从此走进深度人生 Deep net, deep life.

作者: deepoo

  • 钱钟书《围城》

    第一章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到红消醉醒,船舱里的睡人也一身腻汗地醒来,洗了澡赶到甲板上吹海风,又是一天开始。这是七月下旬,合中国旧历的三伏,一年最热的时候。在中国热得更比常年利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因为这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这条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Vicomtedebragloone)正向中国开来。早晨八点多钟,冲洗过的三等舱甲板湿意未干,但已坐立了人,法国人,德国流亡出来的尤太人、印度人、安南人,不用说还有中国人。海风里早含着燥热,胖人身体给风吹干了,蒙上一层汗结的盐霜,仿佛刚在巴勒斯坦的死海里洗过澡。毕竟是清晨,人的兴致还不没给太阳晒萎,烘懒,说话做事都很起劲。那几个新派到安南或中国租界当警察的法国人,正围了那年轻善撒娇的犹太女人在调情。俾斯麦曾说过,法国公使大使的特点,就是一句外国话不会讲;这几样警察并不懂德文,居然传情达意,引得犹太女人格格地笑,比他们的外交官强多了。这女人的漂亮丈夫,在旁顾而乐之,因为几天来,香烟、啤酒、柠檬水沾光了不少。红海已过,不怕热极引火,所以等一会甲板上零星果皮、纸片、瓶塞之外,香烟头定又遍处皆是。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们的文章也明白干净,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但看这船上的乱糟糟。这船,倚仗人的机巧,载满人的扰攘,寄满人的希望,热闹地行着,每分钟把沾污了人气的一小方水面,还给那无情、无尽、无际的大海。

    照例每年夏天有一批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这船上也有十来个人。大多数是职业尚无着落的青年,直在暑假初回中国,可以从容找事。那些不悉没事的学生要到秋凉才慢慢地肯动身回国。船上这几们,有在法国留学的,有在英国、德国、比国等读书,到巴黎去增长夜生活经险,因此也坐法国船的,他们天涯相遇,一见如故,谈起外患内乱的祖国,都恨不得立刻就回去为它服务。船走得这样慢,大家一片乡心,正愁无处寄托,不知哪里忽来了两副麻将牌。麻将当然是国技,又听说在美国风行;打牌不但有故乡风味,并且适合世界潮流。妙得很人数可凑成两桌而有余,所以除掉吃饭睡觉以外,他们成天赌钱消遣。早餐刚过,下面餐室里已忙打第一圈牌,甲板上只看得见两个中国女人,一个算不得人的小孩子——至少船公司没当他是人,没要他父母为他补买船票。那个戴太阳眼镜、身上摊本小说的女人,衣服极斯文讲究。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她去掉了黑眼镜,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红还不够丰厚。假使她从帆布躺椅上站起来,会见得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方头钢笔划成的,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过新派女人的年龄好比旧式女人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订学家所谓外证据来断定真确性,本身是看不出的。那男孩子的母亲已有三十开外,穿件半旧的黑纱旗袍,满面劳碌困倦,加上天生的倒挂眉毛,愈觉愁苦可怜。孩子不足两岁,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的中国人的脸。他刚会走路,一刻不停地要乱跑;母亲怕热,拉得手累心烦,又惦记着丈夫在下面的输赢,不住骂这孩子讨厌。这孩子跑不到哪里去便改变宗旨,扑向看书的女人身上。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神情——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刻更流露出嫌恶,黑眼镜也遮盖不了。孩子的母亲有些觉得,抱歉地拉皮带道:“你这淘气的孩子,去跟苏小姐捣乱!快回来。——苏小姐,你真用功!学问那么好,还成天看书。孙先生常跟我说,女学生像苏小姐才算替中国争面子,人又美,又是博士,这样的人哪里去找呢?像我们白来了外国一次,没读过半句书,一辈子做管家婆子,在国内念的书,生小孩儿全忘了--吓!死讨厌!我叫你别去你不干好事,准弄脏了苏小姐的衣服。”苏小姐一向瞧不起这们寒碜的孙太太,而且最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听了这些话,心上高兴,倒和气地笑道:“让他来,我最喜欢小孩子。”她脱下太阳眼镜,合上对着出神的书,小心翼翼地握拄池孩子的手腕,免得在自己衣服上乱擦,问他道:“爸爸呢?”小孩子不回答,睁大了眼,向苏小姐“波!波!”吹唾沫,学餐室里养的金鱼吹气泡。苏小姐慌得忪了手,掏出手帕来自卫。母亲忙使劲拉他,嚷着要打他嘴巴,一面叹气道:“他爸爸在下面赌钱,还用说么!我不懂为什么男人全爱赌,你看咱们同船的几位,没一个不赌得错天黑地。赢几个钱回来,还说得过。像我们孙先生输了不少钱,还要赌,恨死我了!”苏小姐听了最后几句小家子气的话,不由心里又对孙太太鄙夷,冷冷说道:“方先生倒不赌。”孙太太鼻孔朝天,出冷气道:“方先生!他下船的时候也打过牌。现在他忙着追求鲍小姐,当然分不出工夫来。人家终身大事,比赌钱要紧得多呢。我就看不出鲍小姐又黑又粗,有什么美,会引得方先生好好二等客人不做,换到三等舱来受罪。我看他们俩要好得很,也许到香港,就会订婚。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苏小姐听了,心里直刺痛,回答孙太太同时安慰自己道:“那绝不可能!鲍小姐有婚夫,她自己跟我讲过。她留学的钱还是她夫婚夫出的。”孙太太道:“有未婚夫还那样浪漫么?我们是老古董了,总算这次学个新鲜。苏小姐,我告诉你句笑话,方先生跟你在中国是老同学,他是不是一向说话随便的?昨天孙先生跟他讲赌钱手运不好,他还笑呢。他说孙先生在法国这许多年,全不知道法国人的迷信:太太不忠实,偷人,丈夫做了乌龟,买彩票准中头奖,赌钱准赢,所以,他说,男人赌钱输了,该引以自慰。孙先生告诉我,我怪他当时没质问姓方的,这话什么意思。现在看来,鲍小姐那位未婚夫一定会中航空奖券头奖,假如他做了方太太,方先生赌钱的手气非好不可。”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鱼片里示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苏小姐道:“鲍小姐行为太不像女学生,打扮也够丢人——”那小孩子忽然向她们背后伸了双手,大笑大跳。两人回头看,正是鲍小姐走向这儿来,手里拿一块糖,远远地逗着那孩子。她只穿绯霞色抹胸,海蓝色巾肉短裤,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在热带热天,也话这是最合理的妆束,船上有一两个外国女人就这样打扮。可是苏小姐沉得鲍小姐赤身露体,伤害及中国国体。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着鲍小姐说笑个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

    鲍小姐走来了,招呼她们俩说:“你们起得真早呀,我大热天还喜欢懒在床上。今天苏小姐起身我都不知道,睡得像木头。”鲍小姐本想说“睡重像猪”,一转念想说“像死人”,终觉得死人比猪好不了多少,所以向英文里借来那个比喻。好忙解释一句道:“这船走着真像个摇篮,人给它摆得迷迷糊糊只想睡。”“那么,你就是摇篮里睡着的小宝贝了。瞧,多可爱!”苏小姐说。

    鲍小姐打她一下道:“你!苏东坡的妹妹,才女!”——“苏小妹”是同船男学生为苏小姐起的个号。“东坡”两个字给鲍小姐南洋口音念得好像法国话里的“坟墓”(tombeau)。

    苏小姐跟鲍小姐同舱,睡的是下铺,比鲍小姐方便得多,不必每天爬上爬下。可是这几天她嫌恶着鲍小姐,觉得她什么都妨害了自己:打鼾太响,闹得自己睡不熟,翻身太重,上铺像要塌上来。给鲍小组打了一下,她便说:“孙太太,你评评理。叫她‘小宝贝’,还要挨打!睡得着就是福气。我知道你爱睡,所以从来不不响,免重吵醒你。你跟我廛怕发胖,可是你在般上这样爱睡,我想你又该添好几磅了。”小孩吵着要糖,到手便咬,他母亲叫他谢鲍小姐,他不瞅睬,孙太太只好自己跟鲍小姐敷衍。苏小姐早看见这糖惠而不费,就是船上早餐喝咖啡用的方糖。她鄙薄鲍小姐这种作风,不愿意跟她多讲,又打开书来,眼梢却瞟见鲍小姐把两张帆布椅子拉到距离较远的空处并放着,心里骂她列耻,同时自恨为什么去看她。那时候方鸿渐也到甲板上来,在她们?前面走过,停步应酬几句,问“小弟弟好”。孙太太爱理不理地应一声。苏小姐笑道:“快去罢,不怕人等得心焦么?”方鸿渐红了脸傻傻便撇了苏小姐走去。苏小姐明知留不住他,可是他真去了,倒怅然有失。书上一字没看进去耳听得鲍小姐娇声说笑,她忍不住一看,方鸿渐正抽着烟,鲍小姐向他抻手,他掏出香烟匣来给她一支,鲍小姐衔在嘴里,他手指在打火匣上作势要为她点烟,她忽然嘴迎上去把衔的烟头凑在他抽的烟头上一吸,那支烟点着了,鲍小姐得间地吐口烟出来。苏小姐气得身上发冷,想这两个人真不要脸,大庭广众竟借烟卷来接吻。再看不过了,站起来,说要下面去。其实她知道下面没有地方可去,餐室里有人打牌,卧舱里太闷。孙太太也想下去问问男人今天输了多少钱,但怕男人输急了,一问反在自己身上出气,回房舱又有半天吵嘴;因此不敢冒昧起身,只问小孩子要不要下去撒尿。

    苏小姐骂方鸿渐无耻,实在是冤枉。他那时候窘得似乎甲板上人都在注意他,心里怪鲍小姐太做得出,恨不能说她几句。他虽然现在二十七岁,早订过婚,却没有恋爱训练。父亲是前清举人,在本乡江南一个小县里做大绅士。他们那县里人侨居在大都市的,干三种行业的十居其九:打铁,磨豆腐,抬轿子。土产中艺术品以泥娃娃最出名;年轻人时大学,以学土木为最多。铁的硬,豆腐的淡而无味,轿子的容量狭小,还加上泥土气,这算他们的民风。就是发财做官的人,也欠大方,这县有个姓周的在上海开铁铺子财,又跟同业的同乡组织一家小银行,名叫“点金银行”,自己荣任经理,他记起衣锦还乡那句成语,有一年乘清明节回县去祭祠扫墓,结识本地人士。方鸿渐的父亲是一乡之望,周经理少不得上门拜访,因此成了朋友,从朋友攀为亲家。鸿渐还在高中读书,随家里作主订了婚。未婚妻并没见面,只瞻爷过一张半身照相,也漠不关心。两年后到北平进大学,第一次经历男女同学的风味,看人家一对对谈情说爱,好不眼红。想起未婚妻高中读了一年书,便不进学校,在家实习家务,等嫁过来做能干媳妇,不由自主地对她厌恨。这样怨命,怨父亲,发了几天呆,忽然醒悟,壮着胆写信到家里要求解约。他国文曾得老子指授,大中学会考考过第二,所以这信文绉绉,没把之乎者也用错。信上说什么:“迩来触绪善感,欢寡悉殷,怀抱剧有秋气。每揽镜自照,神寒形削,清癯非寿者相。窃恐我躬不阅,周女士或将贻误终身。尚望大人垂体下情,善为解铃,毋小不忍而成终天之恨。”他自以为这信措词凄婉,打得动铁石心肠。谁知道父亲信来痛骂一顿:“吾不惜重资,命汝千里负笈,汝埋头攻读之不暇,而有余闲照镜耶?汝非妇人女子,何须置镜?惟梨园子弟,身为丈夫而对镜顾影,为世所贱。吾不图汝甫离漆下,已渝染恶习,可叹可恨!且父母在,不言老,汝不善体高堂念远之情,以死相吓,丧心不孝,于斯而极!当是汝校男女同学,汝睹色起意,见异思迁;汝拖词悲秋,吾知汝实为怀春,难逃老夫洞鉴也。若执迷不悔,吾将停止寄款,命汝休学回家,明年与汝弟同时结婚。细思吾言,慎之切切!”方鸿渐吓矮了半截,想不到老头子这样精明。忙写回信讨饶和解释,说:镜子是同室学生的,他并没有买:这几天吃美国鱼肝油丸、德国维他命片,身体精神好转,脸也丰满起来,只可惜药价太贵,舍不得钱;至于结婚一节,务请到到毕业后举行,一来妨碍学业,二来他还不能养家,添他父亲负担,于心不安。他父亲收到这信,证明自己的威严远及于几千里外,得意非凡,兴头上汇给儿子一笔钱,让他买补药。方鸿渐从此死心不散妄想,开始读叔本华,常聪明地对同学们说:“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转眼已到大学第四年,只等明年毕业结婚。一天,父亲来封快信,上面说:“顷得汝岳丈电报,骇悉淑英伤寒,为西医所误,遂于本有十日下午四时长逝,殊堪痛惜。过门在即,好事多磨,皆汝无福所臻也。”信后又添几句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使三年前结婚,则此番吾家破费不赀矣。然吾家积德之门,苟婚事早完,淑媳或可脱灾延寿。姻缘前定,勿必过悲。但汝岳父处应去一信唁之。”鸿渐看了有犯人蒙赦的快活,但对那短命的女孩子,也稍微怜悯。

    自己既享自由之乐,愿意旁人减去悲哀,于是向未过门丈人处真去了一封慰唁的长信。周经理收到信,觉得这孩子知礼,便分付银行文书科王主任作复,文书科主任看见原信,向东家大大恭维这位未过门姑爷文理书法好,并且对死者情词深挚,想见天性极厚,定是个远到之器,周经理听得开心,叫主任回信说:女儿虽没过门翁婿名分不改,生平只有一个女儿,本想好好热闹一下,现在把陪嫁办喜事的那笔款子加上方家聘金为女儿做生意所得利息,一共两万块钱,折合外汇一千三百镑,给方鸿渐明年毕业了做留学费,方鸿渐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好运气,对他死去的未婚妻十分感激,他是个无用之人,学不了土木工程,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学国文的人出洋“深造”听来有些滑稽。事实上,惟有学中国文学的人非到外国留学不可。因为一切其他科目像数学、物理、哲学、心理、经济、法律等等都是从外国港灌输进来的,早已洋气扑鼻;只有国文是国货土产,还需要处国招牌,方可维持地位,正好像中国官吏,商人在本国剥削来的钱要换外汇,才能保持国币的原来价值。

    方鸿渐到了欧洲,既不钞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第四年春天,他看银行里只剩四百多镑,就计划夏天回国。方老先生也写信问他是否已得博士学位,何日东归,他回信大发议论,痛骂博士头衔的毫无实际。方老先生大不谓然,可是儿子大了,不敢再把父亲的尊严去威胁他;便信上说,自己深知道头衔无用,决不勉强儿子,但周经理出钱不少,终得对他有个交代。过几天,方鸿渐又收到丈人的信,说什么:“贤婿才高学富,名满五洲,本不须以博士为夸耀。然令尊大人乃前清孝廉公,贤婿似宜举洋进士,庶几克绍箕裘,后来居上,愚亦与有荣焉。”方鸿渐受到两面夹攻,才知道留学文凭的重要。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条条的,没有包裹。可是现在要弄个学位。无论自己去读或雇枪手代做论文,时间经济都不够。就近汉堡大学的博士学位,算最容易混得了,但也需要六个月,干脆骗家里人说是博士罢,只怕哄父亲和丈人不过;父亲是科举中人,要看“报条”,丈人是商人,要看契据。他想不出办法,准备回家老着脸说没得到学位,一天,他到柏林图书馆中国书编目室去看一位德国朋友,瞧见地板上一大堆民国初年上海出的期刊,《东方杂志》、《小说月报》、《大中华》、《妇女杂志》全有。信手翻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广告,是美国纽约什么“克莱登法商专门学校函授班,将来毕业,给予相当于学士、硕士或博士之证书,章程函索即寄,通讯处纽约第几街几号几之几,方鸿渐心里一运,想事隔二十多年,这学校不知是否存在,反正去封信问问,不费多少钱。那登广告的人,原是个骗子,因为中国人不来上当,改行不干了,人也早死了。他住的那间公寓房间现在租给一个爱尔兰人,具有爱尔兰人的不负责、爱尔兰人的急智、还有爱尔兰人的穷。相传爱尔人的不动产(Irish fortune)是奶和屁股;这位是个萧伯纳式既高且瘦的男人,那两项财产的分量又得打折扣。他当时在信箱里拿到鸿渐来信,以为邮差寄错了,但地址明明是自己的,好奇拆开一看,莫名其妙,想了半天,快活得跳起来,忙向邻室小报记者借个打字机,打了一封回信,说先生既在欧洲大学读书,程度想必高深,无庸再经函授手续,只要寄一万字论文一篇附缴美金五百元,审查及格,立即寄上哲学博士文凭,回信可寄本人,不必写学术名字。署名Patric Mahoney,后面自赠了四五个博士头衔。方鸿渐看信纸是普通用的,上面并没刻学校名字,信的内容分明更是骗局,搁下不理。爱尔兰人等急了,又来封信,们如果价钱嫌贵,可以从长商议,本人素爱中国,办教育的人尤其不愿牟利。

    方鸿渐盘算一下,想爱尔兰人无疑在捣鬼,自己买张假文凭回去哄人,岂非也成了骗子?可是--记着,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柏拉图《理想国》里就说兵士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都应哄骗。圣如孔子,还假装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对齐宣王也撒谎装病。父亲和丈人希望自己是个博士,做儿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们失望么?买张文凭去哄他们,好比前清时代花钱捐个官,或英国殖民地商人向帝国府库报效几万镑换个爵士头衔,光耀门楣,也是孝子贤婿应有的承欢养志。反正自己将来找事时,履历上决不开这个学位。索性把价钱杀得极低,假如爱尔兰人不肯,这事就算吹了,自己也免做骗子,便复信说:至多出一百美金,先寄三十,文凭到手,再寄余款;此间尚有中国同学三十余人,皆愿照此办法向贵校接洽。爱尔兰人起初不想答应,后来看方鸿渐语气坚决,又就近打听出来美国博士头衔确在中国时髦,渐渐相信欧洲真有三十多条中国糊涂虫,要向他买文凭。他并且探出来做这种买卖的同行很多,例如东方大学、东美合众国大学,联合大学(Intercollegiae University)、真理大学等等,便宜的可以十块美金出买硕士文凭,神玄大学(College of Divine Metaphysics)廉价一起奉送三种博士文凭;这都是堂堂立案注册的学校,自己万万比不上。于是他抱薄利畅销的宗旨,跟鸿渐生意成交。他收到三十美金,印了四五十张空白文赁填好一张,寄给鸿渐,附信催他缴款和通知其他学生来接洽。鸿渐回信道,经详细调查,美国并无这个学校,文凭等于废纸,姑念初犯,不予追究,希望悔过自新,汇上十美金聊充改行的本钱,爱尔兰人气得咒骂个不停,喝醉酒,红着眼要找中国人打架,这事也许是中国自有外交或订商约以来唯一的胜利。

    鸿渐先到照相馆里穿上德国大学博士的制服,照了张四寸相。父亲和丈人处各寄一张,信上千叮万嘱说,生平最恨“博士”之称,此番未能免俗,不足为外人道。

    回法国玩了几星期,买二等舱票回国。马赛上船以后,发见二等舱只有他一个中国人,寂寞无聊得很,三等的中国学生觉得他也是学生而摆阔坐二等,对他有点儿敌视。他打听出三等一个安南人舱里有张空铺,便跟船上管事商量,自愿放弃本来的舱位搬下来睡,饭还在二等吃。这些同船的中国人里,只有苏小姐是中国旧相识,在里昂研究法国文学,做了一篇《中国十八家白话诗人》的论文,新授博士。在大学同学的时候,她眼睛里未必有方鸿渐这小子。那时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见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从前她一心要留学,嫌那几个追求自己的人没有前程,大不了是大学毕业生。而今她身为女博士,反觉得崇高的孤独,没有人敢攀上来,她对方鸿渐的家世略有所知,见他人不讨厌,似乎钱也充足,颇有意利用这航行期间,给他一个亲近的机会。没提防她同舱的鲍小姐抢了个先去。鲍小姐生长澳门,据说身体里有葡萄牙人的血。“葡萄牙人的血”这句话等于日本人说有本位文化,或私行改编外国剧本的作者声明他改本“有著作权,不许翻译”。因为葡萄牙人血里根本就混有中国成分。而照鲍小姐的身材估量,她那位葡萄牙母亲也许还间接从西班牙传来阿拉伯人的血胤。鲍小姐纤腰一束,正合《天方夜谭》里阿拉伯诗人所歌颂的美人条件:“身围瘦,后部重,站立的时候沉得腰肢酸痛。”长睫毛上一双欲眠似醉、含笑、带梦的大眼睛,圆满的上嘴唇好像鼓着在跟爱人使性子。她那位未婚夫李医生不知珍重,出钱让她一个人到伦敦学产科。葡萄牙人有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生孩子第一胎准是女的。”因为女孩子长大了,可以打杂,看护弟弟妹妹,在未嫁之前,她父母省得下一个女佣人的工钱。

    鲍小姐从小被父母差唤惯了,心眼伶俐,明白机会要自己找,快乐要自己寻。所以她宁可跟一个比自己年龄长十二岁的人订婚,有机会出洋。英国人看惯白皮肤,瞧见她暗而不黑的颜色、肥腻辛辣的引力,以为这是道地的东方美人。她自信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给人引诱了。好在她是学医的,并不当什么一回事,也没出什么乱子。她在英国过了两年,这次回去结婚,跟丈夫一同挂牌。上船以后,中国学生打咱出她领香港政府发给的“大不列颠子民”护照,算不得中国国籍,不大去亲近她。她不会讲法文,又不屑跟三等舱的广东侍者打乡谈,甚觉无聊。她看方鸿渐是坐二等的,人还过得去,不失为旅行中消遣的伴侣。苏小姐理想的自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让方鸿渐卑逊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爱。谁知道气候虽然每天华氏一百度左右,这种又甜又冷的冰淇淋作风全行不通。鲍小姐只轻松一句话就把方鸿渐钩住了。鸿渐搬到三等的明天,上甲板散步,无意中碰见鲍小姐一个人背靠着船栏杆在吹风,便招呼攀谈起来。讲不到几句话,鲍小姐生说:“方先生,你教我想起了我的fiance,你相貌和他像极了!”方鸿渐听了,又害羞,又得意。一个可爱的女人说你像她的未婚夫,等于表示假使她没订婚,你有资格得她的爱。刻薄鬼也许要这样解释,她已经另有未婚夫了,你可以享受她未婚夫的权利而不必履行跟她结婚的义务。无论如何,从此他们俩的交情像热带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其他中国男学生都跟方鸿渐开玩笑,逼他请大家喝了一次冰咖啡和啤酒。

    方鸿渐那时候心上虽怪鲍小姐行动不检,也觉兴奋,回头看见苏小姐孙太太两张空椅子,侥幸方才烟卷的事没落在她们眼里,当天晚上,起了海风,船有点颠簸。

    十点钟后,甲板上只有三五对男女,都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喁喁情话。方鸿渐和鲍小姐不说话,并肩踱着。一个大浪把船身晃得利害,鲍小姐也站不稳,方鸿渐勾住她腰,傍了栏杆不走,馋嘴似地吻她。鲍小姐的嘴唇暗示着,身体依须着,这个急忙、粗率的抢吻渐渐稳定下来,长得妥贴完密。鲍小姐顶灵便地推脱方鸿渐的手臂,嘴里深深呼吸口气,道:“我给你闷死了!我在伤风,鼻子里透不过气来--太便宜你,你还没求我爱你!”“我现在向你补求,行不行?”好像一切没恋爱过的男人,方鸿渐把“爱”字看得太尊贵和严重,不肯随便应用在女人身上;他只觉得自己要鲍小姐,并不爱她,所以这样语言支吾。

    “反正没好活说,逃不了那几句老套儿。”“你嘴凑上来,我对你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里,省得走远路,拐了弯从耳朵里进去。”“我才不上你的当!有话斯斯文文的说。今天够了,要是你不跟我胡闹,我明天……”方鸿渐不理会,又把手勾她腰。船身忽然一侧,他没拉住栏杆,险的带累鲍小姐摔一交。同时黑影里其余的女人也尖声叫:“啊哟!”鲍小姐借势脱身,道:“我觉得冷,先下去了。明天见。”撇下方鸿渐在甲板上。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白天的汪洋大海,这时候全消化在更广大的昏夜里。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以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拜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

    从那天起,方鸿渐饭也常在二等吃。苏小姐对他的态度显著地冷淡,他私上问鲍小姐,为什么苏小姐近来爱理不理。鲍小姐笑他是傻瓜,还说:“我猜想得出为什么,可是我不告诉你,免得你骄气。”方鸿渐说她神经过敏,但此后碰见苏小姐愈觉得局促不安。船又过了锡兰和新加坡,不日到西贡,这是法国船一路走来第一个可夸傲的本国殖民地。船上的法国人像狗望见了家,气势顿长,举动和声音也高亢好些。船在下午傍岸,要停泊两夜。苏小姐有亲戚在这儿中国领事馆做事,派汽车到码头来接她吃晚饭,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一个人先下船了,其余的学生决议上中国馆子聚餐。方鸿渐想跟鲍小姐两个人另去吃饭,在大家面前不好意思讲出口,只得随他们走。吃完饭,孙氏夫妇带小孩子先回船。余人坐了一回咖啡馆,鲍小姐提议上跳舞厅。方鸿渐虽在法国花钱学过两课跳舞,本领并不到家,跟鲍小姐跳了一次,只好藏拙坐着,看她和旁人跳。十二点多钟,大家兴尽回船睡觉。到码头下车,方鸿渐和鲍小姐落在后面。鲍小姐道:“今天苏小姐不回来了。”“我同舱的安南人也上岸了,他的铺位听说又卖给一个从西贡到香港去的中国商人了。”“咱们俩今天都是一个人睡,”鲍小姐好像不经意地说。

    方鸿渐心中电光瞥过似的,忽然照彻,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视,周身的血都升上脸来,他正想说话,前面走的同伴回头叫道:“你们怎么话讲不完!走得慢吞吞的,怕我们听见,是不是?”两人没说什么,直上船,大家道声“晚安”散去。方鸿渐洗了澡,回到舱里,躺下又坐起来,打消已起的念头仿佛跟女人怀孕要打胎一样的难受,也许鲍小姐那句话并无用意,去了自讨没趣;甲板上在装货,走廊里有两个巡逻的侍者防闲人混下来,难保不给他们瞧见。自己拿不定文章,又不肯死心,忽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像从鲍小姐卧舱那面来的。鸿渐心直跳起来。又给那脚步捺下去,仿佛一步步都踏在心上,那脚步半路停止,心也给它踏住不敢动,好一会心被压得不能更忍了,幸而那脚步继续加快的走近来。鸿渐不再疑惑,心也按束不住了,快活得要大叫,跳下铺,没套好拖鞋,就打开门帘,先闻到一阵鲍小姐惯用的爽身粉的香味。

    明天早晨方鸿渐起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他想这一晚的睡好甜,充实得梦都没做,无怪睡叫“黑甜乡”,又想到鲍小姐皮肤暗,笑起来甜甜的,等会见面可叫他“黑甜”,又联想到黑而甜的朱古力糖,只可惜法国出品的朱古力糖不好,天气又热,不吃这个东西,否则买一匣请她。正懒在床上胡想,鲍小姐外面弹舱壁,骂他“懒虫”叫他快起来,同上岸去玩。方鸿渐梳洗完毕,到鲍小姐舱外等了半天,她才打扮好。餐室里早点早开过,另花钱叫了两客早餐。那伺候他们这一桌的侍者就是管方鸿渐房舱的阿刘。两人吃完想走,阿刘不先收拾桌子上东西,笑嘻嘻看着他们俩伸手来,手心里三只女人夹头发的钗,打广东官话拖泥带水地说:“方先生,这是我刚才铺你的床捡到的。”鲍小姐脸飞红,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方鸿渐急得暗骂自己湖涂,起身时没检点一下,同时掏出三百法郎对阿刘道:“拿去!那东西还给我。”阿刘道谢,还说他这人最靠得住,决不乱讲。鲍小姐眼望别处,只做不知道。出了餐室,方鸿渐抱着歉把发钗还给鲍小姐,鲍小姐生气地掷在地下,说:“谁还要这东西!经过了那家伙的脏手!”这事把他们整天的运气毁了,什么事都别扭。坐洋车拉错了地方,买东西错付了钱,两人都没好运气。方鸿渐还想到昨晚那中国馆子吃午饭,鲍小姐定要吃西菜,说不愿意碰见同船的熟人,便找到一家门面还像样的西馆。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外,面包、牛肉、红酒无一不酸。两人吃得倒尽胃口,谈话也不投机。方鸿渐要博鲍小姐欢心,便把“黑甜”、“朱古力小姐”那些亲昵的称呼告诉她。鲍小姐怫然道:“我就那样黑么?”方鸿渐固执地申辩道:“我就爱你这颜色。我今年在西班牙,看见一个有名的美人跳舞,她皮肤只比外国熏火腿的颜色淡上点儿。”鲍小姐的回答毫不合逻辑:“也许你喜欢苏小姐死鱼肚那样的白。你自己就是扫烟囱的小黑炭,不照照镜子!”说着胜利地笑。

    方鸿渐给鲍小姐喷了一身黑,不好再讲。侍者上了鸡,碟子里一块像礼拜堂定风针上铁公鸡施舍下来的肉,鲍小姐用力割不动,放下刀叉道:“我没牙齿咬这东西!这馆子糟透了。”方鸿渐再接再厉的斗鸡,咬着牙说:“你不听我话,要吃西菜。”“我要吃西菜,没叫你上这个倒霉馆子呀!做错了事,事后怪人,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过一会,不知怎样鲍小姐又讲起驰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方鸿渐正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心里作恶,想信教在鲍小姐的行为上全没影响,只好借李医生来讽刺,便说:“信基督教的人,怎样做医生?”鲍小姐不明白这话,睁眼看着他。

    鸿渐替鲍小姐面前搀焦豆皮的咖啡里,加上冲米泔水的牛奶,说:“基督教十诫里一条是‘别杀人’,可是医生除掉职业化的杀人以外,还干什么?”鲍小姐毫无幽默地生气道:“胡说!医生是救人生命的。”鸿渐看她怒得可爱,有意撩拨她道:“救人生命也不能信教。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这仿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鲍小姐动了真气:“瞧你一辈子不生病,不要请教医生。你只靠一张油嘴,胡说八道。我也是学医的,你凭空为什么损人?”方鸿渐慌得道歉,鲍小姐嚷头痛,要回船休息。鸿渐一路上赔小心,鲍小姐只无精打采。送她回舱后,鸿渐也睡了两个钟点。一起身就去鲍小姐舱外弹壁唤她名字,问她好了没有,想不到门帘开处,苏小姐出来,说鲍小姐病了,吐过两次,刚睡着呢。鸿渐又羞又窘,敷衍一句,急忙跳走。晚饭时,大家桌上没鲍小姐,向方鸿渐打趣要人。鸿渐含含糊糊说:“她累了,身子不大舒服。”苏小姐面有得色道:“她跟方先生吃饭回来害肚子。这时候什么都吃不讲。我只担心她别生了痢疾呢!”那些全无心肝的男学生哈哈大笑,七嘴八舌道:“谁教她背了我们跟小方两口儿吃饭?”“小方真丢人哪!请女朋友吃饭为什么不挑干净馆子?”“馆子不会错,也许鲍小姐太高兴,贪嘴吃得消化不了,小方,对不对?”“小方,你倒没生病?哦,我明白了!鲍小姐秀色可餐,你看饱了不用吃饭了。”“只怕餐的不是秀色,是——”那人本要说“熟肉”忽想当了苏小姐,这话讲出来不雅,也许会传给鲍小姐知道,便摘块面包塞自己嘴里嚼着。

    方鸿渐午饭本来没吃饱,这时候受不住大家的玩笑,不等菜上齐就跑了,余人笑得更利害。他立起来转身,看见背后站着侍候的阿刘,对自己心照不宣似的眨眼。

    第二章

    据说“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学名,说起来庄严些,正像玫瑰在生物学上叫“蔷薇科木本复叶植物”,或者休妻的法律术语是“协议离婚”。方鸿渐陪苏小姐在香港玩了两天,才明白女朋友跟情人事实上绝然不同。苏小姐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头脑,有身分,态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闺秀,和她同上饭馆戏院并不失自己的面子。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只有九龙上岸前看她害羞脸红的一刹那,心忽然软得没力量跳跃,以后便没有这个感觉。他发现苏小姐有不少小孩子脾气,她会顽皮,会娇痴,这是仇一向没想到的。可是不知怎样,他老觉得这种小妞儿腔跟苏小姐不顶配。并非因为她年龄大了;她比鲍小姐大不了多少,并且当着心爱的男人,每个女人都有返老还童的绝技。只能说是品格上的不相宜;譬如小猫打圈儿追自己的尾巴,我们看着好玩儿,而小狗也追寻过去地回头跟着那短尾巴橛乱转,说风趣减少了。那几个一路同船的学生看小方才去了鲍小姐,早换上苏小姐,对他打趣个不亦乐乎。

    苏小姐做人极大方;船到上海前那五六天里,一个字没提到鲍小姐。她待人接物也温和了许多。方鸿渐并未向她谈情说爱,除掉上船下船走跳板时扶她一把,也没拉过她手。可是苏小姐偶然的举动,好像和他有比求婚、订婚、新婚更深远悠久的关系。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觉得这是爱情热烈的安稳,仿佛飓风后的海洋波平浪静,而底下随时潜伏着汹涌翻腾的力量。香港开船以后,他和苏小姐同在甲板上吃香港买的水果。他吃水蜜桃,耐心地撕皮,还说:“桃子为什么不生得像香蕉,剥皮多容易!或者干脆像苹果,用手帕擦一擦,就能连皮吃。”苏小姐剥几个鲜荔枝吃了,不再吃什么,愿意替他剥桃子,他无论如何不答应。桃子吃完,他两脸两手都持了幌子,苏小姐看着他笑。他怕桃子汁弄脏裤子,只伸小指头到袋里去勾手帕,勾了两次,好容易拉出来,正在擦手,苏小姐声音含着惊怕嫌恶道:“啊哟!你的手帕怎么那么脏!真亏你——哙!这东西擦不得嘴,拿我的去拿去,别推,我最不喜欢推。”

    方鸿渐涨红脸,接苏小姐的手帕,在嘴上浮着抹了抹,说:“我买了一打新手帕上船,给船上洗衣服的人丢了一半。我因为这小东西容易遗,他们洗得又慢,只好自己洗。这两天上岸玩儿没工夫洗,所有的手帕都脏了,回头洗去。你这块手帕,也让我洗了还你。”

    苏小姐道:“谁要你洗?你洗也不会干净!我看你的手帕根本就没洗干净,上面的油腻斑点,怕是马塞一路来留下的纪念。不知道你怎么洗的。”说时,吃吃笑了。

    等一会,两人下去。苏小姐捡一块己的手帕给方鸿渐道:“你暂时用着,你的手帕交给我去洗。”方鸿渐慌得连说:“没有这个道理!”苏小姐努嘴道:“你真不爽气!这有什么大了不得?快给我。”鸿渐没法,回房舱拿了一团皱手帕出来,求饶恕似的说:“我自己会洗呀!脏得很你看了要嫌的。”苏小姐夺过来,摇头道:“你这人怎么邋遢到这个地步。你就把东西擦苹果吃么?”方鸿渐为这事整天惶恐不安,向苏小姐谢了又谢,反给她说“婆婆妈妈”。明天,他替苏小姐搬帆布椅子,用了些力,衬衫上迸脱两个钮子,苏小姐笑他“小胖子”,叫他回头把衬衫换下来交给她钉钮子。他抗议无用,苏小姐说什么就要什么,他只好服从她善意的独裁。

    方鸿渐看大势不佳,起了恐慌。洗手帕,补袜子,缝钮扣,都是太太对丈夫尽的小义务。自己凭什么受这些权利呢?受了丈夫的权利当然正名定分,该是她的丈夫,否则她为什么肯尽这些义务呢?难道自己言动有可以给她误认为丈夫的地方么?想到这里,方鸿渐毛骨悚然。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自己得留点儿神!幸而明后天就到上海,以后便没有这样接近的机会,危险可以减少。可是这一两天内,他和苏小姐在一起,不是怕袜子忽然磨穿了洞,就是担心什么地方的钮子脱了线。他知道苏小姐的效劳是不好随便领情的;她每钉一个钮扣或补一个洞,自己良心上就增一分向她求婚的责任。

    中日关系一天坏似一天,船上无线电的报告使他们忧虑。八月九日下午,船到上海,侥幸战事并没发生。苏小姐把地址给方鸿渐,要他去玩。他满嘴答应,回老乡望了父母,一定到上海来拜访她。苏小姐的哥哥上船来接,方鸿渐躲不了,苏小姐把他向她哥哥介绍。她哥哥把鸿渐打量一下,极客气地拉手道:“久仰!久仰!”鸿渐心里想,糟了!糟了!这一介绍就算经她家庭代表审定批准做候补女婿了!同时奇怪她哥哥说“久仰”,准是苏小姐从前常向她家里人说起自己了,又有些高兴。他辞了苏氏兄妹去捡点行李,走不到几步,回头看见哥哥对妹妹笑,妹妹红了脸,又像喜欢,又像生气,知道在讲自己,一阵不好意思。忽然碰见他兄弟鹏图,原来上二等找他去了。苏小姐海关有熟人,行李免查放行。方氏兄弟等着检查呢,苏小姐特来跟鸿渐拉手叮嘱“再会”。鹏图问是谁,鸿渐说姓苏。鹏图道:“唉,就是法国的博士,报上见过的。”鸿渐冷笑一声,鄙视女人们的虚荣。草草把查过的箱子理好,叫了汽车准备到周经理家去住一夜,明天回乡。鹏图在什么银行里做行员,这两天风声不好,忙着搬仓库,所以半路下车去了。鸿渐叫打个电报到家里,告诉明天搭第几班火车。鹏图觉得这钱浪费得无谓,只打了个长途电话。

    他丈人丈母见他,欢喜得了不得。他送丈人一根在锡兰买的象牙柄藤手杖,送爱打牌而信佛的丈母一只法国货女人手提袋和两张锡兰的贝叶,送他十五六岁的小舅子一支德国货自来水笔。丈母又想到死去五年的女儿,伤心落泪道:“淑英假如活着,你今天留洋博士回来,她才高兴呢!”周经理哽着嗓子说他太太老糊涂了,怎么今天乐日子讲那些话。鸿渐脸上严肃沉郁,可是满心惭愧,因为这四年里他从未想起那位未婚妻,出洋时丈人给他做纪念的那张未婚妻大照相,也搁在箱子底,不知退了颜色没有。他想赎罪补过,反正明天搭十一点半特别快车,来得及去万国公墓一次,便说:“我原想明天一早上她的坟。”周经理夫妇对鸿渐的感想更好了。周太太领他去看今晚睡的屋子,就是淑英生前的房。梳妆桌子上并放两张照相:一张是淑英的遗容,一张是自己的博士照。方鸿渐看着发呆,觉得也陪淑英双双死了,萧条黯淡,不胜身后魂归之感。

    吃晚饭时,丈人知道鸿渐下半年职业沿尚无着,安慰他说:“这不成问题。我想你还是在上海或南京找个事,北平形势凶险,你去不得。你回家两个礼拜,就出来住在我这儿我银行里为你挂个名,你白天去走走,晚上教教我儿子,一面找机会。好不好?你行李也不必带走,天气这样热,回家反正得穿中国衣服。”鸿渐真心感激,谢了丈人。丈母提起他婚事,问他有女朋友没有。他忙说没有。丈人说:“我知道你不会有。你老太爷家教好,你做人规矩,不会闹什么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没有一个好结果的。”

    丈母道:“鸿渐这样老实,是找不到女人的。让我为他留心做个媒罢。”

    丈人道:“你又来了!他老太爷、老太太怕不会作主。咱们管不着。”

    丈母道:“鸿渐出洋花的是咱们的钱,他娶媳妇,当然不能撇开咱们周家。鸿渐,对不对?你将来新太太,一定要做我的干女儿。我这话说在你耳里,不要有了新亲,把旧亲忘个干净!这种没良心的人我见得多了。”

    鸿渐只好苦笑道:“放心,决不会。”心里对苏小姐影子说:“听听!你肯拜这位太太做干妈么?亏得我不要娶你。”他小舅子好像接着他心上的话说:“鸿渐哥,有个姓苏的女留学生,你认识她么?”方鸿渐惊骇得几乎饭碗脱手,想美国的行为心理学家只证明“思想是不出声的语言”,这小子的招风耳朵是什么构造,怎么心头无声的密语全给他听到!他还没有回答,丈人说:“是啊!我忘了--效成,你去拿那张报来--我收到你的照相,就文书科王主任起个稿子去登报。我知道你不爱出风头,可是这是有面子的事,不必隐瞒。”最后几句话是因为鸿渐变了脸色而说的。

    丈母道:“这话对。赔了这许多本钱,为什么不体面一下!”

    鸿渐已经羞愤得脸红了,到小舅子把报拿来,接过一看,夹耳根、连脖子、经背脊红下去直到脚跟。那张是七月初的《沪报》,教育消息栏里印着两张小照,铜版模糊,很像乩坛上拍的鬼魂照相。前面一张昭的新闻说,政务院参事苏鸿业女公子文纨在里昂大学得博士回国。后面那张照的新闻字数要多一倍,说本埠商界闻人点金银行经理周厚卿快婿方鸿渐,由周君资送出洋深造,留学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德国柏林各大学,精研政治、经济、历史、社会等科,莫不成绩优良,名列前茅,顷由德国克莱登大学授哲学博士,将赴各国游历考察,秋凉回国,闻各大机关正争相礼聘云。鸿渐恨不能把报一撕两半,把那王什么主任的喉咙扼着,看还挤得出多少开履历用的肉麻公式。怪不得苏小姐哥哥见面了要说:“久仰”,怪不得鹏图听说姓苏便知道是留学博士。当时还笑她俗套呢!自己这段新闻才是登极加冕的恶俗,臭气熏得读者要按住鼻子。况且人家是真正的博士,自己算什么?在船上从没跟苏小姐谈起学的事,她看到这新闻会断定自己吹牛骗人。国哪里有克莱登大学?写信时含混地说得了学位,丈人看信从德国寄出,武断是个德国大学,给内行人知道,岂不笑歪了嘴?自己就成了骗子,从此无面目人!

    周太太看方鸿渐捧报老遮着脸,笑对丈夫说:“你瞧鸿渐多得意,那条新闻看了几遍不放手。”

    效成顽皮道:“鸿渐哥在仔细认那位苏文纨,想娶她来代替姐姐呢。”

    方鸿渐忍不住道:“别胡说!”好容易克制自己,没把报纸掷在地下,没让羞愤露在脸上,可是嗓子都沙了。

    周氏夫妇看鸿渐笑容全无,脸色发白,有点奇怪,忽然彼此做个眼色,似乎了解鸿渐的心理,异口同声骂效成道:“你这孩打。大人讲话,谁要你来插嘴?鸿渐哥今天才回来,当然想起你姐姐,心上不快活。你说笑话也得有个分寸,以后不许你开口——鸿渐,我们知道你天性生得厚,小孩子胡说,不用理他。”鸿渐脸又泛红,效成骨朵了嘴,心里怨道:“别妆假!你有本领一辈子不娶老婆。我不希罕你的笔,拿回去得了。”

    方鸿渐到房睡觉的时候,发现淑英的照相不在桌子上了,想是丈母怕自己对物思人,伤心失眠,特来拿走的。下船不过六七个钟点,可是船上的一切已如隔世。上岸时的兴奋,都蒸发了,觉得懦弱、渺小,职业不容易找,恋爱不容易成就。理想中的留学回国,好像地面的水,化气升上天空,又变雨回到地面,一世的人都望着、说着。现在万里回乡,祖国的人海里,泡个大肥皂泡,未破时五光十色,经不起人一搠就不知去向。他靠纱窗望出去。满天的星又密又忙,它们声息全无,而看来只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己不羞缩,光明和轮廓都清新露,渐渐可烘衬夜景。小园草地里的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不知那里的蛙群齐心协力地干号,像声浪给火煮得发沸。几星萤火优游来去,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阴黑处,一点萤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绿的小眼睛。这景色是鸿渐出国前看惯的,可是这时候见了,忽然心挤紧作痛,眼酸得要流泪。他才领会到生命的美善、回国的快乐,《沪报》上的新闻和纱窗外的嗡嗡蚊声一样不足介怀。鸿渐舒服地叹口气,又打个大呵欠。

    方鸿渐在本县火车站,方老先生、鸿渐的三弟凤仪,还有七八个堂房叔伯兄弟和方老先生的朋友们,都在月台上迎接。他十分过意不去,一个个上前招呼,说:“这样大热天,真对不住!”看父亲胡子又花白了好些,说:“爸爸,你何必来呢!”

    方豚翁把手里的折扇给鸿渐道:“你们西装朋友是不用这老古董的,可是总比拿草帽扇好些。”又看儿子坐的是二等车,夸奖他道:“这孩子不错!他回国船坐二等,我以为他火车一定坐头等,他还是坐二等车,不志高气满,改变本色,他已经懂做人的道理了。”大家也附和赞美一阵。前簇后拥,出了查票口,忽然一个戴蓝眼镜穿西装的人拉住鸿渐道:“请别动!照个相。”鸿渐莫名其妙,正要问他缘故,只听得照相机咯嗒声,蓝眼镜放松手,原来迎面还有一个人把快镜对着自己。蓝眼镜一面掏名片说:“方博士天回到祖国的?”拿快镜的人走来了,也掏出张名片,鸿渐一瞧,是本县两张地方日报的记者。那两位记者都说:“今天方博士舟车劳顿,明天早晨到府聆教。”便转身向方老先生恭维,陪着一路出车站。凤仪对鸿渐笑道:“大哥,你是本县的名人了。”鸿渐虽然嫌那两位记者口口声声叫“方博士”,刺耳得很但看人家这样郑重地当自己是一尊人物,身心庞然膨胀,人格伟大了好些。他才知道住小地方的便宜,只恨今天没换身比较新的西装,没拿根手杖,手里又挥着大折扇,满脸的汗,照相怕不会好。

    到家见过母亲和两位弟媳妇,把带回来的礼物送了。母亲笑说:“是要出洋的,学得这样周到,女人用的东西都会买了。”

    父亲道:“鹏图昨天电话里说起一位苏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渐恼道:“不过是同坐一条船,全没有什么。鹏图总--喜欢多嘴。”他本要骂鹏图好搬是非,但当着鹏图太太的面,所以没讲出来。

    父亲道:“你的婚事也该上劲了,两个史弟都早娶了媳妇,孩子都有了。做媒的有好几起,可是,你现在不用我们这种老厌物来替你作主了。苏鸿业呢,人倒有点名望,从前好像做过几任实缺官--”鸿渐暗想,为什么可爱的女孩子全有父亲呢?她孤独的一个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温存,拖泥带水地牵上了交亲、叔父、兄弟之类,这女孩子就不伶俐洒脱,心里不便窝藏她了,她的可爱里也就搀和渣滓了。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母亲道:“我不赞成!官小姐是娶不得的,要你服侍她,她不会服侍你。并且娶媳妇要同乡人才好,外县人脾气总有点不合式,你娶了不受用。这位苏小姐是留学生,年龄怕不小了。”她那两位中学没毕业,而且本县生长的媳妇都有赞和的表情。

    父亲道:“人家不但留学,而且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鸿渐吃不消她。”--好像苏小姐是砖石一类的硬东西,非鸵鸟或者火鸡的胃消化不掉的。

    母亲不服气道:“咱们鸿渐也是个博士,不输给她,为直么配不过她?”

    父亲捻着胡子笑道:“鸿渐,这道理你娘不会懂了--女人念了几句书最难驾驭。男人非比她高一层,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学毕业生才娶中学女生,留学生娶大学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他,否则男人至少是双料博士。鸿渐,我这话没说错罢?这跟‘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一个道理。”

    母亲道:“做媒的几起里,许家的二女儿最好,回头我给你看照相。”

    方鸿渐想这事严重了。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现在不必抗议,过几天向上海溜之大吉。方老先生又说,接风的人很多,天气太热,叫鸿渐小心别贪嘴,亲近的尊长家里都得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包车让给他坐,等天气稍凉,亲带他到祖父坟上行礼。方老太太说,明天叫裁缝来做他的纺绸大褂和里衣裤,凤仪有两件大褂,暂时借一件穿了出门拜客。吃晚饭的时候,有方老太太亲手做的煎鳝鱼丝、酱鸡翅、西瓜煨鸡、洒煮虾,都是大儿子爱吃的乡味。方老太太挑好的送到他饭碗上,说:“我想你在外国四年可怜,什么都没得吃!”大家都笑说她又来了,在外国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她道:“我就不懂洋鬼子怎样活的!什么面包、牛奶,送给我都不要吃。”鸿渐忽然觉得,在这种家庭空气里,战争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想到有鬼。父亲母亲的计划和希望,丝毫没为意外事故留个余地。看他们这样稳定地支配着未来,自己也胆壮起来,想上海的局势也许会和缓,战事不会发生,真发生了也可以置之不理。

    明天方鸿渐才起床,那两位记者早上门了。鸿渐看到他们带来的报上,有方博士回乡的新闻,嵌着昨天照的全身像,可怕得自惭形秽。蓝眼镜拉自己右臂的那只手也清清楚楚地照进去了,加上自己侧脸惊愕的神情,宛如小偷给人捉住的摄影。那蓝眼镜是个博闻多识之士,说久闻克莱登大学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学府,仿佛清华大学。那背照相机的记者问鸿渐对世界大势有什么观察、中日战争会不会爆发。方鸿渐好容易打发他们走了,还为蓝眼镜的报纸写“为民喉舌”、照相机的报纸写“直笔谠论”两名赠言。正想出门拜客,父亲老朋友本县省立中学吕校长来了,约方氏父子三人明晨茶馆吃早点,吃毕请鸿渐向暑期学校学生演讲“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之影响及其检讨”。鸿渐最怕演讲,要托词谢绝,谁知道父亲代他一口答应下来。他只好私下咽冷气,想这样热天,穿了袍儿套儿,讲废话,出臭汗,不是活受罪是什么?教育家的心理真与人不同!方老先生希望人家赞儿子“家学渊源”,向箱里翻了几部线装书出来,什么《问字堂集》、《癸巳类稿》、《七经楼集》、《谈瀛录》之类,吩咐鸿渐细看,搜集演讲材料。鸿渐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识见大长,明白中国人品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的;中国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西洋进口的鸦片有毒,非禁不可,中国地土性和平,出产的鸦片,吸食也不会上瘾;梅毒即是天花,来自西洋等等。只可惜这些事实虽然有趣,演讲时用不着它们,该另抱佛脚。所以当天从大伯父家吃晚饭回来,他醉眼迷离,翻了三五本历史教科书,凑满一千多字的讲稿,插穿了两个笑话。这种预备并不费心血,身血倒赔了些,因为蚊子多。

    明早在茶馆吃过第四道照例点心的汤面,吕校长付帐,催鸿渐起身,匆匆各从跑堂手里接过长衫穿上走了,凤仪陪着方老先生喝茶。学校礼堂里早坐满学生,男男女女有二百多人,方鸿渐由吕校长陪了上讲台,只觉得许多眼睛注视得浑身又麻又痒,脚走路都不方便。到上台坐定,眼前的湿雾消散,才见第一排坐的都像本校教师,紧靠讲台的记录席上是一个女学生,新烫头发的浪纹板得像漆出来的。全礼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好奇地赏着自己。他默默分付两颊道:“不要烧盘!脸红不得!”懊悔进门时不该脱太阳眼镜,眼前两片黑玻璃,心理上也好隐蔽在浓荫里面,不怕羞些。吕校长已在致辞介绍,鸿渐忙伸手到大褂口袋里去摸演讲稿子,只摸个空,慌得一身冷汗。想糟了!糟了!怎会把要紧东西遗失?家里出来时,明明搁在大褂袋里的。除掉开头几句话,其余全吓忘了。拚命追忆,只像把筛子去盛水。一着急,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思想的线索要打成结又松散了。隐约还有些事实的影子,但好比在热闹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见了。心里正在捉着迷藏,吕校长鞠躬请他演讲,下面一阵鼓掌。他刚站起来,瞧凤仪气急败坏赶进礼堂,看见演讲己开始,便绝望地找个空位坐下。鸿渐恍然大悟,出茶馆时,不小心穿错了凤仪的衣服,这两件大褂原全是凤仪的,颜色材料都一样。事到如此,只有大胆老脸胡扯一阵。

    掌声住了,方鸿渐强作笑容说:“吕校长,诸位先生,诸位同学:诸位的鼓掌虽然出于好意,其实是最不合理的。因为鼓掌表示演讲听得满意,现在鄙人还没开口,诸位已经满意得鼓掌,鄙人何必再讲什么呢?诸位应该先听演讲,然后随意鼓几下掌,让鄙人有面子下台。现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讲当不起那样热烈的掌声,反觉到一种收到款子交不出货色的惶恐。”听众大笑,那记录的女孩也含着笑,走笔如飞。方鸿渐踌躇,下面讲些什么呢?线装书上的议论和事实还记得一二,晚饭后翻看的历史教科书,影踪都没有了。该死的教科书,当学生的时候,真亏自己会读熟了应的!有了,有了!总比无话可说好些:“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各位在任何历史教科书里都找得到,不用我来重述。各位都知道欧洲思想正式跟中国接触,是在明朝中叶。所以天主教徒常说那时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不过明朝天主教士带来的科学现在早过时了,他带来的宗教从来没有合时过。海通几百年来,只有两件西洋东西在整个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一件是鸦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听众大多数笑,少数笑,少数都张了嘴惊骇;有几个教师皱着眉头,那记录的女生涨红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鸿渐最后的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丧失贞操;吕校长在鸿渐背后含有警告意义的咳嗽。方鸿渐那时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窝,只有熬着冷穿衣下床,断无缩回去道理。“鸦片本来又叫洋烟--”鸿渐看见教师里一个像教国文的老头子一面扇扇子,一面摇头,忙说:“这个‘洋’当然指‘三保太监下西洋’的‘西洋’而说,因为据《大明会典》,鸦片是暹罗和爪哇的进贡品。可是在欧洲最早的文学作品荷马史诗《十年归》Odyssey里--”那老头子的秃顶给这个外国字镇住不敢摇动--“据说就有这东西。至于梅毒--”吕校长连咳嗽--“更无疑是舶来口洋货。叔本华早说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诸位假如没机会见到外国原本书,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戆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渊源。明朝正德以后,这病由洋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当然流毒无穷,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鸦片引发了许多文学作品,古代诗人向酒里找灵感,近代欧美诗人都从鸦片里得灵感。梅毒在遗传上产生白痴、疯狂和残疾,但据说也能剌激天才。例如--”吕校长这时候嗓子都咳破了,到鸿渐讲完,台下拍手倒还有劲,吕校长板脸哑声致谢词道:“今天承方博士讲给我们听许多新奇的议论,我们感觉浓厚的兴趣。方博士是我世侄,我自小看他长大,知道他爱说笑话,今天天气很热,所以他有意讲些幽默的话。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听到他的正经严肃的弘论。但我愿意告诉方博士:我们学校图书馆充满新生活的精神,绝对没有法国小说--”说时手打着空气,鸿渐羞得不敢看台下。

    不到明天,好多人知道方家留洋回来的儿子公开提倡抽烟狎妓。这话传进方老先生耳朵,他不知道这说是自己教儿子翻线装书的果,大不以为然,只不好发作。紧跟着八月十三日淞沪战事的消息,方鸿渐闹的笑话没人再提起。但那些有女儿要嫁他的人,忘不了他的演讲;猜想他在外国花天酒地,若为女儿嫁他的事,到西湖月下老人祠去求签,难保不是第四签:“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种青年做不得女婿。便陆续借口时局不靖,婚事缓议,向方家把女儿的照相、庚帖要了回去。方老太太非常懊丧,念念不忘许家二小姐,鸿渐倒若无其事。战事已起,方老先生是大乡绅,忙着办地方公安事务。县里的居民记得“一.二八”那一次没受敌机轰炸,这次想也无事,还不甚惊恐。方鸿渐住家一个星期,感觉出国这四年光阴,对家乡好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回来所碰见的还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还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说四年前所说的话。甚至认识的人里一个也没死掉;只有自己的乳母,从前常说等自己婚养了儿子来抱小孩子的,现在病得不能起床。这四年在家乡要算白过了,博不到归来游子的一滴眼泪、一声叹息。开战后第六天日本飞机第一次来投弹,炸坍了火车站,大家才认识战争真打上门来了,就有搬家到乡下避难的人。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侍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周经理拍电报,叫鸿渐快到上海,否则交通断绝,要困守在家里。方老先生也觉得在这种时局里,儿子该快出去找机会,所以让鸿渐走了。以后这四个月里的事,从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历史该如洛高(Fr. von Logau)所说,把刺刀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方鸿渐失神落魄,一天看十几种报纸,听十几次无线电报告,疲乏垂绝的希望披沙拣金似的要在消息罅缝里找个苏息处。他和鹏图猜想家已毁了,家里人不知下落。阴历年底才打听出他们踪迹,方老先生的上海亲友便设法花钱接他们出来,为他们租定租界里的房子。一家人风了面唏嘘对泣。方老先生和凤仪嚷着买鞋袜;他们坐小船来时,路上碰见两个溃兵,抢去方老先生的钱袋,临走还逼方氏父子反脚上羊毛袜和绒棉鞋脱下来,跟他们的臭布袜子、破帆布鞋交换。方氏全家走个空身,只有方老太太棉袄里缝着两三千块钱的钞票,没给那两个兵摸到。旅沪同乡的商人素仰方老先生之名,送钱的不少,所以门户又可重新撑持。方鸿渐看家里人多房子小,仍住在周家,隔一两天到父母外请安。每回家,总听他们讲逃难时可怕可笑的经历;他们叙述描写的艺术似乎一次进步一次,鸿渐的注意和同情却听一次减退一些。方老先生因为拒绝了本县汉奸的引诱,有家难归,而政府并没给他什么名义,觉得他爱国而国不爱他,大有青年守节的孀妇不见宠于翁姑的怨抑。鸿渐在点金银行里气闷得很上海又没有多大机会,想有便到内地去。

    阴历新年来了。上海的寓公们为国家担惊受恐够了,现在国家并没有亡,不必做未亡人,所以又照常热闹起来。一天,周太太跟鸿渐说,有人替他做媒,就是有一次鸿渐跟周经理出去应酬,同席一位姓张的女儿。据周太太说,张家把他八字要去了,请算命人排过,跟他们小姐的命“天作之合,大吉大利”。鸿渐笑说:“在上海这种开通地方,还请算命人来支配婚姻么?”周太太说,命是不可不信的,张先生请他去吃便晚饭,无妨认识那位小姐。鸿渐有点儿战前读书人的标劲,记得那张的在美国人洋会里做买办,不愿跟这种俗物往来,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出洋到现在,还不是用的市侩的钱?反正去一次无妨,结婚与否,全看自己中意不中意那女孩子,旁人勉强不来,答应去吃晚饭。这位张先生是浙江沿海人,名叫吉民,但他喜欢人唤他Jimmy。他在美国人花旗洋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从“写字”(小书记)升到买办,手里着实有钱。只生一个女儿,不惜工本地栽培,教会学校里所能传授熏陶的洋本领、洋习气,美容院理发铺所能帛造的洋时髦、洋姿态,无不应有尽有。这女儿刚十八岁,中学尚未毕业,可是张先生夫妇保有他们家乡的传统思想,以为女孩子到二十岁就老了,过二十没嫁掉,只能进古物陈列所供人凭吊了。张太太择婿很严,说亲的虽多,都没成功。有一个富商的儿子,也是留学生,张太太颇为赏识,婚姻大有希望,但一顿饭后这事再不提起。吃饭时大家谈到那几天因战事关系,租界封锁,蔬菜来源困难张太太便对那富商儿子说:“府上人多,每天伙食账不会小罢?”那人说自己不清楚,想来是多少钱一天。张太太说:“那么府上的厨子一定又老实,又能干!像我们人数不到府上一半,每天厨房开销也要那个数目呢!”那人听着得意,张太太等他饭毕走了,便说:“这种人家排场太小了!只吃那么多钱一天的菜!我女儿舒服惯的,过去吃不来苦!”婚事从此作罢。夫妇俩磋商几次,觉得宝贝女儿嫁到人家去,总不放心,不如招一个女婿到自己家里来。那天张先生跟鸿渐同席,回家说起,认为颇合资格:“家世头衔都不错,并且现在没真做到女婿已住在挂名丈人家里,将来招赘入门,易如反掌。更妙是方家经这番战事,摆不起乡绅人家臭架子,这女婿可以服服贴贴地养在张府上。结果张太太要鸿渐来家相他一下。

    方鸿渐因为张先生请他早到谈谈,下午银行办公室完毕就去。马路上经过一家外国皮货铺子看见獭绒西装外套,新年廉价,只卖四百元。鸿渐常想有这样一件外套,留学时不敢买。譬如在伦敦,男人穿皮外套而没有私人汽车,假使不像放印子钱的犹太人或打拳的黑人,人家就疑心是马戏班的演员,再不然就是开窑子的乌龟;只有在维也纳,穿皮外套是常事,并且有现成的皮里子卖给旅客衬在外套里。他回国后,看穿的人很多,现在更给那店里的陈列撩得心动。可是盘算一下,只好叹口气。银行里薪水一百块钱已算不薄,零用尽够,丈人家供吃供住,一个钱不必贴,怎好向周经理要钱买奢侈品?回国所余六十多镑,这次孝敬父亲四十镑添买些家具,剩下不过所合四百余元。东凑西挪,一股脑儿花在这件外套上面,不大合算。国难时期,万事节约,何况天气不久回暖,就省了罢。到了张家,张先生热闹地欢迎道:“Hello! Doctor方,好久不见!”张先生跟外国人来往惯了,说话有个特征--也许在洋行、青年会、扶轮社等圈子里,这并没有什么奇特--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他仿美国人读音,维妙维肖,也许鼻音学得太过火了,不像美国人,而像伤风塞鼻子的中国人。他说“very well”二字,声音活像小洋狗在咕噜——“vurry wul”。可惜罗马人无此耳福,否则决不单说R是鼻音的狗字母。当时张先生跟鸿渐拉手,问他是不是天天“go downtown”。鸿渐寒喧已毕,瞧玻璃橱里都是碗、瓶、碟子,便说:“张先生喜欢收藏磁器?”

    “Sure!have a look see!”张先生打开橱门,请鸿渐赏鉴。鸿渐拿了几件,看都是“成化”、“宣德”、“康熙”,也不识真假,只好说:“这东西很值钱罢?”

    “Sure!值不少钱呢,Plenty of dough。并且这东西不比书画。买书画买了假的,一文不值,只等于waste paper。磁器假的,至少还可以盛饭。我有时请外国friends吃饭,就用那个康熙窑‘油底蓝五彩’大盘做salad dish,他们都觉得古色古香,菜的味道也有点old-time。”

    方鸿渐道:“张先生眼光一定好,不会买假东西。”

    张先生大笑道:“我不懂什么年代花纹,事情忙,也没工夫翻书研究。可是我有hunch;看见一件东西,忽然what do you call灵机一动,买来准O.K.。他们古董掮客都佩服我,我常对他们说:‘不用拿假货来fool我。O yeah,我姓张的不是sucker,休想骗我!’”关上橱门,又说:“咦,headache——”便捺电铃叫用人。

    鸿渐不懂,忙问道:“张先生不舒服,是不是?”

    张先生惊奇地望着鸿渐道:“谁不舒服?你?我?我很好呀!”

    鸿渐道:“张先生不是说‘头痛’么?”

    张先生呵呵大笑,一面分付进来的女佣说:“快去跟太太小姐说,客人来了,请她们出来。make it snappy!”说时右手大拇指从中指弹在食指上“啪”的一响。他回过来对鸿渐笑道:“headache是美国话指‘太太’而说,不是‘头痛’!你没到States去过罢!”

    方鸿渐正自惭寡陋,张太太张小姐出来了,张先生为鸿渐介绍。张太太是位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外国名字是小巧玲珑的Tessie张小姐是十八岁的高大女孩子,着色鲜明,穿衣紧俏,身材将来准会跟她老太爷那洋行的资本一样雄厚。鸿渐没听清她名字,声音好像“我你他”,想来不是Anita,就是Juanita,她父母只缩短叫她Nita。张太太上海话比丈夫讲得好,可是时时流露本乡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张太太信佛,自说天天念十遍“白衣观世音咒”,求菩萨保佑中国军队打胜;又说这观音咒灵验得很,上海打仗最紧急时,张先生到外滩行里去办公,自己在家里念,果然张先生从没遭到流弹。鸿渐暗想享受了最新的西洋徉学设备,而竟抱这种信爷,坐在热水管烘暖的客堂里念佛,可见“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并非难事。他和张小姐没有多少可谈,只好问她爱看什么电影。跟着两个客人来了,都是张先生的结义弟兄。一个叫陈士屏,是欧美烟草公司的高等职员,大家唤他Z.B.,仿佛德文里“有例为证”的缩写。一个叫丁讷生,外国名字倒不是诗人Tennyson而是海军大将Nelson,也在什么英国轮船公司做事。张太太说,人数凑得起一桌麻将,何妨打八圈牌再吃晚饭。方鸿渐赌术极幼稚,身边带钱又不多,不愿参加,宁可陪张小姐闲谈。经不起张太太再三怂恿,只好入局。没料到四圈之后,自己独赢一百余元,心中一动,想假如这手运继续不变,那獭绒大衣偈有指望了。这时候,他全忘了在船上跟孙先生讲的法国迷信,只要赢钱。八圈打毕,方鸿渐赢了近三百块钱。同局的三位,张太太、“有例为证”和“海军大将”一个子儿不付,一字不提,都站起来准备吃饭。鸿渐唤醒一句道:“我今天运气太好了!从来没赢过这许多钱。”

    张太太如梦初醒道:“咱们真糊涂了!还没跟方先生清账呢。陈先生,丁先生,让我一个人来付他,咱们回头再算得了。”便打开钱袋把钞票一五一十点交给鸿渐。吃的是西菜。“海军大将”信基督教,坐下以前,还向天花板眨白眼,感谢上帝赏饭。方鸿渐因为赢了钱,有说有笑。饭后散坐抽烟喝咖啡,他瞧风沙发旁一个小书架,猜来都是张小姐的读物。一大堆《西风》、原文《读者文摘》之外,有原文小字白文《莎士比亚全集》、《新旧约全书》、《家庭布置学》、翻版的《居里夫人传》、《照相自修法》、《我国与我民》等不朽大著以及电影小说十几种,里面不用说有《乱世佳人》。一本小蓝书,背上金字标题道:《怎样去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How to Gain a Husband and Keep Him)。鸿渐忍不住抽出一翻,只见一节道:“对男人该温柔甜蜜,才能在他心的深处留下好印象。女孩子们,别忘了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看到这里,这笑容从书上移到鸿渐脸上了。再看书面作者是个女人,不知出嫁没有,该写明“某某夫人”,这书便见得切身阅历之谈,想着笑容更廓大了。抬头忽见张小姐注意自己,忙把书放好,收敛笑容。“有例为证”要张小姐弹钢琴,大家同声附和。张小姐弹完,鸿渐要补救这令她误解的笑容,抢先第一个称“好”,求她再弹一曲。他又坐一会,才告辞出门。洋车到半路,他想起那书名,不禁失笑。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哼!我偏不愿意女人读了那本书当我是饭碗,我宁可他们瞧不起我,骂我饭桶。“我你他”小姐,咱们没有“举碗齐眉”的缘份,希望另有好运气的人来爱上您。想到这里,鸿渐顿足大笑,把天空月当作张小姐,向她挥手作别。洋车夫疑心他醉了,回头叫他别动,车不好拉。

    客人全散了,张太太道:“这姓方的不合式,气量太小,把钱看得太重,给我一试就露出本相。他那时候好像怕我们赖账不还的,可笑不可笑?”

    张先生道:“德国货总比不上美国货呀。什么博士!还算在英国留过学,我说的英文,他好多听不懂。欧战以后,德国落伍了。汽车、飞机、打字机、照相机,哪一件不是美国花样顶新!我不爱欧洲留学生。”

    张太太道:“Nita,看这姓方的怎么样?”

    张小姐不能饶恕方鸿渐看书时的微笑,干脆说:“这人讨厌!你看他吃相多坏!全不像在外国住过的。他喝汤的时候,把面包去蘸!他吃铁排鸡,不用刀叉,把手拈了鸡腿起来咬!我全看在眼睛里。吓!这算什么礼貌?我们学校里教社交礼节的Miss Prym瞧见了准会骂他猪猡相piggy wiggy!”

    当时张家这婚事一场没结果,周太太颇为扫兴。可是方鸿渐小时是看《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那些不合教育原理的儿童读物的;他生得太早,还没福气捧读《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记》这一类好书。他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心上呢。

    第三章

    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那年春天,所候特别好。这春所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公园和住宅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发泄。春来了只有向人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件,添了孕妇。最后一桩倒不失为好现象,战时人口正该补充。但据周太太说,本年生的孩子,大半是枉死鬼阳寿未尽,抢着投胎,找足前生年龄数目,只怕将来活长。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长升上去。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烈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迷怠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幽闺伤春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决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春色。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壁上挂的字画里有沈子培所写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一句道:“花气薰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他把客堂里的书画古玩反复看了三遍,正想沈子培写“人”字的捺脚活像北平老妈子缠的小脚,上面那样粗挺的腿,下面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顿,就完事了,也算是脚的!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就:“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他一眼道:“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挂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嘉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是从《沪报》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盾得太可笑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姐说话漂亮,回答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内愧的感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话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姐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出来,只看了鸿渐一眼,又注视地毯上的花纹道:“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做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姐告诉他,她父亲已随政府入蜀,她哥哥也到香港做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子和她,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姐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道:“这可不成!你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唐小姐道:“方先生真会挑眼!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姐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干脆什么都不叫他。”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他找话出跟她讲,问她进的什么系。苏小姐不许她说,说:“让他猜。”

    方鸿渐猜文学不对,教育也不对,猜化学物理全不对,应用张吉民先生的话道:“Search me!难道读的是数学?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说出来,原来极平常的是政治系。苏小姐注一句道:“这才利害呢。将来是我们的统治者,女官。”

    方鸿渐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欧洲,听过Ernst 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

    苏小姐道:“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论,你就喜欢那一套。”

    方鸿渐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识抬举,好好请她女子参政,她倒笑我故作奇论!你评评理看。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苏小姐道:“好哇!拐了弯拍了人家半天的马屁,人家非但不领情,根本就没有懂!我劝你少开口罢。”

    唐小姐道:“我并没有不领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苏小姐道:“也许说你这样一个人肯念算学,他从此不厌恨算学。反正翻来覆去,强词夺理,全是他的话。我从前并不知道他这样油嘴。这次同回国算领教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老远看见我们脸就涨红,愈走近脸愈红,红得我们瞧着都身上发难过。我们背后叫他‘寒暑表’,因为他脸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学生距离的远近,真好玩儿!想不到外国去了一趟,学得这样厚皮老脸,也许混在鲍小姐那一类女朋友里训练出来的。”

    方鸿渐慌忙说:“别胡说!那些事提它干吗?你们女学生真要不得!当了面假正经,转背就挖苦得人家体无完肤,真缺德!”

    苏小姐看他发急,刚才因为他对唐小姐卖开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着急得那样子!你自己怕不是当面花言巧语,背后刻薄人家。”

    这时候进来一个近三十岁,身材高大、神气轩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赵先生”,苏小姐说:“好,你来了,我跟你们介绍:方鸿渐,赵辛楣。”赵辛楣和鸿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本,问苏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国的那位?”

    鸿渐诧异,这姓赵的怎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许这人看过《沪报》那条新闻,立刻局促难受。那赵辛楣本来就神气活现,听苏小姐说鸿渐确是跟她同船回国的,他的表情说仿佛鸿渐化为稀淡的空气,眼睛里没有这人。假如苏小姐也不跟他讲话,鸿渐真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抟之不得”的真理。苏小姐告诉鸿渐,赵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国留学生,本在外交公署当处长,因病未随机关内迁,如今在华美新闻社做政治编辑。可是她并没向赵辛楣叙述鸿渐的履历,好像他早已知道,无需说得。

    赵辛楣躺在沙发里,含着烟斗,仰面问天花板上挂的电灯道:“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做事呀?”

    方鸿渐有点生气,想不理他不可能,“点金银行”又叫不响,便含糊地说:“暂时在一家小银行里做事。”

    赵辛楣鉴赏着口里吐出来的烟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国学的是什么呀?”

    鸿渐没好气道:“没学什么。”

    苏小姐道:“鸿渐,你学过哲学,是不是?”

    赵辛楣喉咙里干笑道:“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都不学全没两样。”

    “那么提赶快找个眼科医生,把眼光验一下;会这样东西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方鸿渐为掩饰斗口的痕迹,有意哈哈大笑。赵辛楣以为他讲了俏皮话而自鸣得意,一时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烟。苏小姐忍住笑,有点不安。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鸿渐忽然明白,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是在吃醋,当自己是他的情敌。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鸿渐”,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苏小姐不知道方鸿渐这种打算;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顷刻就分胜负,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鸿渐;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赵辛楣的父亲跟苏文纨的父亲从前是同僚,民国初元在北京合租房子住。辛楣和苏小姐自小一起玩。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他到四五岁时身体长大得像七八岁,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总得为“五岁以下孩童免票”的事跟卖票人吵嘴。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在小学里,他是同学们玩笑的目标,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他和苏小姐兄妹们游戏“官打捉贼”,苏小姐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女孩子们跑不快,拈着“贼”也硬要做“官”或“打”,苏小姐哥哥做了“贼”要抗不受捕,只有他是乖乖挨“打”的好“贼”。玩红帽儿那故事,他老做狼;他吃掉苏小姐姊妹的时候,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到猎人杀狼破腹,苏小姐哥哥按他在泥里,要抠他肚子,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衣服都剪破了。他脾气虽好,头脑并不因此而坏。他父亲信算命相面,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那女相士赞他:“火星方,土形厚,木声高,牛眼,狮鼻,棋子耳,四字口,正合《麻衣相法》所说南方贵宦之相,将来名位非凡,远在老子之上。”从此他自以为政治家。他小时候就偷偷喜欢苏小姐,有一年苏小姐生病很危脸,他听父亲说:“文纨的病一定会好,她是官太太的命,该有二十五年‘帮夫运’呢。”他武断苏小姐命里该帮助的丈夫,就是自己,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这次苏小姐初到家,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沪报》,眼明心细,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日。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不过,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的;求婚是矮着半身子,仰面恳请的。苏小姐不是听众,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来。

    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他的傲慢无礼,是学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交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压倒和吓退鸿渐。给鸿渐顶了一句,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或德国元首的扬拳示威。辛而他知道外交家的秘诀,一时上对答不来,把嘴里抽的烟卷作为遮掩的烟幕。苏小姐忙问他战事怎样,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眼里仍没有方鸿渐,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鸿渐没兴趣听,想跟唐小姐攀谈,可是唐小姐偏听得津津有味。鸿渐准备等唐小姐告辞,自己也起身,同出门时问她住址。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现在快五点了,我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欢迎得很。”

    苏小姐还没回答,唐小姐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谢辛楣的盛意,晚饭心领。苏小姐说:“鸿渐,你坐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辛楣,我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咱们改天吃馆子,好不好?明天下午四点半,请你们都来喝茶,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大家可以谈谈。”

    赵辛楣看苏小姐留住方鸿渐,奋然而出。方鸿渐站起来,原想跟他拉手,只好又坐下去。“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苏小姐脸红,骂她:“你这人最坏!”方鸿渐听了这句话,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只好说:“苏小姐,明天茶会谢谢罢。我不想来。”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戏的人,怎么好不来?”

    苏小姐道:“晓芙!你再胡说,我从此不理你。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

    唐小姐坐苏家汽车走了。鸿渐跟苏小姐两人相对,竭力想把话来冲淡,疏通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你表妹说话很利害,人也好像非常聪明。”

    “这孩子人虽小,本领大得很,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鸿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小姐心里酸溜溜的——“你别以为她天真,她才是满肚子鬼主意呢!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爱的女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你想,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哪有工夫念书。咱们同亘的黄璧、蒋孟是,你不记得么?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鸿渐忙说记得:“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高贵的气派,我们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熟。”

    苏小姐心里又舒服了。谈了些学校旧事,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便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母出去应酬呢。”

    苏小姐道:“我并没有应酬,那是托词,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我不愿意长他的骄气。”

    鸿渐惶恐道:“你对我太好了!”

    苏小姐瞥他一眼低下头道:“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这时空气里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他不愿意说,而又不容静默。看见苏小姐搁在沙发边上的手,便伸手拍她的手背。苏小姐送到客堂门口,鸿渐下阶,她唤“鸿渐”,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在这儿望你,你为什么直望前跑,头都不回?哈哈,我真是没道理女人,要你背后生眼睛了——明天早些来。”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门外汉了。走路时身体轻得好像地面在浮起来。只有两件小事梗在心里消化不了。第一,那时候不该碰苏小姐的手,应该假装不懂她言外之意的;自己总太心软,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以后言动要斩截些,别弄假成真。第二,唐小姐的男朋友很多,也许已有爱人。鸿渐气得把手杖残暴地打道旁的树。不如趁早死了心罢,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甩了,那多丢脸!这样惘惘不甘地跳上电车,看见邻座一对青年男女喁喁情话。男孩子身上放着一堆中学教科书,女孩子的书都用电影明星照相的包书纸包着。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鸿渐想上海不愧是文明先进之区,中学女孩子已经把门面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这是外国也少有的。可是这女孩子的脸假得老实,因为决没人相信贴在她脸上的那张脂粉薄饼会是她的本来面目。他忽然想唐小姐并不十妆饰。刻意打扮的女孩子,或者是已有男朋友,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新兴趣,发现了新价值,或者是需要男朋友,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忽略。唐小姐无意修饰,可见心里并没有男人,鸿渐自以为这结论有深刻的心理根据,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可以背后批Q.E.D.的。他快活得坐不安位。电车到站时,他没等车停就抢先跳下来,险的摔一交,亏得撑着手杖,左手推在电杆木上阻住那扑向地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左手掌擦去一层油皮,还给电车司机训了几句。回家手心涂了红药水,他想这是唐晓芙害自己的,将来跟她细细算账,微笑从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脸来,痛也忘了。他倒不想擦去皮是这只手刚才按在苏小姐手上的报应。

    明天他到苏家,唐小姐已先到了。他还没坐定,赵辛楣也来了,招呼后说:“方先生,昨天去得迟,今天来得早。想是上银行办公养成的好习惯,勤勉可嘉,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方鸿渐本想说辛楣昨天早退,今天迟到,是学衙门里上司的官派,一转念,忍住不说,还对辛楣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的抵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唐小姐藏不了脸上的诧异。苏小姐也觉得奇怪,但忽然明白这是胜利者的大度,鸿渐知道自己爱的是他,所以不与辛楣计较了。沈氏夫妇也来了。乘大家介绍寒喧的时候,赵辛楣拣最近苏小姐沙发坐下,沈氏夫妇合坐一张长沙发,唐小姐坐在苏小姐和沈先生坐位中间的一个绣垫上,鸿渐孤零零地近太太坐了。一坐下去,他后悔无及,因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里的雅称跟古罗马成语都借羊来比喻:“愠羝。”这暖烘烘的味道,搀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鸿渐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烟解秽。心里想这真是从法国新回来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场的“臭味交响曲”都带到中国来了,可见巴黎大而天下小。沈太太生得怪样,打扮得妖气。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蓄着多情的热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说话常有“Tiens!”“Ola,la!”那些法文慨叹,把自己身躯扭摆出媚态柔姿。她身体动一下,那气味又添了新的一阵。鸿渐恨不能告诉她,话用嘴说就够了,小心别把身体一扭两段。沈先生下唇肥厚倒垂,一望而知是个说话多而快像嘴里在泻肚子下痢的人。他在讲他怎样向法国人作战事宣传,怎样博得不少人对中国的同情:“南京撤退以后,他们都说中国完了。我对他们说:‘欧洲大战的时候,你们政府不是也迁都离开巴黎么?可是你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话讲,唉,他们没有话讲。”鸿渐想政府可以迁都,自己倒不能换座位。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Jug(五)
    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
    ——夜莺歌唱(七)……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 S. Eliot)、拷背延耳(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她序上明明引着Ji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面上,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没看见么?”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没注意到,可以原谅。”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唐小姐难保不讲给苏小姐听。

    “可是,战败者常常得到旁人更大的同情——”唐小姐觉得这话会引起误会,红着脸——“我意思说,表姐也许是助弱小民族的。”

    鸿渐快乐得心少跳了一跳:“那就顾不得了。唐小姐,我想请你跟你表姐明天吃晚饭,就在峨嵋春,你肯不肯赏脸?”唐小姐踌躇还没答应,鸿渐继续说:“我知道我很大胆冒味。你表姐说你朋友很多,我不配高攀,可是很想在你的朋友里凑个数目。”

    “我没有什么朋友,表姐在胡说——她跟你怎么说呀?”

    “她并没讲什么,她只讲你善于交际,认识不少人。”

    “这太怪了!我才是不见世面的乡下女孩子呢。”

    “别客气,我求你明天来。我想去吃,对自己没有好借口,借你们二位的名义,自己享受一下,你就体贴下情,答应了罢!”

    唐小姐笑道:“方先生,你说话里都是文章。这样,我准来。明天晚上几点钟?”

    鸿渐告诉了她钟点,身心舒泰,只听沈太太朗朗说道:“我这次出席世界妇女大会,观察出来一种普遍动态:全世界的女性现在都趋向男性方面——”鸿渐又惊又笑,想这是从古已然的道理,沈太太不该到现在出席了妇女大会才学会——“从前男性所做的职业,国会议员、律师、报馆记者、飞机师等等,女性都会做,而且做得跟男性一样好。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在大会里演讲,说除掉一部分甘心做贤妻良母的女性以外,此外的职业女性可以叫‘第三性’。女性解放还是新近的事实,可是已有这样显著的成绩。我敢说,在不久的将来,男女两性的分别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赵辛楣:“沈太太,你这话对。现在的女真能干!文纨,就像徐宝琼徐小姐,沈太太认识她罢?她帮她父亲经营那牛奶声,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手办理,外表斯文柔弱,全看不出来!”鸿渐跟唐且说句话,唐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且本在说:“宝琼比她父亲还精明,简直就是牛奶场不出面的经理——”看不入眼鸿渐和唐小姐的密切,因就:“晓芙,有什么事那样高兴?”

    唐小姐摇头只是笑。苏小姐道:“鸿渐,有笑话讲出来大家听听。”

    鸿渐也摇不说,这更显得他跟唐小姐两口儿平分着一个秘密,苏小姐十分不快。赵辛楣做出他最成功的轻鄙表情道:“也许方大哲学家在讲解人生哲学里的乐观主义,所以唐小姐听得那么乐。对不对,唐小姐?”

    方鸿渐不理他,直接对苏小姐说:“我听赵先生讲,他从外表上看不出那位徐小姐是管理牛奶场的,我说,也许赵先生认为她应该头上长两只牛角,那就一望而知是什么人了。否则,外表上无论如何看不出的。”

    赵辛楣道:“这笑话讲得不通,头上长角,本身就变成牛了,怎会表示出是牛奶场的管理人!”说完,四顾大笑。他以为方鸿渐又给自己说倒,想今天得再接再厉,决不先退,盘恒那姓方的走了才起身,所以他身子向沙发上坐得更深陷些。方鸿渐目的已达,不愿逗留,要乘人多,跟苏小姐告别容易些。苏小姐因为鸿渐今天没跟自己亲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门,临走还要向火炉前烤烤手。

    鸿渐道:“苏小姐,今天没机会多跟你讲话。明天晚上你有空么?我想请你吃晚饭,就在峨嵋春,我不希罕赵辛楣请!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顾,菜也许不如他会点。”

    苏小姐听他还跟赵辛楣在怄气,心里宽舒,笑说:“好!就咱们两个人么?”问了有些害羞,觉得这无需问得。

    方鸿渐讷讷道:“不,还有你表妹。”

    “哦,有她。你请她了没有?”

    “请过她了,她答应来——来陪你。”

    “好罢,再见。”

    苏小姐临别时的态度,冷缩了方鸿渐的高兴。他想这事势难两全,只求做得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的无疾善终。他叹口气,怜悯苏小姐。自己不爱她,而偏为她弄得心软,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应当这样容易受伤,她该熬住不叫痛。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方鸿渐这思想若给赵辛楣知道,又该挨骂“哲学家闹玄虚”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没有粘性,拉不长。他的快乐从睡梦里冒出来,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来就像唐晓芙的脸在自己眼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他把今天和她谈话时一字一名,一举一动都将心熨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又惊醒,觉得这快乐给睡埋没了,忍住不睡,重新温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来,起身一看,是个嫩阴天。他想这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今天星期一是银行里例的忙日子,他要到下午六点多钟,才下办公室,没工夫回家换了衣服再上馆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打扮好了。设想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来审定着衣镜里自己的仪表。回国不到一年,额上添了许多皱纹,昨天没睡好,脸色眼神都萎靡黯淡。他这两天有了意中人以衙,对自己外表上的缺点,知道得不宽假地详尽,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穷人知道上面每一个斑渍和补钉。其实旁人看来,他脸色照常,但他自以为今天特别难看,花领带补得脸黄里泛绿,换了三次领带才下去吃早饭。周先生每天这时候还不起床,只有他跟周太太、效成三人吃着。将要吃完,楼上电话铃响,这电话就装在他卧室外面,他在家时休想耳根清净。他常听到心烦,以为他那未婚妻就给这电话的“盗魂铃”送了性命。这时候,女用人下来说:“方少爷电话,姓苏,是个女人。”女用说着,她和周太太、效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觳纹。鸿渐想不到苏小姐会来电话,周太太定要问长问短了,三脚两步上去接,只听效成大声道:“我猜就是那苏文纨。”这孩子前天在本国史班上,把清朝国姓“爱新觉罗”错记作“亲爱保罗”,给教师痛骂一顿,气得今天赖学在家,偏是苏小姐的名字他倒过目不忘。

    鸿渐拿起听筒,觉得整个周家都在屏息旁听,轻声道:“苏小姐哪?我是鸿渐。”

    “鸿渐,我想这时候你还不会出门,打个电话给你。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晚上峨嵋春不能去了,抱歉得很!你不要骂我。”

    “唐小姐去不去呢?”鸿渐话出口就后悔。

    斩截地:“那可不知道。”又幽远地:“她自然去呀!”

    “你害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鸿渐知道已经问得迟了。

    “没有什么,就觉得累,懒出门。”这含意是显然了。

    “我放了心了。你好好休养罢,我明天一定来看你。你爱吃什么东西?”

    “谢谢你,我不要什么——”顿一顿——“那么明天见。”

    苏小姐那面电话挂上,鸿渐才想起他在礼貌上该取消今天的晚饭,改期请客的。要不要跟苏小姐再通个电话,托她告诉唐小姐晚饭改期?可是心里实在不愿意。正考虑着,效成带跳带跑,尖了嗓子一路叫上来道:“亲爱的蜜斯苏小姐,生的是不是相思病呀?‘你爱吃什么东西?’‘我爱吃大饼、油条、五香豆、鼻涕干、臭咸鲞’——”鸿渐大喝一声拖住,截断了他代开的食单,吓得他讨饶。鸿渐轻打一拳,放他走了,下去继续吃早饭。周太太果然等着他,盘问个仔细,还说:“别忘了要拜我做干娘。”鸿渐忙道:“我在等你收干女儿呢。多收几个,有挑选些。这苏小姐不过是我的老同学,并无什么关系,你放着心。”

    天气渐转晴朗,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苏小姐无疑地在捣乱,她不来更好,只剩自己跟唐小姐两人。可是没有第三者,唐小姐肯来么?昨天没向她要住址和电话号数,无法问她知道不知道苏小姐今晚不来。苏小姐准会通知她,假使她就托苏小姐转告也不来呢?那就糟透了!他在银行里帮王主任管文书,今天满腹心事,拟的信稿子里出了几外毛病,王主任动笔替他改了,呵呵笑说:“鸿渐兄,咱们老公事的眼光不错呀!”到六点多钟,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慌起来了,又不敢打电话问苏小姐。七点左右,一个人怏怏地踱到峨嵋春,要了间房间,预备等它一个半钟头,到时唐小姐还不来,只好独吃。他虽然耐心等着,早已不敢希望。点了一支烟,又捺来了;晚上凉不好大开窗子,怕满屋烟味,唐小姐不爱闻。他把带到银行里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听见外面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心就直提上来。约她们是七点半,看表才七点四十分,决不会这时候到——忽然门帘揭开,跑堂站在一旁,进来了唐小姐。鸿渐心里,不是快乐,而是感激,招呼后道:“扫兴得很苏小姐今天不能来。”

    “我知道。我也险的不来,跟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感谢电话公司,希望它营业发达,电线忙得这种临时变卦的电话都打不通。你是不是打到银行里去的?”

    “不,打到你府上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一清早表姐就来电话说她今天不来吃晚饭,已经通知你了。我说那么我也不来,她要我自己跟你讲,把你的电话号数告诉了我。我摇通电话,问:‘是不是方公馆?’那面一个女人声音,打着你们家乡话说——唉,我学都学不来——说:‘我们这儿是周公馆,只有一个姓方的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苏小姐,要找方鸿渐?鸿渐出门啦,等他回来,我叫他打电话给你。苏小姐,有空到舍间来玩儿啊,鸿渐常讲起你是才貌双全——’一口气讲下去,我要分辩也插不进嘴。我想这迷汤灌错了耳朵,便不客气把听筒挂上了。这一位是谁?”

    “这就是我亲戚周太太,敝银行的总经理夫人。你表姐在我出门前刚来过电话,所以周太太以为又是她打的。”

    “啊哟,不得了!她一定要错怪我表姐无礼了。我听筒挂上不到五分钟,表姐又来电话,问我跟你讲了没有,我说你不在家,她就把你银行里的电话号数告诉我。我想你那时候也许还在路上,索性等一会再打。谁知道十五钟以后,表姐第三次来电话,我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我还没有跟你通话,催我快打电话,说趁早你还没有定座,我说定了座就去吃,有什么大关系。她说不好,叫我上她家去吃晚饭。我回她说,我也不舒服,什地方都不去。衙来想想,表姐太可笑了!我偏来吃你的饭,所以电话没有打。”

    鸿渐道:“唐小姐,你今天简直是救苦救难,不但赏面子。我做主人的感恩不尽,以后要好好的多请几次。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判死刑。今天险透了!”

    方鸿渐点了五六个人吃的菜。唐小姐问有旁的客人没没两个人怎吃得下这许多东西。方鸿渐说菜并不多。唐小姐道:“你昨天看我没吃点心,是不是今天要试验我吃不吃东西?”

    鸿渐知道她不是妆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回答说:“我吃这馆子是第一次,拿不稳什么菜最配胃口。多点两样,尝试的范围广些,这样不好吃,还有那一样,不致饿了你。”

    “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生的女人前面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前面。”

    “只在傻女人前面,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到菜上了,两人吃着,鸿渐向她要信址,请她写在自己带着看的那本书后空叶上,因为他从来不爱带记事小册子。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算接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方鸿渐谈得高兴,又要劝唐小姐吃,自己反吃得很少。到吃完水果,才九点钟,唐小姐要走,鸿渐不敢留她,算过账,分付跑堂打电话到汽车行放辆车来,让唐小姐坐了回家。他告诉她自己答应苏小姐明天去望病,问她去不去。她说她也许去,可是她不信苏小姐真害病。鸿渐道:“咱们的吃饭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不,不,我刚才发脾气,对她讲过今天什么地方都不去的。好,随你斟酌罢。反正你要下银行办公室才去,我去得更迟一点。”

    “我后天想到府上来拜访,不挡驾吗?”

    “非常欢迎,就只舍间局促得秀,不比表姐家的大花园洋房。你不嫌简陋,尽管来。”

    鸿渐说:“老伯可以见见么?”

    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问题要请教他,并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务所里,到老晚才回来。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从不干涉,不检定我拉的朋友。”

    说着,汽车来了,鸿渐送她上车。在回家的洋车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圆满,可是唐且临了“我们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泼醋的理想里,隐隐有一大群大男孩子围绕着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说:“交际明星回来了!”她回房间正换衣服,女用人来说苏小姐来电话。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楼梯,念头一转,不下去了,分付用人去回话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气愤地想,这准是表姐来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负人了!方鸿渐又不是她的,要她这样看管着?表姐愈这样干预,自己偏让他亲近。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大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其文富有黄国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宣言独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切切私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么?茶房来请午饭了,再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竿不出来,想还不如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一个星期六下午他请唐小姐喝了茶回家,看见桌子上赵辛楣明天请吃晚饭的帖子,大起惊慌,想这也许是他的订婚喜酒,那就糟了,苏小姐更要爱情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苏小姐打电话来问他收到请帖没有,说辛楣托她转邀,还叫他明天上午去谈谈。明天苏小姐见了面,说辛楣请他务必光临,大家叙叙,别无用意。他本想说辛楣怎会请到自己,这话在嘴边又缩回去了;他现在不愿再提起辛楣对自己的仇视,又加深苏小姐的误解。他改口问有没有旁的客人。苏小姐说,听说还有两个辛楣的朋友。鸿渐道:“小胖子大诗人曹元朗是不是也请在里面?有他,菜也可以省一点;看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不会有他罢。辛楣不认识他,我知道辛楣跟你一对小心眼儿,见了他又要打架,我这儿可不是战场,所以我不让他们两人碰头。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全是偏见,你的心我想也偏在夹肢窝里。自从那一次后,我也不让你和元朗见面,免得冲突。”

    鸿渐本想说:“其实全没有关系,”可是在苏小姐抚爱的眼光下,这话不能出口。同时知道到苏家来朝参的又添了个曹元朗,心放了许多。苏小姐忽然问道:“你看赵辛楣这人怎么样?”

    “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奇。他准备鸿渐嘲笑辛楣,自己主持公道,为辛楣辩护。他便冷笑道:“请客的饭还没到口呢,已经恭维主人了!他三天两天写信给我,信上的话我也不必说,可是每封信都说他失眠,看了讨厌!谁叫他失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苏小姐深知道他失眠跟自己大有关系,不必请教医生。

    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写这种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

    苏小姐瞪眼道:“人家可怜,没有你这样运气呀!你得福不知,只管口轻薄取笑人家,我不喜欢你这样。鸿渐,我希望你做人厚道些,以后我真要好好的劝劝你。”

    鸿渐吓得哑口无言。苏小姐家里有事,跟他约晚上馆子里见面。他回到家整天闷闷不乐,觉得不能更延宕了,得赶快表明态度。

    方鸿渐到馆子,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仓白脸,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一个气概飞扬,鼻子直而高,侧望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辛楣了见鸿渐热烈欢迎。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另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内调回国,尚未到部,善做旧诗,是个大才子。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学家身分,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成“褚明”,取“慎思明辩”的意思。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利害而从来不肯配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是天性。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己的意见。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erior(臀部),看见×记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院去高供着。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算得好了。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想另谋个事。

    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

    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在这样高。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我一开笔就做的同光体。”

    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董斜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方鸿渐心里诧异。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来了。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我那位朋友苏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旧诗不能比!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生说她有事不能来。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她画的《斜阳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的确,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同光已惘然!’。”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法国葡萄汁,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今天席上慎明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更了不得。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慎明兄因为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你就领情稍微喝一点罢。”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慎明喝茶,酒杯还空着。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说已隔水温过。辛楣把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慎明倒了一杯,尖着嘴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在电气冰箱里冻着。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位徐小姐,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的葡萄汁,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匣东西给你。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是太小,不敢冒险,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他们白煮鸡,烧了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我们这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问题,对不对?”对这个照例的问题,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那时候因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这成不成问题,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不要修正。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决。”

    方鸿渐惊奇,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真精细,了不得!了不得!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岂敢!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来看他们的著作。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充乎其量,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学书。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文献。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Bertie告诉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连董斜川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天知道褚慎明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你的意思是:‘听说这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厉害哪!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这病根还没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我瞧你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他非常激动,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苏小姐胳膊上也沾润了几滴。大家忍不注笑。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苏小姐不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慎明兄将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方先生,半杯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辛楣嚷道:“岂有此理!说这种话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esse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了半杯酒,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了,是了。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我没说错罢?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鸿渐懦怯地问道:“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意思非常晦涩。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辛楣对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忙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董先生的诗:‘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我们罚自己一杯。方先生,你应该知道出典,你不比我们呀!为什么也一窍不通?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心里只想:“大丢脸!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抬不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辛楣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经忙着还席了!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慎明,你随身带药的,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渐擦在两太阳。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先走一步。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叫他闭上眼歇一会。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有没有兴臻去夜谈。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才回家,一进门用人便说苏小姐来过电话,他火气直冒,倒从麻木里苏醒过来,他正换干衣服,电话铃响,置之不理,用人跑上来接,一听便说:“方少爷,苏小姐电话。”鸿渐袜子没穿好,赤了左脚,跳出房门,拿起话筒,不管用听见不听见,厉声——只可惜他淋雨受了凉,已开始塞鼻伤风,嗓子没有劲——说:“咱们已经断了,断了!听见没有?一次两次来电话干吗?好不要脸!你捣得好鬼!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忽然发现对方早挂断了,险的要再打电话给苏小姐,逼她听完自己的臭骂。那女用人在楼梯转角听得有趣,赶到厨房里去报告。唐小姐听到“好不要脸”,忙挂上听筒,人都发晕,好容易制住眼泪,回家。

    这一晚,方鸿渐想着白天的事,一阵阵的发烧,几乎不相信是真的,给唐小姐一条条说破了,觉得自己可鄙可贱得不成为人。明天,他刚起床,唐家包车夫送来一个纸包,昨天见过的,上面没写字,猜准是自己写给她的信。他明知唐小姐不会,然而希她会写几句话,借决绝的一刹那让交情多延一口气,忙拆开纸包,只有自己的旧信。他垂头丧气,原纸包了唐小姐的来信,交给车夫走了。唐小姐收到那纸包的匣子,好奇拆开,就是自己送给鸿渐吃的夹心朱古力糖金纸匣子。她知道匣子里是自己的信,不愿意打开,似乎匣子不打开,自己跟他还没有完全破裂,一打开便证据确凿地跟他断了。这样痴坐了不多久——也许只是几秒种——开了匣盖,看见自己给他的七封信,信封都破了,用玻璃纸衬补的,想得出他急于看信,撕破了信封又手指笨拙地补好。唐小姐心里一阵难受。更发现盒子底衬一张纸,上面是家里的住址跟电话号数,记起这是跟他第一次吃饭时自己写在他书后空页上的,他剪下来当宝贝似的收藏着。她对了发怔,忽然想昨天他电话里的话,也许并非对自己说的;一月前第一次打电话,周家的人误会为苏小姐,昨天两次电话,那面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找鸿渐的,毫不问姓名。彼此决裂到这个田地,这猜想还值得证实么?把方鸿渐忘了就算了。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就得碎。唐小姐脾气高傲,宁可忍痛至于生病。病中几天,苏小姐天天来望她陪她,还告诉她已跟曹元朗订婚,兴头上偷偷地把曹元朗求婚的事告诉她。据说曹元朗在十五岁时早下决心不结婚,一见了苏小姐,十五年来的人生观像大地震时的日本房屋。因此,“他自己说,他最初恨我怕我,想躲着我,可是——”苏小姐笑着扭身不说完那句话。求婚是这样的,曹元朗见了面,一股怪可怜的样子,忽然把一个丝绒盒子塞在苏小姐手里,神色仓皇地跑了。苏小姐打开,盒子里盘一条金挂链,头上一块大翡翠,链下压一张信纸。唐小姐问她信上说些什么,苏小姐道:“他说他最初恨我,怕我,可是现在——唉,你这孩子最顽皮,我不告诉你。”唐小姐病愈姊妹姊夫邀她到北平过夏。阳历八月底她回上海,苏小姐恳请她做结婚时的傧相。男傧相就是曹元朗那位留学朋友。他见唐小姐,大献殷勤,她厌烦不甚理他。他撇着英国腔向曹元朗说道:“Dash it! That girl is forget-me-not and touch-me-not in one, are drose which has some how turned into the blue flower.”曹元朗赞他语妙天下,他自以为这句话会传到唐小姐耳朵里。可是唐小姐在吃喜酒后第四天,跟她父亲到香港转重庆去了。

    第四章

    方鸿渐把信还给唐小姐时,痴钝并无感觉。过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剌痛。昨天囫囵吞地忍受的整块痛苦,当时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牛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卧室里的沙发书桌,卧室窗外的树木和草地,天天碰见的人,都跟往常一样,丝毫没变,对自己伤心丢脸这种大事全不理会似的。奇怪的是,他同时又觉得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人家的天地里,他进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谁都可以进来,第一个拦不住的就是周太太。一切做长辈的都不愿意小辈瞒着自己有秘密;把这秘密哄出来,逼出来,是长辈应尽的责任。唐家车夫走后,方鸿渐上楼洗脸,周太太半楼梯劈面碰见,便想把昨夜女用人告诉的话问他,好容易忍住了,这证明刀不但负责任,并且有涵养。她先进餐室,等他下来。效成平日吃东西极快,今天也慢条斯理地延宕着,要听母亲问鸿渐话。直到效成等不及,上学校去了,她还没风鸿渐来吃早点,叫用人去催,才知道他早偷偷出门了。周太太因为枉费了克己工夫,脾气发得加倍的大,骂鸿渐混账,说:“就是住旅馆,出门也得分付茶房一声。现在他吃我周家的饭,住周家的房子,赚我周家的钱,瞒了我外面去胡闹,一早出门,也不来请安,目无尊长,成什么规矩!他还算是念书人家的儿子!书上说的:‘清早起,对父母,行个礼,’他没念过?他给女人迷错了头,全没良心,他不想想不靠我们周家的栽培,什么酥小姐、糖小姐会看中他!”周太太并不知道鸿渐认识唐小姐,她因为“芝麻酥糖”那现成名词,说“酥”顺口带说了“糖”;信口胡扯,而偏能一语道破,天下未卜先知的预言家都是这样的。

    方鸿渐不吃早点就出门,确为了躲避周太太。他这时候怕人盘问,更怕人怜悯或教训。他心上的新创口,揭着便痛。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刻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开展览,博人怜悯,或者事过境迁,像战士的金疮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所以他本想做得若无其事,不让人看破自己的秘密,瞒得过周太太,便不会有旁人来管闲事了。可是,心里的痛苦不露在脸上,是桩难事。女人有化妆品的援助,胭脂涂得浓些,粉擦得厚些,红白分明会掩饰了内心的凄黯。自己是个男人,平日又不蓬首垢面,除了照例的梳头刮脸以外,没法用非常的妆饰来表示自己照常。仓卒间应付不来周太太,还是溜走为妙。鸿渐到了银行,机械地办事,心疲弱得没劲起念头。三闾大学的电报自动冒到他记忆面上来,他叹口气,毫无愿力地复电应允了。他才分付信差去拍电报,经理室派人来请。周经理见了他,皱眉道:“你怎么一回事?我内人在发肝胃气,我出门的时候,王妈正打电话请医生呢。”

    鸿渐忙申辩,自己一清早到现在没碰见过她。

    周经理器丧着脸道:“我也开不清你们的事。可是你丈母自从淑英过世以后,身体老不好。医生量她血压高,叮嘱她动不得气,一动气就有危险,所以我总让她三他,你——你不要拗她顶她。”说完如释重负的吐口气。周经理见了这挂名姑爷,乡绅的儿子,留洋学生,有点畏闪,今天的谈话,是义不容辞,而心非所乐。他跟周太太花烛以来,一向就让她。当年死了女儿,他想娶个姨太太来安慰自己中年丧女的悲,给周太太知道了,生病求死,嚷什么“死了干净,好让人家来填缺,”吓得他安慰也不需要了,对她更短了气焰。他所说的“让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鸿渐勉强道:“我记着就是了。不知道她这时候好了没有?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

    “你不要打!她跟你生的气,你别去自讨没趣。我临走分付家里人等医生来过,打电话报告我的。你丈母是上了年纪了!二十多年前,我们还没有来上海,那时候她就有肝胃气病。发的时候,不请医生打针,不吃止痛药片,要吃也没有!有人劝她抽两口鸦片,你丈母又不肯,怕上瘾。只有用我们乡下土法,躺在床上,叫人拿了门闩,周身捶着。捶她的人总是我,因为这事要亲人干,旁人不知痛痒,下手太重,变成把棒打了。可是现在她吃不消了。这方法的确很灵验,也许你们城里人不想信的。”

    鸿渐正在想未成婚的女婿算不算“亲人”,忙说:“相信!相信!这也是一种哄骗神经的方法,分散她对痛处的集中注意力,很有道理。”

    周经理承认他解释得对。鸿渐回到办公桌上,满肚子不痛快,想周太太的态度一天坏似一天,周家不能长住下去了,自己得赶早离开上海。周经理回家午饭后到行,又找鸿渐谈话,第一句便问他复了三闾大学的电报没有。鸿渐忽然省悟,一股怒气使心从痴钝里醒过来,回答时把身子挺足了以至于无可更添的高度。周经理眼睛躲避着鸿渐的脸,只瞧见写字桌前鸿渐胸脯上那一片白衬衫慢慢地饱满扩张,领带和腰带都在离桌上升,便说:“你回电应聘了最好,在我们这银行里混,也不是长久的办法,”还请他“不要误会”。鸿渐剌耳地冷笑,问是否从今天起自己算停职了。周经理软弱地摆出尊严道:“鸿渐,我告诉你别误会!你不久就远行,当然要忙着自己的事,没工夫兼顾行里——好在行里也没有什么事,我让你自由,你可以不必每天到行。至于薪水呢,你还是照支——”

    “谢谢你,这钱我可不能领。”

    “你听我说,我教会计科一起送你四个月的薪水,你旅行的费用,不必向你老太爷去筹——”

    “我不要钱,我有钱,”鸿渐说话时的神气,就仿佛国立四大银行全他随身口袋里,没等周经理说完,高视阔步出经理室去了。只可惜经理室太小,走不上两步,他那高傲的背影已不复能供周经理瞻仰。而且气愤之中,精神照顾不周,皮鞋直踏在门外听差的脚上,鸿渐只好道歉,那听差提起了腿满脸苦笑,强说:“没有关系。”

    周经理摇摇头,想女人家不懂世事,只知道家里大发脾气,叫丈夫在外面做人为难自己惨淡经营了一篇谈话腹稿,本想从鸿渐的旅行费说到鸿渐的父亲,承着鸿渐的父亲,语气捷转说:“你回国以后,没有多跟你老太爷老太太亲热,现在你又要出远门了,似乎你应该回府住一两个月,伺候伺候二老。我跟我内人很喜欢你在舍间长住,效成也舍不得你去可是我扣留住你,不让你回家做孝顺儿子,亲家、亲家母要上门来‘探亲相骂’了——”说到此地,该哈哈大笑,拍着鸿渐的手或臂或肩或背,看他身体上什么可拍的部分那时候最凑手方便——“反正你常到我家里来玩儿,可不是一样?要是你老不来,我也不答应的。”自信这一席话委婉得体,最后那一段尤其接得天衣无缝,曲尽文书科王主任所谓“顺水推舟”之妙,王主任起的信稿子怕也不过如此。只可恨这篇好谈话一讲出口全别扭了,自己先发了慌,态度局促,鸿渐那混小子一张没好气挨打嘴巴的脸,好好给他面子下台,他偏愿意抓踊了面子顶撞自己,真不识抬举,莫怪太太要厌恶他。那最难措辞的一段话还闷在心里,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周经理象征地咳一声无谓的嗽,清清嗓子。鸿渐这孩子,自己白白花钱栽培了他,看来没有多大出息。方才听太太说,新近请人为他评命,命硬得很,婚姻不会到头,淑英没过门就给他死了!现在正交着桃花运,难保不出乱子,让他回家给方乡绅严加管束也好,自己卸了做长辈的干系。可是今天突然撵他走,终不大好意思——唉,太太仗着发病的脾气,真受不了!周经理叹口气,把这事搁在一边,拿起桌子上的商业信件,一面捺电铃。

    方鸿渐不愿意脸上的羞愤给同僚们看见,一口气跑出了银行。心里咒骂着周太太,今天的事准是她挑拨出来的,周经理那种全听女人作主的丈夫,也够可鄙了!可笑的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周太太忽然在小茶杯里兴风作浪,自忖并没有开罪她什么呀!不过,那理由不用去追究,他们要他走,他就走,决不留连,也不屑跟他计较是非。本来还想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晚上回去孝敬她,讨她喜欢呢!她知道了苏小姐和自己往来,就改变态度,常说讨厌话。效成对自己本无好感,好像为他补习就该做他的枪手的,学校里的功课全要带回家来代做,自己不答应,他就恨。并且那小鬼爱管闲事,亏得防范周密,来往信札没落在他手里。是了!是了!一定是今天早晨唐家车夫来取信,她起了什么疑心,可是她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呀?真叫人莫名其妙!好!好!运气坏就坏个彻底,坏个痛快。昨天给情人甩了,今天给丈人撵了,失恋继以失业,失恋以臻失业,真是摔了仰天交还会跌破鼻子!“没兴一齐来”,来就是了索性让运气坏得它一个无微不至。周家一天也不能住了,只有回到父亲母亲那儿挤几天再说,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窜回家。不过向家里承认给人撵回来,脸上怎下得去?这两天来,人都气笨了,后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想不出圆满的遮羞方式,好教家里人不猜疑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回家过不舒服的日子。三闾大学的电报,家里还没知道,报告了父亲母亲,准使他们高兴,他们高兴头上也许心气宽和,不会细密地追究盘问。自己也懒得再想了,依仗这一个好消息,硬着头皮回家去相机说话。跟家里讲明白了,盘桓到老晚才回周家去睡,免得见周经理夫妇的面,把三件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就溜走,留封信告别,反正自己无面目见周经理周太太,周经理周太太也无面目见自己,这倒省了不少麻烦。搬回家也不会多住,只等三闾大学旅费汇来,便找几个伴侣上路。上路之前不必到银行去,乐得逍遥几天,享点清闲之福。

    不知怎样,清闲之福会牵起唐小姐,忙把念头溜冰似的滑过,心也虚闪了闪幸未发作的痛。

    鸿渐四点多钟到家,老妈子一开门就嚷:“大少爷来了,太太,大少爷来了,不要去请了。”鸿渐进门,只见母亲坐在吃饭的旧圆桌侧面,抱着阿凶,喂他奶粉,阿丑在旁吵闹。老妈子关上门赶回来逗阿丑,教他“不要吵,乖乖的叫声‘大伯伯’,大伯伯给糖你吃”。阿丑停嘴,光着眼望了望鸿渐,看不像有糖会给他,又向方老太太跳嚷去了。

    这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年纪有四岁了,下地的时候,相貌照例丑的可笑。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主有者的偏袒,三脚两步到老子书房里去报告:“生下来一个妖怪。”方遯翁老先生抱孙心切,刚占了个周易神卦,求得?≡,是“小畜”卦,什么“密云不雨”,“舆脱辐,夫妻反目”,“血去惕出无咎”。他看了《易经》的卦词纳闷,想莫非媳妇要难产或流产,正待虔诚再卜一卦,忽听儿子没头没脑的来一句,吓得直跳起来:“别胡说!小孩子下地没有?”鹏图瞧老子气色严重,忙规规矩矩道:“是个男孩子母子都好。”方遯翁强忍着喜欢,教训儿子道:“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讲话还那样不正经,瞧你将来怎么教你儿子!”鹏图解释道:“那孩子的相貌实在丑——请爸爸起个名字。”“好,你说他长得丑,就叫他‘丑儿’得了。”方豚翁想起《荀子·非相篇》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便索性跟孙子起个学名叫“非相”。方老太太也不懂什么非相是相,只嫌“丑儿”这名字不好,说:“小孩子相貌很好——初生的小孩子全是那样的,谁说他丑呢?你还是改个名字罢。”这把方豚翁书袋底的积年陈货全掏出来了:“你们都不懂这道理,要鸿渐在家,他就会明白。”一壁说,到书房里架子上拣出两三部书,翻给儿子看,因为方老太太识字不多。方鹏图瞧见书上说:“人家小儿要易长育,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又知道司马相如小字犬子,桓熙小字石头,范晔小字砖儿,慕容农小字恶奴,元叉小字夜叉,更有什么斑兽、秃头、龟儿、獾郎等等,才知道儿子叫“丑儿”还算有体面的。方遯翁当天上茶馆跟大家谈起这事,那些奉承他的茶友满口道贺之外,还恭维他取的名字又别致,又浑成,不但典雅,而且洪亮。只有方老太太弄孙的时候,常常脸摩着脸,代他抗议道:“咱们相貌多漂亮!咱们是标臻小宝贝心肝,为什么冤枉咱丑?爷爷顶不讲道理,去拉掉他胡子。”方鸿渐在外国也写信回来,对侄儿的学名发表意见,说《封神榜》里的两个开路鬼,哥哥叫方弼,兄弟叫方相,“方非相”的名字好像在跟鬼兄弟抬杠,还是趁早换了。方豚翁置之不理。去年战事起了不多几天,老三凤仪的老婆也养个头胎儿子,方遯翁深有感于“兵凶战危”,触景生情,叫他“阿凶”,据《墨子·非攻篇》为他取学名“非攻”。豚翁题名字上了瘾,早想就十几个排行的名字,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下孩子来顶领,譬如男叫“非熊”,用姜太公的故事,女叫“非烟”,用唐人传奇。

    这次逃难时,阿丑阿凶两只小东西真累人不浅。鸿渐这个不近人情的鳏夫听父母讲逃难的苦趣,便心中深怪两位弟妇不会领孩子,害二老受罪。这时候阿丑阿凶缠着祖母,他们的娘连影子都不见,他就看不入眼。方老太太做孝顺媳妇的年分太长了,忽然轮到自己做婆婆,简直做不会,做不像。在西洋家庭里,丈母娘跟女婿间的争斗,是至今保存的古风,我们中国家庭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也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只有媳妇怀孕,婆婆要依仗了她才能荣升祖母,于是对她开始迁就。到媳妇养了个真实不假的男孩子,婆婆更加让步。方老太太生性懦弱,两位少奶倒着实利害,生阿丑的时候,方家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子哭声了,老夫妇不免溺爱怂恿,结果媳妇的气焰暗里增高,孙子的品性显然恶化。凤仪老婆肚子挣气,头胎也是男孩子,从此妯娌间暗争愈烈。老夫妇满脸的公平待遇,两儿子媳妇背后各怨他们的偏袒。鸿渐初回国,家里房子大,阿丑有奶妈领着,所以还不甚碍眼讨厌。逃难以后,阿丑的奶妈当然可以省掉了;三奶奶因为阿凶是开战时生的,一向没用奶妈,到了上海,要补用一个,好跟二奶奶家的阿丑扯直。依照旧家庭的不成文法,孙子的乳母应当由祖父母出钱雇的。方豚翁逃难到上海,景况不比从,多少爱惜小费,不肯为二孙子用乳母。可是他对三奶奶谈话,一个字也没提起经济,他只说上海不比家乡,是个藏垢纳污之区,下等女人少有干净的;女用人跟汽车夫包车夫了孩子,出来做奶妈,这种女人全有毒,喂不得小孩子,而且上海风气太下流了,奶妈动不动要请假出去过夜,奶汗起了变化,小孩子吃着准不相宜,说不定有终身之恨。三奶奶瞧公婆要她自己领这孩子。一口闷气胀得肚子都渐渐大了,吃东西没胃口,四肢乏力,请医服药,同时阿凶只能由婆婆帮着带领。医生一星期前才证明她不是病,是怀近四个月的孕。二奶奶腆着颤巍巍有六个月孕的肚子,私下跟丈夫冷笑道:“我早猜到那么一着,她自己肚子里全明白什么把戏。只好哄你那位

    糊涂,什么臌胀,气痞,哼,想瞒得了我!”大家庭里做媳妇的女人平时吃饭的肚子要小,受气的肚子要大;一有了胎,肚子真大了,那时吃饭的肚子可以放大,受气的肚子可以缩小。这这两位奶奶现在的身体像两个吃饱苍蝇的大蜘蛛,都到了减少屋子容量的状态,忙得方老太太应接不暇,那两个女用人也乘机吵着,长过一次工钱。

    方遯翁为了三媳妇的病,对家庭医药大起研究的兴趣。他在上海,门上冷落,不比从前居乡的时候。同乡一位庸医是他邻居,仰慕他的名望,钉人有暇,来陪他闲谈。这位庸医在本真的是“三世行医,一方尽知”,总算那一方人抵抗力强,没给他祖父父亲医绝了种,把四方剩了三方。方豚翁正如一切老辈读书人,自信“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懂得医药。那庸医以为他广通声气,希望他介绍生意,免不了灌他几回迷汤。这迷汤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遯翁的迷汤量素来不大,给他灌得酒醉的忘其所以。恰好三媳妇可以供给他做试验品,他便开了不少方子。三奶奶觉得公公和邻居医生的药吃了无效,和丈夫吵,要去请教西医。遯翁知道了这事,心里先不高兴,听说西医断定媳妇不是病,这不高兴险的要发作起来。可是西医说她有孕,是个喜讯,自己不好生气,只得隐忍,另想方法来挽回自己医道的体面,洗涤中国医学的耻辱。方老太太带鸿渐进他卧室,他书桌上正摊着《镜花缘》里的奇方摘录在《验方新编》的空白上。豚翁看见儿子,便道:“你来了,我正要叫你来,跟你说话。你有个把月没来了,家里也该常来走走。我做父亲的太放纵你们了,你们全不知道规矩礼节——”翻着《验方新编》对方老太太道:“娘,三媳妇既然有喜,我想这张方子她用得着。每天两次,每次豆腐皮一张,不要切碎,酱油麻油冲汤吞服。这东西味道不苦。可以下饭,最好没有,二媳妇也不妨照办。这方子很有道理:豆腐皮是滑的,麻油也是滑的,在胎里的孩子胞衣滑了,容易下地,将来不致难产,你把这方子给她们看看。不要去,听我跟鸿渐讲话——鸿渐,你近三十岁的人了,自己该有分寸,照理用不到我们背时的老士董来多嘴。可是——娘,咱们再不管教儿子,人家要代咱们管教他了,咱们不能丢这个脸,对不对——你丈母早晨来个电话,说你在外面荒唐,跟女人胡闹,你不要辩,我不是糊涂人,并不全相信她——”遯翁对儿子伸着左手,掌心向下,个压止他申辩的信号——“可是你一定有行迹不检的地方,落在她眼里。你这年龄自然规规矩矩地结了婚完事;是我不好,一时姑息着你,以后一切还是我来替你作主。我想你搬回家住罢,免得讨人家厌,同时好有我来管教你。家里粗茶淡饭的苦生活,你也应该过过;年轻人就贪舒服,骨头松了,一世没有出息。”

    方鸿渐羞愤头上,几十句话同时涌到嘴边,只挣扎出来:“我是想明天搬回来,我丈母在发神经病,她最爱无事生风,真混账——”

    遯翁怫然道:“你这态度就不对,我看你愈变愈野蛮无礼了。就算她言之过甚,也是她做长辈的一片好意,你们这些年轻人——”方豚翁话里留下空白,表示世间无字能形容那些可恶无礼的年轻人。

    方老太太瞧鸿渐脸难看,怕父子俩斗口,忙怯懦地、狡猾地问儿子道:“那位苏小姐怎么样了?只要你真喜欢她,爸爸和我总照着你意思办,只要你称心。”

    方鸿渐禁不住脸红道:“我和她早不往来了。”

    这脸红逃不过老夫妇的观察,彼此做个眼色,遯翁彻底了解地微笑道:“是不是吵嘴闹翻了?这也是少年男女间常有的事,吵一次,感情好一次。双方心里都已经懊悔了,面子上还负气谁也不理谁。我讲得对不对?这时候要有个第三者,出来转圜。你不肯受委屈认错,只有我老头子出面做和事老,给她封宛转的信,她准买我面子。”遯翁笑容和语气里的顽皮,笨重得可以压坍楼板。

    鸿渐宁可父亲生气,最怕他的幽默,慌得信口胡说道:“她早和人订婚了。”

    老夫妇眼色里的含意愈深了。豚翁肃然改容道:“那么,你是——是所谓‘失恋’了。唔,那也犯不着糟踏自己呀!日子长着呢。”遯翁不但饶赦,而且怜惜遭受女人欺侮的这个儿子了。

    鸿渐更局促了。不错,自己是“失恋”——这两个字在父嘴里,生涩拗口得——可是,并非为了苏文纨。父母的同情施错了地方,仿佛身上受伤有创口,而同情者偏向皮肉完好处去敷药包布。要不要诉他们唐小姐的事?他们决不会了解,说不定父亲就会大笔一挥,直接向唐小姐替自己求婚,他会闹这种笑话的。鸿渐支吾掩饰了两句,把电报给豚翁看了。不出所料,同太太的事果然撇在一边。遯翁说,这才是留学生干的事,比做小银行职员混饭强多了;平成那地方确偏僻些,可是“咱们方家在自由区该有个人,我和后方可以通通声气,我自从地方沦陷后一切行动,你可以进去向有关方面讲讲。”过一会,豚翁又说:“你将来应该按月寄三分之一的薪水给我,并不是我要你的钱,是训练你对父母的责任心,你两个兄弟都分担家里开销的。”吃晚饭桌上,遯翁夫妇显然偏袒儿子了,怪周家小气,容不下人,要借口撵走鸿渐:“商人终是商人,他们看咱们方家现在失势了。这种鄙吝势利的暴发户,咱们不希罕和他们做亲家。”二老议决鸿渐今夜回周家去收拾行李,明天方老太太去访问周太太的病,替鸿渐谢打扰,好把行李带走。

    鸿渐吃完晚饭,不愿意就到周家,便一个人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又延宕了一会,料想周经理夫妇都睡了,才慢慢回去。一进卧室,就见桌上有效成的英文文

    第五章

    鸿渐想叫辆汽车上轮船码头。精明干练的鹏图说,汽车价钱新近长了好几倍,鸿渐行李简单,又不勿忙,不如叫两辆洋车,反正有凤仪相送。二十二日下午近五点,兄弟俩出门,车拉到法租界边上,有一个法国巡捕领了两个安南巡捕在搜检行人,只有汽车容易通过。鸿渐一瞧那法国巡捕,就是去年跟自己同船来上海的,在船上讲过几次话,他也似乎还认识鸿渐,一挥手,放鸿渐车子过去。鸿渐想同船那批法国警察,都是乡下人初出门,没一个不寒窘可怜。曾几何时,适才看见的一个已经着色放大了。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虾蟆”,真正名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至于那安南巡捕更可笑了。东方民族没有像安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鸿渐这些思想,安南巡仿佛全猜到,他拦住落后的凤仪那辆车子,报复地搜检个不了。他把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全划破了,还偷偷伸手要了三块钱,终算铺盖袋保持完整。鸿渐管着大小两个箱子,路上不便回头,到码头下车,找不见凤仪,倒发了好一会的急。

    鸿渐辛楣是同舱,孙小姐也碰见了,只找不着李顾两人。船开了还不见他们踪迹,辛楣急得满头大汗,鸿渐孙小姐也帮着他慌。正在烦恼茶房跑来说,三等舱有位客人要跟辛楣谈话,不能上头等舱来,只可以请辛楣下去。鸿渐跟辛楣去一看,就是顾先生,手舞足蹈地叫他们下来。两人忙问:“李先生呢?”顾先生道:“他和我同舱,在洗脸。李先生的朋友只买到三张大菜间,所以李先生和我全让给你们,改坐房舱。”两人听了,很过意不去。顾先生道:“房舱也够舒服了,我领两位去参观参观。”两人跟他进舱,满舱是行李,李先生在洗脚。辛楣和鸿渐为舱位的事,向郑重道谢。顾先生插口道:“本来只有两张大菜间,李先生再三恳求他那位朋友,总算弄到第三张。”辛楣道:“其实那两张,你们两位老先生一人一张,我们年轻人应当苦一点。”李先生道:“大不了十二个钟点的事,算不得什么。大菜间我也坐过,并不比房舱舒服多少。”

    晚饭后,船有点晃。鸿渐和辛楣并坐在钉牢甲板上的长椅子上。鸿渐听风声水声,望着海天一片昏黑,想起去年回国船上好多跟今夜仿佛一胎孪生的景色,感慨无穷。辛楣抽着鸿渐送他的大烟,忽然说:“鸿渐,我有一个猜疑。可是这猜疑太卑鄙了;假如猜疑得不对,反而证明我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说——只要猜疑的不是我。”

    “我觉得要和顾都在撒谎。五张大菜间一定全买得到,他们要省钱,所以凭空造出这许多话来。你看,李梅亭那一天拦着要去办理票子,上船以前,他一字没提起票子难买的事。假如他提起,我就会派人去办。这中间准有鬼。我气的是,他们捣了鬼,还要赚我们的感激。”

    “我想你猜得很对。要省钱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也可以坐房舱。并且,学校不是汇来每人旅费一百元么?高松年来信说旅费绰乎有余,省什么小钱?”

    辛楣道:“那倒不然。咱们俩没有家累;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有小孩子的人,也许家用需要安排。高松年的话也做不得准。现在走路不比太平时候,费用是估计不定的,宁可多带些钱好。你带多少?”

    鸿渐道:“我把口袋里用剩的钱全带在身边,加上汇来的旅费,有一百六七十元。”

    辛楣道:“够了。我带了二百元。我只怕李和顾把学校旅费大部分留在家里,带的行李又那么大一堆,万一路上钱不够起来,岂不耽误大家的事。”

    鸿渐笑道:“我看他们把全家都装在行李里了,老婆、儿子、甚至住的房子。你看李梅亭的铁箱不是有一个人那么高么?他们不必留钱在家里。”

    辛楣也笑了一笑,说:“鸿渐,我在路上要改变作风了。我比你会花钱,贪嘴,贪舒服。在李和顾的眼睛里,咱们俩也许是一对无知小子,不识物力艰难不体谅旁人。从今以后,我不作主了,膳宿一切,都听他们支配。免得我们挑了贵的旅馆饭馆,勉强他们陪着花钱。这次买船票,是个好教训。”

    “老赵,你了不起!真有民主精神,将来准做大总统。这次买船票咱们已经带累了孙小姐,她是脸皮嫩得很的女孩子,话说不出口,你做‘叔叔’的更该替她设想。”

    “是呀。并且孙小姐是学校没有给旅费的,我忘掉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松年信上明说要她去,可是汇款只给我们四个人分。也

    许助教的职位太小了,学校觉得不配津贴旅费,反正这种人才有的是。”

    “这太岂有此理了。我们已经在赚钱,倒可以不贴旅费,孙小姐第一次出来做事,哪里可以叫她赔本?你到了学校,一定要为她向当局去争。”

    “我也这样想,补领总不成问题。”

    “辛楣,我有句笑话,你别生气。这条路我们第一次走,交通并不方便。我们这种毫无旅行经验的人,照管自己都照管不来,你为什么带一个娇弱的上海小姐同走?假如她吃苦不来,半路病倒,不是添个累赘么?除非你别有用意,那就——”

    “胡闹,胡闹!我何尝不知道路上麻烦,只是情面难却呀!她是外国语文系,我是政治系,将来到了学校,她是旁人的office wife,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且我事先告诉这女孩子,路上很辛苦,不比上海,她讲她吃得起苦。”

    “她吃得起苦,你路上就甜了。”

    辛楣作势把烟烫鸿渐的脸道:“你要我替你介绍,是不是?那容易得很!”

    鸿渐手护着脸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没有正眼瞧过她,她脸圆脸扁都没看清楚呢。真是,我们太无礼了!吃饭的时候,我们讲我们的话,没去理她,吃了饭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个人。她第一次离开家庭,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

    “我们新吃过女人的亏,都是惊弓之鸟,看见女人影子就怕了。可是你这一念温柔,已经心里下了情种。让我去报告孙小姐,说:‘方先生在疼你呢!’”

    “你放习,我决不做你的‘同情者’;你有酒,留到我吃你跟孙小姐喜酒的时候再灌。”

    “别胡说!人家听见了好意思么?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我侍候苏文纨够苦了,以后要女人来侍候我。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Lord and Master。我觉得不必让恋爱在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许多人没有恋爱,也一样的生活。”

    “你这话给我父亲听见,该说‘孺子可教’了。可是你将来要做官,这种乡下姑娘做官太太是不够料的,她不会帮你应酬,替你拉拢。”

    “宁可我做了官,她不配做官太太;不要她想做官太太,逼得我非做官、非做贪官不可。譬如娶了苏文纨,我这次就不能跟你同到三闾大学去了,她要强着我到她爱去的地方去。”

    “你真爱到三闾大学去么?”鸿渐不由惊奇地问,“我佩服你的精神,我不如你。你对结婚和做事,一切比我有信念。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我问你,曹元朗结婚以后,他太太勉强他做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么礼?”

    “送的大花篮。”

    “什么花?”

    “反正分付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么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最初以为苏且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念几卷经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习。这一对新人都洋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日子也大有讲究,

    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利害。我在路上就想,侥天之幸,今天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他带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摊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惩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么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缶新人身上撒五色纸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借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提到你。”

    “那最好!不要提起我,不要提起我。”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羊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撙近,反见得暌隔的渺茫。鸿渐这时只暗恨辛楣糊涂。

    “我也没跟她多说话。那个做男傧相的人,曹元朗的朋友,缠住她一刻不放松,我看他对唐晓芙很有意思。”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着声音里的战栗说:“关于这种人的事,我不爱听,别去讲他们。”

    辛楣听这话来得突兀,呆了一呆,忽然明白,手按鸿渐肩上道:“咱们坐得够了。这时候海风大得很回舱睡罢,明天一清早要上岸的。”说时,打个呵欠。鸿渐跟着他,刚转弯,孙小姐从凳上站起招呼。辛楣吓了一大跳,忙问她一个人在甲板上多少时候了,风大得很不怕冷么。录小姐说,同舱女人带的孩子器吵得心烦,所以她出来换换空气。辛楣说:“这时候有点风浪,你晕船不晕船?”孙小姐道:“还好。赵先生和方先生出洋碰见的风浪一定比这个利害得多。”辛楣道:“利害得很呢。可是我和方先生走的不是一条路,”说时把手鸿渐一下,暗示他开口,不要这样无礼貌地哑默。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阴这痛的追赶,所以讲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他讲到飞鱼,孙小姐闻所未闻,见过大鲸鱼没有。辛楣觉得这问题无可猜的幼稚。鸿渐道:“看见,多的是。有一次,我们坐的船险的嵌在鲸鱼的牙齿缝里。”灯光照着孙小姐惊奇的眼睛张得像吉沃吐(Giotto)画的“○”一样圆,辛楣的猜疑深了一层,说:“你听他胡说!”鸿渐道:“我讲的话千真万确。这条鱼吃了中饭在睡午觉。孙小姐,你知道有人听说话跟看东西全用嘴的,他们张开了嘴听,张开了嘴看,并且张开了嘴睡觉。这条鱼伤风塞鼻子,所以睡觉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亏得它牙缝里塞得结结实实的都是肉屑,否则我们这条船真危险了。”孙小姐道:“方先生在哄我,赵叔叔,是不是?”辛楣鼻子里做出鄙夷的声音。鸿渐道:“鱼的牙齿缝里溜得进一条大海船,真有这事。你不信,我可以翻——”

    辛楣道:“别胡闹了,咱们该下去睡了。孙小姐,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我要强追你回舱了,别着了凉——”鸿渐笑道:“真是好‘叔叔’!”辛楣乘孙小姐没留意,狠狠地在鸿渐背上打一下道:“这位方先生最爱撒谎,把童话里的故事来哄你。”

    睡在床上,鸿渐觉得心里的痛直逼上来,急救地找话来说:“辛楣,你打得我到这时候还痛!”

    辛楣道:“你这人没良心!方才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孙小姐——唉!这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带她来,上了大当——孙小姐就像那条鲸鱼,张开了口,你这糊涂虫就像送上门去的那条船。”

    鸿渐笑得打滚道:“神经过敏!神经过敏!”真笑完了,继以假笑,好心里的痛吓退。

    “我相信我们讲的话,全给这女孩子听去了。都是你不好,嗓子提得那么高——”

    “你自己,我可没有。”

    “你想,一个大学毕业生会那样天真幼稚么?‘方先生在哄我,是不是?’”——辛楣逼尖喉咙,自信模仿得维妙维肖——“我才不上她当呢!只有你这傻瓜!我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你注意到我跟她说你讲的全是童话么?假使我不说这句话,她一定要问你借书看——”

    “要借我也没有。”

    “不是这么说。女人不肯花钱买书,大家都知道的。男人肯买糖、衣料、化妆品,送给女人,而对于书只肯借给她,不买了送她,女人也不要他送。这是什么道理?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鸿渐笑道:“你真可怕!可是你讲孙小姐的话完全是痴人说梦。”

    辛楣对舱顶得意地笑道:“那也未见得。好了,不要再讲话了,我要睡了。”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他竭力寻出话来跟辛楣说,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无救援地让痛苦蚕食虫蚀着他的心。

    明天一清早,船没进港就老远停了。磨到近中午,船公司派两条汽船来,摆渡客人上岸。头二等跟一部分三等乘客先上第一条船。这船的甲板比大轮船三等舱的甲板低五六尺,乘客得跳下去,水一荡漾,两船间就距离着尺把的海,像张了口等人掉进去。乘客同声骂船公司混帐,可是人人都奋不顾身地跳了,居然没出岔子。跳痛了肚子的人想来不少,都手按肚子,眉头皱着,一声不响。鸿渐只担心自己要生盲肠炎。船小人挤,一路上只听见嚷:“船侧了,左面的人到右面去几个。”“不好了!右面人太多了!大家要不要性命?”每句话全船传喊着,雪球似的在各人嘴边滚过,轮廓愈滚愈臃肿。鸫渐和人攀谈,知道上了岸旅馆难找,十家九家客满。辛楣说,同船来的有好几百个客人,李和顾在第二条船上,要等齐了他们再去找旅馆,怕今天只能露宿了。船靠岸,辛楣和孙小姐带着行李去找旅馆,鸿渐留在码头上等李顾两位,辛楣住定了旅馆会来接他们。辛楣等刚走,忽然发出空袭警报,鸿渐着急起来,想坏运气是结了伴来的,自己正在倒,难保不炸死,更替船上的李顾担忧。转念一想,这船是日本盟邦意大利人的财产,不会被炸,倒是自己逃命要紧。后来瞧码头上的人并不跪,鸿渐就留下来,侥幸没放紧急警报。一个多钟头后,警报解除了,辛楣也赶来。不多一会,第二条船黑压压、闹哄哄地近岸。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飙失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了几何学上的原则。那大箱子能从大船上运下,更是物理学的奇迹。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辛楣忙问眼镜哪里去了,李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戴上,说防跳船的时候,万一眼镜从鼻子上滑下来摔破了。

    李先生们因为行李累赘,没赶上第一条船。可是李梅亭语气里,俨然方才船上遭遇空袭的恐怖是代替辛楣等受的;假如他没把大菜间让给辛楣们,他也有上摆渡船的优先权,不会夹在水火中间,“神经受打击”了。辛楣俩假装和应酬的本领到此简直破产,竟没法表示感谢。顾尔谦的兴致倒没减低,嚷成一片道:“今天好运气,真是死里逃生哪!那时候就想不到还会跟你们两位相见。我想今天全船的人都靠李先生的福——李先生,有你在船上,所以飞机没光顾。这话并不荒谬,我相信命运的。曾文正公说:‘不信天,信运气。’”李先生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身,蠕蠕欲活,居然赏脸一笑道:“做大事业的人都相信命运的。我这次出门前,有朋友跟我排过八字,说现在正转运,一路逢凶化吉。”顾先生拍手道:“可不是么?我一点儿没有错。”鸿渐忍不住道:“我也算过命,今年运气坏得很,各位不怕连累么?”顾先生头摆得像小孩子手里的摇鼓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唉!今天太运气!他们住在上海的人真是醉生梦死,怎知道出门有这样的危险。内地是不可不来的。咱们今儿晚上得找个馆子庆祝一下,兄弟作小东。”大家在旅馆休息一会,便出去聚餐。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他向孙小姐问长问短,讲了许多风话。

    辛楣跟鸿渐同房间,回旅馆后,两人躺在床上闲话。鸿渐问辛楣注意到李梅亭对孙小姐的丑态没有。辛楣道:“我早看破他是个色鬼。他上岸时没戴墨晶眼镜,我留心看他眼睛,白多黑少,是个淫邪之相,我小时候听我老太爷讲过好多。”鸿渐道:“我宁可他好色,总算还有点人气,否则他简直没有人味儿。”正说着,忽听见隔壁李顾房里有女人沙嗓子的声音;原来一般中国旅馆的壁,又薄又漏,身体虽住在这间房里,耳朵像住在隔壁房里的。旅馆里照例有瞎眼抽大烟的女人,排房间兜揽生意,请客人点唱绍兴戏。李先生在跟她们讲价钱,顾先生敲板壁,请辛楣鸿渐过去听戏。辛楣说隔了板壁一样听得见,不过来了。顾先生笑道:“这太便宜了你们,也得出钱哪。啊啊!两位先生,这是句笑话。”辛楣跟鸿渐同时努嘴做个鬼脸,没说什么。鸿渐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明,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他忽然想,要做个地道的失恋者,失眠绝食,真是不容易的。前天的痛苦似乎利害得把遭损伤的情感痛绝了根,所有的痛苦全

    提出来了,现在他顽钝软弱,没余力再为唐晓芙心痛。辛楣在床上欠伸道:“活受罪!隔壁绍兴戏唱完了,你就打鼾,好利害!屋顶没给你鼻子吹掉就算运气了。我到天快亮才睡熟的。”鸿渐一向自以为睡得很文静,害羞道:“真的么?我不信,我从来不打鼾的。也许是隔壁人打,你误会我了。你知道,这壁脆薄得很。”辛楣生气道:“你这人真无赖!你倒不说是我自己打鼾,赖在你身上?我只恨当时没法请唱片公司的人把你的声音灌成片子。”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一丝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赵辛楣剌激得神给它吊上去,掉下来,这时候追想起还恨得要扭断鸿渐的鼻子,警告他下次小心。鸿渐道:“好了,别再算账了。我昨天累了,可是你这样不侥人,天罚你将来娶一个鼻息如雷的老婆,每天晚上在你枕头边吹喇叭。”辛楣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昨天听你打鼾,想到跟你在船上讲的择配标准里,该添一条:睡时不得打鼾。”鸿渐笑道:“这在结婚以前倒没法试验出来,——”辛楣道:“请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打鼾不打鼾,相貌上看得出来。”鸿渐道:“那当然。娶一个烂掉鼻子的女人,就不成问题了。”辛楣从床上跳起来,要拧鸿渐的鼻子。

    那天的路程是从宁波到溪口,先坐船,然后换坐洋车。他们上了船,天就微雨。时而一点两点,像不是头顶这方天下的,到定晴细看,又没有了。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鸿渐等都挤在船头上看守行李,纷纷拿出雨衣来穿,除掉李先生,他说这雨下不大,不值得打开箱子取雨衣。这寸愈下愈老成,水点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李先生爱惜新买的雨衣,舍不得在旅行中穿,便自怨糊涂,说不该把雨衣搁在箱底,这时候开箱,衣服全会淋湿的。孙小姐知趣得很,说自己有雨帽,把手里的绿绸小伞借给他。这原是把有天没日头的伞,孙小姐用来遮太阳的,怕打在行李里压断了骨子,所以手里常提着。上了岸,李先生进茶馆,把伞收起,大家吓了一跳,又忍不住笑。这绿绸给雨淋得脱色,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孙小姐红了脸,慌忙道歉。李先生勉强说没有关系,顾先生一连声叫跑堂打洗脸水。辛楣跟洋车夫讲价钱,鸿渐替孙小姐爱惜这顶伞,分会茶房拿去挤了水,放在茶炉前面烘。李先生望着灰色的天,说雨停了,路上不用撑伞了。

    吃完点心,大家上车。茶房把伞交还孙小姐,湿漉漉加了热气腾腾。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钟,一行人催洋车夫赶路。走不上半点钟,有一个很陡的石子坡,拉李先生那只大铁箱的车夫,载重路滑,下坡收脚不住,摔了一交,车子翻了。李先生急得跳下自己坐的车,嚷;“箱子给你摔坏了,”又骂那车夫是饭桶。车夫指着血淋淋的膝盖请他看,他才不说话。好容易打发了这车夫,叫到另一辆车。走到那顶藤条扎的长桥,大家都下车步行。那桥没有栏杆,两边向下塌,是瘦长的马鞍形。辛楣抢先上桥,走了两步,便缩回来,说腿都软了。车夫们笑他,鼓励他。顾先生道:“让我走个样子给你们看,”从容不迫过了桥,站在桥堍,叫他们过来。李先生就抖擞精神,脱了眼镜,步步小心,到了那一头,叫:“赵先生,快过来,不要怕。孙小姐,要不要我回来搀你过桥?”辛楣自从船上那一夜以后,对孙小姐疏远得很。这时候,他深恐济危扶困,做“叔叔”的责无旁贷,这侠骨柔肠的好差使让给鸿渐罢,便提心吊胆地先过去了。鸿渐知道辛楣的用意,急得暗骂自己胆小,搀她怕反而误事,只好对孙小姐苦笑道:“只剩下咱们两个胆子小的人了。”孙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荡荡地,愈觉得这桥走不完,胆子愈小。”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跟了上桥,这滑滑的桥面随足微沉复起,数不清的藤缝里露出深深在下墨绿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视着孙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处。幸而这桥也有走完的时候,孙小姐回脸,胜利地微笑,鸿渐跳下桥堍,嚷道:“没进地狱,已经罚走奈何桥了!前面还有这种桥没有?”顾尔谦正待说:“你们出洋的人走不惯中国路的,”李亭用剧台上的低声问他看过《文章游戏》么,里面有篇“扶小娘儿过桥”的八股文,妙得很。辛楣笑说:“孙小姐,是你在前面领着他?还是他在后面照顾你?”鸿渐恍然明白,人家未必看出自己的懦无用,跟在孙小姐后面可以有两种解释,忙抢说:“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对孙小姐是老实话,不好辩驳,而旁人听来,只觉得鸿渐在客气。鸿渐的虚荣心支使他把真话来掩饰事实;孙小姐似乎看穿他的用心,只笑笑,不说什么。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Professor May Din 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Mating”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

    辛楣俩去了一个多钟点才回来。李梅亭绷着脸,辛楣笑容可掬,说明天站长特留两张票,后天留三张票,五人里谁先走。结果议决李顾两位明天先到金华。吃晚饭时,梅亭喝了几杯酒,脸色才平和下来。原来他们到车站去见站长,伟递片子的人好一会才把站长找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来就赶着辛楣叫“李先生”、“李所长”,撇下李梅亭不理,还问辛楣是否也当“那馆”主笔。辛楣据实告拆他,在《华美新闻》社当编辑。那站长说:“那也是张好报纸,我常看。我们这车站管理有未善之处,希望李先生指教。”说着,把自己姓名写给辛楣,言外有要求他在报上揄扬之意。辛楣讲起这事,妨不住笑,说他为车票关系,不得不冒充李先生一下。顾尔谦愤然道:“这种势利小鬼,只重衣衫不重——当然赵先生也是位社会上有名人物,可是李先生没有他那样挺的西装,所以吃了亏了。”李梅亭道:“我并不是没有新衣服,可是路上风尘仆仆,我觉得犯不着糟蹋。”辛楣忙说:“没有李先生这张片子,衣服再新也没有用。咱们敬李先生一杯。”

    明天早晨,大家送李顾上车,梅亭只关心他的大铁箱,车临开,还从车窗里伸头叫辛楣鸿渐仔细看这箱子在车顶上没有。脚夫只摇头说,今天行李多,这狼犺家伙搁不下了,明天准到,反正结行李票的,不会误事。孙小姐忙向李先生报告,李无生皱了眉头正有嘱咐,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鸿渐们看了乘客的扰乱拥挤,担忧着明天,只说:“李顾今天也挤得上车,咱们不成问题。”明天三人领到车票,重赏管行李的脚夫,叮嘱他务必把他们的大行李搁在这班车上,每人手提只小箱子,在人堆里等车,时时刻刻鼓励自己,不要畏缩。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全去。鸿渐瞧人多挤不进,便想冲上这时候开来的第二辆车,谁知道总有人抢在前头。总算三人都到得车上,有个立足之地,透了口气,彼此会心苦笑,才有工夫出汗。人还不断的来。气急败坏的。带笑软商量的:“对不住,请挤一挤!”以大义晓谕的:“出门出路,大家方便,来,挤一挤!好了!好了!”眼前指点的:“朋友,让一让,里面有的是地方,拦在门口好傻!”其势汹汹的:“我有票子,为什么不能上车?这车是你包的?哼!”结果,买到票子的那一堆人全上了车,真料不到小车厢会像有弹性,容得下这许多人。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辛楣的箱子太长,横放不下,只能在左右两行坐位中间的过道上竖直,自己高高坐在上面。身后是个小提篮,上面跨坐着抽香烟的女主人,辛楣回头请她抽烟小心,别烧到人衣服,倒惹那女人说:“你背后不生眼睛,我眼睛可是好好的,决不会抽烟抽到你裤子上,只要你小心别把屁股揞我的烟头。”那女人的同乡都和着她欢笑。鸿渐挤得前,靠近汽车夫,坐在小提箱上。孙小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坐位,不过也够不舒服了,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证出来一角空隙,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在旅行的时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汔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汽车夫把私带的东西安轩了,入坐开车。这辆车久历风尘,该庆古稀高寿,可是搞战时期,未便退休。机器是没有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训、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汽车夫那些粗人休想驾叹了解。它开动之际,前头咳嗽,后汇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卒位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这车声威大震,一口气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如是者四五次,这车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可以随意流连,原来真得走路,前面路还走不完呢!它生气不肯走了,汽车夫只好下车,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请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摇摆地缓行着。每逢它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骂的话虽然欠缺变化,骂的力气愈来愈足。汽车夫身后坐的是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纪虽小,打扮得脸上颜色塞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她擦的粉不是来路贷,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低低跟老子说句话。公务员便叫汽车夫道:“朋友,说话请斯文点,这儿是女客,啊!”汽车夫变了脸,正待回嘴,和父女俩同凳坐的军官夫妇也说:“你骂有什么用?汽车还是要抛锚。你这粗话人家听了剌耳朵。”汽车夫本想一撒手,说“老子不开了”!一转念这公务员和军官都是站长领到车房里先上车占好座位的,都有簇新的公事皮包,听说上省政府公干,自己斗不过他们,只好妨着气,自言自语说:“咱老子偏爱骂,不干你事!怕剌耳朵,塞了它做聋子!”车夫没好气,车开得更暴厉了,有一次一颠,连打恶心,嘴里一口口浓厚的气息里有作酸的绍兴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葱和萝卜味。鸿渐也在头晕胃泛,闻到这味道,再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的吐,忙掏手帕按住。早晨没吃东西,吐的只是酸水,手帕吸不尽,手指缝里汪出来,淋在衣服上,亏得自己抑住没多吐。又感觉坐得不舒服,箱子太硬太低,身体嵌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背不能弯,不容易改变坐态,只有轮流地侧重左右屁股坐着,以资调节,左倾坐了不到一分钟,臀骨酸痛,忙换为右倾,百无是处。一刻难受似一刻,几乎不相信会有到站的时候。然而抛锚三次以后,居然到了一个小站,汽车夫要吃午饭了,客人也下去在路旁的小饭店里吃饭。鸿渐等三人如蒙大赦,下车伸伸腰,活动活动腿,饭是没胃口吃了,泡壶茶,吃几片箱子里的饼干。休息一会,又有精力回车受罪,汽车夫说,这车机器坏了,得换辆车。大家忙上原车拿了随身行李,抢上第二辆车。鸿渐等意外地在车梢占有好卒位。原车有卒位而现在没卒位的那些人,都振振有词说:该照原车的位子坐,中华民国不是强盗世界,大家别讲。有位子坐的人,不但身体安稳,心理也占优势;他们可以冷眼端详那些没座位的人,而那些站的人只望着窗外,没勇气回看他们。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米饭仿佛在胃里琤琮有如赌场中碗里的骰子。天黑才到金华,结票的行李没从原车上搬过来,要等明天的车运送。鸿渐等疲乏地出车站,就近一家小旅馆里过夜。今天的苦算吃完了,明天的苦还远得很这一夜的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旅馆名叫“欧亚大旅社”。虽然直到现在欧洲人没来住过,但这名称不失为一种预言,还不能断定它是夸大之词。后面两进中国式平屋,木板隔成五六间卧室,前面黄泥地上搭了一个席棚,算是饭堂,要凭那股酒肉香、炒菜的刀锅响、跑堂们的叫嚷,来引诱过客进去投宿。席棚里电灯辉粕,扎竹涂泥的壁上贴满了红绿纸条,写的是本店拿手菜名,什么“清蒸甲鱼”、“本地名腿”、“三鲜米线”、“牛奶咖啡”等等。十几张饭桌子一大半有人占了。掌柜写账的桌子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喂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饭,所以也该在饭堂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她满腔都是肥腻腻的营养,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她那样肥硕,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营养丰富;她靠掌柜坐着,算得不落言诠的好广告。鸿渐等看定房间,洗了脸,出来吃饭,找个桌子坐下。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得下斤把猪油。大家点了菜,鸿渐和孙小姐都说胃口不好,要吃清淡些,便一人叫了个米线。辛楣不爱米线,要一客三鲜糊涂面。鸿渐忽然瞧见牛奶咖啡的粉红纸条,诧异道:“想不到这里会有这东西,真不愧‘欧亚大旅社’了!咱们先来一杯醒醒胃口,饭后再来一杯,做它一次欧洲人,好不好?“孙小姐无可无不可,辛楣道:“我想不会好吃,叫跑堂来问问。”跑堂一口担保是上海来的好东西,原封没打开过。鸿渐问什么牌子,跑堂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又甜又香的顶刮刮货色,一纸包冲一杯。辛楣恍然大悟道:“这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鸿渐高兴头上,说:“别廛究了,来三杯试试再说,多少总有点咖啡香味儿。:跑堂应声去了。孙小姐说:”这咖啡糖里没有牛奶成分,怎么叫牛奶咖啡,一定是另外把奶粉调进去的。”鸿渐向那位胖女人歪歪嘴道:“只要不是她的奶,什么都行。”孙小姐皱眉努嘴做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辛楣红了脸忍笑道:“该死!该死!你不说好话。”咖啡来了,居然又黑又香,面上浮一层白沫,鸿渐问跑堂是什么,跑堂说是牛奶,问什么牛奶,说是牛奶的脂膏。辛楣道:“我看像人的唾沫。”鸿渐正要喝,恨得推开杯子说:“我不要喝了!”孙小姐也不肯喝,辛楣一壁笑,一壁道歉,可是自己也不喝,顽皮地向杯子里吐一口,果然很像那浮着的白沫。鸿渐骂他糟蹋东西,孙小姐只是笑,像母亲旁观孩子捣乱,宽容地笑。跑堂上了菜跟辛楣的面。面烧得太烂了,又腻又粘,像一碗浆糊,面上堆些鸡颈骨、火腿皮。辛楣见了,大不高兴,鸿渐笑道:“你讲咖啡里有唾沫,我看你这面里有人的鼻涕。”辛楣把面碗推向他道:“请你吃。”叫跑堂来拿去换,跑堂不肯,只得另要碗米线来吃了。吃完算账时,辛楣说:“咱们今天亏得没有李梅亭跟顾尔谦,要了东西不吃,给他们骂死了。可是这面我实在吃不下,这米线我也不敢仔细研究。”卧房里点的是油灯,没有外面亮,三人就坐着不进去,闲谈一回。都有些疲乏过度的兴奋,孙小姐也有说有笑,但比了辛楣鸿渐的胡闹,倒是这女孩子老成。

    这时候,有个三四岁的女孩子两手向头发里乱爬,嚷到那胖女店主身边。胖女人一手拍怀里睡熟的孩子,一手替那女孩子搔痒。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肠,灵敏得很,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子,掐死了,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陈尸累累。女孩子把另一手指着死虱,口里乱数:“一,二,五,八,十……”孙小姐看见了告诉辛楣鸿渐,大家都觉得上痒起来,便回卧室睡觉。可是方才的景象使他们对床铺起了戒心,孙小姐借手电给他们在床上照一次,偏偏电用完了,只好罢休。辛楣道:“不要害怕,疲倦会战胜一切小痛痒,睡一晚再说。”鸿渐上床,好一会没有什么,正放心要睡去,忽然发痒,不能忽略的痒,一处痒,两处痒,满身痒,心窝里奇痒。蒙马脱尔(Monmartre)的“跳蚤市场”和耶路撒冷圣庙的“世界蚤虱大会”全像在这欧亚大旅社里举行。咬得体无完肤,抓得指无余力。每一处新鲜明确的痒,手指迅雷闪电似的捺住,然后谨慎小心地拈起,才知道并没捉到那咬人的小东西,白费了许多力,手指间只是一小粒皮肤悄。好容易捺死一臭虫,宛如报了分那样的舒畅,心安虑得,可以入睡,谁知道杀一并未儆百,周身还是痒。到后来,疲乏不堪,自我意识愈缩愈小,身体只好推出自己之外,学我佛如来舍身喂虎的榜样,尽那些蚤虱去受用,外国人说听觉敏锐的人能听见跳蚤的咳嗽;那一晚上,这副尖耳朵该听得出跳蚤们吃饱了噫气。早晨清醒,居然自己没给蚤虱吃个精光,收拾残骸剩肉还够成个人,可是并没有成佛。只听辛楣在闲上狠声道:“好呀!又是一个!你吃得我舒服呀?”鸿渐道:“你在跟跳蚤谈话,还是在捉虱?”辛楣道:“我在自杀。我捉到两个臭虫、一个跳蚤,捺死了,一点一点红,全是我自己的血,这不等于自杀——咦,又是一个!啊哟,给它溜了——鸿渐,我奇怪这家旅馆里有这许多吃血动物,而女掌柜还会那样肥胖。”鸿渐道:“也许这些蚤虱就是女掌柜养着,叫它们客人的血来供给她的。我劝你不要捉了,回头她叫你一一偿命,怎么得了!赶快起床,换家旅馆罢。”两人起床,把内衣脱个精光,赤身裸体,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缝掏着捺着,把衣服拌了又拌然后穿上。出房碰见孙小姐,脸上有些红点,扑鼻的花露水香味,也说痒了一夜。三人到汽车站“留言板”上看见李顾留的纸条,说住在火车站旁一家旅馆内,便搬去了。跟女掌柜算账的时候,鸿渐说这店里跳蚤太多,女掌柜大不答应,说她店里的床铺最干净,这臭虫跳蚤准是鸿渐们随身带来的。

    行李陆续运来,今天来个箱子,明天来个铺盖,他们每天下午,得上汽车站去领。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铁箱还没影踪,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两次长途电话,总算来了。李梅亭忙打开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损失,大家替他高兴,也凑着看。箱子内部像口橱,一只只都是小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排得整齐的白卡片,像图书馆的目录。他们失声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宝。只要有它,中国书全烧完了,我还能照样在中国文学系开课程。”这些卡片照四角号码排列,分姓名题目两种。鸿渐好奇,拉开一只抽屉,把卡片一拨,只见那张片子天头上红墨水横写着“杜甫”两字,下面紫墨水写的标题,标题以后,蓝墨水细字的正文。鸿渐觉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镜里注视着自己的表情,便说:“精细了!了不得——”自知语气欠强,哄不过李梅亭,忙加一句:“顾先生,辛楣,你们要不要来瞧瞧?真正是科学方法!”顾尔谦说:“我是要广广眼界,学是学不来的了!”不怕嘴酸舌干地连声赞叹:“李先生,你的钢笔书法也雄健得很并且一手能写好几休字,变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写得很糟,这些片子都是我指导的学生写的,有十几个人的手笔在里面。”顾先生摇头道:“唉!名师必出高徒!名师必出高徒!”这样上下左右打开了几只抽屉,李梅亭道:“下面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可看了。”顾尔谦道:“包罗万象!我真恨不能偷了去——”李梅亭来不及阻止,他早拉开近箱底两只抽屉——“咦!这不是卡片——”孙小姐凑上去瞧,不肯定地说:“这像是西药。”李梅亭冰冷地说:“这是西药,我备着路上用的。”顾尔谦这时候给好奇心支使得没注意主人表情,又打开两只抽屉,一瓶瓶紧暖稳密地躺在棉花里,露出软木塞的,可不是西药?李梅亭忍不住挤开顾尔谦道:“东西没有损失,让我合上箱子罢。”鸿渐恶意道:“东西是不会有人偷的,只怕脚夫手脚粗,扔箱子的时候,把玻璃瓶震碎了,你应该仔细检点一下。”李梅亭嘴里说:“我想不会,我棉花塞得好好的,”手本能地拉抽屉了。这箱里一半是西药,原瓶封口的消治龙、药特灵、金鸡纳霜、福美明达片,应有尽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呀!是不是高松年托你替学校带的?”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松道:“对了!对了!内地买不到西药,各位万一生起病来,那时候才知道我李梅亭的功劳呢!”辛楣笑道:“预谢,预谢!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国书烧完了,李先生一个人可以教中国文学;有了下半箱的药,中国人全病死了,李先生还可以活着。”顾尔谦道:“哪里的话!李先生不但是学校的功臣,并且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廉也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我这两天冷热不调,嗓子有点儿痛——可是没有关系,到利害的时候,我问你要三五片福美明达来含。”

    辛楣说在金华耽误这好几天,钱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余钱摊出来,看共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顾都没有把学校给的旅费全数带上。这时候两人也许又留下几元镇守口袋的钱,作香烟费,只合交出来五十余元;辛楣等三人每人剩八十余元。所住的旅馆账还没有付,无论如何,到不了学校。大家议决拍电报给高松年,请他汇笔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银行里。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钱在到吉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个子儿不得浪费。李先生问,香烟如何。辛楣道,以后香烟也不许买,大家得戒烟。鸿渐道:“我早戒了,孙小姐根本不抽烟。”辛楣道:“我抽烟斗,带着烟草,路上不用买,可是我以后也不抽,免得你们瞧着眼红。”李先生不响,忽然说:“我昨天刚买了两罐烟,路上当然可以抽,只要不再买就是了。”当天晚上,一行五人买了三等卧车票在金华上火车,明天一早可到鹰潭,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

    火车一清早到鹰潭,等行李领出,公路汽车早开走了。这镇上唯一像样的旅馆挂牌“客满”,只好住在一家小店里。这店楼上住人,楼下卖茶带饭。窄街两面是房屋,太阳轻易不会照进楼下的茶座。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这东西跟蚊子臭虫算得小饭店里的岁寒三友,现在刚是深秋天气,还显不出它们的后凋劲节。楼只搁着一张竹梯子,李先生的铁箱无论如何运不上去,店主拍胸担保说放在楼下就行,李先生只好自慰道:“譬如这箱子给火车耽误了没运到,还不是一样的人家替我看管,我想东西不会走漏的。在金华不是过了好几天才到么?”大家赞他想得通。辛楣由伙计陪着先上楼去看卧室,楼板给他们践踏得作不平之鸣,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顾先生笑道:“赵先生的身体真重!”店主瞧孙小姐掏手帕出来拂灰,就说:“放心,这楼板牢得很。楼板要响的好,晚上贼来,客人会惊醒。我们这店里贼从没来过,他不敢来,就因为我们这楼板会响。吓!耗子走动,我棕楼板也报信的。”伙计下梯来招呼客人上去,李梅亭依依不舍地把铁箱托付给店主。楼上只有三间房还空着,都是单铺,伙计在赵方两人的房间里添张竹榻,要算双铺的价钱。辛楣道:“咱们这间房最好,沿街,光线最足,床上还有帐子。可是,我不愿睡店里的被褥,回头得另想办法。”鸿渐道:“好房间为什么不让给孙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罢。”只见剥落的白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淡墨字:“路过鹰潭与王美玉女士恩爱双双题此永久纪念济南许大隆题。”记着中华民国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后面也像许大隆的墨迹,是首诗:“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今朝有缘来相会 明日你东我向西。”又写着:“大爷去也!”那感叹记号使人想出这位许先生撇着京剧说白的调儿,挥着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气。此外有些铅笔小字,都是讲王美玉的,想来是许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笔,因为许先生的诗就写在“孤王酒醉鹰潭宫王美玉生来好美容”那几个铅笔字身上。又有新式标点的铅笔字三行:“注意!王美玉有毒!抗战时期,凡我同胞,均须卫生为健国之本,万万不可传染!而且她只认洋钱没有情!过来人题!”旁边许大隆的淡墨批语道:“毁坏名誉该当何罪?”鸿渐笑道:“这位姓许的倒有情有义得很!”辛楣也笑道:“孙小姐这房间住得么?李梅亭更住不得——”

    正说着,听得李顾那面嚷起来,顾先生在和伙计吵,两人跑去瞧。那伙计因为店里的竹榻全为添铺用完了,替顾先生把一扇板门搁在两张白木凳上,算是他的床。顾尔谦看见辛楣和鸿渐,声势大振,张牙舞爪道:“二位瞧他可恶不可恶?这是搁死人尸首用的,他不是欺负我么?”伙计道:“店里只有这块板了,你们穿西装的文明人,要讲理。”顾尔谦拍自己青布大褂胸脯上一片油腻道:“我不穿西装的就不讲理?为什么旁人有竹榻睡,我没有?我不是照样付钱的?我并不是迷信可是出门出路,也讨个利市,你这家伙全不懂规矩。”李梅亭自从昨天西药发现以后,对顾尔谦不甚庇护,冷眼瞧他们吵架,这时候插嘴道:“你把这板搬走就是了。吵些什么!你想法把我的箱子搬上来,那箱子可以当床,我请你抽支香烟,”伸出左手的食指摇动着仿佛是香烟的样品。伙计看只是给烟熏黄的指头,并非香烟,光着眼道:“香烟在哪里?”李梅亭摇头道:“哼,你这人笨死了!香烟我自然有,我还会骗你?你把我这铁箱搬上来,我请你抽。”伙计道:“你有香烟就给我一根,你真要我搬箱子,那不成。”李先生气得只好笑,顾先生胜利地教大家注意这伙计蛮不讲理。结果鸿渐睡的竹榻跟这扇门对换了。

    孙小姐来了,辛楣问到何处吃早点。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罢。省得上街去找,也许价钱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计恰上来沏茶,便问他店里有什么东西吃。伙计说有大白馒头、四喜肉、鸡蛋、风肉。鸿渐主张切一碟风肉夹了馒头吃,李顾赵三人赞成,说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分付伙计下去准备。孙小姐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店里都是苍蝇,馒头和肉尽苍蝇呆着,恐怕不大卫生。”李梅亭笑道:“孙小姐毕竟是深闺娇养的,不知道行路艰难,你要找一家没有苍蝇的旅馆,只能到外国去了!我担保你吃了不会生病,就是生病,我箱子里有的是药,”说时做个鬼脸,倒比他本来的脸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里新沏的开水,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水愈喝愈渴,全是烟火气,可以代替火油点灯的——我看这店里的东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风肉,现在只是秋天,知道这风肉是什么年深月久的古董。咱们别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决定。”伙计取下壁上挂的一块乌黑油腻的东西,请他们赏鉴,嘴里连说:“好味道!”引得自己口水要流,生怕经这几位客人的馋眼睛一看,肥肉会减瘦了。肉上一条蛆虫从腻睡里惊醒,载蠕载袅,李梅亭眼快,见了恶心,向这条蛆远远地尖了嘴做个指示记号道:“这要不得!”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一壁说:“没有什么呀!”顾尔谦冒火,连声质问他:“难道我们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说:“岂有此理!”顾尔谦还唠唠叨叨地牵涉适才床板的事。这一吵吵得店主来了,肉里另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现。伙计再没法毁尸灭迹,只反复说:“你们不吃,有人要吃——我吃给你们看——”店主拔出嘴里的旱烟筒,劝告道:“这不是虫呀,没有关系的,这叫‘肉芽’——‘肉’——‘芽’。”方鸿渐引申说:“你们这店里吃的东西都会发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见大家都笑,也生气了,跟伙计用土话咕着。结果,五人出门上那家像样旅馆去吃饭。

    李梅亭的片子没有多大效力,汽车站长说只有照规矩登记,按次序三天以后准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饭好一笔开销,照这样耽误,怕身上的钱到不了吉安。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鬈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顾乐谦听说是妓女,呆呆地观之不足,那女人本在把孙小姐从头到脚的打量,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头的黄牙齿。顾先生倒臊得脸红,自幸没人瞧见,忙跟孙小姐进店。辛楣和鸿渐一夜在火车里没睡好,回房躺着休息,李梅亭打门进来了,问有什么好东西给他看。两人懒起床,叫他自己看墙壁上的文献。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头直嚷道:“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呀!怪不得你们要占据这间房,对面一定就是那王美玉的卧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离,跳都跳得过去。你们起来瞧,床上是红被,桌子上有大镜子,还有香水瓶儿——唉!你们没结婚的人太不老实。这事开不得玩笑的——咦,她上来了!”两人从床上伸头一瞧,果然适才倚门抽烟的女人对窗立着,慌忙缩头睡下。李先生若无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烟,黑眼镜里欣赏对面的屋顶,两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烦,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听那女人说话了:“你们哪块来的啥。”李先生如梦初醒地一跳道:“你问谁呀?我呀?我们是上海来的。”这话并不可笑,而两人笑得把被蒙住头,又赶快揭开被,要听下文。那女人道:“我也是上海来的,逃难来这块的——你们干什么的?”李先生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掏片子,省悟过来,尊严地道:“我们都是大学教授。”那女人道:“教书的?教书的没有钱,为什么不走私做买卖?”两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子里应一声。那女人道:“我爹也教书的——”两人笑得蒙着头叫痛——“那个跟你们一起的女人是谁?她也是教书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我也过进学堂——她赚多少钱啥?”辛楣怕这女人笑孙小姐赚的钱没有她多大声咳嗽,李先生只说:“很多,很多——抽支烟罢?哪,接好——”两人紧张得不敢吐气,李先生下面的话更使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公共汽车的票子难买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没有法想一个?我们好好的谢你。”那女人讲了一大串话,又快又脆,像钢刀削萝卜片,大意是:公路车票买不到,可以搭军用运货汽车,她认识一位侯营长,一会儿来看她,到时李先生过去当面接洽。李先生千谢万谢。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赵方二人得意地把头转个圈儿,一言不发,望着他们。二人钦佩他异想他开,真有本领。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拍着自己肩膀,说:“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谦虚说:“我知道这种女人路数多,有时用得着她们,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的用意。”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掸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的注射冰面,醒过来只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旁听,“反正没有什么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溜达,六点钟在吃早点地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么办?”李梅亭道:“那很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兜远路么?”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么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么时候走的?”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儿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史要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这不能带——”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嘤然作声,鸿渐等侯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楣和顾先生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倒没法损他了。

    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个说“侥幸”,还说:“失马安知非福。带枪杆的人不讲理的,我们同走有孙小姐,一切该慎重。而且到韶关转湖南,冤枉路走得太多,花的钱也不合算,方先生说话对了。”在鹰潭这几天里,李梅亭对鸿渐刮目相看,特别殷勤,可是鸿渐愈嫌恶他,背后跟辛楣笑说:“为了打茶围那几块钱,怕我挑眼,就帝样没志气。我做了他,宁可掏腰包的。”鸿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自惜自怜,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这十来天的旅行磨得一个人志气消沉。一天他辛楣散步,听见一个卖花生的小贩讲家乡话,问起来果然是同乡,逃难流落在此的。这小贩只淡淡说声住在本县城里那条街,并不向他诉苦经,借同乡盘缠,鸿渐又放心、又感慨道:“这人准碰过不知多少同乡的钉子,所以不再开口了。我真不敢想要历过多少挫折,才磨练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颓丧,说:“你这样经不起打击,一辈子恋爱不会成功。”鸿渐道:“谁像你肯在苏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我这几天来心里也闷,昨天半夜醒来,忽然想苏文纨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我。”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会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总希望,你将来会他几秒钟给我。告诉你罢,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释地恨你,可惜我没有看表,计算时间。”鸿渐道:“你看,情敌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还要多——那时候也许苏小姐真在梦见你,所以你会忽然想到她。”辛楣道:“人家哪里有工夫梦见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经是曹元朗的人了,要梦见我就是对她丈夫不忠实。”鸿渐瞧他的正经样儿,笑得打跌道:“你这位政治家真是独裁的作风!谁做你的太太,做梦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务式作人员去侦察她的潜意识。”

    三天后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车照例是挤得仅可容足,五个人都站在人堆里,交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会儿没有关系。”一个穿短衣服、满脸出油的汉子摆开两膝,像打拳里的四平势,牢实地坐在位子上,仿佛他就是汽车配备的一部分,前面放个滚圆的麻袋,里面想是米。这麻袋有坐位那么高,刚在孙小姐身畔。辛楣对孙小姐道:“为什么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孙小姐也觉得站着摇摇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脸汉道声歉,要坐下去。那油脸汉子直跳起来,双手拦着,翻眼嚷:“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孙小姐窘得说不出话,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么样?她这样一个女人坐一下也不会压碎你的米。”那汉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里去的呀——”孙小姐羞愤顿足道:“我不要坐了!赵先生,别理他。”辛楣不答应,方李顾三人也参加吵嘴,骂这汉子蛮横,自己占了坐位,还把米袋妨碍人家,既然不许人家坐米袋,自己快把位子让出来。那汉子看他们人多气壮,态度软下来了,说:“你们男人坐,可以,你们这位太太坐,那不行!这是米,吃到嘴里去的。”孙小姐第二次申明愿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说:“我们偏不要坐,是这位小姐要坐,你又怎样?”那汉子没法,怒目打量孙小姐一下,把垫坐的小衣包拿出来,捡一条半旧的棉裤,盖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具,厉声道:“你坐罢!”孙小姐不要坐,但经不起汽车的颠簸和大家的劝告,便坐了。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中苏州话,问孙小姐是不是上海来的,骂内地人凶横,和他们没有理讲。她说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当科员,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夫兄去的。她知道孙小姐有四个人同走,十分忻羡,自怨自怜说:“我是孤苦零丁,路上只有一个用人陪了我,没有你福气!”她还表示愿意同走到衡阳,有个照应。正讲得热闹,汽车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车吃早点。那女人不下车,打开提篮,强孙小姐吃她带的米粉糕,赵方二人怕寡妇分糕为难也下车散步去了。顾尔谦瞧他们下去,掏出半支香烟大吸。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那女人叫坐在她左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道:“阿福,让这位先生坐。”这男人油头滑面,像浸油的楷耙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现在他给女人揭破身份,又要让位子,骨朵着嘴只好站起来。李先生假客套一下,便挨挨擦擦地坐下。孙小姐看不入眼,也下车去。到大家回车,汽车上路,李先生在咀嚼米糕,寡妇和阿福在吸香烟。鸿渐用英文对辛楣道:“你猜一猜,这香烟是谁的?”辛楣笑道:“我什么不知道!这人是个撒谎精,他那两罐烟到现在还没抽完,我真不相信。”鸿渐道:“他的烟味难闻,现在三张跟同时抽,真受不了,得戴防毒口罩。请你抽一会烟斗罢,解解他的烟毒。”

    到了南城,那寡妇主仆两人和他们五人住在一个旅馆里。依李梅亭的意思,孙小姐与寡妇同室,阿福独睡一间。孙小姐口气里决不肯和那寡妇作伴,李梅亭却再三示意,余钱无多,旅馆费可省则省。寡妇也没请李梅亭批准,就主仆俩开了一个房间。大家看了奇怪,李梅亭尤其义愤填胸,背后咕了好一阵:“男女有别,尊卑有分。”顾尔谦借到一张当天的报,看不上几行,直嚷:“不好了!赵先生,李先生,不好了!孙小姐。”原来日本人进攻长沙,形势危急得很。五人商议一下,觉得身上盘费决不够想回去,只有赶到吉安,领了汇款,看情形再作后图。李梅亭忙把长沙紧急的消息告诉寡妇,加油加酱,如火如荼,就仿佛日本军部给他一个人的机密情报,吓得那女人不绝地娇声说:“啊呀!李先生,个末那亨呢!”李梅亭说自己这种上等人到处有办法,会相机行事,绝处逢生,“用人们就靠不住了,没有知识——他有知识也不做用人了!跟着他走,准闯祸。”李梅亭别了寡妇不多时,只听她房里阿福厉声说话:“潘科长派我送你的,你路上见一个好一个,知道他是什么人?潘科长那儿我将来怎样交代?”那妇人道:“吃醋也轮得到你?我要你来管?给你点面子,你就封了王了!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阿福冷笑道:“王八是谁挑我做的?害了你那死鬼男人做王八不够还要害我——啊呀呀——”一溜烟跑出房来。那女人在房里狠声道:“打了你耳光,还要教你向我烧路头!你放肆,请你尝尝滋味,下次你别再想——”李先生听他们话中有因,作酸得心似绞汁的青梅,恨不能向那寡妇问个明白,再痛打阿福一顿。他坐立不定地向外探望,阿福正躲在寡妇房外,左手抚摩着红肿的脸颊,一眼瞥见李梅亭,自言自语:“不向尿缸里照照自己的脸!想吊膀子揩油——”李先生再有涵养工夫也忍不住了,冲出房道:“猪猡!你骂谁?”阿福道:“骂你这猪猡。”李先生道:“猪猡骂我。”阿福道:“我骂猪猡。”两人“鸡生蛋”“蛋生鸡”的句法练习没有了期,反正谁嗓子高,谁的话就是真理。顾先生怕事,拉李先生,说:“这种小人跟他计较什么呢?”阿福威风百倍道:“你有种出来!别像乌龟躲在洞里,我怕了你——”李先生果然又要夺门而出,辛楣鸿渐听不过了,也出来喝阿福道:“人家不理你了,你还嘴里不清不楚干什么?”阿福有点气馁,还嘴硬道:“笑话!我骂我的,不干你们的事。”辛楣嘴里的烟半高翘着像老式军舰上一尊炮的形势,对擦大手掌,响脆地拍一下,握着拳头道:“我旁观抱不平,又怎么样?”阿福眼睛里全是恐惧,可是辛楣话没说完,那寡妇从房里跳出道:“谁敢欺负我的用人?两欺一,不要脸!枉做了男人,欺负我寡妇,没有出息!”辛楣鸿渐慌忙逃走。那寡妇得意地冷笑,海骂几句,拉阿福回房去了。辛楣教训了李梅亭一顿,鸿渐背后对辛楣道:“那雌老虎跳出来的时候,我们这方面该孙小姐出场,就抵得住了。”下半天寡妇碰见他们五人,佯佯不睬,阿福不顾坟起的脸,对李梅亭挤眼撇嘴。那寡妇有事叫“阿福”,声音里滴得下蜜糖。李梅亭叹了半夜的气。

    旅馆又住了一天。在这一天里,孙小姐碰到那寡妇还点头徽笑,假如辛楣等不在旁,也许彼此应酬几句,说车票难买,旅馆里等得气闷。可是辛楣等四人就像新学会了隐身法似的,那寡妇路上到,眼睛里没有他们。明天上车,辛楣等把行李全结了票,手提的东西少,挤上去都抢到坐位。寡妇带的是些不结票的小行李;阿福上车的时候,正像欢迎会上跟来宾拉手的要人,恨不能向千手观音菩萨分几双手来才够用。辛楣瞧他们俩没位子坐,笑说:“亏得昨天闹翻了,否则这时候还要让位子呢,我可不肯。”“我”字说得有意义地重,李梅亭脸红了,大家忍信笑。那寡妇远远地望着孙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马的瞪眼向人请求,因为眼睛就是不会说话的动物的舌头。孙小姐心软了,低头不看,可是觉得坐着不安,直到车开,偷眼望见那寡妇也有了位子,才算心定。

    车下午到宁都。辛楣们忙着领行李,大家一点,还有丙件没运来,同声说:“晦气!这一等不知道又是几天。”心里都担忧着钱。上车站对面的旅馆一问,只剩两间双铺房了。辛楣道:“这哪里行?孙小姐一个人一间房,单铺的就够了,我们四个人,要有两间房。”孙小姐不踌躇说:“我没有关系,在先生方先生房里添张竹铺得了,不省事省钱么?”看了房间,搁了东西,算了今天一路上的账,大家说晚饭只能将就吃些东西了,正要叫伙计忽然一间房里连嚷:“伙计!伙计!”带咳带呛,正是那寡妇的声音,跟着大吵起来。仔细一听,那寡妇叫了旅馆里的饭,吃不到几筷菜就心,这时候才街道菜是用桐油炒的;阿福这粗货,没理会味道,一口气吞了两碗饭,连饭连菜吐个干净,“隔夜吃的饭都吐出来了!”寡妇如是说,仿佛那顿在南城吃的饭该带到桂林去的。李梅亭拍手说:“真是天罚他,瞧这浑蛋还要撒野不撒野。这旅馆里的饭不必请教了,他们俩已经替咱们做了试验品。”五人出旅馆的时候,寡妇房门大开,阿福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手扶桌子向痰盂心,伙计一手拿杯开水,一手拍她背。李先生道:“咦,她也吐了!”辛楣道:“呕吐跟打呵欠一样,有传染性的。尤其晕船的时候,看不得人家呕。”孙小姐弯着含笑的眼睛说:“李先生,你有安定胃神经的药,送一片给她,她准——”李梅亭在街上装腔跳嚷道:“孙小姐,你真坏!你也来开我的玩笑。我告诉你的赵叔叔。”

    晚上为谁睡竹榻的问题,辛楣等三人又谦证了一阵。孙小姐给辛楣和鸿渐强逼着睡床,好像这不是女人应享的权利,而是她应尽的义务。辛楣人太高大,竹榻容不下。结果鸿渐睡了竹榻,刚夹在两床之间,躺了下去,局促得只想翻来覆去,又拘谨得动都不敢动。不多时,他听辛楣呼吸和匀,料已睡熟,想便宜了这家伙,自己倒在这两张不挂帐子的床中间,做了个屏风,替他隔离孙小姐。他又嫌桌上的灯太亮,妨了好一会,熬不住了,轻轻地下床,想喝口冷茶,吹来灯再睡。沿床里到桌子前,不由自主望望孙小姐,只见睡眠把她的脸洗濯得明净滋润,一堆散发不知怎样会覆在她脸上,使她脸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发梢跟着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脸痒,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灯光里她睫毛仿佛微动,鸿渐一跳,想也许自己错,又似乎她忽然呼吸短促,再一看,她睡着不动的脸像在泛红。慌忙吹来了灯,溜回竹榻,倒惶恐了半天。

    明天一早起,李先生在账房的柜台上看见昨天的报,第一道消息就是长沙烧成白地,吓得声音都遗失了,一分钟后才找回来,说得出话。大家焦急得没工夫觉得饿,倒省了一顿早点。鸿渐毫没主意,但仿佛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着人走,总有办法。李梅亭唉声叹气道:“倒霉!这一次出门,真是倒足了霉!上海好几处留我的留我,请我的请我,我鬼迷昏了头,却不过高松年的情面,吃了许多苦,还要半途而废,走回头路!这笔账向谁去算?”辛楣道:“要走回头路也没有钱。我的意思是,到了吉安领了学校汇款再看情形,现大不用计划得太早。”大家吐口气,放了心。顾尔谦忽然明地说:“假如学校款子没有汇,那就糟透了。”四人不耐烦地同声说他过虑,可是意识里都给他这话唤起了响应,彼此举的理由,倒不是驳斥顾尔谦,而是安慰自己。顾尔谦忙想收回那句话,仿佛给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缩进洞,道:“我也知道这事不可能,我说一声罢了。”鸿渐道:“我想这问题容易解决。我们先去一个人。吉安有钱,就打电报叫大家去;吉安没有钱,也省得五个人全去扑个空,白费了许多车钱。”

    辛楣道:“着呀!咱们分工,等行李的等行李,领钱的领钱,行动灵活点,别大家拚在一起老等。这钱是汇给我的,我带了行李先上吉安,鸿渐陪我走,多个帮手。”

    孙小姐温柔而坚决道:“我也跟赵先生走,我行李也来了。”

    李梅亭尖利地给辛楣一个X光的透视道:“好,只剩我跟顾先生。可是我们的钱都充了公了,你们分多少钱给我们?”

    顾尔谦向李梅亭抱歉地笑道:“我行李全到了,我想跟他们去,在这儿住下去没有意义。”

    李梅亭脸上升火道:“你们全去了,撇下我一个人,好!我无所谓。什么‘同舟共济’!事到临头,还不是各人替自己打算?说老实话,你们到吉安领了钱,干脆一个子儿不给我得了,难不倒我李梅亭。我箱子里的药要在内地卖千反块钱,很容易的事。你们瞧我讨饭也讨到了上海。”

    辛楣诧异说:“咦!李先生,你怎么误会到这个地步!”

    顾尔谦抚慰地说:“梅亭先生,我决不先走,陪你等行李。”

    辛楣道:“究竟怎么办?我一个人先去,好不好?李先生,你总不疑心我会吞灭公款——要不要我留下行李作押!”说完加以一笑,减低语意的严重,可是这笑生硬倔强宛如干浆糊粘上去的。

    李梅亭摇手连连道:“笑话!笑话!我也决不是以‘不人之心’推测人的——”鸿渐自言自语道:“还说不是”——“我觉得方先生的提议不切实际——方先生,抱歉抱歉,我说话一向直率的。譬如赵先生,你一个人到吉安领了钱,还是向前进呢?向后转呢?你一个人作不了主,还要大家就地打听消息共同决定的——”鸿渐接嘴道:“所以我们四个人先去呀。服从大多数的决定,我们不是大多数么?”李梅亭说不出话,赵顾两人忙劝开了,说:“大家患难之交,一致行动。”

    午饭后,鸿渐回到房里,埋怨辛楣太软,处处让着李梅亭:“你这委曲求全的气量真不痛快!做领袖有时也得下辣手。”孙小姐笑道:“我那时候瞧方先生跟李先生两人睁了眼,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气呼呼的,真好玩儿!像互相要吞掉彼此的。”鸿渐笑道:“糟糕!丑态全落在你眼里了。我并不想吞他,李梅亭这种东西,吞下去要害肚子的——并且我气呼呼了没有?好像我没有呀。”孙小姐道:“李先生是嘴里的热气,你是鼻子里的冷气。”辛楣在孙小姐背后鸿渐翻白眼儿伸舌头。

    向吉安去的路上,他们都恨汽车又笨又慢,把他们跃跃欲前的心也拖累了不能自由,同时又怕到了吉安一场空,愿意这车走下去,走下去,永远在开动,永远不到达,替希望留着一线生机。住定旅馆以后,一算只剩十来块钱,笑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富了。”向旅馆账房打听,知道银行怕空袭,下午四点钟后才开门,这时候正办公。五个人上银行,一路留心有没有好馆子,因为好久没痛快吃了。银行里办事人说,钱来了好几天了,给他们一张表格去填。辛楣向办事讨过一支毛笔来填写,李顾两位左右夹着他,怕他不会写字似的。这支笔写秃了头,需要蘸的是生发油,不是墨水,辛楣一写一堆墨,李顾看得满心不以为然。那办事人说:“这笔不好写,你带回去填得了。反正你得找铺保盖图章——可是,我告诉你,旅馆不能当铺保的。”这把五人吓坏了,跟办事员讲了许多好话,说人地生疏,铺保无从找起,可否通融一下。办事员表示同情和惋惜,可是公事公办,得照章程做,劝他们先去找。大家出了银行,大骂这章程不通,骂完了,又互相安慰说:“无论如何,钱是来了。”明天早上,辛楣和李梅亭吃几颗疲乏的花生米,灌半壶冷淡的茶,同出门找本地教育机关去了。下午两点多钟,两人回来,头垂头气丧,精疲力尽,说中小学校全疏散下乡,什么人都没找到,“吃了饭再说罢,你们也饿晕了。”几口饭吃下肚,五人精神顿振,忽想起那银行办事员倒很客气,听他口气,好像真找不到铺保,钱也许就给了,晚上去跟他软商量罢。到五点钟,孙小姐留在旅馆,四人又到银行。昨天那办事员早忘记他们是谁了,问明白之后,依然要铺保,教他们到教局去想办法,他听说教育局没有搬走。大家回旅馆后,省钱,不吃东西就睡了。

    鸿渐饿得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背相贴,才领略出法国人所谓“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还不够亲切;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长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没有面包吃而失的夜那样漫漫难度。东方未明,辛楣也醒,咂嘴舐舌道:“气死我了,梦里都没有东西吃,别说桓的时候了。”他做梦在“都会饭店”吃中饭,点了汉堡牛排和柠檬甜点,老等不来,就饿醒了。鸿渐道:“请你不要说了,说得我更饿了。你这小气家伙,梦里吃东西有我没有?”辛楣笑道:“我来不及通知你,反正我没有吃到!现在把李梅亭烤熟了给你吃,你也不会嫌了罢。”鸿渐道:“李梅亭没有肉呀,我看你又白又胖,烤得火工到了,蘸甜面酱、椒盐——”辛楣笑里带呻吟:“饿的时不能笑,一笑肚子愈掣痛。好家伙!这饿像有牙齿似的从里面咬出来,啊呀呀——”鸿渐道:“愈躺愈受罪,我起来了。上街达一下,活动活动,可以忘掉饿。早晨街上清静,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辛楣道:“要不得!新鲜空气是开胃健脾的,你真是自讨苦吃。我省了气力还要上教育局呢。我劝你——”说着又笑得嚷痛——“你别上毛,熬住了,留点东西维持肚子。”鸿渐出门前,辛楣问他要一大杯水了充实肚子,仰天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转侧身体里就有波涛汹涌的声音。鸿渐拿了些公账里的作钱,准备买带壳花生回来代替早餐,辛楣警告他不许打偏手偷吃。街上的市面,仿佛缩在被里的人面,还没露出来,卖花生的杂货铺也关着门。鸿渐走前几步,闻到一阵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极喝水似的吸着,饥饿立刻把肠胃加紧地抽。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鸿渐看见一个烤山薯的摊子,想这比花生米好多了,早餐就买它罢。忽然注意有人正作成这个摊子的生意,衣服体态活像李梅亭;他细一瞧,不是他是谁,买了山薯脸对着墙壁在吃呢。鸿渐不好意思撞破他,忙向小弄里躲了。等他去后,鸿渐才买了些回去,进旅馆时,遮遮掩掩的深怕落在掌柜或伙计的势利眼里,给他们看破了寒窘,催算账,赶搬场。辛楣见是烤山薯,大赞鸿渐的采办本领,鸿渐把适才的事告诉辛楣,辛楣道:“我知他没把钱全交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偷吃,别梗死了。烤山薯吃得快,就梗喉咙,而且滚热的,真亏他!”孙小姐李先生顾先生来了,都说:“咦!怎么找到这东西?妙得很!”

    顾先生跟着上教育局,说添个人,声势壮些。鸿渐也去,辛楣嫌他十几天不梳头剃胡子,脸像剌猥头发像准备母鸡在里面孵蛋,不许他去。近中午,孙小姐道:“他们还不回来,不知道有希望没有?”鸿渐道:“这时候不回来,我想也许事情妥了。假如干脆拒绝了,他们早会回来,教育局路又不远。”辛楣到旅馆,喝了半壶水,喘口气,大骂那教育局长是糊涂鸡子儿,李顾也说“岂有此理”。原来那局长到局很迟,好容易来了,还不就见,接见时口风比装食品的洋铁罐还紧,不但不肯作保,并且怀疑他们是骗子,两个指头拈着李梅亭的片子仿佛是捡的垃圾,眼睛瞟着片子上的字说:“我是老上海,上海滩上什么玩意儿全懂,这种新闻学校都是挂空头招牌的——诸位不要误会,我是论个大概。‘国立三闾大学’?这名字生得很我从来没听见过。新立的?那我也该知道呀!”可怜他们这天饭都不敢多吃,吃的饭并不能使他们不饿,只滋养栽培了饿,使饿在他们身体里长存,而他们不至于饿死了不再饿。辛楣道:“这样下去,钱到手的时候,我们全死了,只能买棺材下殓了。”顾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道:“你们两位路看见那‘妇女协会’没有?我看见的。我想女人心肠软,请孙小姐去走一趟,也许有点门路——这当然是不得已的下策。”孙小姐一诺无辞道:“我这时候就去。”辛楣满脸不好意思,望着孙小姐道:“这怎么行?你父亲把你交托给我的,我事做不好,怎么拖累你?”孙小姐道:“我一路上已经承赵先生照应——”辛楣不愿意听她感谢自己,忙说:“好,你试一试罢,希诅你运气比我们好。”孙小姐到妇女协会没碰见人,说明早再去。鸿渐应用心理学的知识,道:“再去碰见人也没有用。女人的性情最猜疑,最小气。叫女人去求女人,准碰钉子。”辛楣因为旅馆章程是三天一清账,发悉明天付不出钱,李先生豪爽地说:“假使明天还没有办法,而旅馆逼钱,我卖掉药得了。”明天孙小姐去了不到一个钟点,就带一个灰布装的女同志回来。在她房里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孙小姐出来请辛楣等进去。那女同志正细看孙小姐的毕业文——上面有孙小姐戴方帽子的漂亮照相。孙小姐一一介绍了,李先生又送上片子。她肃然起敬,说她有个朋友在公路局做事,可能帮些忙,她下半天来给回音。大家千恩万谢,又不敢留她吃饭,恭送出门时,孙小姐跟她手勾手,尤其亲热。吃那顿中饭的时候,孙小姐给她的旅伴们恭维得脸像东方初出的太阳。

    直到下午五点钟,那女同志影踪全无,大家又饿又急,问了孙小姐好几次,也问不出个道理。鸿渐觉得冥冥中有个预兆,这钱是拿不到的了,不干不脆地拖下去,有劲使不出来,仿佛要反转动弹簧门碰上似的无处用力。晚上八点钟,大家等得心都发霉,安定地绝望,索性不再悉了,准备睡觉。那女同志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那男人大剌剌地坐了,第问句话,大家殷勤抢答,引得他把手一拦道:“一个人讲话够了。”他向孙小姐要了文凭,细细把照相跟孙小姐本人认着,孙小姐微微疑心他不是对照相,是在鉴赏自己,倒难为情起来。他又盘问赵辛楣一下,怪他们不带随身证明文件。他女朋友在旁说了些好话,他才态度和缓,说他并非猜疑很愿意交朋友,但不知用公路局名义铺保,是否有效,教他们先向银行问明白了,通知他再盖章。所以他们又多住了一天,多上了一次银行。那天晚上,大家睡熟了还觉得饿,仿佛饿宣告独立,具体化了,跟身子分开似的。

    两天后,他们到钱;旅馆与银行间这条路径,他们的鞋子也走熟得不必有脚而能自身来回了。银行里还交给他们一个高松年新拍来的电报,请他们放心到学校,长沙战事并无影响。汝天晚上,他们借酬谢和庆祝为名,请女同志和她朋友上馆子放量大吃一顿。顾先生三杯酒下肚,嘻开嘴,千金一笑地金牙灿烂,酒烘得发亮的脸探海灯似的向全桌照一周,道:“我们这位李先生离开上海的时候,曾经算过命,说有贵人扶持,一路逢凶化吉,果然碰见了你们两位,萍水相,做我们的保人,两位将来大富大贵,未可限量——赵先生,李先生,咱们五个人公敬他们两位一杯,孙小姐,你,你,你也喝一口。”孙小姐满以为“贵人”指的自己,早低着头,一阵红的消息在脸上透漏,后来听见这话全不相干,这红像暖天向玻璃上呵的气,没成晕就散了。那位女同志跟她的朋友虽然是民主国家的公民,知道民为贵的道理,可是受了这封建思想的恭维,也快乐得两张酒脸像怒放的红花。辛楣顽皮道:“要讲贵人,咱们孙小姐也是贵人,没有她——”李梅亭不等他说完,就敬孙小姐酒。鸿渐道:“我最惭愧了,这次我什么事都没有做,真是饭桶。”李梅亭道:“是呀!小方是真正的贵人,坐在诱馆里动也不动,我们替他跑腿。辛楣,咱们虽然一无结果,跑是跑得够苦的,啊?”当晚临睡,辛楣道:“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了。鸿渐,你看那位女同志长得真丑,喝了酒更吓得死人,居然也有男人爱她。”鸿渐道:“我知道她难看,可是因为她是我们的恩人,我不忍细看她。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除非他是坏人,你要惩罚他。”

    明天上午,他们到了界化陇,是江西和湖南的交界。江西公路车不开过去了,他们该换坐中午开的湖南公路车。他们一路来坐车,到站从没有这样快的,不计较路走得少,反觉得净了半天,说休息一夜罢,今天不赶车了。这是片荒山冷僻之地,车站左右面公路背山,有七八家小店。他们投宿的里,厨房设在门口,前间白天的过客的餐堂,晚上是店主夫妇的洞房,后间隔为两间暗不见日、漏雨透风、夏暖冬凉、顺天应时的客房。店周围浓烈的尿屎气,仿佛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义务。店主当街炒菜,只害得辛楣等在房里大打喷嚏;鸿渐以为自己着了凉,李先生说:“谁在家里惦记我呢!”到后来才明白是给菜里的辣椒薰出来的。饭后,四个男人全睡午觉,孙小姐跟辛楣鸿渐同房,只说不困,坐在外间的竹躺椅里看书,也睡着了。他醒来头痛,身上冷,晚饭时吃不下东西。这是暮秋天气,山深

    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孙小姐觉得胃里不舒服,提议踏月散步。大家沿公路走,满地枯草,不见树木,成片像样的黑影子也没有,夜的文饰遮掩全给月亮剥光了,不留体面。

    那一晚,山里的寒气把旅客们的睡眠冻得收缩,不够包裹整个身心,五人只支离零碎地睡到天明。照例辛楣和鸿渐一早溜出来,让孙小姐房里从容穿衣服。两回房拿手巾牙刷,看孙小姐还没起床,被蒙着头呻吟。他们忙问她身休有什么不服,她说头晕得身不敢转侧,眼不敢睁开。辛楣伸手按她前额道:“热度像没有。怕是累了,受了些凉。你放心好好休息一天,咱们三人明天走。”孙小姐嘴里说不必,作势抬头,又是倒下去,良久吐口气,请他们在她床前放个痰盂。鸿渐问店主要痰盂,店主说,这样大的地方还不够吐痰?要痰盂有什么用?半天找出来一个洗脚的破木盆。孙小姐向盆里直吐。吐完躺着。鸿渐出去要开水,辛楣说外间有太阳,并且竹躺椅的枕头高,睡着舒服些,教她试穿衣服,自己抱条被先替她在躺椅上铺好。孙小姐不肯让他们扶,垂头闭眼,摸着壁走到躺椅边颓然倒下。鸿渐把辛楣的橡皮热水袋冲满了,给她暖胃,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两人急了,想李梅亭带的药里也许有仁丹,隔门问他讨一包。李梅亭因为车到中午才开,正在床上懒着呢。他的药是带到学校去卖好价钱的,留着原封不动,准备十倍原价去卖给穷乡僻壤的学校医院。一包仁丹打开了不过吃几粒,可是封皮一拆,余下的便卖不了钱,又不好意思向孙小姐算账。虽然仁丹值钱无几,他以为孙小姐一路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够一包仁丹的交情;而不给她药呢,又显出自己小气。他在吉安的时候,三餐不全,担心自己害营养不足的病,偷打开了一瓶日本牌子的鱼肝油丸,第天一餐以后,吃三粒聊作滋补。鱼肝油丸当然比仁丹贵,但已打开的药瓶,好比嫁过的女人,减了市价。李先生披衣出房一问,知道是胃里受了冷,躺一下自然会好的,想鱼肝油丸吃下去没有关系,便说:“你们先用早点罢,我来服侍孙小姐吃药。”辛楣鸿渐都避嫌疑,不愿意李梅亭说他们冒他的功,真吃早点去了。李梅亭回房取一粒丸药,讨杯开水;孙小姐懒张眼,随他摆布咽了下去鸿渐吃完早点,去看孙小姐,只闻着一阵鱼腥,想她又吐了,怎会有这样怪味儿,正想问她,忽见她两颊全是湿的,一部分泪水从紧闭的眼梢里流过耳边,滴湿枕头。鸿渐慌得手足无措,仿佛无意中撞破了自己不该看的秘密,忙偷偷告诉辛楣。辛楣也想这种哭是不许给陌生人知道的,不敢向她问长问短。两人参考生平关于女人的全部学问,来解释她为什么哭。结果英雄所见略同,说她的哭大半由于心理的痛苦;女孩子千里辞家,半途生病,举目无亲,自然要哭。两人因为她哭得不敢出声,尤其可怜她,都说要待她好一点,轻轻走去看她。她像睡着了,脸上泪渍和灰尘,结成几道黑痕;幸亏年轻女人的眼泪还不是秋冬的雨点,不致把自己的脸摧毁得衰败,只像清明时节的梦雨,浸肿了地面,添了些泥。

    从界化陇到邵阳这四五天里,他们的旅行顺溜像子,他们把新发现的真理挂在嘴上说:“钱是非有不可的。”邵阳到学校全是山路,得换坐轿子。他们公共汽车坐腻了,换新鲜坐轿子,喜欢得很。坐了一会,才知道比汽车更难受,脚趾先冻得痛,宁可下轿走一段再坐。一路上崎岖缭绕,走不尽的山和田,好像时间已经遗忘了这条路途。走了七十多里,时间仿佛把他们收回去了,山雾渐起,阴转为昏,昏凝为黑,黑得浓厚的一块,就是他们今晚投宿的小村子。进了火铺,轿夫和挑夫们生起火来,大家转着取暖,一面烧菜做饭。火铺里晚上不点灯,把一长片木柴烧着了一头,插在泥堆上,苗条的火焰摇摆伸缩,屋子里东西的影子跟着活了。辛楣等睡在一个统间里,没有床铺,只是五叠干草。他们倒宁可睡稻草,胜于旅馆里那些床,或像凹凸地图,或像肺病人的前胸。鸿渐倦极,迷迷糊糊要睡,心终放不平稳,睡四面聚近来,可是合不拢,仿佛两半窗帘要按缝了,忽然拉链梗住,还漏进一线外面的世界。好容易睡熟了,梦深处一个小声间带哭嚷道:“别压住我的红棉袄!别压住我的红棉袄!”鸿渐本能地身子滚开,意识跳跃似的清醒过来,头边一声叹息,轻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他吓得汗毛直竖,黑暗里什么都瞧不见,想划根火柴,又怕真照见了什么东西,辛楣正打鼾,远处一条狗在叫。他定一定神,笑自己活见鬼,又神经松懈要睡,似乎有什么力量拒绝他睡,把他的身心撑起,撑起,不让他安顿下去,半睡半醒间(云爱)(云逮)地感醒的时候,一个人是轻松悬空的,一睡熟就沉重了。正挣扎着,他听邻近孙小姐呼吸颤促像欲哭不能,注意力警醒一集中,睡又消散了,这清清楚楚地一声吧息,仿佛工作完毕的叶口气,鸿渐头一侧,躲避那张叹气的嘴,喉舌都给恐怖干结住了,叫不出“谁呀”两字,只怕那张嘴会凑耳朵告诉自己他是谁,忙把被蒙着头,心跳得像胸膛里容不下。隔被听见辛楣睡觉中咬牙,这声音解除了他的恐怖,使他觉得回到人的世界,探出头来,一件东西从他头边跑过,一阵老鼠叫。他划根火柴,那神经的火焰一跳就熄了,但他已瞥见表上正是十二点钟。孙小姐给火光耀醒翻身,鸿渐问她是不是梦魇,孙小姐告诉他,她构里像有一双小孩子的手推开她的身体,不许她睡。鸿渐也说了自己的印象,劝她不要害怕。

    早晨不到五点钟,轿夫们淘米煮饭。鸿渐和孙小姐两人下半夜都没有睡,也跟着起来,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才发现这屋背后全是坟,看来这屋就是铲平坟墓造的。火铺屋后不远矗立一个破门框子,屋身烧掉了,只剩这个进出口,两扇门也给人搬走了。鸿渐指着那些土馒头问:“孙小姐,你相信不相信有鬼?”孙小姐自从梦魇以后,跟鸿渐熟多了,笑说:“这话很难回答。有时候,我相信有鬼;有时候,我决不相信有鬼。譬如昨天晚上,我觉得鬼真可怕。可是这时候虽然四周围全是坟墓,我又觉得鬼绝对没有这东西了。”鸿渐道:“这意思很新鲜。鬼的存在的确有时间性的,好像春天有的花,到夏天就没有。”孙小姐道:“你说你听见的声音像小孩子的,我梦里的手也像是小孩子的,这太怪了。”鸿渐道:“也许我们睡的地方本来是小孩子的坟,你看这些坟都很小,不像是大人的。”孙小姐天真地问:“为什么鬼不长大的?小孩子死了几十年还是小孩子?”鸿渐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的心目里,还是当年的丰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喂,辛楣。”辛楣呵呵大笑道:“你们两人一清早到这鬼窝里来谈些什么?”两人把昨天晚的事告诉他,他冷笑道:“你们两人真是魂梦相通,了不得!我一点没感觉什么;当然我是粗人,鬼不屑拜访的——轿夫说今天下午可以到学校了。”

    方鸿渐在轿子里想,今天到学校了,不知是什么样子。反正自己不存奢望。适才火铺屋后那个破门倒是好象征。好像个进口,背后藏着深宫大厦,引得人进去了,原来什么没有,一无可进的进口、一无可去的去处。“撇下一切希望罢,你们这些进来的人!”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厅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只嫌轿子走得不爽气,宁可下了轿自己走。辛楣也给这理鼓动得在轿子里坐不定,下轿走着,说:“鸿渐,这次走路真添了不少经验。总算功德圆满,取经到了西天,至少以后跟李梅亭、顾尔谦胁肩谄笑的丑态,也真叫人吃不消。”

    鸿渐道:“我发现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都冷眼旁观。咱们以后恭维人起来,得小心旁边没有其他的人。”

    辛楣道:“像咱们这种旅行,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作朋友——且慢,你听我说——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庆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你这话为什么不跟曹元朗夫妇去讲?”

    “我这句话是专为你讲的,sonny. 孙小姐经过这次旅行并不使你讨厌罢?”辛楣说着,回头望望孙小姐的轿子,转过脸来,呵呵大笑。

    “别胡闹。我问你,你经过这次旅行,对我的感想怎么样?觉得我讨厌不讨厌?”

    “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鸿渐想不到辛楣会这样干脆的回答,气得只好苦笑。兴致扫尽,静默地走了几步,向辛楣一挥手说:“我坐轿子去了。”上了轿子,闷闷不乐,不懂为什么说话坦白算是美德。

    第六章

    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是位老科学家。这“老”字的位置非常为难,可以形容科学,也可以形容科学家。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不大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将来国语文法发展完备,终有一天可以明白地分开“老的科学家”和“老科学的家”,或者说“科学老家”和“老科学家”。现在还早得很呢,不妨笼统称呼。高校长肥而结实的脸像没发酵的黄面粉馒头,“馋嘴的时间”(EdaxVetustas)咬也咬不动他,一条牙齿印或皱纹都没有。假使一个犯校规的女学生长得很漂亮,高校长只要她向自己求情认错,也许会不尽本于教育精神地从宽处分。这证明这位科学家还不老。他是二十年前在外国研究昆虫学的;想来三十年前的昆虫都进化成为大学师生了,所以请他来表率多士。他在大学校长里,还是前途无量的人。大学校长分文科出身和理科出身两类。文科出身的人轻易做不到这位子的。做到了也不以为荣,准是干政治碰壁下野,仕而不优则学,借诗书之泽,弦诵之声来休养身心。理科出身的人呢,就完全不同了。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度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在国外,研究人情的学问始终跟研究物理的学问分歧;而在中国,只要你知道水电,土木,机械,动植物等等,你就可以行政治人——这是“自然齐一律”最大的胜利。理科出身的人当个把校长,不过是政治生涯的开始;从前大学之道在治国平天下,现在治国平天下在大学之道,并且是条坦道大道。对于第一类,大学是张休息的靠椅;对于第二类,它是个培养的摇篮——只要他小心别摇摆得睡熟了。

    高松年发奋办公,夙夜匪懈,精明得真是睡觉还睁着眼睛,戴着眼镜,做梦都不含糊的。摇篮也挑选得很好,在平成县乡下一个本地财主家的花园里,面溪背山。这乡镇绝非战略上必争之地,日本人唯一豪不吝惜的东西——炸弹——也不会浪费在这地方。所以,离开学校不到半里的镇上,一天繁荣似一天,照相铺,饭店,浴室,戏院,警察局,中小学校,一应俱全。今年春天,高松年奉命筹备学校,重庆几个老朋友为他饯行,席上说起国内大学多而教授少,新办尚未成名的学校,地方偏僻,怕请不到名教授。高松年笑道:“我的看法跟诸位不同。名教授当然好,可是因为他的名望,学校沾着他的光,他并不倚仗学校里地位。他有架子,有脾气,他不会全副精神为学校服务,更不会绝对服从当局指挥。万一他闹别扭,你不容易找替人,学生又要借题目麻烦。我以为学校不但造就学生,并且应该造就教授。找到一批没有名望的人来,他们要借学校的光,他们要靠学校才有地位,而学校并非非有他们不可,这种人才真能跟学校合为一体,真肯为公家做事。学校也是个机关,机关当然需要科学管理,在健全的机关里,决没有特殊人物,只有安分受支配的一个个单位。所以,找教授并非难事。”大家听了,倾倒不已。高松年事先并没有这番意见,临时信口胡扯一阵。经朋友们这样一恭维,他渐渐相信这真是至理名言,也对自己倾倒不已。他从此动不动就发表这段议论,还加上个帽子道:“我是研究生物学的,学校也是个有机体,教职员之于学校,应当像细胞之于有机体——”这段至理名言更变而为科学定律了。

    亏得这一条科学定律,李梅亭,顾尔谦,还有方鸿渐会荣任教授。他们那天下午三点多到学校。高松年闻讯匆匆到教员宿舍里应酬一下,回到办公室,一月来的心事不能再搁在一边不想了。自从长沙危急,聘好的教授里十个倒有九个打电报来托故解约,七零八落,开不出班,幸而学生也受战事影响,只有一百五十八人。今天一来就是四个教授,军容大震,向部里报上也体面些。只是怎样对李梅亭和方鸿渐解释呢?部里汪次长介绍汪处厚来当中国文学系主任,自己早写信聘定李梅亭了,可是汪处厚是汪次长的伯父,论资格也比李梅亭好,那时侯给教授陆续辞聘的电报吓昏了头,怕上海这批人会打回票,只好先敷衍次长。汪处厚这人不好打发,李梅亭是老朋友,老朋友总讲得开,就怕他的脾气难对付,难对付!这姓方的青年人倒容易对付的。他是赵辛楣的来头,辛楣最初不恳来,介绍了他,说他是留学德国的博士,真糊涂透顶!他自己开来的学历,并没有学位,只是个各国浪荡的流学生,并且并非学政治的,聘他当教授太冤枉了!至多做副教授,循序渐升,年轻人初做事不应该爬得太高,这话可以叫辛楣对他说。为难的还是李梅亭。无论如何,他千辛万苦来了,决不会一翻脸就走的;来得困难,去也没那么容易,空口允许他些好处就是了。他从私立学校一跳而进公立学校,还不是自己提拔他的;做人总要有良心。这些反正是明天的事,别去想它,今天——今天晚上还有警察局长的晚饭呢。这晚饭是照例应酬,小乡小镇上的盛馔,反来覆去,只有那几样,高松年也吃腻了。可是这时候四点钟已过,肚子有点饿,所以想到晚饭,嘴里一阵潮湿。

    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是一个波浪里的水打到岸边,就四面溅开。可是,鸿渐们四个男人当天还一起到镇上去理发洗澡。回校只见告白板上贴着粉红纸的布告,说中国文学系同学今晚七时半在联谊室举行茶会,欢迎李梅亭先生。梅亭欢喜得直说:“讨厌,讨厌!我累得很,今天还想早点睡呢!这些孩子热心得不懂道理,赵先生,他们消息真灵呀!”

    辛楣道:“岂有此理!政治系学生为什么不开会欢迎我呀?”

    梅亭道:“忙什么?今天的欢迎会,你代我去,好不好?我宁可睡觉的。”

    顾尔谦点头叹道:“念中国书的人,毕竟知体,我想旁系的学生决不会这样尊师重道的。”说完笑迷迷地望着李梅亭,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鸿渐道:“你们都什么系,什么系,我还不知道是哪一系的教授呢。高校长给我的电报没说明白。”

    辛楣忙说:“那没有关系。你可以教哲学,教国文——”

    梅亭狞笑道:“教国文是要得我许可的,方先生;你好好的巴结我一下,什么都可以商量。”

    说着,孙小姐来了,说住在女生宿舍里,跟女生指导范小姐同室,也把欢迎会这事来恭维李梅亭,梅亭轻佻笑道:“孙小姐,你改了行罢。不要到外国语文系办公室了,当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们俩同去开会。”五人同在校门口小馆子吃晚饭的时候,李梅亭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大家笑他准备欢迎会上演讲稿,梅亭极口分辨道:“胡说!这要什么准备!”

    晚上近九点钟,方鸿渐在赵辛楣房里讲话,连打呵欠,正要回房里去睡,李梅亭打门进来了。两人想打趣他,但瞧他脸色不正,便问:“怎么欢迎会完得这样早?”梅亭一言不发,向椅子里坐下鼻子里出气像待开发的火车头。两人忙问他怎么来了。他拍桌大骂高松年混账,说官司打到教育部去,自己也不会输的,做了校长跟人吃晚饭这时候还不回来,影子也找不见,这种玩忽职守,就该死。今天欢迎会原是汪处厚安排好的,兵法上有名的“敌人喘息未定,即予以迎头痛击”。先来校的四个中国文学系的讲师和助教早和他打成一片,学生也唯命是听。他知道高松年跟李梅亭有约在先,自己迹近乘虚篡窃,可是当系主任和结婚一样,“先进门三日就是大”。这开会不是欢迎,倒像新姨太太的见礼。李梅亭跟了学生代表一进会场,便觉空气两样,听得同事和学生一两声叫“汪主任”,己经又疑又慌。汪处厚见了他,热情地双手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搓摩不放,仿佛捉搦了情妇的手,一壁似怨似慕的说:“李先生,你真害我们等死了,我们天天在望你——张先生,薜先生,咱们不是今天早晨还讲起他的——咱们今天早晨还讲起你。路上辛苦啦?好好休息两天,再上课,不忙。我把你的功课全排好了。李先生,咱们俩真是神交久矣。高校长拍电报到成都要我组织中国文学系,我想年纪老了,路又不好走,换生不如守熟,所以我最初实在不想来。高校长,他可真会咕哪!他请舍侄”——张先生,薜先生,黄先生同声说:“汪先生就是汪次长的令伯”——“请舍侄再三劝驾,我却不过情,我内人身体不好,也想换换空气。到这儿来了,知道有你先生,我真高兴,我想这系办得好了——”李梅亭一篇主任口气的训话闷在心里讲不出口,忍住气,搭讪了几句,喝了杯茶,只推头痛,早退席了。

    辛楣和鸿渐安慰李梅亭一会,劝他回房睡,有话明天跟高松年去说。梅亭临走说:“我跟老高这样的交情,他还会耍我,他对你们两位一定也有把戏。瞧着罢,咱们取一致行动,怕他什么!”梅亭去后,鸿渐望着辛楣道:“这不成话说!”辛楣皱眉道:“我想这里面有误会,这事的内幕我全不知道。也许李梅亭压根儿在单相思,否则太不像话了!不过,像李梅亭那种人,真要当主任,也是个笑话,他那些印头衔的名片,现在可糟了,哈哈。”鸿渐道:“我今年反正是倒霉年,准备到处碰钉子的。也许明天高松年不认我这个蹩脚教授。”辛楣不耐烦道:“又来了!你好像存着心非倒霉不痛快似的。我告诉你,李梅亭的话未可全信——而且,你是我面上来的人,万事有我。”鸿渐虽然抱最大决意来悲观,听了又觉得这悲观不妨延期一天。

    明天上午,辛楣先上校长室去,说把鸿渐的事讲讲明白,叫鸿渐等着,听了回话再去见高松年。鸿渐等了一个多钟点,不耐烦了,想自己真是神经过敏,高松年直接打电报来的,一个这样机关的首领好意思说话不作准么?辛楣早尽了介绍人的责任。现在自己就去正式拜会高松年,这最干脆。

    高松年看方鸿渐和颜色,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脾气好或城府深的人,忙问:“碰见赵先生没有?”

    “还没有。我该来参见校长,这是应当的规矩。”方鸿渐自信说话得体。

    高松年想糟了!糟了!辛楣一定给李梅亭缠住不能脱身,自己跟这姓方的免不了一番唇舌:“方先生,我是要跟你谈谈——有许多话我已经对赵先生说了——”鸿渐听口风不对,可脸上的笑容一时不及收敛,怪不自在地停留着,高松年看得恨不得把手指撮而去之——“方先生,你收到我的信没有?”一般人撒谎,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尽管雄纠纠地胡说,眼睛懦怯不敢平视对方。高松年老于世故,并且研究生物学的时候,学到西洋人相传的智慧,那就是:假使你的眼光能与狮子或老虎的眼光相接,彼此怒目对视,那野兽给你催眠了不敢扑你。当然野兽未必肯在享用你以前,跟你飞眼送秋波,可是方鸿渐也不是野兽,至多只能算是家畜。

    他给高松年三百瓦脱的眼光射得不安,觉得这封信不收到是自己的过失,这次来得太冒昧了,果然高松年写信收回成命,同时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满意,惶遽地说:“没有呀!我真没有收到呀!重要不重要?高先生什么时候发的?”倒像自己撒谎,收到了信在抵赖。

    “咦!怎么没收到?”高松年直跳起来,假惊异的表情做得维妙维肖,比方鸿渐的真惊惶自然得多。他没演话剧,是话剧的不幸而是演员们的大幸——“这信很重要。唉!现在抗战时间的邮政简直该死。可是你先生已经来了,好得很,这些话可以面谈了。”

    鸿渐稍微放心,迎合道:“内地跟上海的信,常出乱子。这次长沙的战事恐怕也有影响,一大批信会遗失,高先生给我的信若是寄出得早——”

    高松年做了个一切撇开的手势,宽弘地饶赦那封自己没写,方鸿渐没收到的信:“信就不提了,我深怕方先生看了那封信,会不肯屈就,现在你来了,你就别想跑,呵呵!是这么一回事,你听我说,我跟你先生素昧平生,可是我听辛楣讲起你的学问人品种种,我真高兴,立刻就拍电报请先生来帮忙,电报上说——”高松年顿一顿,试探鸿渐是不是善办交涉的人,因为善办交涉的人决不会这时候替他说他自己许下的条件的。

    可是方鸿渐像鱼吞了饵,一钓就上,急口接说:“高先生电报上招我来当教授,可是没说明白什么系的教授,所以我想问一问?”

    “我原意请先生来当政治系的教授,因为先生是辛楣介绍来的,说先生是留德的博士。可是先生自己开来的履历上并没有学位——”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二度寒热的病人——“并且不是学政治的,辛楣全搅错了。先生跟辛楣的交情本来不很深罢?”鸿渐脸上表示的寒热又升高了华氏表上一度,不知怎么对答,高松年看在眼里,胆量更大——“当然,我决不计较学位,我只讲真才实学。不过部里定的规矩呆板得很,照先生的学历,只能当专任讲师,教授待遇呈报上去一定要驳下来的。我想辛楣的保荐不会错,所以破格聘先生为副教授,月薪二百八十元,下学年再升。快信给先生就是解释这一回事。我以为先生收到信的。”

    鸿渐只好第二次声明没收到信,同时觉得降级为副教授已经天恩高厚了。

    “先生的聘书,我方才已经托辛楣带去了。先生教授什么课程,现在很成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哲学系,国文系教授已经够了,只有一班文法学院一年级学生共修的论理学,三个钟点,似乎太少一点,将来我再想办法罢。”

    鸿渐出校长室,灵魂像给蒸气碌碡(Steam-roller)滚过,一些气概也无。只觉得自己是高松年大发慈悲收留的一个弃物。满肚子又羞又恨,却没有个发泄的对象。回到房里,辛楣赶来,说李梅亭的事终算帮高松年解决了,要谈鸿渐的事,知道鸿渐已经跟高松年谈过话,忙道:“你没有跟他翻脸罢?这都是我不好。我有个印象以为你是博士,当初介绍你到这来,只希望这事快成功——”“好让你专有苏小姐。”——“不用提了,我把我的薪水,——,好,好,我不,我不,”辛楣打拱赔笑地道歉,还称赞鸿渐有涵养,说自己在校长室讲话,李梅亭直闯进来,咆哮得不成提统。鸿渐问梅亭的事怎样了的。辛楣冷笑道:“高松年请我劝他,磨咕了半天,他说除非学校照他开的价钱买他带来的西药——唉,我还要给高松年回音呢。我心上要牵挂着你的事,所以先赶回来看你。”鸿渐本来气倒平了,知道高松年真依李梅亭的价钱替学校买他带来的私货,又气闷起来,想到李梅亭就有补偿,只自己一个人吃亏。高松年下贴子当晚上替新来的教授接风,鸿渐闹别扭要辞,经不起辛楣苦劝,并且傍晚高松年亲来回拜,终于算有了面子,还是去了。

    辛楣虽然不像李梅亭有提炼成丹,旅行便携的中国文学精华片,也随身带着十几本参考书。方鸿渐不知道自己会来教论理学的,携带的西洋社会史,原始文化,史学丛书等等一本也用不着。他仔细一想,慌张得没有工夫生气了,希望高松年允许自己改教比较文化史和中国文学史,可是前一门功课现在不需要,后一门功课有人担任。叫化子只讨到什么吃什么,点菜是轮不着的。辛楣安慰他说:“现在的学生程度不比从前——”学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这进步的大时代里仅有的两件退步的东西——“你不要慌,无论如何对付得过。”鸿渐上图书馆找书,馆里通共不上一千本书,老的,糟的,破旧的中文教科书居其中大半,都是因战事而停办的学校的遗产。一千年后,这些书准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样名贵,现在呢,它们古而不稀,短见浅识的藏书家还不知道收买。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的人大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若是天道有知,办事人今世决不遭雷击,来生一定个个聪明,人人博士。鸿渐翻找半天,居然发现一本中国人译的论理学纲要,借了回房,大有唐三藏取到佛经回长安的快乐。他看了几页论理学纲要,想学生在这地方是买不到教科书的,要不要把这本书公开或印了发给大家。一转念,这事不必。从前先生另有参考书作枕中秘宝,所以肯用教科书;现在没有参考书,只靠这本教科书来灌输智识,宣扬文化,万不可公诸大众,还是让学生们莫测高深,听讲写笔记罢。自己大不了是个副教授,犯不着太卖力气的。上第一堂先对学生们表示同情,慨叹后方书籍的难得,然后说在这种环境下,教授才不是个赘疣,因为教授讲学是印刷术没发明以前的应急办法,而今不比中世纪,大家有书可看,照道理不必在课堂上浪费彼此的时间——鸿渐自以为这话说出去准动听,又高兴得坐不定,预想着学生的反应。

    鸿渐等是星期三到校的,高松年许他们休息到下星期一才上课。这几天里,辛楣是校长的红人,同事拜访他的最多。鸿渐就少人光顾。这学校草草创办,规模不大;除掉女学生跟少数带家眷的教职员外,全住在一个大园子里。世态炎凉的对照,愈加分明。星期日下午,鸿渐正在预备讲义,孙小姐来了,脸色比路上红活得多。鸿渐要去叫辛楣,孙小姐说她刚从辛楣那儿来,政治系的教授们在开座谈会呢,满屋子的烟,她瞧人多有事,就没有坐下。

    方鸿渐笑道:“政治家聚在一起,当然是乌烟瘴气。”

    孙小姐笑了一笑,说:“我今天来谢谢方先生跟赵先生。昨天下午学校会计处把我旅费补送来了。”

    “这是赵先生替你争取来的。跟我无关。”

    “不,我知道,”孙小姐温柔而固执着,“这是你提醒赵先生的。你在船上——”孙小姐省悟多说了半句话,涨红脸,那句话也遭到了腰斩。

    鸿渐猛记得船上的谈话,果然这女孩全听在耳朵里了,看她那样子,自己也窘起来。害羞脸红跟打呵欠或口吃一样,有传染性,情况粘滞,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忙支吾开顽笑说:“好了,好了。你回家的旅费有了。还是趁早回家罢,这儿没有意思。”

    孙小姐小孩子般颦眉撅嘴道:“我真想回家!我天天想家,我给爸爸写信也说我想家。到明年暑假那时候太远了,我想着就心焦。”

    “第一次出门总是这样的,过几时就好了。你跟你们那位系主任谈过没有。”

    “怕死我了!刘先生要我教一组英文,我真不会教呀!刘先生说四组英文应当同时间上课的,系里连他只有三个先生,非我担任一组不可。我真不知道怎样教法,学生个个比我高大,看上去全凶得很。”

    “教教就会了。我也从来没教过书。我想程度不会好,你用心准备一下,教起来绰绰有余。”

    “我教的一组是入学考英文成绩最糟的一组,可是,方先生,你不知道我自己多少糟,我想到这儿来好好用一两年功。有外国人不让她教,到要我去丢脸!”

    “这儿有什么外国人呀?”

    “方先生不知道么?历史系主任韩先生的太太,我也没有见过,听范小姐说,瘦得全身是骨头,难看得很。有人说她是白俄,有人说她是这次奥国归并德国以后流亡出来的犹太人,她丈夫说她是美国人。韩先生要她在外国语文系当教授,刘先生不答应,说她没有资格,英文都不会讲,教德文教俄文现在用不着。韩先生生了气,骂刘先生自己没有资格,不会讲英文,编了几本中学教科书,在外国暑期学校里混了张证书,算什么东西——话真不好听,总算高先生劝开了,韩先生在闹辞职呢。”

    “怪不得前天校长请客他没有来。咦!你本领真大,你这许多消息,什么地方听来的?”

    孙小姐笑道:“范小姐告诉我的。这学校像个大家庭,除非你住在校外,什么秘密都保不住,并且口舌多得很。昨天刘先生的妹妹从桂林来了,听说是历史系毕业的。大家都说,刘先生跟韩先生可以讲和了,把一个历史系的助教换一个外文系的教授。”

    鸿渐掉文道:“妹妹之于夫人,亲疏不同;助教之于教授,尊卑不敌。我做了你们的刘先生,决不肯吃这个亏的。”

    说着,辛楣进来了,说:“好了,那批人送走了——孙小姐,我不知道你不会就去的。”你说这句话全无意思的,可是孙小姐脸红。鸿渐忙把韩太太这些事告诉他,还说:“怎么学校里还有这许多政治暗斗?倒不如进官场爽气。”

    辛楣宣扬教义似的说:“有群众生活的地方全有政治。”孙小姐坐一会去了。辛楣道:“我写信给她父亲,声明把保护人的责任移交给你,好不好?”

    鸿渐道:“我看这题目已经像教国文的老师所谓‘做死’了,没有话可以说了,你换个题目来开顽笑,行不行?”辛楣笑他扯淡。

    上课一个多星期,鸿渐跟同住一廊的几个同事渐渐熟了。历史系的陆子潇曾作敦交睦邻的拜访,所以一天下午鸿渐去回看他。陆子潇这人刻意修饰,头发又油又光,深为帽子埋没,与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着顶。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傍横溢。因为没结婚,他对自己年龄的态度,不免落后在时代的后面;最初他还肯说外国算法的十足岁数,年复一年,他偷偷买了一本翻译的Life Begins at Forty,对人家干脆不说年龄,不讲生肖,只说:“小得很呢!还是小弟弟呢!”同时表现小弟弟该有的活泼和顽皮。他讲话时喜欢窃窃私语,仿佛句句是军事机密。当然军事机密他也知道的,他不是有亲戚在行政院,有朋友在外交部么?他亲戚曾经写给他一封信,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书着“陆子潇先生”,就仿佛行政院都要让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写给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虽然不大,而上面开的地址“外交部欧美司”六字,笔酣墨饱,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里也该一目了然的。这一封来函,一封去信,轮流地在他桌上妆点着。大前天早晨,该死的听差收拾房间,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行政院淹得昏天黑地,陆子潇挽救不及,跳脚痛骂。那位亲戚国而忘家,没来过第二次信;那位朋友外难顾内,一封信也没回过。从此,陆子潇只能写信到行政院去,书桌上两封信都是去信了。今日正是去信外交部的日子。子潇等鸿渐看见了桌上的信封,忙把这信搁在抽屉里,说:“不相干。有一位朋友招我到外交部去,回他封信。”

    鸿渐信以为真,不得不做出惜别的神情道:“啊哟!怎么陆先生要高就了!校长肯放你走么?”

    子潇连摇头道:“没有的事!做官没有意思,我回信去坚辞的。高校长待人也厚道,好几个电报把我催来,现在你们各位又来了,学校渐渐上规道,我好意思拆他台么?”

    鸿渐想起高松年和自己的谈话,叹气道:“校长对你先生,当然另眼相看了。像我们这种——”

    子潇说话低得有气无声,仿佛思想在呼吸:“是呀。校长就是有这个毛病,说了话不作准的。我知道了你的事很不平。”机密得好像四壁全挂着偷听的耳朵。

    鸿渐没想到自己的事人家早已知道了,脸微红道:“我到没有什么,不过高先生——我总算学个教训。”

    “那里的话!副教授当然有屈一点,可是你的待遇算是副教授里最高的了。”

    “什么?副教授里还分等么?”鸿渐大有英国约翰生博士不屑分别臭虫和跳虱的等级的意思。

    “分好几等呢。譬如你们同来,我们同系的顾尔谦就比你低两级。就像系主任罢,我们的系主任韩先生比赵先生高一级,赵先生又比外语系的刘东方高一级。这里面等次多得级很,你先生初回国做事,所以搅不清了。”

    鸿渐茅塞顿开,听说自己比顾尔谦高,气平了些,随口问道:“为什么你们的系主任薪水特别高呢?”

    “因为他是博士,Ph.D.。我没到过美国,所以没听见过他毕业的那个大学,据说很有名。在纽约,叫什么克莱登大学。”

    鸿渐吓得直跳起来,宛如自己的阴私给人揭破,几乎失声叫道:“什么大学?”

    “克来登大学。你知道克莱登大学?”

    “我知道。哼,我也是——”鸿渐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住,已经漏泄三个字。

    子潇听话中有因,像黄泥里的竹□(竹头,旬),尖端微露,便想盘问到底。鸿渐不肯说,他愈起疑心,只恨不能采取特务机关的有效刑罚来逼口供。鸿渐回房,又气又笑。自从唐小姐把文凭的事向他质问以后,他不肯再想起自己跟爱尔兰人那一番交涉,他牢记着要忘掉这事。每逢念头有扯到它的远势,他赶快转移思路,然而身上已经一阵羞愧的微热。适才陆子潇的话倒仿佛一帖药,把心里的鬼胎打下一半。韩学愈撒他的谎,并非跟自己同谋,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骗减轻了罪名。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谋杀迹灭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露。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假如索性大胆老脸,至少高松年的欺负就可以避免。老实人吃的亏,骗子被揭破的耻辱,这两种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双雕地兼备了。鸿渐忽然想,近来连撒谎都不会了。因此恍然大悟,撒谎往往是高兴快乐的流露,也算是一种创造,好比小孩子游戏里的自骗自(Pseudoluege)。一个人身心畅适,精力充溢,会不把顽强的事实放在眼里,觉得有本领跟现实开顽笑。真到忧患穷困的时候,谎话都讲不好的。

    这一天,韩学愈特来拜访。通名之后,方鸿渐倒窘起来,同时快意地失望。理想中的韩学愈不知怎样的嚣张浮滑,不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想陆子潇也许记错,孙小姐准是过信流言。木讷朴实是韩学愈的看家本领——不,养家本钱,现代人有两个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无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准比不上丑女人那样有思想,有品节;第二:男子无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哑巴是天下最诚朴的人。也许上够了演讲和宣传的当,现代人矫枉过正,以为只有不说话的人开口准说真话,害得新官上任,训话时个个都说:“为政不在多言,”恨不能只指嘴,指心,三个手势了事。韩学愈虽非哑巴,天生有点口吃。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讲话少,慢,著力,仿佛每个字都有他全部人格作担保。高松年在昆明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这人诚恳安详,像个君子,而且未老先秃,可见脑子里的学问多得冒上来,把头发都挤掉了。再一看他开的学历,除掉博士学位以外,还有一条:“著作散见美国‘史学杂志’‘星期六文学评论’等大刊物中”,不由自主地另眼相看。好几个拿了介绍信来见的人,履历上写在外国“讲学”多次。高松年自己在欧洲一个小国里过读书,知道往往自以为讲学,听众以为他在学讲——讲不来外国话借此学学。可是在外国大刊物上发表作品,这非有真才实学不可。便问韩学愈道:“先生的大作可以拿来看看么?”韩学愈坦然说,杂志全搁在沦陷区老家里,不过这两种刊物中国各大学全该定阅的,就近应当一找就到,除非经过这番逃难,图书馆的旧杂志损失不全了。高松年想不到一个说谎者会这样泰然无事;各大学的书籍七零八落,未必找得着那期杂志,不过里面有韩学愈的文章看来是无可疑问的。韩学愈也确向这些刊物投过稿,但高松年没知道他的作品发表在“星期六文学评论”的人事广告栏(Personals)(“中国少年,受高等教育,愿意帮助研究中国问题的人,取费低廉”)和“史学杂志”的通信栏(“韩学愈君徵求二十年前本刊,愿出让者请某处接洽”)。最后他听说韩太太是美国人,他简直改容相敬了,能娶外国老婆的非精通西学不可,自己年轻时不是想娶个比国女人没有成功么?这人做得系主任。他当时也没想到这外国老婆是在中国娶的白俄。

    跟韩学愈谈话访佛看慢动电影(Slow-motionpicture),你想不到简捷的一句话需要那么多的筹备,动员那么复杂的身体机构。时间都给他的话胶着,只好拖泥带水地慢走。韩学愈容颜灰暗,在阴天可以与周围的天色和融无间,隐身不见,是头等保护色。他有一样显著的东西,喉咙里有一个大核。他讲话时,这喉核忽升忽降,鸿渐看得自己的喉咙都发痒。他不说话咽唾沫时,这核稍隐复现,令鸿渐联想起青蛙吞苍蝇的景象。鸿渐看他说话少而费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结瓶塞头似的拔出来,好让下面的话松动。韩学愈约鸿渐上他家去吃晚饭,鸿渐谢过他,韩学愈又危坐不说话了,鸿渐只好找话敷衍,便问:“听说嫂夫人是在美国娶的?”

    韩学愈点头,伸颈咽口唾沫,唾沫下去,一句话从喉核下浮上:“你先生到过美国没有?”

    “没有去过——”索性试探他一下——“可是,我一度想去,曾经跟一个Dr.Mahoney通信。”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呢?韩学愈似乎脸色微红,像阴天忽透太阳。

    “这个人是个骗子。”韩学愈的声调并不激动,说话也不增多。

    “我知道。什么克莱登大学!我险的上了他的当。”鸿渐一面想,这人肯说那爱尔兰人是“骗子”,一定知道瞒不了自己了。

    “你没有上他的当罢!克莱登是好学校,他是这学校里开除的小职员,借着幌子向外国不知道的人骗钱,你真没有上当?唔,那最好。”

    “真有克莱登这学校么?我以为全是那爱尔兰人捣的鬼。”鸿渐诧异得站起来。

    “很认真严格的学校,虽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学生不容易进。”

    “我听陆先生说,你就是这学校毕业的。”

    “是的。”

    鸿渐满腹疑团,真想问个详细。可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追究,倒像自己不相信他,并且这人说话经济,问不出什么来。最好有机会看看他的文凭,就知道他的克莱登是一是二了。韩学愈回家路上,腿有点软,想陆子潇的报告准得很,这姓方的跟爱尔兰人有过交涉,幸亏他没去过美国,就恨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买文凭,也许他在撒谎。

    方鸿渐吃韩家的晚饭,甚为满意。韩学愈虽然不说话,款客的动作极周到;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而举止活泼得通了电似的。鸿渐然发现西洋人丑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韩太太口口声声爱中国,可是又说在中国起居服食,没有在纽约方便。鸿渐终觉得她口音不够地道,自己没到过美国,要赵辛楣在此就听得出了,也许是移民到纽约去的。他到学校以后,从没有人对他这样殷勤过,几天来的气闷渐渐消散。他想韩学愈的文凭假不假,管它干么,反正这人跟自己要好就是了。可是,有一件事,韩太太讲纽约的时候,韩学愈对她做个眼色,这眼色没有逃过自己的眼,当时就有一个印象,仿佛偷听到人家背后讲自己的话。这也许是自己多心,别去想它。鸿渐兴高采烈,没回房就去看辛楣:“老赵,我回来了。今天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吃饭。”

    辛楣因为韩学愈没请自己,独吃了一客又冷又硬的包饭,这吃到的饭在胃里作酸,这没吃到的饭在心里作酸,说:“国际贵宾回来了!饭吃得好呀?是中国菜还是西洋菜?洋太太招待得好不好?”

    “他家里老妈子做的中菜。韩太太真丑!这样的老婆在中国也娶的到,何必去外国去觅呢!辛楣,今天我恨你没有在——”

    “哼,谢谢——今天还有谁呀?只有你!真了不得!韩学愈上自校长,下到同事谁都不理,就敷衍你一个人。是不是洋太太跟你有什么亲戚?”辛楣欣赏自己的幽默,笑个不了。

    鸿渐给辛楣那么一说,心里得意,假装不服气道:“副教授就不是人?只有你们大主任大教授配彼此结交?辛楣,讲正经话,今天有你,韩太太的国籍问题可以解决了。你是老美国,听她说话盘问她几句,就水落石出。”

    辛楣虽然觉得这句话中听,这不愿意立刻放弃他的不快:“你这人真没良心。吃了人家的饭,还要管闲事,探听人家阴私。只要女人可以做太太,管她什么美国人俄国人。难道是了美国人,她女人的成分就加了倍?养孩子的效率会与众不同?”

    鸿渐笑道:“我是对韩学愈的学籍的有兴趣,我总有一个感觉,假使他太太的国籍是假的,那么他的学籍也有问题。”

    “我劝你省点事罢。你瞧,谎是撒不得的。自己捣了鬼从此对人家也多疑心——我知道你那一会事是开的顽笑,可是开顽笑开出来多少麻烦。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就不会疑神疑鬼。”

    鸿渐恼道:“说得好漂亮!为什么当初我告诉了你韩学愈薪水比你高一级,你要气得掼纱帽不干呢?”

    辛楣道:“我并没有那样气量小——,这全是你不好,听了许多闲话来告诉我,否则我耳根清净,好好的不会跟人计较。”

    辛楣新学会一种姿态,听话时躺在椅子里,闭了眼睛,只有嘴边烟斗里的烟篆表示他并未睡着。鸿渐看了早不痛快,更经不起这几句话:

    “好,好!我以后再跟你讲话,我不是人。”

    辛楣瞧鸿渐真动了气,忙张眼道:“说着顽儿的。别气得生胃病,抽枝烟。以后恐怕到人家去吃晚饭也不能够了。你没有看见通知?是的,你不会有的。大后天开校务会议,讨论施行导师制问题,听说导师要跟学生同吃饭的。”

    鸿渐闷闷回房,难得一团高兴,找朋友扫尽了兴。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著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鸿渐真想把这些感慨跟一个能了解自己的人谈谈,孙小姐好像比赵辛楣能了解自己,至少她听自己的话很有兴味——不过,刚才说人跟人该免接触,怎么又找女人呢?也许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猬,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像——鸿渐想不出像什么,翻开笔记来准备明天的功课。

    鸿渐教的功课到现在还有三个钟点,同事们谈起,无人不当面羡慕他的闲适,倒好像高松年有点私心,特别优待他。鸿渐对论理学素乏研究,手边又没有参考,虽然努力准备,并不感觉兴趣。这些学生来上他的课压根儿为了学分。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他们心目中,鸿渐的地位比教党义和教军事训练的高不了多少。不过教党义的和教军事的是政府机关派的,鸿渐的来头没有这些人大,“听说是赵辛楣的表弟,跟着他来的;高松年只聘他做讲师,赵辛楣替他争来的副教授。”无怪鸿渐老觉得班上的学生不把听讲当作一会事。在这种空气之下,讲书不会有劲。更可恨论理学开头最枯燥无味,要讲到三段论法,才可以穿插点缀些笑话,暂时还无法迎合心理。此外有两件事也使鸿渐不安。

    一件是点名。鸿渐记得自己老师里的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就听,我可不在乎。”他企羡之余,不免模仿。上第一课,他像创世纪里原人阿大(Adam)唱新生禽兽的名字,以后他连点名簿子也不带了。到第二星期,他发现五十多学生里有七八个缺席,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齿忽然吊了几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下一次,他注意女学生还固守着第一排原来的座位,男学生像从最后一排坐起的,空着第二排,第三排孤另另地坐一个男学生。自己正观察这阵势,男学生都顽皮地含笑低头,女学生随自己的眼光,回头望一望,转脸瞧着自己笑。他总算熬住没说:“显然我拒绝你们的力量比女同学吸引你们的力量都大。”想以后非点名不可,照这样下去,只剩有脚而跑不子的椅子和桌子听课了。不过从大学者的放任忽变而为小学教师的琐碎,多么丢脸,这些学生是狡猾不过的,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

    一件是讲书。这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够而硬要做成称身的衣服。自以为预备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课才发现自己讲得收缩不住地快,笔记上已经差不多了,下课钤还有好一会才打。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达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又无处躲避。心慌意乱中找出话来支扯,说不上几句又完了,偷眼看手表,只拖了半分钟。这时候,身上发热,脸上发红,讲话开始口吃,觉得学生都在暗笑。有一次,简直像挨饿几天的人服了泻药,什么话也挤不出,只好早退课一刻钟。跟辛楣谈起,知道他也有此感,说毕竟初教书人没经验。辛楣还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外国人要说‘杀时间’(killtime),打下课钤以前那几分钟的难过!真恨不能把它一刀两段。”鸿渐最近发明一个方法,虽然不能一下子杀死时间,至少使它受些致命伤。他动不动就写黑板,黑板上写一个字要嘴里讲十个字那些时间。满脸满手白粉,胳膊酸半天,这都值得,至少以后不会早退。不过这些学生作笔记不大上劲,往往他讲得十分费力,有几个人坐着一字不写,他眼睛威胁地注视着,他们才懒洋洋把笔在本子上画字。鸿渐瞧了生气,想自己总不至于李梅亭糟,何以隔壁李梅亭的“秦汉社会风俗史”班上,学生笑声不绝,自己的班上这样无精打采。

    他想自己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也不算坏学生,何以教书这样不出色。难道教书跟作诗一样,需要“别才”不成?只懊悔留学外国,没混个专家的头衔回来,可以声威显赫,开藏有洋老师演讲的全部笔记秘本的课程,不必像现在帮闲打杂,承办人家剩下来的科目。不过李梅亭这些人都是教授有年,有现成讲义的。自己毫无经验,更无准备,教的功课又并非出自愿,要参考也没有书,当然教不好。假如混过这一年,高松年守信用,升自己为教授,暑假回上海弄几本外国书看看,下学年不相信会比不上李梅亭。这样想着,鸿渐恢复了自尊心。回国后这一年来,他跟他父亲疏远得多。在从前,他会一五一十,全禀告方遯翁的。现在他想像得遯翁的回信。遯翁的心境好就抚慰儿子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学者未必能为良师”,这够叫人内愧了;他心境不好,准责备儿子从前不用功,急时抱佛脚,也许还来一堆“亡羊补牢,教学相长”的教训,更受不了。这是纪念周上对学生说的话,自己在教职员席里傍听得腻了,用不到千里迢迢去搬来。

    开校务会议前的一天,鸿渐和辛楣商量好到镇上去吃晚饭,怕导师制实行以后,这自由就没有了。下午陆子潇来闲谈,问鸿渐知道孙小姐的事没有。鸿渐问他什么事,子潇道:“你不知道就算了。”鸿渐了解子潇的脾气,不问下去。过一会,子潇尖利地注视着鸿渐,像要看他个对穿,道:“你真的不知道么?怎么会呢?”叮嘱他严守秘密,然后把这事讲出来。教务处一公布孙小姐教丁组英文,丁组的学生就开紧急会议,派代表见校长和教务长抗议。理由是:大家都是学生,当局不该歧视,为什么傍组是副教授教英文,丁组只派个助教来教。他们知道自己程度不好,所以,他们振振有词地说,必需一个好教授来教他们。亏高松年有本领,弹压下去。学生不怕孙小姐,课堂秩序不大好。作了一次文,简直要不得。孙小姐征求了外国语文系刘主任的同意,不叫丁组的学生作文,只叫他们练习造句。学生知道了大闹,质问孙小姐为什么人家作文,他们造句,把他们当中学生看待。孙小姐说:“因为你们不会作文。”他们道:“不会作文所以要学作文呀。”孙小姐给他们嚷得没法,只好请刘主任来解释,才算了局。今天是作文的日子,孙小姐进课堂就瞧见黑板上写着:“Beat down Miss S.!Miss S. is Japanese enemy!”学生都含笑期待着。孙小姐叫他们造句,他们全说没带纸,只肯口头练习,叫一个学生把三个人称多少数各做一句,那学生一口气背书似的说:“I am your husband. You are my wife. He is your husband. We are your husbands. ——”全课堂笑得前仰后合。孙小姐奋然出课堂,这事不知道怎样结束呢。子潇还声明道:“这学生是中国文学系的。我对我们历史系的学生私人训话一次,劝他们在孙小姐班上不要胡闹,招起人家对韩先生的误会,以为他要太太教这一组,鼓动本系学生撵走孙小姐。”

    鸿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孙小姐跟我好久没见面了。竟有这样的事。”

    子潇又尖刻地瞧鸿渐一眼道:“我以为你们俩是常见面的。”

    鸿渐正说:“谁告诉你的!”孙小姐来了,子潇忙起来让坐,出门时歪着头对鸿渐点一点,表示他揭破了鸿渐的谎话,鸿渐没工夫理会,忙问孙小姐近来好不好。孙小姐忽然别转脸,手帕按嘴,肩膀耸动,唏嘘哭起来。鸿渐急跑出来叫辛楣,两人进来,孙小姐倒不哭了。辛楣把这事问明白,好言抚慰了半天,鸿渐和着他。辛楣发狠道:“这种学生非严办不可,我今天晚上就跟校长去说——你报告刘先生没有?”

    鸿渐道:“这倒不是惩戒学生的问题。孙小姐这一班决不能再教了。你该请校长找人代她的课,并且声明这事是学校对不住孙小姐。”

    孙小姐道:“我死也不肯教他们了。我真想回家,”声音又哽咽着。

    辛楣忙说这是小事,又请她同去吃晚饭。她还在踌躇,校长室派人送来帖子给辛楣。高松年今天替部里派来视察的参事接风,各系主任都得奉陪,请辛楣这时候就去招待。辛楣说:“讨厌!咱们今天的晚饭吃不成了,”跟着校役去了。鸿渐请孙小姐去吃晚饭,可是并不热心。她说改天罢,要回宿舍去。鸿渐瞧她脸黄眼肿,挂着哭的幌子,问她要不要洗个脸,不等她回答,检块没用过的新毛巾出来,拔了热水瓶的塞头。她洗脸时,鸿渐望着窗外,想辛楣知道,又要误解的。他以为给她洗脸的时候很充分了,才回过头来,发现她打开手提袋,在照小镜子,擦粉涂唇膏呢。鸿渐一惊,想不到孙小姐随身配备这样完全,平常以为她不修饰的脸原来也是件艺术作品。

    孙小姐面部修理完毕,衬了颊上嘴上的颜色,哭得微红的上眼皮,也像涂了胭脂的,替孙小姐天真的脸上意想不到地添些妖邪之气。鸿渐送她出去,经过陆子潇的房,房门半开,子潇坐在椅子里吸烟,瞧见鸿渐俩,忙站起来点头,又半坐下去,宛如有弹簧收放着。走不到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叫,回头看是李梅亭,满脸得意之色,告诉他们俩高松年刚请他代理训导长,明天正式发表,这时候要到联谊室去招待部视学呢。梅亭仗着黑眼镜,对孙小姐像显微镜下看的微生物似的细看,笑说:“孙小姐愈来愈漂亮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只看小方?你们俩什么时候订婚——”鸿渐“嘘”了他一声,他笑着跑了。

    鸿渐刚回房,陆子潇就进来,说:“咦,我以为你跟孙小姐同吃晚饭去了。怎么没有去?”

    鸿渐道:“我请不起,不比你们大教授。等你来请呢。”子潇道:“我请就请,有什么关系。就怕人家未必赏脸呀。”

    “谁?孙小姐?我看你关心她得很,是不是看中了她?哈哈,我来介绍。”

    “胡闹胡闹!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唉,‘曾经沧海难为水’!”

    鸿渐笑道:“谁教你眼光那样高的。孙小姐很好,我跟她一道来,可以担保得了她的脾气——”

    “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仿佛开留声机时,针在唱片上碰到障碍,三番四复地说一句话。

    “认识认识无所谓呀。”

    子潇猜疑地细看鸿渐道:“你不是跟她好么?夺人之爱,我可不来。人弃我取,我更不来。”

    “岂有此理!你这人存心太卑鄙。”

    子潇忙说他说着玩儿的,过两天一定请客。子潇去了,鸿渐想着好笑。孙小姐知道有人爱慕,准会高兴,这消息可以减少她的伤心。不过陆子潇像配不过她,她不会看中他的。她干脆嫁了人好,做事找气受,太犯不着。这些学生真没法对付,缠得你头痛,他们黑板上写的口号,文理倒很通顺,孙小姐该引以自慰,等她气平了跟她取笑。

    辛楣吃晚饭回来,酒气醺醺,问鸿渐道:“你在英国,到过牛津剑桥没有?他们的导师制(Tutorialsystem)是怎么一会事?”鸿渐说旅行到牛津去过一天,导师制详细内容不知道,问辛楣为什么要打听。辛楣道:“今天那位贵客视学先生是位导师制专家,去年奉命到英国去研究导师制的,在牛津和剑桥都住过。”

    鸿渐笑道:“导师制有什么专家!牛津或剑桥的任何学生,不知道得更清楚么?这些办教育的人专会挂幌子虎人。照这样下去,这要有研究留学,研究做校长的专家呢。”

    辛楣道:“这话我不敢同意。我想教育制度是值得研究的,好比做官的人未必都知道政府组织的利弊。”

    “好,我不跟你辨,谁不知道你是讲政治学的?我问你,这位专家怎么说呢?他这次来是不是跟明天的会议有关?”

    “导师制是教育部的新方针,通知各大学实施,好像反响不甚好,咱们这儿高校长是最热心奉行的人——我忘掉告诉你,李瞎子做了训导长了,咦,你知道了——这位部视学顺便来指导的,明天开会他要出席。可是他今天讲的话,不甚高明。据他说,牛津剑桥的导师制缺点很多,离开师生共同生活的理想很远,所以我们行的是经他改良,经部核准的计划。在牛津剑桥,每个学生有两个导师,一位学业导师,一位道德导师(Moraltutor)。他认为这不合教育原理,做先生的应当是‘经师人师’,品学兼备,所以每人指定一个导师,就是本系的先生;这样,学问和道德可以融贯一气了。英国的道德导师是有名无实的;学生在街上闯祸给警察带走,他到警察局去保释,学生欠了店家的钱,还不出,他替他保证。我们这种导师责任大得多了,随时随地要调查,矫正,向当局报告学生的思想。这些都是官样文章,不用说它,他还有得意之笔。英国导师一壁抽烟斗,一壁跟学生谈话的。这最违背新生活运动,所以咱们当学生的面,绝不许抽烟,最好压根儿戒烟——可是他自己并没有戒烟。菜馆里供给的烟,他一枝一枝抽个不亦乐乎,临走还袋了一匣火柴。英国先生只跟学生同吃晚饭,并且分桌吃的,先生坐在台上吃,师生间隔膜得很。这亦得改良,咱们以后一天三餐都跟学生同桌吃——”

    “干脆跟学生同床睡觉得了!”

    辛楣笑道:“我当时险的说出口。你还没听见李瞎子的议论呢。他恭维了那位视学一顿,然后说什么中西文明国家都严于男女之防,师生恋爱是有伤师道尊严的,万万要不得,为防患未然起见,未结婚的先生不得做女学生的导师。真气得死人,他们都对我笑——这几个院长和系主任里,只有我没结婚。”

    “哈哈,妙不可言!不过,假使不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学生有师生恋爱的危险,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生更有犯重婚罪的可能,他没想到。”

    “我当时质问他,结了婚而太太没带来的人做得做不得女学生的导师,他支吾其词,请我不要误会。这瞎子真混蛋,有一天我把同路来什么苏州寡妇,王美玉的笑话替他宣传出去。吓,还有,他说男女同事来往也不宜太密,这对学生的印象不好——”

    鸿渐跳起来道:“这明明指我跟孙小姐说的,方才瞎子看见我跟她在一起。”

    辛楣道:“这倒不一定指你,我看当时,高松年的脸色变了一变,这里面总有文章。不过我劝你快求婚,订婚,结婚。这样,李瞎子不能说闲话,而且——”说时扬着手,嘻开嘴,“你要犯重婚罪也有机会了。”

    鸿渐不许他胡说:问他跟高松年讲过学生侮辱孙小姐的事没有。辛楣说,高松年早知道了,准备开除那学生。鸿渐又告诉他陆子潇对孙小姐有意思,辛楣说他做“叔叔”的只赏识鸿渐。说笑了一回,辛楣临走道:“唉,我忘掉了最精彩的东西。部里颁布的导师规程草略里有一条说,学生毕业后在社会上如有犯罪行为,导师连带负责——”

    鸿渐惊骇得呆了。辛楣道:“你想,导师制变成这么一个东西。从前明成祖诛方孝孺十族,听说方孝孺的先生都牵连杀掉的。将来还有人敢教书么?明天开会,我一定反对。”

    “好家伙!我在德国听见的纳粹党教育制度也没有这样利害。这算牛津剑桥的导师制么?”

    “哼,高松年还要我写篇英文投到外国杂志去发表,让西洋人知道咱们也有牛津剑桥的学风。不知怎么,外国一切好东西到中国没有不走样的,”辛楣叹口气,不知道这正是中国的利害,天下没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

    跟孙小姐扰乱的那个中国文学系学生是这样处置的。外文系主任刘东方主张开除,国文系主任汪处厚反对。赵辛楣因为孙小姐是自己的私人,肯出力而不肯出面,只暗底下赞助刘东方的主张。训导长李梅亭出来解围,说这学生的无礼,是因为没受到导师薰陶,愚昧未开,不知者不罪,可以原谅,记过一次了事。他叫这学生到自己卧房里密切训导了半天,告诉他怎样人人要开除他,汪处厚毫无办法,全亏自己保全,那学生红着眼圈感谢。孙小姐的课没人代,刘东方怕韩太太乘虚而入,亲自代课,所恨国立大学不比私立大学,薪水是固定的,不因钟点添多而加薪。代了一星期课,刘东方厌倦起来,想自己好傻,这气力时间费得冤枉,博不到一句好话。假使学校真找不到代课的人,这一次显得自己做系主任的为了学生学业,不辞繁剧,亲任劳怨。现在就放着一位韩太太,自己偏来代课,一屁股要两张坐位,人家全明白是门户之见,忙煞也没处表功。同事里赵辛楣的英文是有名的,并且只上六点钟的功课,跟他情商请他代孙小姐的课,不知道他答应不答应。孙小姐不是他面上的人么?她教书这样不行,保荐她的人不该负责吗?当然,赵辛楣的英文好像比自己都好——刘东方不得不承认——不过,丁组的学生程度糟得还不够辨别好坏,何况都是傍系的学生,自己在本系的威信不致动摇。刘东方主意已定,先向高松年提议,高松年就请赵辛楣来会商。辛楣因为孙小姐关系,不好斩钉截铁地拒绝,灵机一动,推荐方鸿渐。松年说:“咦,这倒不失为好办法,方先生钟点本来太少,不知道他的英文怎样?”辛楣满嘴说:“很好,”心里想鸿渐教这种学生总绰有余裕的。鸿渐自觉在学校的地位不稳固,又经辛楣细陈利害,刘东方的劝驾,居然大胆老脸低头小心教起英文来。这事一发表,韩学愈来见高松年,声明他太太绝不想在这儿教英文,表示他对刘东方毫无怨恨,他愿意请刘小姐当历史系的助教。高松年喜欢道:“同事们应当和衷共济,下学年一定聘夫人帮忙。”韩学愈高傲地说:“下学年我留不留,还成问题呢。协合大学来了五六次信要我跟我内人去。”高松年忙劝他不要走,他夫人的事下学年总有办法。鸿渐到外文系办公室接功课,碰见孙小姐,低声开顽笑说:“这全是你害我的——要不要我代你报仇?”孙小姐笑而不答。陆子潇也没再提起请饭。

    在导师制讨论会上,部视学先讲了十分钟冠冕堂皇的话,平均每分钟一句半“兄弟在英国的时候”。他讲完看一看手表,就退席了。听众喉咙里忍住的大小咳嗽声全放出来,此作彼继,Ehem,KeKeKe,——在中国集会上,静默三分钟后,主席报告后,照例有这么一阵咳嗽。咳几声例嗽之外,大家还换了较舒适的坐态。高松年继续演说,少不得又把细胞和有机体的关系作第N次的阐明,希望大家为团体生活牺牲一己的方便。跟着李梅亭把部颁大纲和自己拟的细则宣读付讨论。一切会议上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有人反对这提议是跟提议的人闹意见。有人赞成这提议是跟反对这提议的人过不去。有人因为反对或赞成的人跟自己有关系所以随声附和。导师跟学生同餐的那条规则,大家一致抗议,带家眷的人闹得更利害。没带家眷的物理系主任说,除非学校不算导师的饭费,那还可以考虑。家里饭菜有名的汪处厚说,就是学校替导师出饭钱,导师家里照样要开饭,少一个人吃,并不省柴米。韩学愈说他有胃病的,只能吃面食,跟学生同吃米饭,学校是不是担保他生命的安全。李梅亭一口咬定这是部颁的规矩,至多星期六晚饭和星期日三餐可以除外。算学系主任问他怎样把导师向各桌分配,才算难倒了他。有导师资格的教授副教授讲师四十余人,而一百三十余男学生开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一位导师,六个学生,导师不能独当一面,这一点尊严都不能维持,渐渐地会招学生轻视的。假使每桌两位导师,四个学生,那末现在八个人一桌的菜听说已经吃不够,人数减少而桌数增多,菜的量质一定更糟,是不是学校准备贴钱。大家有了数字的援助,更理直气壮了,急得李梅亭说不出话,黑眼镜取下来又戴上去,又取下来,眼睁睁望着高松年。赵辛楣这时候大发议论,认为学生吃饭也应当自由,导师制这东西应当联合傍的大学抗议。

    最后把原定的草案,修改了许多。议决每位导师每星期至少跟学生吃两顿饭,由训导处安排日期。因为部视学说,在牛津和剑桥,饭前饭后有教师用拉丁文祝福,高松年认为可以模仿。不过,中国不像英国,没有基督教的上帝来听下界通诉,饭前饭后没话可说。李梅亭搜索枯肠,只想出来“一粥一饭,要思来处不易”二句,大家哗然失笑。儿女成群的经济系主任自言自语道:“干脆大家像我儿子一样,念:‘吃饭前,不要跑;吃饭后,不要跳——’”高松年直对他眨白眼,一壁严肃地说:“我觉得在坐下吃饭以前,由训导长领学生静默一分钟,想想国家抗战时期民生问题的艰难,我们吃饱了肚子应当怎样报效国家社会,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举动。”经济系主任说:“我愿意把主席的话作为我的提议,”李梅亭附议,高松年付表决,全体通过。李梅亭心思周密,料到许多先生跟学生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溜出饭堂,回去舒舒服服的吃,所以定下饭堂规矩:导师的饭该由同桌学生先盛学生该等候导师吃完,共同退出饭堂,不得先走。看上来全是尊师。外加吃饭时不准讲话,只许吃哑饭,真是有苦说不出。李梅亭一做训导长,立刻戒烟,见同事们抽烟如故,不足表率学生,想出来进一步的师生共同生活。他知道抽烟最利害的地方是厕所,便藉口学生人多而厕所小,住校教职员人少而厕所大,以后师生可以通用厕所。他以为这样一来彼些顾忌面子,不好随便吸烟了。结果先生不用学生厕所,而学生拥挤到先生厕所来,并且大胆吸烟解秽,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比紫禁城更严密的所在,洋人所谓皇帝陛下都玉趾亲临,派不得代表的(Oulesroisnepeuventallerqu’enpersonne)。在这儿各守本位,没有人肯管闲事,能摆导师的架子。照例导师跟所导学生每星期谈一次话,有几位先生就借此请喝茶吃饭,像汪处厚韩学愈等等。

    起辛楣实在看不入眼,对鸿渐说这次来是上当,下学年一定不干。鸿渐添了钟点以后,倒兴致恢复了好些。他发现他所教丁组英文班上,有三个甲组学生来旁听,常常殷勤发问。鸿渐得意非凡,告诉辛楣。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还是那样脏。大多数学生看一看批的分数,就把卷子扔了,自己白改得头痛。那些学生虽然外国文不好,卷子上写的外国名字很神气。有的叫亚利山大,有的叫伊利沙白,有的叫迭克,有的叫“小花朵”(Florrie),有的人叫“火腿”(Bacon),因为他中国名字叫“培根”。一个姓黄名伯仑的学生,外国名字是诗人“摆伦”(Byron),辛楣见了笑道:“假使他姓张,他准叫英国首相张伯伦(Chamberlain);假使他姓齐,他会变成德国飞机齐伯林(Zeppelin),甚至他可以叫拿坡仑,只要中国有跟‘拿’字声音相近的姓。”鸿渐说,中国人取外国名字,使他常想起英国的猪和牛,它的肉一上菜单就换了法国名称。

    阳历年假早过了。离大考还有一星期。一个晚上,辛楣跟鸿渐商量寒假同去桂林顽儿,谈到夜深。鸿渐看表,已经一点多钟,赶快准备睡觉。他先出宿舍到厕所去。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吹几片小叶子使那么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所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厕所的气息,也像怕冷,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不比在夏天,老远就放著哨。鸿渐没进门,听见里面讲话。一人道:“你怎么一回事?一晚上泻了好几次!”另一人呻吟说:“今天在韩家吃坏了——”鸿渐辨声音,是一个旁听自己英文课的学生。原来问的人道:“韩学愈怎么老是请你们吃饭?是不是为了方鸿渐——”那害肚子的人报以一声“嘘”。鸿渐吓得心直跳,可是收不住脚,那两个学生也鸦雀无声。鸿渐倒做贼心虚似的,脚步都鬼鬼祟祟。回到卧室,猜疑种种,韩学愈一定在暗算自己,就不知道他怎样暗算,明天非公开拆破他的西洋镜不可。下了这个英雄的决心,鸿渐才睡著。早晨他还没醒,校役送封信来,拆看是孙小姐的,说风闻他上英文,当著学生驳刘东方讲书的错误,刘东方已有所知,请他留意。鸿渐失声叫怪,这是那里来的话,怎么不明不白又添了个冤家。忽然想起那三个旁听的学生全是历史系而上刘东方甲组英文的,无疑是他们发的问题里藏有陷阱,自己中了计。归根到底,总是韩学愈那混蛋捣的鬼,一向还以为他要结交自己,替他守秘密呢!鸿渐愈想愈恨。盘算了半天,怎么先跟刘东方解释。

    鸿渐到外国语言文系办公室,孙小姐在看书,见了他满眼睛的说话。鸿渐嗓子里一小处干燥,两手微颤,跟刘东方略事寒暄,就鼓足勇气说:“有一位同事在外面说——我也是人家传给我听的——刘先生很不满意我教的英文,在甲组上课的时候常对学生指摘我讲书的错误——”

    “什么?”刘东方跳起来,“谁说的?”孙小姐脸上的表情更是包罗万象,假装看书也忘掉了。

    “——我本来英文是不行的,这次教英文一半也因为刘先生的命令,讲错当然免不了,只希望刘先生当面教正。不过,这位同事听说跟刘先生有点意见,传来的话我也不甚相信。他还说,我班上那三个傍听的学生也是刘先生派来侦探的。”

    “啊?什么三个学生——孙小姐,你到图书室去替我借一本书,呃,呃,商务出版的‘大学英文选’来,还到庶务科去领——领一百张稿纸来。”

    孙小姐怏怏去了,刘东方听鸿渐报了三个学生的名字,说:“鸿渐兄,你只要想这三个学生都是历史系的,我怎么差唤得动,那位散布谣言的同事是不是历史系的负责人?你把事实聚拢来就明白了。”

    鸿渐冒险成功,手不颤了,做出大梦初醒的样子道:“韩学愈,他——”就把韩学愈买文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说出来。

    刘东方又惊又喜,一连声说“哦”,听完了说:“我老实告诉你罢,舍妹在历史系办公室,常听见历史系学生对韩学愈说你上课骂我呢。”

    鸿渐罚誓说没有,刘东方道:“你想我会想信么?他捣这个鬼,目的不但是撵走你,还想让他太太顶你的缺。他想他已经用了我妹妹,到那时没有人代课,我好意思不请教他太太么?我用人是大公无私的,舍妹也不是他私人用的,就是她丢了饭碗,我决计尽我的力来维持老哥的地位。喂,我给你看件东西,昨天校长室发下来的。”

    他打开抽屉,检出一叠纸给鸿渐看。是英文丁组学生的公呈,写“呈为另换良师以重学业事”,从头到底说鸿渐没资格教英文,把他改卷子的笔误和忽略罗列在上面,证明他英文不通。鸿渐看得面红耳赤。刘东方道:“不用理它。丁组学生的程度还干不来这东西。这准是那三个旁听生的主意,保不定有韩学愈的手笔。校长批下来叫我查复,我一定替你辨白。”鸿渐感谢不已,临走,刘东方问他把韩学愈的秘密告诉傍人没有,叮嘱他别讲出去。鸿渐出门,碰见孙小姐回来,称赞他跟刘东方谈话的先声夺人,他听了欢喜,但一想她也许看见那张呈文,又羞了半天。那张呈文,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刘东方果然有本领。鸿渐明天上课,那三个傍听生不来了。直到大考,太平无事。刘东方教鸿渐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总而言之,批分数该雪中送炭,万万不能悭吝——用刘东方的话说:“一分钱也买不了东西,别说一分分数!”——切不可锦上添花,让学生把分数看得太贱,功课看得太容易——用刘东方的话说:“给教化子至少要一块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分,可是给学生一百分,那不可以。”考完那一天,汪处厚碰到鸿渐,说汪太太想见他跟辛楣,问他们俩寒假里那一天有空,要请吃饭。他听说他们俩寒假上桂林,摸著胡子笑道:“干么呀?内人打算替你们两位做媒呢。”

    第七章

    七胡子常是两撇,汪处厚的胡子只是一画。他二十年前早留胡子,那时候做官的人上唇全毛茸茸的,非此不足以表身分,好比西洋古代哲学家下颔必有长髯,以示智慧。他在本省督军署当秘书,那位大帅留的菱角胡子,就像仁丹广告上移植过来的,好不威武。他不敢培植同样的胡子,怕大帅怪他僭妄;大帅的是乌菱圆角胡子,他只想有规模较小的红菱尖角胡子。

    谁知道没有枪杆的人,胡子也不像样,又稀又软,挂在口角两旁,像新式标点里的逗号,既不能翘然而起,也不够飘然而袅。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寿星的眉毛竟赛,仿佛他最初刮脸时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脑儿全剃下来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换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会长,额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荣。这种胡子,不留也罢。五年前他和这位太太结婚,刚是剃胡子的好借口。然而好像一切官僚、强盗、赌棍、投机商人,他相信命。星相家都说他是“木”命“木”形,头发和胡子有如树木的枝叶,缺乏它们就表示树木枯了。四十开外的人,头发当然半秃,全靠这几根胡子表示老树着花,生机未尽。但是为了二十五岁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于是剃去两缕,剩中间一撮,又因为这一撮不够浓,修削成电影明星式的一线。这件事难保不坏了脸上的风水,不如意事连一接二地来。

    新太太进了门就害病,汪处厚自己给人弹劾,官做不成,亏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他本来就不靠薪水,他这样解譬着。而且他是老派名士,还有前清的习气,做官的时候非常风雅,退了位可以谈谈学问;太太病也老是这样,并不加重。这也许还是那一线胡子的功效,运气没坏到底。

    假使留下的这几根胡子能够挽留一部分的运气,胡子没剃的时候,汪处厚的好运气更不用说。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汪处厚在新丧里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诗的时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时用不上,希望续弦生了孩子,再来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诗,反这两句改头换面嵌过去。这首诗至现在还没有做。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家了,不肯离开她,所以她终年娇弱得很,愈使她的半老丈夫由怜而怕。她曾在大学读过一年,因贫血症退学休养,家里一住四五年,每逢头不晕不痛、身子不哼哼唧唧的日子,跟老师学学中国画,弹弹钢琴消遣。中国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它女人的大学毕业文凭(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乌油木镜框)。汪处厚不会懂西洋音乐,当然以为太太的钢琴弹得好;他应该懂得一点中国画,可是太太的画,丈夫觉得总不会坏。他老对客人说:“她这样喜欢弄音乐、画画,都是费心思的东西,她身体怎么会好!”汪太太就对客人谦虚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常常弄这些东西,所以画也画不好,琴也弹不好。”自从搬到这小村里,汪太太寂寞得常跟丈夫吵。她身分娇贵,瞧不起丈夫同事们的老婆,嫌她们寒窘。她丈夫不放心单身男同事常上自已家来,嫌他们年轻。高松年知道她在家里无聊,愿意请她到学校做事。汪太太是聪明人,一口拒绝。一来她自知资格不好,至多做个小职员,有伤体面。二来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只说He,不说She。女人出来做事,无论地位怎么高,还是给男人利用,只有不出面躲在幕后,可以用太太或情妇的资格来指使和摆布男人。女生指导兼教育系讲师的范小姐是她的仰慕者,彼此颇有往来。

    刘东方的妹妹是汪处厚的拜门学生,也不时到师母家来谈谈。刘东方有一次托汪太太为妹妹做媒。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汪太太本来闲得发闷,受了委托,仿佛失业的人找到职业。汪处厚想做媒是没有危险的,决不至于媒人本身也做给人去。汪太太早有计划,要把范小姐做给赵辛楣,刘小姐做给方鸿渐。范小姐比刘小姐老,比刘小姐难看,不过她是讲师,对象该是地位较高的系主任。刘小姐是个助教,嫁个副教授已经够好了。至于孙小姐呢,她没拜访过汪太太;汪太太去看范小姐的时候,会过一两次,印象并不太好。

    鸿渐俩从桂林回来了两天,就收到汪处厚的帖子。两人跟汪处厚平素不往来,也没见过汪太太,看了帖子,想起做媒的话。鸿渐道:“汪老头儿是大架子,只有高松年和三位院长够资格上他家去吃饭,当然还有中国文学系的人。你也许配得上,拉我进去干吗?要说是做媒,这儿没有什么女人呀,这老头子真是!”辛楣道:“去瞻仰瞻仰汪太太也无所谓。也许老汪有侄女、外甥女或者内姨之类——汪太太听说很美——要做给你。老汪对你说,没有对我说,指的是你一个人。你不好意思,假造圣旨,拉我来陪你,还说替咱们俩做媒呢!我是不要人做媒的。”嚷了一回,议决先拜访汪氏夫妇,问个明白,免得开玩笑当真。

    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筑,跟校舍隔一条溪。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汪家的客堂很显敞,砖地上铺了席,红木做的老式桌椅,大方结实,是汪处厚向镇上一个军官家里买的,万一离校别有高就,可以卖给学校。汪处厚先出来,满面春风,问两人觉得客堂里冷不冷,分付丫头去搬火盆。

    两人同声赞美他住的房子好,布置得更精致,在他们这半年来所看见的房子里,首屈一指。

    汪先生得意地长叹道,“这算得什么呢!我有点东西,这一次全丢了。两位没看见我南京的房子——房子总算没给日本人烧掉,里面的收藏陈设都不知下落了。幸亏我是个达观的人,否则真要伤心死呢。”这类的话,他们近来不但听熟,并且自已也说惯了。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

    譬如陆子潇就常常流露出来,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现在当然谈不到了!”李梅亭在上海闸北,忽然补筑一所洋房,如今呢?可惜得很!该死的日本人放火烧了,损失简直没法估计。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赵辛楣住在租界里,不能变房子的戏法,自信一表人才,不必惆怅从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只说假如战争不发生,交涉使公署不撤退,他的官还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汪处厚在战前的排场也许不像他所讲的阔绰,可是同事们相信他的吹牛,因为他现在的起居服食的确比旁人舒服,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革职的贪官——“政府难得这样不包庇,不过他早捞饱了!”他指着壁上挂的当代名人字画道:“这许多是我逃难出来以后,朋友送的。我灰了心了,不再收买古董了,内地也收买不到什么——那两幅是内人画的。”两人忙站起来细看那两条山水小直幅。方鸿渐表示不知道汪太太会画,出于意外;赵辛楣表示久闻汪太太善画,名下无虚。这两种表示相反相成,汪先生高兴得摸着胡子说:“我内人的身体可惜不好,她对于画和音乐——”没说完,汪太太出来了。骨肉停匀,并不算瘦,就是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擦胭脂,只傅了粉。嘴唇却涂泽鲜红,旗袍是浅紫色,显得那张脸残酷地白。长睫毛,眼梢斜撇向上。头发没烫,梳了髻,想来是嫌本地理发店电烫不到家的缘故。手里抱着皮热水袋,十指甲全是红的,当然绝非画画时染上的颜色,因为她画的青山绿水。

    汪太太说她好久想请两位来玩儿,自己身体不争气,耽误到现在。两人忙问她身体好了没有,又说一向没敢来拜访,赏饭免了罢。汪太太说她春夏两季比秋冬健朗些,晚饭一定要来吃的。汪先生笑道:“我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媒人做成了要收谢仪,吃你们两位的谢媒酒也得十八加十八--三十六桌呢!”鸿渐道:“这怎么请得起!谢大媒先没有钱,别说结婚了。”辛楣道:“这个年头儿,谁有闲钱结婚?我照顾自己都照顾不来!汪先生,汪太太,吃饭和做媒,两件事全心领谢谢,好不好?”汪先生说:“世界变了!怎么年轻人一点热情都没有?一点--呃--‘浪漫’都没有?

    婚不肯结,还要装穷!好,我们不要谢仪,替两位白当差,娴,是不是?”汪太太道:“啊呀!你们两位一吹一唱。方先生呢,我不大知道,不过你们留学的人,随身本事就是用不完的财产。赵先生的家世、前途,我们全有数目,只怕人家小姐攀不上--瞧我这媒婆劲儿足不足?”大家和着她笑了。

    辛楣道:“有人看得中我,我早结婚了。”汪太太道:“只怕是你的眼睛高,挑来跳去,没有一个中意的。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有小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吓!我看见得多了,愈是有钱的年轻人愈不肯结婚。他们能够独立,不在乎太太的陪嫁、丈人的靠山,宁可交女朋友,花天酒地的胡闹,反正他们有钱。要讲没有钱结婚,娶个太太比滥交女朋友经济得多呢。你们的借口,理由不充分。”两人听得骇然,正要回答,汪处厚假装出正颜厉色道:“我有句声明。我娶你并不是为了经济省钱,我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规矩人,从来不胡闹,你这话人家误会了可了不得!”说时,对鸿渐和辛楣顽皮地眨眼。

    汪太太轻藐地哼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我--我就不相信你年轻过。”汪处厚脸色一红。鸿渐忙说,汪氏夫妇这样美意,不敢辜负,不过愿意知道介绍的是什么人。汪太太拍手道:“好了,好了!方先生愿意了。这两位小姐是谁,天机还不可泄露。

    处厚,不要说出来!”汪先生蒙太太这样密切地嘱咐,又舒适了,说:“你们明天来了,自然会知道。别看得太严重,借此大家叙叙。假如两位毫无意思,同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对方总不会把这个作为把柄,上公堂起诉,哈哈!我倒有句忠言奉劝。这战争看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要好好拖下去呢。等和平了再结婚,两位自己的青春都蹉跎了。‘莫遣佳期更后期’,这话很有道理。两位结了婚,公私全有好处。我们这个学校大有前途,可是一时请人不容易,像两位这样的人才--娴,我不是常和你讲他们两位的?--肯来屈就,学校决不放你们走。在这儿结婚成家,就安定下来,走不了,学校借光不少。我兄弟呢--这话别说出去--下学期也许负责文学院。教育学要从文学院分出去变成师范学院,现在教育学主任孔先生当然不能当文学院长了。兄弟为个人打算,也愿意千方百计扣住你们。并且家眷也在学校做事,夫妇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收入,生活负担并不增加--”汪太太截断他话道:“寒碜死了!真是你方才所说‘一点浪漫都没有’,一五一十打什么算盘!”汪先生道:“瞧你那样性急!‘浪漫’马上就来。结婚是人生最美满快乐的事,我和我内人都是个中人,假使结婚不快乐,我们应该苦劝两位别结婚,还肯做媒么?我和她--”汪太太皱眉摇手道:“别说了,肉麻!”她记起去年在成都逛寺院,碰见个和尚讲轮回,丈夫偷偷对自己说:“我死了,赶快就投人身,来得及第二次娶你,”忽然心上一阵厌恨。鸿渐和辛楣尽义务地恭维说,像他们这对夫妇是千里拣一的。

    在回校的路上,两人把汪太太讨论个仔细。都觉得她是个人物,但是为什么嫁个比她长二十岁的丈夫?两人武断她娘家穷,企羡汪处厚是个地方官。她的画也过得去,不过上面题的字像老汪写的。鸿渐假充内行道:“写字不能描的,不比画画可以涂改。许多女人会描几笔写意山水,可是写字要她们的命。汪太太的字怕要出丑。”鸿渐到自己卧室门口,正掏钥匙开锁,辛楣忽然吞吞吐吐说:“你注意到么--汪太太的神情里有一点点像--像苏文纨,”未说完,三脚两步上楼去了。鸿渐惊异地目送着他。

    客人去后,汪先生跟太太回卧室,问:“我今天总没有说错话罢?”这是照例的问句,每次应酬之后,爱挑眼的汪太太总要矫正丈夫的。汪太太道:“没有罢,我也没心思来记--可是文学院长的事,你何必告诉他们!你老喜欢吹在前面。”汪处厚这时候有些后悔,可是嘴硬道:“那无所谓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饭碗一半在我手里。你今天为什么扫我的面子--”汪处厚想起来了,气直冒上来--“就是年轻不年轻那些话,”他加这句解释,因为太太的表情是诧异。汪太太正对着梳妆台的圆镜子,批判地审视自己的容貌,说:“哦,原来如此。你瞧瞧镜子里你的脸,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见你!”汪太太并不推开站在身后的丈夫,只从粉盒子里取出绒粉拍,在镜子里汪先生铁青的脸上,扑扑两下,使他面目模糊。

    刘东方这几天上了心事。父亲母亲都死了,妹妹的终身是哥哥的责任。去年在昆明,有人好意替她介绍,不过毫无结果。当然家里有了她,刘太太多个帮手,譬如两个孩子身上的绒线衣服全是她结的,大女儿还跟着她睡。可是这样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哥哥嫂嫂深怕她嫁不掉,一辈子的累赘。她前年逃难到内地,该进大学四年级,四年级生不许转学,嫂嫂又要生孩子,一时雇不到用人,家里乱得很,哥哥没心思替她想办法。一耽误下来,她大学没毕业。为了这事,刘东方心里很抱歉,只好解嘲说,大学毕业的女人不知多少,有几个真能够自立谋生的。刘太太怪丈夫当初为什么教妹妹进女子大学,假如进了男女同学的学校,婚事早解决了。刘东方逼得急了,说:“范小姐是男女同学的学校毕业的,为什么也没有嫁掉?”刘太太说:“你又来了,她比范小姐总好得多--”肯这样说姑娘的,还不失为好嫂嫂。刘东方叹气道:“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我母亲常说,妹妹生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背朝上,是要死在娘家的。妹妹小的时候,我们常跟她开玩笑。现在看来,她真要做老处女了。”刘太太忙说:“做老处女怎么可以?真是年纪大了,嫁给人做填房也好,像汪太太那样不是很好么?”言下大有以人力挽回天命之意。去年刘东方替方鸿渐排难解纷,忽然想这个人做妹夫倒不坏:他是自己保全的人,应当感恩识抬举,跟自己结这一门亲事,她的地位也可以巩固了;这样好机会要错过,除非这人是个标准傻瓜。刘太太也称赞丈夫心思敏捷,只担心方鸿渐本领太糟,要大舅子替他捧牢饭碗。后来她听丈夫说这人还伶俐,她便放了心,早计划将来结婚以后,新夫妇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反正有一间空着,可是得立张租契,否则门户不分,方家养了孩子要把刘家孩子的运气和聪明抢掉的。到汪太太答应做媒,夫妇俩欢喜得向刘小姐流露消息,满以为她会羞怯地高兴。谁知道她只飞红了脸,一言不发。刘太太嘴快,说:“这个姓方的你见过没有?你哥哥说比昆明--”她丈夫急得在饭桌下狠命踢她的腿。

    刘小姐说话了,说得非常之多。先说:她不愿意嫁,谁教汪太太做媒的?再说:女人就那么贱!什么“做媒”、“介绍”,多好听!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打扮了让男人去挑?不中他们的意,一顿饭之后,下文都没有,真丢人!还说:她也没有白吃了哥嫂的,她在家里做的事,抵得一个用人,为什么要撵她出去?愈说愈气,连大学没毕业的事都牵出来了。事后,刘先生怪太太不该提起昆明做媒的事,触动她一肚子的怨气。刘太太气冲冲道:“你们刘家人的死脾气!谁娶了她,也是倒霉!”明天一早,跟刘小姐同睡的大女孩子来报告父母,说姑母哭了半个晚上。那天刘小姐没吃早饭和午饭,一个人在屋后的河边走来走去。刘氏夫妇吓坏了,以为她临清流而萌短见,即使不致送命,闹得全校知道,总不大好,忙差大女孩子跟着她。幸亏她晚饭回来吃的,并且吃了两碗。这事从此不提起。汪家帖子来了,她接着不作声。哥嫂俩也不敢探她口气;私下商量,到吃饭的那天早晨,还不见动静,就去求汪太太来劝驾。那天早晨,刘小姐叫老妈子准备碳熨斗,说要熨衣服。哥嫂俩相视偷笑。

    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里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要人知道自己有个秘密,而不让人知道是个什么秘密,等他们问,要他们猜,这是人性的虚荣。范小姐就缺少这样一个切切私语的盘问者。她跟孙小姐是同房,照例不会要好,她好好地一个人住一间大屋子,平空给孙小姐分去一半。假如孙小姐漂亮阔绰,也许可以原谅,偏偏又只是那么平常的女孩子。

    倒算上海来的,除掉旗袍短一些,就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比自己时髦。所以两人虽然常常同上街买东西,并不推心置腹。自从汪太太说要为她跟赵辛楣介绍,她对孙小姐更起了戒心,因为孙小姐常说到教授宿舍看辛楣去的。当然孙小姐告诉过,一向叫辛楣“赵叔叔”,可是现在的女孩子很容易忘掉尊卑之分。汪家来的帖子,她讳莫如深。她平时有个嗜好,爱看话剧,尤其是悲剧。这儿的地方戏院不演话剧,她就把现代本国剧作家的名剧尽量买来细读。对话里的句子像:“咱们要勇敢!勇敢!勇敢!”“活要活得痛快,死要死得干脆!”“黑夜已经这么深了,光明还会遥远么?”她全在旁边打了红铅笔的重杠,默诵或朗诵着,好像人生之谜有了解答。只在不快活的时候,譬如好月亮引起了身世之感,或者执行“女生指导”的职责,而女生不受指导,反叽咕:“大不了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凭什么资格来指导我们?只好管老妈子,发厕所里的手纸!”--在这种时候,她才发现这些富于哲理的警句没有什么帮助。

    活诚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黑夜似乎够深了,光明依然看不见。悲剧里的恋爱大多数是崇高的浪漫,她也觉得结婚以前,非有伟大的心灵波折不可。就有一件事,她决不下。她听说女人恋爱经验愈多,对男人的魔力愈大;又听说男人只肯娶一颗心还是童贞纯洁的女人。

    假如赵辛楣求爱,自己二者之间,何去何从呢?请客前一天,她福至心灵,想出一个两面兼顾的态度,表示有好多人发狂地爱过自己,但是自己并未爱过谁,所以这一次还是初恋。恰好那天她上街买东西,店里的女掌柜问她:“小姐,是不是在学堂里念书?”这一问减轻了她心理上的年龄负担六七岁,她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回校把这话告诉孙小姐,孙小姐说:“我也会这样问,您本来就像个学生。”范小姐骂她不老实。

    范小姐眼睛稍微近视。她不知道美国人的名言--Man never make passes,At girls wearing glasses--〔男人不向戴眼睛的女人调情〕可是她不戴眼镜。在学生时代,上课抄黑板,非戴眼镜不可;因为她所认识的男同学,都够不上借笔记转抄的交情。有男生帮忙的女同学,决不轻易把这种同心协力、增订校补的真本或足本笔记借人;至于那些没有男生效劳的女同学,哼!范小姐虽然自己也是个女人,对于同性者的记录本领,估计并不过高。像一切好学而又爱美的女人,她戴白金脚无边眼镜;无边眼镜仿佛不着边际,多少和脸蛋儿融化为一,戴了可算没戴,不比有边眼镜,界域分明,一戴上就从此挂了女学究的招牌。这副眼镜,她现在只有看戏的时候必须用到。此外像今天要赴盛会:不但梳头化妆需要它,可以观察周密;到打扮完了,换上衣服,在半身着衣镜前远眺自己的“概观”,更需要它。她自嫌眼睛没有神,这是昨夜兴奋太过没睡好的缘故。汪太太有涂眼睫毛的油膏,不妨早去借用,衬托出眼里一种烟水迷茫的幽梦表情。周身的服装也可请她批评,及早修正——范小姐是“女生指导”,她把汪太太奉为“女生指导”的指导的。她五点钟才过就到汪家,说早些来可以帮忙。汪先生说今天客人不多,菜是向镇上第一家馆子叫的,无需帮忙,又叹惜家里的好厨子逃难死了,现在的用人烧的菜不能请客。汪太太说:“你相信她!她不是帮忙来的,她今天来显显本领,让赵辛楣知道她不但学问好、相貌好,还会管家呢。”范小姐禁止她胡说,低声请她批判自己。汪太太还嫌她擦得不够红,说应当添点喜色,拉她到房里,替她涂胭脂。结果,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颜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战场擦的颜色同样胜利地红。她又问汪太太借睫毛油膏,还声明自己不是痧眼,断无传染的危险。汪处厚在外面只听得笑声不绝;真是“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多。”刘小姐最后一个到。坦白可亲的脸,身体很丰满,衣服颇紧,一动衣服上就起波纹。辛楣和鸿渐看见介绍的是这两位,失望得要笑。彼此都曾见面,只没有讲过话。范小姐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围在里面,谈话密切得泼水不入。辛楣先说这儿闷得很,没有玩儿的地方。范小姐说:“可不是么?我也觉得很少谈得来的人,待在这儿真闷!”辛楣问她怎样消遣,她说爱看话剧,问辛楣爱看不爱看。辛楣说:“我很喜欢话剧,可惜我没有看过——呃——多少。”范小姐问曹禺如何。辛楣瞎猜道:“我认为他是最——呃——最伟大的戏剧家。”范小姐快乐地拍手掌道:“赵先生,我真高兴,你的意见跟我完全相同。你觉得他什么一个戏最好?”辛楣没料到毕业考试以后,会有这一次的考试。十几年小考大考训练成一套虚虚实实、模棱两可的回答本领,现在全荒疏了,冒失地说:“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范小姐的惊骇表情阴止他说出来是“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这不过是春天》是李健吾的剧本,在上海公演过〕惊骇像牙医生用的口撑,教她张着嘴,好一会上下腭合不拢来。假使丈夫这样愚昧无知,岂不活活气死人!幸亏离结婚还远,有时间来教导他。她在天然的惊骇表情里,立刻放些艺术。辛楣承认无知胡说,她向他讲解说“李健吾”并非曹禺用的化名,真有其人,更说辛楣要看剧本,她那儿有。辛楣忙谢她。她忽然笑说:“我的剧本不能借给你,你要看,我另外想方法弄来给你看。”辛楣问不能借的理由。范小姐说她的剧本有好几种是作者送的,辛楣担保不会损坏或遗失这种名贵东西。范小姐娇痴地说:“那倒不是。他们那些剧作家无聊得很,在送给我的书上胡写了些东西,不能给你看——当然,给你看也没有关系。”这么一来,辛楣有责任说非看不可了。

    刘小姐不多说话,鸿渐今天专为吃饭而来,也只泛泛应酬几句。倒是汪太太谈锋甚健,向刘小姐问长问短。汪处厚到里面去了一会,出来对太太说:“我巡查过了。”鸿渐问他查些什么。汪先生笑说:“讲起来真笑话。我用两个女用人。这个丫头,我一来就用,有半年多了。此外一个老妈子,换了好几次,始终不满意。最初用的一个天天要请假回家过夜,晚饭吃完,就找不见她影子,饭碗都堆着不洗。我想这怎么成,换了一个,很安静,来了十几天,没回过家。我和我内人正高兴,哈,一天晚上,半夜三更,大门都给人家打下来了。这女人原来有个姘头,常常溜到我这儿来幽会,所以她不回去。她丈夫得了风声,就来捉奸,真气得我要死。最后换了现在这一个,人还伶俐,教会她做几样粗菜,也过得去。有时她做的菜似乎量太少,我想,也许她买菜扣了钱。人全贪小利的:‘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就算了罢。常换用人,也麻烦!和内人训她几句完事。有一次,高校长的朋友远道带给他三十只禾花雀,校长托我替他烧了,他来吃晚饭——你知道,校长喜欢到舍间来吃晚饭的。我内人说禾花雀炸了吃没有味道,照她家乡的办法,把肉末填在禾花雀肚子里,然后红烧。那天晚饭没有几个人,高校长,我们夫妇俩,还有数学系的王先生——这个人很有意思。高先生王先生都说禾花雀这样烧法最好。吃完了,王先生忽然问禾花雀是不是一共三十只,我们以为他没有吃够,他说不是,据他计算,大家只吃了二十——娴,二十几?——二十五只,应该剩五只。我说难道我打过偏手,高校长也说岂有此理。我内人到厨房去细问,果然看见半碗汁,四只——不是五只——禾花雀!你知道老妈子怎么说?她说她留下来给我明天早晨下面吃的。我们又气又笑。这四只多余的禾花雀谁都不肯吃——”“可惜!为什么不送给我吃!”辛楣像要窒息的人,突然冲出了煤气的笼罩,吸口新鲜空气,横插进这句话。

    汪太太笑道:“谁教你那时候不来呀?结果下了面给高校长的。”

    鸿渐道:“这样说来,你们这一位女用人是个愚忠,虽然做事欠斟酌,心倒很好。”

    汪先生抚髭仰面大笑,汪太太道:“‘愚忠’?她才不愚不忠呢!我们一开头也上了她的当。最近一次,上来的鸡汤淡得像白开水,我跟汪先生说:‘这不是煮过鸡的汤,只像鸡在里面洗过一次澡。’他听错了,以为我说‘鸡在这水里洗过脚’,还跟我开玩笑说什么‘饶你奸似鬼,喝了洗脚水’——”大家都笑,汪先生欣然领略自己的妙语——“我叫她来问,她直赖。后来我把这丫头带哄带吓,算弄清楚了。这老妈子有个儿子,每逢我这儿请客,她就叫他来,挑好的给他躲在米间里吃。我问这丫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不是偷嘴她也有分。她不肯说,到临了才漏出来这老妈子要她做媳妇,允许把儿子配给她。你们想妙不妙?所以每次请客,我们先满屋子巡查一下。我看这两个全用不下去了,有机会要换掉她们。”

    客人同时开口,辛楣鸿渐说:“用人真成问题。”范小姐说:“我听了怕死人了,亏得我是一个人,不要用人。”刘小姐说:“我们家里的老妈子,也常常作怪。”汪太太笑对范小姐说:“你快要不是一个人了——刘小姐,你哥哥嫂嫂真亏了你。”用人上了菜,大家抢坐。主人说,圆桌子坐位不分上下,可是乱不得。又劝大家多吃菜,因为没有几个菜。客人当然说,菜太丰了,就只几个人,怕吃不下许多。汪先生说:“咦,今天倒忘了把范小姐同房的孙小姐找来,她从没来过。”范小姐斜眼望身旁的辛楣。鸿渐听人说起孙小姐,心直跳,脸上发热,自觉可笑,孙小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汪太太道:“最初赵先生带了这么一位小姐来,我们都猜是赵先生的情人呢,后来才知道不相干。”辛楣对鸿渐笑道:“你瞧谣言多可怕!”范小姐道:“孙小姐现在有情人了——这可不是谣言,我跟她同房,知道得很清楚。”辛楣问谁,鸿渐满以为要说到自己,强作安详。范小姐道:“我不能漏泄她的秘密。”鸿渐慌得拚命吃菜,不让脸部肌肉平定下来有正确的表情。辛楣掠了鸿渐一眼,微笑说:“也许我知道是谁,不用你说。”鸿渐含着一口菜,险的说出来:“别胡闹。”范小姐误会辛楣的微笑,心安虑得地说:“你也知道了?消息好灵通!陆子潇追求她还是这次寒假里的事呢,天天通信,要好得很。你们那时候在桂林,怎么会知道?”鸿渐情感像个漩涡。自己没牵到,可以放心。但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又剌心难受。自己并未爱上孙小姐,何以不愿她跟陆子潇要好?孙小姐有她的可爱,不过她妩媚得不稳固,妩媚得勉强,不是真实的美丽。脾气当然讨人喜欢——这全是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种了根。像陆子潇那样人,她决不会看中的。可是范小姐说他们天天通信,也决不会凭空撒谎。忽然减了兴致。

    汪氏夫妇和刘小姐听了都惊奇。辛楣采取大政治家听取情报的态度,仿佛早有所知似的,沉着脸回答:“我有我的报道。陆子潇曾经请方先生替他介绍孙小姐,我不赞成。子潇年纪太大——”汪太太道:“你少管闲事罢。你又不是她真的‘叔叔’,就是真‘叔叔’又怎么样——早知如此,咱们今天倒没有请他们那一对也来。不过子潇有点小鬼样子,我不大喜欢。”汪先生摇头道:“那不行。历史系的人,少来往为妙。子潇是历史系的台柱教授,当然不算小鬼。可是他比小鬼都坏,他是个小人,哈哈!他这个人爱搬嘴。韩学愈多心得很,你请他手下人吃饭而不请他,他就疑心你有阴谋要勾结人。学校里已经什么‘粤派’,‘少壮派’,‘留日派’闹得乌烟瘴气了。赵先生,方先生,你们两位在我这儿吃饭,不怕人家说你们是‘汪派’么?刘小姐的哥哥已经有人说他是‘汪派’了。”辛楣道:“我知道同事里有好几个小组织,常常聚餐,我跟鸿渐一个都不参加,随他们编派我们什么。”汪先生道:“你们是高校长嫡系里的‘从龙派’——高先生的亲戚或者门生故交。方先生当然跟高先生原来不认识,可是因为赵先生间接的关系,算‘从龙派’的外围或者龙身上的蜻蜓,呵呵!方先生,我和你开玩笑——我知道这全是捕风捉影,否则我决不敢请二位到舍间来玩儿了。”范小姐对学校派别毫无兴趣,只觉得对孙小姐还有攻击的义务:“学校里闹党派,真没有意思。孙小姐人是顶好的,就是太邋遢,满房间都是她的东西——呃,赵先生,对不住,我忘掉她是你的‘侄女儿’,”羞缩无以自容地笑。

    辛楣道:“那有什么关系。可是,鸿渐,咱们同路来并不觉得她邋遢。”鸿渐因为人家说他是“从龙派”外围,又惊又气,给辛楣一问,随口说声“是”。汪太太道:“听说方先生很能说话,为什么今天不讲话。”方鸿渐忙说,菜太好了,吃菜连舌头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又谈起没法消遣。汪太太说,她有一副牌,可是家跟学校住得近——汪先生没让她说完,插嘴说:“内人神经衰弱,打牌的声音太闹,所以不打——这时候打门,有谁会来?”“哈,汪太太,请客为什么不请我?汪先生,我是闻着香味寻来的,”高松年一路说着话进来。

    大家肃然起立,出位恭接,只有汪太太懒洋洋扶着椅背,半起半坐道:“吃过晚饭没有?

    还来吃一点,”一壁叫用人添椅子碗筷。辛楣忙把自己坐的首位让出来,和范小姐不再连席。

    高校长虚让一下,泰然坐下,正拿起筷,眼睛绕桌一转,嚷道:“这位子不成!你们这坐位有意思的,我真糊涂!怎么把你们俩拆开了;辛楣,你来坐。”辛楣不肯。高校长让范小姐,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条饧糖粘在椅子里。校长没法,说:“好,好!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呵呵大笑,又恭维范小姐漂亮,喝了一口酒,刮得光滑的黄脸发亮像擦过油的黄皮鞋。

    鸿渐为了副教授的事,心里对高松年老不痛快,因此接触极少,没想到他这样的和易近人。高松年研究生物学,知道“适者生存”是天经地义。他自负最能适应环境,对什么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旧小说里提起“二十万禁军教头”,总说他“十八般武艺,件件都精”;高松年身为校长,对学校里三院十系的学问,样样都通——这个“通”就像“火车畅通”,“肠胃通顺”的“通”,几句门面话从耳朵里进去直通到嘴里出来,一点不在脑子里停留。今天政治学会开成立会,恭请演讲,他会畅论国际关系,把法西斯主义跟共产主义比较,归根结底是中国现行的政制最好。明天文学研究会举行联欢会,他训话里除掉说诗歌是“民族的灵魂”,文学是“心理建设的工具”以外,还要勉励在坐诸位做“印度的泰戈尔,英国的莎士比亚,法国的——呃——法国的——罗索(声音又像“噜口苏”,意思是卢梭),德国的歌德,美国的——美国的文学家太多了。”后天物理学会迎新会上,他那时候没有原子弹可讲,只可以呼唤几声相对论,害得隔了大海洋的爱因斯坦右耳朵发烧,连打喷嚏。此外他还会跟军事教官闲谈,说一两个“他妈的”!那教官惊喜得刮目相看,引为同道。今天是几个熟人吃便饭,并且有女人,他当然谑浪笑傲,另有适应。汪太太说:“我们正在怪你,为什么办学校挑这个鬼地方,人都闷得死的。”“闷死了我可偿不起命哪!偿旁人的命,我勉强可以。汪太太的命,宝贵得很,我偿不起。汪先生,是不是?”上司如此幽默,大家奉公尽职,敬笑两声或一声不等。

    赵辛楣道:“有无线电听听就好了。”范小姐也说她喜欢听无线电。

    汪处厚道:“地方偏陋也有好处。大家没法消遣,只能彼此来往,关系就亲密了。朋友是这样结交起来的,也许从朋友更进一层--赵先生,方先生,两位小姐,唔?”高校长用唱党歌、校歌、带头喊口号的声音叫“好”!敬大家一杯。

    鸿渐道:“刚才汪太太说打牌消遣--”校长斩截地说:“谁打牌?”汪太太道:“我们那副牌不是王先生借去天天打么?”不管高松年警告的眼色。

    鸿渐道:“反正辛楣和我对麻将不感兴趣。想买副纸牌来打bridge(原注:桥牌),找遍了镇上没有,结果买了一副象棋。辛楣输了就把棋子拍桌子,木头做的棋子经不起他的气力,迸碎了好几个,这两天棋都下不成了。”范小姐隔着高校长向辛楣笑,说想不到他这样孩子气。刘小姐请辛楣讲鸿渐输了棋的情状。高校长道:“下象棋很好。纸牌幸亏没买到,总是一种赌具,虽然没有声音,给学生知道了不大好。李梅亭禁止学生玩纸牌,照师生共同生活的原则--”鸿渐想高松年想个人不到几分钟,怎么又变成校长面目了,恨不能说:“把王家的麻将公开,请学生也去赌,这就是共同生活了。”汪太太不耐烦地打断高校长道:“我听了‘共同生活’这四个字就头痛。都是李梅亭的花样,反正他自己家不在这儿,苦的是有家的人。我本来的确因为怕闹,所以不打牌,现在偏要打。校长你要办我就办得了,轮不到李梅亭来管。”高校长看汪太太请自己办她,大有恃宠撒娇之意,心颤身热,说:“哪里的话!不过办学校有办学校的困难--你只要问汪先生--同事之间应该相忍相安。”汪太太冷笑道:“我又不是李梅亭的同事。校长,你什么时候雇我到贵校当--当老妈子来了?当教员是没有资格的--”高松年喉间连作抚慰的声音--“今天星期三,星期六晚上我把牌要回来打它个通宵,看李梅亭又怎么样。赵先生、方先生,你们有没有胆量来?”高松年叹气说:“我本来是不说的。汪太太,你这么一来,我只能告诉各位了。我今天闯席做不速之客,就为了李梅亭的事,要来和汪先生商量,不知道你们在请客。”客人都说:“校长来的好,请都请不来呢。”汪先生镇静地问:“李梅亭什么事?”汪太太满脸厌倦不爱听的表情。

    校长道:“我一下办公室,他就来,问我下星期一纪念周找谁演讲,我说我还没有想到人呢。他说他愿意在‘训导长报告’里,顺便谈谈抗战时期大学师生的正当娱乐--”汪太太“哼”了一声--“我说很好。他说假如他讲了之后,学生问他像王先生家的打牌赌钱算不算正当娱乐,他应当怎样回答--”大家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当然替你们掩饰,说不会有这种事。他说:‘同学们全知道了,只瞒你校长一个人’--”辛楣和鸿渐道:“胡说!我们就不知道。”--“他说他调查得很清楚,输赢很大,这副牌就是你的,常打的是什么几个人,也有你汪先生--”汪先生的脸开始发红,客人都局促地注视各自的碗筷。好几秒钟,屋子里静寂得应该听见蚂蚁在地下爬--可是当时没有蚂蚁。

    校长不自然地笑,继续说:“还有笑话,汪太太,你听了准笑。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听来的,说你们这副牌是美国货,橡皮做的,打起来没有声音--”哄堂大笑,解除适才的紧张。

    鸿渐问汪太太是不是真没有声音,汪太太笑他和李梅亭一样都是乡下人,还说:“李瞎子怎么变成聋子了,哪里有美国货的无声麻将!”高校长深不以这种轻薄为然,紧闭着嘴不笑,聊示反对。

    汪先生道:“他想怎么办呢?想学生宣布?”汪太太道:“索性闹穿了,大家正大光明地打牌,免得鬼鬼祟祟,桌子上盖毯子,毯子上盖漆布--”范小姐聪明地注释:“这就是‘无声麻将’了!”--“我待得腻了,让李梅亭去闹,学生撵你走,高校长停你职,离开这地方,真是求之不得。”校长一连声tut!tut!tut!汪先生道:“他无非是为了做不到中国文学系主任,跟我过不去。我倒真不想当这个差使,向校长辞了好几次,高先生,是不是?不过,我辞职是自动的,谁要逼我走,那可不行,我偏不走。李梅亭,他看错了人。他的所作所为,哼!我也知道,譬如在镇上嫖土娼。”汪先生戏剧性地收住,余人惊奇得叫起来,辛楣鸿渐立刻想到王美玉。高校长顿一顿说:“那不至于罢?”鸿渐见校长这样偏袒,按不下愤怒,说:“我想汪先生所讲的话很可能,李先生跟我们同路来,闹了许多笑话,不信只要问辛楣。”校长满脸透着不然道:“君子隐恶而扬善。这种男女间的私事,最好别管!”范小姐正要问辛楣什么笑话,吓得拿匙舀口鸡汤和着这问题咽了下去。高校长省悟自己说的话要得罪汪处厚,忙补充说:“鸿渐兄,你不要误会。梅亭和我是老同事,他的为人,我当然知道。不过,汪先生犯不着和他计较。回头我有办法劝他。”汪太太宽宏大量地说:“总而言之,是我不好。处厚倒很想敷衍他,我看见他的脸就讨厌,从没请他上我们这儿来。我们不像韩学愈和他的洋太太,对历史系的先生和学生,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款待;而且妙得很,请学生吃饭,请同事只喝茶--”鸿渐想起那位一夜泻肚子四五次的历史系学生--“破费还是小事,我就没有那个精神,也不像那位洋太太能干。人家是洋派,什么交际、招待、联络,都有工夫,还会唱歌儿呢。咱们是中国乡下婆婆,就安了分罢,别出丑啦。我常说:有本事来当教授,没有本事就滚蛋,别教家里的丑婆娘做学生和同事的女招待--”鸿渐忍不住叫“痛快”!汪处厚明知太太并非说自己,可是通身发热--“高先生不用劝李梅亭,处厚也不必跟他拼,只要想个方法引诱他到王家也去打一次牌,这不就完了么?”“汪太太,你真--真聪明!”高校长钦佩地拍桌子,因为不能拍汪太太的头或肩背,“这计策只有你想得出来!你怎么知道李梅亭爱打牌的?”汪太太那句话是说着玩的,给校长当了真,便神出鬼没地说:“我知道。”汪先生也摸着胡子,反复援引苏东坡的名言道:“‘想当然耳’,‘想当然耳’哦!”赵辛楣的眼光像胶在汪太太的脸上。刘小姐冷落在一边,满肚子的气愤,恨汪太太,恨哥嫂,鄙视范小姐,懊悔自己今天的来,又上了当,忽见辛楣的表情,沿稍微瞥范小姐,心里冷笑一声,舒服了好些。

    范小姐也注意到了,唤醒辛楣道:“赵先生,汪太太真利害呀!”辛楣脸一红,喃喃道:“真利害!”眼睛躲避着范小姐。鸿渐说:“这办法好得很。不过李梅亭最贪小利,只能让他赢;他输了还要闹的。”同桌全笑了。高松年想这年轻人多嘴,好不知趣,只说:“今天所讲的话,希望各位严守秘密。”吃完饭,主人请宽坐。女人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酒饭蒸出来的汗汽,和咬嚼运动的震掀,不免像黄梅时节的墙壁。范小姐虽然斯文,精致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脸上没涂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红色,仿佛外国肉庄里陈列的小牛肉。汪太太问女客人:“要不要到我房里去洗手?”两位小姐跟她去了。高松年汪处厚两人低声密谈。辛楣对鸿渐道:“等一会咱们同走,记牢。”鸿渐笑道:“也许我愿意一个人送刘小姐回去呢?”辛楣严肃地说:“无论如何,这一次让我陪着你送她--汪太太不是存心跟我们开玩笑么?”鸿渐道:“其实谁也不必送谁,咱们俩走咱们的路,她们走她们的路。”辛楣道:“这倒做不出。咱们是留学生,好像这一点社交礼节总应该知道。”两人慨叹不幸身为青年未婚留学生的麻烦。

    刘小姐勉强再坐一会,说要回家。辛楣忙站起来说:“鸿渐,咱们也该走了,顺便送她们两位小姐回去。”刘小姐说她一个人回去,不必人送。辛楣连声说:“不,不,不!先送范小姐到女生宿舍,然后送你回家,我还没有到你府上去过呢。”鸿渐暗笑辛楣要撇开范小姐,所以跟刘小姐亲热,难保不引起另一种误会。汪太太在咬着范小姐耳朵说话,范小姐含笑带怒推开她。汪先生说:“好了,好了。‘出门不管’,两位小姐的安全要你们负责了。”高校长说他还要坐一会,同时表示非常艳羡:因为天气这样好,正是散步的春宵,他们四个人又年轻,正是春宵散步的好伴侣。

    四人并肩而行,范刘在中间,赵方各靠一边。走近板桥,范小姐说这桥只容两个人走,她愿意走河底。鸿渐和刘小姐走到桥心,忽听范小姐尖声叫:“啊呀!”忙借机止步,问怎么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着谴责,劝她还是桥上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范小姐险的摔一交,亏辛楣扶住了。刘小姐早过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鸿渐等范小姐也过了岸,殷勤问扭了筋没有。范小姐谢他,说没有扭筋--扭了一点儿--可是没有关系,就会好的--不过走路不能快,请刘小姐不必等。刘小姐鼻子里应一声,鸿渐说刘小姐和自己都愿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几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处去了。大家问她是不是摔跤的时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说也许。辛楣道:“这时候不会给人捡去,先回宿舍,拿了手电来照。”范小姐记起来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里,自骂糊涂,要赶回去取,说:”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等呢?你们先走吧,反正有赵先生陪我--赵先生,你要骂我了。“女人出门,照例忘掉东西,所以一次出门等于两次。安娜说:”啊呀,糟糕!我忘掉带手帕!“这么一说,同走的玛丽也想起没有带口红,裘丽叶给两人提醒,说:”我更糊涂!没有带钱--“于是三人笑得仿佛这是天地间最幽默的事,手搀手回去取手帕、口红和钱。可是这遗忘东西的传染病并没有上刘小姐的身,急得赵辛楣心里直怨:“难道今天是命里注定的?”忽然鸿渐摸着头问:“辛楣,我今天戴帽子来没有?”辛楣楞了楞,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来的,我记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来的,我--我没有戴。”鸿渐说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带来得了,“我快得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三脚两步跑去。他回来,手里只有手提袋,头上并无帽子,说:“我是没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当。”辛楣气愤道:“刘小姐,范小姐,你们瞧这个人真不讲理。自己糊涂,倒好像我应该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紧拉鸿渐的手。刘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对鸿渐的道谢冷淡得不应该,直到女宿舍,也再没有多话。

    不管刘小姐的拒绝,鸿渐和辛楣送她到家。她当然请他们进去坐一下。跟她同睡的大侄女还坐在饭桌边,要等她回来才肯去睡,呵欠连连,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擦眼睛。这女孩子看见姑母带了客人来,跳进去一路嚷:“爸爸!妈妈!”把生下来才百日的兄弟都吵醒了。刘东方忙出来招待,刘太太跟着也抱了小孩子出来。鸿渐和辛楣照例说这孩子长得好,养得胖,讨论他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这些话在父母的耳朵里是听不厌的。鸿渐凑近他脸捺指作声,这是他唯一娱乐孩子的本领。刘太太道:“咱们跟方--呃--伯伯亲热,叫方伯伯抱--”她恨不能说“方姑夫”--“咱们刚换了尿布,不会出乱子。”鸿渐无可奈何,苦笑接过来。

    那小孩子正在吃自己的手,换了一个人抱,四肢乱动,手上的腻唾沫,抹了鸿渐一鼻子半脸,鸿渐蒙刘太太托孤,只好心里厌恶。辛楣因为摆脱了范小姐,分外高兴,瞧小孩子露出的一方大腿还干净,嘴凑上去吻了一吻,看得刘家老小四个人莫不欢笑,以为这赵先生真好。鸿渐气不过他这样做面子,问他要不要抱。刘太太看小孩子给鸿渐抱得不舒服,想辛楣地位高,又是生客,不能亵渎他,便伸手说:“咱们重得很,方伯伯抱得累了。”鸿渐把孩子交还,乘人不注意,掏手帕擦脸上已干的唾沫。辛楣道:“这孩子真好,他不怕生。”刘太太一连串地赞美这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乖,如何一觉睡到天亮。孩子的大姊姊因为没人理自己,圆睁眼睛,听得不耐烦,插口道:“他也哭,晚上把我都哭醒了。”刘小姐道:“不知道谁会哭!谁长得这么大了,抢东西吃,打不过二弟,就直着嗓子哭,羞不羞!”女孩子发急,指着刘小姐道:“姑姑是大人,姑姑也哭,我知道,那天--”父母喝住她,骂她这时候还不说。刘小姐把她拉进去了,自信没给客人瞧见脸色。以后的谈话,只像用人工呼吸来救淹死的人,挽回不来生气。刘小姐也没再露脸。辞别出了门,辛楣道:“孩子们真可怕,他们嘴里全说得出。刘小姐表面上很平静快乐,谁想到她会哭,真是各有各的苦处,唉!”鸿渐道:“你跟范小姐是无所谓的。我承刘东方帮过忙,可是我无意在此地结婚。汪太太真是多此一举,将来为了这件事,刘东方准对我误会。”辛楣轻描淡写道:“那不至于。”接着就问鸿渐对汪太太的印象,要他帮自己推测她年龄有多少。

    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在鸿渐心里,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扰乱了一晚上,赶也赶不出去。他险的写信给孙小姐,以朋友的立场忠告她交友审慎。最后总算把自己劝相信了,让她去跟陆子潇好,自己并没爱上她,吃什么隔壁醋,多管人家闲事?全是赵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这种事大半是旁人说笑话,说到当局者认真恋爱起来,自己见得多了,决不至于这样傻。虽然如此,总觉得吃了亏似的,恨孙小姐而且鄙视她。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鸿渐见了她面,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消散净尽。她来过好几次,从未能使他像这次的欢喜。鸿渐说,桂林回来以后,还没见过面呢,问她怎样消遣这寒假的。她说,承鸿渐和辛楣送桂林带回的东西,早想过来谢,可是自己发了两次烧,今天是陪范小姐送书来的。鸿渐笑问是不是送剧本给辛楣,孙小姐笑答是。鸿渐道:“你上去见到赵叔叔没有?”孙小姐道:“我才不讨人厌呢!我根本没上楼。她要来看赵先生,问我他住的是楼上楼下,第几号房间,又不要我做向导。我跟她讲好,我决不陪她上楼,我也有事到这儿来。”“辛楣未必感谢你这位向导。”“那太难了!”孙小姐说话时的笑容,表示她并不以为做人很难--“她昨天晚上回来,我才知道汪太太请客--”这句原是平常的话,可是她多了心,自觉太着边际,忙扯开问:“这位有名的美人儿汪太太你总见过了?”“昨天的事是汪氏夫妇胡闹--见过两次了,风度还好,她是有名的美人儿么?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鸿渐见了她面,不大自然,手不停弄着书桌上他自德国带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铅笔。

    孙小姐要过笔来,把红色铅捺出来,在吸墨水纸板的空白上,画一张红嘴,相去一寸许画十个尖而长的红点,五个一组,代表指甲,此外的面目身体全没有。她画完了,说:“这就是汪太太的--的提纲。”鸿渐想一想,忍不住笑道:“真有点像,亏你想得出!”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鸿渐听了并未留意。这时候,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也许她是看陆子潇来的,带便到自己这儿坐下。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急欲探出究竟,又怕落了关切盘问的痕迹,扯淡说:“范小姐这人妙得很,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接近。你们是同房,要好不要好?”“她眼睛里只有汪太太,现在当然又添了赵叔叔了--方先生,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没有?”“我没有呀,为什么?”“她回来骂你--唉,该死!我搬嘴了。”“怪事!她骂我什么呢?”孙小姐笑道:“没有什么。她说你话也不说,人也不理,只知道吃。”鸿渐脸红道:“胡说,这不对。我也说话的,不过没有多说。昨天我压根儿是去凑数,没有我的分儿,当然只管吃了。”孙小姐很快看他一眼,弄着铅笔说:“范小姐的话,本来不算数的。她还骂你是木头,说你头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鸿渐哈哈大笑道:“我是该骂!这事说来话长,我将来讲给你听。不过你们这位范小姐--”孙小姐抗议说范小姐不是她的--“好,好。你们这位同屋,我看不大行,专门背后骂人,辛楣真娶了她,老朋友全要断的。她昨天也提起你。”“她不会有好话。她说什么?”鸿渐踌躇,孙小姐说:“我一定要知道。方先生,你告诉我,”笑意全收,甜蜜地执拗。

    鸿渐见过一次她这种神情,所有温柔的保护心全给她引起来了,说:“她没有多说。她并没骂你,我也记不清,好像说有人跟你通信。那是很平常的事,她就喜欢大惊小怪。”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她把铅笔在桌子上顿,说:“混帐!我正恨得要死呢,她还在外面替人家宣传!我非跟她算帐不可。”鸿渐心里的结忽然解松了,忙说:“这是我不好了,你不要理她。让她去造谣言得了,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就不相信。”“这事真讨厌,我想不出一个对付的办法。那个陆子潇--”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仿佛不肯让它们进嘴--“他去年近大考的时候忽然写信给我,我一个字没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来。寒假里,他上女生宿舍来找我,硬要请我出去吃饭--”鸿渐紧张的问句:“你没有去罢?”使她不自主低了头--“我当然不会去。他这人真是神经病,还是来信,愈写愈不成话。先一封信说省得我回信麻烦,附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她脸又红晕--“这个问题不用管它,他说假使我对这问题答案是--是肯定的,写个算学里的加号,把纸寄还他,否则写个减号。最近一封信,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我只要划掉一个就行。你瞧,不是又好气又好笑么?”说时,她眼睛里含笑,嘴撅着。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写的信了。我们在初中考‘常识’这门功课,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孙小姐怫然瞪眼道:“谁要他对我诚意!他这种信写个不了,给人家知道,把我也显得可笑了。”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孙小姐,我替你出个主意。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你没有掷掉罢?没有掷掉最好。你一一股脑儿包起来,叫用人送还他。一个字不要写。”“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也不要写,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你干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这太使他难堪。”孙小姐感激道:“我照方先生的话去做,不会错的。我真要谢谢你。我什么事都不懂,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错了事。我太不知道怎样做人,做人麻烦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这太像个无知可怜的弱小女孩儿了,辛楣说她装傻也许是真的。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孙小姐不但向他求计,并且对他言听计从,这使他够满意了,心里容不下猜疑。又讲了几句话,孙小姐说,辛楣处她今天不去了,她要先回宿舍,教鸿渐别送。鸿渐原怕招摇,不想送,给她这么一说,只能说:“我要送送你,送你一半路,到校门口。”孙小姐站着,眼睛注视地板道:“也好,不过,方先生不必客气罢,外面--呃--闲话很多,真讨厌!”鸿渐吓得跳道:“什么闲话!”问完就自悔多此一问。孙小姐讷讷道:“你--你没听见,就不用管了。再见,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话去做,”拉拉手,一笑走了。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身上又冷又热,像发疟疾。想糟糕!糟糕!这“闲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今天又多嘴,说了许多不必说、不该说的话。这不是把“闲话”坐实么?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孙小姐临走一句话说得好像很着重。她的终身大事,全该自己负责了,这怎么了得!鸿渐急得坐立不安,满屋子的转。假使不爱孙小姐,管什么闲事?是不是爱她--有一点点爱她呢?

    楼梯上一阵女人笑声,一片片脆得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鸿渐的反省打断。紧跟着辛楣的声音:“走好,别又像昨天摔了一交!”又是一阵女人的笑声,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忽然开门又轻轻关门的响息。鸿渐想,范小姐真做得出,这两阵笑就等于在校长布告板上向全校员生宣示她和赵辛楣是情人了。可怜的辛楣!不知道怎样生气呢。鸿渐虽然觉得辛楣可怜,同时心境宽舒,似乎关于自己的“闲话”因此减少了严重性。他正拿起一支烟,辛楣没打门就进屋,抢了过去。鸿渐问他:“没有送范小姐回去?”他不理会,点烟狂吸几口,嚷:“Damn孙柔嘉这小浑蛋(原注:他妈的孙柔嘉。),她跟陆子潇有约会,为什么带了范懿来!我碰见她,要骂她个臭死。”鸿渐道:“你别瞎冤枉人。你记得么?你在船上不是说,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么?现在怎么样?哈哈,天理昭彰。”辛楣忍不住笑道:“我船上说过这话么?反正她拿来的两本什么话剧,我一个字都不要看。”鸿渐问谁写的剧本。辛楣道:“你要看,你自己去取,两本书在我桌子上。请你顺便替我把窗子打开。我是怕冷的,今天还生着炭盆。她一进来,满屋子是她的脂粉香,我简直受不了。我想抽烟,她表示她怕闻烟味儿。我开了一路窗。她立刻打喷嚏,吓得我忙把窗关上。我正担心,她不要着了凉,我就没有清净了。”鸿渐笑道:“我也怕晕倒,我不去了。”便叫工友上去开窗子,把书带下来。工友为万无一失起见,把辛楣桌上六七本中西文书全搬下来了,居然没漏掉那两本话剧。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给懿--作者”,下面盖着图章。鸿渐道:“好亲热的称呼!”随手翻开第二本的扉页,大叫道:“辛楣,你看见这个没有?”辛楣道:“她不许我当时看,我现在也不要看,”说时,伸手拿过书,只见两行英文:To my precious darling, From the author.(给我亲爱的宝贝,本书作者赠)辛楣“咦”了一声,合上封面,看作者的名字,问鸿渐道:“你知道这个人么?”鸿渐道:“我没听说过,可能还是一位名作家呢。你是不是要找他决斗?”辛楣鼻子里出冷气,自言自语道:“可笑!可鄙!可恨!”鸿渐道:“你是跟我说话,还是在骂范懿?她也真怪,为什么把人家写了这许多话的书给你看?”辛楣的美国乡谈又流出来了:“You baby!(原注:你这个无知小娃娃。)你真不懂她的用意?”鸿渐道:“她用意太显然了,反教人疑心她不会这样浅薄。”辛楣道:“不管她。这都是汪太太生出来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天去找她。”鸿渐道:“我不去了。我看你对汪太太有点儿迷,我劝你少去。咱们这批人,关在这山谷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触即发,要避免刺激它。”辛楣脸红道:“你别胡说。这是你自己的口供,也许你看中了什么人。”鸿渐也给他道中心病,吱唔道:“你去,你去,这两本戏是不是交汪太太转给范小姐呢?”辛楣道:“那倒不行。今天就还她,不好意思。她明天不会来,总希望我去看她,我当然不去。后天下午,我差校工直接送还她。”鸿渐想今天日子不好,这是第二个人退回东西了,一壁拿张纸包好了两本书,郑重交给辛楣:“我牺牲纸一张。这书上面有名人手迹,教校工当心,别遗失了。”辛楣道:“名人!他们这些文人没有一个不自以为有名的,只怕一个人的名气太大,负担不起了,还化了好几个笔名来分。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事,苦可受够了,该自己慰劳一下。同出去吃晚饭,好不好!”鸿渐道:“今天轮到我跟同学同吃晚饭。不过,那没有关系,你现上馆子点好了菜,我敷衍了一碗,就赶来。”鸿渐自觉这一学期上课,驾轻就熟,渐渐得法。学生对他的印象也像好了些。训导处分发给他训导的四个学生,偶来聊天,给他许多启示。他发现自己毕业了没几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属于前一辈,跟现在这些学生不再能心同理同。第一,他没有他们的兴致。第二,他自信比他们知趣。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轻人混的同事们,不感到老一辈的隔膜。是否他们感到了而不露出来?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衰朽,就像物理系的吕老先生,凡有学生活动,无不参加,或者像汪处厚娶这样一位年轻的太太。无论如何,这些学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怜,一方面眼光准确得可怕。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时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简直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他们对李梅亭的厌恶不用说,甚至韩学愈也并非真正得到他们的爱戴。鸿渐身为先生,才知道古代中国人瞧不起蛮夷,近代西洋人瞧不起东方人,上司瞧不起下属——不,下属瞧不起上司,全没有学生要瞧不起先生时那样利害。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鸿渐这样想。

    至于鸿渐和同事们的关系,只有比上学期坏。韩学愈仿佛脖子扭了筋,点头勉强得很,韩太太瞪着眼远眺鸿渐身后的背影。鸿渐虽然并不在乎,总觉不痛快;在街上走,多了一个顾忌,老远望见他们来,就避开。陆子潇跟他十份疏远,大家心照不宣。最使他烦恼的是,刘东方好像冷淡了许多--汪太太做得好媒人!汪处厚对他的事十份关心,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学院长,所以礼贤下士。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可是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居然有被他收罗的资格,足见未可妄自菲薄。老汪一天碰见他,笑说媒人的面子扫地了,怎么两个姻缘全没有撮合成就。鸿渐只有连说:“不识抬举,不敢高攀。”汪处厚说:“你在外文系兼功课,那没有意思。我想下学期要添一个哲学系,请你专担任系里的功课。”鸿渐感谢道:“现在我真是无家可归,沿门托钵,同事和同学全瞧不起的。”汪处厚道:“哪里的话!不过这件事,我正在计划之中。当然,你的待遇应该调整。”鸿渐不愿太受他的栽培,说:“校长当初也答应过我,说下学期升做教授。”汪处厚道:“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到田野里走一圈,好不好?或者跟我到舍间去谈谈,就吃便饭,何如?”鸿渐当然说,愿意陪他走走。

    过了溪,过了汪家的房子,有几十株瘦柏树,一株新倒下来的横在地上,两人就坐在树身上。汪先生取出嘴里的香烟,指路针似的向四方指点道:“这风景不坏。‘阅世长松下,读书秋树根’;等内人有兴致,请她画这两句诗。”鸿渐表示佩服。汪先生道:“方才你说校长答应你升级,他怎么跟你说的?”鸿渐道:“他没有说得肯定,不过表示这个意思。”汪先生摇头道:“那不算数。这种事是气得死人的!鸿渐兄,你初回国教书,对于大学里的情形,不甚了了。有名望的、有特殊关系的那些人当然是例外,至于一般教员的升级可以这样说:讲师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难上加难。我在华阳大学的时候,他们有这么一比,讲师比通房丫头,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于如夫人--”鸿渐听得笑起来--“这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计。丫头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纲常名教,做不得的。前清不是有副对么?‘为如夫人洗足;赐同进士出身。’有位我们系里的同事,也是个副教授,把它改了一句:‘替如夫人争气;等副教授出头,’哈哈--”鸿渐道:“该死!做了副教授还要受糟蹋。”--“不过,有个办法:粗话所谓‘跳槽’。你在本校升不到教授,换个学校就做到教授。假如本校不允许你走,而旁的学校以教授相聘,那么本校只好升你做教授。旁的学校给你的正式聘书和非正式的聘书,你愈不接受,愈要放风声给本校当局知道,这么一来,你的待遇就会提高。你的事在我身上;春假以后,我叫华阳哲学系的朋友写封信来,托我转请你去。我先把信给高校长看,在旁打几下边鼓,他一定升你,而且全不用你自己费心。”有人肯这样提拔,还不自振作,那真是弃物了。所以鸿渐预备功课,特别加料,渐渐做“名教授”的好梦。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鸿渐当年没哄过先生,所以未得学位,现在要哄学生,不免欠缺依傍。教授成为名教授,也有两个阶段:第一是讲义当著作,第二著作当讲义。好比初学的理发匠先把傻子和穷人的头作为联系本领的试验品,所以讲义在讲堂上试用没出乱子,就作为著作出版;出版以后,当然是指定教本。鸿渐既然格外卖力,不免也起名利双收的妄想。他见过孙小姐几次面,没有深谈,只知道她照自己的话,不增不减地做了。辛楣常上汪家去,鸿渐取笑他说:“小心汪处厚吃醋。”辛楣庄严地说:“他不像你这样小人的心理--并且,我去,他老不在家,只碰到一两次。这位老先生爱赌,常到王家去。”鸿渐说,想来李梅亭赢了钱,不再闹了。

    春假第四天的晚上,跟前几晚同样的暖。高松年在镇上应酬回来,醉饱逍遥,忽然动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属不在此地,会到卧室冷清清的;不回去,觉得这夜还没有完,一回去,这夜就算完了。表上刚九点钟,可是校门口大操场上人影都没有。缘故是假期里,学生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还有些在宿舍里预备春假后的小考。四野里早有零零落落试声的青蛙,高松年想这地方气候早得很,同时联想到去年吃的麻辣田鸡。他打了两下门,没人来开。他记起汪家新换了用人,今天说不定是她的例假,不过这小丫头不会出门的,便拉动门上的铃索。这铃索通到用人的卧室里,装着原准备主人深夜回来用的。小丫头睡眼迷离,拖着鞋开门,看见是校长,把嘴边要打的呵欠忍住,说主人不在家,到王家去的。高校长心跳,问太太呢,小丫头说没同去,领高校长进客堂,正要进去请太太,又摸着头说太太好像也出去了,叫醒她关门的。高松年一阵恼怒,想:“打牌!还要打牌!总有一天,闹到学生耳朵里去,该警告老汪这几个人了。”他分付小丫头关门,一口气赶到王家。汪处厚等瞧是校长,窘得不得了,忙把牌收起。王太太亲自送茶,把为赌客置备的消夜点心献呈校长。高松年一看没有汪太太,反说:“打搅!打搅!”——他并不劝他们继续打下去——“汪先生,我有事和你商量,咱们先走一步。”出了门,高松年道:“汪太太呢?”汪处厚道:“她在家。”高松年道:“我先到你府上去过的,那小丫头说,她也出去了。”汪处厚满嘴说:“不会的!决不会!”来回答高松年,同时安慰自己,可是嗓子都急哑了。

    赵辛楣嘴里虽然硬,心里知道鸿渐的话很对,自己该避嫌疑。他很喜欢汪太太,因为她有容貌,有理解,此地只她一个女人跟自己属于同一社会。辛楣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断不闹笑话。春假里他寂寞无聊,晚饭后上汪家闲谈,打门不开,正想回去。忽然门开了,汪太太自己开的,说:“这时候打门,我想没有别人。”辛楣道:“怎么你自己来开?”汪太太道:“两个用人,一个回家去了,一个像只鸟,天一黑就瞌睡,我自己开还比叫醒她来开省力。”辛楣道:“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步,走过你们府上,就来看看你--和汪先生。”汪太太笑道:“处厚打牌去了,要十一点钟才回来呢。我倒也想散散步,咱们同走。你先到门口拉一拉铃,把这小丫头叫醒,我来叫她关门。外面不冷,不要添衣服罢?”辛楣在门外黑影里,听她分付丫头说:“我也到王先生家去,回头跟老爷同回家。你别睡得太死!”在散步中,汪太太问辛楣家里的情形,为什么不结婚,有过情人没有--“一定有的,瞒不过我。”辛楣把他和苏文纨的事略讲一下,但经不起汪太太的鼓动和刺探,愈讲愈详细。两人谈得高兴,又走到汪家门口。汪太太笑道:“我听话听糊涂了,怎么又走回来了!我也累了,王家不去了。赵先生谢谢你陪我散步,尤其谢谢你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辛楣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太无含蓄,和盘托出,便说:“你听得厌倦了。这种恋爱故事,本人讲得津津有味,旁人只觉得平常可笑。我有过经验的。”汪太太道:“我倒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赵先生,我想劝告你一句话。”辛楣催她说,她不肯说,要打门进去,辛楣手拦住她,求她说。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说:“你记着,切忌对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好--”辛楣头脑像被打一下的发晕,只说出一声“啊”!--“尤其当了我这样一个脾气坏、嘴快的人,称赞你那位小姐如何温柔,如何文静--”辛楣嚷:“汪太太,你别多心!我全没有这个意思。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开他拦着的手道:“胡说!胡说!谁都不会像我--”忽然人声已近,两人忙分开。

    汪处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轻腿快,赶得气喘,两人都一言不发。将到汪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人扭作一团,直奔上去。汪处厚也听到太太和男人的说话声,眼前起了一阵红雾。辛楣正要转身,肩膀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头看是高松年的脸,露着牙齿,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耸开高松年的手,高松年看清是赵辛楣,也放了手,嘴里说:“岂有此理!不堪!”汪处厚扭住太太不放,带着喘,文绉绉地骂:“好!好!赵辛楣,你这混帐东西!无耻家伙!引诱有夫之妇。你别想赖,我亲眼看见你--你抱--”汪先生气得说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讲话,又忍住了。汪太太听懂丈夫没说完的话,使劲摆脱他手道:“有话到里面去讲,好不好?我站着腿有点酸了,”一壁就伸手拉铃。她声音异常沉着,好把嗓子里的震颤压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说这几句话,惊异得服服帖帖跟她进门,辛楣一脚踏进门,又省悟过来,想溜走,高松年拦住他说:“不行!今天的事要问个明白。”汪太太进客堂就挑最舒适的椅子坐下,叫丫头为自己倒杯茶。三个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来踱去,一声声叹气,赵辛楣低头傻立,高校长背着手假装看壁上的画。丫头送茶来了,汪太太说:“你快去睡,没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说:“有什么话要问呀?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带表。辛楣,什么时候了?”辛楣只当没听见,高松年恶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表,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仿佛从前法官的拍惊堂木,大吼道:“我不许你跟他说话。老实说出来,你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跟他的关系,我也忘了。辛楣,咱们俩什么关系?”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愤怒得双手握拳,作势向他挥着。汪处厚重拍桌子道:“你--你快说!”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

    “你要我老实说,好。可是我劝你别问了,你已经亲眼看见。心里明白就是了,还问什么?反正不是有光荣、有面子的事,何必问来问去,自寻烦恼?真是!”汪先生发疯似的扑向太太,亏得高校长拉住,说:“你别气!问他,问他。”同时辛楣搓手恳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别胡说,我请你--汪先生,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太太全没什么。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胆只有芥菜子这么大--”大拇指甲掐在食指尖上做个样子--“就害怕到这个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了,哈哈!高校长,你有何必来助兴呢?吃醋没有你的分儿呀。咱们今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嗯?高先生,好不好?”辛楣睁大眼,望一望瑟缩的高松年,“哼”一声,转身就走。汪处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没人拦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阵阵神经失常的尖笑追随他出门。

    鸿渐在房里还没有睡。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行步摇晃,不等鸿渐开口,就说:“鸿渐,我马上要离开这学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鸿渐骇异得按着辛楣肩膀,问他缘故。辛楣讲给他听,鸿渐想“糟透了”!只能说:“今天晚上就走么?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辛楣说,重庆的朋友有好几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镇上旅馆里,明天一早就动身。鸿渐知道留住他没有意思,心绪也乱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带来的十几本书给鸿渐道:“这些书我不带走了,你将来嫌它们狼犺,就替我捐给图书馆。”冬天的被褥他也掷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给高松年的信没写。你说向他请假还是辞职?请长假罢。”写完信,交鸿渐明天派人送去。鸿渐唤醒校工来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馆,依依不舍。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庆欢迎你。分别是这样最好,干脆得很。你回校睡罢--还有,你暑假回家,带了孙小姐回去交给她父亲,除非她不愿意回上海。”鸿渐回校,一路上仿佛自己的天地里突然黑暗。校工问他赵先生为什么走,他随口说家里有人生病。校工问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赵老太太活着,不要倒她的霉,便说:“不是,是他的老太爷。”明天鸿渐起得很迟,正洗脸,校长派人来请,说在卧室里等着他。他把辛楣的信交来人先带走,随后就到校长卧室。高松年听他来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脸上堆的尊严厚得可以刀刮,问道:“辛楣什么时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没有?”鸿渐道:“他只告诉我要走。今天一早离开这镇上的。”高松年道:“学校想请你去追他回来。”鸿渐道:“他去意很坚决,校长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来。”高松年道:“他去的缘故,你知道么?”鸿渐道:“我有点知道。”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说道:“那么,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对学校都不大好。”鸿渐鞠躬领教,兴辞而出,“phew”了一口长气。

    高松年自从昨晚的事,神经特别敏锐,鸿渐这口气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里。他嘴没骂出“混帐”来,他脸代替嘴表示了这句骂。

    因为学校还在假期里,教务处并没有出布告,可是许多同事知道辛楣请长假了,都来问鸿渐。鸿渐只说他收到家里的急电,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鸿渐才有空去通知孙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见她,说正要来问赵叔叔的事。鸿渐道:“你们消息真灵,怪不得军事间谍要用女人。”孙小姐道:“我不是间谍。这是范小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汪太太跟赵叔叔的请假有关系。”鸿渐顿脚道:“她怎么知道?”“她为赵叔叔还了她的书,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来个条子,说汪太太病了,请她去,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痛骂赵叔叔,说他调戏汪太太,把她气坏了。还说她自己早看破赵叔叔这个人不好,所以不理他。”“哼,你赵叔叔总没叫过她precious darling,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典么?”孙小姐听鸿渐讲了出典,寻思说:“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有次问过我,‘作者’在英文里是author还是writer。”鸿渐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脸!”孙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说:“赵叔叔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鸿渐口吃道:“他临走对我说,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们可以同走。不过我是饭桶,你知道的,照顾不了你。”孙小姐低头低声说:“谢谢方先生。我只怕带累了方先生。”鸿渐客气道:“哪里的话!”“人家更要说闲话了,”孙小姐依然低了头低了声音。

    鸿渐不安,假装坦然道:“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不知道什么浑蛋--我疑心就是陆子潇--写匿名信给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谣言,爸爸来信问--”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同时听背后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转身看是李梅亭陆子潇赶来。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鸿渐知道李陆两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谣言造到孙家都知道了,随它去罢。”陆子潇目不转睛地看孙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阴险地笑,说:“你们谈话真密切,我叫了几声,你全没听见。我要问你,辛楣什么时候走的--孙小姐,对不住,打断你们的情话。”鸿渐不顾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话,就不应该打断。”李梅亭道:“哈,你们真是得风气之先,白天走路还要勾了手,给学生好榜样。”鸿渐道:“训导长寻花问柳的榜样,我们学不来。”李梅亭脸色白了一白,看风便转道:“你最喜欢说笑话。别扯淡,讲正经话,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啦?”鸿渐道:“到时候不会漏掉你。”孙小姐迟疑地说:“那么咱们告诉李先生--”李梅亭大声叫,陆子潇尖声叫:“告诉什么?订婚了?是不是?”孙小姐把鸿渐勾得更紧,不回答。那两人直嚷:“恭喜,恭喜!孙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请客!”强逼握手,还讲了许多打趣的话。

    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尽他们拉手拍肩,随口答应了请客,两人才肯走。孙小姐等他们去远了,道歉说:“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心里就慌了,不知怎样才好。请方先生原谅--刚才说的话,不当真的。”鸿渐忽觉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搀着她手说:“我可句句当真。也许正是我所要求的。”孙小姐不作声,好一会,说:“希望你不至于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说:“希望你不懊悔。”春假最后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鸿渐订婚,下星期要请客了。李梅亭这两日窃窃私讲的话,比一年来向学生的谆谆训导还多。他散布了这消息,还说:“准出了乱子了,否则不会肯订婚的。你们瞧,订婚之后马上就会结婚。其实何必一番手脚两番做呢?干脆同居得了。咱们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顿。我看,结婚礼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着。哈哈!不过,这事有关学校风纪,我将来要唤起校长的注意,我管训导,有我的职责,不能只顾到我和方鸿渐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们去年一路来,就觉得路数不对,只有陆子潇是个大冤桶!哈哈。”因此,吃订婚喜酒那一天,许多来宾研究孙小姐身体的轮廓。到上了甜菜,几位女客恶意地强迫孙小姐多吃,尤其是韩太太连说:“Sweets to the sweet.”(甜蜜的人吃甜蜜的东西)少不了有人提议请他们报告恋爱经过,他们当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脸,说:“我来替他们报告。”鸿渐警戒地望着他说:“李先生,‘倷是好人!’”梅亭楞了楞,顿时记起那苏州寡妇,呵呵笑道:“诸位瞧他发急得叫我‘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报告--子潇,该轮到你请吃喜酒了。”子潇道:“迟一点结婚好。早结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闹离婚的。”大家说他开口不吉利,罚酒一杯,鸿渐和孙小姐也给来宾灌醉了。

    那天被请而不来的,有汪氏夫妇和刘氏夫妇。刘东方因为妹妹婚事没成功,很怪鸿渐。本来他有计划,春假后举行个英文作文成绩展览会,借机把鸿渐改笔的疏漏公诸于众。不料学生大多数对自己的卷子深藏若虚,不肯拿出来献丑。同时辛楣已经离校,万一鸿渐生气不教英文,没人会来代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让鸿渐教完这学期。假如韩太太给他大女儿的衬衫和皮鞋不是学期将完才送来,他和韩家早可以讲和,不必等到下学期再把鸿渐的功课作为还礼了。汪处厚不再请同事和校长到家去吃饭,刘东方怨他做媒不尽力,赵辛楣又走了,汪派无形解散,他准备辞职回成都。高校长虽然是鸿渐订婚的证人,对他并不满意。李梅亭关于结婚的预言也没有证实。凑巧陆子潇到鸿渐房里看见一本《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ersity Library)小册子,是拉斯基(Laski)所作的时髦书《共产主义论》,这原是辛楣丢下来的。陆子潇的外国文虽然跟重伤风人的鼻子一样不通,封面上的Communism这几个字是认识的,触目惊心。他口头通知李训导长,李训导长书面呈报高校长。校长说:“我本来要升他一级,谁知道他思想有问题,下学期只能解聘。这个人倒是可造之才,可惜,可惜!”所以鸿渐连“如夫人”都做不稳,只能“下堂”。他临走把辛楣的书全送给图书馆,那本小册子在内。韩学愈得到鸿渐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里跳跃得像青蛙和虼蚤,从此他的隐事不会被个中人揭破了。他在七月四日--大考结束的一天--晚上大请同事,请帖上太太出面,借口是美国国庆,这当然证明他太太是货真价实的美国人。否则她怎会这样念念不忘她的祖国呢?爱国情绪是假冒不来的。太太的国籍是真的,先生的学籍还会假吗?

    第八章

    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期升他为教授。自从辛楣一走,鸿渐对于升级这胡萝卜,眼睛也看饱了,嘴忽然不馋了,想暑假以后另找出路。他只准备聘约送来的时候,原物退还,附一封信,痛痛快快批评校政一下,算是临别赠言,借此发泄这一年来的气愤。这封信的措词,他还没有详细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校长室送给他怎样的聘约。有时他希望聘约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气壮,责备高松年失信。有时他希望聘约升他做教授,这么一来,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满意并非出于私怨,完全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写信的麻烦,干脆不送聘约给他。孙小姐倒有聘约的,薪水还升了一级。有人说这是高松年开的玩笑,存心拆开他们俩。高松年自己说,这是他的秉公办理,决不为未婚夫而使未婚妻牵累--“别说他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生了小孩子,丈夫的思想有问题,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办高等教育,这一点民主作风应该具备。”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期聘约已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巴的狐狸。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见了面,总是笑容可掬,若无其事。办行政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什么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礼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鸿渐几次想质问他,一转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上风,后闭口的才算胜利。高松年神色不动,准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寻衅,万一下不来台,反给他笑,闹了出去,人家总说姓方的饭碗打破,老羞成怒。还他一个满不在乎,表示饭碗并不关心,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然拜访。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牙来个中西合璧的咒骂:“To Hell,滚你妈的蛋!”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她听他说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鸿渐问道:“难道你喜欢留在这地方?你不是一来就说要回家么?”她说:“现在不同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鸿渐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欢喜,可是并不想照她的话做。他觉得虽然已经订婚,和她还是陌生得很。过去没有订婚经验——跟周家那一回事不算数的——不知道订婚以后的情绪,是否应当像现在这样平淡。他对自己解释,热烈的爱情到订婚早已是顶点,婚一结一切了结。现在订了婚,彼此间还留着情感发展的余地,这是桩好事。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留着做希望,多么好?他嘴快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不作声。他和她讲话,她回答的都是些“唔”,“哦”。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并未不高兴。他说:“你瞒不过我。”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鸿渐道:“不成,你非讲明白了不许走。”她说:“我偏要走。”鸿渐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说:“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后面呢,我们是坏葡萄,别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脚,说她胡闹。她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你不会有那种离奇的思想。”他赔小心解释了半天,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讨厌——”鸿渐吻她,把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她强迫鸿渐说出来他过去的恋爱。他不肯讲,经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讲了一点。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她还嫌不详细,说:“你这人真不爽快!我会吃这种隔了年的陈醋么?我听着好玩儿。”鸿渐瞧她脸颊微红,嘴边强笑,自幸见机得早,隐匿了一大部分的情节。她要看苏文纨和唐晓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鸿渐处真没有她们的相片,她说:“你那时候总记日记的,一定有趣等得很,带在身边没有?”鸿渐直嚷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范懿认识的那些作家、文人,为什么恋爱的时候要记日记?你不信,到我卧室里去搜。”孙小姐道:“声音放低一点,人家全听见了,有话好好的说。只有我哪!受得了你这样粗野,你倒请什么苏小姐呀、唐小姐呀来试试看。”鸿渐生气不响,她注视着他的脸,笑说:“跟我生气了?为什么眼晴望着别处?是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所以,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他想起赵辛楣说这女孩子利害,一点不错。自己比她大了六岁,世事的经验多得多,已经是前一辈的人,只觉得她好玩儿,一切都纵容她,不跟她认真计较。到聘书的事发生,孙小姐慷慨地说:“我当然把我的聘书退还——不过你何妨直接问一问高松年,也许他无心漏掉你一张。你自己不好意思,托旁人转问一下也行。”鸿渐不听她的话,她后来知道聘书并非无心遗漏,也就不勉强他。鸿渐开玩笑说:“下半年我失了业,咱们结不成婚了。你嫁了我要挨饿的。”她说:“我本来也不要你养活。回家见了爸爸,请他替你想个办法。”他主张索性不要回家,到重庆找赵辛楣——辛楣进了国防委员会,来信颇为得意,比起出走时的狼狈,像换了一个人。不料她大反对,说辛楣和他不过是同样地位的人,求他荐事,太丢脸了;又说三闾大学的事,就是辛楣荐的,“替各系打杂,教授都没爬到,连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荐的事好不好?”鸿渐局促道:“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请你说话留点体面,好不好?”孙小姐说,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亲母亲一次,他也应该见见未来的丈人丈母。鸿渐说,就在此地结了婚罢,一来省事,二来旅行方便些。孙小姐沉吟说:“这次订婚已经没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幸亏他们喜欢我,一点儿不为难。结婚总不能这样草率了,要让他们作主。你别害怕,爸爸不凶的,他会喜欢你。”鸿渐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这次订婚,是你父亲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把它拣出来。”孙小姐愣愣的眼睛里发问。鸿渐轻轻拧她鼻子道:“怎么忘了?就是那封讲起匿名信的信。”孙小姐扭头抖开他的手道:“讨厌!鼻子都给你拧红了。那封信?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生气,就把它撕了——唔,我倒真应该保存它,现在咱们不怕谣言了,”说完紧握着他的手。

    辛楣在重庆得到鸿渐订婚的消息,就寄航空快信道贺。鸿渐把这信给孙小姐看,她看到最后半行:“弟在船上之言验矣,呵呵。又及,”就问他在船上讲的什么话。鸿渐现在新订婚,朋友自然疏了一层,把辛楣批评的话一一告诉。她听得怒形于色,可是不发作,只说:“你们这些男人全不要脸,动不动就说女人看中你们,自己不照照镜子,真无耻!也许陆子潇逢人告诉我怎样看中他呢!我也算倒霉,辛楣一定还有讲我的坏话,你说出来。”鸿渐忙扯淡完事。她反对托辛楣谋事,这可能是理由。鸿渐说这次回去,不走原路了,干脆从桂林坐飞机到香港,省吃许多苦,托辛楣设法飞机票。孙小姐极赞成。辛楣回信道:他母亲七月底自天津去香港,他要迎接她到重庆,那时候他们凑巧可以在香港小叙。孙小姐看了信,皱眉道:“我不愿意看见他,他要开玩笑的。你不许他开玩笑。”鸿渐笑道:“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开玩笑的,以后就没有了。现在你还怕他什么?你升了一辈,他该叫你世嫂了。”

    鸿渐这次走,没有一个同事替他饯行。既然校长不高兴他,大家也懒跟他联络。他不像能够飞黄腾达的人——“孙柔嘉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有后悔的一天”——请他吃的饭未必像扔在尼罗河里的面包,过些日子会加了倍浮回原主。并且,请吃饭好比播种子: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吃了不还请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级小职员;有几个一定还席的,例如地位和收入相等的同僚,这样,种一顿饭可以收获几顿饭。鸿渐地位不高,又不属于任何系,平时无人结交他,他也只跟辛楣要好,在同事里没撒播饭种子。不过,鸿渐饭虽没到嘴,谢饭倒谢了好几次。人家问了他的行期,就惋惜说:“怎么?走得那么匆促!饯行都来不及。糟糕!偏偏这几天又碰到大考,忙得没有工夫,孙小姐,劝他迟几天走,大家从从容容叙一叙——好,好,遵命,那么就欠礼了。你们回去办喜事,早点来个通知,别瞒人哪!两个人新婚快乐,把这儿的老朋友全忘了,那不行!哈哈。”高校长给省政府请到省城去开会,大考的时候才回校,始终没正式谈起聘书的事。鸿渐动身前一天,到校长室秘书处去请发旅行证件,免得路上军警麻烦,顺便见校长辞行,高松年还没到办公室呢。他下午再到秘书处领取证件,一问校长早已走了。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可是高松年一向勤敏,鸿渐猜想他怕自己、躲避自己,气愤里又有点得意。他训导的几个学生,因为当天考试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里来话别。他感激地喜欢,才明白贪官下任,还要地方挽留,献万民伞、立德政碑的心理。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人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这些学生来了又去,暂时的热闹更增加他的孤寂,辗转半夜睡不着。虽然厌恶这地方,临走时偏有以后不能再来的怅恋,人心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去年来的时候,多少同伴,现在只两个人回去,幸而有柔嘉,否则自己失了业,一个人走这条长路,真没有那勇气。想到此地,鸿渐心理像冬夜缩成一团的身体稍觉温暖,只恨她不在身畔。天没亮,轿夫和挑夫都来了;已是夏天,趁早凉,好赶路。服侍鸿渐的校工,穿件汗衫,睡眼XX送到大门外看他们上轿,一手紧握着鸿渐的赏钱,准备轿子走了再数。范小姐近视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离,以为会碰见送行的男同事,脸上胡乱涂些胭脂,勾了孙小姐的手,从女生宿舍送她过来。孙小姐也依依惜别,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轿子,祝她们俩一路平安,说一定把人家寄给孙小姐的信转到上海,“不过,这地址怎么写法?要开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说时格格地笑。孙小姐也说一定有信给她。鸿渐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们俩背后彼此诽谤,面子上这样多情,两个政敌在香槟酒会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过如此。假使不是亲耳朵听见她们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为她们真是好朋友了。

    轿夫到镇上打完早尖,抬轿正要上路,高松年的亲随赶来,满额是汗,把大信封一个交给鸿渐,说奉校长命送来的。鸿渐以为是聘书,心跳得要冲出胸膛,忙拆信封,里面只是一张信笺,一个红纸袋。信上说,这一月来校务纷繁,没机会与鸿渐细谈,前天刚自省城回来,百端待理,鸿渐又行色匆匆,未能饯别,抱歉之至;本校暂行缓办哲学系,留他在此,实属有屈,所以写信给某某两个有名学术机关,推荐他去做事,一有消息,决打电报到上海;礼券一张,是结婚的贺仪,尚乞哂纳。鸿渐没看完,就气得要下轿子跳骂,忍耐到轿夫走了十里路休息,把一个纸团交给孙小姐,说:“高松年的信,你看!谁希罕他送礼。到了衡阳,我挂号退还去。好得很!我正要写信骂他,只恨没有因头,他这封来信给我一个回信痛骂的好机会。”孙小姐道:“我看他这封信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空做冤家?骂了他于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他真把你介绍给人了呢?”鸿渐怒道:“你总是一片大道理,就不许人称心傻干一下。你愈有道理,我偏不讲道理。”孙小姐道:“天气热得很,我已经口渴了,你别跟我吵架。到衡阳还有四天呢,到那时候你还要写信骂高松年,我决不阻止你。”鸿渐深知到那时候自己保不住给她感化得回信道谢,所以愈加悻悻然,不替她倒水,只把行军热水瓶搡给她,一壁说:“他这个礼也送得岂有此理。咱们还没挑定结婚的日子,他为什么信上说我跟你‘嘉礼完成’,他有用意的,我告诉你。因为你我同路走,他想——”孙小姐道:“别说了!你这人最多心,多的全是邪心!”说时把高松年的信仍团作球形,扔在田岸旁的水潭里。她刚喝了热水,脸上的红到上轿还没褪。

    为了飞机票,他们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两件大行李都交给辛楣介绍的运输公司,据说一个多月可运到上海。身边旅费充足,多住几天,满不在乎。上飞机前一天还是好晴天,当夜忽然下雨,早晨雨停了,有点阴雾。两人第一次坐飞机,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猫。到香港降落,辛楣在机场迎接,鸿渐俩的精力都吐完了,表示不出久别重逢的欢喜。辛楣瞧他们脸色灰白,说:“吐了么?没有关系的。第一次坐飞机总要纳点税。我陪你们去找旅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替你们接风。”到了旅馆,鸿渐和柔嘉急于休息。辛楣看他们只定一间房,偷偷别着脸对墙壁伸伸舌头,上山回亲戚家里的路上,一个人微笑,然后皱眉叹口气。

    鸿渐睡了一会,精力恢复,换好衣服,等辛楣来。孙小姐给邻室的打牌声,街上的木屐声吵得没睡熟,还觉得恶心要吐,靠在沙发里,说今天不想出去了。鸿渐发急,劝她勉强振作一下,别辜负辛楣的盛意。她教鸿渐一个人去,还说:“你们两个人有话说,我又插不进嘴,在旁边做傻子。他没有请旁的女客,今天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全无关系。告诉你罢,他请客的馆子准阔得很,我衣服都没有,去了丢脸。”鸿渐道:“我不知道你那么虚荣!那件花绸的旗袍还可以穿。”孙小姐笑道:“我还没花你的钱做衣服,已经挨你骂虚荣了,将来好好的要你替我付裁缝账呢!那件旗袍太老式了,我到旅馆来的时候,一路上看见街上女人的旗袍,袖口跟下襟又短了许多。我白皮鞋也没有,这时候去买一双,我又怕动,胃里还不舒服得很。”辛楣来了,知道孙小姐有病,忙说吃饭改期。她不许,硬要他们两人出去吃。辛楣释然道:“方——呃——孙小姐,你真好!将来一定是大贤大德的好太太,换了旁的女人,要把鸿渐看守得牢牢的,决不让他行动自由。鸿渐,你暂时舍得下她么?老实说,别背后怨我老赵把你们俩分开。”鸿渐恳求地望着孙小姐道:“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孙小姐瞧他的神情,强笑道:“你尽管去,我又不生什么大病——赵先生,我真抱歉——”辛楣道:“哪里的话!今天我是虚邀,等你身体恢复了,过天好好的请你。那么,我带他走了。一个半钟头以后,我把他送回来,原物奉还,决无损失,哈哈!鸿渐,走!不对,你们也许还有个情人分别的简单仪式,我先在电梯边等你——”鸿渐拉他走,说“别胡闹”。

    辛楣在美国大学政治系当学生的时候,旁听过一门“外交心理学”的功课。那位先生做过好几任公使馆参赞,课堂上说:美国人办交涉请吃饭,一坐下去,菜还没上,就开门见山谈正经;欧洲人吃饭时只谈不相干的废话,到吃完饭喝咖啡,才言归正传。他问辛楣,中国人怎样,辛楣傻笑回答不来。辛楣也有正经话跟鸿渐讲,可是今天的饭是两个好朋友的欢聚,假使把正经话留在席上讲,杀尽了风景。他出了旅馆,说:“你有大半年没吃西菜了,我请你吃奥国馆子。路不算远,时间还早,咱们慢慢走去,可以多谈几句。”鸿渐只说出:“其实你何必破费,”正待说:“你气色比那时候更好了,是要做官的!”辛楣咳声干嗽,目不斜视,说:“你们为什么不结了婚再旅行?”鸿渐忽然想起一路住旅馆都是用“方先生与夫人”名义的,今天下了飞机,头晕脑胀,没理会到这一点,只私幸辛楣在走路,不会看见自己发烧的脸,忙说:“我也这样要求过,她死不肯,一定要回上海结婚,说她父亲——”

    “那么,你太weak,”辛楣自以为这个英文字嵌得非常妙,不愧外交词令:假使鸿渐跟孙小姐并无关系,这个字就说他拿不定主意,结婚与否,全听她摆布;假使他们俩不出自己所料,but the flesh is weak(肉体是软弱的),这个字不用说是含蓄浑成,最好没有了。鸿渐像已判罪的犯人,无从抵赖,索性死了心让脸稳定地去红罢,嗫嚅道:“我也在后悔。不过,反正总要回家的。礼节手续麻烦得很,交给家里去办罢。”

    “孙小姐是不是呕吐,吃不下东西?”

    鸿渐听他说话转换方向,又放了心,说:“是呀!今天飞机震荡得利害。不过,我这时候倒全好了。也许她累了,今天起得太早,昨天晚上我们两人的东西都是她理的。辛楣,你记得么?那一次在汪家吃饭,范懿造她谣言,说她不会收拾东西——”

    “飞机震荡应该过了。去年我们同路走,汽车那样颠簸,她从没吐过。也许有旁的原因罢?我听说要吐的——”跟着一句又轻又快的话——“当然我并没有经验,”毫无幽默地强笑一声。

    鸿渐没料到辛楣又回到那个问题,仿佛躲空袭的人以为飞机去远了,不料已经转到头上,轰隆隆投弹,吓得忘了羞愤,只说:“那不会!那不会!”同时心里害怕,知道那很会。

    辛楣咀嚼着烟斗柄道:“鸿渐,我和你是好朋友,我虽然不是孙小姐法律上的保护人,总算受了她父亲的委托——我劝你们两位赶快用最简单的手续结婚,不必到上海举行仪式。反正你们的船票要一个星期以后才买得到,索性多住四五天,就算度蜜月,乘更下一条船回去。旁的不说,回家结婚,免不了许多亲戚朋友来吃喜酒,这笔开稍就不小。孙家的景况,我知道的,你老太爷手里也未必宽裕,可省为什么不省?何必要他们主办你们的婚事?”除掉经济的理由以外,他还历举其他利害,证明结婚愈快愈妙。鸿渐给他说得服服帖帖,仿佛一重难关打破了,说:“回头我把这个意思对柔嘉说。费你心打听一下,这儿有没有注册结婚,手续繁不繁。”

    辛楣自觉使命完成,非常高兴。吃饭时,他要了一瓶酒,说:“记得那一次你给我灌醉的事么?哈哈!今天灌醉了你,对不住孙小姐的。”他问了许多学校里的事,叹口气道:“好比做了一场梦——她怎么样?”鸿渐道:“谁?汪太太?听说她病好了,我没到汪家去过。”辛楣道:“她也真可怜——”瞧见鸿渐脸上酝酿着笑容,忙说——“我觉得谁都可怜,汪处厚也可怜,我也可怜,孙小姐可怜,你也可怜。”鸿渐大笑道:“汪氏夫妇可怜,这道理我明白。他们的婚姻不会到头的,除非汪处厚快死,准闹离婚。你有什么可怜?家里有钱,本身做事很得意,不结婚是你自己不好,别说范懿,就是汪太太——”辛楣喝了酒,脸红已到极点,听了这话,并不更红,只眼睛躲闪似的眨了一眨——“好,我不说下去。我失了业,当然可怜;孙小姐可怜,是不是因为她错配了我?”辛楣道:“不是不是。你不懂。”鸿渐道:“你何妨说。”辛楣道:“我不说。”鸿渐道:“我想你新近有了女朋友了。”辛楣道:“这是什么意思?”鸿渐道:“因为你说话全是小妞儿撒娇的作风,准是受了什么人的熏陶。”辛楣道:“混帐!那么,我就说啦,啊?我不是跟你讲过,孙小姐这人很深心么?你们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来,她煞费苦心——”鸿渐意识底一个朦胧睡熟的思想像给辛楣这句话惊醒——“不对,不对,我喝醉了,信口胡说,鸿渐,你不许告诉你太太。我真糊涂,忘了现在的你不比从前的你了,以后老朋友说话也得分个界限,”说时,把手里的刀在距桌寸许的空气里划一划。鸿渐道:“给你说得结婚那么可怕,真是众叛亲离了。”辛楣笑道:“不是众叛亲离,是你们自己离亲叛众。这些话不再谈了。我问你,你暑假以后有什么计划?”鸿渐告诉他准备找事。辛楣说,国际局势很糟,欧洲免不了一打,日本是轴心国,早晚要牵进去的,上海天津香港全不稳,所以他把母亲接到重庆去,“不过你这一次怕要在上海待些时候了。你愿意不愿意到我从前那个报馆去做几个月的事?有个资料室主任要到内地去,我介绍你顶他的缺,酬报虽然不好,你可以兼个差。”鸿渐真心感谢。辛楣问他身边钱够不够。鸿渐说结婚总要花点钱,不知道够不够。辛楣说,他肯借。鸿渐道:“借了要还的。”辛楣道:“后天我交一笔款子给你,算是我送的贺仪,你非受不可。”鸿渐正热烈抗议,辛楣截住他道:“我劝你别推。假使我也结了婚,那时候,要借钱给朋友都没有自由了。”鸿渐感动得眼睛一阵潮润,心里鄙夷自己,想要感激辛楣的地方不知多少,倒是为了这几个钱下眼泪,知道辛楣不愿意受谢,便说:“听你言外之意,你也要结婚了,别瞒我。”辛楣不理会,叫西崽把他的西装上衣取来,掏出皮夹,开矿似的发掘了半天,郑重拣出一张小相片,上面一个两目炯炯的女孩子,表情非常严肃。鸿渐看了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是什么人?”辛楣取过相片,端详着,笑道:“你别称赞得太热心,我听了要吃醋的,咱们从前有过误会。看朋友情人的照相,客气就够了,用不到热心。”鸿渐道:“岂有此理!她是什么人?”辛楣道:“她父亲是先父的一位四川朋友,这次我去,最初就住在他家里。”鸿渐道:“照你这样,上代是朋友,下代结成亲眷,交情一辈子没有完的时候。好,咱们将来的儿女——”孙小姐的病征冒上心来,自觉说错了话——“唔——我看她年轻得很,是不是在念书?”辛楣道:“好好的文科不念,要学时髦,去念什么电机工程,念得叫苦连天。放了暑假,报告单来了,倒有两门功课不及格,不能升班,这孩子又要面子,不肯转系转学。这么一来,不念书了,愿意跟我结婚了。哈哈,真是个傻孩子。我倒要谢谢那两位给她不及格的先生。我不会再教书了,你假如教书,对女学生的分数批得紧一点,这可以促成无数好事,造福无量。”鸿渐笑说,怪不得他要接老太太进去。辛楣又把相片看一看,放进皮夹,看手表,嚷道:“不得了,过了时候,孙小姐要生气了!”手忙脚乱算了账,一壁说:“快走!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当面点交?”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这是亚热带好天气的夏夜,夜得坦白浅显,没有深沉不可测的城府,就仿佛让导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人有一个背景的榜样。辛楣看看天道:“好天气!不知道重庆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袭,母亲要吓得不敢去了。我回去开无线电,听听消息。”

    鸿渐吃得很饱,不会讲广东话,怕跟洋车夫纠缠,一个人慢慢地踱回旅馆。辛楣这一席谈,引起他许多思绪。一个人应该得意,得意的人谈话都有精彩,譬如辛楣。自己这一年来,牢骚满腹,一触即发;因为一向不爱听人家发牢骚,料想人家也未必爱听自己的牢骚,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谈话都不痛快。照辛楣讲,这战事只会扩大拖长,又新添了家累,假使柔嘉的病真给辛楣猜着了——鸿渐愧怕得遍身微汗,念头想到别处——辛楣很喜欢那个女孩子,这一望而知的,但是好像并非热烈的爱,否则,他讲她的语气,不会那样幽默。他对她也许不过像自己对柔嘉,可见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是不是都因为男女年龄的距离相去太远?但是去年对唐晓芙呢?可能就为了唐晓芙,情感都消耗完了,不会再摆布自己了。那种情感,追想起来也可怕,把人扰乱得做事吃饭睡觉都没有心思,一刻都不饶人,简直就是神经病,真要不得!不过,生这种病有它的快乐,有时宁可再生一次病。鸿渐叹口气,想一年来,心境老了许多,要心灵壮健的人才会生这种病,譬如大胖子才会脑充血和中风,贫血营养不足的瘦子是不配的。假如再大十几岁,到了回光返照的年龄,也许又会爱得如傻如狂了,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像现在平平淡淡,情感在心上不成为负担,这也是顶好的,至少是顶舒服的。快快行了结婚手续完事。辛楣说柔嘉“煞费苦心”,也承她瞧得起这自己,应当更怜惜她。鸿渐才理会,撇下她孤单单一个人太长久了,赶快跑回旅馆。经过水果店,买了些鲜荔枝和龙眼。

    鸿渐推开房门,里面电灯灭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射进来一条光。他带上门,听柔嘉不作声,以为她睡熟了,放轻脚步,想把水果搁在桌子上,没留神到当时自己坐的一张椅子,孤零零地离桌几尺,并未搬回原处。一脚撞翻了椅子,撞痛了脚背和膝盖,嘴里骂:“浑蛋,谁坐了椅子没搬好!”同时想糟糕,把她吵醒了。柔嘉自从鸿渐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气,等等他不来,这怨气放印子钱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来了算账。她听见鸿渐开门,赌气不肯先开口。鸿渐撞翻椅子,她险的笑出声,但一笑气就泄了,幸亏忍住并不难。她刹那间还打不定主意:一个是说自己眼巴巴等他到这时候,另一个是说自己好容易睡着又给他闹醒——两者之中,哪一个更理直气壮呢?鸿渐翻了椅子,不见动静,胆小起来,想柔嘉不要晕过去了,忙开电灯。柔嘉在黑暗里睡了一个多钟点,骤见灯光,张不开眼,抬一抬眼皮又闭上了,侧身背着灯,呼口长气。鸿渐放了心,才发现丝衬衫给汗湿透了,一壁脱外衣,关切地说:“对不住,把你闹醒了。睡得好不好?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朦胧要睡,就给你乒乒乓乓吓醒了。这椅子是你自己坐的,还要骂人!”

    她这几句话是面着壁说的,鸿渐正在挂衣服,没听清楚,回头问:“什么?”她翻身向外道:“唉!我累得很,要我提高了嗓子跟你讲话,实在没有那股劲,你省省我的气力罢——”可是事实上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键——“这张椅子,是你搬在那儿的。辛楣一来,就像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你什么都不管了。这时候自己冒失,倒怪人呢。”

    鸿渐听语气不对,抱歉道:“是我不好,我腿上的皮都擦破了一点——”这“苦肉计”并未产生效力——“我出去好半天了,你真的没有睡熟?吃过东西没有?这鲜荔枝——”

    “你也知道出去了好半天么?反正好朋友在一起,吃喝玩乐,整夜不回来也由得你,我一个人死在旅馆里都没人来理会,”她说时嗓子哽咽起来,又回脸向里睡了。

    鸿渐急得坐在床边,伸手要把她头回过来,说:“我出去得太久了,请你原谅,哙,别生气。我也是你教我出去,才出去的——”

    柔嘉掀开他手道:“我现在教你不要把汗手碰我,听不听我的话?吓,我叫你出去!你心上不是要出去么?我留得住你?留住你也没有意思,你留在旅馆里准跟我找岔子生气。”

    鸿渐放手,气鼓鼓坐在那张椅子里道:“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吵嘴!你要我留在旅馆里陪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老实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存什么心思!”

    柔嘉回过脸来,幽远地说:“你真是爱我,不用我说,就会知道。唉!这是勉强不来的。要等我说了,你才体贴到,那就算了!一个陌生人跟我一路同来,看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也不肯撇下我一个人好半天。哼,你还算是爱我的人呢!”

    鸿渐冷笑道:“一个陌生人肯对你这样,早已不陌生了,至少也是你的情人。”

    “你别捉我的错字,也许她是个女人呢?我宁可跟女人在一起的,你们男人全不是好人,只要哄得我们让你们称了心,就不在乎了。”

    这几句话触起鸿渐的心事,他走近床畔,说:“好了,别吵了。以后打我撵我,我也不出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这样总好了。”

    柔嘉脸上微透笑影,说:“别说得那样可怜。你的好朋友已经说我把你钩住了,我再不让你跟他出去,我的名气更不知怎样坏呢。告诉你罢,这是第一次,我还对你发脾气,以后我知趣不开口了,随你出去了半夜三更不回来。免得讨你们的厌。”

    “你对辛楣的偏见太深。他倒一片好意,很关心咱们俩的事。你现在气平了没有?我有几句正经话跟你讲,肯听不肯听?”“你说罢,听不听由我——是什么正经话,要把脸板得那个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你会不会有了孩子,所以身体这样不舒服?”“什么?胡说!“她脆快地回答——“假如真有了孩子,我不饶你!我不饶你!我不要孩子。”

    “饶我不饶我是另外一件事,咱们不得不有个准备,所以辛楣劝我和你快结婚——”

    柔嘉霍的坐起,睁大眼睛,脸全青了:“你把咱们的事告诉了赵辛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向他吹——”说时手使劲拍着床。

    鸿渐吓得倒退几步道:“柔嘉,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欺负我,我从此没有脸见人,你欺负我!”说时又倒下去,两手按眼,胸脯一耸一耸的哭。

    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她哭得累了,才收泪让他把这件事说明白。她听完了,哑声说:“咱们的事,不要他来管,他又不是我的保护人。只有你不争气把他的话当圣旨,你要听他的话,你一个人去结婚得了,别勉强我。”鸿渐道:“这些话不必谈了,我不听他的话,一切随你作主——我买给你吃的荔枝,你还没有吃呢,要吃么?好,你睡着不要动,我剥给你吃——”说时把茶几跟字纸篓移近床前——“我今天出去回来都没坐车,这东西是我省下来的车钱买的。当然我有钱买水果,可是省下钱来买,好像那才算得真正是我给你的。”柔嘉泪渍的脸温柔一笑道:“那几个钱何必去省它,自己走累了犯不着。省下来几个车钱也不够买这许多东西。”鸿渐道:“这东西讨价也并不算贵,我还了价,居然买成了。”柔嘉道:“你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买了贵东西还自以为便宜——你自己吃呢,不要尽给我吃。”鸿渐道:“因为我不能干,所以娶你这一位贤内助呀!”柔嘉眼瞟他道:“内助没有朋友好。”鸿渐道:“啊哟,你又来了!朋友只好绝交。你既然不肯结婚,连内助也没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朋’。”柔嘉道:“别胡说。时候不早了,我下午没睡着,晚上又等你——我眼睛哭肿了没有?明天见不得人了!给我面镜子。”鸿渐瞧她眼皮果然肿了,不肯老实告诉,只说:“只肿了一点点,全没有关系,好好睡一觉肿就消了——咦,何必起来照镜子呢!”柔嘉道:“我总要洗脸漱口的。”鸿渐洗澡回室,柔嘉已经躺下。鸿渐问:“你睡的是不是刚才的枕头?上面都是你的眼泪,潮湿得很,枕了不舒服。你睡我的枕头,你的湿枕头让我睡。”柔嘉感激道:“傻孩子,枕头不用换的。我早把它翻过来,换一面睡了——你腿上擦破皮的地方这时候痛不痛?我起来替你包好它。”鸿渐洗澡时,腿浸在肥皂水里,现在伤处星星作痛,可是他说:“早好了,一点儿不痛。你放心快睡罢。”柔嘉说:“鸿渐,我给你说得很担心,结婚的事随你去办罢。”鸿渐冲洗过头发,正在梳理,听见这话,放下梳子,弯身吻她额道:“我知道你是最讲理、最听话的。”柔嘉快乐地叹口气,转脸向里,沉沉睡熟了。

    以后这一星期,两人忙得失魂落魄,这件事做到一半,又想起那件事该做。承辛楣的亲戚设法帮忙,注册结婚没发生问题。此外写信通知家里要钱,打结婚戒指,做一身新衣服,进行注册手续,到照相馆借现成的礼服照相,请客,搬到较好的旅馆,临了还要寄相片到家里,催款子。虽然很省事,两人身边的钱全花完了,亏得辛楣送的厚礼。鸿渐因为下半年职业尚无着落,暑假里又没有进款,最初不肯用钱,衣服就主张不做新的,做新的也不必太好。柔嘉说她不是虚荣浪费的女人,可是终身大典,一生只一次,该像个样子,已经简陋得无可简陋了,做了质料好的衣服明年也可以穿的。两人忙碌坏了脾气,不免争执。柔嘉发怒道:“我本来不肯在这儿结婚,这是你的主意,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花子么?这儿举目无亲,一切事都要自己去办,商量的人都没有,别说帮忙!我麻烦死了!家里人手多,钱也总有办法。爸爸妈妈为我的事,准备一笔款子。你也可以写信问你父亲要钱。假如咱们在上海结婚,你家里就一个钱不花么?咱们那次订婚已经替家里省了不少事了。”鸿渐是留学生,知道西洋流行的三P(Poor Pop Pays:可怜的爸爸为孩子们付账)运动;做儿子的平时呐喊着“独立自主”,到花钱的时候,逼老头子掏腰包。他听从她的话,写信给方[辶豚]翁。柔嘉看了信稿子,嫌措词不够明白恳挚,要他重写,还说:“怎么你们父子间这样客气,一点不亲热的?我跟我爸爸写信从不起稿子!”他像初次发表作品的文人给人批评了一顿,气得要投笔焚稿,不肯再写。柔嘉说:“你不写就不写,我不希罕你家的钱,我会写信给我爸爸。”她写完信,问他要不要审查,他拿过来看,果然语气亲热,纸上的“爸爸”“妈妈”写得如闻其声。结果他也把信发了,没给柔嘉看。后来她知道是虚惊,埋怨鸿渐说,都是他偏听辛楣的话,这样草草结婚,反而惹家里的疑心。可是家信早发出去,一切都预备好,不能临时取消。结婚以后的几天,天天盼望家里回信,远不及在桂林时的无忧无虑。方家孙家陆续电汇了钱来,回上海的船票辛楣替他们定好。赵老太太也到了香港,不日飞重庆。开船前两天,鸿渐夫妇上山去看辛楣,一来拜见赵老太太,二来送行,三来辞行,四来还船票等等的账。

    他们到了辛楣所住的亲戚家里,送进名片,辛楣跑出来,看门的跟在后面。辛楣满口的“嫂夫人劳步,不敢当”。柔嘉微笑抗议说:“赵叔叔别那样称呼,我当不起。”辛楣道:“没有这个道理——鸿渐,你来得不巧。苏文纨在里面。她这两天在香港,知道我母亲来了,今天刚来看她。你也许不愿意看见苏文纨,所以我赶出来向你打招呼。不过,她知道你在外面。”鸿渐涨红脸,望着柔嘉说:“那么咱们不进去罢,就托辛楣替咱们向老伯母说一声。辛楣,买船票的钱还给你。”辛楣正推辞,柔嘉说:“既然来了,总要见见老伯母的——”她今天穿了新衣服来的,胆气大壮,并且有点好奇。鸿渐虽然怕见苏文纨,也触动了好奇心。辛楣领他们进去。进客堂以前,鸿渐把草帽挂在架子上的时候,柔嘉打开手提袋,照了照镜子。

    苏文纨比去年更时髦了,脸也丰腴得多。旗袍搀合西式,紧俏伶俐,袍上的花纹是淡红浅绿横条子间着白条子,花得像欧洲大陆上小国的国旗。手边茶几上搁一顶阔边大草帽,当然是她的,衬得柔嘉手里的小阳伞落伍了一个时代。鸿渐一进门,老远就深深鞠躬。赵老太太站起来招呼,文纨安坐着轻快地说:“方先生,好久不见,你好啊?”辛楣说:“这位是方太太。”文纨早看见柔嘉,这时候仿佛听了辛楣的话才发现她似的,对她点头时,眼光从头到脚瞥过。柔嘉经不起她这样看一遍,局促不安。文纨问辛楣道:“这位方太太是不是还是那家什么银行?钱庄?唉!我记性真坏——经理的小姐?”鸿渐夫妇全听清了,脸同时发红,可是不便驳答,因为文纨问的声音低得似乎不准备给他们听见。辛楣一时候不明白,只说:“这是我一位同事的小姐,上礼拜在香港结婚的。”文纨如梦方觉,自惊自叹道:“原来又是一位——方太太,你一向在香港的,还是这一次从外国回来经过香港?”鸿渐紧握椅子的靠手,防自己跳起来。辛楣暗暗摇头。柔嘉只能承认,并非从外国进口,而是从内地出口。文纨对她的兴趣顿时消灭,跟赵老太太继续谈她们的话。赵老太太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预想着就害怕。文纨笑道:“伯母,你有辛楣陪你,怕些什么!我一个人飞来飞去就五六次了。”赵老太太说:“怎么你们先生就放心你一个人来来去去么?”文纨道:“他在这儿有公事分不开身呀!他陪我飞到重庆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刚结了婚去见家父——他本来今天要同我一起来拜见伯母的,带便看看辛楣——”辛楣道:“不敢当。我还是你们结婚这一天见过曹先生的。他现在没有更胖罢?他好像比我矮一个头,容易见得胖。在香港没有关系,要是在重庆,管理物资粮食的公务员发了胖,人家就开他玩笑了。”鸿渐今天来了第一次要笑,文纨脸色微红,赵老太太没等她开口,就说:“辛楣,你这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爱胡说。这个年头儿,发胖不好么?我就嫌你太瘦。文纨小姐,做母亲的人总觉得儿子不够胖的。你气色好得很,看着你,我眼睛都舒服。你家老太太看见你准心里喜欢。你回去替我们问候曹先生,他公事忙,千万不要劳步。”文纨道:“他偶尔半天不到办公室,也没有关系。不过今天他向办公室也请了假,昨天喝醉了。”赵老太太婆婆妈妈地说:“酒这个东西伤身得很,你以后劝他少喝。”文纨眼锋掠过辛楣脸上,回答说:“他不会喝的,不像辛楣那样洪量,威斯忌一喝就是一瓶——”辛楣听了上一句,向鸿渐偷偷做个鬼脸,要对下一句抗议都来不及——“他是给人家灌醉的。昨天我们大学同班在此地做事的人开聚餐会,帖子上写明‘携眷’;他算是我的‘眷’,我带了他去,人家把他灌醉了。”鸿渐忍不住问:“咱们一班有多少人在香港?”文纨道:“哟!方先生,我忘了你也是我们同班,他们没发帖子给你罢?昨天只有我一个人是文科的,其余都是理工法商的同学。”辛楣道:“你瞧,你多神气!现在只有学理工法商的人走运,学文科的人穷得都没有脸见人,不敢认同学了。亏得有你,撑撑文科的场面。”文纨道:“我就不信老同学会那么势利——你不是法科么?要讲走运,你也走运,”说时胜利地笑。辛楣道:“我比你们的曹先生,就差得太远了。开同学会都是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跟阔同学拉手去的。看见不得意的同学,问一声‘你在什么地方做事’,不等回答,就伸长耳朵收听阔同学的谈话了。做学生的时候,开联欢会还有点男女社交的作用,我在美国,人家就把留学生的夏令会,说是‘三头会议’:出风头,充冤大头,还有——呃——情人做花头——”大家都笑了,赵老太太笑得带呛,不许辛楣胡说。文纨笑得比人家短促,说:“你自己也参加夏令会的,你别赖,我看见过那张照相,你是三头里什么头?”辛楣回答不出。文纨拍手道:“好!你说不出来了。伯母,我看辛楣近来没有从前老实,心眼也小了许多,恐怕他这一年来结交的朋友有关系——”柔嘉注视鸿渐,鸿渐又紧握着椅子的靠手——“伯母,我明天不送你上飞机了,下个月在重庆见面。那一包小东西,我回头派用人送来;假如伯母不方便带,让他原物带转得了。”她站起来,提了大草帽的缨,仿佛希腊的打猎女神提着盾牌,叮嘱赵老太太不要送,对辛楣说:“我要罚你,罚你替我拿那两个纸盒子,送我到门口。”辛楣瞧鸿渐夫妇站着,防她无礼不理他们,说:“方先生也在招呼你呢,”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头上。然后她亲热地说:“伯母再见,”对辛楣似喜似嗔望一眼,辛楣忙抱了那个盒子跟她出去。

    鸿渐夫妇跟赵老太太敷衍,等辛楣进来了,起身告辞。赵老太太留他们多坐一会,一壁埋怨辛楣道:“你这孩子又发傻劲,何苦去损她的先生?”鸿渐暗想,苏文纨也许得意,以为辛楣未能忘情、发醋劲呢。辛楣道:“你放心,她决不生气,只要咱们替她带私货就行了。”辛楣要送他们到车站,出了门,说:“苏文纨今天太岂有此理,对你们无礼得很。”鸿渐故作豁达道:“没有什么。人家是阔小姐阔太太,这点点神气应该有的——”他没留心柔嘉看他一眼——“你说‘带私货’,是怎么一回事?”辛楣道:“她每次飞到重庆,总带些新出的化装品、药品、高跟鞋、自来水笔之类去送人,也许是卖钱,我不清楚。”鸿渐惊异得要叫起来,才知道高高荡荡这片青天,不是上帝和天堂的所在了,只供给投炸弹、走单帮的方便,一壁说:“怪事!我真想不到!她还要做生意么?我以为只有李梅亭这种人带私货!她不是女诗人么?白话诗还做不做?”辛楣笑道:“不知道。她真会经纪呢!她刚才就劝我母亲快买外汇,我看女人全工于心计的。”柔嘉沉着脸,只当没听见。鸿渐道:“我胡说一句,她好像跟你很——唔——很亲密。”辛楣脸红道:“她知道我也在重庆,每次来总找我。她现在对我只有比她结婚以前对我好。”鸿渐鼻子里出冷气,想说:“怪不得你要有张护身照片,”可是没有说。辛楣顿一顿,眼望远处,说:“方才我送她出门,她说她那儿还保存我许多信——那些信我全忘了,上面不知道胡写些什么——她说她下个月到重庆来,要把信带还我。可是,她又不肯把信全数还给我,她说信上有一部分的话,她现在还可以接受。她要当我的面,一封一封的检,挑她现在不能接受的信还给我。你说可笑不可笑?”说完,不自然地笑。柔嘉冷静地问:“她不知道赵叔叔要订婚了罢?”辛楣道:“我没告诉她,我对她泛泛得很。”送鸿渐夫妇上了下山的缆车,辛楣回家路上,忽然明白了,叹气:“只有女人会看透女人。”

    鸿渐闷闷上车。他知道自己从前对不住苏文纨,今天应当受她的怠慢,可气的是连累柔嘉也遭了欺负。当时为什么不讽刺苏文纨几句,倒低头忍气尽她放肆?事后追想,真不甘心。不过,受她冷落还在其次,只是这今昔之比使人伤心。两年前,不,一年前跟她完全是平等的。现在呢,她高高在上,跟自己的地位简直是云泥之别。就像辛楣罢,承他瞧得起,把自己当朋友,可是他也一步一步高上去,自己要仰攀他,不比从前那样分庭抗礼了。鸿渐郁勃得心情像关在黑屋里的野兽,把墙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着出路。柔嘉见他不开口,忍住也不讲话。回到旅馆,茶房开了房门,鸿渐脱外衣、开电扇,张臂当风说:“回来了,唉!”

    “身体是回来了,灵魂早给情人带走了,”柔嘉毫无表情地加上两句按语。

    鸿渐当然说她“胡说”。她冷笑道:“我才不胡说呢。上了缆车,就像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全忘了旁边还有个我。我知趣得很,决不打搅你,看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现在我不是跟你说话了?我对今天的事一点不气——”

    “你怎么会气?你只有称心。”

    “那也未必,我有什么称心?”

    “看见你从前的情人糟蹋你现在的老婆,而且当着你那位好朋友的面,还不称心么!”柔嘉放弃了嘲讽的口吻,坦白地愤恨说——“我早告诉你,我不喜欢跟赵辛楣来往。可是我说的话有什么用?你要去,我敢说‘不’么?去了就给人家瞧不起,给人家笑——”

    “你这人真蛮不讲理。不是你自己要进去么?事后倒推在我身上?并且人家并没有糟蹋你,临走还跟你拉手——”

    柔嘉怒极而笑道:“我太荣幸了!承贵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这只贱手就一辈子的香,从此不敢洗了!‘没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头上来,你也会好像没看见的,反正老婆是该受野女人欺负的。我看见自己的丈夫给人家笑骂,倒实在受不住,觉得我的脸都剥光了。她说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么?”

    “让她去骂。我要回敬她几句,她才受不了呢。”

    “你为什么不回敬她?”

    “何必跟她计较?我只觉得她可笑。”

    “好宽宏大量!你的好脾气、大度量,为什么不留点在家里,给我享受享受?见了外面人,低头陪笑;回家对我,一句话不投机,就翻脸吵架。人家看方鸿渐又客气,又有耐心,不知道我受你多少气。只有我哪,换了那位贵小姐,你对她发发脾气看——”她顿一顿,说:“当然娶了那种称心如意的好太太,脾气也不至于发了。”

    她的话一部分是真的,加上许多调味的作料。鸿渐没法回驳,气吽吽望着窗外。柔嘉瞧他说不出话,以为最后一句话刺中他的隐情,嫉妒得坐立不安,管制了自己声音里的激动,冷笑着自言自语道:“我看破了,全是吹牛,全——是——吹——牛。”

    鸿渐回身问:“谁吹牛?”

    “你呀。你说她从前如何爱你,要嫁给你,今天她明明和赵辛楣好,正眼都没瞧你一下。是你追求她没追到罢!男人全这样吹的。”鸿渐对这种“古史辩”式的疑古论,提不出反证,只能反复说:“就算我吹牛,你看破好了,就算我吹牛。”柔嘉道:“人家多少好!又美,父亲又阔,又有钱,又是女留学生,假如我是你,她不看中我,我还要跪着求呢,何况她居然垂青——”鸿渐眼睛都红了,粗暴地截断她话:“是的!是的!人家的确不要我。不过,也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千方百计要嫁我。”柔嘉圆睁两眼,下唇咬得起一条血痕,颤声说:“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此后四五个钟点里,柔嘉并未变成瞎子,而两人同变成哑子,吃饭做事,谁都不理谁。鸿渐自知说话太重,心里懊悔,但一时上不愿屈服。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到船公司凭收据去领船票,这张收据是前天辛楣交给自己的,忘掉搁在什么地方了,又不肯问柔嘉。忙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见那张收条,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长江里前浪没过、后浪又滚上来。柔嘉瞧他搔汗湿的头发,摸涨红的耳朵,便问:“找什么?是不是船公司的收据?”鸿渐惊骇地看她,希望顿生,和颜悦色道:“你怎么猜到的?你看见没有?”柔嘉道:“你放在那件白西装的口袋里的——”鸿渐顿脚道:“该死该死!那套西装我昨天交给茶房送到干洗作去的,怎么办呢?我快赶出去。”柔嘉打开手提袋,道:“衣服拿出去洗,自己也不先理一理,随手交给茶房!亏得我替你检了出来,还有一张烂钞票呢。”鸿渐感激不尽道:“谢谢你,谢谢你——”柔嘉道:“好容易千方百计嫁到你这样一位丈夫,还敢不小心伺候么?”说时,眼圈微红。鸿渐打拱作揖,自认不是,要拉她出去吃冰。柔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把吃东西来哄我。‘千方百计’那四个字,我到死都忘不了的。”鸿渐把手按她嘴,不许她叹气。结果,柔嘉陪他出去吃冰。柔嘉吸着橘子水,问苏文纨从前是不是那样打扮。鸿渐说:“三十岁的奶奶了,衣服愈来愈花,谁都要笑的,我看她远不如你可爱。”柔嘉摇头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愿意相信她丈夫的话。鸿渐道:“你听辛楣说她现在变得多么俗,从前的风雅不知哪里去了,想不到一年工夫会变得惟利是图,全不像个大家闺秀。”柔嘉道:“也许她并没有变,她父亲知道是什么贪官,女儿当然有遗传的。一向她的本性潜伏在里面,现在她嫁了人,心理发展完全,就本相毕现了。俗没有关系,我觉得她太贱。自己有了丈夫,还要跟辛楣勾搭,什么大家闺秀!我猜是小老婆的女儿罢。像我这样一个又丑又穷的老婆,虽然讨你的厌,可是安安分分,不会出你的丑的;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赵辛楣养个外室了。”鸿渐明知她说话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这样作践着苏文纨,他们俩言归于好。

    这次吵架像夏天的暴风雨,吵的时候很利害,过得很快。可是从此以后,两人全存了心,管制自己,避免说话冲突。船上第一夜,两人在甲板上乘凉。鸿渐道:“去年咱们第一次同船到内地去,想不到今年同船回来,已经是夫妇了。”柔嘉拉他手代替回答。鸿渐道:“那一次我跟辛楣在甲板上讲的话,你听了多少?说老实话。”柔嘉撒手道:“谁有心思来听你们的话!你们男人在一起讲的话全不中听的。后来忽然听见我的名字,我害怕得直想逃走——”鸿渐笑道:“你为什么不逃呢?”柔嘉道:“名字是我的,我当然有权利听下去。”鸿渐道:“我们那天没讲你的坏话罢?”柔嘉瞥他一眼道:“所以我上了你的当。我以为你是好人,谁知道你是最坏的坏人。”鸿渐拉她手代替回答。柔嘉问今天是八月几号,鸿渐说二号。柔嘉叹息道:“再过五天,就是一周年了!”鸿渐问什么一周年,柔嘉失望道:“你怎么忘了!咱们不是去年八月七号的早晨赵辛楣请客认识的么?”鸿渐惭愧得比忘了国庆日和国耻日都利害,忙说:“我记得。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都记得。”柔嘉心慰道:“我那天穿一件蓝花白底子的衣服,是不是?我倒不记得你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留下印象,不过那个日子当然记得的。这是不是所谓‘缘分’,两个陌生人偶然见面,慢慢地要好?”鸿渐发议论道:“譬如咱们这次同船的许多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为什么不先不后也乘这条船,以为这次和他们聚在一起是出于偶然。假使咱们熟悉了他们的情形和目的,就知道他们乘这只船并非偶然,和咱们一样有非乘不可的理由。这好像开无线电。你把针在面上转一圈,听见东一个电台半句京戏,西一个电台半句报告,忽然又是半句外国歌啦,半句昆曲啦,鸡零狗碎,凑在一起,莫名其妙。可是每一个破碎的片段,在它本电台广播的节目里,有上文下文并非胡闹。你只要认定一个电台听下去,就了解它的意义。我们彼此往来也如此,相知不深的陌生人——”柔嘉打个面积一寸见方的大呵欠。像一切人,鸿渐恨旁人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打呵欠,一年来在课堂上变相催眠的经验更增加了他的恨,他立刻闭嘴。柔嘉道歉道:“我累了,你讲下去呢。”鸿渐道:“累了快去睡,我不讲了。”柔嘉怨道:“好好的讲咱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扯到全船的人,整个人类?”鸿渐恨恨道:“跟你们女人讲话只有讲你们自己,此外什么都不懂!你先去睡罢,我还要坐一会呢。”柔嘉佯佯不睬地走了。鸿渐抽了一支烟,气平下来,开始自觉可笑。那一段议论真像在台上的演讲;教书不到一年,这习惯倒养成了,以后要留心矫正自己,怪不得陆子潇做了许多年的教授,求婚也像考试学生了。不过,柔嘉也太任性。她常怪自己对别人有讲有说,回来对她倒没有话讲,今天跟她长篇大章的谈论,她又打呵欠,自己家信里还赞美她如何柔顺呢!

    鸿渐这两天近乡情怯,心事重重。他觉得回家并不像理想那样的简单。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这次带了柔嘉回去,更要费好多时候来和家里适应。他想得心烦,怕去睡觉——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见。与其热枕头上翻来覆去,还是甲板上坐坐罢。柔嘉等丈夫来讲和,等好半天他不来,也收拾起怨气睡了。

    第九章

    鸿渐赞美他夫人柔顺,是在报告订婚的家信里。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鸡下了蛋,叫得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老夫妇惊异之后,继以懊恼。方老太太其怪儿子冒失,怎么不先征求父母的同意就订婚了。遯翁道:“咱们尽了做父母的责任了,替他攀过周家的女儿。这次他自己作主,好呢最好没有,坏呢将来不会怨到爹娘。你何必去管他们?”方老太太道:“不知道那位孙小姐是个什么样子,鸿渐真糊涂,照片也不寄一张!”遯翁向二媳妇手里要过信来看道:“他信上说她‘性情柔顺’。”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对于白纸上写的黑字非常迷信,可是她起了一个人文地理的疑问:“她是不是外省人?外省人的脾气总带点儿蛮,跟咱们合不来的。”二奶奶道:“不是外省人,是外县人。”遯翁道:“只要鸿渐觉得她柔顺,就好了。唉,现在的媳妇,你还希望对你孝顺么?这不会有的了。”二奶奶三奶奶彼此做个眼色,脸上的和悦表情同时收敛。方老太太道:“不知道孙家有没有钱?”遯翁笑道:“她父亲在报馆里做事,报馆里的人会敲竹杠,应当有钱罢,呵呵!我看老大这个孩子,痴人多福。第一次订婚的周家很有钱,后来看中苏鸿业的女儿,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这次的孙家,我想不会太糟。无论如何,这位小姐是大学毕业,也在外面做事,看来能够自立的。”遯翁这几话无意中替柔嘉树了二个仇敌;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娘家,景况平常,她们只在中学念过书。

    鸿渐在香港来信报告结婚,要父亲寄钱,遯翁看后,又惊又怒,立刻非常沉默。他跟方老太太关了房门,把信研穷半天。方老太太怪柔嘉引诱儿子,遯翁也对自由恋爱,新式女人发表了不恭敬的意见。但他是一家之主,觉得家里任何人丢脸,就是自己丢脸,家丑不但不能外扬,并且不能内扬,要替大儿子大媳妇在他们兄弟妯娌之间遮隐。他叮嘱方老太太别对二媳妇三媳妇提起这件事,叹气道:“儿女真是孽债,一辈子要为他们操心。娘,你气它干么?他们还知道要结婚,这就是了。”吃晚饭时,遯翁笑得相当自然,说:“老大今天有信来,他们到了香港了。同走的几位朋友里,有人要在香港结婚,老大看了眼红,也要同时跟孙小姐举行婚礼。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他信上还说省我的钱,省我的事呢,这也算他体恤咱们了,娘,是不是?”等大家惊叹完毕,他继续说:“鹏图凤仪结婚的费用,全是我负担的。现在结婚还要像从前在家乡那样的排场,我开支不起了。鸿渐省得我掏腰包,我何乐而不为?可是,鹏图,你明天替我电汇给他一笔钱,表示我对你们三兄弟一视同仁,免得将来老大怪父母不公平。”晚饭吃完,遯翁出坐时,又说:“他这个办法很好。每逢结婚,两个当事人无所谓,倒是傍人替他们忙。假如他在上海结婚,我跟娘不用说,就是你们夫妇也要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大家都方便。”他自信这几句语,点明利害,儿子媳妇们不会起疑了。他当天日记上写道:“渐儿香港来书,去将在港与孙柔嘉女士完姻,盖轸念时艰家毁,所以节用省事也。其意可嘉,当寄款玉成其事。”三奶奶回房正在洗脸,二奶奶来了,低声说:“听见没有?我想这事不妙呀。从香港到上海这三四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么?”三奶奶不愿意输给她,便道:“他们忽然在内地订婚,我那时候就觉得太突兀,这里面早有毛病。”二奶奶道:“对了!我那时候也这样想。他们几月里订婚的?”两人屈指算了一下,相视而笑。凤仪是老实人,吓得目瞪口呆,二奶奶笑道:“三叔,咱们这位大嫂,恐怕是方家媳妇里破记录的人了。”

    过了几天,结婚照片寄到。柔嘉照上的脸差不多是她理想中自己的脸,遯翁见了喜欢,方老太太也几次三回戴上做活的眼镜细看。凤仪私下对他夫人说:“孙柔嘉还漂亮,比死掉的周家女儿好得多。”三奶奶冷笑道:“照片靠不住的,要见了面才作准。有人上照,有人不上照,很难看的人往往照相很好,你别上当。为什么只照个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纱,抱的花都遮盖不了,我跟你打赌。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现在要叫这女人‘大嫂嫂’,倒尽了霉!我真不甘心。你瞧,这就是大学毕业生!”二奶奶对丈夫发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没有?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人上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她美!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经干净,别说从来没有男朋友,就是订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许的。”鹏图道:“老大这个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周厚卿很会投机做生意,他的点金银行发达得很,老大跟他闹翻,真是傻瓜!我前天碰见周厚卿的儿子,从前跟老大念过书,年纪十七八岁,已经做点金银行的襄理了,会开汽车。我想结交他父亲,把周方两家的关系恢复,将来可以合股投资。这话你别漏出去。”柔嘉不愿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鸿渐了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强。他知道家里分不出屋子来给自己住,脱离周家以后住的那间房,又黑又狭,只能搁张小床。柔嘉也声明过,她不会在家庭里做媳妇的,暂时两人各住在自己家里,一面找房子。他们上了岸,向大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维持治安的巡警侦探们付了买路钱,赎出行李。鸿渐先送夫人到家,因为汽车等着,每秒钟都要算钱,见丈人夫母的礼节简略至于极点。他独自回家,方遯翁夫妇瞧新娘没同来,很不高兴,同时又放了心。鸿渐住的那间小屋,现在给两个老妈子睡,还没让出来,新娘真来了,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老夫妇问了儿子许多话,关于新妇以外,还有下半年的职业。鸿渐撑场面,说报馆请他做资料室主任。遯翁翁道:“那末,你要长住在上海了。家里挤得很,又要费我的心,为你就近找间房子。唉!”至亲不谢,鸿渐说不出话。遯翁吩咐儿子晚上去请柔嘉明天过来吃午饭,同时问丈人丈母什么日子方便,他要挑个饭店好好的请亲家。他自负精通人情世故,笑对方老太太说:“照老式结婚的办法,一项轿子就把新娘抬来了,管她怕生不怕生。现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孙家去请她,表示欢迎。这样一来,她可以比较不陌生。”三奶奶沉着脸,二奶奶说:“姐姐,你真是好脾气!孙柔嘉是什么东西,摆臭架子,要我们去迎接她!我才不肯呢。”二奶奶说:“她今天不肯来是不会来了。猜准她快要养了,没有脸到婆家来,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们索性等着双喜进门罢。我知道老大决不让我去的,你瞧他那时候多少着急。”三奶奶自愧不如,说:“老大虽然是长子,方家的长孙总是你们阿丑了。孙柔嘉赶养个儿子也没用。”二奶指头点她一下道:“他们方家有什么大家当在分,这个年头儿还讲长子长孙么?阿丑跟你们阿凶不是一样的方家孙子。老头子几个钱快完了,去年冬租就一个钱没收到。老大也三四个月不贴家用了,我看以后还要老头子替他养家呢。”三奶奶叹气道:“他们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夹肢窝里的!老大一个人大学毕业留洋,钱花得不少了,现在还要用老头的钱。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么用,别说比不上二哥了,比我们老三都不如。”二奶奶道:“咱们瞧女大学生‘自立’罢。”二人旧嫌尽释,亲热得有如结义姐妹(因为亲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孙柔嘉做梦也没想到她做了妯娌间的和平使者。

    午饭后,遯翁睡午觉,老太太押着两个满不愿意的老妈子出空房间,二奶奶三奶奶陪小孩子睡觉。阿丑阿凶没人照顾,便到客堂里缠住鸿渐。阿丑问“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玩皮地问:“大伯伯,谁是孙柔嘉?”阿凶距离鸿渐几步,光着眼吃指头,听了这话,拔出指头,刁嘴咬舌道:“‘孙柔嘉。’不可以说的,要说‘大娘’。大伯伯,我没有说‘孙柔嘉’。”鸿渐心不在焉道:“你好。”阿丑讨喜酒吃,鸿渐说:“别吵,明天爷爷给你吃。”阿丑道:“那末你现在给我吃块糖。”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你没有凶弟弟乖。”阿凶又拔出指头道:“我也要吃块糖。”鸿渐摇头道:“讨厌死了,没有糖吃。”阿丑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鸿渐算账不理他,他就哭丧着脸,嚷要撒尿,鸿渐没做过父亲,毫无办法,放下铅笔,说:“你熬住了。我搀你上楼去找张妈,可是你上了楼不许再下来。”阿凶不愿意上去,指桌子旁边的痰盂,鸿渐说:“随你便。”阿丑回过脸来说:“刚走过一个人,他一只手里拿一根棒冰,他有两根棒冰,又舐一根。大伯伯,他有两根棒冰。”阿丑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儿去了,你看不见——大伯伯,你吃过棒冰没有?”阿凶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阿丑忙从桌上跳下来,也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鸿渐说,等张妈或孙妈收拾好房间差好去买,这时候不准吵,谁吵谁罚掉冰。阿丑问,收拾房间要多少时候。鸿渐说,至少等半个钟头。阿丑说:“我不吵,我看你写字。”阿凶吃够了右手的食指,换个左手的无名指尝新。鸿渐写不上十个字,阿丑道:“大伯伯,半个钟头到了没有?”鸿渐不耐烦道:“胡说,早得很呢!”阿丑熬了一会,说:“大伯伯,你这枝铅笔好看得很。你让我写个字。”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贴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笔透纸背似的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鸿渐说:“好,好。你上去瞧瞧张妈收拾好没有。”阿丑去了下来,说还没呢,鸿渐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阿丑道:“大伯伯,新娘来了,是不是住在那间房里?”鸿渐道:“不用你管。”阿丑道:“大伯伯,什么叫‘关系’?”鸿渐不懂,阿丑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学堂里有‘关系’的?”鸿渐拍桌跳起来道:“什么话?谁教你说这种话的?”阿丑吓得脸涨得比鸿渐还红,道:“我——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鸿渐愤恨道:“你妈妈混帐!你没有冰吃,罚掉你的冰。”阿丑瞧鸿渐认真,知道冰不会到嘴,来个精神战胜,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说:“我不要你的冰,我妈妈会买给我吃。大伯伯最坏,坏大伯伯,死大伯伯。”鸿渐作势道:“你再胡说,我打你。”阿丑甭着头,鼓着嘴,表示倔强不服。阿凶走近桌子说:“大伯伯我乖,我没有说。”鸿渐道:“你有冰吃的。别像他那样。”阿丑听说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一来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摊掌,说:“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丢了,快赔给我,我要我的皮球,这时候我要拍。”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围。鸿渐拉阿丑,阿丑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鸿渐正骂阿丑,二奶奶下来了责备道:“小弟弟都给你们吵醒了!”三奶奶听见儿子的哭声也赶下来。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的母亲拉上去,阿丑一路上声辩说:“为什么大伯伯给他吃冰,不给我吃冰。”鸿渐掏手帕擦汗,叹口气。想这种家庭里,柔嘉如何住得惯。想不到弟媳背后这样糟塌人,她当然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自己简直不愿意知道,那句话现在知道了都懊悔。听过她们背后对自己的批判,死后受阎王爷问一生的罪恶,就有个自辩的准备了。一向跟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真情实相,自己如在梦里。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遯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么?我看算了罢。‘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题。”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们笨!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么礼节?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他父亲的意思,要他们对祖宗行个礼。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报仇。”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柔嘉虽然比不上法国剧人贝恩哈脱(SarahBarnhardt),腰身纤细得一粒奎宁丸吞到肚子里就像怀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认的。“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效验。遯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鸿渐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遯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柔嘉勉强点头。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傍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见礼的。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己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他们希望鸿渐夫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么?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么?”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她出了门,回房向遯翁叽咕。遯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么?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我愈想愈气。”遯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柔嘉顿足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柔嘉道:“随你去办罢,反正我有会讨你家好的。你那两位弟媳妇,都不好对付。你父亲说的话也离奇;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不付工钱的老妈子!哼,你们家里没有那么阔呢。”鸿渐忍不住回护遯翁道:“他也没有叫你当老妈子,他不过劝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里享福,谁不愿意?我并不喜欢出去做事呀!我问你,你赚多少钱一个月可以把我供在家里?还是你方家有祖传的家当?你自己下半年的职业,八字还未见一撇呢!我挣我的钱,还不好么?倒说风凉话!”鸿渐生气道:“这是另一件事。他的话也有点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亲的头脑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亏你还是个留学生。”鸿渐也冷笑道:“你懂什么古董不古董!我告诉你,我父亲的意见在外国时得很呢,你吃的亏就是没留过学。我在德国,就知道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听,随你去说。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对你父亲的话这样听从——”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剑唇枪无用之地。无家可归有时简直是桩幸事。

    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心里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遯翁一天听太太批评亲家母,灵感忽来,日记上添上了精彩的一条,说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家攀亲要叫“结为秦晋”:“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亦固其宜。”写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给亲翁孙先生赏鉴。鸿渐跟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柔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有一次斗口以后,柔嘉半认真半开顽笑地说:“你发起脾气来就像野兽咬人,不但不讲理,并且没有情份。你虽然是大儿子,我看你父亲母亲并不怎么溺爱你,为什么这样使性?”鸿渐抱愧地笑。他刚才相骂赢了,胜利使他宽大,不必还敬说:“丈人丈母重男轻女,并不宝贝你,可是你也够难服侍。”

    他到了孙家两次以后,就看出来柔嘉从前口口声声“爸爸妈妈”,而孙先生孙太太对女儿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孙先生是个恶意义的所谓好人——无用之人,在报馆当会计主任,毫无势力。孙太太老来得子,孙家是三代单传,把儿子的抚养作为宗教,打扮得他头光衣挺,像个高等美容院里的理发匠或者外国菜馆里的侍者。他们供给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尽了责任,没心思再料理她的事。假如女婿阔得很,也许他们对柔嘉的兴趣会增加些。跟柔嘉亲密的是她的姑母,美国留学生,一位叫人家小孩子“你的Baby”,人家太太“你的Mrs”那种女留学生。这种姑母,柔嘉当然叫她Auntie。她年轻时出过风头,到现在不能忘记,对后起的女学生批判甚为严厉。柔嘉最喜欢听她的回忆,所以独蒙怜爱。孙先生夫妇很怕这位姑太太,家里的事大半要请她过问。她丈夫陆先生,一脸不可饶恕的得意之色,好谈论时事。因为他两耳微聋,人家没气力跟他辩,他心里只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愈加不可理喻。夫妇俩同在一家大纱厂里任要职,先生是总工程师,太太是人事科科长。所以柔嘉也在人事科里找到位置。姑太太认为侄女儿配错了人,对鸿渐的能力和资格坦白地瞧不起。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姑太太没有孩子,养一条小哈巴狗,取名Bobby,视为性命。那条狗见了鸿渐就咬;它女主人常说的话:“狗最灵,能够辨别好坏,”更使他听了生气。无奈狗以主贵,正如夫以妻贵,他不敢打它。柔嘉要姑母喜欢自己的丈夫,常教鸿渐替陆太太牵狗出去撒尿拉屎。

    鸿渐曾经恶意地对柔嘉说:“你姑母爱狗胜于爱你。”柔嘉道:“别胡闹”——又加上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她就是这个脾气。”鸿渐道:“她这样喜欢跟狗做伴侣,表示她不配跟人在一起。”柔嘉瞪眼道:“我看狗有时比人都好,至少Bobby比你好,它倒很有情义的,不乱咬人。碰见你这种人,是该咬。”鸿渐道:“你将来准像你姑母,也会养条狗。唉,像我这个倒霉人,倒应该养条狗。亲戚瞧不起,朋友没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气不理人,有条狗对我摇摇尾巴,总算世界上还有件东西比我都低,要讨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厂里有男女职工趋奉她,在家里傍人不用说,就是侄女儿对她多少千依百顺,她应当满意了,还要养条走狗对她摇头摆尾!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柔嘉管制住自己的声音道:“请你少说一句,好不好?不能有三天安静的!刚要好了不多几天,又来无事寻事了。”鸿渐扯淡笑道:“好凶!好凶!”

    鸿渐为哈巴狗而发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内地,他现在懊悔听了柔嘉的话回上海。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双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这一年的上海跟去年大不相同了。欧洲的局势急转直下,日本人因此在两大租界里一天天的放肆。后来跟中国“并肩作战”的英美两国,那时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结果这“中立”变成只求在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此外全盘让日本人去蹂躏。约翰牛一味吹牛,UncleSam原来就是UncleSham;至于马克斯妙喻所谓“善鸣的法兰西雄鸡”呢,它确有雄鸡的本能——迎着东方引吭长啼,只可惜把太阳旗误认为真的太阳。美国一船船的废铁运到日本,英国在考虑封锁中国的军火。物价像得道成仙,平地飞升。公用事业的工人一再罢工,电车和汽车只恨不能像戏院子和旅馆挂牌客满。铜元镍币全搜刮完了,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赶不上的。贫民区逐渐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块癣。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几乎天天发生。有志之士被压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线,向地下发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阴毒暧昧的人形爬虫,攀附了他们自增声价。鼓吹“中日和平”的报纸每天发表新参加的同志名单,而这些“和奸”往往同时在另外的报纸上声明“不问政治”。

    鸿渐回家第五天,就上华美新闻社拜见总编辑,辛楣在香港早通信替他约定了。他不愿找丈人做引导,一个人到报馆所在的大楼。报馆在三层楼,电梯外面挂的牌子写明到四楼才停。他虽然知道唐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好诗,并没有乘电梯。他虽然不知道但丁沉痛的话:“求事到人家去,上下的楼梯特别硬”,而走完两层楼早已气馁心怯,希望楼梯多添几级,可以拖延时间。推进弹簧门,一排长柜台把馆内人跟馆外人隔开;假使这柜台上装置铜栏,光景就跟银行,当铺,邮局无别。报馆分里外两大间,外间对门的写字桌畔,坐个年轻女人,翘起戴钻戒的无名指,在修染红指甲;有人推门进来,她头也不抬。在平时,鸿渐也许会诧异以办公室里的人,指头上不染墨水而指甲上染红油,可是匆遽中无心有此,隔了柜脱帽问讯。她抬起头来,满脸庄严不可侵犯之色,打量他一下,尖了红嘴唇向左一歪,又低头修指甲。鸿渐依照她嘴的指示,瞧见一个像火车站买票的小方洞,上写“传达”,忙上一看,里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在理信。他唤起他注意道:“对不住,我要找总编辑王先生。”那孩子只管理他的信,随口答道:“他没有来。”他用最经济的口部肌肉运动说这四个字,恰够鸿渐听见而止,没多动一条神经,多用一丝声气。鸿渐发慌得腿都软了,说:“咦,他怎么没有来!不会罢?请你进去瞧一瞧。”那孩子做了两年的传达,老于世故,明白来客分两类:低声下气请求“对不住,请你如何如何”的小客人,粗声大气命令“小孩儿,这是我的片子,找某某”的大客人。今天这一位是属于前类的,自己这时候正忙,没工夫理他。鸿渐暗想,假使这事谋成了,准想方法开除这小鬼,再鼓勇气说:“王先生约我这时候来的。”那孩子听了这句话,才开口问那个女人道:“蒋小姐,王先生来了没有?”她不耐烦摇头道:“谁知道他!”那孩子叹口气,懒洋洋站起来,问鸿渐要片子。鸿渐没有片子,只报了姓方。那孩子正要尽传达的责任,一个人走来,孩子顺便问道:“王先生来了没有?”那人道:“好像没有来,今天没看见他,恐怕要到下午来了。”孩子摊着两手,表示自己变不出王先生。鸿渐忽然望见丈人在远远靠窗的桌上办公,像异乡落难遇见故知。立刻由丈人陪了进去,见到王先生,谈得很投机。王先生因为他第一次来,坚持要送他出柜台。那女人不修指甲了,忙着运用中文打字机呢,依然翘着带钻戒的无名指。王先生教鸿渐上四层楼乘电梯下去,明天来办公也乘电梯到四层楼再下来,这样省走一层楼梯。鸿渐学了乖,甚为高兴,觉得已经是报馆老内行了。当夜写信给辛楣,感谢他介绍之恩,附笔开顽笑说,据自己今天在传达处的经验,恐怕本报其他报道和消息不会准确。

    房子比职业更难找。满街是屋,可是轮不到他们住。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他们俩为找房子,心灰力竭,还贴上无谓的口舌。最后,靠遯翁的面子,在亲属家里租到两间小房,没出小费。这亲戚一部分眷属要回乡去,因为方家的大宅子空着,愿意借住。遯翁提议,把这两间房作为交换条件。这事一说就成,遯翁有理由向儿子媳妇表功。儿子当然服贴,媳妇回娘家一说,孙太太道:“笑话!他早该给你房子住了。为什么鸿渐的弟媳好好的有房子住?你嫁到方家去,方家就应该给你房子。方家没有房子,害你们新婚夫妇拆散,他们对你不住,现在算找到两间房,有什么大不了得!我常说,结婚不能太冒昧的,譬如这个人家里有没有住宅,就应该打听打听。”幸而柔嘉没有把这些话跟丈夫说,否则准有一场吵。她发现鸿渐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家,决不让傍人对它有何批评。为了买家具,两人也争执过。鸿渐认为只要向老家里借些来用用,将就得过就算了。柔嘉道地是个女人,对于自己管领的小家庭比他看得重,要争点家私。鸿渐陪她上木器店,看见一张桌子就想买,柔嘉只问了价钱,把桌子周身内外看个仔细,记在心里,要另外走好几家木器店,比较货色和价钱。鸿渐不耐烦,一次以后,不再肯陪她,她也不要他陪,自去请教她的姑母。

    家具粗备,陆先生夫妇来看侄女婿的新居。陆先生说楼梯太黑,该教房东装盏电灯。陆太太嫌两间房都太小,说鸿渐父亲当初该要求至少两间里有一间大房。陆先生听太太的话耳朵不聋,也说:“这话很对。鸿渐,我想你府上那所房子不会很大。否则,他们租你的大房子,你租他们的小房间,这太吃亏了,呵呵。”他一笑,Bobby也跟着叫。他又问鸿渐这两天报馆里有什么新闻。鸿渐道:“没有什么消息。”他没有听清,问:“什么?”鸿渐凑近他耳朵高声说:“没有什么——”他跳起来皱眉搓耳道:“吓,你嘴里的气直钻进我的耳朵,痒得我要死!”陆太太送侄女一房家具,而瞧侄女婿对自己丈夫的态度并不逊顺,便说:“他们的‘华美新闻’我从来不看,销路好不好?我中文报不看的,只看英文报。”鸿渐道:“这两天,波兰完了,德国和俄国声势利害得很,英国压下去了,将来也许大家没有英文报看,姑母还是学学俄文和德文罢。”陆太太动了气,说她不要学什么德文,杂货铺子里的伙计都懂俄文的。陆先生明白了争点,也大发议论,说有美国,怕什么,英国本来不算什数。他们去了,柔嘉埋怨鸿渐。鸿渐道:“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他们来。”柔嘉道:“你这时候坐的椅子,就是他们送的礼。”鸿渐忙站起来,四望椅子沙发全是陆太太送的,就坐在床上,说:“谁教他们送的?退还他们得了。我宁可坐在地板上的。”柔嘉又气又笑道:“这种蛮不讲礼的话,只可以小孩子说,你讲了并不有趣。”男人或女人听异性以“小孩子”相称,无不驯服;柔嘉并非这样称呼鸿渐,可是这三个字的效力已经够了。

    遯翁夫妇一天上午也来看布置好的房间。柔嘉到办公室去了,鸿渐常常饭后才上报馆。他母亲先上楼,说:“爸爸在门口,他带给你一件东西,你快下去搬上来——别差女用人,粗手大脚,也许要碰碎玻璃的。”鸿渐忙下去迎接父亲,捧了一只挂在壁上的老式自鸣钟到房里。遯翁问他记得这个钟么,鸿渐摇头。遯翁慨然道:“要你们这一代保护祖泽,世守勿失,真是梦想了!这只钟不是爷爷买的,挂在老家后厅里的么?”鸿渐记起来了。这是去年春天老二老三回家乡收拾劫余,雇夜航船搬出来的东西之一。遯翁道:“你小的时候,喜欢听这只钟打的声音,爷爷说,等你大了给你——唉,你全不记得了!我上礼拜花钱叫钟表店修理一下,机器全没有坏;东西是从前的结实,现在的钟表那里有这样经用!”方老太太也说:“我看柔嘉带的表,那样小,里面的机器都不会全的。”鸿渐笑道:“娘又说外行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器当应有尽有,就是不大牢。”他母亲道:“我是说它不牢。”遯翁挑好挂钟的地点,分付女用人向房东家借梯,看鸿渐上去挂,替钟捏一把汗。梯子搬掉,他端详着壁上的钟,踌躇满志,对儿子说:“其实还可以高一点——让它去罢,别再动它了。这只钟走得非常准,我昨天试过的,每点钟只慢走七分钟,记好,要走慢七分钟。”方老太太看了家具说:“这种木器都不牢,家具是要红木的好,多少钱买的?”她听说是柔嘉姑丈送的,便问:“柔嘉家里给她东西没有:”鸿渐撒谎道:“那一间客座兼饭室的器具是她父母买的——”看母亲脸上并不表示满足——“还有灶下的一切用品也是丈人家办的。”方老太太的表情依然不满足,可是鸿渐一时想不起贵重的东西来替丈人家挣面子。方老太太指铁床道:“这明明是你们自己买的,不是她姑母送的。”鸿渐不耐烦道:“床总不能教人家送。”方老太太忽然想起布置新房一半也是婆家的责任,便不说了。遯翁夫妇又问柔嘉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平常吃些什么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开销一天,一月要用几担煤球等等。鸿渐在半不能回答,遯翁摇头,老太太说:“全家托给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遯翁“哼”一声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么?”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么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么?”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么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给老大去做。”遯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法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么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么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么?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胀了好几天呢!”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三代传家之宝——咦,怎么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点钟,要它有什么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法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干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那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他好福气。三奶奶怨慕地说:“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她们把两间房里的器具细看,问了价钱,同声推尊柔嘉能干精明,会买东西,不过时时穿插说:“我在什么地方也看见这样一张桌子(或椅子),价钱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没有买。”三奶奶问嘉道:“你有没有搁箱子的房间?”柔嘉道:“没有。我的箱子不多,全搁在卧室里。”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搁箱子的房间,也搁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时候,新房背后算有个后房,我赔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台面啦怎么也放不下,弄得新房里都搁满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死日本人把我们这些东西全抢光,想起来真伤心!现在要一件没一件,都要重新买。我的皮衣服就七八套呢,从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现在自己倒没得穿!”二奶奶也开了半幅嫁装的虚账,还说:“倒是大姐姐这样好。外国在打仗啦,上海还不知道怎样呢。说不定咱们再逃一次难。东西多了,到时候带又带不走,丢了又舍不得。三妹,你还有点东西,我是什么都没有,走个光身,倒也干脆,哈哈!咱们该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调查自己赔嫁的,气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鸿渐回家,瞧她爱理不理,打趣她道:“今天在办公室碰了姑母的顶子,是不是?”她翻脸道:“我正在发火呢,开什么顽笑!我家里一切人对我好好的,只有你们家里的人上门来给我气受。”鸿渐发慌,想莫非母亲来教训她一顿,上次母亲讲的话,自己都瞒她的,忙说:“谁呢?”柔嘉道:“还有谁!你那两位宝贝弟媳妇。”鸿渐连说“讨厌”,放了心,柔嘉道:“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当然可以直出直进,我一点主权没有的。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没撵走就算远气了。”鸿渐拍她头道:“旧话别再提了。那句话算我说错。你告诉我,她们怎样欺负你。我看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人?”柔嘉道:“我利害?没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头六臂,比人家多个心,心里多几个窍,肠子都打结的。我睡着做梦给她们杀了,煮了,吃了,我梦还不醒呢。”鸿渐笑道:“何至于此!不过你睡得是死,我报馆回来迟一点,叫你都不醒的。”柔嘉板脸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鸿渐道歉,问清楚了缘故,发狠道:“假如我那时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气揭破她们。她们有什么东西赔过来,对你吹牛!”柔嘉道:“这倒不能冤枉她们,她们嫁过来,你己经出洋了,你又没瞧见她们的排场。”鸿渐道:“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场,她们的家境我很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穷,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想送女儿过门,倒是父亲反对早婚,这事谈了一阵,又搁了好几年。”柔嘉叹气道:“也算我倒霉!现在逼得跟她们这种人姐妹相称,还要受她们的作践。她们看了家具,话里隐隐然咱们买贵了.她们一对能干奶奶,又对我关切,为什么不早来帮我买呀!”鸿渐急问:“那一间的器具你也说是买的没有?”柔嘉道:“我说了,为什么?”鸿渐拍自己的后脑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没告诉你。”就把方老太太问丈人家送些什么的事说出来。柔嘉也跳脚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人么!她们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对是非,连姑母送的家具都以为是咱们自己买的。你这人太糊涂,撒了谎当然也应该和我打个招呼。从结婚那一会事起,你总喜欢自作聪明,结果无不弄巧成拙。”鸿渐自知理屈,又不服骂,申辩说:“我撒这个谎出于好意。我后来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柔嘉道:“不错,我知道了很生气。谢谢你一片好意,撒谎替我娘家挣面子。你应当老实对母亲说,这是我预支了厂里的薪水买的。我们孙家穷,嫁女儿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你们方家为儿子娶媳妇花了聘金没有?给了儿子媳妇东西没有?吓,这两间房子,还是咱们出租金的--哦,我忘了,还有这只钟--”她瞧鸿渐的脸拉长,--给他一面镜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钟么?我一点没有说错。”鸿渐忍不住笑了。

    这许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叹说:“咱们还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惹了多少口舌。要过大家庭生活,须要训练的。只要看你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我真斗不过她们,也没有心思跟她们斗,让她们去做孝顺媳妇罢。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怎么家里这种诡计暗算,全不知道?”鸿渐道:“这些事没结婚的男人不会知道,要结了婚,眼睛才张开。我有时想,家里真跟三闾大学一样是个是非窝,假使我结婚了几年然后到三闾大学去,也许训练有素,感觉灵敏些,不至于给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说:“这些话说它干么?假如你早结了婚,我也不会嫁给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鸿渐心境不好,没情绪来迎合柔嘉,只自言自语道:“School for scand, 全是School for scand, 家庭罢,彼此彼此。”他们俩虽然把家里当作“造谣学校”,逃学可不容易。遯翁那天带来钟来,交给儿子一张祖先忌辰单,表示这几天家祭,儿子媳妇都该回去参加行礼。柔嘉看见了就撅嘴。亏得她有办公做籍口,中饭时不能赶回来。可是有几天忌日刚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遯翁会分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电话到房东家里来请。尤其可厌的是,方家每来个亲戚,偶而说起没看见过大奶奶,遯翁夫妇就立刻打电话招柔酃去,不论是下午六点钟她刚从办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顽儿,或者星期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亲戚,弄得柔嘉疲于奔命,常怨鸿渐:“你们方家真是世家,有那么多祖宗!为什么不连黄帝的生日死日都算在里面?”“你们方家真是大家!有了这许多亲戚有什么用?”她敷衍过几次以后,顾不得了,叫李妈去接电话,说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渐渐内怯不敢去,怕看他们的嘴脸。鸿渐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一个人回家。不过家里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来。

    假使“中心为忠”那句唐宋相传的定义没有错,李妈忠得不忠,因为她偏心。鸿渐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请柔嘉核准。譬如鸿渐叫她买青菜,她就说:“小姐爱吃菠菜的,我要先问问她,”柔嘉当然吩咐她照鸿渐的意思去办。鸿渐对她说:“天气冷了,我的夹衣不会再穿了。今天太阳好,你替我拿出去晒一晒,回头给小姐收起来。”她坚持说,柔嘉的夹衣还没有收起来,他不必急,天气会回暧的,等柔嘉晒衣服一起晒。柔嘉已经出门了,他没法使李妈了解年轻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换厚的,夹衣可以穿入冬季。李妈反说:“姑爷,晒衣服是娘儿们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说出去办事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这时候出去,晚上早点回来,不好么?”诸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M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后跟柔嘉叽咕道:“这不像话!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搬进房子一个多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的。”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好,她还回护你呢!”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我——”柔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Auntie跟你说着顽儿的。”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柔嘉道:“咦!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鸿渐爆发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受人家教训!我欺负你!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巴狗。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柔嘉本来不看电影无所谓。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好?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鸿渐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还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今天电影我请客。”鸿渐两手到外套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么地方了。”柔嘉道:“讲起来可气。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鸿渐道“今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不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务呢。”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她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你千万别跟她吵,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你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姑爷脾气燥得很。”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那两天里,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鸿渐,你许不许?”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许你,你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下半天去不好么?”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这时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鸿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柔嘉道:“唷!说得多可怜!倒像一刻离不开我的!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来,”不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着脸,动也不动。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不梳。今天可以去理发了。我走了。”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今天爸爸,兄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点钟了。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饭等到——”

    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要穿,你自己去买。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asty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

    “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没有第二个。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你真要我断六亲?你那种孤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吓,老实说,我看破了你。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李妈身上。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听够了没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讲话。明天亦复如是。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响,柔嘉依然不睬。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柔嘉道:“你跟我讲话,是不是?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这样,两人算讲了和。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她还是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副刊。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里的法文也减少了。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记起来了!时间真快呀!你还是那时候的样子,所以我觉得面熟。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她还托我替她办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鸿渐心中暗笑她撒谎,问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你别讲出去。”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后几步,连声说是。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不料又会碰见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呢。”鸿渐不懂,问碰见谁。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您心里明白,哙,别烧盘。”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就算碰见她又怎么样?”柔嘉道:“问你自己。”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记得我了。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老实说,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早知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识相爱的时候,双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以前,谁也不认得谁。”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我只有两句话:第一,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愈来愈顽固。”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卖老要活不长的。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鸿渐笑道:“柔嘉,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挟谁?吓谁?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鸿渐道:“你又当真了!再讲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写的东西,今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掷了,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一栏,什么‘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我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顽笑使他顿时严肃,说:“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么话?”

    “忙什么?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不必发快信,多写几封平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么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干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干脆不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么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么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么回复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路,这家庭一半还亏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么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支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累,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么——”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的拔我,我进去干么?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你的朋友,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人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人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么?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么?”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么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么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太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是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么?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么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么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么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么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么。”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么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圣诞夜姑母家里宴会,你没有陪我去,我今天可以不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跟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你猜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么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么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饿,椅子立着不会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节枝,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听里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么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仿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借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鸿渐因为她们说话象参禅似的,都藏着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喧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么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么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么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么?”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柔嘉不再说话,脸长得像个美丽的驴子。吃饭时,方老太太苦劝鸿渐吃菜,说:“你近来瘦了,脸上一点不滋润。在家里吃些什么东西?柔嘉做事忙,没工夫当心你,你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吃饭?从小就吃我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把你毒死。”柔嘉低头,尽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饭,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妇的脸不像好对付的,不敢再撩拨,只安慰自己总算媳妇没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鸿渐再三代母亲道歉。柔嘉只简单地说:“你当时尽她说,没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学了一个乖。”一到家,她说胃痛,叫李妈冲热水袋来暧胃。李妈忙问:“小姐怎么吃坏了?”她说,吃没有吃坏,气倒气坏了。在平时,鸿渐准要怪他为什么把主人的事告诉用人,今天他敢说。当夜柔嘉没再理他。明早夫妇间还是鸦雀无声。吃早点时,李妈问鸿渐今天中饭要吃什么。鸿渐说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许不回来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妈,以后你可以省事了。姑爷从此不在家吃饭,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

    鸿渐皱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讲——”

    柔嘉重顿着右脚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讲。李妈在这儿做见证,我要讲讲明白。从此以后你打死我,杀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们诗礼人家做羹饭祭我,我的鬼也不来的——”说到此处眼泪夺眶而出,鸿渐心痛,站起来抚慰,她推开他——“还有,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来说。我们全要做汉奸,只有你方家养的狗都深明大义的。”说完,回身就走,下楼时一路哼着英文歌调,表示她满不在乎。

    鸿渐郁闷不乐,老家也懒去。遯翁打电话来催。他去听了遯翁半天议论,并没有实际的指示和帮助。他对家里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来了,到那家转运公司去找它的经理,想问问旅费,没碰见他,约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这时候电车里全是办公室下班的人,他挤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样消释柔嘉的怨气。在街口瞧见一部汽车,认识是陆家的,心里就鲠一鲠。开后门经过跟房东合用的厨房,李妈不在,火炉上炖的罐头喋喋自语个不了。他走到半楼,小客室门罅开,有陆太太高声说话。他冲心的怒,不愿进去,脚仿佛钉住。只听她正说:“鸿渐这个人,本领没有,脾气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妈讲。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不能spoil的,你太依顺他——”他血升上脸,恨不能大喝一声,直扑进去,忽听李妈脚步声,向楼下来,怕给她看见,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门。火冒得忘了寒风砭肌,不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什么时候滚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饭了,反正失业准备讨饭,这几个小钱不用省它。走了几条马路,气愤稍平。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厨窗里电灯雪亮,照耀各式糕点。窗外站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的东西,臂上挽个篮,盛着粗拙的泥娃娃,和蜡纸粘的风转。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讲究的洋货有的是,可怜的老头子,不会有生意。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这个年头没人过问,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他叹口气,掏出柔喜送的钱袋来,给老头子两张钞票。面包店门口候客人出来讨钱的两个小乞丐,就赶上来要钱,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气。今天真是晦气日子!只好回家,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一股怨毒全结在柔嘉身上。假如陆太太不来,自己决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就不会丢钱袋,而陆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请上门的——柔嘉没请也要冤枉她。并且自己的钱一向前后左右口袋里零碎搁着,扒手至多摸空一个口袋,有了钱袋一股脑儿放进去,倒给扒手便利,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妈在厨房洗碗,见他进来,说:“姑爷,你吃过晚饭了?”他只作没听见。李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板着脸回家,担心地目送他出厨房,柔嘉见是他,搁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饭?我们等等你不回来,就吃了。”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仿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今天的吵架吵得响,沉着脸说:“我又没有亲戚家可以去吃饭,当然没有吃饭。”

    柔嘉惊异道:“那么,快叫李妈去买东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叫我们好等!姑妈特来看你的。等等你不来,我就留她吃晚饭了!”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有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么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么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付,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受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那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糟踏我呢?”

    “我们怎样糟踏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他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么?你跟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希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干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么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么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么,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么动手打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扯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历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仿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了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得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仿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弄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他一进门,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赶出来说:“方先生,是你!你们少奶奶不舒服,带了李妈到陆家去了,今天不回来了。这是你房上的钥匙,留下来交给你的。你明天早饭到我家来吃,李妈跟我说好的。”鸿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机械地接钥匙,道声谢。房东太太像还有话说,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柔嘉走了,可是这房里还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声,她的说话,在空气里没有消失。他望见桌上一张片子,走近一看,是陆太太的。忽然怒起,撕为粉碎,狠声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滚你妈的蛋,替我滚,你们全替我滚!”,这简短一怒把余劲都使尽了,软弱得要傻哭个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觉得房屋旋转,想不得了,万万不能生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经理,说妥了再筹旅费,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了灯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不受镊,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他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简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怅惘。

  • 郁达夫《沉沦》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 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unhappy,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e: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 pain.

    That has been,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喀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去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到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侵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理,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飞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藉,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入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

    六街灯火远随车,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沈沈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人小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

    “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人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营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颧骨同下颧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妖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沈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

    “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
    未拜长沙太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

    “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

  • 王小波《黄金时代》

    这是王小波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是其艺术成就最突出的一部作品,是艺术和时代以及人性的最激烈的组合。

    (一)

    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偷过汉。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她,并不困难。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但是我偏说,陈清扬就是破鞋,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清扬找我证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针。这事经过如下:农忙时队长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这样我的腰就不能经常直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伤,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难忍,不打封闭就不能入睡。我们队医务室那一把针头镀层剥落,而且都有倒钩,经常把我腰上的肉钩下来。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弹枪,伤痕久久不褪。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队的队医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夫,对针头和勾针大概还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看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证明她不是破鞋。

    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现在大家都管她叫被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陈清扬在我的草房里时,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间医务室里装束一样,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长发用个手绢束住,脚上也多了一双拖鞋。看了她的样子,我就开始捉模: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穿。这一点可以说明陈清扬很漂亮,因为她觉得穿什么不穿什么无所谓。这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自信心。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还举出一些理由来: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过她的耳光。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她还说,假如我在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你可以想像陈清扬听到这么个人说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时,手心是何等的发痒。她有点神经质,都是因为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实却没有病。那些人其实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两粑。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为看医生的理由。这些窟窿使她产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许能向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有一个人承认她不是破鞋,和没人承认大不一样。可是我偏让她失望。

    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想证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证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证明的东西。春天里,队长说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过头来看人,好像在跳芭雷舞,从此后他总给我小鞋穿。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1. 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 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 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

    结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队长家确有一棕色母狗,该母狗的左眼确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枪射击,而且枪法极精。在此之前不久,我还借了罗小四的汽枪,用一碗绿豆做子弹,在空粮库里打下了二斤耗子。当然,这队里枪法好的人还有不少,其中包括罗小四。汽枪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队长的母狗时,我就在一边看着。但是我不能揭发别人,罗小四和我也不错。何况队长要是能惹得起罗小四,也不会认准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里像一根半截电线杆,秋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热饭。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为。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罗小四的汽枪,队长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见,我就射出一颗子弹打瞎了它的右眼。该狗既无左眼,又无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让队长看见——天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

    我记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躺着,似乎什么也没做。我觉得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陈清扬又从山上跑下来找我。原来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

    1. 陈清扬是处女;2. 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这两点都难以证明。所以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无辜。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陈清扬听了这些话,先是气得脸白,然后满面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所以她就决定,早晚要打我一个耳光。假如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二)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

    鸡巴,鱼呢?

    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

    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鸡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燃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鸡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

    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

    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做你娘的美梦!

    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

    哇!想日勒都家姐啊!

    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

    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你出来!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就在这儿谈罢。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

    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革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可是她没有。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还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

    我说:什么道儿?你说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

    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

    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我就这样走掉了。

    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而我可能不是敌人。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

    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他说: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晚上我没走掉。陈清扬把我拽住,以伟大友谊的名义叫我留下来。她承认打我不对,也承认没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我听了这话不高兴,她也发现了。于是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

    这东西好像个发怒的眼镜蛇一样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见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裤子,她又说,别这样。于是我抽起烟来。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诱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这话我也不爱听。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说你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也许她会喜欢。我什么也没说。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她,倒进了医院。这事原委是这样:早上我到牛圈门前时,有一伙人等不及我,已经在开圈拉牛。大家都挑壮牛去犁田。有个本地小伙子,叫三闷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我走过去,告诉他,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他似乎没听见。我劈手把牛鼻绳夺了下来,他就朝我挥了一巴掌。亏我当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墩。然后很多人拥了上来,把我们拥在中间要打架。北京知青一伙,当地青年一伙,抄起了棍捧和皮带。吵了一会儿,又说不打架,让我和三闷儿摔跤,三闷儿摔不过我,就动了拳头。我一脚把三闷儿踢进了圈前的粪坑,让他沾了一身牛屎。三闷儿爬起来,抢了一把三齿要砍我,别人劝开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晚上我放牛回来,队长说我殴打贫下中农,要开我的斗争会。我说你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说要聚众打群架。队长说他没想整我,是三闷儿的娘闹得他没办法。那婆娘是个寡妇,泼得厉害。他说此地的规矩就是这样。后来他说,不开斗争会,改为帮助会,让我上前面去检讨一下。要是我还不肯,就让寡妇来找我。

    会开得很乱。老乡们七嘴八舌,说知青太不像话,偷鸡摸狗还打人。知青们说放狗屁,谁偷东西,你们当场拿住了吗?老子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又不是充军的犯人,哪能容你们乱栽赃。我在前面也不检讨,只是骂。不提防三闷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抄起一条沉甸甸的拔秧凳,给了我后腰一下,正砸在我的旧伤上,登时我就背过去了。

    我醒过来时,罗小四领了一伙人呐喊着要放火烧牛圈,还说要三闷儿的娘抵命。队长领了一帮人去制止,副队长叫人抬我上牛车去医院。卫生员说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我说腰杆好像没断,你们快把我括走。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还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我就一直躺着。后来队长过来一问,就说: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过了不一会儿,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然后一检查,诊断和我自己的相同。于是我就坐上牛车,到总场医院去看病。

    那无夜里陈清扬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X光片子出来,看过认为没问题后才走。她说过一两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来。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动了,就奔回去找她。我走进陈清扬的医务室时,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装得背篓里冒了尖。除了锅碗盆瓢,还有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东西。她见我进来,淡淡地一笑,说你好了吗?带这些东西上哪儿?

    我说要去清平洗温泉。她懒懒地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很好。温泉可以治旧伤。我说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天。她说后面山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去洗温泉吧。

    清平的温泉是山凹望一片泥坑,周围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窝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么病的都有。我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染上麻疯。而后面荒山里的低洼处沟谷纵横,疏林之中芳草离离,我在人迹绝无的地方造了一间草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养性。陈清扬听了,禁不住一笑说:那地方怎么走?也许我去看看你。我告诉她路,还画了一张示意图,自己进山去了。

    我走进荒山,陈清扬没有去看我。旱季里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动。陈清扬坐在椅子上听着风声,回想起以往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起了怀疑。她很难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极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作破鞋,然后就真的搞起了破鞋。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出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婉蜒通到深山里去。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沿着一条路走进山去,就会找到我。这是无可怀疑的事。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那时节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下队去送医上门,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队长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这样提醒了以后,队长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陈清扬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下一切,上山来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晕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下来看我。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结果我并没有死,连瘫都没瘫,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欢。这等于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瘫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出来。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下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她并不想和我做爱,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长满了草,草下是红土。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风吹回来,带着燥热和尘土。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色的风。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时,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大家对这种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出院以后,就进了深山。在我进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是我们队长,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说他可以借给我。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紧。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肉和香肠。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队长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谁叫王二?从没听说过。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裤子干。其实他也没看见。他想像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裤子。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头的。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

    还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她来的时候,我没有盼着她来。

    (四)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正巧这时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免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陈清扬到山里找我的事又可以简述如下:我进山后两个星期,她到山里找我。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妇人一样,脱光了内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进山来。她就这样走过阳光下的草地,走进了一条干河沟,在河沟里走了很久。这些河沟很乱,可是她连一个弯都没转错。后来她又从河沟里出来,走进一个向阳的山洼,看见一间新搭的草房。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诉她这条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间草房。可是她走进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宜挺挺,却吓得尖叫起来。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表纸,端坐着活活憋死。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忽然之间我认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罗小四到处找我。他到医院找我时,医院说我不存在,他找队长问我时,队长也说我不存在,最后他来找陈清扬,陈清扬说,既然大家都说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罢,我也没有意见。罗小四听了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我不应该因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应该因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实上,我的存在乃是不争的事实。我就为这一点钻了牛角尖。为了验证这不争的事实,慰问团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谈会的会场上。散会以后,队长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有病。还是回来喂猪吧。他还组织人力,要捉我和陈清扬的奸。当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谁也休想跟踪我。但是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

    我在队里喂猪时,每天要挑很多水。这个活计很累,连偷懒都不可能,因为猪吃不饱会叫唤。我还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喂这些猪原来要三个妇女,现在要我一个人干。我发现我不能顶三个妇女,尤其是腰疼时。这时候我真想证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陈清扬对此极为满意。我也极为满意。在这种时候,我又觉得用不着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从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永远别让别人注意你。北京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千万别让人惦记上。

    过了一些时候,我们队的知青全调走了,男的调到糖厂当工人,女的到农中去当老师。单把我留下来喂猪,据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改造好。陈清扬说,我叫人惦记上了。这个人大概就是农场的军代表。她还说,军代表不是个好东西。原来她在医院工作,军代表要调戏她,被她打了个大嘴巴。然后她就被发到十五队当队医。十五队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呆久了也觉得没有啥,但是当初调她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她还说,我准会被修理到半死。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急了老子跑他娘。后来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经过井台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过了一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我听了这些话,一声不吭。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说,要不能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我的麻烦。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他还说,我的行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话。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想起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五)

    最后我们被关了起来,写了很长时间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这么写的: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的关系。这就是全部。上面说,这样写太简单。叫我重写。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我在山上偷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阴历十五就是阴历十六,反正月亮很亮。陈清扬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门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着我的腰。我们还聊了几句,我说她的乳房不但圆,而且长的很端正,脐窝不但圆,而且很浅,这些都很好。她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她还捏过我的鼻子,因为本地有一种说法,说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纵欲过度行将死去的人鼻子很软,这些时候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倚着竹板墙。其它的时间她像澳大利亚考拉能一样抱住我,往我脸上吹热气。最后月亮从门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这时我和她分开。但是我写这些材料,不是给军代表看。他那时早就不是军代表了,而且已经复员回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们这种错误,总是要写交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们学校人事科长关系不错。他说当人事干部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别人写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说的包括了我写的交待材料。我以为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为我写这些材料时住在招待所,没有别的事可干,就像专业作家一样。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务长请假,要到井坎镇买牙膏,我归司务长领导,他还有监视我的任务,他应该随时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见了。早上我带给他很多酸琶果,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为里面是一窝蚂蚁,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蚂蚁。司务长说,他个人和我关系不坏,而且军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买牙膏。但是司务长又说,军代表随时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时我不在,司务长也不能包庇我。我从队里出去,爬上十五队的后山,拿个镜片晃陈清扬的后窗。过一会儿,她到山上来,说是头两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紧,跑不出来。而这几天她又来月经。她说这没关系,干吧,我说那不行。分手时她硬要给我二百块钱。起初我不要,后来还是收下了。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特紧,后来她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让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为对此事感到厌倦。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然这样做了以后,她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她给我二百块钱。我想既然她有二百块钱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待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谁。其实要打死人,用二百块钱的双筒猎枪和四十块钱的铜炮枪打都一样。那种枪是用来在水边打野鸭子的,在山里一点不实用,而且像死人一样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又不是赶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几间空空落落的国营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货员在打瞌睡,还有很多苍蝇在飞。货架上写着“吕过吕乎”,放着铝锅铝壶。我和那个胶东籍的售货员聊了一会天,她叫我到库房里看了看。在那儿我看见那条上海出的猎枪,就不顾它已经放了两年没卖出去的事实,把它买下了。傍晚时我拿它到小河边试放,打死了一只鹭鸶。这时军代表从场部回来,看见我手里有枪,很吃了一惊。他唠叨说,这件事很不对,不能什么人手里都有枪。应该和队里说一下,把王二的枪没收掉。我听了这话,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枪。如果打了的话,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样多半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队的路上,涉水从田里经过,曾经在稻棵里站了一会。我看见很多蚂蝗像鱼一样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那时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红糖馅的包子(镇上饭馆只卖这一种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还背了枪,很累赘。所以我也没管那些蚂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们一条条揪下来用火烧死。烧得它们一条条发软起泡。忽然间我感到很烦很累,不像二十一岁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诉我说,他们把那条河岔里的鱼都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经晒成了鱼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黑俏丽的小姑娘。我说一时去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给了勒都,叫他给我到十五队送个信,告诉陈清扬,我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条枪。勒都去了十五队,把这话告诉陈清扬,她听了很害怕,觉得我会把军代表打死。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晚时我就想打军代表一枪。

    傍晚时分我在河边打鹭鸶,碰上了军代表。像往常一样,我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愤怒,因为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一直对我喋喋不休,说着同样的话: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对我一刻也不能放松。这样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么火。后来他又说,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但是他又不说是什么,只说我和我的“臭婊子”陈清扬今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听了这话格外恼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想听他说出是什么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说,一直卖着关子,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到了队里以后才说,晚上你来听会吧,会上我会宣布的。

    晚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上山去。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军代表有了好办法来收拾我和陈清扬,至于是什么事我没想出来,那年头的事很难猜。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我锤骟掉,再把陈清扬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门,才知道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会场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见。原来是此地将从国营农场改做军垦兵团。军代表可能要当个团长。不管怎么说,他不能把我阉掉,也不能把陈清扬拉走。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把装好的东西背上了肩,还用砍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砍坏,并且用木炭在墙上写了:“XXX(军代表名),操你妈”,然后出了门,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队逃跑的事就是这样。这些经过我也在交待材料里写了。概括地说,是这样的:我和军代表有私仇,这私仇有两个方面:一是我在慰问团面前说出了曾经被打晕的事,叫军代表很没面子,二是争风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团长时,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逃上山的原因。但是人家说,军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团长,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说,这样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应该是,我和陈清扬有私情。俗话说,色胆包天,我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话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原本不打算找陈清扬,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边上才想到,不管怎样,陈是我的一个朋友,该去告别。谁知陈清扬说,她要和我一起逃跑。她还说,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于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她和她收拾的东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东西里有很多治疟疾的药,还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陈清扬逃上山以后,农场很惊慌了一阵。他们以为我们跑到缅甸去了。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就没向上报告,只是在农场内部通缉王二和陈清扬。我们的样子很好认,还带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双筒猎枪,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一直没人找到我们。直到半年后以后,我们自己回到农场来,各回各的队,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组叫去写交待。也是我们流年不利,碰上了一个运动,被人揭发了出来。

    (六)

    人保组的房子在场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因为它粉刷得很白,还因为它在高岗上,大家到场部赶街,老远就看见那间房子;它周围是一片剑麻地,剑麻总是睛绿色,剑麻下的土总是鲜红色。我在那里交待问题,把什么都交待了,我们上了山,先在十五队后山上种玉米,那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们就离开,昼伏夜行,找别的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废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丢荒了的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疯寨跑出来的刘大爹。谁也不到那里去,只有陈清扬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过一回。我们最后去了刘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陈清扬给刘大爹看病,我给刘大爹种地。过了一些时候,我到清平赶街,遇上了同学。他们说,军代表调走了,没人记着我们的事。我们就回来。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在人保组里呆了很长时间。有一段时间,气氛还好,人家说,问题清楚了,你准备写材料。后来忽然又严重起来,怀疑我们去了境外,勾结了敌对势力,领了任务回来。于是他们把陈清扬也叫到人保组,严加审汛。问她时,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云……

    人家叫我交待偷越国境的事。其实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无辜。我确实去过境外。我曾经打扮成老傣的模样,到对面赶过街。我在那里买了些火柴和盐,但是这没有必要说出来。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说。

    后来我带人保组的人到我们住过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队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经漏了顶,玉米地招来很多鸟。草房后面有很多用过的避孕套,这是我们在此住过的铁证。当地人不喜欢避孕套,说那东西阻断了阴阳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实当地那种避孕套,比我后来用过的任何一种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天然橡胶。

    后来我再不肯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说我没去国外,他们不信。带他们去看了,他们还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我整天一声不吭。陈清扬也一声不吭。问案的人开头还在问,后来也懒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傣、老景颇背着新鲜的水果蔬菜走过,问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赴街,可是不到放我们回去的时候,让我们呆在这里无人看管,又不合规定。他就到门口去喊人,叫过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经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步。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就笑起来。

    人保组的同志终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陈清扬站起来,整理好头发,把衬衣领子折起来,然后背过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来,先捆紧双手,再把绳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说,捆人我不会啦。人保组的同志说,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捆起来,让我们在两张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绳子拦腰捆上一道,然后他锁上门,也去赶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办公桌里拿东西,问道:要不要上厕所?时间还早,一会回来放你们。然后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开我们的时候,陈清扬活动一下手指,整理好头发,把身上的灰土掸干净,我们俩回招待所去。我们每天都到人保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来,除此之外,有时还和别人一道到各队去挨斗。他们还一再威胁说,要对我们采取其它专政手段——我们受审查的事就是这样的。

    后来人家又不怀疑我们去了国外,开始对她比较客气,经常叫她到医院去,给参谋长看前列腺炎。那时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军队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经过调查,发现整个农场只有陈清扬知道人身上还有前列腺。人保组的同志说,要我们交待男女关系问题。我说,你怎知我们有男女关系问题?你看见了吗?他们说,那你就交待投机倒把问题。我又说,你怎知我有投机倒把问题?他们说,那你还是交待投敌叛变的问题。反正要交待问题,具体交待什么,你们自己去商量。要是什么都不交待,就不放你。我和陈清扬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她说,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样写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跑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见到陈清扬,已经到了九十年代。她说她离了婚和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这里,也许能见到。结果真的在龙潭湖庙会上见到了我。我还是老样子,饿纹入嘴,眼窝下乌青,穿过了时的棉袄,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之堂的卤煮火烧。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陈清扬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穿着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高跟皮靴,戴金丝眼镜,像个公司的公关职员,她不叫我,我绝不敢认,于是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

    陈清扬说,她女儿已经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们的事,很想见我。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她们医院想提拔她,发现她档案里还有一堆东西。领导上讨论之后,认为是文革时整人的材料,应予撤销。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调,花了一万元差旅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是本人写的,交还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着,被女儿看见了。该女儿说,好哇,你们原来是这么造的我!

    其实我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她女儿产生时,我已经离开云南了,陈清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是那女孩说,我可以把精液放到试管里,寄到云南让陈清扬人工授精。用她原话来说就是:你们两个混蛋什么干不出来。

    我们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陈清扬兴奋得很。天明时我睡着了,她又把我叫起来,那时节大雾正从墙缝里流进来,她让我再干那件事,别戴那捞什子。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过几年就耷拉到这里。同时她揪住乳头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状。我觉得耷拉不好看,就说,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别叫它耷拉。所以我还是戴着那捞什子。以后她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后来我再见陈清扬时,问道,怎么样,耷拉了吧?她说可不是,耷拉得一塌糊涂。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后来我看见了,并没有一蹋糊涂。不过她说,早晚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我写了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领导上很欣赏。有个大头儿,不是团参谋长就是政委,接见了我们,说我们的态度很好。领导上相信我们没有投敌叛变。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所以我在招待所写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搅,我用复写纸写,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交待材料。

    后来人保组的同志找我商量,说是要开个大的批斗会。所有在人保组受过审查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犯,以及各种坏人。我们本该属于同一类,可是团领导说了,我们年轻,交待问题的态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们,说都受审查,他们为什么不参加。人保组也难办。所以我们必须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动员我们参加。据说受受批斗,思想上有了震动,以后可以少犯错误。既然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参加。到了开会的日子,场部和附近生产队来了好几千人,我们和好多别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才轮到我们王陈二犯。原来我们的问题是思想淫乱,作风腐败,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山弃暗投明。听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心情激动,和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陈清扬!斗过这一台,我们就算没事了,但是还得写交待,因为团领导要看。在十五队后山上,陈清扬有一回很冲动,要给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不妨,再跟她说,她却不肯生了,而且她总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事。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开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就是在地头休息时摸她的乳房。

    旱季里开荒时,到处是热风,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最热时,只能躺在树下睡觉。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怪为什么没人让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农场的劳保用品,非常贵。我带进山两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别人门口顺手拿来的。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离开云南,也没人让我交还蓑衣。

    我们在地头休息时,陈清扬拿斗笠盖住脸,敞开衬衣的领口,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进去,有很优美的浑圆的感觉。后来我把扣子又解开几个,看见她的皮肤是浅红色。虽然她总穿着衣服干活,可是阳光透过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总是光膀子,已经黑得像鬼一样。

    陈清扬的乳房是很结实的两块,躺着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但是其它地方很纤细。过了二十多年,大模样没怎么变,只是乳头变得有点大,有点黑。她说这是女儿做的孽。那孩子刚出世,像个粉红色的小猪,闭着眼一口叼住她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长成个漂亮大姑娘,和她当年一样。

    年纪大了,陈清扬变得有点敏感。我和她在饭店里重温旧情,说到这类话题,她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这样。那时候在交待材料里写到她的乳房,我还有点犹豫。她说,就这么写。我说,这样你就暴露了。她说,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还说是自然长成这样,又不是她捣了鬼。至于别人听说了有什么想法,不是她的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陈清扬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问题人家叫我们结婚。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可是领导上说,不结婚影响太坏,非叫去登记不可。上午登记结婚,下午离婚。我以为不算呢。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发的结婚证要回去。结果陈清扬留了一张。我们拿这二十年前发的破纸头登记了一间双人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不许住在一间房子里。二十年前不这样。二十年前他们让我们住在一间房子里写交待材料,当时也没这个东西。

    我写了我们住在后山上的事。团领导要人保组的人带话说,枝节问题不要讲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罢。听了这话,我发了犟驴脾气:妈妈的,这是案子吗?陈清扬开导我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要干多少这种事,又有几个有资格成为案子。我说其实这都是案子,只不过领导上查不过来。她说既然如此,你就交待罢。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

    (七)

    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渐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她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然后她又坐下去,说,还早一点。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她说,她没被碰上过。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

    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那时我要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要往锅里加糠添水。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而军代表却在一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扬,她是如何之坏。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去。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我是那样凶恶,因为我不说话。

    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所以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陈清扬经常说话。她说:大嫂,捆疼了,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她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我们处处都不一样。

    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绑。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这是因为那绳子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她用不灵活的手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也说不上喜欢。

    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所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其实还有别的事。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那边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说,到了章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然后脱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牛粪火也灭了。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点有绿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阴面就有这么潮。

    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上牙碰下牙,一秒钟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须打针。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快干那事。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一会儿就出太阳。后来又说:你看我干得了吗?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铃声。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那些牛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刚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可是质脆容易裂。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不到了。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来。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她把衬衣也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

    陈清扬烫了头。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现在没关系了。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但是她没时间做。

    后来她说,好啦,看罢,就去解乳罩。我想帮她一把,也没帮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转过身来让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不知为什么,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还要干什么?就要把乳罩戴上。我说,别忙,就这样罢。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构?我说,那当然。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她的脸望红了,说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罗小四感情丰富,很容易哭。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办了,他走后,又有一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难看。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开,我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你是个混蛋。

    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她说:别忙,再聊会儿,你给我也来支烟,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

    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雾。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过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说。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

    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小巧好看。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她两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草。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她脸上有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我怎么办。我说,怎么了。她又笑,说道:不怎么。接着来。所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记得她脸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后来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雾从天顶消散。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我把她放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没回去过。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做案无数。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生活也安定,所以温饱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统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

    我对此早有预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敦敦伟大友谊如何?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她说好。怎么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说反着敦。那时正在地头上。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我把这些事写迸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

    1、谁是“敦伦”;2、什么叫“敦敦”伟大友谊;3、什么叫正着敦,什么叫反着敦。

    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待什么问题。

    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天不那么凉,可是很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那片地真肥。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堕捣,这是山上老景颇的作法。做出的玉米耙耙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坏……

    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她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地里,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她说:我知道,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像个大夫说的话吗?

    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后来的事我已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去了。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啦!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片子。一句就漏馅了。

    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实我们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陈清扬后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东西南北没有关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一条是我们来的路。那条路还通到户撒。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阿伧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当我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这种时候我心里很乱。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伦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假如当初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伦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共有四种组合形式:

    1、陈清扬和我的;2、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3、我和阿伧大嫂的;4、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

    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虽然随时都可以跑掉,但是没有跑。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至于删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朋友真有大学问。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我想的是不能教会了别人。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我们犯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多么大的宽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

    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了啦。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罢。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陈清扬说,这一手她永远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观摹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伦的结论。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披。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光灿烂。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的滑。我走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拿枪拄在地上。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那一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她的屁股很圆。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

    (九)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时,她还很白,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黑。回到农场又变得白皙。后来到了军民共建边防时期,星期天机务站出一辆大拖拉机,拉上一车有问题的人到砖窑出砖。出完了砖再拉到边防线上的生产队去,和宣传队会齐。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以便巩固政治边防。出这种差公家管饭,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吃。吃完了我和陈清扬倚着拖拉机站着,过来一帮老婆娘,对她品头论足。结论是她真白,难怪搞破鞋。

    我去找过人保组老郭,问他们叫我们出这种差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无非是让对面的坏人知道这边厉害,不敢过来。本来不该叫我们去,可是凑不齐人数。反正我们也不是好东西,去去也没什么的。我说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别揪陈清扬的头发。搞急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说他不知道有这事,一定去说说。其实我早想上山,可是陈清扬说,算了,揪揪头发又怎么了。

    我们出斗争差时,陈清扬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她穿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领子拉起来能遮住脸腮。后来她把这衣服要走了。据说这衣服还在,大扫除擦玻璃她还穿。挨斗时她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陈清扬说,在家里刚洗过澡,她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时她表演给女儿看,当年怎么挨斗。人是撅着的,有时还得抬脸给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样。那孩子问道:我爸呢?陈清扬说:你爸爸坐飞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觉得非常有趣。我听见这话,觉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飞机。挨斗时是两个小四川押我,他俩非常客气,总是先道歉说:王哥,多担戴。然后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传队的两个小骚货,又撅胳膊又揪头发,照她说的好像人家对我比对她还不好,这么说对当年那两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斗完了我们,就该演节目了。把我们撵下台,撵上拖拉机,连夜开回场部去。每次出过斗争差,陈清扬都性欲勃发。

    我们跑回农场来,受批判,出斗争差,这也是一阵阵的。有时候团长还请我们到他家坐,说起我们犯错误,他还说,这种错误他也犯过。然后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这时我就告辞,除非他叫我修手表。有时候对我们很坏,一礼拜出两次斗争差。这时政委说,像王二陈清扬这样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跑到山上去,农场还办不办。凭心而论,政委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他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陈清扬书包里那双破鞋老不扔,随时备用。过了一段时间,不再叫我们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开会,团长到军务科说了说,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我不爱看。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团里叫我们随宣传队活动,是这么交待的:我们俩是人民内部矛盾,这就是说,罪恶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说,假如群众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们,那就要灵活掌握。结果群众见了我们就愤怒。宣传队长是团长的人,他和我们私交也不坏,跑到招待所来和我们商量:能不能请陈大夫受点委屈?陈清扬说,没有关系。下回她就把破鞋挂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还是不满意。他只好让陈清扬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说,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碍人牙咬不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那东西一听别人淡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嘴,摸她的Rx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拴在一条牛皮大带上。牛皮大带又老拴陈清扬腰上。睡觉做爱都不摘下来。她觉得带刀很气派。所以这把刀可以说已经属于陈清扬。枪和刀我已说过,被人保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时就没带下来,就放在山上,准备不顺利时再往山上跑。回来时行色匆匆,没顾上去拿,因此我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我对陈清扬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她写了什么。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手的时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车站。

    陈清扬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没有热水了),她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她都是一个香喷喷的LADY。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这就是说,她那破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而我呢,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东西。除此之外,我还犯了教唆之罪,我们在一起犯了很多错误,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账上。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组的人找了她好几回,让她拿回去重写,但是她说,这是真实情况,一个字都不能改。人家只好把这个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档案袋。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顾城,雷米《英儿》

    (这是诗人顾城与其妻子谢烨[雷米]合著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一部关于人性的自然主义作品

    灵魂安静以后,血液还会流过很多年代。

    ——这是顾城1986年11月题赠文昕诗集《黑眼睛》扉页上的句子。

    英儿,原名李英,自称麦琪。2014年1月8日在澳大利亚悉尼辞世,时年50岁。在悉尼近海陵园,麦琪的墓碑上刻着如下文字:

    一个美丽、快乐的心灵之旅已经结束。
    一个带着所有的理解和认知飞向来世的自由的灵魂。
    你是如此地为人所爱。
    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爱你们,现在依旧如此。

    ——顾城

    引子

    “死了的人是美人”  鬼说完
    就照照镜子  其实它才七寸大小

    我见到C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戚容。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上学时纷纷扬扬的传闻已经归于沉寂。那时我正在B城准备我的博士论文,C和她的丈夫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沿树林走上一刻钟。我们在每天散步之余经常来往。
    C那时候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电脑打字,我做这方面的论文,无形中也就成了老师。C的丈夫G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不论走到哪,都戴着一个烟囱形的帽子,有时还是牛仔布做的,使人想到那是一节裤腿。走到街上总会引起笑声,特别是德国的女孩子,经常会失声大笑起来。
    G在B城的时候,算是一位诗人,可是他不参加任何文人雅士的聚会,也不爱看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城市人的爱好。我所知道他唯一的爱好是借一块儿磨刀石,给那些有时来看他的朋友磨刀。他一看见那些迟钝的菜刀,就要感叹:“你们这些学工的!”他自称是个木匠,在北京好多大学里干过活,我知道也讲过课。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好像只上过小学。他也给我讲过他在草滩上放猪的事,这是他喜欢的事。他是放猪放成诗人的,评论家都这么说。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成为诗人是因为c。c和他原来住在两个城市,他们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后来C花了四年时间,柔和地拒绝他的求婚。这就不免使他变得
    思情万端,愤世嫉俗起来,写出大量情深意切而又话语颠倒的篇章,从而变成了一个诗歌流派的重要诗人。后来他的经历变得更加奇怪,如果说早年他的异常经历,历史、时代还要负责任的话(这也是评论家的普遍说法),那么,他后来的经历,简直就无可推倭的要他自己负责了。他在B城令他的朋友们最迷神迷窍的事,是讲他的海岛。他是1988年初在那个岛上登陆的,当时C夫人还带着她才五个月的贝贝。他们在那开始了一种现代的原始生活,喝雨水、锯木柴、烧陶碗、采贝,据说还养鸡。养鸡、追鸡一节还被一个什么人写了,连照片一起出现在美国电脑网络杂志上,在我的计算机里也出现过。

    G在B城永远做出一付思乡的样子,不是思念他那个据说有千年文化的古国,而是思念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岛。“我真想一抬腿就回去了。”他这样对我说了几次。但是,到了他真正归期来临的时候,他却没有使用那张返程机票,只是在B城搬了个房子。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神色警醒,站在一大堆他乱写乱划的字画中间。我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噜着:“以后,你们就帮助C吧。”他送给我太太一个石头老虎,又给了我一张他本来准备卖掉的字画。

    G和C依旧住在B城,但是,却像沉在井里一般,没有了声息。后来有人说:他们回北京了;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还有一个模模糊糊最荒诞的传闻出来,说G在岛上有两个妻子,一个是我当年看见的C,一个说是在北京就认识的,写了好几年信,后来也到海岛上去了。他们一起生活。好像G和C都说起一个有着旗人血统的女孩,他们把她叫英儿,脸上带着熟识赞赏的神色。

    这不大可能。我对那个谈论北京传闻的同学说。据我了解。他们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G夫人C是那么欣悦、端庄又讲究体统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现代主义者,很难想象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G夫人不在家,G就会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出来。G对他的夫人C依赖到了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

    “可是,G确确实实说过:一夫一妻制是天主教闹出来的,把中国害苦了。我们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

    G是永远有这种怪论的,比如他说:关键是娶好第一个媳妇。第一个娶不好,后边全乱,之类。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了啤酒。他是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哪怕别人在喝,他也会晕,大家那会听他说话,总是笑哈哈地看着G夫人C。

    我说这不可能,不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并不是贾宝玉,没有生活在大观园里;也不是李渔,甚至连《浮生六记》的时候也没赶上,他怎么可能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想象娶两个妻子呢!而那两个妻子又怎么能够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一起生活呢!现在就是不讲女权,至于最后谁也没弄清楚他最终研究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是:要回到他的家乡中学,把他的音乐老师推到河里去。在B城的朋友,去他家几乎都看过一个他喜爱的录像,那是一些长角龙虾,在西南太平洋的海底回游。他同样热烈念念不忘的是,要去新西兰捉这些龙虾。

    也许,是因为龙虾的缘故,有一个时期他和G十分契合。他总是时时嚷嚷地请G为他在岛上看看,有没有一块儿他的土地。

    “他甚至和G研究了一个计划,要在海边养鸭子。”C说。这是G要做而始终没有做的事。他们认为鸭子可以在海里吃鱼,节约饲料,然后上岸生蛋。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还说:养的是盐水鸭,生的是咸鸭蛋呢。

    我很高兴谈起大鱼和我们在B城的那段生活,这使我们自然的谈起G,谈起他的各种奇思和怪癖,我们几乎回复到了过去在B城散步时随意说话的气氛,可我也知道C并不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我从她偶尔投来的微含笑意的目光中感到,她已经知道了我微微移动话题的目的,我的窥探和小心。

    “G最后还向我说起过你们呢,”C直接了当地看着我,
    “他在最后几天里说了好多话,那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感谢而不是苛求。他还记得跟我一起按电脑玩找宝贝的游戏,在迷宫里出不来。后来你找到了,但他没有再去。”G玩电脑的时候十分投入,那个时候,他只管放枪,我只管走路。

    “G还想用电脑画画呢。”我在这停住,不知道是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弹的一个坏风琴,有几个键没有声音,一按到那音乐就停了。

    吃过午饭以后,C在我的海岛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点,告诉我哪些地方能玩,风景好看,哪些地方是他们过去采贝壳的海岸,哪儿是他们原来的家。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带着过去的急促和认真,就好像我们在B城初见,一起研究B城的风景点一样,其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旅游者。

    在我告辞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探寻和关切的想法。C生活得很好,这是我回去可以告诉我太太的,C并不像原来在B城时候那样,离不开她丈夫G(或者说离不开她照顾她丈夫的责任),生活也没显出困顿的样子,她独自生活着,和她的木耳一起。他也不是过去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圆滚滚的、吃土豆片的小胖子了,更不是G说的,那个学汽车声和鸡叫声的小贝贝了。他是个强壮的男孩,在门口都可以看见他房间里的小橄榄球。

    “他每天写一篇字。”C说。但她又忽然急匆匆地说,“你等一下。”她进到里屋去,拿出一个灰蓝色的纸盒子:“这是他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走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声子的侧面有一个用水彩笔写的G字。

    我住在码头附近一个太平洋岛屿风味的小旅馆里,临近一个精致的山谷,因为是旱季,河水若有若无地流着。黄昏的时候我回到那儿,踩着草编的毯子上楼,我是熟悉G的。但在他失踪以后,他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了谜。人们对他不是知道得太少,就是知道得太多,至少关于他最后做的事,我就听到过好几种版本,每一种都带着强烈的编造的痕迹,我是指那些故事内部的曲折的合理性。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用这个感觉去判断一个事物,但在我打开那个纸盒的时候,我曾经用来判断事物的标准忽然就颠倒过来了。好像一切理所当然都在这个事物以外。

    盒子里一共有五个纸口袋,是G的字,第一个纸袋上写的是:英儿的信。里头是空空的,一封信都没有,倒放了一把镶满玻璃钻石的新疆匕首。我把它抽出来,上边有铜镶的花纹。第二个纸袋写着:忏悔。塞得满满的,是G写给一位叫做雷的人,我猜就是C了。这里的字写得很乱,以至于最终我也没能够把它读完。第三个信封写着:风情。是G关于他和一个叫英儿的女孩的情爱乃至性爱的回忆,这件事和G联系在一起,简直教我无法相信,第四个信封上画了一些什么画,里边也是一些画,有些画是他回忆中提到的。在这些画中意外的夹着十几封从岛上寄到B城的信,是那个叫英儿的女孩写给G和C的。最后一个纸袋里大多是叙述性的小说和随笔,有些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个被打开的盒子。

    遗嘱

    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真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次你知道了。
    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但有两件事你不应该,一是你把我们的事弄给了别人。你让我死不干净。二是你光想你父母。我也有妈妈,已患心脏病。这是两个我不喜欢的事。
    我知道,我是你,你等我死,我就死。但你太脆弱,最后也不说一句活,看一看。你太爱自己的心。其实说过,你一个电话就能叫我回来。孤寂为什么不打呢?我也昏了,想挣个白房子之类的送给你,我拼命干。

    不说了,我还会努力活几天,最后等一下你的电话。在死之前我的生命是白天,不睡觉了,也许以后可以补上。你愿意活就活吧,我们是一个人。你脆弱所以如此胆大,弄出事来。你可以走来走去,但你的情调是回不来了。是你让我死的。

    很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没办法,趁没凶起来,走吧。

    这夜还有几个,英儿,说几句话吧。

    你在纸堆里找什么,真的是这个,是你,笨,心太小。

    最后能骂骂你挺好的,就像我趁你睡着了,乱讲故事,大眉毛。

    好多话不想说了,你也永远听不到了。我跟雷说点,她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每天。英儿,打水漂吧,我沉下去。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真没想到。
    我看不到你揭幕的那两块台阶了。我请你,还是回来住好吗?我喜欢你和雷在一起,胜于我。已经没我啦,你知道。这样结笔好吗?你胆小,我就当好人吧。没了。

     英儿    城    199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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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害我的人

    雷,她把我的心拿走了,我要变成土了。

    雷你真是,你要用正常的方法,过异常的日子。我后来把你们都弄混了,老把你和英儿叫混。我真笨。

    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

    我没骂过人,从来没骂过,现在也没有。我看那件事,清楚极了,那就是我要找的,就是我在下午的街上要做的,我在街上看得清楚着呢。

    一切都平平常常,但是醒来,手没有了,想用手去拿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

    雷让你做证你就做证,我会用掉你一点钱,然后还你。你不要伤心,你可以说这个事,人心是秤,别那么布尔乔亚,你要证明。

    雷你活得特别久,你姥姥就活得特别久。

    我是想让英儿有个屋子来收拾,她爱收拾干净的屋子,我想对胖子也好点,但现在连房子也住不得了。其实我是不稀罕呵。

    雷你别哭,没什么可哭的,不值得哭,英儿只会为自己哭,从来不会为别人哭。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现在不想让英儿留下,记忆,关于我的,好的,浪漫的,感伤的情趣,我不想让人留下一点我的东西。她拿了我的。
    我想我不配你,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余的,雷。

    我还是喜欢她的丫头劲,她的脆玲。有一天她做炸酱面,你做南方菜,她做北方菜。我把两辈子的爱都用完了。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我已经捡了好几条命了。本来以为是真事,后来都过去了。雷你不能怪我疑心病,我经历得太多了。

    她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这是上帝的安排。现在哪有上帝啊,有一回英莅来电话,你说:英子!我心里一亮,后来又说不是。

    我那个时候钉房子。

    雷我最后要跟你说话,我要跟你说三天三夜的话,整整的三天三夜,我不睡觉了,我一辈子都没说出我多爱你来。说不出来,平常也没人听,也没工夫。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一回跟英儿说过。

    我什么也没有,就爱说、爱你,这都是真的。在英儿面前我哭过一回,就是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胡扯什么呀,都是胡扯。再有我从心里瞧不起一切廉价的感情。这是唯一的东西,混在一大堆乱里。

    雷你要把东西收好,雷我爱你,雷你应该有点钱。雷我处处配不上你,但在这一点上我配得上你。

    其实没有人像我这么疑心,每个人都有附带条件,我就是因为太明白,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算跟你过了十年了,魔鬼来抓我我就跟它走吧。没办法。

    英儿啊,英儿就是比较好玩,英儿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个性的,她的真情没有个性,她的人倒是有个性。

    雷其实只有你要过我,但这不是因为爱情要的,而是光芒。这不是感情,也不是骄傲,在别人看来是骄傲,你就是用这个东西爱护了我,而我发现谁都一无所有。她们拿不出这个东西来)那点小浪漫情感,那点概念。

    英儿说话的趣味掩盖了一切,耍贫嘴,好像有那么回事,笑话罢了。

    我,谁都不知道,连我们家在内,血液的联系是血液的。

    我可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才不稀罕一时的感动呢。

    她在最爱的时候都做出依恋、做作,和想象中伊人的样子来、哭起来。她也告诉你,她也要这东西,要你的心,你的心就是她的心。像演戏,一会儿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她对自己演戏,现在还在演戏,好像可以这样一下,那样一下,一撇、一捺一竖一弯勾!

    我真困,都看清了。真是的,天让女孩如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啊,就冒险吧,其实犹豫了一年,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真喜欢英儿的大眉毛,也喜欢有她的日子。她也明白,有时候她犯刁,耍各种感情的小手段,挺好玩的。在我,这都没用。她知道,我不理她,是因为全知道,自己没真心还说什么呢,真是好玩。

    生活要是都心领神会就成了弹琴了。一种趣味,那日子过得真有趣呵,老逗贫嘴,好玩,谁看谁都挺好玩的,这也不错。

    英儿知道她强不过你,有时候画眉,有时打扮,有时候让我捶腿,她好像折磨我,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她没有。是无形的,对她更巨大的亲切,是你为她做的所有事。

    女孩真好玩,会忽然冒出点小技俩,这小技俩能骗自己呵,比较好玩。英儿在这上面有点感觉天才,否则她不会收回去。她的天才是会修饰自己,不露怯。

    我知道英儿希望我死,她可以回想,如歌如诉,可惜她做不到。她可以看不起我,她并不是简爱,没那么强。

    她们知道我怎么回事,说不出来。女孩子都有点毛病,让我烦,要不,我早就是下流胚了。我不能老在那故做姿态,要这干吗?那时候她觉得我恨她,不为别的,就是这事。一点不跟她矫揉造作。是啊,我要给你。你受得了吗。英儿还是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

    人都是神经病。

    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小流氓了。变不成了,就是这根线断了。

    我累了,我真困,我要睡觉。我的思想和身体各行其事。

    雷,人真是有灵魂,生下来就有,不是瞎说。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虚的,死是实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灵魂到那去了,有时候相爱,有时候灵魂就飞走了。真像蛋壳一样。我有这个宝贝,别人没有。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可是我知道,没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飘着的线。一头没拽住就飘下去了。

    两条线跳同一个舞蹈,拽紧了就成织布机了。全动心就坏了,钢琴只能弹一个琴键,一种不知道的美丽,一种是好像知道的美丽。

    第一次见英儿,真觉得是蓝色的。其实那不是一个梦,在雨丝垂绕的房子里,我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后来是编的。

    雷,你真像那只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没有人能统治我。英儿知道,就这点上她清楚,女孩气是没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了你。

    她喜欢西刺克励夫,又害怕不能容忍。

    英儿呵,你付不出这东西,你怎么能得到呢。你怨我,有什么用啊?

    英儿知道她一直在做态,做态有什么用,她想我对她像对你一样。那次去做陶罐,她睡着了,她知道那事和她没关系。

    生命被浸透了,一页页想起来,比生命还长。人就是印书啊,看不看由你。

    雷我爱你,我敬你呀,不是爱你。你老是不让我走出去,我真喜欢这种安全。

    那次买铜钱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见。他们去找东西,我以为是你没了。我说了一句:“这不可能,她是我妻子。”当时谁也没听见。

    我虽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同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可能。每一次我走过了,都是你拉我回来,站在安全的地方。

    雷我爱你,爱你。雷,我的恩。你一直送我到最后,我就永远爱你了。你让我不太丢人,我也不喜欢自己闹得乱纷纷的。我知道你会安安静静地把棋走完。挺好的,你能看着多好,虽然都是臭棋,人家不走好棋,你有什么办法?

    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就是女孩子,谁碰了我的心就犯了我。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要是女孩子,一定很放肆,但也许会口口口口。

    没办法,他们把我的东西给人了。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呢,这个精神是我的,不能毁坏它,口口口口口口口。有一次游行,男孩子们闹我,用语录牌把他们全砸了。

    我喜欢我好看,不喜欢别人碰我。

    没事干的时候,那是最美的日子。

    那些雪的感觉,温柔的身体的感觉,鸟在月亮里飞的感觉,都好极了。我喜爱精神的光辉。

    画也是一种生活,画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雷,跟你在一起真动情,也就离开了魔鬼了,我跟自己在一起,就和跟魔鬼在一起一样。”

    没办法,花开的时候那么好看,又一袋袋装到口袋里去了,你们荔荔也好看。我发现人是不要好,世界告诉他们一些道理,绑上丝缎带就傻了。真它妈的!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丹尼尔那样也罢了。什么呀!跟小茉莉唱歌似的,它是一个按钮。一按,魔鬼就放出来了,魔鬼的扣子肯定是一朵花。

    不要就不要吧,无所谓,瞎起腻,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往那一站,真心真意,我不在乎)人真是混蛋透了。棕榈树呵,晒太阳呀,度假呀!一堆小玩具,男孩玩口,女孩子逛服装店,走得满街都是。衣服也不买,口口口口,光比划,连比划都不让了,什么小浪漫。

    英儿浪漫啊,什么呀!以为真的东西在那边,后来知道不在,也上那边,玫瑰怎么能那么清楚。

    人真是可生可死。

    哎,我妈怎么传我这个性情呵。你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没辙,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可以强过自己的命运。

    那个时候在潍河边上。

    平常,人是按社会的幸福在生命上划来划去,像裁纸刀。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跳,还要这么跳。

    我知道英儿,她跟我玩呢,她玩大发了。她当然知道我。

    玩吧,我陪着你,你不该把别人拉进来,你还给别人支招。这不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这回,你弄错了游戏。棋是两个人下的,不是三个人下的。你给我支招,我给你支招,这都行。你我谁赢都行,这是艺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知道那是毒蛇,你要把它放出来,每个人都变成毒蛇,咬来咬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你们换了游戏。有人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不会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你要瞒。你就瞒过天去。你要为真情瞒了你的家,这没什么,我也瞒了,你为浪漫生活瞒,那是可口可乐拉罐,谁让你要了,你要了,我就给你。真的给了你,你又丢下了,忒没劲了。又不是喝汽水,有一个范围,你知道吗?长脚气,捶腿,都有一个范围,院里都是范围,可一不可二啊。

    在灵魂上我信上帝,在世界上我信口口,口口要有口口,你口口不口口,你使口口口,你让我口口,你坐口口里压我一下。你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没有口口口口,我知道你最后会撕破脸,你给自己找了理由,最后会说我是坏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辙,你会拉抽屉,你把你的抽屉一拉,你也许还不会。

    你不把我的信拿给我,你把自己的都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可前这和我没关系,我还不太卑鄙。真正卑鄙的人我见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上帝的问题。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我现在不能想生活,打石头,我想,想雷,我一想生活心里全是毒蛇。我失眠了。

    你不够坏,我还是把口给你吧,你要再坏点,我就不跟你下了。有些事我不愿意想。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

    因为有价钱大家都开始爱了。吃我的鸟儿,抢我的鱼和我的姑娘家。各种道理,你们没有拿出黄金,没有拿出口来,你们所有的中国的、外国的道理都是廉价的,你们不付口,拿了别人的口。你们偷了我神殿里的东西。我的神殿呀。我渴,要喝水。

    我知道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知道你们不真实。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躲开我。我本来可以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你害怕呀,害怕什么呀?你躲到各种口口国家里藏起来。你口口口口口口。我口口口口口,上流社会的、知识人的,我尊重精神的规则。人家就说喜欢老鼠,你以为你比老鼠好呢?你喝咖啡!看不上。世界是公平的,人是不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有多少不幸我都不想埋怨上帝,好多不公平才构成了公平。

    你们这些便宜的人讲这些道理,你们害怕呀!别装蒜了,

    你们害怕!你们什么时候为别人想了,你们雅致的生活够了。

    你们造出自己生活的美丽的理论来,其实都是为了少干活多享受。说是权力,你们付出的太少,别以为上帝睡觉了,你们要受报应的。这不是人跟人的事,是上帝让魔鬼来帮助你们。所以有国际歌,和希特勒。猴说得对:口口口口口口口。装什么蒜呀,装蒜!给你们一点好,又开始装蒜。

    你们没完没了吹泡泡糖,你抢了多少别人的东西来,你没完没了,还想没完没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一套,这是个数字游戏。人家不会算帐,你们一拨算盘,嗨!老说人家该着你们的。

    口口口有口口口的公平,你们抢了我的珠宝,你们害死我都没事,不该抢我的珠宝,还踩了开心。你以为这是咖啡渣呢。

    这世界就是法律上说得通,你们就对了,那是为了你们说得通,哪个人不是强盗,抢花,抢树,抢人家口口,强盗就是好,他抢了人就说是抢了。天生的权力?谁天生该吃谁!天生只有一个权力,谁赶上谁,是谁。

    你们又不稀罕,不稀罕还拿走?!我一万金子都不卖的东西,你才卖两毛钱。

    这是我的宝贝呀,能创作生命,爱,是我的宝贝。他们鼓楸半天也鼓楸不出来。说实在的,生命不太可惜,可惜不它稀有,在它聪明。

    你们都是有价证卷,说出国的出国,说口口的口口,该干吗干吗!值多少卖多少,我不稀罕,我的宝贝不是做这件事的。它是给我的,留着我在世界上用的。有这宝贝就没这世界了。没这宝贝就完了。

    我的宝贝真可怜,它值一万。其实两毛和一万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卖。其实它是装在一件衣服里,衣服给卖了,它也就没有了。它是谁都没有的,最早就知道了,从我写古诗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曾游沧海,不见天下人。”

    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技术,知识、教养,还想来骗我。有人有过宝贝,现在传到我手上了,上天啊,你让我的宝贝不要摔碎吧,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坏,你把我破坏吧。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所以你不知道有比死亡更宝贝的东西。你们不敢活,你们的生活无可奈何,像羊一样沿着道路走下去,你们以为所有人都是羊。你们以为我是羊。我跟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太难堪。我咩咩叫,照顾你们,因为我的口口也是羊。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带着自己的心来的,我知道我来这是有事。我唱一支歌,你们觉得可笑吧。你们现在不再流行唱歌了。你们咩咩叫。可是这个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我只是来唱歌的。我不是羊。

    雷你别伤心,这种人都得死。他们被钉死之前,你们不会安心的。你们看着被钉死的人嘲笑,然后又膜拜。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可爱地发明了钉子,你们用钉子来说明一切,你们的真理。可以这样,但是你们不该有赞美!不该喝完咖啡以后,坐在那,像走进餐馆一样度一个假期。像萨特说那样:你们以说明自己有罪来证实自己无罪。你们没有罪,多此一举,做这些干什么呢?他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听你们讲道理,你们想说服他,从他生下来时,就安排好一切。你们给羊吃草给他吃巧克力,你们他妈的混帐的生活梦想。你们以为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可以装饼干。你们打不开它。在你们打开它的时候,你们看见了火焰。你们评价说:这不是甜的是酸的。你见过酸的火吗?你们真的把它当甜点心了,绑上红缎带,送给小姑娘家让她们过生日,点红蜡烛,让她们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耶稣的礼物。他们的糖弄坏了她们的牙齿。

    “你们只能制订口口规则,不能制订口口规则。他的口是属于他的,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他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你们把他放在神坛上,坐在大海边眼泪汪汪。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你们不敢说这句话。

    只有你知道我,我来过一次。我妈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有时看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我也就学会了不好意思。

    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木匠,养了猪,写了诗。我用我的宝贝轻轻的碰了一些字,他们说:这是什么?我不回答。

    他们都笑的时候,只有你在哭。还有这么个算盘珠一样的生活,一粒一粒拨过去了。雷,给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他是一种明白,不是一种生活。

    人明白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口口。

    谢谢你知道我。

    错乱

    冷死了
    该烧的没烧

    她在屋子外边笑哪

    闭上眼睛呵,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了。她和别人在一起,脸是看不清的。

    我知道……

    (此处删除1200字,暂不发表)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放这些电影,过这样的小说。可怜的人。

    雷,我那天扶着自行车,跟你说: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咱们太不一样。

    我的脑子坏了,它一直是白天,好像一盏很小的灯,有很大的电。我一直在白天醒着,也许这就是死快来临的时候。一种感觉,我一直醒着。我看见你对你说话,一幕一幕的走。有时候我对朋友说话,说到一个词会猛不丁触到这个伤痛。

    到处都是这个伤痛。

    那天她唱:再过二十年,不要再相会,若是见了面,活像见了鬼。在一个炉子边上,她高兴极了,马上把它记下来还要打电话告诉你,雷。

    我和她住在一起,单独住。

    哎,“我的心上人坐在你身旁,其实她也不怎么样,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生怕她重新回到我身旁……”

    她要回来怎么办呵,在我的梦里,在我想象的设计里,她回来过。那时候我还是愿意她回来……

    (此处删去300字)

    这一刹那近了,已经近了,已经过了。我知道马上。但是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看清楚了一切:你在等我死,你们都在等我死。
    原来如此。

    失踪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电话铃不断响,本来就睡不着,但还是跳起来把衣服穿上一半,你们说话就知道是近处的朋友。

    顾城死不死她不管,她想知道他现在哪儿。

    有时候竟然是乡伊,她语气匆匆地在地球那边说:“英儿说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知道她一直在哭,她后来一直在哭,跟我一起看你们的信,手发抖根本打不开,她说过跟你是命里的事,没有办法分,她心里只有你、没办法,正因为这样她才离开你。”

    显然好多话是她自己加的,因为她知道我要做点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听说我想回去,她一下就急了。这时候她会说:顾城死不死我不管,(中国)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白去。这话不是别人编出来的。

    英呵,她就没有想一想吗,我终于知道了:对于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了,在最后一刹那我才彻彻底底的知道了。

    乡伊还在替她说话,她说:“英子还是爱你的,你就是她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要离开你。”

    我只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城的东西她不要再看,也不要再寄来了。”这是真的。

    我默然了,“托尼也急了,托尼肯定说,她是和老头一起走的。去了沙特阿拉伯。”是老玛丽透出来的…

    老玛丽不是刚和老头结婚吗!

    我知道我在浑身颤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病,我不疯。

    我对自己说。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住。我的精神和我的身体都要坚持住,但是我周身涌动,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英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为她的父母活着。”

    我继续在浑身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天知道是几天,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短而漫长的。我说。订票,马上最快地离开。如果她是为她的父母活着,她早该回去了。她呆在新西兰干什么,我真想告诉她。她早该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她不会回去的,她不敢爱,也不敢死,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没说出来的事情,她要骗自己,用一些东西骗自己,维护她心里那个保留下来的世界,那个布尔乔亚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些未能实现的幻想给她的。出国,找一个外国人,生一个混血儿,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

    对于她父亲来说,女儿最好永远不要出嫁。

    最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好像是出去旅游了,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谁都以为她本来就喜欢自行其事。也许是澳大利亚。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只有你不信她会跟别人走掉。

    放下电话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己经发生了好久了。从九月的那种不安袭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安使我对来人莫明其妙他说:真想一抬腿就回去。

    她的信少了,我好像鬼使神差地在回避着什么。你准备了那么多明信片,信却总是写一半搁着忘记了发。最后你还是给她寄了《你叫小木耳》,你相信英儿会喜欢它。她也真的来了信,她说看见这些,心就往下沉。

    这是最后一封信,十一月二十四日,她那么温和地说:“顾城也别灰心,只要有心才有好不好呢。”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孤寂真可怕。”

    在后来的时间里,这句话发着魔鬼的光芒。你知道在那后边,在夜里到底发生着什么,白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打过一个电话,那边是夜、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断了。

    初夜(一)

    小小的风包裹着她
    你不放心

    你的想象力不断地长呵,长呵,可怕地生长着。你甚至看见了晚上她敏感的身体起伏,你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敏感。放肆、任性、天然、下贱。
    别把这一切都看成是阿琉精的想象,别老告诉说:才不会呢!
    你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头在前边挡着,把他的老情人、新媳妇老玛丽推得更前边,英儿躲在最后边。这件事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

    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了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

    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

    雷,我看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也对你说。你不相信,你总对我说:“才不会呢。”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要。

    女孩是不一样的,她们彼此不会知道。书上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你都不相信,你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可是你知道那种愿望有时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你有多么蔑视它、厌弃,就有多么渴望。

    我真像拜神一样的爱她,在夜晚,在柔和的灯光卞,看她睡去的样子,看她的眉。也轻轻的撩起了最早最早的情欲和幻想。

    雷你真漂亮,超过了所有所有的想象,在淡红的帐幕里你像白银一样。你走了,把木门关好,一直到早晨。你在乡下的帐幕里,轻轻呼吸,那时我真脆弱极了。不知道后来欲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悍,折磨着我。

    也许是因为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点暴力。这样她更像女孩子,她流泪,但是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她哭,不是为这件事。

    第一次好像她默然,第二次她哭了。早晨,她对我说:“走开。”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嘶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英儿后来说,那一声叫把她的心都吓灰了。

    英儿跟你不一样,在我发病的时候她会躲开、逃走,而你却抓住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英儿十分惊讶你,她是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她逃走,就像最后最后她所做的。她不会管你死不死。对于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

    一个敏感的身体,在被单下裹着(像树一样在风里面)。她睡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耀着她,她好像是另一个被你久已仰慕的女孩。有的时候她很一般,有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我在地下室里钉木头,她干吗去了,我不知道。你总是有事,我要在沉闷的地下室里把木头拼起来,差不多总是晕头转向。后采我还跟英儿说过:我已经累得停不下了。

    那回你跑回来,从我钉的小窗口往里看。

    你说:英儿可能有娃娃了;

    我心里就忽然一亮。也许是因为在灰暗的地下室里才显得那么亮。

    “英儿坐我的车吐了。”你继续说。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次在地下室,我会心里一亮。我真喜欢一个娃娃吗?

    我是想让英儿留下来。那一亮永远被我记忆住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她讲过这个下午,讲你怎么样兴奋地猜测她是有娃娃了,讲我心中那一亮。我告诉她你还说:“没关系的,我会帮助她。”

    听了这些,她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另一个时候,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比说:雷,我口服心服。

    第一次住进绿荫谷伊丽沙白家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那个大客厅里,你走了,把我们放在那去办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英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新的地方,窗下放着卵石,大陶瓶里插着干了的花,我在自己缓缓升起的欲望中,轻轻把她抱住。她顺从地退在沙发上,在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替她解开衣服,她平声说:一会雷就回来了,还是里边去吧。

    不久,我们在那间明亮的卧室里听见了你的汽车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愉快地站到一边,看她匆匆把衣服穿好,回到那个客厅的桌前。

    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胖子。

    她那种拘谨的被强暴似的感觉,是在那里消失的。伊丽沙白的家真正改变了她。周围没有人,周围没有人,竹影萧瑟,她的家很大。有烧木柴的铁炉,两间卧室。第一夜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她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我看她自己脱去淡紫的浴衣,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抚摸她洁净光柔的皮肤,她的乳房,心里忽然的有种感动,一种幽深而平常的感动。她和我在一起了,接着逐渐的快乐起来。

    我们彼此感觉着对方的身体,我才知道她有怎样的悸动,她的快乐是怎样的。我从小盒子里拿出避孕套。她轻声问我,你戴上吗。我忙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没怎么用过它。她就笑了,“连这个都不会。”

    她说,“好像很懂的样子,教我:这样,这样撑开。其实她也不会,这不是她的事,她忽然也明白了。

    在那样起伏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大胆,她平时的小心。她那么无拘无束地要着,像倾斜的海水一样,每一个波浪都渴望船舶翻覆。她要着,像桅绳被风暴紧紧缠绕。我们一阵阵落入深谷,又升上昏暗的顶峰。我们无言地爱着,不再恐惧,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她,多么合适。

    只要我轻轻跳动,她就叫了。

    你什么事都帮助我,你把那小盒子放在我的卧室,还不无嘲弄地瞪了我一眼,“很贵!”你告诉我。你总是对这一切都太不屑。好像注意的只是它的价格。你的好心是无限的。但它也需要掩饰。英儿有些吃惊了。她开始感到你的奇异和莫测。

    “什么都不会。”她埋怨我。接着她看避孕说明,又说:

    “你用得太快,还不够两个星期的呢。”

    我逐渐习惯了那微小的约束,那种不易察觉的隔膜,使我的欲望更加坚定,它一次次升起而远离我身体内部的毁灭。甚至对她最真切的记忆都是和那安全的束缚连在一起的。

    初夜(二)

    雨淋洗着她
    你吐丝

    我在大树上,锯死掉的树杈。
    这些事好像慢慢的,都能想起来,英儿最后说。有五十次吧,都是我愿意的。一年过去了,我知道远远不止。她看着自己微弱的体毛渐渐浓密起来了,说:都是你吧。我都想起来了,从来没有那么甜美,我从来没有那么甜美自如过,那时候我要的那么多,那么强。

    这其实是个意外的事,我们之间本来有一个梦想,一些模糊的渴望,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英儿有回低低的问:在那边你敢吗?她是指这样。

    我说:不敢。

    她轻笑而不平地说:你就敢欺负我。

    她第一次那么温和地看我,是在山顶小屋,眼里燃着烛火,她找了她的浪漫气氛,微红的空气,点着灯、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眼神明静,轻柔地仰倒,我抚摸她。心里是梦幻般真切的感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穿海蓝的裙子,像小女孩似的在风中飞跑。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跑步的样子,上学的样子,但她蓝色的裙子确实像海水一样,在风中飘动。

    我在她身后说话,看她一步步走着,裙衣不知怎么在飘动中变成白色。我们在山间看见那片水了,是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石头在溪水中间交错,鱼躲在石头下。你对我说有人把你的鞋藏起来了。

    我从来不担心她的思辩,有时她清晰之极,神经锐利。她谁也看不上,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敏感的,盲目的。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我似乎利用过这件事,为此感到恐怖。

    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我们创造的那种生活、谈笑、相互的戏谑,对我的嘲笑,各种妙语的珠连,是一种永远不可替代的和谐的趣味。是我们喜欢的,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是盲目而脆弱的,像是一个篮子谁都能把它提走。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

    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雷,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女孩和女孩有多么不同。

    你不知道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笑。可是英儿以为这是自然的事情。她有些当真地说:她需要一个星期至少一次。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事。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的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英儿更喜欢的一种情调,在有音乐的时候慢慢走来。

    她一直在幻想着那种情调,时而沉浸在幻想中,时而又跌落下来,抱怨道:就知道脱姑娘家衣服,什么也不会。她会忽然把我推开、使我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嫌弃,我狂暴起来她倒屈从了,而且热烈地回应着。她喜欢想象自己被捆绑,被抢到山上,她被更强大的身体所支配、摧毁,无望地哀吟着,更显出小女孩的柔弱。

    她的身体不能安宁下来。不是山里青幽幽的草木。

    初夜(三)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我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她,英儿就是因为这个,才游离开来。在所有我看得见的夜里,她都不得安宁,她离开了我。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可怕的感觉,那直接的感触和影象不断出现,可怕极了,当她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可以死,但是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

    英儿甜极了,她最能引起我早年清晰的愿望。她留给我的,就像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多。

    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的牙相互咬着,鳞光闪闪发亮。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

    英儿我不对你说,我隐约觉得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知道你很照顾自己的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隐隐约约地想,就是有也请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清晰的刺会刺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淡淡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你一下就开放了,这不是我准备好的事情。

    我身体这样感觉着,但是我的心压住了这个感觉,我不许自己想这样或那样。我是爱你的,那一次你给我,让我感动。仅仅于此你就可以取我的生命。

    礁石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春暮的楼群中回应,我无法顾及我思念以外的生活。

    我清晰地看见那一个个白天、夜晚,我和你度过的无数次欣喜的时刻,我的爱一次次升起,或者轻柔,或者粗砺,或者随着你的起伏波动,把你紧紧地围绕,直到每次给予的完成。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磨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柔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我度过那么多你的白天和夜晚,我无法忘记你的身体。我到处都看见你,在树下,在墙影里,在没有打开的窗子里,到处都看见你。在梦里你擦地,我看着你,清清楚楚是你的身体,那么熟悉,这是你的身体,回过身就看见窗子是干净的。我站着看东西,就觉得你在我身后,你要走那边的门,我就把门推开。

    在你把这一切丢开以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欲望依旧围绕着你,所有的记忆留在我身上,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

    在灌木丛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站着睡觉

    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伸着,渴望着,那么强。一枝一叶都含着果实的甜,含着到达以后那无穷无尽的生长。春天的蓝天啊,那么甜美,春天最新鲜的树叶都唤起那愿望;鸟在天上的鸣叫,啾啾啁啁都唤起那愿望;大地整个在生长,在生命中间唤醒它的愿望;那么甜美,又那么绝决。那些云,银色的在海上一阵阵飘过去,真让人动心。我把石头一块块放好,在土地上,但愿望并没有停止。像树林里的河水一样流动,渴望和盲目的四季使我走向一个地方。我就是这样开始,像大地和春天,总有暗影。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的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的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她飘荡的身体,一直走到山顶上去了。小屋那停了停,看了风景。穿过那小树和石子,那条落满松针和柏木,倒着腐朽树木的小路,看那种白色的蘑菇和褐色的,一切都暗示地充满愿望。在山顶上,风在那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看见一片片海和林木,一些海上银色的小船,大云朵。突然,我的愿望醒来,像包围一棵小树一样,包围着她。我们静静坐在草上,后来就昏眩了。忽然知道她要什么,我把她一下抱到树丛里。她轻柔地挣扎着,但是更加轻柔的渴望,才知道她多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整个大山都静静的,只有她的身体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摘开,显示出来。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她淡褐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又陌生又让人惊疑,同时又那么亲切波动着,一点不教人恐怖。我想拿一点东西给她铺在身子底下,她轻柔地躺落在树丛里,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喜欢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那;我把她肆无忌惮地剥开。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这时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认识她,东方女孩子式的小身体。淡浅褐色小巧的敏感的乳尖,微微茂盛起来的下体。她的衣服褪在一边,我为她褪去衣服的时候,她顺从地抽出肢体。白色的内衣,小身体丰润细致,到处都充满女孩子的情趣。我等待的时候,她的引诱柔软的起伏着,渐渐的接近了,荷花一样的开放。她渴望着我微微的暴力,这使她激动。在野外在没有人的大山上,在树丛中,在阳光下,她也肯定没有过这样的时间和渴望。一个久已回避的恐惧暴发出来,变成强烈的欲。我新奇地走进自己的欲动,充满了狂野的激奋。轻轻触及了之后,就旺盛起来,胀得旺盛起来,像所有树木一样,那时我的心那么静默,我看着她起伏,如同海水。我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草后摇弋的树木,那些小小的草交错在蓝天之上;把我埋着。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念头。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的焦灼地瓜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的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没有人的地方,总会生出一种渴望;没有人的地方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没有人,四下静悄悄。终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然后站在山顶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住我,摇摇晃晃昏眩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垂挂下来,像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的水草。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去,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我,喜欢我突然的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一下一下,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急促。我好像已经很熟悉、她开始迎着我起伏,充满愿望放浪的起伏。她像小姑娘一样攥着手,抓住我,或者顺从地把手臂扬起来,给我腋下淡淡的绒毛。闭着眼睛,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呆滞地喃喃地说:在没人的地方。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弋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依旧是我拉着她走下山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一样,一点不真实,但是我知道那么强,像树林一样强。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起来,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升起,感到最初的激动。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我知道她潜在的愿望,她喜欢在这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在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地方被我捉住。

    一切并不重要,她说晚上要自己睡着。但是说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的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愿望了,因为黑夜使一切变得专一和隐晦。只有这强大甜美,永无止境地重复,一阵阵悸动。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阳光和树木的感觉,远处海浪的感觉,站起来看银色的小帆和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说实在的有的是让人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炫耀却继续着。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生长着,变化着,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第一个月

    我轻轻转向你

    我还没有醒来,她那隐秘之处就呈现在我面前,那么细致饱满,像博物馆菊石的图案,又像无花果逐渐变得甘美柔和,把一切细小的籽粒蕴涵在其中。

    那是一些很黑的夜晚,在接近黎明的时候,月亮才出现,悬浮在树冠之上,我总是这个时候警醒,为那梦,为那不能实现的热望,轻轻的在过厅中走动。白天的一切,都被弃置在隐约透明的薄暗之中,杓、盘子,翻了一半的书,只有我醒着为那热望叹息,为那白天留下的隐约的心情,我知道英儿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长长的垂帘后边,我多少年的梦想和期待。

    我那么小心的走着,还是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还是碰响了凳子,这使我心惊,好像打破了我万物所有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寐就会结束,就像鱼缸破碎了一样,但声音消失,它只响在我的耳朵里,四下依旧无声,我走进了英儿的房间,我已经好多次到这里来,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依旧恍惚,我看不见。她和无声的世界溶为一体,在我触及她之前”一切是乌有的。

    我总是背过身。看窗外的月色,照亮的树丛,时间在一刻一刻过去,我靠在玻璃上,脚也有些冷了。这时忽然听见英儿微微翻动的声音。我为我长久的迟疑感到窘迫,我不能退走,也没法继续那种在梦中开始的热望,我的矗立已经衰弱下去了,一直到那细碎的翻动响起,我才好像从这种梦寐中解脱出来。

    她依旧在沉静地呼吸,我便轻轻的揭开她的被盖,掠过她的肢体,我的手停在她唯一被内衣遮掩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已经知道她敏感的秘密,我不愿惊醒她,我只想用若有若无的触摸,使她从一个梦,缓缓落进另一个梦,我知道她的愿望,这微微一点就足够了。

    在最初的时刻,我是那么小心和怯懦,因为她无声无息,她肢体轻柔的气味,都使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轻,过了好久,我才透过那薄薄的丝绸,感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是最危险的一刻,我来临了,她毫无所觉,我一点又一点微微的尝试着,好像深夜轻轻转动保险柜的号码。我聚精凝神想唤起我心中的热望,好像那起动的一刻,无限遥远。我尝试着,在我没有察觉的刹那,一个微弱的柔动,已经越过了那个时间。一个又一个波纹从遥远的地方返回,好像这不是她,只是一个渐渐涌起的水花。而我把开关拨转,在那呼吸声急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惊慌,为我的无动于衷感到恐惧,久已期待的热望,好像沉涌在冰层之下,好像在另一个时间里,而跟随我的只是黑暗中惊讶的凝视。

    我不能想象这是她,我想提醒自己,这是我所要的女孩,我的梦,我无数次矗立的渴望,我好像在另一个房间,燃起大火,要烧穿壁板,我褪下她唯一的那件内衣,她顺从地抬起身,整个身体掠过一阵恐惧的激动,那一刹那我真想做最粗野的事,但身体依旧寂静地停在床边,我的心跳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不认识的女孩,少年时代绝望的想象,我开始抚摸她光洁的大腿和小腹,那一丛绒毛使我激动,猛然间那狂野的念头,贯穿全身,我热烈又细致地抚摸,刺激她,好像要把少年时代的绝望,都交给这一刻,交给她。

    她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飘荡。那么脆弱又有力的翻动,如期到来,我把她拉到床边,我几乎看见她睡衣被撩起,遮住半个脸,而她的脸偏向一边。她无法避免那狂热燃起的欲望。这是危险的日子,我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矗立的尖端抚爱着,透过轻微的叫喊,那甘美直达心底。

    “这是我的。”她在另一个时间里说,“不是你的。你的真可怕极了。”

    微微哽哑的声音使我睁不开眼睛,房间蒙蒙的亮着,一种光亮一样的绝望,渗透到我心里,我在一个又一个波浪上飘浮,和她一起,每一个波浪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峰巅。这真是无边无际的波浪,甜蜜又让人疲倦,“可是在脚踏到沙岸的时候,恐惧就到来了。我不愿这一切结束,不愿走开、不愿她在光亮中醒来,那么陌生的看着我。这盲目的挣动,像暴雨一样,遮蔽了所有房屋、航船,遮蔽了我的恐惧和羞怯,我像抓住梦一样,抓住她,这无可奈何的一刻。

    在茫茫晨光中我抢掠她的秘密,分开她的缝隙,那缝隙陷陷的,那么饱满,合拢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分开时,我就看见了那酒色的唇瓣,和细小的一点茎蕊。它由于羞辱,微微膨胀起来,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像剥开一个珍美的小桔子似的,看她的小蕊微微鼓起,变得甜润,当触及它的时候就触及了那遥远的叫喊。我用手指探寻它,感到了那紧张,真空的吸(吮)。她由于害羞把自已的脸遮了。

    “每次你来,还没出现我就醒了。”

    她向东的房间里辉煌一片,太阳在崭新的云间喷射,暗红淡紫的云骤然都变成金红色的,那个时间真漂亮啊,那时她刚来一个月,现在我才知道她在我生命中印下了什么,在我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眉色漆黑,她依然是一个让人怜惜的陌生女孩。

    我爱你了”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开得到处都是

    谁也没想到,中间会有最好的日子,而且那么昙花一现。

    我睡得像石头一样,我白天搬石头,晚上睡得像石头一样。她有时拍打我一下说:真像大石头。“你看那么厚。”有时她甚至直接了当的对你说,好像她了解这一切,好像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某些权力一样。但是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直言不讳,对于寂寞的需要说话的感觉。在山林中,人声沉寂。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她站在床前,不可思议地站在床前,温柔的脸红红的看着我。我还没怎么睡醒,她就轻轻把手伸过来,就像我抚摸女孩子那样,抚摸了我,抚摸我的胸,感到甜,我第一次被这样的抚摸,惊讶极了,心跳。她轻轻的对我说:你想要吗,挺好的。然后她令我惊讶的把手往下移,又收回来,那么怜惜的,自己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大方的解开,露出她里头没穿任何内衣的身体。我已经知道她很多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她把衣服轻轻解了,脱尽了站在床边,亲我。我被温和的女孩子的嘴唇亲吻着,她还没亲过我呢。

    她亲我,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了。我心跳着,真的吗,怎么会呢,真的。她说:我爱你了,爱极了。真的爱你称了,真的脸红红的。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她把手伸下去,我被触动了。她像女孩子那样亲我,又温柔、又害羞、又大胆,嘴唇单薄而甜美,把舌尖绕着我的舌尖,比要她一千次都甜,可是我心里的惊讶并不消散。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我爱你了,我喜欢你,你想要我吗,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悄悄说,喜欢。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爱她。可是我心里的惊讶没法消散,我怜惜的抚摸她,像她抚摸着我一样。她在床边坐着,说:我愿意。我不认识她了,但是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可以开花,她在那两天写,一棵大树上开许多鲜花。

    她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树。小女孩害羞地捂住脸,周围都是看花的人。

    真的是这样,实际上她比我想得更害羞更大胆。脸那么红红的,她让我看她,可是我不看她,拿布把她裹起来,她再看我,真的是这样,我还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的是这样。她轻轻笑着看。我说:你喜欢吗?她说:喜欢。这么强你也喜欢吗?她说:喜欢,就得这么强。她附在我耳边,你要好多女孩吧?我那么感激地矗立着被她要了,她轻轻地看着,就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她说: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我教她这样摸着:“这样舒服。”“是吗?”

    那愿望升起来的时候,真奇异极了,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还有别的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空气里有女孩子的声音,她从楼那边跑来,一边回答着,一边爬到丁香树上,她小小的裙子也是花束,我看着她,也能看见围墙那边的院落。下午的阳光晒得我温热起来,影子一动不动,她忽然不安的看了我一下,拿着花跑远了。

    “没结婚怎么办呵,没有女孩子怎么办呵。”她嘤嘤地说,“我要知道你,我要把你都知道。做梦吗,做男孩子的时候做梦吗?你这样想过我吗。以前你这样想过我的吗?”“想过。”“是吗?”她仔细地看着,爱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知道。那一刹那我真渴望。她眼睛看着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最美的日子都在后边。

    小时候在花里捉蜜蜂,用纸把手包起来,看它兹兹的跌进瓶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草还没生出来,已经有点淡淡的黄了,把枯草从土里边挖出来,有韭黄一样嫩嫩的颜色,然后有一种淡绿色出来,所有春天都是这样。

    北方的春天那么干燥,可树已经有小小的骨朵了,天一阵一阵暖起来,不动声色的暖起来,这时候我生命的愿望也开始了。我记得是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没有人,一片红楼后边,我坐在那,坐在青青的草上,第一次静静地升起。我心里有奇异的感觉,一种惊讶,没有人,没有人本身就预示着可能的一切。春天的空气,我对自己也十分吃惊,我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走到木垛后边,走进去,又走出来。

    在整个春天里,我都到那片草地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已。

    她被想象的爱情纵容着,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她都站在床边轻轻抚摸我,把衣服脱尽,我弄不清那是多久。在晨光里,明亮的下午,她都站在床边。解开衣服,我知道屋里没人,我知道没人的时候,她都会走来说:爱你。

    我抚摸她淡色的小乳尖,她的身体就感激地飘动起来,低头伏状上身来,我充满感激地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始笑了,她说:你折磨我,我也得折磨你。她很陌生地要我。她在上边轻轻飘动,头发垂下来,小小的乳房微微颤抖。我被她那样要着,充满渴望。我想起她跳舞的样子,那是我唯一对她反感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别人家,像孑孓那样撞动,那时候我那么厌倦她。但现在不是,我的感激没法消失,一点凶恶的样子、仇恨的样子、炫耀都没有了,只有尽心尽意地让她高兴。

    我们都不说话,我把手伸到她的头发中间,沿着她光洁的颈子流动下去,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微微晃动,很快她觉得疲倦了,她在飘动中间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陌生,她轻轻叫一声,好像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这种事,但我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但不可思议。我的手沿着她的肩膀移下去,感到她臀部柔软小心的波动起伏。她降下来,我又从上边抚爱她,我们交叠在一起,我喜欢她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种揉动。最后,我又覆盖了她。

    我眼前像风车一样显出了一个个走廊、课桌,木凳边垂下的衣裙,一个冬天的微笑,火车越走越远在铁轨上磨擦消失的声音。在她最后的叫喊中,我好像撞到一扇明亮的窗子,无人的楼上,风吹着它的光亮急掠过草地,掠过丁香树下小女孩淡色的衣襟,在一级级颤动暴裂,一片片狭长地跌落下来,刺痛我……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并没有走开。

    我满眼泪水的在黑暗中醒来,已经是夜了,我打开灯在灯下毫不害羞的哭着,嘴唇上粘满泪水。她伸出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擦去我的泪水。

    那真是令人昏眩的日子,我被这种爱情弄得惊讶而疲倦,被感激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好好待她,珍惜这盆宝贵的鲜花。她镜子里的脸红红的,她完全沉浸在她桃花盛开的丛林一样的所谓爱情中去了。

    我最感激的还是她亲了我。

    在玻格家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英儿刚来的时候,和玻格出去玩过,回来就住在玻格家,在山对面。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家,每天过来看咱们,干活,说笑,然后又回去。她成了玻格的中国女儿。

    每天晚晚的起来烤面包吃,过一种跟想象很近的外国生活。我已经要过她了,但是我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回她的家,我送她。路上黑黑的,有时候有雨,我们打一把伞,南极的星星在云间密集的像小钻石一样。丛林里都是风的声音,狗的叫声会忽然在灯光中明亮起来。她有点害怕,靠近我,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把手攥得紧紧的。我们都知道哪会出现一些狗,出现一只大狗,甚至带着三只小狗,还有一只狗在半山应叫着,在短短的山路上,我们说着挺好的话儿。

    “Goaway(滚)!”英儿说着她那句英语,大地主告诉她这是只能对狗说的,她对黑暗里的叫声不大自信地说着。我说:“你可别说反了,说反了可就喂狗了。”她在黑暗里使劲掐我。她很不开心我构想的这种笑话。

    一个小时候本来要做刘胡兰的姑娘,就这样消失在山间小路上了。“牺牲”这个词现在谁也不用了,但那时候还真说不出别的词来。

    上初中的英儿站在课堂上,就这么说话。她对台下闹哄哄的男孩子说:“你看,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现在我们欢迎老师回来,好不好呀?”“不——好!”台下男孩子异口同声地叫着。“你们怎么这样呵,刘胡兰像咱们这么大都牺牲了。”

    我看了看她的侧影。想笑。她已经笑了。她说:“我这辈子的墓志铭肯定是:生的平常,死得奇怪。”已经可以看见海了,在上去的坡路上,有玻格家的灯光,我亲亲她,亲亲她就走回黑暗里去了。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都轻轻晃晃手电。

    那一天,我正在楼下翻找我需要的木板,钉窗子。电话铃声响了,我上去听,是英儿的声音。她每天都打电话来,我习惯了。

    “是顾城吧?”她在电话里说,“干吗呢?”我告诉她我在砸钉子,雷出去了,一早起来就剩下大太阳光了。她说玻格也出去了,她那也没人,然后顿了一下。“那我上你那去吧——”吃午饭。”她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去找她。路上非常兴奋,好像每根树枝在上午的阳光中都晃动着明亮的影子,连碎石都闪闪耀耀。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直到玻格家上坡的路口,才微慢下来向上走去。

    进门的时候,小狗乔亮声叫着,显得更加静。从换鞋的门廊里,我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似的。她好像就是这家眼神清亮的女儿,我抱住她。我含着外边春天空气的呼吸,那是给她的礼物。真的在路上采了两朵花给她,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她松开我,把它们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去。我兴奋地环绕着她,亲她,抚摸她清凉的面颊。

    门楣间悬挂的大束的贝壳项链,毛利姑娘戴着它们跳舞的时候,头上都是鲜花。那些画,各国打鼓吹号的小人,都在我们身边轻轻回旋,我们像门廊中的空气,穿过整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下,停住,她把手给我一步步走上楼去。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卧室,她用微笑告诉我。她好像给我介绍她的家和她的姐妹。她给我看泉水边毛利女孩子的照片。“挺好看的。”她说。树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闪动在一个毛利族小女孩的游泳衣上。“挺好看的。”她说的是那个神情和时间。真想不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照片上的毛利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她厌倦地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她早已疲惫而丰硕,只有偶尔浮起的笑意,还能跟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拿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被她童年的美丽打动了。

    她微微低着身,手放在膝盖上,向这边看着,棕色的头发上和脚上带着细碎的草屑,她刚刚从那条林中小路上来,赤裸的小脚踩着干燥的苔藓和沙石,似乎是干季,暗绿的棕树叶,在她头顶上把曝晴的阳光筛落下来,她眼睛里笑意盈盈,简直无法形容。

    “女孩子都有最好看的时候。”她说。她眼睛里似乎也闪动着这样的笑意,“知道吧?”她好像仍然具有这样的美丽,她为能停留在这样的秘密之中的感到快乐。

    “知道了吗?”她让我知道:这样的美丽,她十分熟悉。她坐在床边,脖子玲珑地四下看着,好像变成了动物园的鹿,我随着她看长长的窗子,这是整个建筑里最幽静的房间,窗前几乎一直有树影,只有这一刻,太阳才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男子歌星的画片上,还有些健美的,上了糖色的胳膊和腿,这显然不是英儿布置的,她生来厌恶那些自负的男子或筋肉纵横的大力士。

    “不是。”这是玻格小女儿弗朗西丝的房间,她告诉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静静悄悄的姑娘,怎么会从画报上剪下这些东西来。英儿比她大十岁,但是谁也看不出来,玻格叫她们的语调是一样的。

    “No(不)!”玻格经常对她的女儿们说,不可以乱找男朋友,也不可以像白人那样随便住到外边去。她像位女酋长一样当然地统率着她的女儿们。“你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英儿乐乐地说、好像住任在一个安全的城堡里。

    “你害怕玻格吧?”她说。“不信。我晚上来。…”“狗咬你。”“我不怕。”

    我当真看了看那扇窗子,和外边的路。“那我就在窗口装一个最大的老鼠夹子。”接着又说了一句“真可怕。”她掐了掐我因为干活变硬的手臂。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耳轮上,我好像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颈后的发丝还有一点潮湿。她刚洗浴过,皮肤清柔而新鲜。她的小乳房简单极了,似乎还没有束胸衣的必要。

    “从来没有,不用。”她说,好像很神气。她轻轻抚摸着我游动的手臂,忽然用气声说:“不会有人来,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她最大的痞在臀边和我一模一样。她像做梦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在下午的阳光里,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暖色床单上。

    我抚爱她。影子困倦地一波波晃动(我游过岸边的时候,总微微潜下身去,她们在岸边叫喊),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占有的欲望。我细细掠过她锁骨下淡色的乳房,松开的手臂下现出滑石的白色,稀疏而不太真实的腋毛(没有下过水的女孩子,游泳衣干干的,有的湿了一半)。她带着温和气息的腹部单薄地起浮着,在接近阜丘的地方,丰美起来,露出那微陷的女性的缝隙,像梨果一样。(她绕过他们,抓住水泥的河岸上去)。她的腿出乎意外的饱满,像地下没有见过阳光的根茎(她高高地站着),她四肢修长,皮肤细美。(上岸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晒热的水坝里的柳树叶的酸味。她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水印。她和两个硕大的人影擦肩而过,她们低低的嘿嘿笑着,小女孩一下跑过去,像水螳螂一样用脚尖跑路。她在岸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站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真觉得是站在一个梦里。一扇扇推开房门,有的房间是空的,大而寂静;有的房间有琴声,因为是在梦里,我变得焦急起来,注意到门上涂满油漆的钉子。那是廉价而含混的琴声,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惊恐地向我看着,她好像知道我在梦里,不受保护,也不受约束。(没关好的水龙头在更衣室里咝咝响着)。窗外大银蕨晃动着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和她阴部的暗色交叠在一起,那些散开的头发却一动不动。这是一个甜美的果子,一个女孩儿,我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幻觉般沉寐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衣袋湿重,把头发微微甩向一边,进来的女孩却都轻松快速地跑着)。我一直在看她。(空了的游泳场里,没关好的水龙头咝咝响着),看她皮肤上最细小的起浮和光影,看她毛发上虹彩的粉尘。有时我就像在深水里漫步一样,试图走进欲望,让一阵阵波澜把我惊起。可是我的树枝,只搅起最小的旋涡,她起浮着,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安睡。她的叫声并不能砍伐这大榕树一样下午的梦寐,我的手离开她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寂。我温和的抱起她,希望她醒来,希望她的手臂缠绕我,不要离我这么遥远,希望她对我说话,我亲她的手,把她的鞋子拿给她,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好像要到上边去,我看见幽暗的门廊里,挂着一个毛利怪神,它有婴儿一样圆圆的脑袋,鲍鱼的眼睛和吐出的舌头。它爪子一样小小的手,抓着它身上的鳞片,像是它的武器,它的眼睛忽然变绿了,那是门在移动下午的光亮,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那是英儿的,也是我的。我的身体忽然激奋起来,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投入另一个房间。当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一切还在慢慢旋动,她淡红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不知不觉地总要靠近门栏,感到这还是在梦里。她疲倦的手依着我,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肩上,不管世界是否在此刻沉没,她把一切都决计交给我了。我说:“走吧。我们到山顶上去。”海湾里的海浪一排排走着,在风中,我们看不见的风,吹过我们的头顶,它们靠近海角和森林的地方消失,像我潜在的远远构想好了的愿望,它们一排排移动,山也移动起来,在下午几乎熔化的时光中航行。一个小巧的水手钟,悬挂在钟棚下边,风轻轻扶过的时候,钟锤就动了,这没有响起的声音,在我们心里晃动着。这是一个古老的水手钟,铸有上个世纪的字样。我们看着下边的屋顶,看着那些接雨水的管道,看着屋顶下的房间,那些悬挂的钥匙和散落着照片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相爱,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然后,英儿就要打开炉火,把豌豆和鲜红的火腿放在桌子上边。

    小糖动物那会儿她管你叫大白狐狸,她自己是小糖动物。住在绿荫谷的时候,你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那天晚上你们在电话上聊了很久说了好多的话。快结束的时候,你忽然改了一种语调,用谁都熟悉的口音说:“同志们都累了,该休息几分钟了。”简直像得不得了,一下把我们全逗乐了。我拿过电话问:“累了,还说那么多话。”你继续用那个调子说:“谈话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嘛。”那次我们都说的很像,越说越像,最后都胆颤心惊了。结束的时候你又说了一句话,活像灵魂附体。你问英儿:“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啊?噢,你叫小糖动物啊,是红糖的糖。”从此英儿就成了小糖动物了。成了那个《百年孤独》里的乌苏娜做出来的糖果。书里说在大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乌苏娜在坚持照料所有的人,做她的小糖动物。

    “她真白”露西坐在平台上安静地看着树材下的原木。“她真白,”英儿对我说。“那么忧郁。”露西是我们认识的少有的不爱晒黑的新西兰姑娘,眼睛永远大大地看着你。“她真好,”英儿又说,好像是说她的白真好,一我想要你和她生的娃娃呢。”“我也要生个女孩,金头发的。”接着她就这样嘀嘀咕咕的瞎说,看我生气了就说:没事没事,长到十四岁就让她爱你,她会爱上你的。山谷里的女孩都很羡慕她神气的样子。你给她做的裙子,连身卡腰。英子腰身修长,整个都是小女孩的体态,唯独她的腿丰润饱满,她说像她的母亲。“适合穿裙子。”她转来转去照镜子。她喜欢这种有许多自然褶的裙子,转起来可以一波一波放在地上,像小时候看的孔雀舞一样。她喜欢你给她做的那件粉红色的长裙,和那件黄底白花的短裙,她把手微微举起来,转身,然后你把多余的部分用别针别起来。“我母亲不白,”她说,“我父亲倒白,可惜他没传给我,他的皮肤又白又细,夏天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短裤。”“他让我咬他,我牙难受,他就绷绷劲说‘闺女,咬吧’。我妈妈嫉妒我。”接着她又说,“我弟弟黄,像广东人。”然后,稍稍地想了一会儿,说,“混血儿挺好看,我妈妈跟我说的,她就喜欢小混血儿。”这是我第三次听她这么说。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那个石膏的带翅膀的小天使。她知道我特别想把它给扔了。

    小糖动物(缺)

    “她真白”(缺)

    多回一下头

    就找不着家了

    小者鼠仰面躺着瑟瑟发抖,猫并不看它,好像无事一样,它把长长的腿伸开。就这样小老鼠昏了,终于想起来逃走,它从猫身上下来,悄悄地溜下楼梯。

    我们都断言这下它跑了。

    猫却翻身而起,轻轻一跃,看也不看地按住了它(英儿后来老学猫的样子)。又把它放在肚子上,小老鼠又开始发抖。

    如此再三,英儿惊讶地像小姑娘一样,眼睛亮亮的。直到猫厌了,拿起小老鼠一下咬掉了它的脑袋。

    我给猫喷药,那猫与我不太友善。英儿却用她熟悉的方法叫它咪咪。

    “这个‘咪’太大。”我说,“像一个狐狸。”

    英儿留在岛上,后来在信里好像没有提过这只大猫,只是在一封信里说:她好像有点身强力壮,再不怕老鼠了。她说:“方法很简单,恨死老鼠就不怕老鼠了。”

    她把它们淹死,就像过去我早晨凉凉的起来,把老鼠淹死一样,英儿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我没多问,现在想,显然那猫早就不在了。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岛上很多人分不清你们,你们一起走就有人吃惊,说:噢,你们原来是两个人。不仅偶然看到的人是这样,那一次常见面的陶罐老太太都把你们弄混了。

    英儿从集上回来说:陶罐老太太今天神了,拉着我就跑。陶罐老太太白发如银,都快八十了,还在她家水泥台阶上一跳一跳,上上下下态。,到海里取泥做陶器,精神之灼烁可以想象。她的丈夫是一个飞机设计师,不说话,只听她说。她早年在南非做过很大的陶瓮,他们都是基督教徒,两个好人。

    她拉着英儿飞跑着到集市外面,把她放在汽车上,开车就走了。英儿有点莫名其妙。首先老太太没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了,她都没弄清楚。只听老太大一直在说起你丈夫怎么样,你丈夫怎么样。她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在南非的事、生活、上帝。车开得飞快,英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老太太说彼尔摔了一跤,彼尔就是她的丈夫,她说不很厉害,但是怪可怜的,由此又想起来她早年有过男朋友的往事。

    “有彼尔的时候,”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彼尔非常好,“后来信了上帝,就不需要了,一个彼尔够了。”她好像是在传道,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温柔。她经常快活地说:“人活到八十岁,太够了。”她为此感谢上帝,为她的彼尔,和五十年的爱情。

    彼尔,她这样说,东南风猛烈地吹着,她微微低下身,总是这样到海边去接她的彼尔。彼尔是飞机设计师,也是帆艇爱好者,她给他画的年轻时候穿英国军装的肖像,就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咬着烟斗,棕色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如今,他们都老了。

    五十年了,她用手挡住光,在海滨她的小狗凯利,一动不动地帮她盯着海面,有一只船远远的过来它就汪汪叫。老太太知道那不是彼尔,彼尔的船是蓝色的,海湾安静如初,她们一起等待着彼尔。

    她叫着小狗回家的时候说:“经常是这样的,经常这样。”有一次她忽然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要是他不回来了,会怎么样呢?”

    彼尔就是在船上摔了一跤。

    她们到了地方,老太大利索地刹住车,对英儿一挥手,示意她下车。就带她走进一个人家看几把椅子。那个人家,不准备带走,要卖掉,她按按又坐坐,觉得不错。英儿不懂这是怎么了,所以没说话,她开始想老太太是不是认出了她。

    “当然,你要回去问问你的丈夫,但是要快一点带他来看,然后,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送给你。你和你的小木耳真好,知道吗,我喜欢你们。”老太太彻底把英儿认错了,把她送回集上的时候嘱咐了这样一堆话。

    英儿回家以后大声笑着说:现在得跟我丈夫商量商量。

    你记得咱们那天笑了好久,陶罐老太太真让人感慨,她那么喜欢你。你那天看着英儿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分不出来了。

    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缺)

    你说四  你说四十

    翻山

    这山一点也不单调,经常会碰到新的人。知道新的人家,新的路,他们的慷慨和小气。他们都是些不怕孤寂的人,又那么喜欢来客。

    既画画又搞摄影的那个灰眼睛的小老太太,也是一跳一跳的。她翻山给我们送来毯子和画笔,气吁吁的一直说话,怎么认识的已经忘了,她就住在山那边。沿着山脊过灌木丛者,气为形而下者。明清之际王夫之认为,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走到她家。那是一条新路。

    她的家非常简陋是铁皮钉的房。屋里放着接雨水的盆,院里却种着好多花。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照相,据她说是能照出鱼眼睛看见的世界。

    暴风雨之前的沉闷和渴望,一阵阵掠过树丛,房子各处都发出声音。我松开英儿她没有怪我,脸色暖和而沉静。她说:出去走走好吗?

    我们走在风里,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如涛的树海的声音,使我那么渴望握着她细细的略感生硬的手。我不看她,但感到她发丝飞舞,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大树的喧哗。

    在浅浅的小树林里穿来穿去,再不会有人,可是这路必有人修理,不然在雨季这隐约在林中的小路,必会被迅速生长的枝条淹没。英儿让过一丛带刺的灌木,我用棍拨开它。“小心”在清一色的醍树林里,这种带刺的灌木是不常见的。

    “英儿。”我看着她。

    “要有娃娃了呢?”

    “那我就立她做继承人。”

    登上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可以看海,树匀匀地到山顶上去,背着海凤,迫近海的地方,礁岩都是白的,那就是动地惊天的激浪,可是在这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线线白浪,在海湾里移动,不知怎么有一叶桔红的帆,倒在海里,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弄帆板吗?

    英儿走在前面,她穿牛仔裤挺好看的。

    “我爹不喜欢牛仔裤,上高中还不让穿呢。”

    从树林里出来,闪出一片黄花,风好像小了些,但大团大片的花树还在触目的舞动,鲜黄鲜黄的。

    “英儿,”她忽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握住她。我觉得那花树动人,因为风也吹了我们,“你的手硬。”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她并没有生气,还笑一下,“我弟弟也说,我的手一点也不温柔。我那会对他说:‘你不要搞错人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家时候的快活。

    走近那几棵大柠檬桉,就快到老太太大家了,在这很容易走惜,我们斜过一块长满野梅的山地,沿着几根铁丝向前走,这就快到老太大家了,回头看柠檬按缠绕着淡青淡棕的树皮。

    一条一条,像湍急的河水一样,到天上去了。“呜--呼!”

    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站在老太太的后园子里,在小狗叫喊中打招呼。

    老太太在家,她一看见我们站在她的苹果树边就喜得不得了,说我们是一对好看的中国小人,英儿告诉给我,忽然快活起来。她在老太太速的谈话中,变换着神情。我站在边上,像看快速的录像。

    老太太又开始显示她的宝贝,“鼻子”她用手指弯了一下,意思是说:她中部微微隆起的鼻梁是从古罗马来的,她让英儿拿好画册,展示那个公元初的塑像。一块神情细致的石头,老太太向光展开一步,眼神和角度都做得和石像一样,然后她问:“像不像?”

    英儿笑得脸上都起了细纹。

    饼干,茶,桌上还摆着三叶虫的化石,箭簇和石斧。英儿一句句把老太大的话翻译给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帮助她,告诉她三叶虫的地质年代。英儿永远在多少千的问题上弄不清楚,西方人习惯用千来表述万。“十千。”他们说。

    寒武纪距离现在五亿多年,“寒武”原是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古代地名。那时的生物以海生无脊椎动物为主。主要是三叶虫、低等腕足类和古杯动物,以及红藻和绿藻也开始繁殖,它们沉积在石灰岩、页岩和砂岩中。

    英儿对印在我脑子里的说明书感到惊讶,特别是怎么能忽然想起来。老太太在边上等待,她并不想让英儿的注意力转移太久,她说:“看。”

    绵延无际的沙滩上有一个箱子,箱子奇怪地伸出了一只脚,老大太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她,是她的脚,英儿被老太大充沛的能量弄得有点晕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看我,好像透过这层喧闹在一个沉静的地方看我,这使我想起她在薄暗中温和的神情。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中国。一个甜蜜的中国姑娘。”老太太礼貌的但是又不由分说的,让我们坐在一起,坐在她小小的下陷的沙发上。她开始放录像了,光影跳动了几下,那骆驼牌香烟广告和如烟的西部马群忽然消失,出现了中国南方鳞次栉比的的乌瓦,台阶湿润,炊烟袅袅,画面上有一个舂米的女子,英儿说是丛栅,故事叫《良家妇女》。“她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丈夫。”

    老大太非常喜欢这个电影,几乎也把我们当电影来看了。我们不太说话,一直到电影里的那个女子离开家,疯女人静静的没进水里,才向老太太告辞。

    天已经暗了,英儿有点兴奋,她好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应酬,一种生活,把别的事都忘了。

    傍晚的山林寂静,风没了,好像让给了树枝间泅开的暗影,只有那条小路还是恍惚的白色,英儿有点怕黑,而那林子正在一阵一阵暗下来。我拉着她往上走,她的手握住我紧紧的,整个空寂的大山上只有我们。我立住脚,亲了亲她,又往前走。

    到大路上就快要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在半山浓密交错的树影中,灯亮着,你回家了,她这时才松开我,快乐地叫一声,跑上山去。她又有那么多话要说,关于那条路,那个老太太,我们路上看到的黄花,“真漂亮啊。”

    它是在最难以接近的荆棘上,开放出来的。

    早醒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不知不觉回家了,弄一个罗栓,找钱,罗栓弯来弯去,我在接近平台的地方弄它。“心里还是有点奇异,怎么我还在那弄罗栓?可雷说得对,我是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一纹一纹的就像时间一样,要过去,这罗栓有点奇怪了,它会弯得那么厉害然后像蛇一样一抖,就又弯回去了。

    我好像在问自己:不去看看山顶小屋吗:

    好像说: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去。

    但这个屋子也不大像我们山上的屋子,因为我的父母又来劝我说:会过去的,会过去。将来更好,明月。

    我奇怪我那么镇定,看周围也不伤心,也不会从中间长出一芽芽的过去的景象。一棵树被砍了就枯在那儿,周围也不长树芽,这树芽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我回去了,又好像有点置若罔闻,也没跳蚤老鼠来袭击我,没有一点切肤的感觉。天阴阴的,后来又放下钳子,又好像知道天不准备黑了,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天亮了。天阴阴的,想着英儿就在幕布那边吧,轻轻敲她的鸡蛋。

    每个星期四是不允许打扰她的,她要早起,做春卷。有时候她真的每回早早的就起来,走来走去做事,平常她睡懒觉。我隔着壁板可以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到楼下去冲水又上来,一个一个敲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要我在一边削土豆皮,后来也取消了我的工作。因为我老想把新鲜的笋和雪里红放进去,这是她不允许的,我总想给秩序增加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也是她不允许的。而且我明明知道不允许,还要再说一次。

    我听见她在楼板上走动,有时就早早的起来,她有时候把衣服换了,有时候还穿着好看的睡衣,我就轻轻抱她一下。

    星期五早上如果是这样阴阴的,可能下雨,春卷在油锅里炸,最怕下雨,倒不是怕雨水到锅里去,是怕集上没有人。每回卖春卷的时候,总是看看天气。

    星期五是我先起来,英儿还睡着,我就开始搬箱子了。先把春卷拿出来,搬下去,接着拿锅、油瓶电线,总之一套完整的东西,最后还要清点一下。如果下台阶的时候有雨星子,心里有点慌,想着天还是把雨先下掉的好,或者留着以后下。也有一次,一直下雨,天就这么不阴不亮地下得白茫茫一片,雨水不停。那天英儿十分晦气地回来,春卷剩了很多,送了很多,弄得我吃了一个星期春卷。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到哪都不会吃春卷的原因。

    春卷都卖掉英儿是开心的,卖不掉她就发誓一定要少做。最恨我减价的提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心理。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事。

    我这样想着,就又听见了钟声。

    醒来是玻璃,我在弄罗栓的时候,在梦里也恍惚地想: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我怎么还这么镇定呢?在钟声中醒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可以变得年代久远。

    不知道怎么住在北京的一个下等旅馆里,倒也是新的。吃饭前天快黑时候,你说你去看看英儿住的旅馆,也不知道怎么你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站在饭厅里。

    那边有几个乡下人戴蓝帽子,脸若皱不皱的样子。我才想起来,问:看见英儿了?

    你说:英儿不见,把门关了。

    我又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说:看见了。

    我问你英儿什么样?

    你说:还那样。

    我一下就想起英儿穿红衣服在那打坐的样子,那是一件神巫的红衣服。

    你说:听人说她一直在吵架,有时候在抱怨,说都是因为顾城。

    我心里头狂怒起来。我说:我非……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平静下来,吃桌上的菜。是豆角,直接一杓就倒在桌上了,我想怎么没有盘子呢?你在那边吃,我吃完我这边就到你那边,发现也没有盘子。不过桌子是新的,但是干净的,是三合板刷油漆的。

    我又问你:英儿住的旅馆好吗?

    你说:挺高级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起王府井的一个饭庄,有大理石金鱼,水池什么的。我想:看来她是搞到了一笔钱。

    我又想起英儿从那个旅馆出来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终于追上她了。我知道她马上要走掉。

    从梦里醒来是早上,这么真真切切的梦,虽然没有看见英儿,但是英儿的红衣服烙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不高兴的还那样。

    听说英儿还那样,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还感到那么锋利。

    气功

    在梦里,你说英儿还那样似的,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种铁锨的锋利,我说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我还感觉到它那么锋利。在梦里吃饭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那你就不想别的?

    这句话有一点点指责和抱怨的意思。

    这是一个多么清楚的梦啊。

    英儿穿红衣服,编十几个小辫,我给她照相,拿出银镯子和银锁,我让她坐在平台的阳光里。这是一个见鬼的事,要登一个广告,说练气功英儿教授气功。我就给她照相,英儿坐在平台的木栏上,后边是白的黄的,橙色的,我漆过的墙板,后边是海和松林,她做出打坐的样子,她的腿很轻松。我现在还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面容苦涩的变换着手印。

    那次照的不大好,但我以为有一张、两张颜色是好的。有藏式建筑那种土红苍穆的感觉,但是她不满意,她喜欢的还是像小女孩那样圆圆红红的样子。

    这简直是一道伤口,我又看见了那个事情,她去练气功,我们也去过,乡伊也去。在那个礼堂里,站好,大家都比比划划,老头做出一付大师的样子,轻巧地坐在一边。我转到戏台的幕后,绕两手就躺在那睡觉。到醒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外在那煞有介事地晃动、滚动或者一动不动以外,你们都出去了,我也赶紧穿上鞋出去。

    在那片山坡上走,看不见你们,你教英儿学开车去了,这是另一个山湾的小礼堂,有修得很好的蓄水设备,也有厕所。我看山坡上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果树,坐在树的荫影里。看一阵阵风,吹得草坡上小花颤动。那些花在风中闪闪耀耀的点动,形成波浪,那么小的黄色的花啊,确实看见风的手在做什么。这是老头发明的工作:气功按摩。英儿有时候也在那些肥肥壮壮的人身上按几下,砸几下,一声嚎叫的声音被老头慢慢的收住。那个嚎叫着摔倒的大个子,特别迷着气功,他后来没有钱,就给老头剪草地,这是老头喜欢扮演的角色。

    练完气功大家坐在山坡上,老头还夸奖我,说我气好。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吗?

    后来英儿来信,说老头还让她到城里去做气功,给她钱,几十块钱一个小时,做气功按摩,我有点不安,但是那么远也就算了。

    英儿继续保持着那付嘲笑老头的态度:拿这个蒙中国人,真是的。说老头见了她就端出那盘老菜:气好。是啊,后来她告诉说。

    老头好像和老玛丽结婚了,这时候我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她非常细致他说:开始的时候,老玛丽的小男孩不同意,可是老头很会巴结他,带他玩,所以最后还是成了。当时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安,真的我不能想象这件事,老头像废纸一样的臃荣,英儿的尖利,像铅笔似的。

    雷。

    魔鬼(缺)

    魔石(缺)

    雪山

        我知道我爱

    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这是我们在所有的生活中间没想到的,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所没想到的。

    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生活包裹着它,为它生长,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全看见了,我们为它做其它以外的事情,那么现在就最后的看看它吧。

    我多笨呐,那时候英儿已经走了。乡伊在电话里想起说她临走不久,还哭,还说一辈子跟我有缘,只跟我有缘。我听了这话心里还忽然清亮了,好像都是温暖的游泳池的波浪,坐在床上,心情一下就好了。我多笨呐。

    如果我再见了英儿,她再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我还是会愉快的,我的心会变得干净温暖,但是一切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那是多么好的结果啊。

    一起从悬崖上落下去,什么都不要了,这是最后的安宁,片刻,在空中的家和呼吸,我们再不要一个有柱子的家了,有石头的家,有屋顶的家,只要手握着手,这就是家,只要四下都是风的声音,这就是家,只要在草地上,把最后的东西吃了,把食物放好,我的家在天上。

    没有人跟我到这个家里去,没有人跟我到这家里去,我的手是空的,英儿也不会,我知道,我最后的渴求是很可笑的。

    我知道当我们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当我们相互看着的时候,我们就是属于地的,命能让我们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就像金钱和爱情一样,只有一只手,它盲目的伸着,它要到空气里去,它要握住另一只手。

    有未来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有未来的日子,有晚饭的日子,有明天的日子;有贝贝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

    这地布满房子,在那些海滨,在那些小山上,在那些河流冲击又淤积的地方,布满了房子,可是你看到过雪山吗?你知道雪山那巍武银白的样子吗?在晴空之下,暴烈的明亮的,不能被高空阳光溶化的雪山,那锋利的棱棱的石块一样的山,那纯白的山。

    雪山是有神的,那飞过又停留的云是有神的,我的心渴望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到空气里去、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心跳。

    也许是一刹那,但是这个心再没有别的了,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跳的。

    我不知道鸟儿为什么又回到地上,我知道鸟儿有羽毛,它会安全的降落,它的生命像我们一样,里边有种子,有另外的春天和秋天,有无无数数的,它所不知道的那些小生命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当生命枯萎的时候,那些树还站着,没有果子,最后的果子已经在树上干了,没有花。有的树也没有了皮肤,它们光亮真捷地站在空气里。

    这是生命离去的时候留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死了的树还站了很久。

    我要跟着那只手到空气里去,到那有雪山光芒的地方去,到那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到地狱里去。只有告别地的时候,我才相信,什么是我要的。只有在空气中,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我要的是全部。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疯狂所在。我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

    英儿有时候那么清楚我的渴望,她有一回含含怨怨地说:

    如果她在大学里,还要早,她遇见我,她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想过,遇见我,她也许会被我蛊惑,几个月,几个月被我蛊惑,不出门。然后我说:死吧。她就同意了说:死吧。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吃完。

    英儿想这些的时候,有点浪漫,但她是清楚的,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不行。

    死囚

    你从花坛里出来

    你根本没有脚

    你让我不要踩它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里去,然后又出来,在边上站着。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生活里人口众多,生活把那些小玩具摆在街上,你们就去看;把那些小点心摆在桌上,你们就去吃;把那些鞋摆在地上,你们就去穿;你们穿上它就走远了。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我说我的话,我听不懂别的语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并没有一个灵魂的声音,我所留住的只是在我和生活之间的,一个厨房里,一个走廊里所能留下的事。我到那里去,你们也到这里来。

    你们给我讲生活里的事情,我很高兴;你们说小孩沿着说他一条街光着脚跑,然后推那些沉重的大门,你们说他们滚皮球,你们在街上撒沙子,把水喷在树皮上,我很高兴;你们说他长大了,上学了,你们说他有了房子,有了妻子,你们说他……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来世界上的时候,带了灵魂。它使我不能品尝生活的味道,它让我觉得那淡然无味。那些颜色是假的,涂上去的,那些砖石是垒起来的,我一直坐在我的房间里,坐在雪山和丛林中间,坐在我想象的城堡里。我把一些花草放在周围,把我捡来的石子和水杯,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能跟我做这个游戏,他们在天黑的时候,都回家了。

    你们是生活所生,我也是。但我的灵魂却是死亡所生,它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像你们愿意回家,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我们时聚时散的原因,有时候我看见你,有时候我爱你,但是你在我眼睛里看见的,却是说:我们走吧。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生活所生,你们不需要死亡。

    我需要死,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是真切的,我需要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东西拿来给你,拿一块蛋糕、一个杓,一个机器,拿一所海滨的房子,放在盘子上,给你。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你的,谁都能给你这个礼物,你都能接受,你在接受我的时候,就接受了别人,这是生活所规定的。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除了我的灵魂,除了和这灵魂在一起的不太长的生命。你要它。

    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你轻轻地走了,我躺着不动,我听见你下楼的声音,还要轻;听着你在雨水中走路的声音,还要轻;走到远处你才恢复了正常的脚步。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三个梦

    如果一句话,把话说完就是故事。我要看见英儿,走过那个卖春卷的窗口,就看见了。好像早上起来,大厅里还没有人,英儿站在那,脸色木木讷讷的,她没有看见我。

    她回来了?!

    就像电一样的想,但我走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停在一个楼梯上,起得太早,我要准备这件事了,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我想着这件不可能的事,她怎么还站在那卖春卷呢?真怪,我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带着我的东西,可是那种感觉总是不断的回来,因为早上的大厅里没人,就像来得太早一样,我们一起把木板拿好,找几把梯子,搭木板,这个时候要快一点,有时候能拿一个大长桌子。

    如果我们想卖陶碗和其它的东西,必须铺紫色的布,找一个好地方。复活节最早,在别人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就先来了。好像都是刚才的事,她回来了。

    我在众人之中坐着,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一件事了,有人问我就说,有的时候我说的太厉害,说了我的道。人家就追上来问:什么道?我说:胡说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开玩笑,给搪回去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在那听见,他上来撩起我的头发,就像当年多多看看我的脑门一样。他说:这个人到真能口口口口。我吓了一跳,嘴上却赞叹:有眼力。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应别人说:“可惜是一次性使用的,每个人都是一次性的。虽然生活那样不断重复,就好像在什么半步桥等车一样,在街的南口,在北京去一个院落,为文学而聚会,就好像这样重复,一个星期一次,把春卷做好,早上搬到车上,把后盖打开,还有电锅,纸盒子,放油的,画画的板凳,装陶碗的箱子,都那么快的往山下搬、到最后英儿才如期起来,我已经搬完了。

    最后雷,你不许我赶集了,我要留在家里,你们去,但是我依旧可以早上起来。把箱子搬好,然后等你们回来,那时候英儿在山下叫:顾城搬箱子。

    我就跑下去,有时候你们回来说一点集上的事。下雨的对候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不送人?事情老是这么重复着。现在再也不会重复了,除非是在梦里,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好像是没有地方去,才回来的。和卖蜡烛的老头早早的打招呼。

    那会儿怎么没有想到弹钢琴呢?

    上楼梯的时候还想不必来,因为可能是个梦。后来一想既然来了就来了。

    忽然觉出她站在门前,英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七月

    我就会来临

    七月,我忽然知道了。七月回家,英儿就会脆玲玲的从平台上下来,那么高兴,她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事多极了,要说的事、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说木耳的事、乡伊的事,山顶洞人的事。他们还没搬走呢,还得有好多天,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

    我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恶梦,就以为我又在犯傻。出去一趟更傻了,还知道回来。她不知道那个恶梦,我们提早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家,就要英儿收拾好的干净的屋子,每块玻璃都像棒糖一样干净。还会更好,在傍晚的桌上放一大捧花。

    英儿多好,让我看看你,你没有消失,那么多白天和黑夜,没有把你溶化,我又有了大地和你,有了斧子刨刀和果树,我又可以做我的事了,把石头垒好,把果子放好,在有风的时候,去看那一大片跳舞的黄花。

    海水因为你而移动,树结果子。我们有傍晚的家,每个黄昏后边,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我可以在风中看你光洁的耳轮,在云飞动的时候,看你的头发。

    我要看见你的每一丝头发的飞舞,再不出门,再不讲课,再不说那些废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别离,我的手拦住你,就是我牧场的栅栏的呼吸吹拂着你,就是摇动无花果的风;在家里一切都理所当然。窗外的山发出柔和的光亮,那么清楚的画,就放在那儿。英儿,我们活着、看着,就是快乐的;

    看你的衣裙飞舞就是快乐的。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来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最后一件事,上天给我了,你从天上下来,带来人间的尘土。我不认识你了,我把你捉住,把梦打碎,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用生命这样说,你从平台上下来,你一个人度过一百个日夜、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个。七月,我想你了。

    我醒在这边,不明白,怎么又七月了,醒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花都落了,杨树花都飘过了。在北京扫净的花园里我遇见你,我走了那么远,走遍了整个世界,;才找到你。现在再走,上哪呢?我不明白我在干吗?怎么到这个七月里来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打字机,手稿,电脑。一条大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丁丁当当的玩艺。

    七月,我要能活在那个七月就好了、死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把我剖开,能回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满山翠果,英儿答应着从平台上下来。

    告别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爱情

    雷,你的手真热,有点发烧,其实有什么呢。咱们是从这离开北京的,一九八七年,现在又走到这个路口上了,但是完全没有英儿了。也许这是个新店,也许就是咱们打电话的那个老店。那个临出国的下午,我们转来转去,在路口找英儿,一直走到油漆座最里边的小胡同里。出来个小伙子说:英儿?好像没这家。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也在板车边上帮着想,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那个院儿,门口有榆树。

    院里堆满小厨房。她奶奶在家,是间北房,收拾得干净,跟我后来想象的她家的厅堂完全不一样。沙发上铺了白毛巾,有书柜,咱们坐下来和她奶奶说话。

    她奶奶说:小英子,怎么啦,怎么啦。说英儿好,老写字。说:我要会写字也写字。英儿后来说:她奶奶会写字,有一次还问她“硌硬”怎么写,她写给她看,她奶奶就把这两个字写到小本子里去了:“她今天咯硬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给晓南的信

    晓南:

    睡不着,给你写信。

    你说:不带英儿来,就不会有这些。也许是真的。

    我还记得你们在屋子里试衣服,雷有个褐格格的长衣,英儿是红的,她们换来换去,你也试。后来就到花园里去了。拍照,英儿有点泄气,因为你对着雷照了又照。

    你给我们的照片有两张四个人的,我一直都带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看一看,别的时候心境不纯。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天国花园了。

    那个春天多好,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在。

    也许一生也没有几个那样的时刻。

    英儿把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拿走了,这是她最冷的地方,她有时并不管别人,像我。

    我忽然想要我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在回忆中活着,每天说点痴言妄语。今天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东西。

    我能修一个花园多好,一个大大的花园,我只管浇水。

    什么都不可能的时候,回忆就完整了。

    真高兴回去见到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你挺好的,真的。你们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北京是些尘土,外国是些积木。只有想你每一句话的时候,记忆才新鲜如初。

    我是为此活的,别的事情真的毫无兴趣,我也许再活一阵,把书写完。

    晓南,人太不一样,秉性最后显出来的时候,太残酷。但毕竟有过那如花如月的一刻,我们在一起,向这边看着。照片还是挺美好的,再给我一点照片吧。

    我渴,我喝冷水。

    你也看见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雷和你还那么善,我已经变了一只怪鸟(我在写忏悔录)。

    在书里有我们所有见面的日子。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

    想念你。

    好多话是说不出来的。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二

    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

    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

    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

    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

    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

    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

    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

    我生下来就错过了。

    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

    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

    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

    我只能发疯一样修我的墙,我的城,我天国世界的边界。

    我把我心的边界划到了外边。

    这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我做成了,在一刹那。

    我准备了那么多年。

    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

    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

    天亮人会醒,就像生下来一样,一滴一滴关不严的水,让我发疯。

    心里是瘀着血的,隔一阵就要用刀划划。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口口口口口口,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体,我爱,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心,它会发疯。)

    我希望有女孩爱她,有春天。我想看见同样美丽的人,都是洁白的,我的心就恢复到最初的安宁之中,它只有看见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宁……

    要不然它一直在污秽中发抖,我给她,她却到更污秽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的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

    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开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来了。

    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我也承认,你们以为把我放在屋子里,我就会坐下吃饭;你们以为我爱你们,就会变成你们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求,那个保证,那个幻影,那个敢于爱的和敢于死的,没有这个保证,就会回到世界上去,就会毁灭我的梦。夹缎带子的小日记本,和鲜花是两回事。花开花落止于生死,我渴望爱,一点一滴,带我走吧,你要我吗?

    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们带我到生活中去,我说路不对,就站在路口修一个房子,你们从街上回来,就应当挣点钱,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为了你们留在那个地方,而出门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了。

    我不能原谅。因为她拿了我的心,到污秽的地方去了,我没法死,在我的心灭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晓南: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看哪边都没人,就在街上跑起来。

    真觉得事情简单得很,要想结束只是须臾的事情。

    谢谢你的照片,让我知道有那么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我造了许多影像,是幻想吧,对自己其实真的比它还好。其实也够了,一个人不要一切,要这个,可这个比天还贵。不是什么东西都换得了的。天给你就给了,谁让你不爱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现在是我自己抛弃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死不会离开我,我不怕,我还可以多看一点,把属于谁的还给谁。我让好多鸟儿把我吃掉。它们的叫声,活着的人能听见,她也就听见了。她听见了我站着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着死那边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车开来开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话也听不懂,真好。

    我拦住车,它停下来,我摆摆手,它又走了。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异乡人。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真有那样的事吗?她看我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岛。

    我什么也不懂,在这。

    雷只要离开我,死就到我面前来了。她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近,已经瞎了。

    我说不出来的事,我希望她能说,变成一支歌飞过,比让鸟儿吃了好,我不喜欢土葬。我不喜欢我的手,我的念头,我的骨头,它们劫持了我,我只喜欢心里的一个地方,像雪花一样。

    我消灭自己,世界也就没有了,能让我醒来的梦和春天也没有了,再没有残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车了。还等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说。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

    鬼进城又进城

    你怎么上这来了

    鬼不想仰泳

    布告

    鬼不想走路摔跟头

    布告

    鬼不变人布告之七鬼

    弹琴散心

    鬼鬼

    无信无义写信开灯

    无爱无恨眼

    鬼一

    没爹没妈睁

    没子没孙

    不死不活不疯

    不傻刚刚下过的雨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潜泳

    湿沥沥的

    结论

    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为顾城1992年诗作《鬼进城(八首)》之第八首,“鬼”应为作者自指。)

    一夜之后

    那鬼非常清楚

    看完这些字,我就有点儿梦了。对G和他的故事,我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也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李和他的借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实在有点儿违背常情。“他有点儿疯”,人们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见过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自然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不太适合当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有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部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永远不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抚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

    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和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在说什么呢?这就是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

    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G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c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手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像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伪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

    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下篇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你给我看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引子

    鬼闭上眼睛

    就看见了人  睁开

    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

    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蔓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G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G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

    路边那个写着一二四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火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阴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楂)。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市高低仍蠢挂着傍晚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G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G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和c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这就是C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G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蜒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G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切的象征了。

    这是G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十字

    (一)

    我就住在教堂对面,看十字架。

    教堂是有的,十字架也是有的,可钉在上边的人没了。

    他想到处走走不想回到十字架上去。

    我对整个故事的厌弃已经开始了。

    英儿依旧有,在梦里,一个个梦,但面目模糊。就知道是英儿,和她一起挤在电梯里照像。看虫子一样大的猫,在玻璃上爬。要把她掸掉,英儿说:人家爬了半天呢。

    我不喜欢这些模糊的事。

    我站在街口看阳光下的山,我知道能把这些事做完,我蜕去这个故事,就像蝉从壳里爬出来,我把心中做恶的感觉,都像衣服一样脱掉了。

    我还是要回到玻璃瓶里来。人,你们这些人。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玻璃上忙着。你不知道玻璃是走不出去的,你们离开一点,就看见影子走过去了。往前一碰影子又回来挡着你,你们要抓着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

    和人在一起,我很寂寞。真的,我轻轻飞着。我们是这样到玻璃瓶里来的,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这样认识的,你们都忘了。你们再不想跟我到那个广大的世界上去了。

    我写这些不过是要你们丢掉的都用盒子装好。

    (二)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平时都挺好的,迎迎送送的,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的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法说了。死要死得省钱,便宜一点,这是我对自己说的,听别人算帐总有些不以为然。

    我最后是想干好事的,因为感激,但忽然发现英儿的那些打算和等待之后,我的心就暗了。没有灵魂谁跟谁都没有关系,都是交易。我走在阳光温热的街上,真伤心。

    我欠了人那么多,欠雷的,欠英儿的,最后还她们,谁也不会舍弃一切,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会因此不笑,就像木头不可能不浮在水上一样。而且干吗不笑?

    看到人为了活,展现的儒儒、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的人也会这样,就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心冷的时候,我

    就看见了有意无意,平时觉得灵巧的小伎俩。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帐,那么可爱。你就不能上教堂吗?看一看水里的影子,要知道钱不是那么有用,东西也不那么有用,都得搬走,你看我本来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下拔钉子,才发现钉的不是地方,本来应该钉在心上,现在都钉在手上了。

    这个人死不了了。

    新约

    我渴,他那天呆在十字架上说,其实从上边看,风景挺好的。下边人还可以看他,像暴风雨前的一棵大树,或者像挂在木架上的半扇羊排,挂在他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可是他还在那说渴。底下人用海绵递给他水喝,想一想又不给他了,因为有人说水是很贵的,反正他也没用了,其实是不想看他用嘴咬海绵的样子。其他的人又说,那么伟大的人是不会渴的,他这样的人说渴都是拿我们开心,他这样的人可以直接从云彩里喝水,喝多少也不会撤尿。

    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从这以后好人就多起来了,鬼的阴谋就暴露了,但这只是书上的说法,这时候那个可怜的人,看风景看厌了有赫斯、卡尔·格律恩等。理论基础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就拿眼睛看下边他认识的人。彼得拿布蒙着脸,玛丽亚站得很远,有时候拿手遮一遮下午的阳光;那么远他还是看见她鼻翼薄薄的。他知道她正跟边上的女人商量布的价钱。她会买很多白布把他绕起来,她很有钱,更何况她把他弄到历史中去了。

    谁让你把自己弄到那上边去了?

    在他下来以后还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这会儿还得在十字架上再呆一时三刻。他没事干,鹰在蓝幽幽的天海中沉浮,一个个星座,都像踩水一样漾出光环,都是假的,天上一点水都没有。除了光就是让人干渴的紫石英,天倒像个烤人的地狱,只不过他此时头朝下,天就成天堂了。

    真庆幸埋十字架的时候被钉了几下,使他不会拔地而起,直接落进天国。他看地上的人也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一直在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他们没有想到树木为什么会那样站着。

    “水!”他又说,水原来比云还轻。他用嘴去寻它,它就飘来飘去。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说在天上,水就是火,它们摇曳不定,把光都照到颅骨中来了。

    这个人在海上走过,他最后听见上边的人说,他想承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天骤然一黑变成了地。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与世为敌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背来的十字架吗?”
    我说:”没有谁帮着我杀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纳闷,上帝干吗在人心里放火,不放别的。把他闹的软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处,把星球中间也放上软乎乎的东西。上帝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还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还是偶然为之,还是他的感觉系统跟人相反?反正让他一出生就觉得渴,一直渴到最后。这一手就够奇怪的。

    他纳闷儿了一会儿,就换了念头,开始想水。水那么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开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过两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儿,水是白的,也是绿的,也是蓝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来水管里流着。他们把衣裳扯破又马上补好,在锅里呀,碗里呀磨坊里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疯丫头。你看她们在那坐着,鞋也不穿,把脚伸得那么长,一下就变成满天大雪了,没有一个动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干什么呢?水,在沙丘中间,一弯一弯地亮着。

    我们是在水边认识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给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儿了。我知道喝她的水会越来越渴。

    她有一个魔术,让石头在水上跳,把石头一扔,石头就活了。可这事我只看见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走水,其实那次我的石头一扔就沉到水里去了。

    他终于哭了。哭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渴;他的眼泪在制图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发现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迹,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说出来的。他可以哭,这说明心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上帝。他是个老实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过一次。他一点不渴。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涛汹涌,一般的船都开不过去。他哭一会就发现麦子都绿了,现代人比较软弱,哭过的人会面容新鲜,眼睛里沉着沙土。

    他终于对妻子说:你搞错了,我不是那本书里的人,也没让你舀水,喂我的那一大群骆驼,我从来就没有一大群骆驼,我骑自行车上班,是北京人。我是从东边来的,不错,东边国家多了,不一定从东边来的就叫亚伯拉罕。

    “一片水上会有很多太阳,风吹过来。我们是光芒和水的女儿。我们都被风吹来吹去,当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这件事,谁也看不出来。割一个轮胎或者磨一块儿石头,他用台钳把椴木夹紧,要把木头都锯短。在火焰中回忆,写小说。他的妻子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笑他。他绝望地发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确有湖水,或刚刚溶化的雪水。后来就变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车辙的印迹。

    他说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纳闷的是,她们可以梳出各种名份的头发。可梳了半天,那些头发不是还在她们头上长着吗?

    他穿着衣服到处走,走到哪都让人摸摸他身上的伤洞。

    伤口

    这是给你读的,因为我找不到你,我在信箱里拿到的是自己的信。我以为这些话不用说,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以为你知道这些话,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你,只听说你哭过,说我不知道你,不理你。你觉得我没有看见你,所以你没有了。现在我写这些事情,是因为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在所有的事情中。

    他们都是虚幻的影子,或者准备使用的东西。

    我不太相信你还在一个地方,你还活着,你还能读我写的每一个字,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死亡和大海。

    我不太相信,照过我的太阳,又会照着你,照着你的头发。和你生活的街道。

    我不太相信你还会说中国话,说使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种语言;不相信你的心还能看见我。但是我还是写了,日日夜夜不可置信地写着。

    我在黑夜里对你说话,在白天把这些字放进信筒。

    我在每一张纸上说话,就像在山上看你一样。我只听到石头的回声。我让我的声音去找你,它在蓝色和橙色的风暴中,变成雨水。

    我并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落在无人的树林里,或者枯枝腐烂的道路上,或者陌生人惊讶的回视中。

    谁也不知道这是写给你的,谁也不认识你。他们有时回忆起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生活中的声音,插图。

    你的父母也不认识你,你的兄弟或女伴。

    当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我认错人了。我说的一切无人知晓,因为我只是写给你的。

    我写这些字,是因为我还活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愿死去,它必须活在两个人之间。它不像树木那样,仅仅生活在一块儿土地上。它像彩虹,从这边到那边,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是一起看过彩虹的,在那雨雾萧瑟的下午,都惊讶起来,都觉得彩虹是我们的,我们爱过;我写这些字,就是为了把它给你,就是因为它不愿跟我一起消失。

    你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一定是不是,因为我的你不会做这些事,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因为它走了那么远才找到花朵一样的坟墓。我们要一起葬在生活的土里,我们要无声无息,我们要如歌如诉,我们要活在这幸福的死亡中。我们不需要复活,不需要那支离破碎的恶梦,我们生活够了,现在应该休息。

    但是你没有了,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我的血依旧在流,却无法回到我的身上,我说话变成文字,我整个就是一个伤口。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活了多久,刀口就有多长。我被解剖开以后,就无法再保持清洁的样子,我只能说:让我的血流吧。

    这些字是写给你的,也是你最不愿读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是真的。它是我们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是,我没有自己写一个字。你不想读,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自己了。它的美丽让你害怕,它的单纯使你污浊,它的真切使你变丑。你那么怕看见自己过去的样子,它就在镜子里,在我心的冰雪下面。你看见了,就不能活,就不能再打扮自己,就不能在谎言中生活。你把谎言包在小小的糖纸中间,像小女孩似的,你已经不那么小了。谎言使你的嘴上有皱纹。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能够站在大厅下,站在所有法律的木栏杆后,说这是假的。我希望你说这句话,用这句话杀死你自己,杀死那个用皮筋梳小辫的女孩,杀死我们所度过的所有日子。你的眼泪、诗和爱,你在北京发疯一样的等待,我要看着你做这件事。你杀吧,它最后的叫声让你害怕。

    我写这些,是为了等你,等待你变成另一个人。雷说让你回来,但是你听不懂,因为你把耳朵堵着,我说你也听不懂,因为你不要心。你以为世界是很大的。足可以把心丢掉;你以为时间是很长的,足可以埋葬这一切,足可以让我们变成枯骨;你以为忘记了中国话,就忘记了我们;你以为河水可以冲淡一滴眼泪,你以为我的灵魂在石头里死了,它不会在每个春天,出现在你脚下。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不需要找你,是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你,是因为上天在我一边,我把心给她的时候,她会允诺我一切。

    我会写一切,日日夜夜的写,这就是你活着、我活着,无法避免的事情。

    是你使我写一切,把我从石头一样的梦寐里解放出来。你给我语言,给我一条通向蓝天的大路,你使我在消失之前说出一切。你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说出了一切,你又不会知道,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句话是我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傍晚

    我知道我在某一层已经全都疯了,我只能拿不疯的部分给人看。只要你离开一分钟,我的疯病就发了,它使我到处奔跑,看每一条街,每一个窗子,每一棵树。已经有两次是这样了,你只出去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没有一点理智,我只有薄薄的一层壳,一个笑容,一些话,对人说话,就好像坐在卖票的窗口上,其它的部分已经都疯了。

    我直直地看着我的岛,好像那岛上的树都没了树叶,长着黑色的粉未。在我的梦里边就是这样,那些黑粉末在地上堆起来,有大舌头的人、大眼白的人在那走。他们的脚圆圆的义向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转变。在《1844,他们把我的家,一点点踩坏。

    两次我离开英儿,都是疯狂的,都是一万公里。第一次本来可以死,第二次可以活。

    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我应该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要了,像一棵发疯的树一样在多大的风里也不移动。它站在那除非断了。它不能在海上飘来飘去,在烂泥里。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锨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

    我变成了一个比死还要坏的人,一个正常的疯子。让我在岛上死三次都可以,不应该这样让我活下去,那么困难。每一天,每一夜,都要用毒药防止腐烂。

    我是一个不能休息的死人,我还要做活人的事情,还要像活人那样生活,因为这铁锨铲得大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我必须让这个伤口愈合,不是我生命的伤口,而是另一个,我死后的伤口。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雷。我要后悔的时候,我会哭的,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第一次那么实际地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我的血冷冷的,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愿它是冰冷的,不要变得温热和腐败起来。因为我已经疯了,一个死人,又不能腐败,就像一个死了的树不能变成木柴一样,一些柔软让人恶心的蛀虫,啃它。没有比腐败更难受的了,所以我祈求的事情是火焰。

    “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绳子一拉他们的脸就皱起来了。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了。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打招呼,他还认得几个字,这样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在小孩给他捡球的时候,他还会笑

    他们活得挺专心的。

    活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兴趣。雷,是这样的。活的没有兴趣了也就该死了。

    我慢慢地在下午的风里走着,看街上的人,换了夏天的衣服。那些陈旧了的人、旧了的人和新鲜的人;我看看小孩子,他们也看看我的帽子,他们还有点认识,对我笑,我继续保持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这些外国娃仔面前又显示出来了,可他们知道。我想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白天,这傍晚如酒一样亮起了伤感的灯,一个个生铁的灯柱。有时候真觉得应该有琴声,在傍晚响起来,让风就那么吹着,让心发出声音。

    订约

    总觉得英儿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总觉得还能看见她。我这样对自己说,就看见她挑选果品的样子,在篷布下被阳光弄皱了脸,瘦瘦的手腕上,有一个骨突。

    我才知道我这么笨,帮着别人骗自己。我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英儿还会更早一点想到,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并流行于美国的一个哲学流派。它是逻辑实证主义和实用主,她想得缜密极了。我知道她没有了,可是总觉得她的名字还在,是一根细细的棉线。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了,都没有了,包括她出生的日月。她活着,和那个须发柔软的老头在街上走着。她可以付她的柔情、她的身体、她敏捷的情趣,她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付。就像在北京付的和岛上付的一样。她可以哭,哭也没用。她没有真正哭过,她什么都可以用,包括眼泪。她会站起来又躺下,她的日子齐刷刷地打在我心上,像被锤子打过的木柄,一丝一丝绽开又被箍住。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她已经付了。她不知道她拿走了我什么,最后还说了没有还的机票费。她动了我的心,使我看见了自己归宿,这是她唯一付给我的东西,而现在,快没有了。

    没有比一直活下去更可怕了。

    就这样往下滑着,没有目的。我知道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也知道像大海一样,我对这茫然的大海一样的世界愤怒着,她躲在这大海中间。一滴水躲在大海中间,你怎么能把她找到。一条鱼有名字,一个螃蟹有名字。一滴水,我知道她不是一滴水,不完全是。她还活着,吃着东西,想事,甚至笑。谁也不能把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像把钱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样。想到她那么小心,我就愤怒;想到她那么漫不经心,我也愤怒,她拿了我的,使我不能完整。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那么没有掩饰地生活,她是看见了我的全部生活的。她知道我会怎么样,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一点。不,不会知道那么多,但是她可以猜想。

    我们上这一级级台阶,千百级台阶,像上大山一样,我以为最后看见她,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我要一直走到空气里了怎么办?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画一张画。

    上天罚我,让我做一本书,我不肯做,它还是逼着我做了,我承认。因为我能做不做,上天就罚我,让我做。我就做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如果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呢?这些话能救我,虽然我不想得救。

    上天,我同意你让我做的事。我久已不与你订约了,但是这次我与你订约:我做你让我做的事,你必须让我如愿以偿。

    安慰

    我生活在洞穴里,有时走在窗口往外看,整整齐齐寂静的街上,摆着车,从这端到那端。不是岛上跑着的那种破烂的车,是新的,德国车。一个个光润得像按钮一样。

    我轻轻地唱着,退回来:这有些娃仔,都是口口口。

    窗外的人倒车,把玻璃的光晃到我们家里来。

    我一点一点地退进去了。现在睡不久,一睡就醒,还可以再睡。但再往里边一点,梦就可以连起来,好像是接近颐和园的地方,有石航那么大的石头。他站在那说:再过三百年都一样。后来一想,人过一百年就一样了,都是灰粉。

    站在大石头跺脚,想有没有回声。都二十多了,活不了原来那么久,还戴小绒球帽子拍石头。别人拍过的石头,你也拍拍。其实从清朝到现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第三个梦最安慰,什么也没有,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瓶灰烬。不是用什么青瓷花瓶或者用什么灰瓶装的,就是用那种装奶粉的瓶子。干净的玻璃瓶子,像昨夜的碳火熄了一样,早晨的灰烬。

    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小瓶灰,像盐一样。他热闹都热闹完了,变得轻飘飘,水里的沙子还能变成一张画,倒过来横过去,加上颜色。他的热闹是热闹完了。

    (他和你锯树,抬电线杆,把什么都弄到地里,自己的地。

    一个人在山上到天黑也不下来,他隔着灯光看你,好像灯是甜的。他希望看你们做饭,隔着玻璃,听不见你们说话。他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他只能远远地看,才能相信这件事。你们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勉强。

    他总是站在岛上,看鸟儿飞。远处的鸟儿像蚊子似的,绕成一团,偶尔也会说起这天地间无端端的事。有长的,有跑的,只要是活物,就被愿望闹成一团了,彼此缠绕,哪像蓝天白云,自自在在。

    谁也不知道上天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也许就是一把盐,使他的梦想干渴。他站在大海边,却不能喝那水。他在你面前站着,不会说话。他一生都说不出来的事,使他发疯,就像春天的树疯长一样,他得不到水,就喝阳光里的火焰。)

    梦里一点点往后退,还能看见更早的事。山那边有人骑马,好像有人骑马,在有雪的亭子边上,立着坏了的柱子;风从湖水上吹来,波光鳞动,好像远远的商旅婉蜒,走着篷车。

    山上还有雪,那些晒热的大石头上,还有雪,可是水已经没有冰了。它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我们骑车过的颐和园附近的藕塘。

    在山川之间说:他们喜欢我。好像是那些雪在埋怨,或者亭子还没有烧掉。水那么清,在春天,你不得不醒过来一点,说什么关山南麓,好风依依。

    风从湖水上吹来,还披着斗篷。

    有一小瓶灰烬也挺好的,好像就放在咱们岛上,好像就放在咱们大房子里的桌上。雷,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当然还有胖子在,好像这茁壮的生命只是为了生产一点灰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还是最安慰的事。一小瓶灰烬,雷,这就是那个人。

    缠绕着探索他们痛苦的宿命,已经烧尽。

    一个你认识的玻璃瓶子。

    按摩

    刮了一夜风,天就凉了,四下里都是瓦棱板和树枝的响动,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英儿睡懒觉的日子,我就不去扰她。

    轻轻地站起身来,迈过她到床边上去拿我的衣服。她正蒙脸睡着,露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她总是这样摸着拳头睡觉,好像世界已经结了冰。我怕她这样会做恶梦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建立马克思主义工人政党的主要障碍。,就过去把她脸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她睡得正香,眉毛黑黑的,面容显得单薄而沉寂,鼻子略有点勾。有一次我说她像北魏雕像,就惹得她不待见。她知道我不是卖弄的人,但话说傻了还是会拉下脸来。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

    又一阵大风吹过,我哈哈气,几乎有了白色的水汽。冬天快来了,天花板呼啦一声,顶棚上的气窗盖被掀开了。一阵凉凉的气流穿过整个屋子一种自然的神学。主要著作有《托马斯主义》、《中世纪哲,书架边的幢幔也飘起来。英儿好像醒了一点,微微翻转一下,腿猛烈地抖动起来。我扣上衣服,隔着被子,在英儿的膝盖上轻轻捶着。英儿有个腿麻的习惯,腿一麻就浑身”弱力”,据说是关节炎,上床前一个小时就把电褥子开好。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让我捶腿。夜里她腿抖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坐起来半醒半睡的给她捶。她的腿滑润而沉重,放在我身上,有时捶着捶着天就亮了。

    这样轻轻一捶,英儿就安宁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我妈妈就给我这样捶。”她说过。

    “我还没这样给我妈妈捶过呢。”我说。

    她听出了话音,就说”那算了吧,算了吧。”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可是快睡着的时候她还是让我捶捶腿,她说”省得你没事干。”

    英儿的呼吸又均匀下来,她眼毛垂着。睡着的时候,我总好像不认识她。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活灵活现或者爱搭不理的神气。我的手慢慢的慢下来,在红绸被上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最须小心的时候,如果结束得太快能够感觉到,她的腿就会不耐烦地重新抖动起来,从头捶起码又要二十分钟。我忽快忽慢地捶了一会,然后悄悄走开。

    今天真的冷了。打开门,满山大树都在如醉如痴地摇晃。我不知道在椰树顶上的野鸽子是怎么睡觉的,刮风的早上它们好像起得也很晚,不像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山对面的海屿上云层疾飞,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堆在一起的瓦棱板被吹翻在路上,几根脱落的大棕树枝横在上面。我看了看,不想收拾它们就往山上去了。越往上走越是听见那些树声响得惊人,现在是熟了,刚来的时候真害怕。那时山上倒树纵横,枯藤垂挂,一刮风到处都是怪响,又不见天日,好几次不到吃饭时间,我就从山上飞跑下去。

    “怎么啦?”第一次你问。

    “山上老树精多极了。”我拿着那把锯气喘吁吁他说。人熟悉了一个地方是挺怪的,它们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再也没有那种莫测的深渊般的感觉了。那些树木和石头好像都服从了人,再不会做出那种阴险古怪的表情。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时我们轻手轻脚,说话声音都不太大,真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几只鸡看见我,就从棚架上直奔下来,一拽一拽的。风把它们一边的羽毛吹开,这些可怜的鸡,我想着就上小屋里去给它们拿鸡食,它们迫不及待地拉长声音叫着。

    山上小屋里总有一种沉闷的气氛,英儿在桌上铺了红桌布,还摆了花。她用木架把书竖着靠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没有写完的东西和信。

    我看了一眼,好几个差不多的开头,都是说这里风景美丽,海如何,山如何。英儿散文写得不错,有时上山半天就拿下来读给我听。

    我从门后提出一袋饲料,舀了一大缸子下去喂鸡。当年臃臃攘攘的鸡圈,现在真是秋风萧瑟,一缸子饲料就够它们吃上半天的。春天的时候,二百只鸡每天早上要吃半口袋饲料,现在这几只鸡也还是那么匆匆忙忙啄着,吃急了就打呃逆。麻雀在树枝上等着。

    我拿鸡蛋回来的时候,英儿已经醒了,但她不愿起来。正隔着墙和你聊天儿呢。

    “柔米拉挺软的,她练功老在地上来回滚。”

    “就利斯不动,站在那每回晃悠晃悠交十块钱。”

    “老头又跟柔米拉说让她别跟她男朋友太近,她把两个手放一块说,’别这样,要不然气不好。’”

    “他跟哪个女孩都这么说。就跟他呆在一块气最好。这不是挑拨人家吗?”

    “柔米拉还真信,都哭了。”

    “柔米拉挺可怜的。”

    英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就说:”顾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老头蒙柔米拉?”

    “不是,我知道怎么挣钱了。”

    “怎么挣?”

    “你进来。”

    我撩开长长的幔布,绕过书架。那个书架是两张小床叠起来架成的,上面铺了板,有一根方木伸出来,为了怕碰头在上边又挂了一个书包。

    英儿穿着红睡衣坐在床上,跟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谁都想好看?”

    “是啊,全世界谁不臭美啊。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哎——”英儿声音高起来。

    “噢,我明白了。”看英儿把我当了笨蛋,我赶紧说,”挣钱就得好看,好看可以挣钱。红楼女子花三千,青楼女子挣一万。”

    “就知道这?”英儿笑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还说要当青楼女子吗,按次数收钱,一年肯定能挣到五万。”

    “你就是欠我五万,欠我一个房子。不过要跟你那挣到五万,我也死了。”

    “你死了,我正好把钱又拿回来了。”

    “你——”英儿气得跳起来开始掐我,”还要拿回去。”

    “怎么啦?”你在外头喝问。

    “顾城要把我的钱拿走。”英儿开始告状。

    “不可以。”你说。

    “你有钱在哪儿呢?”我看着掐红的地方对她说。

    “我现在就有七万。”

    “日元。”我点点头,”还是借的。”

    “英儿你早上吃什么?”你在外屋问。

    “馄饨。”英儿想也不想地叫道。

    “馄饨得有肉馅,香菜地里有,也没紫菜。”

    “那有什么呀?”

    “有比目鱼,那改吃炒饭吧。昨天带口来点虾仁,虾仁炒饭。”

    “我想喝点汤什么的。”

    “今天早上食堂一号菜是——”

    “铃……”电话铃响了。

    “嗅。”你接的电话,”北京长途。”

    英儿一下跳起来推开我,”哎呀,我忘了,是礼拜六。”她对镜子理了下头发直奔出去,差点撞在书架伸出的横木上。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我爸。”

    “你爸那会儿干吗?”

    “我爷爷走了,家里就没钱了,我爸是独子就当了邮递员,十六岁开始送信,说那会儿城外还荒着呢,特冷,有的地方根本找不着,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天黑也回不来。可我爸特认真。所以我小的时候,记得晚上他们老是在单位加班。他们那会儿才神呢,他俩好,单位里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到结婚发糖,大家才吓了一跳。平时他们在北海约会,老是胆颤心惊的,看见有认识的人来,颠……就朝两边逃跑了。”

    “那会儿可能都那样。”我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放好,英儿在我脸上涂完油又拿一块儿热毛巾把我的脸给盖住。

    这好像是一段挺长的时间,我听着风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毛巾在一点点变凉。英儿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不时在倒水,换一块毛巾。我不知道毛巾粘了油会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家常话,好像英儿带我去一个她常去的地方。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平常他说话一点嘲笑和刻毒都没有了。

    终于她把我脸上的毛巾拿掉,把所有油都擦干净。笑着看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你还挺像的。”

    “什么?”

    “那么回事。”

    “你也挺像的。”她把我头发撩起来,”你以后别戴帽子了。你的额挺好看的,其实你好起来不难看,额上就没有皱纹了。你是怕掉头发吗?”

    “我是怕挨枪毙,剃一个大光头。”

    “其实你头发还挺好的,那么黑。”

    “有三根白的。”

    “是哎。”英儿笑了又把嘴抿住,有点嘲弄的样子,”都想谁了这么费心思?”

    “想一个小姐。”

    “在哪儿?”

    “在美容店里。扎俩小辫,用皮筋扎的。”

    “她跟你好吗?”

    “还可以,就是没事老跳西藏舞。跳完了就给你一块长毛巾,自报姓名说:巴扎嘿。”

    “你才黑呢。”英儿听出来了,”还想让人家当黑人。”

    “那就鼓肚白吧。”

    “我就跟你掰。”

    我怕英儿掐我赶紧站起来。

    “没完呢,坐着。”英儿直捷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算赶上个赭石色的。”

    “你是不是按钟点收费啊?”我看英儿在手上涂另一种油。”一次七十块,我得对得起你啊。”她说。

    “你那油是不是祖传的啊?”

    “就是乳汁加点甘油。哎,你白了好多呀。”她把一个汽车上的镜子拿给我,我一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皮肤变得那么干净细致,眉眼也清楚了。

    “行啊。”我说。

    “主要你平常老不好好洗脸。”她端详着我有点职业的味道,”坐好。”

    “她开始用手指在我眼角和太阳穴上轻轻按摩,那么柔和地滑动。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骤然明亮起来,她大大黑黑的眼仁里,闪出几点亮光。

    (谁说我黑我就哭,小时候我们院的孩子说我,我太太就拉着我找人家家去,问人家:你们干吗说我们家小英子黑呀?我端大碗在院里吃面条,一个孩子说我吃的面像蛔虫,我就骂他。我爹听见就特凶,出来嚷我:家去!那回我也哭了。)

    “英儿!”她没吭气。

    “英儿!”我又叫了她一声,她笑了。

    “别老看人家,闭眼。”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帘上下按摩着。

    “你爹妈吵架吗?”

    问这干吗?什么都打听。”

    书上说的,娶媳妇之前,要先看看丈母娘的脾气。””什么人见你都找着脾气了。我爹妈好着呢。我爹一犯病,我妈就给他按摩掐脑袋。我爹特逗,从后面看脖子和脑袋一样粗。可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鼻子直,抿着嘴。我眼睛像我妈,这有一道,像猫,我爹眼睛是这样的。”英儿松了手把自己眼皮按住一半眨巴眨巴,马上变了个样。

    我笑起来,说:”你眉毛黑,大眉毛,像林彪。”

    英儿拿过镜子来照了照,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们家搭配得好,不显。”

    “你爹想让你找个什么样的?”

    “我爹什么样的都不想让我找,说这样挺好的,就是结婚也得住家。我妈有一阵老着急,让我姑给介绍一个博士生,说马上要出国。”

    “你见了吗?”

    “见了,我姑非让去,在北海。那人一说话我就乐了,他说:今儿,天不错。我一乐他也乐了,我问他是不是每回都得这么开头?”

    “这种事不能乐。”

    “不乐就没完。一般有点意思,尽是跟你说,最近看什么都没劲的。所有人都没劲,你要跟他说进去就完了。”

    “那你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看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说:’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想找什么样的。,那人就一愣,然后默默唧唧就开始形容他想象的人的样子。品性啦,趣味啦,越说越好,越说越像我,这时候就得打住。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找我呀?’他又得一愣。没等他承认,我就说:’你别逗了,我们家老二都打醋了。’”

    “你够会破坏人感觉的。”

    “这种事别想理清,越正经越说不清。”

    “太阳老晃着我。”

    英儿站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透出一片虚茫的橙红色。”我爹要知道撞上你非气回去不可。”

    “我哪点儿不好了?”

    “你这不好。”英儿点着我说,”你眉毛带尖儿,太凶。将来非出事不可。”

    “你爹凶吗?”

    “我爹?我爹到哪都是和事佬,人缘特好,就我妈和我奶奶闹,急过一回,他没辙,我奶奶一直给我姑带小孩子,带大了就到我们家来了。”我妈跟我姑不大好,说过这事,我奶奶又嫌我姨的孩子长期住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儿,闹着闹着把我爹闹急了,我爹是孝子可又不能说我妈,就抓起块表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妈当即就回娘家去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第二天等我爹气消了,我就开始扫地。从沙发椅后面扫出好些小齿轮小弹簧来。一边扫,还一边夸我爹:’爸,’我说,’您摔手表劲真大。两个星期以后还扫出一些小零件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呗,买了点菜。就跟没这事一样。”

    英儿好像有点累了,她跪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抚我的脸,沿着鼻子到嘴边抹动,我抓抓她的小胳膊说:”歇会儿吧。”她说,”不,快完了。”

    我沿着她的手臂抚摸着,绕住她。

    “干吗?”她说。

    “我也学点按摩;”

    “你还用学?一按摩就出偏。”英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一笑,然后又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你看上她哪儿了?”

    “谁呀?”

    “谁呀?”英儿问回来,她把手放在我额上。

    我心里一静,忽然湿润起来。恍惚间好像英儿刚刚从河湾那走来,穿着淡蓝的裙子,想说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我抬起眼睛看她,后边残缺的天花板垂落下来,锯断的屋梁停在空中,有蜘蛛网飘动。但也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出英儿的期待中含着一丝隐约的嘲弄,话就拐弯了。我点着她嘴边的痣说:

    “我看上她这颗痞了,没治。”

    “这叫吃痦。”

    “是痴迷不悟吧?”

    英儿终于完工了,她把一切有条有理地放回原处,像一个真正的美容小姐似的。我走到里屋大镜子前,胡撸胡撸头发,吃了一惊。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白净过,皮肤柔润轻松,都不像我了。我作了个表情,一点纹路都没有。英儿进来问:

    “怎么样?”

    我说:”糟了!雷得跟我急,我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风停了,每一棵树都站在中午的阳光里,大白云一动不动,鸡鸟无声。你拿着好几件小衣服从山底下上来。一边走一边唱歌:

    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了也得了

    往事不知有多少

    管它有多少……

    帷幕

    帷幕一

    雷,那种最深的神秘快乐,你不知道。女孩子有一种默契也是一道帘幕,她们彼此知道,却又无知无觉。就像晓南说的那样。英儿在睡着的时候,把手和脚都放在她身上。晓南说的是:”英儿的那些手和脚。”

    “那些”使我笑了。我说:”又不是螃蟹。”这是我后来见晓南时唯一的笑和联想。

    她在晓南那一直扮演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偶尔哭了,晓南便来哄她。其实她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膨胀力。只有一次打破了它,就是英儿送陶罐那次,英儿哭了,晓南猛然知觉,就再不把她当小孩子。

    “这是什么书?”第一次在我们家,她抢着晓南手里的书问。

    “《查特莱夫人》”

    “卖得正好呢。二十块钱一本。”

    “英儿不能看这书。”晓南指着她,”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才能把她嫁出去呢。儿童不宜。”

    “得了!”她爬在床上翻书,大为不满他说。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不像在晓南那。哪个琴键碰一下出什么声她都知道,其实她也微妙地试过。有几次我在那边和她捣乱,她就直捷地叫起你来,让你过来救她。这些都带着玩笑的成分,她总是吓唬我说我要叫了。我说叫吧,她就小声地叫一声”雷”。她总是这样,好像你是一个壁垒,唯一没法撒娇耍赖的地方。她老问:你害怕吧。她有次真的对我说:你敢把我抱过去吗?我说:敢。就把她横着抱起来,她没有穿主服,赤着身子。

    “你敢,我就敢。我不在乎。”她挑衅性地看着我。

    “我不敢。”我又把她放下了。

    “你怕雷?”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真的放肆都是看对象的,我们都知道停止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她忽然推开缠绕,笑嘻嘻地逃到你那边去了。我不好造次,只好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过了不安的一夜。

    早上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看你们。门一点点开了,有点胆怯,我看你背着身睡着,英儿朝向你,你们都停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

    但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在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

    “别老想着上中学。中学?要是在学校,才没有人看得上你这样的呢。”她说。

    “你那个时候是班长吧?我问她。

    “哼,”她用鼻子出气,”连分数都不会,活该倒霉吧你……”

    “没用,我就想娶班长。”

    “你这样的?……还真娶了个班长。”英儿好像哭笑不得,”班长咋那么倒霉呀。”

    好几次她专门想学你那么笑,还在我面前试过,想一下从心里笑出来。可她嘴边有一颗痣,这使她的笑有一种苦味,甚至有些明显嘲笑人的意味…

    我知道英儿一直在猜度你。可我说不出来,这是她感觉到的。我可以对她说一切,但就是没法说这个。她有时候抱怨我说:你只敢欺负我。又试探地问:要是雷会怎么样?我学着你的手势指一指隔壁,她就笑了。后来好几次我在她那。她就像你那样也指一指隔壁。

    我想她真正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她对别的女孩子的好看有一种痴迷,引起她的自悲也引起她的骄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你们成立美人党,雷就可当主席。她甚至还说要写篇论文,专门论述谁谁谁不如雷好看,因为她在北京的时候,人家老说她像个谁谁谁,这件事总使她记挂在心。

    从她第一次来找我开始,他就想知道你了。她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猜测你,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在岛上的时候,你们总是一起出门。你教她开车,介绍岛上的朋友,去参加山顶洞人的戏剧晚会。你们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说自己也说别人的事。慢慢的,你让她了解了你那条无形的边界。你一开始就知道但又浑然无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或者只是家里的另一件事,这使她无法诠释;她会和我一起打水漂,沉浸在闪耀不定的爱情中,却不知道观注者,为什么那么当然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失了自信,也激起她的好奇,总想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

    我们彼此探寻。

    我只能从她敏感的欲望上、从她隐隐透出来的故事中了解她。我想知道她最深的好奇、期待中隐含着什么,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的丈夫必须是男的。”她好像知道我,用说刻薄的小笑话打击我。她敏锐地感到了我内心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

    “老是姑娘家,姑娘家,烦死了,有什么稀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流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有时候照镜子,见自己神色美满,就又那么兴致的给我讲女孩子的事。”

    “唇不涂自红。”她舔舔嘴唇。有的时候、她真像海棠似的,”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老说我思想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以为我涂了口红。我也没办法。”她总是这么贴近镜子看自己。含混地说,”雷那么好看,嫁了个大傻子。”

    她悄悄地向我打听外国女孩子什么样。

    “她白吗?”她赤身伏在床上让我按摩时,老提这样的问

    “你是想问这吧。”,我抚摸她的下部,觉得她的好奇心总是战胜她的羞怯。她说是。她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长着体毛。

    “也有毛吗?”她那么捷直地问我,神色单纯而天真,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要到一片树林里去。我不能说清楚这个事情最隐秘的部分,只是忽然想起来。她告诉过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过外国的色情录像。也许有的时候仅仅是说给我听的。

    “她们都是半推半就的么?”她会很随便地套问”。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不告诉你。”

    多少次,我们总是一起醒来,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晨英儿常常精神很好,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她喜欢自己这样。她用手臂缠绕着我说话,再看看镜子里的样子,好像看一个电视,神色暗淡。有的时候她就说:”看什么呀看,都敷囊了。”

    “敷囊”是北京话,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被泡肿了的意思。

    英儿总是这样忽明忽暗,我也习惯了。可是我记住的却永远是她眼睛黑黑亮亮,大起来的样子。

    我们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地方。

    她穿红睡衣,睡得暖暖的,从被子里出来也不怕冷,就把我拉到床边。忽然自己撩起衣服说:”大傻子,专门会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的身子真温热极了,她推开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那边的多好看,你娶她吧。”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镜子里推。

    我挣扎一下像是怕掉到水里去似的,”没想到城跟的丫头就么疯。”

    “那你再娶一个村里的吧。她把衣服放下来,坐在我身边,像坐马车一样,把嘴抿得小小的说:”村长从中作介绍,比人绝对错不了。人挑谁?”她忽然一转调,抱紧我看那镜子,”都挺好看的,让她也过来吧?”

    “谁?”

    “镜中人哪。快看!”她又把衣服撩开。

    “哎,别咬人哪。”

    我喜欢她,可不喜欢她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在家的时候惯的。

    “我爹就让我咬。”她声音低低小小又那么理所当然。

    有时候一个人醒了,也这么看。

    纸牌二

    在她身体最不需要掩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这时她感情隐秘的需要也暴露无疑。她会毫无顾虑的加入我的想象,她永远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她那种嫌恶。

    她会这样说:”如果她是那样,就要一百个女孩子。”这句话本来是陈蓝说的。

    我喜欢她的想象跟我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些小女孩怎么在春天站着,稳秘的小身体怎么渐渐变得饱满而鲜艳。她说外国女孩子十一二岁就很好看,身体里就充满生机,漂亮轻微地隆起胸前的曲线。她对白净的皮肤总有一种不可解脱地倾慕。她说中国小女孩好多那么大并不好看,像丑小鸭似的。

    她在探寻我的愿望的时候,也会说:”真可怕,怎么是这样的。女孩多好、女孩就没事。女孩是不怕女孩的、我现在才知道,都没关系,只有你这样是危险的。得把你这种神经关起来,或者……”她想了个简单的主意,又觉得吓人,把手甩了又甩。

    这确实是一个深深的谜,你感到的一切,她不能了解。而她所见的,我毫无所知。

    我们真正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也会忽然无声无息,沉浸在自己的迷惘里。

    “你是要干坏事的时候才想女孩,还是想女孩子时候就要干坏事?”她故意说的有点概念。

    “都有。”她最不喜欢这种笼统的回答。她要知道的是她无法获得的那个感觉、暴力渴望和需求以及只有在那种欲火中才能看到女子的幻影。

    她不得要领就报复性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谁也受不了,你这样的都得到红灯区去。我出钱,去吧。”

    有时候她又变得好像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再也不做细微的探寻。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直捷当然的态度。她会跑到城里,买一付有裸体女子的纸牌回来,一张张摆在床头,好像真的是送给我的什么礼物,她挑选一会,抽出两张说:这两个给你。

    洗浴三

    她确是在洗浴的时候感到了这一点的。她说晓南很高,像外国女人。她从来这么想,都白白的,好像这使她晦暗和失色,那么微妙截然的对比。

    “你怎么老像小姑娘似的。”

    在蓬勃的水汽中间,她硕壮的小姨就这么说她,以至她常觉得羞惭。被肥皂辣住眼睛。这是一种小女孩式的担心和安慰,就像一棵小树,不知道自己将长成怎样的大树,怕自己长得太大,又怕自己不会长大,她好像就是在这种迟疑中间。

    在这同一的树林里,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明亮的热水像春光一样,在她们的身上溅起光芒。女人沉稳地洗浴着,女孩吱吱喳喳。高处的窗子投下光影。这没有诱惑和危险,只有清晰无意的看到的,平常又新鲜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英儿会这样想,她知道自己的腰身修美,但还是努力想出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一切之中,没有比白,更让她注意和渴望的了。这是一个平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愿望。

    她对我细细的讲述,说她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和神情。手指、皮肤和浑圆的腰身,每个春天体毛微弱的变化。她好像有意要激起我的愿望,嘲笑我。使她们的世界,通过我好奇的欲望,在想象里变得如歌如梦。她轻轻地撩开一层层海浪的衣裙,阳光的斑点,和山谷中幽暗的树影。她让我看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她像影子一样带着我,又轻轻地要我承认,我们的愿望是不同的,像蜜蜂在空中,和大树的叹息一样不同。

    她注意到我每一下微微的脉跳,变快的呼吸,每一个影象发出的声音;好象通过了一个白色回旋的走廊,在反反复复的镜子中间,使她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她好像在等待岸边反回的海浪,又一次旋绕在隐秘的海藻和水母中间;她好像驾驶着一只船,她要隔着船板,听海水的声音;她知道她永远无法打破,那条并无界限的界限。她可以映照那个倒影,却不能把它吹动;她细微直捷地激起我的欲望,让我的想象留在虹彩的两种颜色之间:她嘲笑我的犹豫,又阻止我的选择。这使欲望像闪电一样爆发出来,击毁她,把她带入不能回转的洪水之中;她有时喜欢这种细致的玩味过程,让她用小镜片一样的波浪,去玩味和炫耀,她很想让她们激起不同的愿望,又透过欲望看见她们。这细微的不同使她欣喜;她很想矜持地把珠帘撩开,去炫耀她的珠宝;她想知道那颗钻石,能发出最清晰的火焰,一瞬间使我焚毁;她想细细地了解我的愿望,一天一天,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里荒唐的梦。

    “是不一样吗?”

    她知道在那些小格子里,最神秘的不是她们身体的梦想,而是她们各自的心事。那若有若无不同的芳香。

    黑猫四

    “她神色挺美的”

    我看寄来照片就想起了她。进门时温和的样子,她现在站在南美洲一个修剪得很好的果园里,神态颐若。

    “你想要她吧?你想要她吧?”英儿在夜里折磨着我,她在我耳边说,”她在你那儿住过,你要了她吗?”

    “没有。”

    “你想吗?我知道你想的。”(她走动起来,早晨出门时理好头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起来了吗?”(下雨,我困得都走不回去了,一阵闪电亮在青杨木上。)

    “我们起来一起吃桃子罐头,雷太大了。”(开了灯,灯都会暗一下。那个时候说话挺高兴的。)

    那你把我像要她那样要一回吧。你想吧?”英儿的声音越来越快,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高高低低的水柱在浴池中旋绕翻滚,热水管白蒙蒙的。她在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英儿在屋子那边站着,没有衣服,她站在桌子后边,站在凳子上,反光照着她饱满的腿,腿线之间那一点黑色。她放肆地看着我,躲开我的追逐,就在那扶着四方的柱子,向我站着。

    “你不让我穿衣服,我就不穿了,再也不穿了,雷回来,我就说,你脱我的衣服。”

    “你看女孩从浴室里出来,想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你闭上眼睛。”

    “你没见过女孩这样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大学以后。”

    “以前不知道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想,就知道有个事挺可怕的。你们男的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不知道。我还问我们院的一个大女孩,那时我觉得她挺大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睡觉呗。’‘睡觉?’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看了我一眼,就到屋里去了。”

    (一个个狭长的脚印,出现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出现在无人的地方,越过崩塌的河溪、交岩延伸下去,脚印是从海里来的。

    他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赤裸的小性器上沾着沙粒。他在找自己的鞋子,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沙滩上除了他,只有这一行脚印。

    他好像看见了那只鞋子,在空中晃动,他不知道那只鞋为什么离开他,离开地,在一个看不见的潮水中飘动。

    他向前走着越过礁岩,越过溪流。

    被沙丘阻断的海水,像镜子一样凉,里边的藻丝是淡绿的,透明的小虾只有游到藻丝上才显露出来。沙上的节节草都长疯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细小哽哑的哭声。那是一个淡色的知了,在柳树上蜕壳,在重复她的歌。她走过去,男孩子已没有了,唯一的鞋子里长着小树。)

    英儿都想好了同我合作写一些故事,书名也起了,就叫《黑猫》或《十五岁》。写她对女孩子心境的体验,欲情的初萌,加上我的荒诞奇想。我们准备在这本书里重合地简单地实现彼此的愿望。她为我最初的不可克服的激动感到惊讶,她到我的一个又一个梦里去,经历那样的危险。她让我在她后边像黑猫那样行走,或者在无人的时候,走近她晾晒的衣服。

    深夜,因为她床边的灯光,面攀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一个烟囱;她让我在屋顶上无声的行走,或者在一个荒败的屋子里画满图画。

    十五岁,她喜欢这个数字和自己美丽的样子,她要知道我们在生活里,最接近的时刻;我们的缘像一个阴谋。十七岁,她想象我在街上,蛮横地锯一根原木,而她背着书包穿着花裙子,在街边失神无声地走过。

    “太小了。”她说,“那时候遇见你,太小了,你是一个疯子。”她知道我锯木头的那条街。离她的学校也就是两三站路。

    “太小了。”在她知道我欲望的时候,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这样的呢?”

    这是一本从来没有开始的书。

    圈儿

    手指在钢琴上走着,我才知道这一切多无聊。有人做出别别的要唱歌的样子来,周未的聚会、应酬和廉价的旅行。胖手在钢琴上走着,整个大厅里都是假装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另外一个房间,摆着石头。我去找葡萄,在梦里我继续令人恶心的做着这些事。在厅室之间的台阶上,上来或者下去。这儿可以休息一会,坐一会儿可以等晚饭。在晚饭之前去说明客观世界和认识问题的唯物主义学说。代表人物是英,大家要说话拿一个破杯子,也不累。

    我的梦里这种生活又来了,真他妈的。

    老杜拿一个盘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胡子上都是芥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啊,老杜子啊,有一些钱我托你转给英儿的,你还没有给她吧?我还给他台阶下:很快就闹革命了,也是。我说到这忽然一恶心,就站起来把诗集收了,走出未。我觉得那些肥油把脑后的空隙都堵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解释说:“不能考贝,不能考贝。谁谁谁画画就没考贝过一张。”他现在就考贝,画一张大的,又画一张小的放在一起,这是他的想法,走廊里放的就是个那个有想法的人画的画。我转到取衣柜台边上,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像小时候一样,赌气没理。推门碰到另外一个人,倒莫名其妙地客气了一下,也不认识。

    一个人到街上去,整个街道是外国式的,清静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就黑黢黢向前走,空气中略有出入凉意。忽然有人迎面上来,我看他胖胖的样子戴眼镜就知道不是强人。这年头尽碰上台湾人,他穿着薄料子的西装,在关了门的电影院门口乱转。

    他跟我说:你是麦小姐吗?

    我说:见鬼。

    他问:你见过麦小姐吗?

    他根本不大会说话。我说:我不认识,对不起。

    他说:那你知道她们家住址吗?

    我说: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们家住址!

    他又尴尬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下他便走。他忽然又追上来说:那你没见她到这来过吗?

    我说:见鬼,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去一小段路,忽然身后边的电影院明亮起来,有火焰燃烧。我回过头,整个大街都闪闪的亮起来,那个人也往回跑。他说:在那边,在那边。

    他离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他说:在那边,麦小姐走了。都是因为你,他还回过头冲我嚷。

    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洋娃娃碎了脑袋,和一个小胳膊在火光中间,在离电影院台阶几步的地方闪耀着。

    售票厅里还有人,但电影院已经走火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是从电影里烧出来的。那个胖子又喊起来了,喊得怯。他说:没有办法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他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扔。我竟然也混蛋地跟他一起扔。扔两块他又跑了:哎呀,看不得了,看不得了。他看见了那个娃娃,塑料的,半个头扔在台阶上,然后他捂着他的眼镜,一气跑走了。

    这是我的梦。

    其实我过的这段日子,跟这梦差不多,虽然没这么恶心。也够呛。

    我不愿意把话说出来,真的。

    我在蛋糕、音乐和人中间转来转去的时候,真他妈浑身难受。出来就像生了一场病一样,肚子吃炮了,人却瘦了好多。为此可以莫名其妙地拿支票和数钱。扮演了个人物,混在一起的都是人物,乱哄哄,谁也不孤单。

    我在汽车里对你说:这什么也没有,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钱。

    我怎么说的我忘了,反正惹了你,你又不高兴了,好像我是在抱怨。为生活,人要承担一些事,这我知道。可是这个事不对,对所有人都对的事,对于我不对。

    你当然可说:你想饿死吗?或者说:你要那么多东西还不该做点事?

    我也可以反驳说: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是指岛上的人。我还例举了两个名字,这都是废话。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这种漂着浮油的生活让人恶心。布尔乔亚的,他们有灯光,钢琴,聚会,一大堆,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客厅里没有消化好的东西。香水和指甲油,就是这些东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在梦里还要继续做。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打汽枪的时候我要把柜子收好,要把里边铺上毛巾,让子弹落下来都落在白毛巾里。我不想让他用我的汽枪,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礼物

    (记梦和故事)

    我想给她(一)

    英儿好像握着拳头,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我那么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怎么,坐在桌子边上,圆桌有桌布。你又说起工厂里作检查的事,说了好多,大家都乐呵呵的。我说英儿也写检查。这也是英儿的心病。英儿也知道怎么写检查。我拿脚去碰碰她,才发现椅子是空的,没人,骤然,我心里像收起一场大雪。

    英儿没有了,这是刚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梦就醒了一层。

    网里边有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怎么那么远呢?

    到家就已经累了,说了会儿房子的事,你就睡了。英儿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带走廊、带厨房。我跟她很认真地说将来的事,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们结婚的事。那时候心又悲哀又安静。妈妈也知道这个事了,她说就是不能离开你。我跟她说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怜借,我想给她一个礼物,就拿一个话筒到远处去录音。到客厅去录音。那有很多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视里。我录录高音,又录录低音,那是些苏联人,嘴上变化着在唱歌,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平常努力而不好看,可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拿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跳舞。我怕离开英儿太久,很快又拿着话筒回去了。因为是中午,人都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我轻轻哈气那话筒就动起来,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英儿好像也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天哪,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真好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谁也不恨,一点都不恨。那是我小时候经常拖地拖过的走廊。英儿的床靠着门,门开着。我爱呀,雷,爱你,除此别无它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可是就忘了。

    前世(二)

    我知道你们都骗人,你们是有道理的,永远有道理。你们骗人,你们怕死又怕活,你们怕真的,真的让你们难受。人真丑啊,就这句话说得对,到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也不错。现在是一点也不坏,都是为了让着你们才跟你们说的。为了显得你们好,你们对,你们要的那点东西,要吧。你们什么都可卖掉。

    “这是什么酒?”他拿那个瓶子,看上边的字。我说这个酒我不想送人了。他还在看上边的字。有好几瓶酒,都是白的。

    “这个酒我不想送了。”

    过了一会我指着镜子说:上边印有凤凰村的字样,好像是湖北。我指着凤凰村说英儿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去那玩,后来就死了。

    “好像是她去那玩,早上坐车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死了。死在旅馆里。”

    “她可能知道了。”

    “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后来她哥就去了那个地儿。”我好像看见了早上的公路边上挂着的广告。路边总有打铁的地方,也有细细碎碎的广告。通向山林的公路。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后来去找她哥聊天,才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这么说我该去那了,我现在就去。

    凤凰村字是红色的,在镜子上。我从牙里抠出好多东西,竟有很长的铁丝和铁片。怪不得我牙一直难受呢,我拿给妈妈看,天刚亮,足足有一晚上我牙不舒服,不光是我牙里补了铅。

    她说这事你不该告诉她,她该说了,以后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的儿女是你的儿女,我的儿女是我的儿女。我说不法的。我知道还在说昨天晚上的事。

    看戏(三)

    她什么时候去的?比我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早就准备了,我跟在后面。我这么想不说话,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天摸对了她的脉络。

    “拖鞋,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傻了。”伊凡从嘴上拿下烟袋来,这么说,“我不能把你送走,你没必要这样,问题很简单。我家里有一双拖鞋,是伊凡若芙娜的。你把钱给我,我把拖鞋给你,就这么简单。”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往里装烟末。

    我回家的时候就照实说了。

    “钱没有了,丢了。我不能走了。伊凡家有一个黑美人,是他最好的女朋友,所以不能住。”我拿拖鞋给父亲看,好像是真的。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放在地上,从那只拖鞋中拿起一只来打我。说: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小贼。这事就这样,我在父亲的家里又住下来了,而且长大,长到现在。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为止。

    一个哆哆嗦嗦的人站在剧场门口,他老让开,他就让开了。我和她往前走,,我好像也该这么做。把他的眼镜丢在地上,或者仅仅没收起来,让他来要。我坐到前排去了。是橡木剧场。他会在散会时抢东西。我坐到前排去,挨着英儿,后边是我们家人。

    “十年之内,你最好的作品要出来。”后边说。

    英儿又在那不以为然,十年?十多年以后吧?英儿好像这样说。我又犯傻,鼓着气说:刚出了一本。她说十年以后。我归说:刚出了三本。接着我说:一百本也没用,我知道。英儿弘在那笑,我在幽暗中掐她。她的头歪向一边,她还笑,因的为她痒。

    我知道我该有结果了,但是没有。她说:你不是要把我际弄到土里去吗?我摸摸她的手,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喜欢陋她,她的手瘦瘦的。

    半夜(四)

    醒在夜里,夜半明半暗,我的嘴是干的。不明白我遇见的的事,只知道要把它记下来就行了。不明白怎么遇见的。和她她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世界下得白茫茫的。

    有人在屋里看书,都是借来的。有人要看我的书,我说在在这我有什么书啊?我说在这我的书永远追不上我。说着我就出去了,她把门关了。

    我走的时候想亲她一下,想着会被人家看见,我就出去了了。走出去一步,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子倒了,风真真大,岛上的风真大,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风真大,到处处白茫茫的。闪电的光芒,让雨亮起来。电线杆子倒了电线在在地上,我往后退。我知道危险,就又回到屋子里。还是她开开的门,她好像已经睡了,穿着浴衣,在大房间的架子床上。我我们一起看这场大雨。

    有人向我要钥匙,说是到隔壁的房间上厕所,我给他了。

    他甚至也出去敲了门,一个人太怪了。我说如果伸出头来,里边就伸出头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被门压住脚以后就跌在地上。在脚趾损坏的地方有方盒子,流出的血变成了樱桃。这么怪的事,可是书上有。我低下眼睛去不做声了。书上是这样写的。

    她在我后边说:“怎么办哪。”

    还是有人拿着钥匙上厕所去。这时候有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都是异邦人,我也是。

    故事(五)

    “下一辈子,我的鼻子是这样的。”她手指挨着鼻子,往上一挑“我是一个英国女孩,在果园里长大。果园里雾蒙蒙的,我穿长裙坐在那梳头。

    梳啊,梳啊。看树上长果子,又长胡子,越长越长,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吃晚饭,我把刀叉摆好。又呆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快来了。”

    “谁呀?”

    英儿把手轻轻一摆。

    “我就在壁炉里灌上水,把烟囱里也灌上水,然后就坐在那等他。过了一会听见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他在喝水,他来了。他从烟囱里来的,可烟囱里灌满了水,他就咕噜咕噜地出现了。我呀,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为什么呢?”

    英儿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他是灶王爷。”

    手指(六)

    睁开眼就算醒了。我看见洗澡间的门没关、灯也没关,还恍恍惚惚地看见,门边伸出一个指尖。必是在做梦。我一晃。睁睁眼,那手指还在。

    我知道我没醒,再晃晃头,果然没了。再看,我爬起来,那手指又多伸出来一点。

    我站起来到洗澡间去,所有灯都亮着,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甚么都没有。澡盆上有水锈。衣服架子叠在一起,门后边放着去污粉,暖气是新的。淡淡的热气让灰尘飘动。

    走廊的灯也亮着,铜把手上刷了绿漆。

    我回到原来的床上,一点一点陷下去,我又看见了那个手指,还在那呢。第二个指节都看清了。看一次,它就伸出来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还在。我用手轻轻握住那个微凉的手指,还在。我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指甲弯过来,在我手心柔软地挖了一下。

    又一个故事(七)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是我打给你的。说我要结婚,地毯都铺好了,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英儿还是那样神秘兮兮地摆着手。你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地毯是什么颜色的?我说是红色的。你就放下电话,拿起一把大斧子,又拿了一个瓶,里边装了一把跳蚤。斧子是砍木柴用的,当然,也可以砍姑娘家。然后,你就到我这来了。

    我还在烤蛋糕呢,你把跳蚤就丢在毯上,满地毯都是红色的跳蚤,好像地毯活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跟跳蚤一起跳。咬得跳啊,跳啊,跳啊跳不动了,就都趴在地上。

    这时候你才拿着大斧子,走进来问:“跳够了吗?”

    在小酒吧(八)

    她已经上楼去问了,我还在楼下乱找,找刀。那些东西扔在一大堆门口的垃圾里,下雨,水淋过,都有点微微的锈了。等我找好的时候,忽然又担心起来,怕你上去的太早,告诉了什么,或打了电话。我一直上到楼顶,发现没人,就又下来。一扇半开的门。我在对面看见的,果然里面有认识的人,在刷房子。他感觉到有人。就往外看。那是个厨房式的半遮的小门。我把东西放好就抬起身来,就跟他打招呼。他说主人下午、晚上才回来呢。这样我们就要到酒吧去,我和他一起,都无所谓了,他渐渐变成了个女的。我们一起和好多人说话,坐在环型的木座位上。

    她又来了。“她是我们最好的翻译,棒极了,邓肯介绍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在火车上碰到她,眼睛不大,可是人挺好的。她说:你呀,你呀。她跟杨打招呼,好像没看见我。但是接着说:啊,你呀。她就把我的手放到她背后去了。她跟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出了酒吧,我们又一直一起走。我不太喜欢她,她有点直接了当说别人的事,说他们两个人闹不好,我说我也快了。我就说我的事。她说:不是发昏了吗?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不是发昏,就是这样。

    我们沿着街走,快到家了,看窗子是红的,写着一百美元,她就说起妓院的事。她说她们一定放荡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她说应该去去,一定很有意思。我问怎么?她说:一定很放荡的。我说就是有很多技术也没甚么,我好像在和她说一个事,那么傻。

    “光有技术;没有气氛怎么办呢?”这样说就已经回到了屋子。

    我轻轻抚摸她,从衣纹上,忽然想起结婚的事。

    散步

    (在柏林)一

    醒了地上堆着字画,一直堆到门边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和梦着对我都不合适,我知道我不仅是跟醒着的事不合适。跟睡着的事也不合适。梦里没有英儿,没有她淡红的衣服影子。我做一半的梦就醒了。梦里有老鱼坐在那抽烟,还在那说他的话,好像对我有点客气,我就坐在那翻书,后来他说了一句挤兑我的话。我说你又来了。于是中间的事就好像没有了。是北京的平房,院中间有水管子,好像是蝌蚪的娘家。有一个人跟蝌蚪一模一样,当然就不是蝌蚪。说是蝌蚪的妹妹,在厨房做饭。过了好久蝌蚪才来,据说她已经疯过了,所以特别胖,有点不认识她。我想这一定是蝌蚪。

    很多人要去做什么事,我不去。我找个借口,我说我要留下来,要写点东西。实际上,全不是,是在院子里,帮主人去灌水。看水开了没有,壶坐在火上。火上坐着水呢!这都是北京话,就是这么一个四合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英儿说的地道的北京话,刷碗。大院里的小孩都说洗,她说“刷”。英儿对大院历来有一个心病,她坚持不到大院里去,觉得那是另一个地方,说另一种话。她有个女同学,住在总部大院,让她去,她也不去,“你们原来都是子弟啊。”她到新西兰才恍然大悟,她还是到大院里去了。

    坐在杨俊家喝水。一粒粒水中的气在发亮,我喝了三杯水,看地球仪。它放在下午的光亮里。新西兰和德国我都走过去用手点了一点。在离得最远的地方,这个地球上,它没法再远了。就像苹果的柄和它的花蒂,没法再远了,真不能想,照着我们的太阳,下午的太阳在那边快要升起来了。杨俊帮我想了想,她说那边四点,那个岛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岛,在地球仪上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制我死命的人儿。

    你收到信了,挺高兴的,胖子画画,画他和艾玛。刚才我也梦见胖子,我从那个院里出来,直接到小剧场去,好像要看下一场电影。我先去了,胖子坐在门口的一根栏杆上,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嬉笑的样子,眼睛有点大,头发有点长。他跟我问妈咪,他说英文。这句我听得懂,我说:妈咪待会来。他说:欧。他也不知道懂了没有,他又跟我学中文。他说:待。我说:对,待会儿。

    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了,地上有字画,还要盖上章。还在做事呢,最后的一些事。一件,两件,三件。在黑夜里,我真盖得有点厌烦,想着梦还没有做完,事也还没有做完,想着那个事。

    现在我是黑夜了,晚上起来我看外边黄蒙蒙的月亮,太阳到那边去了,那边的太阳照着海和群岛,照着我想的人和你想的人。

    又看见那张画了,我们的岛。它周围蓝蓝的海水,岛上的苹果树、李子、非洲莎正在结果。绿蔓延着墙侵袭上来,带着昨夜的露水,这时候都被太阳照着。雷,太阳每天照着我们空无一人的房子,照在我们门前荒草丛生的台阶,没有人了,我不知道痛苦在这日夜中会变成什么。但它确是黑黑的含着死亡,它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长,长着我不知道的奇怪的异想;有些颜色直接变成果实,有些淡淡的像烟一样升起。它又开始长了。在烟里边,有我们过去的日子,有我们走路的日子,有我们摘果树的日子,有我们洗衣服,晾被单的日子,有英儿的手、也有你的手,有你们在阳光下收被单的篮子。

    那张画的颜色在伤害我。玻璃一样的蓝颜色,和土红的颜色都在伤害我。那是我的家,我的生命所在,我爱的地方。

    沿着傍晚的小路走回家去,暮色阴凉,从硕大的蕨类植物和棕榈下渗透出来的叶子慢慢升起,天光回暗,云色清朗。我和英儿一起散漫地走着,挨近林间的凉气,满天的星星,慢慢出现,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们已经骤然秘密地亮起来了。这是南极的星空,那么密集。

    它们像麦穗的谷粒一样,带着细细的光芒耀眼而银亮,有时候在大气中闪烁浮动,大气也在起伏如同海水,我们曾安静地生活在海底。那个被安静夜色包围的小岛,光照亮了它,好像它就在我的手掌里。我好像越来离它越远。我看不得任何和它相象的地方。

    雷,吃饭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步死棋。车马炮都走死了,一下就将死了,下步都走不了,只能拱卒,只有两步棋。我一直恐惧的事,不过如此。

    雷,你说的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也许你还不太相信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月亮下的玩笑,可也看不到别的出路。就像昨天在汽车里说的那样,长江后浪推前浪,胖子推着我见阎王。事就是这样,英儿是一把剑,一个刺,也是一个理由。说到根本上,我是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你推出道理,你说不能这样生活。我说:要生活干什么?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继续这个生活了。

    我们从铁桥上下来,离开大路,在荒地上走,杨俊在桥上向我们招手。

    那些铁轨在荒草中间,草和小树长得茂盛极了。在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道一道的铁轨,铁轨中间长了白桦、橡树、野梨和丁香。这是一个荒弃了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空了的窗子,塌了的水井,活着的树,没有人来,我们绕过那些紫丁香的树丛,躲开野玫瑰的刺,活着的城看不见了。就是偶尔远远的在废墟中晃动的人影,我也会对你说:绕过开他。你好像不情愿的样子。雷,你喜欢人,我不喜欢人。从我十六岁开始就不喜欢他们,人没意思。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也说没意思,都是些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意思。你说:一个没意思的人看什么都没意思。

    在那片荒草中间,荒了的树林倒合我心意,我拿起铁轨上的石头扔着,打半天也打不中一棵树。我跑不了多快,也扔不了多远。只要走下那几个台阶就又是人了,就有街和汽车,就是活着的城,我不喜欢它们。人的秉性并个是生活造成的。从最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荒草中间编席子,弄一点树叶,捣烂它,有一种秘密的感觉。把小石子排好,有时甚至吃掉一两个。我喜欢有人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游戏,一个人,两个人,不回家的人,喜欢天不黑,把这个游戏一直做下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荒弃的石子的铁路上走着,下午温热,雷雨未来。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不愿意这么想,黎明前的英儿还没有醒呢。她的头发散开,她还没有醒来,她交叠的肢体让我的心中发冷,梦见蛇在心上也不会那样发冷。这是使我活着的东西。

    雷,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事情、一说到钱又生气了。你是要继续生活的,这点我哑口无言,可你也要知道,有的事情多么锋利。好在我现在根本没有发疯的权力,也没有死的权力,我必须躲开活着的铁轨。那些光亮的轨道,我只能走在锈了的铁路中间,荒草,白桦树和橡树中间,只能沿着这条锈了的,死了的铁路往回走。

    我没有希望。梦里没有,醒了也没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月亮,想想太阳,想想这个不大的地球仪上画的东西。我被注定了,像穿过地球仪使它转动的那个钉子,转吧。据说地球是在转的,一直把我转回去为止。

    这段路,我们一起走,雷。可我也知道你的心在远处。实际上,我的耐心也快消失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但愿我能睡着,下一个梦有英儿。

    夜鸟儿

    夜鸟沉沉地飞着,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小小灯样的眼睛看你;它什么也碰不到:什么都在无声地过去,还没有掉在蓝色的天空里。天已经很暗了,还可以再暗下去。

    从南方飞来就在大屋子里坐着,或者摆一点粥,或者想一家。人太近了不好、远了快没有了又想回来。好像有一只手握着你、你的心和泪水、老是要哭又没有哭,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活着,还爱原则运用于社会领域,强调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但基本,还会把一张张白纸裁好,把灯关上。

    好多人走了,又好像是一个。他们说过一点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说:来吧,把那扇深色的门推开。这是最后的一个夏天,最后一个放花的日子。你把茶拿在手里机体。生物中包含了营养、循环(分配)和调节(神经)三,你准备好。到这里来吧。这是一条干净的路,有野菊花黄色的影子,有长长的树枝,一条条垂到路上。蓬松的篱笆墙还有那些做小女孩时穿过的红袜子,跑来跑去。现在是早晨,墙和白房子上边都有画,都挂着红色的锅和铁铲,都画在一个窗户里,也画在外边,你坐在长廊的最远处,一把小木椅上。

    这房子在画里,有烟也有云。过去的日子就像煎鸡蛋一样,有白有黄,还有青菱丝。最主要是那些忙碌的手,上上下下道德行为的基础及其差别的原因,但都忽视了人的社会属性,还有一醒就听见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你坐在草上,或者向学校走去的时候,这声音都会告诉你母亲等你回来的时间。

    走过或者站一站,日子就是这样。台阶上,树叶纷纷落着,无穷地落着。你一次次哭,停住。手在手绢上沉沦于“一般人的状态”。人所处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他,把手绢叠好,用哭过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前边。

    前边,你看,前边是没有的。

    你再看,前边有一块棕色的地,上边有白石头。它们东倒西斜地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下边是什么。也许轻轻铲一下,就能搬走。也许是一座小石山。在土走掉的时候,它就白晃晃地露出来,毗着发疯的牙齿,鸟儿在它的眼睛里飞来飞去。雨后大群大群的鸟儿,从它的眼窝里飞出,在海滩上啄一个碎了的贝壳,时间很多,鸟儿可以把碎了的贝壳一点点吃干净。

    还在屋子里坐着,那个花,那个夜里沉沉飞过的鸟儿还在路上飞着。在最后的影子里,你忽然想哭,她们就都来了。“到这来。”她们说,她清楚地告诉你,“你自由了,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房子

    在柏林(一)

    沿着大道走下去,是安静的住宅区,湖水和白桦树。鳞状的瓦,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气势轩昂的圆柱,支持着那些楼台。偶尔能看见一二个晒太阳的人,但更多的时候,园林寂静。只有狗在铁栅那边,呜呜地低吠着。上次看见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这时候都明亮灿然地开了,一枝一片,让人心动。

    哪儿都有迎春花,在我们山里、岛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济南等车,觉得空气忽然变暖了,心里不安起来。从千佛山下来,我就看见了那一丛丛好象喷溅出来的迎春花。那么干燥温和的土地,路那边有水汩汩地流着。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在山上,并没有看见佛像。庙都关着,只有一个没有门的小院子长满荒草,石头垒的墙,院子中间有一个锈坏了的摇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测。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远处。我什么都没有画,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个家,在山上,有石头的墙,有一百个台阶,远离村镇,没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筑我的墙、我的城垛和炮台、我曲折阴暗的甬道。每个狭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见山下的丛林、河水、渡船、赶集回来的人群。没有人能够走进这个城堡。

    在城堡的后边是丛林,山坡上落满叶子,暗红的房子,挂着垂帘。护墙在这里变得流畅起来,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顶的塔楼。

    那有一个风标,一口钟,几只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看着春气蒙蒙的大地,没有画画。

    雷,你在干嘛呢?我开始学画,你在上海上中学,十五岁了。英儿在北京的城根小学当她的班长,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块方砖一块方砖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儿放学的情形。

    她当班长才累呢,那会她正格得很,老觉得男孩在瞎闹。

    就这么走,过了白桦林就可以看见桥了。那个半人半狮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肃穆,乳房浑圆,却长着粗大的爪子,熏得暗黑。你觉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几块石头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缝,那么肃穆的女人长着尾巴盘环过来趴在桥头。

    远处的水映着房子,红红白白,有暗蓝的尖顶。要是过去我会喜欢起来,想修这样一个城堡或拱门,现在心却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钱,这就是说有好多钱。

    雷,你说的好呢:“水波在船坞里晃动。”雷,你说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连船坞都带着花边,里边是水,晃着波纹。

    我们在北京一起看过画报,和晓南一起。还有英儿。看那白栅栏后边,一片片樱花遮蔽着精致的别墅,一条山溪,经过磨坊和原木筑成的小屋,一道长长的回廊,一片从教堂的小窗子里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着铜环。

    “我要这个,”晓南说。“我们在这吃早饭。你们住那边,那都给你们。咪可以在这早上摘花。”

    “英儿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沉重坚实的古典建筑。她喜欢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现代别墅,不要大石头和突兀的东西,只要干净的小窗帘。从玻格家回来时,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她喜欢那样的房子。我说咱们盖吧。她说不要盖。要现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嫁人。

    她落在后边的时候,还嘟嘟嚷嚷地说着:海男还让我在新西兰帮她找个牧场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吗?新西兰牧场主、农夫,说了半天都是故事里的词。”

    蚂蚁(二)

    又梦见那个岛了。在超级市场里我对人说,它就在大海对面。

    她在拿面包的时候,我说它的好处。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还有条小河从林子里出来。我象鲁宾逊上岸的时候一样,把那些东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树上。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过洞,你笑了,挖过煤。你说你什么也没有挖出来。因为要离开我就尽数他说那里的好处,我说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象音符掉下来。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长时间里做梦可以做一个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忙着穿过柳絮纷飞的影子,它们不会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来。隔着路可以看见蚂蚁,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见蚂蚁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的、和英儿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蚂蚁爬上圆石头,在屋檐下等着。这上午的阳光多么好啊。英儿回来了,提着一口袋东西。她看见我坐在石头上等她,这是很少的一次。蚂蚁成群结队地忙着,它们好象只有一种心情,永远是那么振奋敏捷的样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样,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里,有时候那么恶劣,有时候又欣喜,又饱满。

    太阳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奔走。它们掀动叶子象掀起一只木船,它们成群结队爬向绿叶子下黄昏的影子。

    一个小径上走过的人对你说;下午好。你对他说:下午好。一只鸟儿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旧保持着整洁的样子,使我想起集上,卖干花的妇人,在集市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过来送给我们一包干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楼里那么多窗子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在楼上说话。再也听不见她们和英儿说话了。英儿的声音略略高起来,她总是有点着急,所以尖。

    后来的梦就很乱,但开始还是看见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后就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看见乡伊在那,穿那些蚂蚁咬过的树叶。接着这个梦又连到另一个梦里去了。

    我在车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辆汽车,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没有要找的那一路车。有一个车用篆字写着它的号码。我轻声笑着:可以呀,现在认得了。然后就往回走,过了景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上咱们住的房子里。

    家里依旧是那样,有木头,有建筑材料,甚至还要乱一些。我坐下来准备吃饭。这里象是岛上的房子,又象是我过去做木匠的地方,放着好些木头。坐在案子上扫了扫刨花,准备吃饭,这时候来人了,说要找英儿。

    我跳起来,一下就忘了英儿已经没有了。走到房子后边找英儿,沿着房子前边绕过去。英儿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础里,往那个沟里浇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好象记得还跟英儿有什么芥蒂。

    我跟英儿说话,象对一个单位里的人说话一样。我说:英儿,这可不是我找你,上边有人来找你。

    上边来的人没有跟我在屋子边上走。他沿着那个挖得很深的沟,走到那个基础那,找英儿。英儿依旧浇水,不说话,我慢慢的退下来,沿着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啊?

    他说:没什么急事。

    我心里怒气忽然起来了:没什么事你找她,我饭还没吃呢。

    我跟他开始找茬。这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咱们屋子朝东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个朝东的门泅。但是他在下边,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动了动,象要回嘴。

    我问: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几块小砖拿到手里,三块石头。他继续嘟嚷着,在下边。我就把一块儿砖,一块儿小砖丢下去了。他躲到大石台下面,但不能够全部躲起来,他变成了个绿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头打他。在我第三块石头丢下去的时候,它碎了一块。后来我又拿了几块石头打它,我走下去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变成了一块砖,很奇怪。我把这块砖砸成八块,装在怀里。

    这个梦里什么也没有,醒了,嘴里有点苦味,还是在德国的黑夜里,特利尔这个充满水声的山谷。这个转动了好多年的磨坊,现在不再转了。我想起刚刚弹过琴,那不祥的键声,危险的高音,我想着。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刚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个房子。

    你要赶走我(三)

    我浑身累得麻苏苏的,但还是被英儿揪醒过来。

    “你要赶走我。”她说。我还没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变成了骨头,身体象鱼一样,在睡衣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我的胸被撞了两下子,终于被硌醒了。

    “你要赶走我。”她继续说。“刚才你说的。”

    “什么?”我问她,“我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就沉了,说:‘你走吧!’,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说了,一句话,我就慌了,想找谁租房子去。我出去还带着胖子,还想怎么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个小床。”

    “你做梦吧?”

    “反正你说了,就是你说的,你就是那样。你要赶走我脸沉沉的,真无情。”

    她被这个感觉慑住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这个事呢。

    “我带着胖子,往前走,好象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是要走吗?”

    “那也不能让你赶走我,那么狠。”

    晚上,灯柔和地亮着,我给她读契诃夫的《爱情集》,是她从北京带来的:“‘你从柏加辽甫卡来的吧;对不?’他厉声问乡下人。

    ‘对了,从柏加辽甫卡来。’

    为了消磨时间,叶尔古若夫开始想到柏加辽甫卡,那是个大村子,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着车,顺着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峡谷,再抬头看天空,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挂在一个没底的深渊的上空。这是世界的尽头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弯曲,而且窄,要是为了什么流行病,或替人种痘,坐着车上柏加辽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咙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为要是有车子迎面走来,那就别想过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缠绕着,看我的眼睛:“你好一点吧,你总让我心里害怕。你会赶走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

    “我不能让你赶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说。

    叶公主(四)

    临走的时候,我忙极了,几乎顾不得跟英儿说话。我把土从房子后边挖出来,挖出一小块平地,准备将来盖厨房,上边还要盖两个小卧室给你和英儿。

    我把挖下来的土,通过平台的滑槽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边。又筑起一道墙,用墙挡住那些土。这也是我们城台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树影下固执地挖出一个坑来,把一个旧澡盆放在里边,澡盆边缘垒上好看的石块。这是一个池塘,可以养鱼,我在那构想。

    英儿不参加这些事,她总是绕过我的建筑工地。但是她很高兴做饭,她喜欢做饭。她做好饭以后就从楼上窗口伸出头来叫一声:顾城,吃饭。

    英儿大部分时间并不太关心这个房子,甚至觉得修这个房子是个疯狂行为。在她那个学校出来的脑筋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盖房子这一说。这一切都应该让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钱呢?这都是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含了气声在唱。

    生活好象是这样的,工作、上学,然后擦擦玻璃。怎么会是种土豆、浇粪水或者运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确实不关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诰”房子,她说。“诰”姑娘家。她把它划了一个等号。她好象不知道这事也是为她做的。房子不应该是盖的,是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得来的,她喜欢干净雅致的样子。不喜欢我脸上溅满水泥。

    “大紫红破楼恶梦”我知道她的意思。

    “学(音:xiao)生。”我用北京话对她说。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这个人够纯粹的。纯粹是个山大王。”

    有时候她过来掐掐我说:“恨死你了。谁知道你是这样的。就知道搬石头,搬姑娘家,什么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将来都得拆了。”

    晚饭是虾仁鸡蛋,是你蒸的,你做好,专门让我不要动,给英儿留着。英儿做的是凉面,两种,炸酱的和用麻酱黄瓜丝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没有吃过芝麻酱,每月二两芝麻酱从来都不买。”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酱?”英儿觉得怪。

    “我那是让给别人吃。”你说。

    “我怎么没当上过这个别人?”

    “我们院里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买芝麻酱,二两哪够啊。”

    “我嫌芝麻酱粘乎乎的,和不开。”

    “那是没打水。”

    “什么?”

    “往里加水啊。要不,有‘没打好’一说呢。”

    “就象和水泥……”

    “一听你说话就上头。”英儿说,“我这半边头老木。”

    “那叫神经官能症。”我告诉她“知识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劳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时候干校专治这种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儿狠狠他说。

    “噢,打水,怪不得发白,我才知道,英儿做的面好吃。”

    你还在说刚才的话。

    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纸给你,是一个漂亮的仰视的伊斯兰堡。有尖形的拱门和吊桥,蜿蜒纵横的堞垛,有飞廊横在空中。

    我们一边在山里采石锯木,一边争论这城堡房间楼梯的每个细节。三年过去了,我们筑好了一些台阶和墙基,一些护坡,三重梯田,挡住了山土的崩塌。我们的手上都是伤痕,照这个速度进展,我们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总结说:“你只是修了一点废墟。你还是先让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里说,嘴上却说:“英儿和我哲学一样。”

    她肯定会跟我一起搬石头的。我能想象她看见这一石一木后,欢喜的场景。

    “英儿?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么细。”

    “什么?”我根本想不起英儿的胳膊有多粗,多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个。

    “那你等着吧。”

    “你在那笑什么?”英儿老怀疑我在笑话她。我是在收拾过去在大学讲课的一些材料。唐代宫廷,我告诉英儿。英儿说:“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顶得住吗?分散点多好。”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说唐代后宫有两个名份挺可笑。一个叫‘答应,,一个叫‘常在’。”

    “你是想让人家答应你干活吧?雷都不着家了‘经常不在,,我是‘死不答应,,一辈子也不跟你一起‘诰’房子。”“盖房子,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锄。拿铁锹就不能算是《红楼梦》了。”

    “是啊,谁喜欢真龙呢。”

    至此以后英儿就自称叶(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儿看着我挖山就在边上说。

    “智更都挺瘦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的胳膊确实很细。

    小滑轮嘎吱嘎吱响着,一桶一桶沙石沿着我装的索道升起来,英儿从吊钩上把桶摘下来,晃一晃倒进我的“鱼池”里。我让英儿戴上手套,别把手磨坏了。

    英儿说:“没事,反正跟着你也没好。”

    “我会把这些收拾好的。”我词不搭意,指着一地散乱的物件说。

    “你一走我就把这些给扔了。”

    黄昏的光在树影后骤然明亮起来,这些沙石是我准备回来以后在门口做大平台用的。我要修一条灰石板的小路和台阶,一个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两个台阶给你们,上面用石片镶着画——我们未来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绿荫谷雾气蒙蒙。我把那些锯好的柴,都拖下山来,把昨天夜里的柴灰撒在柴栅附近,泥泞的小路上。我在伊丽沙白的园子里做这件事,就听见英儿在屋里叫:“顾城。”

    “干吗?”

    “你快来。”她说。

    “什么事啊。”我有点不情愿地在铁线草上擦着鞋上的泥。雨靴有点小,脱下来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结婚吗?”我说,等着她下边的话。她一定会说发昏吧,可她没有吭气,我有点意外。转过门厅,发现她正在厨房里,看一个纸片。餐刀放在一边,白面包上抹了果酱。

    “是结婚证吗?”我又跟了一句。

    “是面包里的。”她说。她拿给我看,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辆汽车,还是吉普呢,下边写着四万新币。“你可能中彩了,这面包吃得值。”

    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你也在那帮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远远的站着,看大门外的海。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看给气的。”

    上了汽车,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别气了。”她说。

    “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连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气呢。我不买就能赢,稳赢,填个数码就赢。”

    “赢多少?”

    “两块。”

    “好象是真的。”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

    “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

    英儿看我一眼,并不回嘴。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

    “你去问问雷吧,或者利斯。”我给她出主意。

    她不吭气,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会突然弹断,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锯夹住,让你动弹不得。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蒙老外还不容易。”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呵”地一声。

    出国以后,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需要钱。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过来了。英儿的运气挺好,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吃点什么好东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愿意这么想。这个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没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英儿已经回来了。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我把锯在墙上挂好,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

    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天快暗了。

    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样挺随便的。”她说。

    “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鸡蛋煎肠,换着来。”

    “他也不烦。”

    “他才不烦呢,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这礼拜又没给。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特贵。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

    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他真瘦。”

    “我今天买了羊肉。半只羊,二十二块。”

    “你累吗?”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给我柔柔头吧,我脑袋发木。”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

    “是这边吗?这吗。”我在她的头上按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

    “顾城。”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要花多少钱?”

    “两万。”

    “两万够吗?顾城,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

    “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

    英儿看着我,又把眼睛低下来,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我不让我爹来,我修房子。”

    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恶劣、破烂。”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屋顶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饰。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说。

    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我让你踩住铁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撞到我牙上。

    在下边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条滚石道,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危险地向前探着。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我推推它,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石头因为大,显出一种傲慢。它往前倾着,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离开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然后好象惊醒过来,摇动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它忽然直跳起来,腾空撞断两棵倒树,到树林里去了。

    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就好象是活的,在树林里闷声滚动。时而发出咚咚巨响。小树倒了,大树抖动着,惊飞了上面的群鸟。石头到树林里去了。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

    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

    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在细小的人语中,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路上嚷。‘石头在这呢,’”

    “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

    “就是转弯那吧?”

    “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一辆车也没有,它就在公路中间。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我回来拿铁锤。”

    “你信里写过这事,但想不出来这么悬。”

    “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然后……”

    轰地一声,屋子里一片尘土,英儿直跳起来,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这哪是房子啊,这是祖宗!”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她在门口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看看锅,你说“别动。”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

    “够巧的,我刚刚离开一步,正好没砸着。簸箕呢?”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蜘蛛网飘着,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

    “这回空气流通了。”

    “纯粹是祖宗。”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顾城!”她厉声说。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

    “赶上一回不容易。”我说。

    “恨死你了。”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

    她给你打完电话,就上床睡了,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在北京的时候,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可是她连不起来,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是女的,比我还小呢。”

    “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灯关了。

    “买就买吧,有钱。”

    “人家中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点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块钱。对上四个就能中,要五个就上千了。

    她老对三个。”

    “是啊,情场上失意,赌场上……”

    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赌场?屠场吧。“

    “人家是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什么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钉两块板,掉三块板。瞢谁呀。雷刚才说,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还带歪的。”

    我不吭气。

    英儿换上睡衣,把床头的灯也关了。

    “哎,顾城。你转过来,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你肯定该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还抓着你说‘没事没事、,那边破窗户直灌风,也没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我说买个新窗户去,雷又不吭气。”

    “废话,再让你砸。你不许转过去,跟大石头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后会好点吗?”

    夜里我醒了,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

    英儿象小姑娘一样,把头埋在我身上。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儿已经起来了,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

    “英儿。”

    “哎。”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早点出门子啊,昨天跟雷说好,赶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么阴险。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

    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

    “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

    “我们保证怀念你,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游过的海浪。我把水关上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

    “你穿这件衣服吗”一向不管事的英儿,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你的羊肉汤好了。”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

    带着海水凉气的风,在山谷里吹着。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里水声飞溅。

    “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

    “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经下了。”

    风骤然大起来。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没。”

    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大步走着。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象军人似的。皮靴一迈一迈;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那个店老关着门,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

    “这个店得多少钱?”

    “得十万吧。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

    “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英儿给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离她远着那。,我们走过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说,是个亚裔,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你——们”他的话很奇怪“坐不坐车?坐去集上。”

    英儿这才缓过来,“他想让咱们坐车。”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把那种难懂的国语,变成北京话,又说了一遍。

    “哈罗。”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

    “啊,哈罗、。不要请。”那人把手一挥,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就急速钻进车里,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

    “请上车。”那个人把门打开了。

    “我们喜欢走路。”

    那人似乎是没听懂。

    “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弹着。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对,音乐。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们知道我知道。”

    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比英语难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红糠来的?”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

    “红糠?”他眼睛放出光来。“你们系红糠?”

    “NO,”我用英语回答他:“批坑。”

    “国语。”他拼命点头。“我系那个爸爸,十八岁——”

    开始在纸上乱划。“红糠找到。纽西兰,一个月,姆?”

    我跟英儿说:“你求求他,还是让他说英语吧。我汗都下来了。”

    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我终于透了口气。车开动了,还真下起雨来。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

    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喜欢中文,中国诗歌。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太太很漂亮。

    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别便宜。”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就是脸有点发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打着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把蓬布支起来,赶水,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英儿和你一边挑菜,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

    “呕,批坑。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学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钱给英儿,然后你们各自付账。

    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忽然太阳就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

    “可罕怎么来了?”你还是那样称呼我。

    “他?”英儿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样子,可眼睛里藏了笑影“他想出来逛逛街。”

    几十台大电视,蓝蓝的闪动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门口还摆着吸尘器。和降了价的剪草机,干净的绿地毯,散发着塑胶的气味,一进门是一个裸体广告,一个金发女子伏在床上,很温馨的样子。意思是装了这种暖气,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价钱,中国出产的三块钱新市,新西兰出产的十三块。

    “底下二楼是家具。”英儿说明,她有一点近视。看字的时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没想到下边竟是个广阔的大厅,这家商店是依着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筑的。街边却只有一层店面,所以一进门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层了。

    几个华丽的大床摆在一边,有铜的,也有罗可可式的带金饰的木制床架,一排排梳妆镜照着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个挺好看的。”英儿指着一个小床说。

    “我喜欢那样的。”你指着另外一个大床说,你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

    “这小床才三百块钱。”

    “那我得吃多少面包呀?”

    “撑死也白搭,压根就印了三种号码。相声里就有这么说的。说是攒够一百零八将的火柴盒就可以换一个彩电,人家总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将。”

    “是,那回也是有奖购货,说什么几个票对起来就能得什么得什么,买五十块钱东西就给一张,雷当着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来在床上码了半天,根本就对不上那个大号。有一种蓝色的没有,根本没印。”

    “彩票还是不如彩礼呀。”这时候我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夜深了,英儿在楼下帮你铺好床,就上来。客厅里光影闪动,壁火正烧得好呢,我跟着英儿象影子一样。

    “你跟着我干吗?今天你得好点。”

    我点点头。

    “知道怎么好点吗?”

    我看着她。

    “不能这样。”她把我的手拿开。“你得离我一丈远。”

    “一丈远是多远?”

    “一丈远,就是一丈夫那么远。”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里又下雨了,我起来,客厅里炉火还是红的。我轻轻地走,楼梯还是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迟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儿的门。门被关住了,她在里边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着,在里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绿荫谷的冬天结束了,岛上的日子也没有了。

    从绿荫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管我。英儿开始专心地做她的春卷,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还在一点一点修那个屋子。我钻到屋子下边,象地老鼠一样的工作着,听你们在地板上面走来走去,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长到屋子里去,就变成了天然的装饰,在放碗的木架上缠绕。

    我用六个千斤顶把房子顶起来一点,我画了条线,让英儿在线那边活动,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桩子,换掉朽坏的木墩。我那么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会错过吃饭,饿得几乎走不上楼来。

    “要我就把这些板都换了。”英儿说,她总是对天花板忧心忡忡。

    “墙板也得换。”你说。

    “那壁画怎么办呢?”乡伊说。

    “最好另外盖两间出来。修还不如盖呢。英儿一问,我一问。”

    “那时候我就把门一插。”英儿说“现在我没门儿、没办法”

    “我给你做个门吧?”我说,“现在就能钉,做个拉门。”

    “不要。”英儿干脆他说。

    停了一会她又想起来了,“其实也就两万块钱,有什么的呢?咱们一起干活,一年肯定能攒一万。”

    “那得出去挣钱。”

    第二次告别(六)

    英儿有时候在屋里哭,然后她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我们那时候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

    我忙着用掉最后的水泥,筑墙,做那两个台阶,你在忙着安排胖子的事,让工人来装水、热水器和电灯。好象越到最后,事情越多。我们的屋子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所有杂物都被埋掉了。筑好的城台上撒着细细的石子。夜里,灯可以照到山下停车的地方,室内处处灯光怪亮。我们好象装了过多的灯,把这房子每一处损坏的地方都暴露出来,蜘蛛网和蛀蚀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点不太认识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着破烂的囚壁说。

    “跟回光反照似的。”

    “还有几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发射,现在就点上火了。”

    “做平台三千,装电两千五,热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说。

    车在熟悉的路上回转着开向码头,我们一点不觉得这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在向英儿交代剩下来的事。我看着英儿心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觉。只是想着她说话时,嘴边那种嘲弄的笑纹,意思是“你也能挣钱?”

    “我挣到两万就回来吧。”夜里我对她说“我都不想走了。

    你说我去吗?你现在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还是去吧。”

    “那你怎么办?”我抚爱着她。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木然。

    “我自己解决。”她笑起来“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儿、你听我说:任何时候你要我回来,打一个电话我就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还是去挣钱吧,废物利用。”她又开始说老笑话了。

    “是两万吗?”我好象看见了那放着干净木器的小卧室、窗帘、厨房里一排排悬挂的铜锅和玻璃碗盏,英儿永远喜欢收拾的小屋子,还有胖子的游戏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么会过完,可这个新房子就在时间那边。

    山和房子都过去了,海湾出现在眼前,是两万吗?我几乎无声地问英儿,英儿笑了,三万。不许涨价啊。车门开了,路边的萱草在海风中热烈的舞动着。英儿也下来。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里说“小人儿。”她好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挺洋气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过身来看码头。有一两个赶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儿已经开车走了。

    小金鱼(七)

    为了个房子就跑到柏林来了,我和上帝定约,再不向他要什么了,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后来我还是要了,我喜欢她也就喜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房子。

    我第一次遇见英儿的时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后来事就多了。我多笨呐,我以为爱是一个许诺。总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后边,其实那日子已经太好了,英儿都说。她从来没那么快乐过,“这日子神了”。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或者没法想的时候就好了。

    我们在平台上坐着看海景,说来说去,想不出还缺什么,好象就缺两万块钱,把屋顶漆成红的。

    我到柏林来了,看着那个小房子,在时间对面,一年。一个有新窗户,新的小柜子,里边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楼梯,真象玩具,英儿喜欢。我想一年,不管多宽阔,都会过去,后边的日子是整洁的。应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廊。我闭上眼睛时间就会过去,我让自己睡着,象一条河流,我老看见英儿站在台阶上如时出现,穿着那件印满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海就能看见她了。在那台阶上,温和的阳光照耀着,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们打开门,屋里挂着衣服、被单,初夏的阳光都使我充满愿望。我轻轻地接住第一天、第一个日子,把英儿抱起来。我的心会那么干净,好象粗糙的笋壳包含着春天的岁月。

    我那么笨,拿着电话对英儿嚷:挣到钱了。英儿写信夸了我,说那一声嚷煞是响亮,让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电话里说了傻话,她知道我说了傻话。最后她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时候,我的不安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过的每一分钟,只是想多做一点,就见到她了,给她一个意外。

    爱是一个许诺,就象我离开北京一样,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活着,就要和英儿在一起,哪怕过一天。我心里这样说过,到死也不会告诉她。后来我离开她忘记了这个许诺,我离开英儿难受极了,活象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我情愿忍受这件事,是为了偿付我欠你们的,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个勇敢的小人儿,在黑夜里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处管事、种豆子,教乡伊开车。我有时候走到街上都会笑起来,因为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国上。

    波浪一阵一阵展开了,岛一点一点的小了,英儿在那个岛上。英儿没有了,我恨她。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她说了钱的事,说了我们一起干活。这不是命里的事,不是我们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经有了。我不要的为什么又要了呢?现在这个事,只是被说了又说的小金鱼的故事罢了。

    英儿没有了,隔着大海和时间,我看不见她。我还可以看见原来的房子,木板上的钉子,屋顶塌下来又被我补好的地方。我什么都看得见,可是英儿没有了。那准备好的日子,永远也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没什么用,地也没什么用。

    我在柏林狂热的想那块地,从山下想到山顶,想那房子每一个应该修理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都是灾难,我可以看任何一块地,住任何一个房子里,在阳台上看我讨厌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了,那些记忆会让我死的。

    有时候在超级市场买东西,一抬头都觉得能看见那门外的大海,你和英儿在另外一边买彩票,这样的幻觉让我安慰。做梦回那间房子里,总有英儿若有若无的在边上,来了人她就帮我说话。她匆匆忙忙遇见人就笑起来,那日子象一条鱼游来游去。现在它被剖开了,丢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会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锋利的记忆。没办法,我就象游魂一样到处飘着。

    一个从墓地里出来的人会想什么呢?它还想要房子吗?他们都住了一阵就都到墓地里去了,留下那么多结实的带花的房子,好多东西还摆在原处,就象我的锤子和李子酒一样,英儿让我干的和不让我干的事。那个打坏的窗子,那会儿我还老担心,这房子活得比我久,现在我做的事就是绕开它,它真正象一个野兽,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来的瘀血。

    我不怕英儿,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绿的,甚至绿得人心上发慌,他们在墓地上浇水,放一个小凳子。雷,你说得对,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个我不怕,因为都会没有,只是有先有后,我们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怕,有的东西,怕那个房子,一天天太具体了。每一个缺损的锯齿都还可以看见,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还可以看见,我搬回来的那棵大树还丢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我是准备回去,和英儿一边说话,说这一年的日子,一边烧这棵树的。

    白杨树一直向天上长着,象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些老人到坟上,看一看他们的亲人,又走回家去。这日子多安心啊。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了,没想到就这么连根拔起,象孤魂一样到处飘流。我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了,我现在还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时候,不要穿过那间房子的楼梯。

    “这就是小孩睡的。”我说。“你不是有床吗?”

    “那个床太大,耽误事。”她走过去,在镜子里她又笑。

    你走到那头,研究被套去了。一个被子也要六十块钱。

    “雷你来。”英儿在那边叫“你来看这个。”英儿正在看一个围着八张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朴实可爱。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还有这个。”英儿指着桌子边上的酒柜说。

    那真是个做得不错的胡桃木酒柜,谁看了那上边的一排小栏杆都会喜欢的。太象童活故事里画出来的了。英儿抬着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欢。

    “八百九十五块。昨天还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儿一眼。

    “今天开始大降价,降一个月。”你说。“外头写着呢。”

    “你那屋里只适合放一个梳妆台。”

    “放厨房里。”英儿说。

    “厨房在哪呢?”

    英儿不吭气悠悠然然地转身走开。

    “那买吧。”我追上去说。

    “要买,我昨天就买了。”英儿抹头就走“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又怎么气英儿了。”你说。

    “英儿。”我叫她。

    “英儿什么英儿?萝卜缨。”她又溜达回来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绿荫谷,已经是蓝天白云了。岛上的气候变化就这么快,一天可以下五场雨,出七回太阳。一块云把树林遮住又缓缓离开。那里的树冬天仍然是绿的,树叶上还飞绕着蜜蜂。客厅的大窗子透进阳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儿又插了一束真的,谁也分不出来。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玛一起玩。”你接着看了看炉子里的碳火说:“这真暖和。”

    然后你们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一起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吃鱼吧。”英儿说“只有你会做。今天那么冷,别走了,那边破窗户还灌风。”

    “胖子啊。”

    “让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没事,还暖和点呢。”英儿把电视开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问问玻格才行。”

    “打电话吧。我来打。”

    “你说的那张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儿还是虚着说。

    你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翻字典,然后笑。太阳快沉到树林里去了。屋子里依旧是温热的。

    我挑了点好看的木柴放在炉边的大铜盆里,截面向外。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几年的年轮了。

    “是有一辆吉普车吗?”

    “好象有一个粘辅,”英儿说。

    “这上边说,你如果拿到了四张这样的彩票,号码是不一样的,就可以得一辆汽车了。或者相当于四万块钱的礼物。”

    英儿给两个人的信(缺)

    晓南(缺)

    信·复信(缺)

    岛上来信(缺)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苧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政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乓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样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卞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区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没了

    醒了,才发现一切事都已经过完。浑身有一点儿隐隐的酸疼。游泳池是空的。有一只鸟儿死在里边。我好像刚还在水里边游过水,穿着租来的游泳裤。那么颤颤惊惊,想在温热的地上趴一下,水就没了。我已经到那边去过了,结过婚了,爱过,长大过。而且和她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这些都过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几乎想不起来。

    我还像八岁一样等待着经历这一切,完了。我坐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周围,这是德国有麦田、已经干了的樱桃树、羊,在闪念问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即《反杜林论》,我就停在这。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什么都是无缘无故的,昨天晚上做梦,看见银闪闪的带鱼盘在那儿,还想着雷喜欢吃,应该买一点儿。英儿喜欢吃鱼头,梦就这么行单。我们像在一场大伙里生活,房子烧了,我们都从房子里跑出来,跑得天南海北。但回头一想,又好像可以跳过这一段。雷疲倦地睡着,听着楼上楼下的脚步声,那是英儿早早地起来,开始提水、和面、做春卷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中间做了什么,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在叫喊中一次次把生命给她。像一棵树那么茂盛,像一个羊那么不安。一天天的日子都像篮子挂在树上。

    我是有过一个心愿,想信点儿什么;想让她永远看着我像蓝天一样。这是一个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等她。等到了为什么又没有了。我想让她们在一起代替我。她们又走开了。我的心愿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一辈子就想做这一件事,结果做了好多其它的事。

    我挺喜欢今天的,今天不怨不恨。我真的闹过事,盖一间小房子,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岛上。学会写字,在那么远那么远的中国。有过一个家,后来又有了一个家。这些想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可我竟然过来了,其实有什么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写了这么多奇怪的话,其实都是没办法,因为我不能不死不活的活,也不能哭,也不能说:你回来吧。没用。心冷一点才能过。我能做什么呢?我必须有一个方法让时间过去。

    是有真东西,但是碰不到一块。人都太弱,我是说我太弱,不会坦坦然然地说话。我爱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恨的时候,又说得太多。

    人都想得好结果,哪怕是死,都要如意,都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让爱过的人看。或者在墓碑对面放把椅子,让他有时间来,下午坐一坐。什么都没有,有把椅子也好,这些都是小孩想的事。

    她挺好,可是有时候又难看。她们都躲开了,让你掉下去,嫌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让人不舒服,说你是故意的,她们不知道你。

    你在等你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都转过脸,,说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是。我是不合适活,可你们干嘛着急呢?你们以为我真是石头做的。

    说这些没意思。

    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他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

    风吹着那些细柔的草,我快没了。你不能把我带走,把我藏起来吗?

    尾声

    又一次演电影

    汽车向前驶去,岛上风景迅速消失的时候,我才好象从一个梦寐中逐渐清醒过来。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的G是一位诗人,他出乎异常地,反反复复使用一些简单的词,这些词都另有所指。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象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象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想象中,他用他的异常的想象要求他的爱人,他并不是真的要住一个城堡,或者过一种高于现实的理想生活,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有的疯狂。他为自己这把独特的钥匙,设计生活,他把秘码弄得混乱,来区别他和世界,他毕生的做为几乎都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你很难说他究竟喜欢什么事情,他总是清楚地告诉你,他拒绝服从。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宣告,都是在对自己说话,甚至在他最后的文字里。也含着这种装饰的成分,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毁灭自己。令人惊异的是,他和C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致命之处。

    在最后的日月里,G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用现实利害来解释这件事甚至借助道德,他要把英儿划到自己的感情之外去。他最可怕也最软弱的是,始终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情感。

    他害怕自相矛盾,为了避免这个矛盾,他情愿一了了之。“一个神经病!他有点可怜。”我不得不为他惋惜,因为他毕竟是我遇到的少有的,一个有先天才能的人。

    我这样想着,好象逐渐蹬上了一个地方。可以比较确定的看这个事情,因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天我被那些长短不一情理各异的文字,弄昏了头,我心里也不时的有各种异念出现。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令人费解的不是G和英儿的异样恋情,倒是最正常的C、她和英儿之间始终友爱微妙的关系,倒底是什么使她用正常的情感来对待这异常的生活。我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起神气快活的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共度朝夕的。

    当我把这个盒子还给C的时候,她正在预备午茶,把一个个厚重的盘子放在桌布上。我看着她,这些故事象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B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得坐快猫号渡船离开这个岛。当我剪了票,在渡轮甲板回望这个小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汽车缓缓启动,在码头停车的小广场上转了一周,车尾朝着渡轮,凤澜树迎风飞舞,向我来时的方向,往小岛深处开去。那不是C的车吗?开车的一定是英儿了,渡轮还没有启航,她就把车开走了。连手都没有招一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好象那就是英儿,她在船还没有开的时候,就这样把车开走了。

    我趴在船舷上看外边渐渐移动的牧场和小山。心里想毛利语的tiatia是什么意思。

    当我乘坐的快猫驶出海湾,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白色广兀的海面上,小帆星星点点。据说那是一年一度的新西兰的帆船环岛大赛。但是在这洋溢着夏日光彩的巨大的海洋上,你根本弄不清它们的努力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你只是看见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

    我从甲板上走进客舱的时候,眼前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个昏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岩石湾回转的山路上。我并没有走多远,那片竹子在路边绽开,对面山谷绿蒙蒙的叠障起伏,独一无二的鲜花大树触目地红着。这时G停住脚对英儿说:

    得从这看,我们的家越远越好看。

    篇外(缺)

  • Plato《ION,EUTHYPHRO,TIMAEUS》

    ION

    Socrates. Welcome, Ion. Are you from your native city of Ephesus?
    Ion. No, Socrates; but from Epidaurus, where I attended the festival of Asclepius.
    Soc. And do the Epidaurians have contests of rhapsodes at the festival?
    Ion. O yes; and of all sorts of musical performers.
    Soc. And were you one of the competitors- and did you succeed?
    Ion. I obtained the first prize of all, Socrates.
    Soc. Well done;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do the same for us at the Panathenaea.
    Ion. And I will, please heaven.
    Soc. I often envy the profession of a rhapsode, Ion; for you have always to wear fine clothes, and to look as beautiful as you can is a part of your art. Then, again, you are obliged to be continually in the company of many good poets; and especially of Homer, who is the best and most divine of them; and to understand him, and not merely learn his words by rote, is a thing greatly to be envied. And no man can be a rhapsode who does not understand the meaning of the poet. For the rhapsode ought to interpret the mind of the poet to his hearers, but how can he interpret him well unless he knows what he means? All this is greatly to be envied.

    Ion. Very true, Socrates; interpretation has certainly been the most laborious part of my art; and I believe myself able to speak about Homer better than any man; and that neither Metrodorus of Lampsacus, nor Stesimbrotus of Thasos, nor Glaucon, nor any one else who ever was, had as good ideas about Homer as I have, or as many.

    Soc. I am glad to hear you say so, Ion; I see that you will not refuse to acquaint me with them.

    Ion. Certainly, Socrates; and you really ought to hear how exquisitely I render Homer. I think that the Homeridae should give me a golden crown.

    Soc. I shall take an opportunity of hearing your embellishments of him at some other time. But just now I should like to ask you a question: Does your art extend to Hesiod and Archilochus, or to Homer only?

    Ion. To Homer only; he is in himself quite enough.

    Soc. Are there any things about which Homer and Hesiod agree?

    Ion. Yes; in my opinion there are a good many.
    Soc. And can you interpret better what Homer says, or what Hesiod says, about these matters in which they agree?
    Ion. I can interpret them equally well, Socrates, where they agree.

    Soc. But what about matters in which they do not agree?- for example, about divination, of which both Homer and Hesiod have something to say-
    Ion. Very true:
    Soc. Would you or a good prophet be a better interpreter of what these two poets say about divination, not only when they agree, but when they disagree?
    Ion. A prophet.
    Soc. And if you were a prophet, would you be able to interpret them when they disagree as well as when they agree?
    Ion. Clearly.

    Soc. But how did you come to have this skill about Homer only, and not about Hesiod or the other poets? Does not Homer speak of the same themes which all other poets handle? Is not war his great argument? and does he not speak of human society and of intercourse of men, good and bad, skilled and unskilled, and of the gods conversing with one another and with mankind, and about what happens in heaven and in the world below, and the generations of gods and heroes? Are not these the themes of which Homer sings?

    Ion. Very true, Socrates.
    Soc. And do not the other poets sing of the same?
    Ion. Yes, Socrates; but not in the same way as Homer.
    Soc. What, in a worse way?
    Ion. Yes, in a far worse.

    Soc. And Homer in a better way?

    Ion. He is incomparably better.

    Soc. And yet surely, my dear friend Ion, in a discussion about arithmetic, where many people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there is somebody who can judge which of them is the good speaker?
    Ion. Yes.
    Soc. And he who judges of the good will be the same as he who judges of the bad speakers?
    Ion. The same.
    Soc. And he will be the arithmetician?
    Ion. Yes.
    Soc. Well, and in discussions about the wholesomeness of food, when many persons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will he who recognizes the better speaker be a different person from him who recognizes the worse, or the same?
    Ion. Clearly the same.
    Soc. And who is he, and what is his name?
    Ion. The physician.
    Soc. And speaking generally, in all discussions in which the subject is the same and many men are speaking, will not he who knows the good know the bad speaker also? For if he does not know the bad, neither will he know the good when the same topic is being discussed.
    Ion. True.
    Soc. Is not the same person skilful in both?
    Ion. Yes.
    Soc. And you say that Homer and the other poets, such as Hesiod and Archilochus,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lthough not in the same way; but the one speaks well and the other not so well?
    Ion. Yes; and I am right in saying so.

    Soc. And if you knew the good speaker, you would also know the inferior speakers to be inferior?

    Ion. That is true.

    Soc. Then, my dear friend, can I be mistaken in saying that Ion is equally skilled in Homer and in other poets, since he himself acknowledges that the same person will be a good judge of all those wh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nd that almost all poets d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Ion. Why then, Socrates, do I lose attention and go to sleep and have absolutely no ideas of the least value, when any one speaks of any other poet; but when Homer is mentioned, I wake up at once and am all attention and have plenty to say?

    Soc. The reason, my friend, is obvious. No one can fail to see that you speak of Homer without any art or knowledge. If you were able to speak of him by rules of art, you would have been able to speak of all other poets; for poetry is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when any one acquires any other art as a whole, the same may be said of them. Would you like me to explain my meaning,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very much wish that you would: for I love to hear you wise men talk.

    Soc. O that we were wise, Ion, and that you could truly call us so; but you rhapsodes and actors, and the poets whose verses you sing, are wise; whereas I am a common man, who only speak the truth. For consider what a very commonplace and trivial thing is this which I have said- a thing which any man might say: that when a man has acquired a knowledge of a whole art, the enquiry into good and bad is one and the same. Let us consider this matter; is not the art of painting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there are and have been many painters good and bad?
    Ion. Yes.
    Soc. And did you ever know any one who was skilful in pointing out the excellences and defects of Polygnotus the son of Aglaophon, but incapable of criticizing other painters; and when the work of any other painter was produced, went to sleep and was at a loss, and had no ideas; but when he had to give his opinion about Polygnotus, or whoever the painter might be, and about him only, woke up and was attentive and had plenty to say?
    Ion. No indeed, I have never known such a person.
    Soc. Or did you ever know of any one in sculpture, who was skillful in expounding the merits of Daedalus the son of Metion, or of Epeius the son of Panopeus, or of Theodorus the Samian, or of any individual sculptor; but when the works of sculptors in general were produced, was at a loss and went to sleep and had nothing to say?
    Ion. No indeed; no more than the other.
    Soc. And if I am not mistaken, you never met with any one among flute-players or harp- players or singers to the harp or rhapsodes who was able to discourse of Olympus or Thamyras or Orpheus, or Phemius the rhapsode of Ithaca, but was at a loss when he came to speak of Ion of Ephesus, and had no notion of his merits or defects?
    Ion. I cannot deny what you say, Socrates. Nevertheless I am conscious in my own self, and the world agrees with me in thinking that I do speak better and have more to say about Homer than any other man. But I do not speak equally well about others- tell me the reason of this.
    Soc. I perceive, Ion; and I will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what I imagine to be the reason of this. The gift which you possess of speaking excellently about Homer is not an art, but, as I was just saying, an inspiration; there is a divinity moving you, like that contained in the stone which Euripides calls a magnet, but which is commonly known as the stone of Heraclea. This stone not only attracts iron rings, but also imparts to them a similar power of attracting other rings; and sometimes you may see a number of pieces of iron and rings suspended from one another so as to form quite a long chain: and all of them derive their power of suspension from the original stone. In like manner the Muse first of all inspires men herself; and from these inspired persons a chain of other persons is suspended, who take the inspiration. For all good poets, epic as well as lyric, compose their beautiful poems not by art, but becaus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And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when they dance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so the lyric poets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when they are composing their beautiful strains: but when falling under the power of music and metr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like Bacchic maidens who draw milk and honey from the rivers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ionysus but not when they are in their right mind. And the soul of the lyric poet does the same, as they themselves say; for they tell us that they bring songs from honeyed fountains, culling them out of the gardens and dells of the Muses; they, like the bees, winging their way from flower to flower. And this is true. For the poet is a light and winged and holy thing, and there is no invention in him until he has been inspired and is out of his senses, and the mind is no longer in him: when he has not attained to this state, he is powerless and is unable to utter his oracles.

    Many are the noble words in which poets speak concerning the actions of men; but like yourself when speaking about Homer, they do not speak of them by any rules of art: they are simply inspired to utter that to which the Muse impels them, and that only; and when inspired, one of them will make dithyrambs, another hymns of praise, another choral strains, another epic or iambic verses- and he who is good at one is not good any other kind of verse: for not by art does the poet sing, but by power divine. Had he learned by rules of art, he would have known how to speak not of one theme only, but of all; and therefore God takes away the minds of poets, and uses them as his ministers, as he also uses diviners and holy prophets, in order that we who hear them may know them to be speaking not of themselves who utter these priceless words in a state of unconsciousness, but that God himself is the speaker, and that through them he is conversing with And Tynnichus the Chalcidian affords a striking instance of what I am saying: he wrote nothing that any one would care to remember but the famous paean which; in every one’s mouth, one of the finest poems ever written, simply an invention of the Muses, as he himself says. For in this way, the God would seem to indicate to us and not allow us to doubt that these beautiful poems are not human, or the work of man, but divine and the work of God; and that the poets are only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by whom they are severally possessed. Was not this the lesson which the God intended to teach when by the mouth of the worst of poets he sang the best of songs?
    Am I not right,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feel that you are; for your words touch my soul, and I am persuaded that good poets by a divine inspiration interpret the things of the Gods to us.

    Soc. And you rhapsodists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poets?

    Ion. There again you are right.

    Soc. Then you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interpreters?

    Ion. Precisely.

    Soc. I wish you would frankly tell me, Ion, what I am going to ask of you: When you produce the greatest effect upon the audience in the recitation of some striking passage, such as the apparition of Odysseus leaping forth on the floor, recognized by the suitors and casting his arrows at his feet, or the description of Achilles rushing at Hector, or the sorrows of Andromache, Hecuba, or Priam,- are you in your right mind? Are you not carried out of yourself, and does not your soul in an ecstasy seem to be among the persons or places of which you are speaking, whether they are in Ithaca or in Troy or whatever may be the scene of the poem?

    Ion. That proof strikes home to me, Socrates. For I must frankly confess that at the tale of pity, my eyes are filled with tears, and when I speak of horrors, my hair stands on end and my heart throbs.

    Soc. Well, Ion, and what are we to say of a man who at a sacrifice or festival, when he is dressed in holiday attire and has golden crowns upon his head, of which nobody has robbed him, appears sweeping or panic-stricken in the presence of more than twenty thousand friendly faces, when there is no one despoiling or wronging him;- is he in his right mind or is he not?

    Ion. No indeed, Socrates, I must say that, strictly speaking, he is not in his right mind.

    Soc. And are you aware that you produce similar effects on most spectators?

    Ion. Only too well; for I look down upon them from the stage, and behold the various emotions of pity, wonder, sternness, stamped upon their countenances when I am speaking: and I am obliged to give my very best attention to them; for if I make them cry I myself shall laugh, and if I make them laugh I myself shall cry when the time of payment arrives.
    Soc. Do you know that the spectator is the last of the rings which, as I am saying, receive the power of the original magnet from one another? The rhapsode like yourself and the actor are intermediate links, and the poet himself is the first of them. Through all these the God sways the souls of men in any direction which he pleases, and makes one man hang down from another. Thus there is a vast chain of dancers and masters and under-masters of choruses, who are suspended, as if from the stone, at the side of the rings which hang down from the Muse. And every poet has some Muse from whom he is suspended, and by whom he is said to be possessed, which is nearly the same thing; for he is taken hold of. And from these first rings, which are the poets, depend others, some deriving their inspiration from Orpheus, others from Musaeus; but the greater number are possessed and held by Homer. Of whom, Ion, you are one, and are possessed by Homer; and when any one repeats the words of another poet you go to sleep, and know not what to say; but when any one recites a strain of Homer you wake up in a moment, and your soul leaps within you, and you have plenty to say; for not by art or knowledge about Homer do you say what you say,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and by possession; just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too have a quick perception of that strain only which is appropriated to the God by whom they are possessed, and have plenty of dances and words for that, but take no heed of any other. And you, Ion, when the name of Homer is mentioned have plenty to say, and have nothing to say of others. You ask, “Why is this?” The answer is that you praise Homer not by art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Ion. That is good, Socrates; and yet I doubt whether you will ever have eloquence enough to persuade me that I praise Homer only when I am mad and possessed; and if you could hear me speak of him I am sure you would never think this to be the case.

    Soc. I should like very much to hear you, but not until you have answered a question which I have to ask. On what part of Homer do you speak well?- not surely about every part.
    Ion. There is no part, Socrates, about which I do not speak well of that I can assure you.
    Soc. Surely not about things in Homer of which you have no knowledge?
    Ion. And what is there in Homer of which I have no knowledge?

    Soc. Why, does not Homer speak in many passages about arts? For example, about driving; if I can only remember the lines I will repeat them.

    Ion. I remember, and will repeat them.

    Soc. Tell me then, what Nestor says to Antilochus, his son, where he bids him be careful of the turn at the horse-race in honour of Patroclus.

    Ion. He says: Bend gently in the polished chariot to the left of them, and urge the horse on the right hand with whip and voice; and slacken the rein.

    And when you are at the goal, let the left horse draw near, yet so that the nave of the well-wrought wheel may not even seem to touch the extremity; and avoid catching the stone.

    Soc. Enough. Now, Ion, will the charioteer or the physician be the better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charioteer, clearly.
    Soc. And will the reason be that this is his art, or will there be any other reason?

    Ion. No, that will be the reason.

    Soc. And every art is appointed by God to have knowledge of a certain work; fo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pilot we do not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Nor do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carpente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And this is true of all the arts;- that which we know with one art we do not know with the other? But let me ask a prior question: You admit that there are differences of arts?
    Ion. Yes.
    Soc. You would argue, as I should, that when one art is of one kind of knowledge and another of another, they are different?
    Ion. Yes.
    Soc. Yes, surely; for if the subject of knowledge were the same,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saying that the arts were different,-if they both gave the same knowledge. For example, I know that here are five fingers, and you know the same. And if I were to ask whether I and you became acquainted with this fact by the help of the same art of arithmetic, you would acknowledge that we did?
    Ion. Yes.

    Soc. Tell me, then, what I was intending to ask you- whether this holds universally? Must the same art have the same subject of knowledge, and different arts other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That is my opinion, Socrates.

    Soc. Then he who has no knowledge of a particular art will have no right judgment of the sayings and doings of that art?
    Ion. Very true.
    Soc. Then which will be a better judge of the lines which you were reciting from Homer, you or the charioteer?
    Ion. The charioteer.

    Soc. Why, yes, because you are a rhapsode and not a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is different from tha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if a different knowledge, then a knowledge of different matters?

    Ion. True.

    Soc. You know the passage in which Hecamede, the concubine of Nestor, is described as giving to the wounded Machaon a posset, as he says, Made with Pramnian wine; and she grated cheese of goat’s milk with a grater of bronze, and at his side placed an onion which gives a relish to drink.

    Now would you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or the art of medicine was better able to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art of medicine.

    Soc. And when Homer says, And she descended into the deep like a leaden plummet, which, set in the horn of ox that ranges in the fields, rushes along carrying death among the ravenous fishes,-will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or of the rhapsode be better able to judge whether these lines are rightly expressed or not?

    Ion. Clearly, Socrates,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Soc. Come now, suppose that you were to say to me: “Since you, Socrates, are able to assign different passages in Homer to their corresponding arts, I wish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are the passages of which the excellence ought to be judged by the prophet and prophetic art”; and you will see how readily and truly I shall answer you. For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particularly in the Odyssey; as, for example, the passage in which Theoclymenus the prophet of the house of Melampus says to the suitors:-Wretched men! what is happening to you? Your heads and your faces and your limbs underneath are shrouded in night; and the voice of lamentation bursts forth, and your cheeks are wet with tears. And the vestibule is full, and the court is full, of ghosts descending into the darkness of Erebus, and the sun has perished out of heaven, and an evil mist is spread abroad.

    And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in the Iliad also; as for example in the description of the battle near the rampart, where he says:-As they were eager to pass the ditch, there came to them an omen: a soaring eagle, holding back the people on the left, bore a huge bloody dragon in his talons, still living and panting; nor had he yet resigned the strife, for he bent back and smote the bird which carried him on the breast by the neck, and he in pain let him fall from him to the ground into the midst of the multitude. And the eagle, with a cry, was borne afar on the wings of the wind.
    These are the sort of things which I should say that the prophet ought to consider and determine.
    Ion. And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in saying so.
    Soc. Yes, Ion, and you are right also. And as I have selected from the Iliad and Odyssey for you passages which describe the office of the prophet and the physician and the fisherman, do you, who know Homer so much better than I do, Ion, select for me passages which relate to the rhapsode and the rhapsode’s art, and which the rhapsode ought to examine and judge of better than other men.
    Ion. All passages, I should say, Socrates.
    Soc. Not all, Ion, surely. Have you already forgotten what you were saying? A rhapsode ought to have a better memory.

    Ion. Why, what am I forgetting?

    Soc. Do you not remember that you declare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o be different from the ar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I remember.

    Soc. And you admitted that being different they would have different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Yes.

    Soc. Then upon your own showing the rhapsode,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will not know everything?

    Ion. I should exclude certain things, Socrates.

    Soc. You mean to say that you would exclude pretty much the subjects of the other arts. As he does not know all of them, which of them will he know?

    Ion. He will know what a man and what a woman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freeman and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ruler and what a subject.

    Soc. Do you mean that a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pilot what the ruler of a sea-tossed vessel ought to say?

    Ion. No; the pilot will know best.

    Soc. Or will the rhapsode know better than the physician what the ruler of a sick man ought to say?

    Ion.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Ion. Yes.

    Soc. Suppose the slave to be a cowherd; the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cowherd what he ought to say in order to soothe the infuriated cows?

    Ion. No,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pinning-woman ought to say about the working of wool?

    Ion. No.

    Soc. At any rate he will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when exhorting his soldiers?

    Ion. Yes, that is the sort of thing which the rhapsode will be sure to know.

    Soc. Well, but is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he art of the general?

    Ion. I am sure that I should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Soc. Why, yes, Ion, because you may possibly have a knowledge of the art of the general as well as of the rhapsode; and you may also have a knowledge of horsemanship as well as of the lyre: and then you would know when horses were well or ill managed. But suppose I were to ask you: By the help of which art, Ion, do you know whether horses are well managed, by your skill as a horseman or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what would you answer?

    Ion. I should reply, by my skill as a horseman.

    Soc. And if you judged of performers on the lyre, you would admit that you judged of them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and not as a horseman?

    Ion. Yes.

    Soc. And in judging of the general’s art, do you judge of it as a general or a rhapsode?

    Ion. To me there appears to be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Soc. What do you mean? Do you mean to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and of the general is the same?

    Ion. Yes, one and the same.

    Soc. Then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rates.

    Soc. And he who is a good general is also a good rhapsode?

    Ion. No; I do not say that.

    Soc. But you do say that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 And you are the best of Hellenic rhapsodes?
    Ion. Far the best, Socrates.
    Soc. And are you the best general, Ion?
    Ion. To be sure, Socrates; and Homer was my master.

    Soc. But then, Ion, what in the name of goodness can be the reason why you, who are the best of generals as well as the best of rhapsodes in all Hellas, go about as a rhapsode when you might be a general? Do you think that the Hellenes want a rhapsode with his golden crown, and do not want a general?
    Ion. Why, Socrates, the reason is, that my countrymen, the Ephesians, are the servants and soldiers of Athens, and do not need a general; and you and Sparta are not likely to have me, for you think that you have enough generals of your own.
    Soc. My good Ion, did you never hear of Apollodorus of Cyzicus?
    Ion. Who may he be?
    Soc. One who, though a foreigner, has often been chosen their general by the Athenians: and there is Phanosthenes of Andros, and Heraclides of Clazomenae, whom they have also appointed to the command of their armies and to other offices, although aliens, after they had shown their merit. And will they not choose Ion the Ephesian to be their general, and honour him, if he prove himself worthy? Were not the Ephesians originally Athenians, and Ephesus is no mean city?
    But, indeed, Ion, if you are correct in saying that by art and knowledge you are able to praise Homer, you do not deal fairly with me, and after all your professions of knowing many, glorious things about Homer, and promises that you would exhibit them, you are only a deceiver, and so far from exhibiting the art of which you are a master, will not, even after my repeated entreaties,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it. You have literally as many forms as Proteus; and now you go all manner of ways, twisting and turning, and, like Proteus, become all manner of people at once, and at last slip away from me in the disguise of a general, in order that you may escape exhibiting your Homeric lore. And if you have art, then, as I was saying, in falsifying your promise that you would exhibit Homer, you are not dealing fairly with me. But if, as I believe, you have no art, but speak all these beautiful words about Homer unconsciously under his inspiring influence, then I acquit you of dishonesty, and shall only say that you are inspired. Which do you prefer to be thought, dishonest or inspired?
    Ion. There is a great difference, Socrates, between the two alternatives; and inspiration is by far the nobler.
    Soc. Then, Ion, I shall assume the nobler alternative; and attribute to you in your praises of Homer inspiration, and not art.

    Euthyphro

    SCENE: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EUTHYPHRO: Why have you left the Lyceum, Socrates? and what are you doing in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Surely you cannot be concerned in a suit before the King, like myself?
    SOCRATES: Not in a suit, Euthyphro; impeachment is the word which the Athenians use.
    EUTHYPHRO: What! I suppose that some on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for I cannot believe that you are the prosecutor of another.
    SOCRATES: Certainly not.

    EUTHYPHRO: Then some one els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SOCRATES: Yes.

    EUTHYPHRO: And who is he?

    SOCRATES: A young man who is little known, Euthyphro; and I hardly know him: his name is Meletus, and he is of the deme of Pitthis. Perhaps you may remember his appearance; he has a beak, and long straight hair, and a beard which is ill grown.
    EUTHYPHRO: No, I do not remember him, Socrates. But what is the charge which he brings against you?

    SOCRATES: What is the charge? Well, a very serious charge, which shows a good deal of character in the young man, and for which he is certainly not to be despised. He says he knows how the youth are corrupted and who are their corruptors. I fancy that he must be a wise man, and seeing that I am the reverse of a wise man, he has found me out, and is going to accuse me of corrupting his young friends. And of this our mother the state is to be the judge. Of all our political men he is the only one

    who seems to me to begin in the right way, with the cultivation of

    virtue in youth; like a good husbandman, he makes the young shoots his

    first care, and clears away us who are the destroyers of them. This is

    only the first step; he will afterwards attend to the elder branches;

    and if he goes on as he has begun, he will be a very great public

    benefactor.

    EUTHYPHRO: I hope that he may; but I rather fear, Socrates, that the

    opposite will turn out to be the truth. My opinion is that in attacking

    you he is simply aiming a blow at the foundation of the state. But in

    what way does he say that you corrupt the young?

    SOCRATES: He brings a wonderful accusation against me, which at first

    hearing excites surprise: he says that I am a poet or maker of gods, and

    that I invent new gods and deny the existence of old ones; this is the

    ground of his indictment.

    EUTHYPHRO: I understand, Socrates; he means to attack you about the

    familiar sign which occasionally, as you say, comes to you. He thinks

    that you are a neologian, and he is going to have you up before the

    court for this. He knows that such a charge is readily received by the

    world, as I myself know too well; for when I speak in the assembly about

    divine things, and foretell the future to them, they laugh at me and

    think me a madman. Yet every word that I say is true. But they are

    jealous of us all; and we must be brave and go at them.

    SOCRATES: Their laughter, friend Euthyphro, is not a matter of much consequence. For a man may be thought wise; but the Athenians, I suspect, do not much trouble themselves about him until he begins to impart his wisdom to others, and then for some reason or other, perhaps, as you say, from jealousy, they are angry.

    EUTHYPHRO: I am never likely to try their temper in this way.

    SOCRATES: I dare say not, for you are reserved in your behaviour, and

    seldom impart your wisdom. But I have a benevolent habit of pouring out

    myself to everybody, and would even pay for a listener, and I am afraid

    that the Athenians may think me too talkative. Now if, as I was saying,

    they would only laugh at me, as you say that they laugh at you, the

    time might pass gaily enough in the court; but perhaps they may be in

    earnest, and then what the end will be you soothsayers only can predict.

    EUTHYPHRO: I dare say that the affair will end in nothing, Socrates, and

    that you will win your cause; and I think that I shall win my own.

    SOCRATES: And what is your suit, Euthyphro? are you the pursuer or the defendant?

    EUTHYPHRO: I am the pursuer.

    SOCRATES: Of whom?

    EUTHYPHRO: You will think me mad when I tell you.

    SOCRATES: Why, has the fugitive wings?

    EUTHYPHRO: Nay, he is not very volatile at his time of life.

    SOCRATES: Who is he?

    EUTHYPHRO: My father.

    SOCRATES: Your father! my good man?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of what is he accused?

    EUTHYPHRO: Of murder, Socrates.

    SOCRATES: By the powers, Euthyphro! how little does the common herd know of the nature of right and truth. A man must be an extraordinary man, and have made great strides in wisdom, before he could have seen his way to bring such an action.

    EUTHYPHRO: Indeed, Socrates, he must.

    SOCRATES: I suppose that the man whom your father murdered was one of your relatives–clearly he was; for if he had been a stranger you would never have thought of prosecuting him.

    EUTHYPHRO: I am amused, Socrates, at your making a distinction between one who is a relation and one who is not a relation; for surely the pollution is the same in either case, if you knowingly associate with the murderer when you ought to clear yourself and him by proceeding against him. The real question is whether the murdered man has been justly slain. If justly, then your duty is to let the matter alone; but

    if unjustly, then even if the murderer lives under the same roof with

    you and eats at the same table, proceed against him. Now the man who is dead was a poor dependant of mine who worked for us as a field laborer on our farm in Naxos, and one day in a fit of drunken passion he got into a quarrel with one of our domestic servants and slew him. My father bound him hand and foot and threw him into a ditch, and then sent to Athens to ask of a diviner what he should do with him. Meanwhile he never attended to him and took no care about him, for he regarded him as a murderer; and thought that no great harm would be done even if he did die. Now this was just what happened. For such was the effect of cold and hunger and chains upon him, that before the messenger returned from the diviner, he was dead. And my father and family are angry with me for taking the part of the murderer and prosecuting my father. They say that he did not kill him, and that if he did, the dead man was but a murderer, and I ought not to take any notice, for that a son is impious who prosecutes a father. Which shows, Socrates, how little they know what the gods think about piety and impiety.

    SOCRATES: Good heavens, Euthyphro! and is your knowledge of religion

    and of things pious and impious so very exact, that, supposing the

    circumstances to be as you state them, you are not afraid lest you too

    may be doing an impious thing in bringing an action against your father?

    EUTHYPHRO: The best of Euthyphro, and that which distinguishes him,

    Socrates, from other men, is his exact knowledge of all such matters.

    What should I be good for without it?

    SOCRATES: Rare friend! I think that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be your

    disciple. Then before the trial with Meletus comes on I shall challenge

    him, an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had a great interest in religious

    questions, and now, as he charges me with rash imaginations and

    innovations in religion, I have become your disciple. You, Meletus, as

    I shall say to him, acknowledge Euthyphro to be a great theologian, and

    sound in his opinions; and if you approve of him you ought to approve of me, and not have me into court; but if you disapprove, you should begin by indicting him who is my teacher, and who will be the ruin, not of the young, but of the old; that is to say, of myself whom he instructs, and of his old father whom he admonishes and chastises. And if Meletus refuses to listen to me, but will go on, and will not shift the indictment from me to you,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repeat this challenge in the court.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nd if he attempts to indict me I am

    mistaken if I do not find a flaw in him; the court shall have a great

    deal more to say to him than to me.

    SOCRATES: And I, my dear friend, knowing this, am desirous of becoming

    your disciple. For I observe that no one appears to notice you–not even

    this Meletus; but his sharp eyes have found me out at once, and he has

    indicted me for impiety. And therefore, I adjure you to tell me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which you said that you knew so well, and

    of murder, and of other offences against the gods. What are they? Is

    not piety in every action always the same? and impiety, again–is it not

    always the opposite of piety, and also the same with itself, having, as

    impiety, one notion which includes whatever is impious?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SOCRATES: And what is piety,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Piety is doing as I am doing; that is to say, prosecuting any

    one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sacrilege, or of any similar crime–whether

    he be your father or mother, or whoever he may be–that makes no

    difference; and not to prosecute them is impiety. And please to

    consider, Socrates, what a notable proof I will give you of the truth

    of my words, a proof which I have already given to others:–of the

    principle, I mean, that the impious, whoever he may be, ought not to go

    unpunished. For do not men regard Zeus as the best and most righteous of

    the gods?–and yet they admit that he bound his father (Cronos) because

    he wickedly devoured his sons, and that he too had punished his own

    father (Uranus) for a similar reason, in a nameless manner. And yet when

    I proceed against my father, they are angry with me. So inconsistent are

    they in their way of talking when the gods are concerned, and when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May not this be the reason, Euthyphro, why I am charged with

    impiety–that I cannot away with these stories about the gods? and

    therefore I suppose that people think me wrong. But, as you who are well

    informed about them approve of them,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assent to

    your superior wisdom. What else can I say, confessing as I do, that

    I know nothing about them? Tell me, for the love of Zeus, whether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y are tru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ings more wonderful still, of which the

    world is in ignorance.

    SOCRATES: And do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 gods fought with one

    another, and had dire quarrels, battles, and the like, as the poets

    say, and as you may see represented in the works of great artists?

    The temples are full of them; and notably the robe of Athene, which is

    carried up to the Acropolis at the great Panathenaea, is embroidered

    with them. Are all these tales of the gods true,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as I was saying, I can tell you, if you

    would like to hear them, many other things about the gods which would

    quite amaze you.

    SOCRATES: I dare say; and you shall tell me them at some other time when

    I have leisure. But just at present I would rather hear from you a

    more precise answer, which you have not as yet given, my friend,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piety’? When asked, you only replied, Doing as you

    do, charging your father with murder.

    EUTHYPHRO: And what I said was true, Socrates.

    SOCRATES: No doubt, Euthyphro; but you would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other pious acts?

    EUTHYPHRO: There are.

    SOCRATES: Remember that I did not ask you to give me two or three

    examples of piety, but to explain the general idea which makes all pious

    things to be pious. Do you not recollect that there was one idea which

    made the impious impious, and the pious pious?

    EUTHYPHRO: I remember.

    SOCRATES: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idea, and then I shall

    have a standard to which I may look, and by which I may measure actions,

    whether yours or those of any one else, and then I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such and such an action is pious, such another impious.

    EUTHYPHRO: I will tell you, if you like.

    SOCRATES: I should very much like.

    EUTHYPHRO: Piety, then, is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and impiety

    is that which is not dear to them.

    SOCRATES: Very good, Euthyphro; you have now given me the sort of answer

    which I wanted. But whether what you say is true or not I cannot as yet

    tell, although I make no doubt that you will prove the truth of your

    words.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Come, then, and let us examine what we are saying.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pious, and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is impious, these two being the extreme

    opposites of one another. Was not that said?

    EUTHYPHRO: It was.

    SOCRATES: And well sai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 thought so; it was certainly said.

    SOCRATES: And further, Euthyphro, the gods were admitted to have

    enmities and hatreds and differences?

    EUTHYPHRO: Ye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And what sort of difference creates enmity and anger? Suppose

    for example that you and I, my good friend, differ about a number; do

    differences of this sort make us enemies and set us at variance with one

    another? Do we not go at once to arithmetic, and put an end to them by a

    su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Or suppose that we differ about magnitudes, do we not quickly

    end the differences by measuring?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And we end a controversy about heavy and light by resorting to

    a weighing machine?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But what differences are there which cannot be thus decided,

    and which therefore make us angry and set us at enmity with one another?

    I dare say the answer does not occur to you at the moment, and therefore

    I will suggest that these enmities arise when the matters of difference

    are the just and unjust, good and evil,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Are not these the points about which men differ, and about which when we

    are unable satisfactorily to decide our differences, you and I and all

    of us quarrel, when we do quarrel? (Compare Alcib.)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 nature of the differences about which we

    quarrel is such as you describe.

    SOCRATES: And the quarrels of the gods, noble Euthyphro, when they

    occur, are of a like nature?

    EUTHYPHRO: Certainly they are.

    SOCRATES: They have differences of opinion, as you say, about good and

    evil, just and unjust,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there would

    have been no quarrels among them, if there had been no such

    differences–would there now?

    EUTHYPHRO: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Does not every man love that which he deems noble and just and

    good, and hate the opposite of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as you say, people regard the same things, some as just

    and others as unjust,–about these they dispute; and so there arise wars

    and fightings among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Then the same things are hated by the gods and loved by the gods, and are both hateful and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upon this view the same things, Euthyphro, will be pious and also impious?
    EUTHYPHRO: So I should suppose.
    SOCRATES: Then, my friend, I remark with surprise that you have not answered the question which I asked. For I certainly did not ask you to tell me what action is both pious and impious: but now it would seem that what is loved by the gods is also hated by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n thus chastising your father you may very likely be doing what is agreeable to Zeus but disagreeable to Cronos or Uranus, and what is acceptable to Hephaestus but unacceptable to Here, and there may be other gods who have similar differences of opinion.
    EUTHYPHRO: But I believe, Socrates, that all the gods would be agreed as to the propriety of punishing a murderer: there would be no difference of opinion about that.
    SOCRATES: Well, but speaking of men, Euthyphro, did you ever hear any one arguing that a murderer or any sort of evil-doer ought to be let off?
    EUTHYPHRO: I should rather say that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which they are always arguing, especially in courts of law: they commit all sorts of crimes, and there is nothing which they will not do or say in their own defence.
    SOCRATES: But do they admit their guilt, Euthyphro, and yet say that they ought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No; they do not.
    SOCRATES: Then there are some things which they do not venture to say and do: for they do not venture to argue that the guilty are to be unpunished, but they deny their guilt, do they no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n they do not argue that the evil-doer should not be punished, but they argue about the fact of who the evil-doer is, and what he did and wh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the gods are in the same case, if as you assert they

    quarrel about just and unjust, and some of them say while others deny that injustice is done among them. For surely neither God nor man will ever venture to say that the doer of injustice is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That is true, Socrates, in the main.
    SOCRATES: But they join issue about the particulars–gods and men alike; and, if they dispute at all, they dispute about some act which is called in question, and which by some is affirmed to be just, by others to be unjust. Is not that true?

    EUTHYPHRO: Quite true.

    SOCRATES: Well then, my dear friend Euthyphro, do tell me, for my better instruction and information, what proof have you that in the opinion of all the gods a servant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and is put in chains by the master of the dead man, and dies because he is put in chains before he who bound him can learn from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what he ought to do with him, dies unjustly; and that on behalf of such an one a son ought to proceed against his father and accuse him of murder. How would you show that all the gods absolutely agree in approving of his act? Prove to me that they do, and I will applaud your wisdom as long as I live.
    EUTHYPHRO: It will be a difficult task; but I could make the matter very clear indeed to you.
    SOCRATES: I understand; you mean to say that I am not so quick of apprehension as the judges: for to them you will be sure to prove that the act is unjust, and hateful to the gods.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t least if they will listen to me.

    SOCRATES: But they will be sure to listen if they find that you are a good speaker. There was a notion that came into my mind while you were speaking; I said to myself: ‘Well, and what if Euthyphro does prove to me that all the gods regarded the death of the serf as unjust, how do I know anything more of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for granting that this action may be hateful to the gods, still piety and impiety are not adequately defined by these distinctions, for that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has been shown to be also pleasing and dear to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 do not ask you to prove this; I will suppose, if you like, that all the gods condemn and abominate such an action. But I will amend the definition so far as to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hate is impious, and what they love pious or holy; and what some of them love and others hate is both or neither. Shall this be our definition of piety and impiety?
    EUTHYPHRO: Why not, Socrates?
    SOCRATES: Why not! certainly,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Euthyphro, there is no reason why not. But whether this admission will greatly assist you in the task of instructing me as you promised, is a matter for you to consider.
    EUTHYPHRO: Yes, I should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love is pious and holy, and the opposite which they all hate, impious.

    SOCRATES: Ought we to enquire into the truth of this, Euthyphro, or simply to accept the mere statement on our own authority and that of others? What do you say?
    EUTHYPHRO: We should enquire; and I believe that the statement will stand the test of enquiry.
    SOCRATES: We shall know better, my good friend, in a little while. The point which I should first wish to understand is whether the pious or holy is beloved by the gods because it is holy, or holy because it is beloved of the god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r meaning, Socrates.
    SOCRATES: I will endeavour to explain: we, speak of carrying and we speak of being carried, of leading and being led, seeing and being seen. You know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re is a difference, and you know also in what the difference lies?
    EUTHYPHRO: I think that I understand.
    SOCRATES: And is not that which is beloved distinct from that which love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Well; and now tell me, is that which is carried in this state of carrying because it is carried,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And the same is true of what is led and of what is se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a thing is not seen because it is visible, but conversely, visible because it is seen; nor is a thing l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led, or carri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carried, but the converse of this. And now I think, Euthyphro, that my meaning will be intelligible; and my meaning is, that any state of action or passion implies previous action or passion. It does not become because it is becom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becoming because it becomes; neither does it suffer because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ecause it suffer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s not that which is loved in some state either of becoming or suffering?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e same holds as in the previous instances; the state of being loved follows the act of being loved, and not the act the state.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o you say of piety, Euthyphro: is not piety, according to your definition, loved by all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ecause it is pious or holy,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It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loved by them, and is in a state to be loved of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is not holy, nor is that which is holy loved of God, as you affirm; but they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EUTHYPHRO: How do you mean, Socrates?

    SOCRATES: I mean to say that the holy has been acknowledged by us to be loved of Go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to be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ut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dear to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by them, not loved by them because it is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But, friend Euthyphro, if that which is holy is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and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would have been loved as being dear to God; but if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is dear to him because loved by him, then that which is holy would have been holy because loved by him. But now you see that the reverse is the case, and that they are quite different from one another. For one (theophiles)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cause it is loved, and the other (osion) is loved because it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Thus you appear to me, Euthyphro, when I ask you what is the essence of holiness, to offer an attribute only, and not the essence–the attribute of being loved by all the gods. But you still refuse to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holiness. And therefore, if you please, I will ask you not to hide your treasure, but to tell me once more what holiness or piety really is, whether dear to the gods or not(for that is a matter about which we will not quarrel);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I really do not know, Socrates, how to express what I mean. For somehow or other our arguments, on whatever ground we rest them, seem to turn round and walk away from us.

    SOCRATES: Your words, Euthyphro, are like the handiwork of my ancestor

    Daedalus; and if I were the sayer or propounder of them, you might say

    that my arguments walk away and will not remain fixed where they are

    placed because I am a descendant of his. But now, since these notions

    are your own, you must find some other gibe, for they certainly, as you

    yourself allow, show an inclination to be on the move.

    EUTHYPHRO: Nay, Socrates, I shall still say that you are the Daedalus

    who sets arguments in motion; not I, certainly, but you make them

    move or go round, for they would never have stirred,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Then I must be a greater than Daedalus: for whereas he only made his own inventions to move, I move those of other people as well.

    And the beauty of it is, that I would rather not. For I would give the

    wisdom of Daedalus, and the wealth of Tantalus, to be able to detain

    them and keep them fixed. But enough of this. As I perceive that you are

    lazy, I will myself endeavour to show you how you might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not grudge your labour.

    Tell me, then–Is not that which is pious necessarily jus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then, all which is just pious? or, is that which is

    pious all just, but that which is just, only in part and not all, piou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 Socrates.

    SOCRATES: And yet I know that you are as much wiser than I am, as you

    are younger. But, as I was saying, revered friend, the abundance of your

    wisdom makes you lazy. Please to exert yourself, for there is no

    real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me. What I mean I may explain by an

    illustration of what I do not mean. The poet (Stasinus) sings–

    ‘Of Zeus, the author and creator of all these things, You will not tell:

    for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Now I disagree with this poet. Shall I tell you in what respect?

    EUTHYPHRO: By all means.

    SOCRATES: I should not say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for I am sure that many persons fear poverty and disease, and

    the like evils, but I do not perceive that they reverence the objects of

    their fear.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where reverence is, there is fear; for he who has a

    feeling of reverence and shame about the commission of any action, fears and is afraid of an ill reputation.

    EUTHYPHRO: No doubt.

    SOCRATES: Then we are wrong in saying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and we should say, where there is reverence there is

    also fear. But there is not always reverence where there is fear; for

    fea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and reverence is a part of fear, just as

    the odd is a part of number, and numbe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than

    the odd. I suppose that you follow me now?

    EUTHYPHRO: Quite well.

    SOCRATES: That was the sort of question which I meant to raise when

    I asked whether the just is always the pious, or the pious always the

    just; and whether there may not be justice where there is not piety; for

    justice is the more extended notion of which piety is only a part. Do

    you dissent?

    EUTHYPHRO: No, I think that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Then, if piety is a part of justice, I suppose that we should

    enquire what part? If you had pursued the enquiry in the previous cases;

    for instance, if you had asked me what is an even number, and what part

    of number the even is, I should have had no difficulty in replying,

    a number which represents a figure having two equal side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I quite agre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I want you to tell me what part of justice

    is piety or holiness, that I may be able to tell Meletus not to do me

    injustice, or indict me for impiety, as I am now adequately instructed

    by you in the nature of piety or holiness, and their opposites.

    EUTHYPHRO: Piety or holiness, Socrates, appears to me to be that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the gods, as there is the other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men.

    SOCRATES: That is good, Euthyphro; yet still there is a little point

    about which I should like to have further information, What is the

    meaning of ‘attention’? For attention can hardly be used in the same

    sense when applied to the gods as when applied to other things. For

    instance, horses are said to require attention, and not every person is

    able to attend to them, but only a person skilled in horsemanship. Is it not so?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I should suppose that the art of horsemanship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horse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Nor is every one qualified to attend to dogs, but only the

    huntsma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I should also conceive that the art of the huntsman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dog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s the art of the oxherd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oxen?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holiness or piety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that would be your meaning,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not attention always designed for the good or benefit

    of that to which the attention is given? As in the case of horses,

    you may observe that when attended to by the horseman’s art they are

    benefited and improved, are they not?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s the dogs are benefited by the huntsman’s art, and the oxen

    by the art of the oxherd, and all other things are tended or attended

    for their good and not for their hurt?

    EUTHYPHRO: Certainly, not for their hurt.

    SOCRATES: But for their good?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And does piety or holiness, which has been defined to be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 benefit or improve them? Would you say

    that when you do a holy act you make any of the gods better?

    EUTHYPHRO: No, no; that was certainly not what I meant.

    SOCRATES: And I, Euthyphro, never supposed that you did. I asked you the question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attention, because I thought that you did not.

    EUTHYPHRO: You do me justice, Socrates; that is not the sort of attention which I mean.

    SOCRATES: Good: but I must still ask what is this attention to the gods which is called piety?

    EUTHYPHRO: It is such, Socrates, as servants show to their masters.

    SOCRATES: I understand–a sort of ministration to the gods.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Medicine is also a sort of ministration or service, having in view the attainment of some object–would you not say of health?

    EUTHYPHRO: I should.

    SOCRATES: Again,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ship-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attainment of some resul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ship.

    SOCRATES: As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house-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hous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now tell me, my good friend, about the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gods: what work does that help to accomplish? For you must surely know if, as you say, you are of all men living the one who is best instructed in religion.

    EUTHYPHRO: And I speak the truth, Socrates.

    SOCRATES: Tell me then, oh tell me–what is that fair work which the gods do by the help of our ministrations?

    EUTHYPHRO: Many and fair, Socrates, are the works which they do.

    SOCRATES: Why, my friend, and so are those of a general. But the chief of them is easily told. Would you not say that victory in war is the chief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Many and fair, too, are the works of the husbandman, if I am not mistaken; but his chief work is the production of food from the earth?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And of the many and fair things done by the gods, which is the chief or principal one?
    EUTHYPHRO: I have told you already, Socrates, that to learn all these things accurately will be very tiresome. Let me simply say that piety or holiness is learning how to please the gods in word and deed, by prayers and sacrifices. Such piety is the salvation of families and states, just as the impious, which is unpleasing to the gods, is their ruin and destruction.

    SOCRATES: I think that you could have answered in much fewer words the chief question which I asked, Euthyphro, if you had chosen. But I see plainly that you are not disposed to instruct me–clearly not: else why, when we reached the point, did you turn aside? Had you only answered me I should have truly learned of you by this time the nature of piety. Now, as the asker of a question is necessarily dependent on the answerer, whither he leads I must follow; and can only ask again, what is the pious, and what is piety? Do you mean that they are a sort of science of praying and sacrificing?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And sacrificing is giving to the gods, and prayer is asking of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SOCRATES: Upon this view, then, piety is a science of asking and giving?

    EUTHYPHRO: You understand me capitally, Socrates.

    SOCRATES: Yes, my friend; the reason is that I am a votary of your

    science, and give my mind to it, and therefore nothing which you say will be thrown away upon me. Please then to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service to the gods? Do you mean that we prefer requests and give gifts to them?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Is not the right way of asking to ask of them what we want?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the right way of giving is to give to them in return what they want of us.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an art which gives to any one that which he does not want.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SOCRATES: Then piety, Euthyphro, is an art which gods and men have of doing business with one another?

    EUTHYPHRO: That is an expression which you may use, if you like.

    SOCRATES: But I have no particular liking for anything but the truth. I

    wish, however,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There is no doubt about what they give to us; for there is no good thing which they do not give; but how we can give any good thing to them in return is far from being equally clear. If they give everything and we give nothing, that must be an affair of business in which we have very greatly the advantage of them.

    EUTHYPHRO: And do you imagine, Socrates, that any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SOCRATES: But if not, Euthyphro, what is the meaning of gifts which are conferred by us upon the gods?

    EUTHYPHRO: What else, but tributes of honour; and, as I was just now

    saying, what pleases them?

    SOCRATES: Piety, then, is pleasing to the gods, but not beneficial or dear to them?

    EUTHYPHRO: I should say that nothing could be dearer.

    SOCRATES: Then once more the assertion is repeated that piety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en you say this, can you wonder at your words not standing firm, but walking away? Will you accuse me of being the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walk away, not perceiving that there is another and far greater artist than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go round in a circle, and he is yourself; for the argument, as you will perceive, comes round to the same point. Were we not saying that the holy or pious was not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loved of the gods? Have you forgotten?

    EUTHYPHRO: I quite remember.

    SOCRATES: And are you not saying that what is loved of the gods is holy; and is not this the same as what is dear to them–do you see?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Then either we were wrong in our former assertion; or, if we were right then, we are wrong now.

    EUTHYPHRO: One of the two must be true.

    SOCRATES: Then we must begin again and ask, What is piety? That is an enquiry which I shall never be weary of pursuing as far as in me lies; and I entreat you not to scorn me, but to apply your mind to the utmost, and tell me the truth. For, if any man knows, you are he; and therefore I must detain you, like Proteus, until you tell. If you had not certainly know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I am confident that you would never, on behalf of a serf, have charged your aged father with murder. You would not have run such a risk of doing wrong in the sight of the gods, and you would have had too much respect for the opinions of men. I am sure, therefore, that you know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Speak out then, my dear Euthyphro, and do not hide your knowledge.
    EUTHYPHRO: Another time, Socrates; for I am in a hurry, and must go now.
    SOCRATES: Alas! my companion, and will you leave me in despair? I was hoping that you would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and then I might have cleared myself of Meletus and his indictment. I would have told him that I had been enlightened by Euthyphro, and had given up rash innovations and speculations, in which I indulged only through ignorance, and that now I am about to lead a better life.

    TIMAEUS

    Section 1.

    Socrates begins the Timaeus with a summary of the Republic. He lightly touches upon a few points,–the division of labor and distribution of the citizens into classes, the double nature and training of the guardians, the community of property and of women and children. But he makes no mention of the second education, or of the government of philosophers.

    And now he desires to see the ideal State set in motion; he would like to know how she behaved in some great struggle. But he is unable to invent such a narrative himself; and he is afraid that the poets are equally incapable; for, although he pretends to have nothing to say against them, he remarks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who can only describe what they have seen. And he fears that the Sophists, who are plentifully supplied with graces of speech, in their erratic way of life having never had a city or house of their own, may through want of experience err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therefore to you I turn, Timaeus, citizen of Locris, who are at once a philosopher and a statesman, and to you, Critias, whom all Athenians know to be similarly accomplished, and to Hermocrates, who is also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share in our discourse.’

    HERMOCRATES: ‘We will do our best, and have been already preparing; for on our way home, Critias told us of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I will, if Timaeus approves.’ ‘I approve.’ Listen then, Socrates, to a tale of Solon’s, who, being the friend of Dropidas my great-grandfather, told it to my grandfather Critias, and he told me. The narrative related to ancient fam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people, and to one especially, which I will rehearse in honour of you and of the goddess. Critias when he told this tale of the olden time, was ninety years old, I being not more than ten. The occasion of the rehearsal was the day of the Apaturia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 Some poems of Solon were recited by the boys. They had not at that time gone out of fashion, and the recital of them led some one to say, perhaps in compliment to Critias, tha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b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Had Solon only had the leisure which was

    required to complete the famous legend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he would have been as distinguished as Homer and Hesiod. ‘And what

    was the subject of the poem?’ said the person who made the remark. The

    subject was a very noble one; he described the most famous action in

    which the Athenian people were ever engaged. But the memory of their

    exploits has passed away owing to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extinction of the actor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where Solon heard the story.’ He replied–There is at the head of the Egyptian Delta, where the river Nile divides, a city and district called Sais; the city was the birthplace of King Amasis, and is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goddess Neith or Athene. The citizens have a friendly feeling

    towards the Athenians, believing themselves to be related to them.

    Hither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with honour; and here he first

    learnt, by conversing with the Egyptian priests, how ignorant he and

    his countrymen were of antiquity. Perceiving this, and with the view of

    eliciting information from them, he told them the tales of Phoroneus and

    Niobe, and also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endeavoured to count

    the generations which had since passed. Thereupon an aged priest said to

    him: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 old

    man who is a Hellene.’ ‘What do you mean?’ he asked. ‘In mind,’ replied

    the priest, ‘I mean to say that you are children; there is no opinion

    or tradition of knowledge among you which is white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Like the rest of mankind you have suffered from

    convulsions of nature, which are chiefly brought about by the two great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The former is symbolized in the Hellenic

    tale of young Phaethon who drove his father’s horses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urnt up the earth was himself burnt up by a thunderbolt. For

    there occurs at long intervals a derangement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hen the earth is destroyed by fire. At such times, and when fire is the

    agent,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re safer than those

    who dwell upon high and dry places, who in their turn are safer when

    the danger is from water. Now the Nile is our saviour from fire, and as

    there is little rain in Egypt, we are not harmed by water; whereas in

    other countries, when a deluge comes, the inhabitants are swept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The memorials which your own and other nations

    have once had of the famous actions of mankind perish in the waters at

    certain periods; and the rude survivors in the mountains begin again,

    knowing nothing of the world before the flood. But in Egypt the

    traditions of our own and other lands are by us registered for ever in

    our temples. The genealogies which you have recited to us out of your

    own annals, Solon, are a mere children’s story. For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one deluge only, and there were many of them, and you know

    nothing of that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which you are a seed or

    remnant. The memory of them was lost, because there was no written

    voice among you. For in the times before the great flood Athens was the

    greatest and best of cities and did the noblest deeds and had the best

    constitution of any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nd

    desired to be informed of the particular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them,’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the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foundress of both our cities. Nine thousand years have elapsed since she

    founded yours, and eight thousand since she founded ours, as our annals

    record. Many laws exist among us which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 will briefly describe them to you,

    and you shall read the account of them at y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was a caste of priests among the

    ancient Athenians, and another of artisans; also castes of shepherds,

    hunters, and husbandmen, and lastly of warriors, who, like the warriors

    of Egypt, were separated from the rest, and carried shields and spears,

    a custom which the goddess first taught you, and then the Asiatics, and

    we among Asiatics first received from her. Observe again, what care the

    law took in the pursuit of wisdom, searching out the deep things of the

    world, and applying them to the use of man. The spot of earth which the

    goddess chose had the best of climates, and produced the wisest men; in

    no other was she herself, the philosopher and warrior goddess, so likely

    to have votaries. And there you dwelt as becam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excelling all men in virtue, and many famous actions are recorded

    of you. The most famous of them all was the overthrow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is great island lay over against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in

    extent great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passage to

    other islands and to a great ocean of which the Mediterranean sea was

    only the harbour; and within the Pillars the empire of Atlantis reached

    in Europe to Tyrrhenia and in Libya to Egypt. This mighty power was

    arrayed against Egypt and Hellas and all the countries bordering on the

    Mediterranean. Then your city did bravely, and won renown over the

    whole earth. For at the peril of her own existence, and when the other Hellenes had deserted her, she repelled the invader, and of her own accord gave liberty to all the nations within the Pillars. A little while afterwards there were grea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your warrior race all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great island of Atlantis also disappeared in the sea. This i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shallows which are found in that part of the Atlantic ocean.’

    Such was the tale, Socrates, which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I noticed when listening to you yesterday, how close the resemblance was between your city and citizens and the ancient Athenian State. But I would not speak at the time, because I wanted to refresh my memory.

    I had heard the old man when I was a child, and though I could not remember the whole of our yesterday’s discourse, I was able to recall every word of this, which is branded into my mind; and I am prepared, Socrates, to rehearse to you the entire narrative. The imaginary State which you were describing may be identified with the reality of Solon, and our antediluvian ancestors may be your citizens. ‘That is excellent, Critias, and very appropriate to a Panathenaic festival;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Then now let me explain to you the order of our entertainment; first, Timaeus, who is a natural philosopher, will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and then I shall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some of whom will have been educated by you, and introduce them to you as the lost Athenian citizens of whom the Egyptian record spoke.

    As the law of Solon prescribes,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acknowledge their claims to citizenship. ‘I see,’ replied Socrates,

    ‘that I shall be well entertained; and do you, Timaeus, offer up a

    prayer and begin.’

    TIMAEUS: All men who have any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any enterprise, call upon the Gods; and he who is about to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has a special need of their aid. May my words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may I speak in the manner which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best express my own meaning!

    First, I must distinguish between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never becomes and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reflection, and that which always becomes and never is and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e.

    All that becomes and is created is the work of a cause, and that is fair which the artificer makes after an eternal pattern, but whatever is fashioned after a created pattern is not fair. Is the world created or uncreated?–that is the first question.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if sensible, then created; and if created, made by a cause, and the cause is the ineffable father of all things, who had before him an eternal archetype.
    For to imagine that the archetype was created would be blasphemy, seeing that the world is the noblest of creations, and God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the world being thus created according to the eternal pattern is the copy of something; and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of which they speak. What is spoken of the unchanging or intelligible must be certain and true; but what is spoken of the created image can only be probable; being is to becoming what truth is to belief. And amid the variety of opinions which have arisen about God and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e must be content to take probability for our rule, considering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en; to probability we may attain but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I like your manner of approaching the subject–proceed.

    TIMAEUS: Why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He was good, and therefore not jealous,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like himself. Wherefore he set in order the visible

    world, which he found in disorder. Now he who is the best could

    only create the fairest; and reflecting that of visible things the

    intelligent is superior to the unintelligent,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and framed the universe to be the best and

    fairest work in the order of nature, and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soul through the providence of God.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was the world made?–that is the third

    question…The form of the perfect animal was a whole, and contained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and the visible animal, made after the pattern of this, included all visible creatures.

    Are there many worlds or one only?–that is the fourth question…One only. For if in the original there had been more than one they would have been the parts of a third, which would have been the true pattern of the world; and therefore there is, and will ever be, but one created worl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visible

    and tangible,–visible and therefore made of fire,–tangible and

    therefore solid and made of earth. But two terms must be united by a third, which is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had the earth been a surface only, on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but two means are required to unite

    solid bodies. And as the world was composed of solids, between the

    elements of fire and earth God placed two other elements of air and

    water, and arranged them in a continuous proportion–

    fire:air::air:water, and air:water::water:earth,

    and so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palpable heaven, having harmony and

    friendship in the union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being at unity with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except by the hand of the framer. Each of the

    elements was taken into the universe whole and entire;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perfect and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animal could be created, and should also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disease, which are produced by the action of external forces.

    And as he was to contain all things, he was made in the all-containing

    form of a sphere, round as from a lathe and every way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s wa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him. He was finished and

    smooth, having neither eyes nor ears, for there was nothing without

    him which he could see or hear; and he had no need to carry food to

    his mouth, nor was there air for him to breathe; and he did not require

    hands, for there was nothing of which he could take hold, nor feet, with

    which to walk. All that he did was done rationally in and by himself,

    and he moved in a circle turning within himself, which is the most

    intellectual of motions; but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wanting to him; wherefore the universe had no feet or legs.

    And so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a God in the image of a perfect body, having intercourse with him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but in every part harmonious and self-contained and truly blessed. The soul was first made by him–the elder to rule the younger; not in the order in which our wayward fancy has led us to describe them, but the soul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body. God took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indivisible and also of the divisible and corporeal, and out of the two he made a third nature, essence, which was in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par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intract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being compressed into the same. Having made a compound of all the three, he proceeded

    to divide the entire mass into portions related to one another in the

    ratios of 1, 2, 3, 4, 9, 8, 27, and proceeded to fill up the double and

    triple intervals thus–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in which double series of numbers a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the extremes, e.g. 1, 4/3, 2;

    the other kind of mean is on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 extremes–2,

    4, 6. In this manner there were formed intervals of thirds, 3:2, of

    fourths, 4:3, and of ninths, 9:8. And next he filled up the intervals

    of a fourth with ninths, leaving a remnant which is in the ratio of

    256:243.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him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united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r sphere, cutting one another again at a point over against the point at which they cross. The outer circle or sphere was named the sphere of the same–the inner,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the one revolved horizontally to the right, the other diagonally to the left. To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undivided he gave dominion, but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was distributed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 having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three of either sort, and he bade the orbits move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o one another–three of them, the Sun, Mercury, Venus,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the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all in due proportion.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the soul he made the body within her; and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life of rational and everlasting motion.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is the best of creations, being the work of the best. And being compos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also divided and bound

    in harmonical proportion, and revolving within herself–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vided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o utter the sameness or diversity of that and some other thing,

    and to tell how and when and where individuals are affected or related, whether in the world of change or of essence. When reason i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sense, and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is moving truly, then arise true opinions and beliefs; when reason is in the sphere of thought,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runs smoothly, then intelligence is perfected.

    When the Father who begat the world saw the image which he had made of the Eternal Gods moving and living,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resolved, since the archetype was eternal, to make the creature eternal as far as this was possible. Wherefore he made an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is time, having an uniform motion according to number, parted into months and days and years, and also having greater divisions of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hese all apply to becoming in time, and have no

    meaning in relation to the eternal nature,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was

    or will be; for the unchangeable is never older or younger, and when

    we say that he ‘was’ or ‘will be,’ we are mistaken, for these words are

    applicable only to becoming, and not to true being; and equally wrong

    are we in saying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that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 eternity and move in a circle measured by number.

    Thus was tim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eternal nature; and it was

    created together with the heavens, in order that if they were dissolved, it might perish with them. And God mad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wanderers, as they are called, seven in all, and to each of them he gave a body moving in an orbit, being one of the seven orbits into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divided. He put the moon in the orbit which was nearest to the earth, the sun in that next, the morning star and Mercury in the orbits which move opposite to the sun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this being the reason why they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All these bodies became living creature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s, and began to move, the nearer more swiftly, the remoter

    more slowly, according to the diagonal movement of the other. And since this was controlled by the movement of the same, the seven planets in their courses appeared to describe spirals; and that appeared fastest which was slowest, and that which overtook others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em. And God lighted a fire in the second orbit from the earth which is called the sun, to give light over the whole heaven, and to teach intelligent beings that knowledge of number which is derived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Thus arose day and night, which are the periods of the most intelligent nature; a month is creat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moon, a year by that of the sun. Other periods of wonderful length and complexity are not observed by men in general; there is moreover a cycle or perfect year at the completion of which they all meet and coincide…To this end the stars came into being,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Thus far the universal animal was made in the divine image, but the other animals were not as yet included in him. And God created them according to the patterns or species of them which existed in the divine original. There are four of them: one of gods, another of birds, a third of fishes, and a fourth of animals. The gods were made in the form of a

    circle, which is the most perfect figure and the figure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created chiefly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bright, and were

    made to know and follow the best, and to be scattered over the heavens,

    of which they were to be the glory. Two kinds of motion were assigned to

    them–first, the revolution in the same and around the same, in peaceful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and to this was added a forward motion

    which was under the control of the same. Thus the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being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revolving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wandering stars, in their courses,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around the

    pole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labour of telling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mov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approximations, and when and where and behind what other stars they

    appear to disappear–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looking at a plan of

    th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The knowledge of the other gods is beyond us, and we can only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ancient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s they said; for surely they must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of, we must believe them as is customary. They tell us that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that Phoreys, Cronos, and Rhea came in the next generation, and were followed by Zeus and Here, whose brothers and children are known to everybody.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show themselves in the sky, and those

    who retire from view,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addressed them

    thus:–‘Gods, sons of gods, my works, if I will, are indissoluble. That

    which is bound may be dissolved,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dissolve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And although you are not immortal

    you shall not die, for I will hold you together. Hear me, then:–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have still to be created, but if created by me

    they would be like gods. Do ye therefore make them; I will implant in

    them the seed of immortality, and you shall weave together the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provide food for them,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no

    long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and the mixture he distributed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to a star–then

    having mount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told them of their future birth and human lot.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planets, and out of them was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which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The souls

    were to be implanted in bodies, which were in a perpetual flux, whence,

    he said, would arise, first, sensation; secondly, love, which is a

    mixture of pleasure and pain; thirdly, fear and anger, and the opposite

    affections: and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but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would return to his native star, and would there have a blessed

    existence; but, if he lived ill, he would pass into the nature of a

    woman, and if he did not then alter his evil ways, into the likeness of

    some animal, until the reason which was in him reasserted her sway over

    the elements of fire, air, earth, water, which had engrossed her, and

    he regained his first and better nature. Having given this law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their future evil, he sowed

    them, some in the earth,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planets; and he ordered the younger gods to frame human bodies for them and to make the necessary additions to them, and to avert from the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

    Having given these commands, the Creator remained in his own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borrowed from the world portions of earth, air, fire, water, hereafter to be returned, which they fastened together, not with the adamantine bonds which bound themselves, but by little invisible pegs, making each separate body out of all the elements, subject to influx and efflux, and contain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se swelling and surging as in a river moved irregularly and irrationally in all the six possible ways, forwards, backwards, right, left, up and down. But violent as were the internal and alimentary fluids, the tide became still more violent when the body came into contact with flaming fire, or the solid earth, or gliding

    waters, or the stormy wi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these impulses pass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nd have the name of sensations.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current, they shak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stopping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wisting in all sorts of ways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and the harmonical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and the mean terms which connect them, until the circles are bent

    and disordered and their motion becomes irregular. You may imagine a

    position of the body in which the head is resting upon the ground, and

    the legs are in the air, and the top is bottom and the left right. And

    something similar happens when the disordered mo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to contact with any external thing; they say the same or the other in

    a manner which is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are false

    and foolish, and have no guiding principle in them. And when external impressions enter in, they are really conquered,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By reason of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as time goes on the stream of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regain their proper motion, and apprehend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ightly, and become rational. The soul of him who has education

    is whole and perfect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but, if a man’s

    education be neglected, he walks lamely through life and returns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n after-stage–at

    present, we are only concerned with the creation of the body and soul.

    The two divine courses were encased by the gods in a sphere which is called the head, and is the god and lord of us. And to this they gave the body to be a vehicle, and the members to be instruments, having the

    power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arms.

    In the next place, the gods gave a forward motion to the human body,

    because the front part of man was the more honourable and had authority.

    And they put in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into which they conveyed a light akin to the light of day, making it flow through the pupil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is surrounded by the light of day,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unite and form one body which conveys to the soul the motions of visible objects. But when the visual ray goes forth into the darkness, then unlike falls upon unlike–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go to sleep. The fire or light, when kept in by the eyelids,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and there is rest accompanied by few dreams; only when the greater motions remain

    they engender in us corresponding visions of the night. And now we shall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reflections in mirrors. The fires from within and from without meet about the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

    of the mirror; and because they mee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the right and left sides of the object are transposed. In a concave mirror the top and bottom are inverted, but this is no transposition.

    These are the second causes which God used as his ministers in fashioning the world. They are thought by many to be the prime causes,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destitute of mind and reason, and the

    lover of mind will not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prime causes other

    than the rational and invisible ones–these he investigates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causes of things which are moved by others, and which work by chance and without order. Of the second or concurrent causes of

    sight I have already spoken, and I will now speak of the higher purpose

    of God in giving us eyes. Sight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s

    to us; for if our eyes had never seen the sun, stars, and heavens,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would not have been uttered. The sight of

    them and their revolutions has given us the knowledge of number and

    time, the power of enquiry, and philosophy, which is the great blessing

    of human life; not to speak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ich even the vulgar

    can appreciate. God gave us the faculty of sight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order of the heavens and create a corresponding order in our own

    erring minds. To the like end the gifts of speech and hearing were

    bestowed upon us; not for the sake of irrational pleasure, but in order

    that we might harmoniz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by sympathy with the harmony of sound, and cure ourselves of our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Thus far we have spoken of the works of mind; and there are other works done from necessity, which we must now place beside them; for the creation is made up of both, mind persuading necessity as far as possible to work out good. Before the heavens there existed fire, air, water, earth, which we suppose men to know, though no one has explained their nature, and we erroneously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although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I am not now speaking of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things, because I cannot discover them by our present mode

    of enquiry. But as I observed the rule of probability at first, I will

    begin anew, seeking by the grace of God to observe it still.

    In our former discussion I distinguished two kinds of being–the

    unchanging or invisible, and the visible or changing. But now a

    third kind is required, which I shall call the receptacle or nurse of

    generation.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rriving at an exact notion of this

    third kind, because the four elements themselves are of inexact natures

    and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too transient to be detained

    by any one name; wherefore we are compelled to speak of water or fire,

    not as substances, but as qualities. They may be compared to images made

    of gold, which are continually assuming new forms. Somebody asks what

    they are; if you do not know, the safest answer is to reply that they

    are gold. In like manner there is a universal nature out of which all

    things are made, and which is like none of them; but they enter into and pass out of her, and are made after patterns of the true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The containing principle may be likened to a mother,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we may also remark that the matter which receives every

    variety of form must be formless, like the inodorous liquids which are

    prepared to receive scents, or the smooth and soft materials on which

    figures are impressed. In the same way space or matter is neither earth

    nor fire nor air nor water, but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an incomprehensible manner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But we may say, speaking generall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this nature which is inflame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e like.

    Let me ask a question in which a great principle is involved: Is there

    an essence of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or are there only fires

    visible to sense? I answer in a word: If mind is one thing and true

    opinion another, then there are self-existent essences; but if mind is

    the same with opinion, then the visible and corporeal is most real. But they are not the same, and they have a different origin and nature.

    The one comes to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rational, the other is irrational; the one is movable by persuasion, the other immovable; the one is possessed by every man, the other by the gods and by very few men. And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as there are two kinds of knowledge, so there are two kinds of being corresponding to them; the one uncreated, indestructible, immovable, which is seen by intelligence only; the other created,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in place and vanishing out of place, and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There is also a third nature–that of space, which is indestructible,

    and is perceiv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This is presented to us in a dreamy manner, and yet is said to

    be necessary, for we say that all things must be somewhere in space. For they are the images of other things and must therefore have a separate existence and exist in something (i.e. in space). But true reason assures u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dea and the imag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inhere in one another, so as to be one and two at the same time.

    To sum up: Being and generation and space, these three, existed before

    the heavens, and the nurse or vessel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taking the forms of air and earth, assumed

    various shapes. By the motion of the vessel, the elements were divided, and like grain winnowed by fans,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settled in one place, the light and airy ones in another. At first they were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and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until God fashioned them by figure and number. In this, as in every other part of creation, I suppose God to have made thing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air and good, out of things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xplain to you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by a method with which your scientific training will have made you familiar. 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are bodies and therefore solids, and solids ar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s are made up of triangles. Of triangles there are two kinds; one having the opposite sides equal (isosceles), the other with unequal sides (scalene). These we may fairly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what principles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m God loves. Next, we must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figur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yet sometimes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Of the two kinds of triangles the equal-sided has but one form, the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variety of forms; and there is none more beautiful than that which forms the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Let us then choose two triangles; one, the isosceles, the other, that form of scalene which has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three times as great a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and affirm that, out of these,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I was wrong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could be generat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For as they are formed, three of them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equal sides, three can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but the fourth cannot be resolved into them nor they into it.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must now speak of their construction. From the triangle of which the hypotenuse is twice the lesser side the three first regular solids are formed–first, the equilateral pyramid or tetrahedron; secondly, the octahedron; thirdly, the icosahedron; and from the isosceles triangle is formed the cube. And there is a fifth figure (which is made out of twelve pentagons), the dodecahedron–this God used as a model for the twelvefold division of the Zodiac.

    Let us now assign the geometrical forms to their respective elements.

    The cube is the most stable of them because resting on a quadrangular plane surface, and composed of isosceles triangles. To the earth then, which is the most stable of bodies and the most easily modelled of them, may be assigned the form of a cube; and the remaining forms to the other elements,–to fire the pyramid, to air the octahedron, and to water the icosahedron,–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lightness or heaviness or power, or want of power, of penetration. The single particles of any of the elements are not 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they only become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ratios of their motions, numbers, and

    other properties, are ordered by the God, who harmonized them as far as necessity permitted.

    The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dissolved by the more penetrating element of fire, whether acting immediately or through the medium of air or water, is decomposed but not transformed.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air, becomes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On the other hand, when condensed, two volumes of fire make a volume of air; and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condense into one of water. Any element which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until at length, coalescing with the fire, it is at rest; for similars are not affected by similars. When two kinds of bodies quarrel with one another, then the tendency to decomposition continues until the smaller either escapes to its kindred element or becomes one with its conqueror. And this tendency in bodies to condense or escape is a source of motion…Where there is

    motion there must be a mover, and where there is a mover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to move. These cannot exist in what is uniform, and therefore

    motion is due to want of uniformity. But then why, when things are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they not cease from motion? The answer is, that the circular motion of all things compresses them, and as ‘nature abhors a vacuum,’ the finer and more subtle particles of the lighter elements, such as fire and air, are thrust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each of them penetrating according to their rarity, and thus all the elements are on their way up and down everywhere and always into their own places. Hence there is a principle of inequality, and therefore of motion,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may observe that there are different kinds of

    fire–(1) flame, (2) light that burns not, (3) the red heat of the

    embers of fire. And there are varieties of air, as for example, the pure

    aether, the opaque mist, and other nameless forms. Water, again, is

    of two kinds, liquid and fusile. The liquid is composed of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the fusile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and is more

    solid, but nevertheless melts at the approach of fire, and then spreads

    upon the earth. When the substance cools, the fire passes into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and forces together and condenses the liquid mass.

    This process is called cooling and congealment. Of the fusile kinds the

    fairest and heaviest is gold; this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and is of a bright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darker

    and denser than the rest is called adamant. Another kind is called

    copper, which is harder and yet lighter because the interstices are

    larger than in gold. There is mingled with it a fine and small portion

    of earth which comes out in the form of rust. These are a few of the

    conjectures which philosophy forms, when, leaving the eternal nature, she turns for innocent recreatio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is called liquid because it rolls

    upon the earth,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This becomes more

    equable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then congeals into hail or

    ice, or the looser forms of hoar frost or snow. There are other waters

    which are called juices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Of these we

    may mention, first,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oily substances, as for example, oil or pitch; thirdly,

    honey, which relaxes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and so produces

    sweetness; fourthly, vegetable acid, which is frothy and has a burning

    quality and dissolves the flesh. Of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the water is broken up by the

    earth and escapes in the form of air–this in turn presses upon the mass

    of earth, and the earth, compressed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the remaining water, becomes rock. Rock, when it is made up of equal

    particles, is fair and transparent, but the reverse when of unequal.

    Earth is converted into pottery when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away; or if moisture remains, the earth, wh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on cooling, a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When the earth is finer and of

    a briny nature then two half-solid bodies are formed by separating the

    water,–soda and salt. The strong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only by fire. Earth itself, when not consolidated,

    is dissolved by water; when consolidated, by fire only. The cohesion of

    water, when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 when weak, either by air

    or fire, 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is indissoluble by any

    power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triangles, and even when not strongly

    condensed is only resolved by fir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unaffected by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interstices in them,

    but begin to liquefy when fire enter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They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like glass, having more earth,

    others, like wax, having more water in them.

    Having considered objects of sense, we now pass on to sensation. But we

    cannot explain sensation without explaining the nature of flesh and of the mortal soul; and as we cannot treat of both together, in order that we may proceed at once to the sensations we must assum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What makes fire burn?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the quickness of the motion.

    Moreover, the pyramid, which is the figure of fire, is more cutting than any other. The feeling of cold is produced by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outside the body trying to eject the smaller ones in the body which they compress. The struggle which arises between elements thus

    unnaturally brought together causes shivering. That is hard to which the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the flesh, and these two terms

    are also relative to one another. The yielding matter is that which

    has the slenderest base, whereas that which has a rectangular base

    is compact and repellent. Light and heavy are wrongly explained with

    reference to a lower and higher in place. For in the universe, which is

    a sphere, there is no opposition of above or below, and that which is to

    us above would be below to a ma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The greater

    or less difficulty in detaching any element from its like is the real

    cause of heaviness or of lightness. If you draw the earth into the

    dissimilar air, the particles of earth cling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and you more easily detach a small portion than a large. There would

    be the same difficulty in moving any of the upper elements towards the

    lower.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re severally produced by the union of

    evenness with compactness, and of hardness with inequality.

    Pleasure and pain are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According to our general doctrine of sensation,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easily moved readily transmit the motion to the mind; but parts which are not easily moved have no effect upon the patient. The bones and hair are of the latter kind, sight and hearing of the former.

    Ordinary affections are neither pleasant nor painful. The impressions

    of sight afford an example of these, and are neither violent nor

    sudden. But sudden replenishments of the body cause pleasure, and sudden

    disturbances, as for example cuttings and burnings, have the opposite effect.

    >From sensa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we proceed to those of

    particular parts. The affections of the tongue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but they have more of roughness or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Earthy particles, entering into the

    small veins of the tongue which reach to the heart, when they melt into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 or if

    not so rough, they are only harsh, and if excessively abstergent, like

    potash and soda, bitter. Purgatives of a weaker sort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are rather agreeable. Inflammatory bodies,

    which by their lightness are carried up into the head, cutting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are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are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and enter the narrow veins of the tongue, and meet ther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two kinds of globules are formed–one of

    earthy and impure liquid, which boils and ferments, the other of pure

    and transparent water, which are called bubbles;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composition of

    the deliquescent particles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disposes the

    parts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 this remedial power in them is called

    sweet.

    Smells are not divided into kinds; all of them are transitional, and

    arise out of the decomposition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for the

    simple air or water is without smell. They are vapours or mists,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and hence in drawing in the breath,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he air passes, but there is no smell.

    They have no names, but are distinguished as pleasant and unpleasant,

    and their influence extends over the whole region from the head to the navel.

    Hearing is the effect of a stroke which is transmitted through the ears

    by means of the air, brain, and blood to the soul,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o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that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that which is uniform is smooth, and the

    opposite is harsh. Loudness depends on the quantity of the sound. Of the

    harmony of sounds I will hereafter speak.

    Colours are flames which emanate from all bodies, having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Some of the particles are less and

    som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The equal

    particles appear transparent; the larger contract, and the lesser dilate

    the sight. White is produced by the dilation, black by the contraction,

    of the particles of sight.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forces a way through the passages of the eyes, and

    elicits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by us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There is yet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to this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element mingling with red and white produces a colour which we call

    auburn.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compound

    colours are formed, cannot be determined scientifically or even

    probably.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gives a purple hue,

    which becomes umber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nd there is a larger

    admixture of black. Flame-colour is a mixture of auburn and dun; dun of

    white and black; yellow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dark blue mingling with

    white becomes a light blue; the union of flame-colour and black makes

    leek-gree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other colours are

    probably composed. But he who should attempt to test the truth of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God only is able to compound and resolve substances; such

    experiments are impossible to ma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of necessity which the Creator received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when he made the all-sufficient and perfect

    creature, using the second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but himself

    fashioning the good in all things. For there are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we should seek to discover the

    divine above all, and, for their sake, the necessary, because without

    them the higher cannot be attained by us.

    Having now before us the causes out of which the rest of our discourse

    is to be framed, let us go back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add a fair ending to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all things were

    originally a chaos in which there was no order or proportion. The

    elements of this chaos were arranged by the Creator, and out of them

    he made the world.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author, but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From him they

    received the immortal soul, but themselves made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constructed within another soul which was mortal, and

    subject to terrible affections–pleasure, the inciter of evil;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rashness and fear,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hope easily led astray. 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And,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element, they gave the

    mortal soul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the breast, parted off from the

    head by a narrow isthmus. And as in a house the wo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from the men’s,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was divided into two

    parts, a higher and a lower. The higher of the two, which is the seat of

    courage and anger, lies nearer to the hea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and assists reason in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The heart is the

    house of guard in which all the veins meet, and through them reason

    sends her commands to the extremity of her kingdom. When the passions

    are in revolt, or danger approaches from without, then the heart beats

    and swells; and the creating powers, knowing this, implanted in the

    body the soft and bloodless substance of the lung, having a porous and

    springy nature like a sponge, and being kept cool by drink and air which

    enters through the trachea.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 and drink was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navel, where they made a sort of manger; and 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away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and leaving

    the better principle undisturbed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For the Creator knew that the belly would not listen to reason,

    and was under the power of idols and fancies. Wherefore he framed the

    liver to connect with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compact,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also bitter and smooth,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originates in the mind might there be

    reflected, terrifying the belly with the elements of bitterness and

    gall, and a suffusion of bilious colours when the liver is contracted,

    and causing pain and misery by twisting out of its place the lobe and

    clos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coming from intelligence mirrors the opposite

    fancies, giving rest and sweetness and freedom, and at night, moderation

    and peace accompanied with prophetic insight, when reason and sense are

    asleep.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in obedience to their Father’s

    will and in order to make men as good as they could, gave to the liver

    the power of divination, which is never active when men are awake or

    in health; but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ome disorder or

    enthusiasm then they receive intimations, which have to be interpreted

    by others who are called prophets, but should rather be called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after death these intimations become

    unintelligible. The spleen which is situated in the neighbourhood, on

    the left side, keeps the liver bright and clean, as a napkin does a

    mirror, and the evacuations of the liver are received into it; and being

    a hollow tissue it is for a time swollen with these impurities, but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i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ize.

    The truth concerning the soul can only be established by the word of

    God.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what is probable both concerning

    soul and body.

    The creative powers were aware of our tendency to excess. And so when

    they made the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food, in order that men might

    not perish by insatiable gluttony, they formed the convolutions of the

    intestines, in this way retarding the passage of food through the body,

    lest mankind should be absorbed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he whole

    race become impervious to divine philosophy.

    The creation of bones and flesh was on this wise. The foundation of

    these is the marrow which binds together body and soul, and the marrow

    is made out of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a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all the four elements. These God took and mingled

    them in due proportion, making as many kinds of marrow as there were

    hereafter to be kinds of souls. The receptacle of the divine soul he

    made round,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The remaining

    part he divided into long and round figures,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mortal soul, he proceeded to make the rest of the body,

    first forming for both parts a covering of bone. The bone was formed by

    sifting pure smooth earth and wetting it with marrow. It was then thrust

    alternately into fire and water, and thus rendered insoluble by either.

    Of bone he made a glob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leaving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spine he formed

    the vertebrae, like hinges, which extended from the head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And as the bone was brittle and liable to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marrow by too great rigidity and susceptibility to heat

    and cold, he contrived sinews and flesh–the first to give flexibility,

    the second to guard against heat and cold, and to be a protection

    against falls, containing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cools the body, and in winter is a defence against cold. Having this in

    view, the Creator mingl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mixed with them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so as to form pulpy flesh. But the sinews

    he made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giving them a

    mean nature between the two, and a yellow colour. Hence they were more

    glutinous than flesh, but softer than bone. The bones which have most of

    the living soul within them he covered with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those which have least of it, he lodged deeper. At the joints he

    diminished the flesh in order not to impede the flexure of the limbs,

    and also to avoid clogging the perceptions of the mind. About the

    thighs and arms, which have no sense because there is little soul in the

    marrow, and about the inner bones, he laid the flesh thicker. For where

    the flesh is thicker there is less feeling, except in certain parts

    which the Creator has made solely of flesh, 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Had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thick flesh been consistent with

    acute perceptions, the Creator would have given man a sinewy and fleshy

    head, and then he would have lived twice as long. But our creators were

    of opinion that a shorter life which was better was preferable to a

    longer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an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round the neck,

    and fastened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y framed the

    mouth,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for food is a necessity, and the river of speech is the

    best of rivers. Still, the head could not be left a bare globe of bone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nor be allowed t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an overgrowth of flesh. Wherefore it was covered

    by a peel or skin which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humour.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struggle of the food

    against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 skin of the head was pierced by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came forth a moisture, part liquid,

    and part of a skinny nature, which was hardened by the pressure of the

    external cold and became hair. And God gave hair to the head of man

    to be a light covering, so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his

    perceptions. Nails were formed by combining sinew, skin, and bone, and

    were made by the creators with a view to the future when, as they knew,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ho would require them would be framed out of

    man.

    The gods also mingled natures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Thus trees and plants were created, which were originally

    wild and have been adapted by cultivation to our use. They partake of

    that third kind of life which is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and is altogether passive and incapable of reflection.

    When the creators had furnished all these natures for our sustenance,

    they cut channels through our bodies as in a garden, watering them with

    a perennial stream. Two were cut down the back, along the back bone,

    where the skin and flesh meet, one on the right and the other on the

    left, having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ed them with each

    other in order that they might form an additional link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body, and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In the third place, they contrived the passage

    of liquids, which may be explained in this way:–Finer bodies retain

    coarser, but not the coarser the finer, and the belly is capable of

    retaining food, but not fire and air. God therefore formed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to irrigate the veins, having within it two lesser nets,

    and stretched cords reaching from both the lesser nets to the extremity

    of the outer net. The inner parts of the net were made by him of fire,

    the lesser nets and their cavities of air. The two latter he made to

    pass into the mouth; the one ascending by the air-pipes from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from the belly. The entrance to

    the first he divided into two part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that when the mouth was closed the passage

    connected with it might still be fed with air. The cavity of the network

    he spread around the hollows of the body, making the entire receptacle

    to flow into and out of the lesser nets and the lesser nets into and out

    of it, while the outer net found a way into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internal heat followed the air to and fro. These, as we

    affirm, are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all this process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may be watered and cooled and nourished,

    and the meat and drink digested and liquefied and carried into the

    veins.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 have now to be considered. The exhalation of

    the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displaces the external air,

    and at the same time leaves a vacuum into which through the pores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enters. Also the vacuum which is made when the

    air is exhaled through the pores is filled up by the inhalation of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 explanation of this double

    phenomenon is as follows:–Elements move towards their natural places.

    Now as every animal has within him a fountain of fire, the air which

    is inhaled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on coming into contact

    with this, is heated; and when heat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of

    attraction, it escapes by the way it entered toward the place of fire.

    On leaving the body it is cooled and drives round the air which it

    displaces through the pores into the empty lungs. This again is in turn

    heated by the internal fire and escapes, as it entered, through the

    pores.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of swallowing, and of the

    hurling of bodies, are to be explain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s also

    sounds, which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 inequality

    of them, and again harmonious by reason of equality. The slower sounds

    reaching the swifter, when they begin to pause, by degrees assimilate

    with them: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ense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Streams flow, lightnings play,

    amber and the magnet attract, not by reason of attraction, but because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nd because things, when compounded or

    dissolved, move different ways, each to its own place.

    I will now return to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The fire, entering

    the belly, minces the food, and as it escapes, fills the veins by

    drawing after it the divided portions, and thus the streams of nutriment

    are diffused through the body. The fruits or herbs which are our daily

    sustenance take all sorts of colours when intermixed, but the colour of

    red or fire predominates,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we call blood is

    red, being the nurturing principle of th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depletion is produced by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The external

    elements by their attraction are always diminishing the substance of

    the body: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formed out of the newly digested

    food, are attracted towards kindred elements within the body and so fill

    up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young of every animal has the triangles new and closely locked

    together, and yet the entire frame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newly

    made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These triangles are sharper than

    those which enter the body from without in the shape of food, and

    therefore they cut them up. But as life advances, the triangles wear out

    and are no longer able to assimilate food; and at length, when the bonds

    which unite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become undone, they in turn

    unloose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if the release be according to

    nature, she then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e death which is natural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aused by violence is painful.

    Every one may understand the origin of diseases. They may be occasioned

    by the disarrangement or disproportion of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framed. This is the origin of many of them,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ollowing causes: There is a natural order

    in the human frame according to which the flesh and sinews ar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ongealed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separation from the fibres. The glutinous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the bones and waters the marrow.

    When these processes take place in regular order the body is in health.

    But when the flesh wastes and returns into the veins there is

    discoloured blood as well as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acid and salt

    qualities, from which is generated every sort of phlegm and bile.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cease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and destructive to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hard to decompose blackens from long burning, and from

    being corroded grows bitter, and as the bitter element refines away,

    becomes acid. When tinged with blood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 red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or again,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n auburn colou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internal flame. To all which phenomena some physician or

    philosopher who was able to see the one in many has given the name of

    bile. The various kinds of bile have names answering to their colours.

    Lymph or serum is of two kinds: first, the whey of blood, which is

    gentle; secondly, the secretion of dark and bitter bile, which, when

    mingled under the influence of heat with salt, is malignant and

    is called acid phlegm. There is also white phlegm, formed by the

    decomposition of young and tender flesh, and covered with little

    bubbles, separately invisible, but becoming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water of tears and perspiration and similar substances is also the

    watery part of fresh phlegm. All these humours become sourc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replenished in irregular ways and not by food or

    drink. The danger, however, is not so great when the foundation remains,

    for then there is a possibility of recovery. But when the substance

    which unites the flesh and bones is diseased, and is no longer renew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and instead of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then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gets

    back again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

    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There are other and worse diseas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as when the bone through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receive sufficient air, and becomes stagnant and

    gangrened, and crumbling away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returns again into the blood. Worst of all and

    most fatal is the disease of the marrow, by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are

    produced, some by wind and some by phlegm and some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steward of the air,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n one part no air, and in another too much, enters in,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and other parts are distorted by

    the excess of air; and in this manner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The

    most painful are caused by wind generated within the body, which gets

    about the great sinews of the shoulders–these are termed tetanus.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and in most cases they are relieved only by

    fever. White phlegm, which is dangerous if kept in, by reason of the air

    bubbles, is not equally dangerous if able to escape through the pores,

    although it variegates the body, generating diverse kinds of leprosies.

    If,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it disturbs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in sleep, there is not so much danger; but if it assails those who are

    awake, then the attack is far more dangerous, and is called epilepsy or

    the sacred disease. Acid and salt phlegm is the source of catarrh.

    Inflammations originate in bile, which is sometimes relieved by boils

    and swellings, but when detained, and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orders, disturbing the position of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which is necessary to its regular

    circulation. If the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or liquefied flesh,

    comes in little by little, it is congealed by the fibres and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But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it overcomes the fibres by its heat and reaches the spinal marrow, and

    burning up the cables of the soul sets her free from the body.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n the bile

    is expelled, like an exile from a factious state, causing associating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similar disorders. The body which is

    diseased from the effects of fire is in a continual fever; when air is

    the agent,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water, the fever intermits a

    day; when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element, the fever intermits

    three days and is with difficulty shaken off.

    Of mental disorders there are two sorts, one madness, the other

    ignorance, and they may be justly attributed to disease. Excessive

    pleasures or pains are among the greatest diseases, and deprive men of

    their senses. When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is too abundant, the

    body has too great pleasures and pains; and during a great part of his

    life he who is the subject of them is more or less mad. He is

    often thought bad, but this is a mistake; for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ust is due to the fluidity of the marrow produced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this is true of vice in

    general, which is commonly regarded as disgraceful, whereas it is really

    involuntary and arises from a bad habit of the body and evil education.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is often made vicious by the influence of bodily

    pain; the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urs wander over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but are compressed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u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creating infinite varieties of trouble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When men are in this evil plight of body, and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superadded, and there is no education to save

    them, they are corrupted through two causes; but of neither of them are

    they really the authors. For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and not the educated. Still, we should endeavour

    to attain virtue and avoid vice; but this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Enough of disease–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 means by which the mind

    and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 higher theme than the other. The good

    is the beautiful, and the beautiful is the symmetrical, and there is no

    greater or fairer symmetry than that of body and soul, as the contrary

    is the greatest of deformities. A leg or an arm too long or too short

    is at once ugly and unserviceable, and the same is true if body and soul

    are disproportionate. For a strong and impassioned soul may ‘fret the

    pigmy body to decay,’ and so produce convulsions and other evils. The

    violence of controversy, or the earnestness of enquiry, will often

    generate inflammations and rheums which are not understood, or assigned

    to their true cause by the professors of medicine. And in like manner

    the body may be too much for the soul, darkening the reason, and

    quickening the animal desires. The only security is to preserve the

    balance of the two, and to this end the mathematician or philosopher

    must practise gymnastics, and the gymnast must cultivate music. The

    parts of the body too must be treated in the same way–they should

    receive their appropriate exercise. For the body is set in motion when

    it is heated and cooled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 or is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if given up to these processes

    when at rest, it is liable to destruction. But the natural motion, as

    in the world, so also in the human frame, produces harmony and divides

    hostile powers. The best exercise is the spontaneous motion of the body,

    as in gymnastics, because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mind; not so

    good is the motion of which the source is in another, as in sailing or

    riding; least good when the body is at rest and the motion is in parts

    only, which is a species of motion imparted by physic. This should only

    be resorted to by men of sense in extreme cases; lesser diseases are

    not to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 For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and has an appointed term, just as life has, which depends on the

    form of the triangles, and cannot be protracted when they are worn out.

    And he who, instead of accepting his destiny, endeavours to prolong

    his life by medicine, is likely to multiply and magnify his diseases.

    Regimen and not medicine is the true cure, when a man has time at his

    disposal.

    Enough of the nature of man and of the body, and of training and

    education. The subject is a great one and cannot be adequately treated

    as an appendage to another. To sum up all in a word: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and any one of them, if remaining

    inactive, becomes very weak; if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duly train and exercise all three kinds.

    The divine soul God lodged in the head, to raise us, like plants which

    are not of earthly origin, to our kindred; for the head is nearest

    to heaven. He who is intent upon the gratification of his desires and

    cherishes the mortal soul, has all his ideas mortal, and is himself

    mortal in the truest sense. But he who seeks after knowledge and

    exercises the divine part of himself in godly and immortal thoughts,

    attains to truth and immortality, as far as is possible to man, and also

    to happiness, while he is training up within him the divine principle

    and indwelling power of order. There is only one way in which one person

    can benefit another; and that is by assigning to him his proper nurture

    and motion. To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swer the motions of the

    universe, and by the study of these the individual is restored to his

    original nature.

    Thus we have finished the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which, according

    to our original intention, has now been brought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Completeness seems to require that something should be briefly said

    about other animals: first of women, who are probably degenerate and

    cowardly men. And when they degenerated, the gods implanted in men the

    desire of union with them, creating in man one animate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outlet for liquids they

    connected with the living principle of the spinal marrow, which the man

    has the desire to emit into the fruitful womb of the woman; this is like

    a fertile field in which the seed is quickened and matured, and at

    last brought to light. When this desire is unsatisfied the man is

    over-mastered by the power of the generative organs, and the woman

    is subjected to disorders from the obstruction of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until the two meet and pluck the fruit of the tree.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thought to pursue the study of the heavens by sight; these were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animals were men who had no philosophy, and never looked up to

    heaven or used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only the influences

    of passion. Naturally they turned to their kindred earth, and put their

    forelegs to the ground, and their heads were crushed into strange

    oblong forms. Some of them have four feet, and some of them more than

    four,–the latter, who are the more senseless, drawing closer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the most senseless of all have no limbs and trail their

    whole body on the ground. The fourth kind a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s; these are made out of the most senseless and ignorant and impure

    of men, whom God placed in the uttermost parts of the world in return

    for their utter ignorance, and caused them to respire water instead of

    the pure element of air. Such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the world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wa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became a visible God, comprehending the

    visibl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being the one perfect

    only-begotten heaven.

    Section 2.

    Nature in the aspect which she presented to a Greek philosopher of the

    four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is not easily reproduced to modern eyes.

    The associations of mythology and poetry have to be added, and the

    unconscious influence of science has to be subtracted, before we can

    behold the heavens or the earth as they appeared to the Greek. The

    philosopher himself was a child and also a man–a child in the range of

    his attainments, but also a great intelligence having an insight into

    nature, and often anticipations of the truth. He was full of original

    thoughts, and yet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most obvious

    fallacies. He occasionally confused numbers with ideas, and atoms

    with numbers; his a priori notions were out of all proportion to his

    experience. He was ready to explain the phenomena of the heavens by the

    most trivial analogies of earth. The experiments which nature worked for

    him he sometimes accepted, but he never tried experiments for himself

    which would either prove or disprove his theories. His knowledge was

    unequal; while in some branches, such as medicine and astronomy, he had

    made considerable proficiency, there were others, such as chemistry,

    electricity, mechanics, of which the very names were unknown to him.

    He was the natural enemy of mythology, and yet mythological ideas still

    retained their hold over him. He was endeavouring to form a conception

    of principles, but these principles or ideas were regarded by him as

    real powers or entities, to which the world had been subjected. He was

    always tending to argue from what was near to what was remote, from what

    was known to what was unknown, from man to the universe, and back again

    from the universe to man. While he was arranging the world, he was

    arranging the forms of thought in his own mind; and the light from

    within and the light from without often crossed and helped to confuse

    one another. He might be compared to a builder engaged in some great

    design, who could only dig with his hands because he was unprovided with

    common tools; or to some poet or musician, like Tynnichus (Ion), obliged

    to accommodate his lyric raptures to the limits of the tetrachord or of

    the flute.

    The Hesiodic and Orphic cosmogonies were a phase of thought intermediate

    between mythology and philosophy and had a great influence on the

    beginnings of knowledge. There was nothing behind them; they were to

    physical science what the poems of Homer were to early Greek history.

    They made men think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they carried the mind back

    into the infinity of past time; they suggested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the effects of fire and water on the earth’s surface. To the ancient

    physics they stood much in the same relation which geology does to

    modern science. But the Greek was not, like the enquirer of the last

    generation, confined to a period of six thousand years; he was able to

    speculate freely on the effects of infinite ages in the production of

    physical phenomena. He could imagine cities which had existed time

    out of mind (States.; Laws), laws or forms of art and music which had

    lasted, ‘not in word only, but in very truth, for ten thousand years’

    (Laws); he was aware that natural phenomena like the Delta of the Nile

    might have slowly accumulated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dt.). But he

    seems to have supposed that the course of events was recurring rather

    than progressive. To this he was probably led by the fixedness of

    Egyptian customs and the general observation that there were other

    civilisations in the world more ancient than that of Hellas.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found in mythology many ideas which, if not

    originally derived from nature, were easily transferred to her–such,

    for example, as love or hate, corresponding to attraction or repulsion;

    or the conception of necessity allied both to the regularity and

    irregularity of nature; or of chance, the nameless or unknown cause; or

    of justice, symbolizing the law of compensation; are of the Fates and

    Furies, typifying the fixed order or the extraordinary convulsions of

    nature. Their own interpretations of Homer and the poets were supposed

    by them to be the original meaning. Musing in themselves on the

    phenomena of nature, they were relieved at being able to utter the

    thoughts of their hearts in figures of speech which to them were not

    figures, and were already consecrated by tradition. Hesiod and the

    Orphic poets moved in a region of half-personification in which the

    meaning or principle appeared through the person. In their vaster

    conceptions of Chaos, Erebus, Aether, Night, and the like, the first

    rude attempts at generalization are dimly seen. The Gods themselves,

    especially the greater Gods, such as Zeus, Poseidon, Apollo, Athene, are

    universals as well as individuals. They were gradually becoming lost

    in a common conception of mind or God. They continued to exist for the

    purposes of ritual or of art; but from the sixth century onwards or even

    earlier there arose and gained strength in the minds of men the notion

    of ‘one God, greatest among Gods and men, who was all sight, all

    hearing, all knowing’ (Xenophane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uch ideas, perhaps also deriving from the

    traditions of their own or of other nations scraps of medicine and

    astronomy, men came to the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Greek philosopher

    looked at the blue circle of the heavens and it flashed upon him that

    all things were one; the tumult of sense abated, and the mind found

    repose in the thought which former generations had been striving to

    realize. The first expression of this was some element, rarefied by

    degrees into a pure abstraction, and purged from any tincture of sense.

    Soon an inner world of ideas began to be unfolded, more absorbing, more

    overpowering, more abiding than the brightest of visible objects, which

    to the eye of the philosopher looking inward, seemed to pale before

    them, retaining only a faint and precarious existence. At the same time,

    the minds of men parted into the two great divisions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motion, and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rest, in nature and in themselves; there were born Heracliteans or

    Eleatics, as there have been in later ages born Aristotelians or

    Platonists. Like some philosophers in modern times, who are accused of

    making a theory first and finding their facts afterwards, the advocates

    of either opinion never thought of applying either to themselves or to

    their adversaries the criterion of fact. They were mastered by their

    ideas and not masters of them. Like the Heraclitean fanatics whom Plato

    has ridiculed in the Theaetetus, they were incapable of giving a

    reason of the faith that was in them, and had all the animosities of a

    religious sect. Yet, doubtless, there was some first impression derived

    from external nature, which, as in mythology, so also in philosophy,

    worked upon the minds of the first thinkers. Though incapable of

    induction or generalization in the modern sense, they caught an

    inspiration from the external world. The most general facts or

    appearances of nature, the circle of the universe, the nutritive power

    of water, the air which is the breath of life, the destructive force

    of fire, the seeming regularity of the greater part of nature and the

    irregularity of a remnant, the recurrence of day and night and of the

    seasons, the solid earth and the impalpable aether, were always present

    to them.

    The great source of error and also the beginning of truth to them

    was reasoning from analogy; they could see resemblances, but not

    differences; and they were incapable of distinguishing illustration

    from argument. Analogy in modern times only points the way, and is

    immediately verified by experiment. The dreams and visions, which

    pass through the philosopher’s mind, of resemblances between different

    classes of substances, or between the animal and vegetable world, are

    put into the refiner’s fire, and the dross and other elements which

    adhere to them are purged away. But the contemporary of Plato and

    Socrates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power of any analogy which

    occurred to him, and was drawn into any consequences which seemed to

    follow. He had no methods of difference or of concomitant variations, by

    the use of which he could distinguish the accidental from the essential.

    He could not isolate phenomena, and he was helpless against the

    influence of any word which had an equivocal or double sense.

    Yet without this crude use of analogy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

    would have stood still; he could not have made even ‘one guess among

    many’ without comparison. The course of natural phenomena would have

    passed unheeded before his eyes, like fair sights or musical sounds

    before the eyes and ears of an animal. Even the fetichism of the savage

    is the beginning of reasoning; the assumption of the most fanciful of

    causes indicates a higher mental state than the absence of all enquiry

    about them. The tendency to argue from the higher to the lower, from

    man to the world, has led to many errors, but has also had an elevating

    influence on philosophy. The conception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

    person, an animal, has been the sourc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s; yet

    this general grasp of nature led also to a spirit of comprehensiveness

    in early philosophy, which has not increased, but rather diminished, as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have become more divided. The modern physicist

    confines himself to one or perhaps two branches of science. But he

    comparatively seldom rises above his own department, and often falls

    under the narrowing influence which any single branch, when pursued

    to the exclusion of every other, has over the mind. Language, two,

    exercised a spell over the beginnings of physical philosophy, leading

    to error and sometimes to truth; for many thoughts were suggested by

    the double meanings of words (Greek), and the accidental distinctions

    of words sometimes led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to make corresponding

    differences in things (Greek). ‘If they are the same, why have they

    different names; or if they are different, why have they the same

    name?’–is an argument not easily answered in the infancy of knowledge.

    The modern philosopher has always been taught the lesson which he still

    imperfectly learns, that he must disengage himself from the influence

    of words. Nor are there wanting in Plato, who was himself too often the

    victim of them, impressive admonitions that we should regard not words

    but things (States.). But upon the whole, the ancients, though not

    entirely dominated by them, were much mor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words than the moderns. They had no clear divisions of colours

    or substances; even the four elements were undefined;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were not parted off. They were bringing order out of disorder,

    having a small grain of experience mingled in a confused heap of

    a priori notions. And yet, probably, their first impressions, the

    illusions and mirages of their fancy, created a greater intellectual

    activity and made a nearer approach to the truth than any patient

    investigation of isolated facts, for which the time had not yet come,

    could have accomplished.

    There was one more illusion to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were

    subject, and against which Plato in his later dialogues seems to be

    struggling–the tendency to mere abstractions; not perceiving that

    pure abstraction is only negation, they thought that the greater the

    abstraction the greater the truth. Behind any pair of ideas a new

    idea which comprehended them–the (Greek), as it was technically

    termed–began at once to appear. Two are truer than three, one than two.

    The words ‘being,’ or ‘unity,’ or essence,’ or ‘good,’ became sacred to

    them. They did not see that they had a word only, and in one sense the

    most unmeaning of words. They did not understand that the content of

    notions is in inverse proportion to their universality–the element

    which is the most widely diffused is also the thinnest; or, in the

    language of the common logic, the greater the extension the less the

    comprehension. But this vacant idea of a whole without parts, of a

    subject without predicates, a rest without motion, has been also the

    most fruitful of all ideas. It is the beginning of a priori thought, and

    indeed of thinking at all. Men were led to conceive it, not by a lov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 but by a divine instinct, a dialectical

    enthusiasm, in which the human faculties seemed to yearn for

    enlargement. We know that ‘being’ is only the verb of existence, the

    copula, the most general symbol of relation, the first and most meagre

    of abstractions; but to some of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this little

    word appeared to attain divine proportions, and to comprehend all truth.

    Being or essence, and similar words, represented to them a supreme or

    divine being, in which they thought that they found the containing and

    continuing principle of the universe. In a few years the human mind was

    peopled with abstractions; a new world was called into existence to give

    law and order to the old. But between them there was still a gulf, and

    no one could pass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Number and figure were the greatest instruments of thought which were

    possessed by the Greek philosopher; having the same power over the mind

    which was exerted by abstract ideas,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practical

    application. Many curious and, to the early thinker, mysterious

    properties of them came to light when they were compared with one

    another. They admitted of infinite multiplication and construction;

    in Pythagorean triangles or in proportions of 1:2:4:8 and 1:3:9:27, or

    compounds of them, the laws of the world seemed to be more than half

    revealed.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infinite subdivision–a wonder and

    also a puzzle to the ancient thinker (Rep.). They were not, like being

    or essence, mere vacant abstractions, but admitted of progress and

    growth, while at the same time they confirmed a higher sentiment of the

    mind, that there was order in the universe. And so there began to be

    a real sympathy between the world within and the world without.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which were present to the mind’s eye became visible

    to the eye of sense; the truth of nature was mathematics; the other

    properties of objects seemed to reappear only in the light of number.

    Law and morality also found a natural expression in number and figure.

    Instruments of such power and elasticity could not fail to be ‘a most

    gracious assistance’ to the first efforts of human intelligence.

    There was another reason why numbers had so great an influence over the

    minds of early thinkers–they were verified by experience. Every use

    of them, even the most trivial, assured men of their truth; they were

    every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least things and the greatest alike.

    One, two, three, counted on the fingers was a ‘trivial matter (Rep.), a

    little instrument out of which to create a world; but from these and by

    the help of these all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has been developed. They

    were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and seemed to give law to all things;

    nature was rescued from chaos and confusion by their power; the notes of

    music, the motions of the stars, the forms of atoms, the evolution and

    recurrence of days, months, years, the military divisions of an army,

    the civil divisions of a state, seemed to afford a ‘present witness’

    of them–what would have become of man or of the world if deprived of

    number (Rep.)? The mystery of number and the mystery of music were akin.

    There was a music of rhythm and of harmonious motion everywhere; and to

    the real connexion which existed between music and number, a fanciful or

    imaginary relation was superadded. There was a music of the spheres as

    well as of the notes of the lyre. If in all things seen there was number

    and figure, why should they not also pervade the unseen world, with

    which by their wonderful and unchangeable nature they seemed to hold

    communion?

    Two other points strike us in the use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made of numbers. First, they applied to external nature the relations of

    them which they found in their own minds; and where nature seemed to be

    at variance with number, as for example in the case of fractions, they

    protested against her (Rep.; Arist. Metaph.). Having long meditated on

    the properties of 1:2:4:8, or 1:3:9:27, or of 3, 4, 5, they discovered

    in them many curious correspondences and were disposed to find in them

    the secret of the universe. Secondly, they applied number and figure

    equally to those parts of physics, such as astronomy or mechanics, in

    which the modern philosopher expects to find them, and to those in

    which he would never think of looking for them, such as physiology and

    psychology. For the sciences were not yet divided, and there was nothing

    really irrational in arguing that the same laws which regulated the

    heavenly bodies were partially applied to the erring limbs or brain of

    man. Astrology was the form which the lively fancy of ancient thinkers

    almost necessarily gave to astronomy. The observation that the lower

    principle, e.g. mechanics, is always seen in the higher, e.g. in the

    phenomena of life, further tended to perplex them. Plato’s doctrine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uling the courses of the heavens and of the

    human body is not a mere vagary, but is a natural result of the state of

    knowledge and thought at which he had arrived.

    When in modern times we contemplate the heavens, a certain amount of

    scientific truth imperceptibly blends, even with the cursory glance of

    an unscientific person. He knows that the earth is revolving round the

    sun, and not the sun around the earth.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earth to

    be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and he has some conception of chemistry

    and the cognate sciences. A very different aspect of nature would have

    been present to the mind of the early Greek philosopher. He would have

    beheld the earth a surface only, not mirrored, however faintly, in the

    glass of science, but indissolubly connected with some theory of one,

    two, or more elements. He would have seen the world pervaded by number

    and figure, animated by a principle of motion, immanent in a principle

    of rest. He would have tried to construct the universe on a quantitative

    principle, seeming to find in endless combination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or in the infinite variety of their sizes a sufficient account

    of the multiplicity of phenomena. To these a priori speculations he

    would add a rude conception of matter and his own immediate experience

    of health and disease. His cosmos would necessarily be imperfect and

    unequal, being the first attempt to impress form and order on the

    primaeval chaos of human knowledge. He would see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s have been charged by Dr. Whewell

    and others with wasting their fine intelligences in wrong methods of

    enquiry; and their progress in mor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has

    been sometimes contrasted with their supposed failure in physical

    investigations. ‘They had plenty of ideas,’ says Dr. Whewell, ‘and

    plenty of facts; but their ideas did not accurately represent the fact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This is a very crude and misleading

    way of describing ancient science. It is the mistake of an uneducated

    person–uneducated, that is, in the higher sense of the word–who

    imagines every one else to be like himself and explains every other age

    by his own. No doubt the ancients often fell into strange and fanciful

    errors: the time had not yet arrived for the slower and surer path of

    the modern inductive philosophy. But it remains to be shown that they

    could have done more in their age and country; or that the contributions

    which they made to the science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are not

    as great upon the whole as those made by their successors. There is no

    single step in astronomy as great as that of the nameless Pythagorean

    who first conceived the world to be a body moving round the sun in

    space: there is no truer or more comprehensive principle than the

    application of mathematics alike to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o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The ancients had not the instruments which would

    have enabled them to correct or verify their anticipations, and their

    opportunities of observation were limited. Plato probably did more

    for physical science by asserting the supremacy of mathematics than

    Aristotle or his disciples by their collections of facts. When the

    thinkers of modern times, following Bacon, undervalue or disparage the

    speculations of ancient philosophers, they seem wholly to forget the

    conditions of the world and of the human mind, under which they

    carried on their investigations. When we accuse them of being under the

    influence of words, do we suppose that we are altogether free from this

    illusion? When we remark that Greek physics soon became stationary or

    extinct, may we not observe also that there have been and may be again

    periods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philosophy which have been barren and

    unproductive? We might as well maintain that Greek art was not real

    or great, because it had nihil simile aut secundum, as say that Greek

    physics were a failure because they admire no subsequent progress.

    The charge of premature generalization which is often urged against

    ancient philosophers is really an anachronism. For they can hardly be

    said to have generalized at all. They may be said more truly to have

    cleared up and defined by the help of experience ideas which they

    already possessed. The beginnings of thought about nature must always

    have this character. A true method is the result of many ages of

    experiment and observation, and is ever going on and enlarging with the

    progress of science and knowledge. At first men personify nature, then

    they form impressions of nature, at last they conceive ‘measure’ or laws

    of nature. They pass out of mythology into philosophy. Early science is

    not a process of discovery in the modern sense; but rather a process

    of correcting by observation, and to a certain extent only, the first

    impressions of nature, which mankind, when they began to think,

    had received from poetry or language or unintelligent sense. Of all

    scientific truths the greatest and simplest is the uniformity of nature;

    this was expressed by the ancients in many ways, as fate, or necessity,

    or measure, or limit. Unexpected events, of which the cause was unknown

    to them, they attributed to chance (Thucyd.). But their conception of

    nature was never that of law interrupted by exceptions,–a somewhat

    unfortunate metaphysical invention of modern times, which is at variance

    with facts and has failed to satisfy the requirements of thought.

    Section 3.

    Plato’s account of the soul is partly mythical or figurative, and partly

    literal. Not that either he or we can draw a line between them, or say,

    ‘This is poetry, this is philosophy’; for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is imperceptible. Neither must we expect to find in him

    absolute consistency. He is apt to pass from one level or stage of

    thought to another without always making it apparent that he is changing

    his ground. In such passages we have to interpret his meaning by the

    general spirit of his writings. To reconcile his inconsistencies would

    be contrary to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criticism and fatal to any true

    understanding of him.

    There is a further difficulty in explaining this part of the

    Timaeus–the natural order of thought is inverted. We begin with the

    most abstract, and proceed from the abstract to the concrete. We

    are searching into things which are upon the utmost limit of human

    intelligence, and then of a sudden we fall rather heavily to the earth.

    There are no intermediate steps which lead from one to the other. But

    the abstract is a vacant form to us until brought into relation with

    man and nature. God and the world are mere names, like the Being of

    the Eleatics, unless some human qualities are added on to them. Yet the

    negation has a kind of unknown meaning to us. The priority of God and

    of the world, which he is imagined to have created, to all other

    existences, gives a solemn awe to them. And as in other systems of

    theology and philosophy, that of which we know least has the greatest

    interest to us.

    There is no use in attempting to define or explain the first God in the

    Platonic system, who has sometimes been thought to answer to God the

    Father; or the world, in whom the Fathers of the Church seemed to

    recognize ‘the firstborn of every creature.’ Nor need we discuss at

    length how far Plato agrees in the later Jewish idea of creation,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out of nothing. For his original

    conception of matter as something which has no qualities is really a

    negation. Moreover in the Hebrew Scripture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described, even more explicitly than in the Timaeus, not as a single

    act, but as a work or process which occupied six days. There is a chaos

    in both, and it would be untrue to say that the Greek, any more than the

    Hebrew, had any definite belief in the eternal existence of matter. The

    beginning of things vanished into the distance. The real creation began,

    not with matter, but with ideas. According to Plato in the Timaeus, God

    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of the divided and undivided,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and made essence, and out of the three combined

    created the soul of the world. To the soul he added a body formed out

    of the four elements. The general meaning of these words is that God

    imparted determinations of thought, or, as we might say, gave law

    and variety to the material universe. The elements are moving in a

    disorderly manner before the work of creation begins; and there is an

    eternal pattern of the world, which, like the ‘idea of good,’ is not

    the Creator himself, but not separable from him. The pattern too, though

    eternal, is a creation, a world of thought prior to the world of

    sense, 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wisdom of God in the book of

    Ecclesiasticus, or to the ‘Go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of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ers. The visible, which already exists, is fashioned

    in the likeness of this eternal pattern.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truth of which Plato is more firmly convinced than of the priority of

    the soul to the body, both in the universe and in man. So inconsistent

    are the forms in which he describes the works which no tongue

    can utter–his language, as he himself says, partaking of his own

    uncertainty about the things of which he is speaking.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Platonic compared with the

    Jewish description of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has less of freedom or

    spontaneity. The Creator in Plato is still subject to a remnant of

    necessity which he cannot wholly overcome. When his work is accomplished

    he remains in his own nature. Plato is more sensible than the Hebrew

    prophet of the existence of evil, which he seeks to put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God. And he can only suppose this to be

    accomplished by God retiring into himself and committing the lesser

    works of creation to inferior powers. (Compare, however, Laws for

    another solution of the difficulty.)

    Nor can we attach any intelligible meaning to his words when he speaks

    of the visible being in the image of the invisible. For how can that

    which is divided be like that which is undivided? Or that which

    is changing be the copy of that which is unchanging? All the old

    difficulties about the ideas come back upon us in an altered form. We

    can imagine two worlds, one of which is the mere double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an imperfect copy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the

    vanishing ideal of the other; but we cannot imagine an intellectual

    world which has no qualities–‘a thing in itself’–a point which has no

    parts or magnitude, which is nowhere, and nothing. This cannot be the

    archetype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and is in reality,

    whether in Plato or in Kant, a mere negative residuum of human thought.

    There is another aspect of the same difficulty which appears to have no

    satisfactory solution. In what relation does the archetype stand to the

    Creator himself? For the idea or pattern of the world is not the thought

    of God, but a separate, self-existent nature, of which creation is

    the copy. We can only reply, (1) that to the mind of Plato subject and

    object were not yet distinguished; (2) that he supposes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to take place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theory of ideas; and

    as we cannot give a consistent account of the one, neither can we of

    the other. He means (3) to say that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not

    a material process of working with legs and arms, but ideal and

    intellectual; according to his own fine expression,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the God that was to be.’ He means (4) to draw an absolut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invisible or unchangeable which is or is the

    place of mind or being, and the world of sense or becoming which is

    visible and changing. He means (5) that the idea of the world is prior

    to the world, just as the other ideas are prior to sensible objects; and

    like them may be regarded as eternal and self-existent, and also, like

    the IDEA of good, may be viewed apart from the divine mind.

    There are several other questions which we might ask and which can

    receive no answer, or at least only an answer of the same kind as the

    preceding. How can matter be conceived to exist without form? Or, how

    can the essences or forms of things be distinguished from the eternal

    ideas, or essence itself from the soul?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motion in the chaos when as yet time was not? Or, how did chaos come

    into existence, if not by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a time when the world was not, if time was not? Or, how could

    the Creator have taken portions of an indivisible same? Or, how could

    space or anything else have been eternal when time is only created? Or,

    how could the surface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have formed solids? We

    must reply again that we cannot follow Plato in all his inconsistencies,

    but that the gaps of thought are probably more apparent to us than to

    him. He would,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he first things are known only

    to God and to him of men whom God loves.’ How often have the gaps in

    Theology been concealed from the eye of faith! And we may say that only

    by an effort of metaphysical imagination can we hope to understand Plato

    from his own point of view; we must not ask for consistency. Everywhere

    we find traces of the Platonic theory of knowledge expressed in an

    objective form, which by us has to be translated into the subjective,

    before we can attach any meaning to it. And this theory is exhibited

    in so many different points of view, that we cannot with any certainty

    interpret one dialogue by another; e.g. the Timaeus by the Parmenides or

    Phaedrus or Philebus.

    The soul of the world may also be conceived as the personification of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in which the heavenly bodies move. Imagine

    these as in a Pythagorean dream, stripped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and

    reduced to mathematical abstractions. They too conform to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and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modern conception of laws of

    nature. They are in space, but not in time, and they are the makers

    of time. They are represented as constantly thinking of the same; for

    thought in the view of Plato is equivalent to truth or law, and need not

    imply a human consciousness, a conception which is familiar enough to

    us, but has no place, hardly even a name, in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

    To this principle of the same is opposed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the

    principle of irregularity and disorder, of necessity and chance, which

    is only partially impressed by mathematical laws and figures. (We

    may observe by the way, that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plurality and variation in the Timaeus, has nothing in

    common with the ‘other’ of the Sophist,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determination.) The element of the same dominates to a certain extent

    over the other–the fixed stars keep the ‘wanderers’ of the inner circle

    in their courses,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of fixedness or order appears

    to regulate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of ma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a

    rebellious seed of evil derived from the original chaos, which is the

    source of disorder in the world, and of vice and disease in man.

    But what did Plato mean by essence, (Greek), which is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compounded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nd out of which, together

    with these two,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created? It is difficult to

    explain a process of thought so strange and unaccustomed to us, in which

    modern distinctions run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lost sight of. First,

    let us consider once more the meaning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Same is the unchanging and indivisible,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partaking of the divine nature, which, having law in itself, gives law

    to all besides and is the element of order and permanence in man and

    on the earth. It is the rational principle, mind regarded as a work, as

    creation–not as the creator. The old tradition of Parmenides and of the

    Eleatic Being, the foundation of so much in the philosophy of Greece and

    of the world, was lingering in Plato’s mind. The Other is the variable

    or changing element, the residuum of disorder or chaos, which cannot be

    reduced to order, nor altogether banished, the source of evil, seen in

    the errors of man and also in the wanderings of the planets, a necessity

    which protrudes through nature. Of this too there was a shadow in the

    Eleatic philosophy in the realm of opinion, which, like a mist, seemed

    to darken the purity of truth in itself.–So far the words of Plato may

    perhaps find an intelligible meaning. But when he goes on to speak of

    the Essence which is compounded out of both, the track becomes fainter

    and we can only follow him with hesitating steps. But still we find a

    trace reappearing of the teaching of Anaxagoras: ‘All was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arranged things.’ We have already remarked that Plato

    was not acquainted with the modern distinction of subject and object,

    and therefore he sometimes confuses mind and the things of mind–(Greek)

    and (Greek). By (Greek) he clearly means some conception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the intelligent; it belongs to the class of (Greek).

    Matter, being, the Same, the eternal,–for any of these terms, being

    almost vacant of meaning, is equally suitable to express indefinite

    existence,–are compared or united with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out of

    the union or comparison is elicited the idea of intelligence, the ‘One

    in many,’ brighter than any Promethean fire (Phil.), which co-existing

    with them and so forming a new existence, is or becomes the intelligible

    world…So we may perhaps venture to paraphrase or interpret or put into

    other words the parable in which Plato has wrapped up his conception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explanation may help to fill up with

    figures of speech the void of knowledge.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the Creator in certain proportions

    and reunited; it was then cut into two strips, which were bent into an

    inner circle and an outer, both moving with an uniform motion around a

    centre, the outer circle containing the fixed, the inner the wandering

    stars. The soul of the world was dif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To this God gave a body, consisting at first of

    fire and earth, and afterwards receiving an addition of air and water;

    because solid bodies, like the world,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and not by one. The world was made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nd all

    the material elements were exhausted in the work of creation.

    The proportions in which the soul of the world as well as the human soul

    is divided answer to a series of numbers 1, 2, 3, 4, 9, 8, 27, compose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progressions 1, 2, 4, 8 and 1, 3, 9, 27, of which

    the number 1 represents a point, 2 and 3 lines, 4 and 8, 9 and 27 the

    squares and cubes respectively of 2 and 3. This series, of which the

    intervals are afterwards filled up, probably represents (1) the diatonic

    scale according to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2) the order and

    distance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3) may possibly contain an

    allusion to the music of the spheres, which is referred to in the myth

    at the end of the Republic.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that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or mean proportionals has

    been much disputed. The most received explanation is that of Martin, who

    supposes that Plato is only speaking of surfaces and solids compounded

    of prime numbers (i.e. of numbers not made up of two factors, or, in

    other words, only measurable by unity). The square of any such number

    represents a surface, the cube a solid. The squares of any two such

    numbers (e.g. 2 squared, 3 squared = 4, 9), have always a single mean

    proportional (e.g. 4 and 9 have the single mean 6), whereas the cubes

    of primes (e.g. 3 cubed and 5 cubed) have always two mean proportionals

    (e.g. 27:45:75:125). But to this explanation of Martin’s it may be

    objected, (1) that Plato nowhere says that his proportion is to be

    limited to prime numbers; (2) that the limitation of surfaces to squares

    is also not to be found in his words; nor (3) is there any evidence to

    show that the distinction of prime from other numbers was known to

    him. What Plato chiefly intends to express is that a solid requires a

    stronger bond than a surface; and that the double bond which is given

    by two means is stronger than the single bond given by one. Having

    reflected on the singular numerical phenomena of the existence of one

    mean proportional between two square numbers are rather perhaps only

    between the two lowest squares; and of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s, perhaps again confining his attention to the two lowest

    cubes, he finds in the latter symbol an expression of the relation

    of the elements, as in the former an image of the combination of two

    surfaces. Between fire and earth, the two extremes, he remarks that

    there are introduced, not one, but two elements, air and water, which

    are compared to the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 numbers.

    The vagueness of his language does not allow us to determine whether

    anything more than this was intended by him.

    Leaving the further explanation of details, which the reader will find

    discussed at length in Boeckh and Martin, we may now return to the main

    argument: Why did God make the world? Like man, he must have a purpose;

    and his purpose is the diffusion of that goodness or good which he

    himself is. The term ‘goodness’ is not to be understood in this passage

    as meaning benevolence or love, in the Christian sense of the term, but

    rather law, order, harmony, like the idea of good in the Republic. The

    ancient mythologers, and even the Hebrew prophets, had spoken of the

    jealousy of God; and the Greek had imagined that there was a Nemesis

    always attending the prosperity of mortals. But Plato delights to think

    of God as the author of order in his works, who, like a father, lives

    over again in his children, and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of good or

    friendship among his creatures. Only, as there is a certain remnant of

    evil inherent in matter which he cannot get rid of, he detaches himself

    from them and leaves them to themselves, that he may be guiltless of

    their faults and sufferings.

    Between the ideal and the sensible Plato interposes the two natures of

    time and space. Time is conceived by him to be only the shadow or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has been or will be, but is

    described in a figure only as past or future. This is one of the great

    thoughts of early philosophy, which are still as difficult to our minds

    as they were to the early thinkers; or perhaps more difficult, because

    we more distinctly see the consequences which are involved in such

    an hypothesis. All the objections which may be urged against Kant’s

    doctrine of the ideality of space and time at once press upon us. If

    time is unreal, then all which is contained in time is unreal–the

    succession of human thoughts as well as the flux of sensations; there is

    no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Greek) and (Greek). Yet, on the other hand,

    we are conscious that knowledge is independent of time, that truth

    is not a thing of yesterday or tomorrow, but an ‘eternal now.’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he universe remains at rest.

    The truths of geometry and arithmetic in all their combinations are

    always the same. The generations of men, like the leaves of the forest,

    come and go, but the mathematical laws by which the world is governed

    remain, and seem as if they could never change. The ever-present image

    of space is transferred to time–succession is conceived as extension.

    (We remark that Plato does away with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s

    he has done away with the absolute existence of past and future.) The

    course of time, unless regularly marked by divisions of number, partakes

    of the indefiniteness of the Heraclitean flux. By such reflections we

    may conceive the Greek to have attained the metaphysical conception of

    eternity, which to the Hebrew was gained by meditation on the Divine

    Being. No one saw that this objective was really a subjective, and

    involved the subjectivity of all knowledge. ‘Non in tempore sed cum

    tempore finxit Deus mundum,’ says St. Augustine, repeating a thought

    derived from the Timaeus, but apparently unconscious of the results to

    which his doctrine would have led.

    The contradictions involved in the conception of time or motion, like

    the infinitesimal in space, were a source of perplexity to the mind of

    the Greek, who was driven to find a point of view above or beyond them.

    They had sprung up in the decline of the Eleatic philosophy and

    were very familiar to Plato, as we gather from the Parmenides.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m had led the great Eleatic philosopher to

    describe the nature of God or Being under negatives. He sings of ‘Being

    unbegotten and imperishable, unmoved and never-ending, which never was

    nor will be, but always is, one and continuous, which cannot spring from

    any other; for it cannot be said or imagined not to be.’ The idea

    of eternity was for a great part a negation. There are regions of

    speculation in which the negative is hardly separable from the positive,

    and even seems to pass into it. Not only Buddhism, but Greek as well as

    Christian philosophy, show that it is quite possible that the human mind

    should retain an enthusiasm for mere negations. In different ages and

    countries there have been forms of light in which nothing could be

    discerned and which have nevertheless exercised a life-giving and

    illumining power. For the higher intelligence of man seems to require,

    not only something above sense, but above knowledge, which can only

    be described as Mind or Being or Truth or God or the unchangeable and

    eternal element, in the expression of which all predicates fail and fall

    short. Eternity or the eternal is not merely the unlimited in time

    but the truest of all Being, the most real of all realities, the most

    certain of all knowledge, which we nevertheless only 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 The passionate earnestness of Parmenides contrasts with the

    vacuity of the thought which he is revolving in his mind.

    Space is said by Plato to be the ‘containing vessel or nurse of

    generation.’ Reflecting on the simplest kinds of external objects, which

    to the ancients were the four elements, he was led to a more general

    notion of a substance, more or less like themselves, out of which they

    were fashioned. He would not have them too precisely distinguished.

    Thus seems to have arisen the first dim perception of (Greek) or matter,

    which has played so great a part in the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of

    Aristotle and his followers. But besides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elements are made, there is also a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There arises thus a second nature which the senses are incapable of

    discerning and which can hardly be referred to the intelligible class.

    For it is and it is not, it is nowhere when filled, it is nothing

    when empty. Hence it is said to be discern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or analogous reason, partaking so feebly of existence as to be hardly

    perceivable, yet always reappearing as the containing mother or nurse of

    all things. It had not that sort of consistency to Plato which has been

    given to it in modern times by geometry and metaphysics. Neither of

    the Greek words by which it is described are so purely abstract as the

    English word ‘space’ or the Latin ‘spatium.’ Neither Plato nor any other

    Greek would have spoken of (Greek) or (Greek) in the same manner as we

    speak of ‘time’ and ‘space.’

    Yet space is also of a very permanent or even eternal nature; and

    Plato seems more willing to admit of the unreality of time than of the

    unreality of space; because, as he says, all things must necessarily

    exist in space. We, on the other hand, are disposed to fancy that even

    if space were annihilated time might still survive. He admits indeed

    that our knowledge of space is of a dreamy kind, and is given by a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Compare the hypotheses and

    images of Rep.) It is true that it does not attain to the clearness

    of ideas. But like them it seems to remain, even if all the objects

    contained in it are supposed to have vanished away. Hence it was natural

    for Plato to conceive of it as eternal. We must remember further that in

    his attempt to realize either space or matter the two abstract ideas of

    weight and extension,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had never passed before

    his mind.

    Thus far God, working according to an eternal pattern, out of his

    goodness has created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compare the

    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hilebus–the finite, the infinite, and the

    union of the two), and out of them has formed the outer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inner circle of the planets, divided according to

    certain musical intervals; he has also created time, the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space, existing by a sort of necessity and hardly

    distinguishable from matter. The matter out of which the world is formed

    is not absolutely void, but retains in the chaos certain germs or traces

    of the elements. These Plato, like Empedocles, supposed to be four in

    number–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They were at first mixed together;

    but already in the chaos, before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had an appointed place. Into the

    confusion (Greek) which preceded Plato does not attempt further to

    penetrate. They are called elements, but they are so far from being

    elements (Greek) or letters in the higher sense that they are not even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The real elements are two triangles, the

    rectangular isosceles which has but one form, and the most beautiful of

    the many forms of scalene, which is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triangles which exist in an infinite variety of

    sizes, the surface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constructed.

    That there were only five regular solids was already known to the

    ancients, and out of the surfaces which he has formed Plato proceeds to

    generate the four first of the five. He perhaps forgets that he is only

    putting together surfaces and has not provided for their transformation

    into solids. The first solid is a regular pyramid, of which the base and

    sides are formed by four equilateral or twenty-four scalene triangles.

    Each of the four solid angles in this figure is a little larger than

    the largest of obtuse angles. The second solid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make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six of these angles form a regular

    octahedron. The third solid is a regular icosahedron, having twenty

    tri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and therefore 120 rectangular scalene

    triangles. The fourth regular solid, or cube, is formed by the

    combination of four isosceles triangles into one square and of six

    squares into a cube. The fifth regular solid, or dodecahedron, cannot

    be formed by a combination of either of these triangles, but each of its

    faces may be regarded as composed of thirty triangles of another kind.

    Probably Plato notices this as the only remaining regular polyhedron,

    which from its approximation to a globe, and possibly because, as

    Plutarch remarks, it is composed of 12 x 30 = 360 scalene triangles

    (Platon. Quaest.), representing thus the signs and degrees of the

    Zodiac, as well as the months and days of the year, God may be said to

    have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According to Plato

    earth was composed of cubes, fire of regular pyramids, air of regular

    octahedrons, water of regular icosahedrons. The stability of the last

    three increases with the number of their sides.

    The elements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but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transformations are not the transformations of real solids,

    but of imaginary geometrical figures; in other words, we are composing

    and decomposing the faces of substances and not the substances

    themselves–it is a house of cards which we are pulling to pieces and

    putting together again (compare however Laws). Yet perhaps Plato may

    regard these sides or faces as only the forms which are impressed on

    pre-existent matter. It is remarkable that he should speak of each of

    these solids as a possible world in itself, though upon the whole

    he inclines to the opinion that they form one world and not five.

    To suppose that there is an infinite number of worlds, as Democritus

    (Hippolyt. Ref. Haer. I.) had said, would be, as he satirically

    observes, ‘the characteristic of a ver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The twenty triangular faces of an icosahedron form the faces or sides of

    two regular octahedrons and of a regular pyramid (20 = 8 x 2 + 4); and

    therefore, according to Plato, a particle of water when decomposed is

    supposed to give two particles of air and one of fire. So because an

    octahedron gives the sides of two pyramids (8 = 4 x 2), a particle of

    air is resolved into two particles of fire.

    The transformation is effected by the superior power or number of the

    conquering elements. The manner of the change is (1) a separation of

    portions of the elements from the masses in which they are collected;

    (2) a resolution of them into their original triangles; and (3) a

    reunion of them in new forms. Plato himself proposes the question,

    Why does motion continue at all when the elements are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He answers that although the force of attraction is continually

    drawing similar elements to the same spot, still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exercises a condensing power, and thrusts them again out of

    their natural places. Thus want of uniformity, the condition of motion,

    is produced. In all such disturbances of matter there is an alternative

    for the weaker element: it may escape to its kindred, or take the form

    of the stronger–becoming denser, if it be denser, or rarer if rarer.

    This is true of fire, air, and water, which, being composed of similar

    triangles, are interchangeable; earth, however, which has triangles

    peculiar to itself, is capable of dissolution, but not of change. Of the

    interchangeable elements, fire, the rarest, can only become a denser,

    and water, the densest, only a rarer: but air may become a denser or

    a rarer. No single particle of the elements is visible, but only the

    aggregates of them are seen.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depend, not upon

    differences of form in the original triangles, but upon differences of

    size. The obvious physical phenomena from which Plato has gathered his

    views of the relations of the elements seem to be the effect of fire

    upon air, water, and earth, and the effect of water upon earth.

    The particles are supposed by him to be in a perpetual process of

    circulation caused by inequality. This process of circulation does not

    admit of a vacuum, as he tells us in his strange account of respiration.

    Of the phenomena of light and heavy he speaks afterwards, when treating

    of sensation, but they may be more conveniently considered by us in this

    place. They are not, he says, to be explained by ‘above’ and ‘below,’

    which in the universal globe have no existence, but by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wards the great mass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fire to

    fire, air to air, water to water, earth to earth. Plato’s doctrine of

    attraction implies not only (1)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 elements

    to one another, but also (2) of small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Had he

    confined himself to the latter he would have arrived, though, perhaps,

    without any further result or any sense of the greatness of the

    discovery, at the modern doctrine of gravitation. He does not observe

    that water has an equal tendency towards both water and earth. So easily

    did the most obvious facts which were inconsistent with his theories

    escape him.

    The general physical doctrine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1) Plato supposes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to have

    been already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at the creation: (2) they are four

    in number, and are formed of rectangular triangles variously combined

    into regular solid figures: (3) three of them, fire, air, and water,

    admit of transformation into one another; the fourth, earth, cannot be

    similarly transformed: (4) different sizes of the same triangles form

    the lesser species of each element: (5) there is an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smaller masses of the same kind being drawn towards greater:

    (6) there is no void, but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are ever pushing one

    another round and round (Greek). Like the atomists, Plato attributes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elements to differences in geometrical figures.

    But he does not explain the process by which surfaces become solids;

    and he characteristically ridicules Democritus for not seeing that the

    worlds are finite and not infinite.

    Section 4.

    The astronomy of Plato is based on the two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which God combined in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soul,

    which is compound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is diffused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the heavens. We speak of a soul

    of the universe; but more truly regarded, the universe of the Timaeus is

    a soul, governed by mind, and holding in solution a residuum of matter

    or evil, which the author of the world is unable to expel, and of which

    Plato cannot tell us the origin. The creation, in Plato’s sense, is

    really the creation of order; and the first step in giving order is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f the other and

    the same, of the divisible and the indivisible, answering to the two

    spheres, of the planets and of the world beyond them, all together

    moving around the earth, which is their centre. To us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pprehending how that which is at rest can also be in

    motion, or that which is indivisible exist in space. But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so ideal and imaginative, that we can hardly venture to

    attribute to many of Plato’s words in the Timaeus any more meaning

    than to his mythical account of the heavens in the Republic and in the

    Phaedrus. (Compare his denial of the ‘blasphemous opinion’ that there

    are planets or wandering stars; all alike move in circles–Laws.) The

    stars are the habitations of the souls of men, from which they come and

    to which they return. In attributing to the fixed stars only the most

    perfect motion–that which is on the same spot or circulating around the

    same–he might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o borrow once more his own grand expression, or viewed,

    in the language of Spinoza,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they were still

    at rest, but appeared to move in order to teach men the periods of time.

    Although absolutely in motion, they are relatively at rest; or we

    may conceive of them as resting, while the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or the whole anima mundi, revolves.

    The universe revolves around a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but the

    orbits of the fixed stars take a different direction from those of the

    planets. The outer and the inner sphere cross one another and meet again

    at a point opposite to that of their first contact; the first moving in

    a circle from left to right along the side of a parallelogram which is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it, the second also moving in a circle along

    the diagonal of the same parallelogram from right to left; or, in other

    words, the first describing the path of the equator, the second, the

    path of the ecliptic. The motion of the second is controlled by the

    first, and hence the oblique line in which the planets are supposed to

    move becomes a spiral. The motion of the same is said to be undivided,

    whereas the inner motion is split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the

    intervals between them being in the ratio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ither:–the Sun, moving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to Mercury and

    Venus,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former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Thus arises the following progression:–Moon 1, Sun 2, Venus 3, Mercury

    4, Mars 8, Jupiter 9, Saturn 27. This series of numbers is the compoun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ratios, having the same intervals, though not in

    the same order, as the mixture which was originally divided in form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Plato was struck by the phenomenon of Mercury, Venus, and the Sun

    appearing to overtake and b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The true reason

    of this, namely, that they lie within the circle of the earth’s orbit,

    was unknown to him, and the reason which he gives–that the two former

    move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to the latter–is far from explaining the

    appearance of them in the heavens. All the planets, including the sun,

    are carried round in the daily motion of the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y have a second or oblique motion which give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different lengths of the sun’s course in different parts of the

    earth. The fixed stars have also two movements–a forward movement in

    their orbit which is common to the whole circle; and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round an axis, which Plato calls the movement of thought

    about the same. In this latter respect they are more perfect than the

    wandering stars, as Plato himself terms them in the Timaeus, although in

    the Laws he condemns the appellation as blasphemous.

    The revolution of the world around earth, which is accomplishe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is described as being the most perfect or

    intelligent. Yet Plato also speaks of an ‘annus magnus’ or cyclical

    year, in which periods wonderful for their complexity are found to

    coincide in a perfect number, i.e. a number which equals the sum of its

    factors, as 6 = 1 + 2 + 3. This, although not literally contradictory,

    is in spirit irreconcilable with the perfect revolution of twenty-four

    hours. The same remark may be applied to the complexity of the

    appearances and occultations of the stars, which, if the outer heaven is

    supposed to be moving around the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must

    be confined to the effects produced by the seven planets. Plato seems to

    confuse the actual observation of the heavens with his desire to find in

    them mathematical perfection. The same spirit is carried yet further

    by him in the passage already quoted from the Laws, in which he affirms

    their wanderings to be an appearance only, which a little knowledge of

    mathematics would enable men to correct.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the much discussed question of the rotation or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Plato’s doctrine on this subject is contained

    in the following words:–‘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There is an unfortunate

    doubt in this passage (1) about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Greek), which

    is translated either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nd is equally capable

    of both explanations. A doubt (2) may also be raised as to whether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are consistent with the mere passive

    causation of them, produced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n the midst

    of the circling universe. We must admit, further, (3) that Aristotle

    attributed to Plato the doctrine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On the other hand it has been urged that if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in twenty-four hours, there is no way of

    accounting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since the equal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sun would have the effect of absolute immobility. To

    which it may be replied that Plato never says that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although the whole question depends on

    the relation of earth and sun, their movements are nowhere precisely

    described. But if we suppose, with Mr. Grote, that the diurnal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

    precisely coincide,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imagine that Plato was

    unaware of the consequence. For though he was ignorant of many things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and often confused in his ideas where we have

    become clear, we have no right to attribute to him a childish want of

    reasoning about very simple facts, or an inability to understand the

    necessary and obvious deductions from geometrical figures or movements.

    Of the causes of day and night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and

    especially the Pythagoreans, gave various accounts, and therefore the

    question can hardly be imagined to have escaped him. On the other hand

    it may be urged that the further step, however simple and obvious, is

    just what Plato often seems to be ignorant of, and that as there is

    no limit to his insight, there is also no limit to the blindness which

    sometimes obscures his intelligence (compare the construction of solids

    out of surfaces in his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or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 similars). Further, Mr. Grote supposes, not

    that (Greek) means ‘revolving,’ or that this is the sense in which

    Aristotle understood the word, but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necessarily implied in its adherence to the cosmical axis. But (a) if,

    as Mr Grote assumes, Plato did not see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in equal

    times was inconsistent with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neither

    need we suppose that he would have seen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to

    be inconsistent with the rotation of the axis. And (b) what proof is

    there that the axis of the world revolves at all? (c) The comparison of

    the two passages quoted by Mr Grote (see his pamphlet on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from Aristotle De Coelo, Book II (Greek) clearly shows,

    although this is a matter of minor importance, that Aristotle, as

    Proclus and Simplicius supposed, understood (Greek) in the Timaeus to

    mean ‘revolving.’ For the second passage, in which motion on an axis is

    expressly mentioned, refers to the first, but this would be unmeaning

    unless (Greek) in the first passage meant rotation on an axis. (4)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s more in accordance with Plato’s other

    writings than the opposite hypothesis. For in the Phaedo the earth is

    described a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and is not said to be in motion.

    In the Republic the pilgrims appear to be looking out from the earth

    upon the motion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in the Phaedrus, Hestia,

    who remains immovable in the house of Zeus while the other gods go in

    procession, is called the first and eldest of the gods, and is probably

    the symbol of the earth. The silence of Plato in these and in some other

    passages (Laws) in which he might be expected to speak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more favourable to the doctrine of its immobility than

    to the opposite. If he had meant to say that the earth revolves on its

    axis, he would have said so in distinct words, and have explained the

    relation of its movements to those of the other heavenly bodies. (5)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is literally true

    according to Plato’s view.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is not

    produced by the motion of the heavens alone, or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alone, but by both together; and that which has the inherent force

    or energy to remain at rest when all other bodies are moving, may be

    truly said to act, equally with them. (6) We should not lay too much

    stress on Aristotle or the writer De Caelo having adopted the other

    interpretation of the words, although Alexander of Aphrodisias thinks

    that he could not have been ignorant either of the doctrine of Plato

    or of the sense which he intended to give to the word (Greek). For the

    citations of Plato in Aristotle are frequently misinterpreted by him;

    and he seems hardly ever to have had in his mind the connection in which

    they occur. In this instance the allusion is very slight, and there

    is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the diurnal revolution of the heavens was

    present to his mind. Hence we need not attribute to him the error from

    which we are defending Plato.

    After weighing one against the other all these complicated

    probabilities, the final conclusion at which we arrive is that there

    is nearly as much to be said on the one side of the question as on the

    other, and that we are not perfectly certain, whether, as Bockh and the

    majority of commentators, ancient as well as modern, are inclined to

    believe, Plato thought that the earth was at rest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as Aristotle and Mr. Grote suppose, that it revolved on

    its axis. Whether we assume the earth to be stationary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to revolve with the heavens, no explanation is given of

    the variation in the length of days and nights at different times of the

    year. The relations of the earth and heavens are so indistinct in the

    Timaeus and so figurative in the Phaedo, Phaedrus and Republic, that we

    must give up the hope of ascertaining how they were imagined by Plato,

    if he had any fixed or scientific conception of them at all.

    Section 5.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framed on the analogy of the soul of man, and

    many traces of anthropomorphism blend with Plato’s highest flights of

    idealism. The heavenly bodies are endowed with thought; the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exist in the universe as well as in the human

    mind. The soul of man is made out of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which

    had been used in creat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these remains, however,

    are diluted to the third degree; by this Plato expresses the measure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soul human and divine. The human soul, like

    the cosmical, is framed before the body, as the mind is before the soul

    of either–this is the order of the divine work–and the finer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more akin to the soul, such as the spinal marrow,

    are prior to the bones and flesh. The brain, the containing vessel of

    the divine part of the soul, is (nearly) in the form of a globe, which

    is the image of the gods, who are the stars, and of the universe.

    There is, however, an inconsistency in Plato’s manner of conceiving

    the soul of man; he cannot get rid of the element of necessity which is

    allowed to enter. He does not, like Kant, attempt to vindicate for men a

    freedom out of space and time; but he acknowledges him to b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external causes, and leaves hardly any place

    for freedom of the will. The lusts of men are caused by their bodily

    constitution, though they may be increased by bad education and bad

    laws, which implies that they may be decreased by good education and

    good laws. He appears to have an inkling of the truth that to the higher

    nature of man evil is involuntary. This is mixed up with the view which,

    while apparently agreeing with it, is in reality the opposite of it,

    that vice is due to physical causes. In the Timaeus, as well as in the

    Laws, he also regards vices and crimes as simply involuntary; they are

    diseases analogous to the diseases of the body, and arising out of the

    same causes. If we draw together the opposite poles of Plato’s system,

    we find that, like Spinoza, he combines idealism with fatalism.

    The soul of man is divided by him into three parts, answering roughly

    to the charioteer and steeds of the Phaedrus, and to the (Greek) of the

    Republic and Nicomachean Ethics. First, there is the immortal nature

    of which the brain is the seat, and which is akin to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is alone thinks and knows and is the ruler of the whole.

    Secondly, there is the higher mortal soul which, though liable to

    perturbations of her own, takes the side of reason against the lower

    appetites. The seat of this is the heart, in which courage, anger, and

    all the nobler affections are supposed to reside. There the veins all

    meet; it is their centre or house of guard whence they carry the orders

    of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extremities of his kingdom. There is also

    a third or appetitive soul, which receives the commands of the immortal

    part, not immediately but mediately, through the liver, which reflects

    on its surface the admonitions and threats of the reason.

    The liver is imagined by Plato to be a smooth and bright substance,

    having a store of sweetness and also of bitterness, which reason freely

    uses in the execution of her mandates. In this region, as ancient

    superstition told, were to be fou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But

    Plato is careful to observe that although such knowledge is given to the

    inferior parts of man, it requires to be interpreted by the superior.

    Reason, and not enthusiasm, is the true guide of man; he is only

    inspired when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The

    ancient saying, that ‘only a man in his senses can judge of his own

    actions,’ is approved by modern philosophy too. The same irony which

    appears in Plato’s remark, that ‘the men of old time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 gods who were their ancestors, and we should believe them as

    custom requires,’ is also manifest in his account of divination.

    The appetitive soul is seated in the belly, and there imprisoned like

    a wild beast, far away from the council chamber, as Plato graphically

    calls the head, in order that the animal passions may not interfere with

    the deliberations of reason. Though the soul is said by him to be prior

    to the body, yet we cannot help seeing that it is constructed on the

    model of the body–the threefold division into the rational, passionate,

    and appetitive corresponding to the head, heart and belly. The human

    soul differs from the soul of the world in this respect, that it is

    enveloped and finds its expression in matter, whereas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not only enveloped or diffused in matter, but is the element

    in which matter moves. The breath of man is within him, but the air or

    aether of heaven is the element which surrounds him and all things.

    Pleasure and pain are attributed in the Timaeus to the suddenness of our

    sensations–the first being a sudden restoration, the second a sudden

    violation, of nature (Phileb.). The sensations become conscious to us

    when they are exceptional. Sight is not attended either by pleasure or

    pain, but hunger and the appeasing of hunger are pleasant and painful

    because they are extraordinary.

    Section 6.

    I shall not attempt to connect the physiological speculations of Plato

    either with ancient or modern medicine. What light I can throw upon them

    will be derived from the comparison of them with his general system.

    There is no principle so apparent in the physics of the Timaeus, or in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 as that of continuity. The world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elements are form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the varieties of substances and processes are hardly known or noticed.

    And in a similar manner the human body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different substances of which, to a superficial observer, it appears

    to be composed–the blood, flesh, sinews–like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y are formed,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in regular order,

    while the infinite complexity of the human frame remains unobserved. And

    diseases arise from the opposite process–when the natural proportion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disturbed, and the secondary substanc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them, namely, blood, flesh, sinews, are generated in

    an inverse order.

    Plato found heat and air within the human frame, and the blood

    circulating in every part. He assumes in language almost unintelligible

    to us that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envelopes the greater part of the

    body. This outer net contains two lesser nets, one corresponding to

    the stomach, the other to the lungs; and the entrance to the latter is

    forked or divided into two passages which lead to the nostrils and to

    the mout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the external net is said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skin: while the interior of

    it and the lesser nets move alternately into each other.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figurative, as Plato himself implies when he speaks of a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He really

    means by this what we should describe as a state of heat or temperature

    in the interior of the body. The ‘fountain of fire’ or heat is also in a

    figure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The passage is partly imagination,

    partly fact.

    He has a singular theory of respiration for which he accounts solely by

    the movement of the air in and out of the body; he does not attribute

    any part of the process to the action of the body itself. The air has

    a double ingress and a double exit,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through the skin. When exhaled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it leaves

    a vacuum which is filled up by other air finding a way in through the

    pores, this air being thrust out of its place by the exhalation from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re is also a corresponding process of in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of ex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The

    in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appears to take place nearly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ex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and conversely. The internal

    fire is in either case the propelling cause outwards–the inhaled air,

    when heated by it, having a natural tendency to move out of the body to

    the place of fire; whil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is the propelling

    cause inwards.

    Thus we see that this singular theory is dependent on two principles

    largely employed by Plato in explaining the operations of natur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and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To these

    there has to be added a third principle, which is the condition of

    the action of the other two,–the interpenetration of particles in

    proportion to their density or rarity. It is this which enables fire and

    air to permeate the flesh.

    Plato’s account of diges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i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his theory of respiration. Digestion is supposed to be

    effected by the action of the internal fire, whic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moves into the stomach and minces the food. As the fire

    returns to its place, it takes with it the minced food or blood; and in

    this way the veins are replenished. Plato does not enquire how the blood

    is separated from the faeces.

    Of the anatomy and functions of the body he knew very little,–e.g.

    of the uses of the nerves in conveying motion and sensation, which he

    supposed to be communicated by the bones and veins; he was also ignorant

    of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veins and arteries;–the latter term

    he applies to the vessels which conduct air from the mouth to the

    lungs;–he supposes the lung to be hollow and bloodless; the spinal

    marrow he conceives to be the seed of generation; he confuses the parts

    of the body with the states of the body–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s

    spoken of as a bodily organ; he has absolutely no idea of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which he attributes to a law of equalization in nature,

    the air which is breathed out displacing other air which finds a way

    in; he is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 process of digestion. Except the

    general divisions into the spleen, the liver, the belly, and the lungs,

    and the obvious distinctions of flesh, bones, and the limbs of the body,

    we find nothing that reminds us of anatomical facts. But we find much

    which is derived from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and transferred

    to man, as there is much also in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suggested by man. The microcosm of the human body is the lesser image of

    the macrocosm. The cours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ffect both; they

    are made of the same elements and therefore in the same proportions.

    Both are intelligent natures endued with the power of self-motion,

    and the same equipoise is maintained in both. The animal is a sort of

    ‘world’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blood which circulate in it. All the

    four elements entered into the original composition of the human frame;

    the bone was formed out of smooth earth; liquids of various kinds pass

    to and fro; 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rrigates the veins. Infancy

    and childhood is the chaos or first turbid flux of sense prior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order; the intervals of time which may be observed in

    some intermittent fevers correspond to the density of the elements. The

    spinal marrow, including the brain,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sorts of

    triangles, and is the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body and mind. Health is

    only to be preserved by imitating the motions of the world in space,

    which is the mother and nurse of generation. The work of digestion

    is carried on by the superior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forming the

    substances of the human body to those which are introduced into it in

    the shape of food. The freshest and acutest forms of triangles are those

    that are found in children, but they become more obtuse with advancing

    years; and when they finally wear out and fall to pieces, old age and

    death supervene.

    As in the Republic, Plato is still the enemy of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which, except in extreme cases, no man of sense will ever

    adopt. For, as he adds, with an insight into the truth,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nature of the living being and is only irritated by

    stimulants.’ He is of opinion that nature should be left to herself, and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physicians are in vain (Laws–where he says

    that warm baths would be more beneficial to the limbs of the aged rustic

    than the prescriptions of a not over-wise doctor). If he seems to be

    extreme in his condemnation of medicine and to rely too much on diet and

    exercise, he might appeal to nearly all the best physicians of our own

    age in support of his opinions, who often speak to their patients of the

    worthlessness of drugs. For we ourselves are sceptical about medicine,

    and very unwilling to submit to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May we not claim for Plato an anticipation of modern ideas as about some

    questions of astronomy and physics, so also about medicine? As in the

    Charmides he tells us that the body cannot be cured without the soul,

    so in the Timaeus he strongly asserts the sympathy of soul and body;

    any defect of either is the occasion of the greatest discord and

    disproportion in the other. Here too may be a presentiment that in the

    medicine of the future the interdependence of mind and body will be more

    fully recognized, and that the influence of the one over the other may

    be exerted in a manner which is not now thought possible.

    Section 7.

    In Plato’s explanation of sensation we are struck by the fact that

    he has not the same distinct conception of organs of sense which is

    familiar to ourselves. The senses are not instruments, but rather

    passages, through which external objects strike upon the mind. The eye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stream of vision passes, the ear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vibrations of sound pass. But that the

    complex structure of the eye or the ear is in any sense the cause of

    sight and hearing he seems hardly to be aware.

    The process of sight is the most complicated (Rep.), and consists of

    three elements–the light which is supposed to reside within the eye,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the light emitted from external object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meets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both together meet

    the light issuing from an external object, this is the simple act of

    sight. When the particles of light which proceed from the object are

    exactly equal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visual ray which meet them from

    within, then the body is transparent. If they are larger and contract

    the visual ray, a black colour is produced; if they are smaller and

    dilate it, a white. Other phenomena are produced by the variety and

    motion of light. A sudden flash of fire at once elicits light and

    moisture from the eye, and causes a bright colour. A more subdued light,

    on mingling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produces a red colour. Out

    of these elements all other colours are derived. All of them are

    combinations of bright and red with white and black. Plato himself tells

    us that he does not know in what proportions they combine, and he is of

    opinion that such knowledge is granted to the gods only. To have seen

    the affinity of them to each other and their connection with light, is

    not a bad basis for a theory of colours.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y were

    not distinctly defined to his, as they are to our eyes; he saw them, not

    as they are divided in the prism, or artificially manufactured for the

    painter’s use, but as they exist in nature, blended and confused with

    one another.

    We can hardly agree with him when he tells us that smells do not admit

    of kinds. He seems to think that no definite qualities can attach to

    bodies which are in a state of transition or evaporation; he also makes

    the subtle observation that smells must be denser than air, though

    thinner than water, because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o the

    breathing, air can penetrate, but not smell.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are of various kinds, and, like

    many other affections, ar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Some of

    them are produced by rough, others by abstergent, others by inflammatory

    substances,–these act upon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and

    produce a more or less disagreeable sensation, while other particle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soften and harmonize them. The instruments of

    taste reach from the tongue to the heart. Plato has a lively sense of

    the manner in which sensation and motion are communicated from one part

    of the body to the other, though he confuses the affections with the

    organs. Hearing is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eing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The swifter sound is acute,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the opposite

    is low. Discord is produced by the swifter and slower motions of two

    sounds, and is converted into harmony when the swifter motions begin to

    pause and are overtaken by the slower.

    The general phenomena of sensation are partly internal, but the more

    violent are caused by conflict with external objects. Proceeding by a

    method of superficial observation, Plato remarks that the more sensitive

    parts of the human frame are those which are least covered by flesh,

    as is the case with the head and the elbows. Man, if his head had been

    covered with a thicker pulp of flesh, might have been a longer-lived

    animal than he is, but could not have had as quick perceptions. On the

    other hand, the tongue is one of the most sensitive of organs; but then

    this is made, not to be a covering to the bones which contain the marrow

    or source of life, but with an express purpose, and in a separate mass.

    Section 8.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how far in any of these speculations Plato

    approximated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science. The modern physical

    philosopher is apt to dwell exclusively on the absurdities of ancient

    ideas about science, on the haphazard fancies and a priori assumptions

    of ancient teachers, on their confusion of facts and ideas, on their

    inconsistency and blindness to the most obvious phenomena. He measures

    them not by what preceded them, but by what has followed them. He does

    not consider that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y was not a free enquiry,

    but a growth, in which the mind was passive rather than active, and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impressions which flowed in upon it.

    He hardly allows to the notions of the ancients the merit of being the

    stepping-stones by which he has himself risen to a higher knowledge. He

    never reflects, how great a thing it was to have formed a conception,

    however imperfect, either of the human frame as a whole, or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ccording to the view taken in these volumes the errors of

    ancient physicists were not separable from the intellectual conditions

    under which they lived. Their genius was their own; and they were not

    the rash and hasty generalizers which, since the days of Bacon, we

    have been apt to suppose them. The thoughts of men widened to receive

    experience; at first they seemed to know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after

    a while they look at them closely and hold them in their hands. They

    begin to arrange them in classes and to connect causes with effects.

    General notions are necessary to the apprehension of particular facts,

    the metaphysical to the physical. Before men can observe the world, they

    must be able to conceive it.

    To do justice to the subject, we should consider the physical philosophy

    of the ancients as a whole; we should remember, (1) that the nebular

    theory was the received belief of several of the early physicists; (2)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animals out of fishes who came to land, and of

    man out of the animals, was held by Anaximander in the six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Plut. Symp. Quaest; Plac. Phil.); (3) that even by

    Philolaus and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he earth was held to be a body

    like the other stars revolving in space around the sun or a central

    fire; (4) that the beginnings of chemistry are discernible in the

    ‘similar particles’ of Anaxagoras. Also they knew or thought (5) that

    there was a sex in plants as well as in animals; (6) they were aware

    that musical notes depended on the relative length or tension of the

    strings from which they were emitted, and were measured by ratios

    of number; (7) that mathematical laws pervaded the world; and even

    qualitative differences were supposed to have their origin in number and

    figure; (8) the annihilation of matter was denied by several of them,

    and the seeming disappearance of it held to be a transformation only.

    For, although one of these discoveries might have been supposed to be

    a happy guess, taken together they seem to imply a great advance and

    almost maturity of natural knowledge.

    We should also remember, when we attribute to the ancients hasty

    generalizations and delusions of language, that physical philosophy and

    metaphysical too have been guilty of similar fallacies in quite recent

    times. We by no means distinguish clearly between mind and body, between

    ideas and facts. Have not many discussions arisen about the Atomic

    theory in which a point has been confused with a material atom? Have not

    the natures of things been explained by imaginary entities, such as

    life or phlogiston, which exist in the mind only? Has not disease been

    regarded, like sin, sometimes as a negative and necessary, sometimes as

    a positive or malignant principle? The ‘idols’ of Bacon are nearly as

    common now as ever; they are inherent in the human mind, and when they

    have the most complete dominion over us, we are least able to perceive

    them. We recognize them in the ancients, but we fail to see them in

    ourselves.

    Such reflections, although this is not the place in which to dwell upon

    them at length, lead us to take a favourable view of the speculations

    of the Timaeus. We should consider not how much Plato actually knew, but

    how far he has contributed to the general ideas of physics, or supplied

    the notions which, whether true or false, have stimulated the minds

    of later generations in the path of discovery. Some of them may seem

    old-fashioned, but may nevertheless have had a great influence in

    promoting system and assisting enquiry, while in others we hear the

    latest word of physical or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There is also an

    intermediate class, in which Plato falls short of the truths of modern

    science, though he is not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m. (1) To the

    first class belongs the teleological theory of creation. Whether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can be explained as the result of natural laws, or

    whether we must not admit of tendencies and marks of design also, has

    been a question much disputed of late years. Even if all phenomena are

    the result of natural forces, we must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which are as well expressed under the image of mind

    or design as under any other. At any rate, the language of Plato has

    been the language of natural theology down to our own time, nor can any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 wholly dispense with it. The notion of first

    and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originally appears in the

    Timaeus, has likewise survived to our own day, and has been a great

    peace-maker between theology and science. Plato also approaches very

    near to our doctrine of the primary and secondary qualities of matter.

    (2) Another popular notion which is found in the Timaeus, is the

    feebleness of the human intellect–‘God knows the original qualities of

    things; man can only hope to attain to probability.’ We speak in almost

    the same words of human intelligence, but not in the same manner of the

    uncertainty of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The reason is that the latter is

    assured to us by experiment, and is not contrasted with the certainty

    of ideal or mathematical knowledge. But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never

    experimented: in the Timaeus Plato seems to have thought that there

    would be impiety in making the attempt; he, for example, who tried

    experiments in colours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s.’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probably the reason why he

    singles them out, as especially incapable of being tested by experiment.

    (Compare the saying of Anaxagoras–Sext. Pyrrh.–that since snow is made

    of water and water is black, snow ought to be black.)

    The greatest ‘divination’ of the ancients was the supremacy which they

    assigned to mathematics in all the realms of nature; for in all of them

    there is a foundation of mechanics. Even physiology partakes of figure

    and number; and Plato is not wrong in attributing them to the human

    frame, but in the omission to observe how little could be explained by

    them. Thus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most fanciful of ancient

    philosophies is also the most nearly verified in fact. The fortunate

    guess that the world is a sum of numbers and figures has been the most

    fruitful of anticipations. The ‘diatonic’ scale of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suggested to Kepler that the secret of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from one another was to be found in mathematical proportions.

    The doctrine that the heavenly bodies all move in a circle is known by

    us to be erroneous; but without such an error how could the human mind

    have comprehended the heavens? Astronomy, even in modern times, has

    made far greater progress by the high a priori road than could have been

    attained by any other. Yet, strictly speaking–and the remark applies

    to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this high a priori road was based upon a

    posteriori grounds. For there were no facts of which the ancients were

    so well assured by experience as facts of number. Having observed that

    they held good in a few instances, they applied them everywhere; and in

    the complexity, of which they were capable, found the explanation of the

    equally complex phenomena of the universe. They seemed to see them in

    the least things as well as in the greatest; in atoms, as well as in

    suns and stars; in the human body as well as in external nature. And

    now a favourite speculation of modern chemistry is the explanation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by quantitative, which is at present verified to

    a certain extent and may hereafter be of far more universal application.

    What is this but the atoms of Democritus an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The

    ancients should not be wholly deprived of the credit of their guesses

    because they were unable to prove them. May they not have had, like the

    animals, an instinct of something more than they knew?

    Besides general notions we seem to find in the Timaeus some more precise

    approximations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physical science. First,

    the doctrine of equipoise. Plato affirms, almost in so many word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Whenever a particle is displaced, the rest push

    and thrust one another until equality is restored.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ideas were not derived from any definite experiment, but were the

    original reflections of man, fresh from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latest word of modern philosophy is continuity and development,

    but to Plato this is the beginning and foundation of science; there is

    nothing that he is so strongly persuaded of as that the world is one,

    and that all the various existences which are contained in it are only

    the transformations of the same soul of the world acting on the same

    matter. He would have readily admitted that out of the protoplasm all

    things were formed by the gradual process of creation; but he would have

    insisted that mind and intelligence–not meaning by this, however,

    a conscious mind or person–were prior to them, and could alone have

    created them. Into the workings of this eternal mind or intelligence he

    does not enter further;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in attempting

    to investigate the things which no eye has seen nor any human language

    can express.

    Lastly, there remain two points in which he seems to touch great

    discoveries of modern times–the law of gravita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1) The law of gravitation, according to Plato, is a law, not only of

    the attraction of less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but of similar bodies to

    similar, having a magnetic power as well as a principle of gravitation.

    He observed that earth, water, and air had settled down to their places,

    and he imagined fire or the exterior aether to have a place beyond air.

    When air seemed to go upwards and fire to pierce through air–when water

    and earth fell downward, they were seeking their native elements. He did

    not remark that his own explanation did not suit all phenomena; and the

    simpler explanation, which assigns to bodies degrees of heaviness and

    lightness proportioned to the mass and distance of the bodies which

    attract them, never occurred to him. Yet the affiniti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have some effect upon the composition of the world, and

    of this Plato may be thought to have had an anticipation. He may be

    described as confusing the attraction of gravitation with the attraction

    of cohesion. The influence of such affinities and the chemical action of

    one body upon another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ave become a recognized

    principle of geology.

    (2) Plato is perfectly aware–and he could hardly be ignorant–that

    blood is a fluid in constant motion. He also knew that blood is partly a

    solid substance consisting of several elements, which, as he might have

    observed in the use of ‘cupping-glasses’, decompose and die, when no

    longer in motion. But the specific discovery that the blood flows out on

    one side of the heart through the arteries and returns through the veins

    on the other, which is commonly calle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was

    absolutely unknown to him.

    A further study of the Timaeus suggests some after-thoughts which may be

    conveniently brought together in this place. The topics which I propose

    briefly to reconsider are (a) the relation of the Timaeus to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and to the previous philosophy; (b) the nature of God

    and of creation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a) The Timaeus is more imaginative and less scientific than any other

    of the Platonic dialogues. It is conjectural astronomy, conjectural

    natural philosophy, conjectural medicine. The writer himself is

    constantly repeating that he is speaking what is probable only. The

    dialogue is put into the mouth of Timaeu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and therefore here, as in the Parmenides, we are in doubt how far Plato

    is expressing his own sentiments. Hence the connexion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is comparatively slight. We may fill up the lacunae of the

    Timaeus by the help of the Republic or Phaedrus: we may identify the

    same and other with the (Greek) of the Philebus. We may find in the Laws

    or in the Statesman parallels with the account of creation and of the

    first origin of man. It would be possible to frame a scheme in which all

    these various elements might have a place. But such a mode of proceeding

    would be unsatisfactory, because we have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Plato

    intended his scattered thoughts to be collected in a system. There is a

    common spirit in his writings, and there are certain general principles,

    such as the opposition of the sensible and intellectual, and the

    priority of mind, which run through all of them; but he has no definite

    forms of words in which he consistently expresses himself. While

    the determinations of human thought are in process of creation he is

    necessarily tentative and uncertain. And there is least of definiteness,

    whenever either in describing the beginning or the end of the world, he

    has recourse to myths. These are not the fixed modes in which spiritual

    truths are revealed to him, but the efforts of imagination, by which

    at different times and in various manners he seeks to embody his

    conceptions. The clouds of mythology are still resting upon him, and he

    has not yet pierced ‘to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which is beyond

    them. It is safer then to admi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Timaeus,

    or to endeavour to fill up what is wanting from our own imagination,

    inspired by a study of the dialogue, than to refer to other Platonic

    writings,–and still less should we refer to the successors of

    Plato,–for the elucidation of it.

    More light is thrown upon the Timaeus by a comparison of the previous

    philosophies. For the physical science of the ancients was traditional,

    descending through many generations of Ionian and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Plato does not look out upon the heavens and describe what

    he sees in them, but he builds upon the foundations of others, adding

    something out of the ‘depths of his own self-consciousness.’ Socrates

    had already spoken of God the creator, who made all things for the best.

    While he ridiculed the superficial explanations of phenomena which were

    current in his age, he recognised the marks both of benevolence and of

    design in the frame of man and in the world. The apparatus of winds and

    waters is contemptuously rejected by him in the Phaedo, but he thinks

    that there is a power greater than that of any Atlas in the ‘Best’

    (Phaedo; Arist. Met.). Plato, following his master, affirms this

    principle of the best, but he acknowledges that the best is limited by

    the conditions of matter. In the generation before Socrates, Anaxagoras

    had brought together ‘Chaos’ and ‘Mind’; and these are connected by

    Plato in the Timaeus, but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mode of thinking he

    has interposed between them the idea or pattern according to which mind

    worked. The circular impulse (Greek) of the one philosopher answers to

    the circular movement (Greek) of the other. But unlike Anaxagoras, Plato

    made the sun and stars living beings and not masses of earth or metal.

    The Pythagoreans again had framed a world out of numbers, which they

    constructed into figures. Plato adopted their speculations and improved

    upon them by a more exact knowledge of geometry. The Atomists too made

    the world, if not out of geometrical figures, at least out of different

    forms of atoms, and these atoms resemble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in

    being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But though the physiology of the Timaeus

    is partly borrowed from them, they are either ignored by Plato or

    referred to with a secret contempt and dislike. He looks with more

    favour on the Pythagoreans, whose intervals of number applied to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reappear in the Timaeus. It is probable that

    among the Pythagoreans living in the fourth century B.C., there were

    already some who, like Plato, made the earth their centre. Whether he

    obtained his circ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from any previous thinker is

    uncertain. The four elements are taken from Empedocles; the interstices

    of the Timaeus may also be compared with his (Greek). The passage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is common to Heracleitus and several of the Ionian

    philosophers. So much of a syncretist is Plato, though not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Neoplatonists. For the elements which he borrows from

    others are fused and transformed by his own genius. On the other hand

    we find fewer traces in Plato of early Ionic or Eleatic speculation.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world of sense to be made up of opposites or to

    be in a perpetual flux, but to vary within certain limits which are

    controlled by what he calls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Unlike the

    Eleatics, who relegated the world to the sphere of not-being, he admits

    creation to have an existence which is real and even eternal, although

    dependent on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Instead of maintaining the

    doctrine that the void has a necessary place in the existence of the

    world, he rather affirms the modern thesi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s in the Sophist he also denies the reality of not-being (Aristot.

    Metaph.). But though in these respects he differs from them, he is

    deeply penetrated by the spirit of their philosophy; he differs from

    them with reluctance, and gladly recognizes the ‘generous depth’ of

    Parmenides (Theaet.).

    There is a similarity between the Timaeus and the fragments of

    Philolaus, which by some has been thought to be so great as to create a

    suspicion that they are derived from it. Philolaus is known to us from

    the Phaedo of Plato a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residing at Thebes in

    the latter half of the fifth century B.C., after the dispersion of the

    original Pythagorean society. He was the teacher of Simmias and Cebes,

    who became disciples of Socrates. We have hardly any other information

    about him. The story that Plato had purchased three books of his

    writings from a relation is not worth repeating; it is only a fanciful

    way in which an ancient biographer dresses up the fact that there was

    supposed to be a resemblance between the two writers. Similar gossiping

    stories are told about the sources of the Republic and the Phaedo.

    That there really existed in antiquity a work passing under the name of

    Philolaus there can be no doubt. Fragments of this work are preserved

    to us, chiefly in Stobaeus, a few in Boethius and other writers. They

    remind us of the Timaeus, as well as of the Phaedrus and Philebus.

    When the writer says (Stob. Eclog.) that all things are either finite

    (definite) or infinite (indefinite), or a union of the two, and that

    this antithesis and synthesis pervades all art and nature, we are

    reminded of the Philebus. When he call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Greek),

    we have a parallel to the Phaedrus. His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world of

    order, to which the sun and moon and the stars belong, and the world

    of disorder, which lies in the region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earth,

    approximates to Plato’s sphe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Like Plato

    (Tim.), he denied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nd said that all things

    were the same in relation to a centre. He speaks also of the world as

    one and indestructible: ‘for neither from within nor from without

    does it admit of destruction’ (Tim). He mentions ten heavenly bodies,

    including the sun and moon, the earth and the counter-earth (Greek), and

    in the midst of them all he places the central fire, around which they

    are moving–this is hidden from the earth by the counter-earth. Of

    neither is there any trace in Plato, who makes the earth the centre

    of his system. Philolaus magnifies the virtues of particular numbers,

    especially of the number 10 (Stob. Eclog.), and descants upon odd and

    even numbers,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later Pythagoreans. It is worthy

    of remark that these mystical fancies are no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writings of Plato, although the importance of number as a form and also

    an instrument of thought is ever present to his mind. Both Philolaus

    and Plato agree in making the world move in certain numerical ratios

    according to a musical scale: though Bockh is of opinion that the two

    scales, of Philolaus and of the Timaeus, do not correspond…We appear

    not to be sufficiently acquainted with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o know

    how far the statements contained in these fragments corresponded with

    their doctrines; and we therefore cannot pronounce, either in favour

    of the genuineness of the fragments, with Bockh and Zeller, or, with

    Valentine Rose and Schaarschmidt, against them. But it is clear that

    they throw but little light upon the Timaeus, and that their resemblance

    to it has been exaggerated.

    That there is a degree of confusion and indistinctness in Plato’s

    account both of man and of the universe has been already acknowledged.

    We cannot tell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told) where the figure or

    myth ends and the philosophical truth begins; we cannot explain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explained to us) the relation of the ideas to

    appearance, of which one is the copy of the other, and yet of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they are the most opposed and unlike. This opposition is

    presented to us in many forms, as the antithesis of the one and many,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sensible,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the changing, of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planets, of the creative mind and the primeval

    chaos. These pairs of opposites are so many aspects of the great

    opposition between ideas and phenomena–they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metimes the two members of the relation differ in

    kind, sometimes only in degree. As in Aristotle’s matter and form the

    connexion between them is really inseparable; for if we attempt

    to separate them they become devoid of content and therefore

    indistinguishable;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 idea of which

    nothing can be predicated, and the chaos or matter which has no

    perceptible qualities–between Being in the abstract and Nothing. Yet

    we are frequently told that the one class of them is the reality and the

    other appearance; and one is often spoken of as the double or reflection

    of the other. For Plato never clearly saw that both elements had an

    equal place in mind and in nature; and hence, especially when we argue

    from isolated passages in his writings, or attempt to draw what appear

    to us to be the natural inferences from them, we are full of perplexity.

    There is a similar confusion about necessity and free-will, and about

    the state of the soul after death. Also he sometimes supposes that God

    is immanent in the world, sometimes that he is transcendent. And having

    no distinction of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he passes imperceptibly

    from one to the other; from intelligence to soul, from eternity to time.

    These contradictions may be softened or concealed by a judicious use

    of language, but they cannot be wholly got rid of. That an age of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must also be one of inconsistency; that the

    creative is opposed to the critical or defining habit of mind or time,

    has been often repeated by us. But, as Plato would say, ‘there is no

    harm in repeating twice or thrice’ (Laws) what is important for the

    understanding of a great author.

    It has not, however, been observed, that the confusion partly arises out

    of the elements of opposing philosophies which are preserved in him. He

    holds these in solution, he brings them into relation with one another,

    but he does not perfectly harmonize them. They are part of his own mind,

    and he is incapable of placing himself outside of them and criticizing

    them. They grow as he grows; they are a kind of composition with which

    his own philosophy is overlaid. In early life he fancies that he

    has mastered them: but he is also mastered by them; and in language

    (Sophist) which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hesitating tone of the Timaeus,

    he confesses in his later years that they are full of obscurity to him.

    He attributes new meanings to the words of Parmenides and Heracleitus;

    but at times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y appears to go beyond him; then

    the world of phenomena disappears, but the doctrine of ideas is also

    reduced to nothingness. All of them are nearer to one another than they

    themselves supposed, and nearer to him than he supposed. All of them are

    antagonistic to sense and have an affinity to number and measure and a

    presentiment of ideas. Even in Plato they still retain their contentious

    or controversial character, which was developed by the growth of

    dialectic. He is never able to reconcile the first causes of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with the final causes of Socrates himself.

    There is no intelligible account of the relation of numbers to the

    universal ideas, or of universals to the idea of good. He found them all

    three, in the Pythagorean philosophy and in the teaching of Socrates and

    of the Megarians respectively; and, because they all furnished modes of

    explaining and arranging phenomena, he is unwilling to give up any of

    them, though he is unable to unite them in a consistent whole.

    Lastly, Plato, though an idealist philosopher, is Greek and not Oriental

    in spirit and feeling. He is no mystic or ascetic; he is not seeking in

    vain to get rid of matter or to find absorption in the divine nature, or

    in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And therefore we are not surprised to find

    that his philosophy in the Timaeus returns at last to a worship of the

    heavens, and that to him, as to other Greeks, nature, though containing

    a remnant of evil, is still glorious and divine. He takes away or drops

    the veil of mythology, and presents her to us in what appears to him to

    be the form-fairer and truer far–of mathematical figures. It is this

    element in the Timaeus, no less than its affinity to certain Pythagorean

    speculations, which gives it a character not wholly in accordance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b) The Timaeus contains an assertion perhaps more distinct than is

    found in any of the other dialogues (Rep.; Laws) of the goodness of God.

    ‘He was good himself, and he fashioned the good everywhere.’ He was not

    ‘a jealous God,’ and therefore he desired that all other things should

    be equally good. He is the IDEA of good who has now become a person, and

    speaks and is spoken of as God. Yet his personality seems to appear only

    in the act of creation. In so far as he works with his eye fixed upon an

    eternal pattern he is like the human artificer in the Republic. Here the

    theory of Platonic ideas intrudes upon us. God, like man, is supposed to

    have an ideal of which Plato is unable to tell us the origin. He may be

    said, in the language of modern philosophy, to resolve the divine mind

    into subject and object.

    The first work of creation is perfected, the second begins under the

    direction of inferior ministers. The supreme God is withdrawn from

    the world and returns to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Tim.). As in the

    Statesman, he retires to his place of view. So early did the Epicurean

    doctrine take possession of the Greek mind, and so natural is it to the

    heart of man, when he has once passed out of the stage of mythology into

    that of rational religion. For he sees the marks of design in the world;

    but he no longer sees or fancies that he sees God walking in the garden

    or haunting stream or mountain. He feels also that he must put God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evil, and therefore he banishes him

    from an evil world. Plato is sensible of the difficulty; and he often

    shows that he is desirous of justifying the ways of God to man. Yet on

    the other hand, in the Tenth Book of the Laws he passes a censure on

    those who say that the Gods have no care of human thing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the impression of order on a previously

    existing chaos. The formula of Anaxagoras–‘all things were in chaos or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disposed them’–is a summary of

    the first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true that of a chaos without

    differences no idea could be formed. All was not mixed but one;

    and therefore it was not difficult for the later Platonists to draw

    inferences by which they were enabled to reconcile the narrative of the

    Timaeus with the Mosaic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Neither when we

    speak of mind or intelligence, do we seem to get much further in

    our conception than circular motion, which was deemed to be the most

    perfect. Plato, like Anaxagoras, while commencing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ith ideas of mind and of the best, is compelled in the

    execution of his design to condescend to the crudest physics.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is singular, and it is difficult to

    adjust the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elements of it. The difficulty which

    Plato feels, is that which all of us feel, and which is increased in our

    own day by the progress of physical science, how the responsibility

    of man is to be reconciled with his dependence on natural causes. And

    sometimes, like other men, he is more impressed by one aspect of human

    life, sometimes by the other. In the Republic he represents man as

    freely choosing his own lot in a state prior to birth–a conception

    which, if taken literally, would still leave him subject to the dominion

    of necessity in his after life; in the Statesman he supposes the human

    race to be preserved in the world only by a divine interposition; while

    in the Timaeus the supreme God commissions the inferior deities to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words which imply that all

    the evils of men are really self-inflicted. And here, like Plato (the

    insertion of a note in the text of an ancient writer is a literary

    curiosity worthy of remark), we may take occasion to correct an error.

    For we too hastily said that Plato in the Timaeus regarded all ‘vices

    and crimes as involuntary.’ But the fact is that he is inconsistent

    with himself; in one and the same passage vice is attributed to the

    relaxation of the bodily frame, and yet we are exhorted to avoid it and

    pursue virtue. It is also admitted that good and evil conduct are to be

    attributed respectively to good and evil laws and institutions. These

    cannot be given by individuals to themselves; and therefore human

    actions, in so far as they are dependent upon them, are regarded by

    Plato as involuntary rather than voluntary. Like other writers on this

    subject, he is unable to escape from some degree of self-contradiction.

    He had learned from Socrates that vice is ignorance, and suddenly the

    doctrine seems to him to be confirmed by observing how much of the good

    and bad in human character depends on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So

    in modern times the speculative doctrine of necessity has often been

    supported by physical facts.

    The Timaeus also contains an anticipation of the stoical life according

    to nature. Man contemplating the heavens is to regulate his erring life

    according to them. He is to partake of the repose of nature and of the

    order of nature, to bring the variable principle in himself into harmony

    with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The ethic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in the single idea of ‘law.’ To feel habitually that he is part of

    the order of the universe, is one of the highest ethical motives of

    which man is capable. Something like this is what Plato means when he

    speaks of the soul ‘moving about the same in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He does not explain how man is acted upon by the lesser

    influences of custom or of opinion; or how the commands of the soul

    watching in the citadel are conveyed to the bodily organs. But this

    perhaps, to use once more expressions of his own,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or ‘may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by the help of Aristotle and later writers, in

    criticizing the Timaeus of Plato, in pointing ou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work, in dwelling on the ignorance of anatomy displayed by the

    author, in showing the fancifulness or unmeaningness of some of his

    reasons. But the Timaeus still remains the greatest effort of the human

    mind to conceive the world as a whole which the genius of antiquity has

    bequeathed to us.

    *****

    One more aspect of the Timaeus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e

    mythological or geographical. Is it not a wonderful thing that a few

    pages of one of Plato’s dialogues have grown into a great legend, not

    confined to Greece only, but spreading far and wide over the nations of

    Europe and reaching even to Egypt and Asia? Like the tale of Troy,

    or the legend of the Ten Tribes (Ewald, Hist. of Isr.), which perhaps

    originated in a few verses of II Esdras, it has become famous, because

    it has coincided with a great historical fact. Like the romance of King

    Arthur, which has had so great a charm, it has found a way over the seas

    from one country and language to another. It inspired the navigators of

    the fifteenth and sixteenth centuries; it foreshadowed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realized the fiction so natural to the human mind, because

    it answered the enquiry about the origin of the arts, that there had

    somewhere existed an ancient primitive civilization. It might find a

    place wherever men chose to look for it; in North, South, East, or

    West; in the Islands of the Blest; before the entrance of the Straits

    of Gibraltar, in Sweden or in Palestine. It mattered little whether the

    description in Plato agreed with the locality assigned to it or not. It

    was a legend so adapted to the human mind that it made a habitation for

    itself in any country. It was an island in the clouds, which might be

    seen anywhere by the eye of faith. It was a subject especially congenial

    to the ponderous industry of certain French and Swedish writers, who

    delighted in heaping up learning of all sorts but were incapable of

    using it.

    M. Martin has written a valuable dissertation on the opinions

    entertained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ancient and modern

    times. It is a curious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the human mind. The

    tale of Atlantis is the fabric of a vision, but it has never ceased to

    interest mankind. It was variously regarded by the ancients themselves.

    The stronger heads among them, like Strabo and Longinus, were as little

    disposed to believe in the truth of it as the modern reader in Gulliver

    or Robinson Crusoe.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kind or degree of

    absurdity or fancy in which the more foolish writers, both of

    antiquity and of modern times, have not indulged respecting it. The

    Neo-Platonists, loyal to their master, like some commentators on the

    Christian Scriptures, sought to give an allegorical meaning to what they

    also believed to be an historical fact. It was as if some one in our own

    day were to convert the poems of Homer into an allegory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at the same time maintaining them to be an exact and veritable

    history. In the Middle Ages the legend seems to have been half-forgotten

    until revived by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helped to form the Utopia

    of Sir Thomas More and the New Atlantis of Bacon, although probably

    neither of those great men were at all imposed upon by the fiction.

    It was most prolific in the seventeenth or in the early part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when the human mind, seeking for Utopias or

    inventing them, was glad to escape out of the dulness of the present

    into the romance of the past or some ideal of the future. The later

    forms of such narratives contained features taken from the Edda, as well

    as from the Old and New Testament; also from the tales of missionaries

    and the experiences of travellers and of colonists.

    The various opinions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no interest

    for us except in so far as they illustrate the extravagances of which

    men are capable. But this is a real interest and a serious lesson, if

    we remember that now as formerly the human mind is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illusions of the past, which are ever assuming some new

    form.

    When we have shaken off the rubbish of ages, there remain one or two

    questions of which the investigation has a permanent value:–

    1. Did Plato derive the legend of Atlantis from an Egyptian source? It

    may be replied that there is no such legend in any writer previous to

    Plato; neither in Homer, nor in Pindar, nor in Herodotus is there any

    mention of an Island of Atlantis, nor any reference to it in Aristotle,

    nor any citation of an earlier writer by a later one in which it is

    to be found. Nor have any traces been discovered hitherto in Egyptian

    monuments of a connexion between Greece and Egypt older than the eighth

    or ninth century B.C. It is true that Proclus, writing in the fifth

    century after Christ, tells us of stones and columns in Egypt on which

    the history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was engraved. The statement may be

    false–there are similar tales about columns set up ‘by the Canaanites

    whom Joshua drove out’ (Procop.); but even if true, it would only show

    that the legend, 800 years after the time of Plato, had been transferred

    to Egypt, and inscribed, not, like other forgeries, in books, but on

    stone. Probably in the Alexandrian age, when Egypt had ceased to have a

    history and began to appropriate the legends of other nations, many such

    monuments were to be found of events which had become famous in that or

    other countries. The oldest witness to the story is said to be Crantor,

    a Stoic philosopher who lived a generation later than Plato, and

    therefore may have borrowed it from him. The statement is found in

    Proclus; but we require better assurance than Proclus can give us before

    we accept this or any other statement which he makes.

    Secondly, passing from the external to the internal evidence, we may

    remark that the story is far more likely to have been invented by Plato

    than to have been brought by Solon from Egypt. That is another part of

    his legend which Plato also seeks to impose upon us. The verisimilitude

    which he has given to the tale is a further reason for suspecting it;

    for he could easily ‘invent Egyptian or any other tales’ (Phaedrus). Are

    not the words,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if we read

    between the lines, an indication of the fiction? It is only a legend

    that Solon went to Egypt, and if he did he could not have conversed with

    Egyptian priests or have read records in their temples.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roduction is a mosaic work of small touches which, partly

    by their minuteness, and also by their seeming probability, win the

    confidence of the reader. Who would desire better evidence than that

    of Critias, who had heard the narrative in youth when the memory is

    strongest at the age of ten from his grandfather Critias, an old man of

    ninety, who in turn had heard it from Solon himself? Is not the famous

    expression–‘You Hellenes are ever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 knowledge

    among you hoary with age,’ really a compliment to the Athenians who are

    described in these words as ‘ever young’? And is the thought expressed

    in them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earning of the Egyptian priest, and not

    rather to the genius of Plato? Or when the Egyptian says–‘Hereafter at

    our leisure we will take up the written documents and examine in detail

    the exact truth about these things’–what is this but a literary trick

    by which Plato sets off his narrative? Could any war between Athens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really coincided with the struggle between

    the Greeks and Persians, as is sufficiently hinted though not expressly

    stated in the narrative of Plato? And whence came the tradition to

    Egypt? or in what does the story consist except in the war between the

    two rival powers and the submersion of both of them? And how was the

    tale transferred to the poem of Solon? ‘It is not improbable,’ says Mr.

    Grote, ‘that Solon did leave an unfinished Egyptian poem’ (Plato). But

    are probabilities for which there is not a tittle of evidence, and

    which are without any parallel, to be deemed worthy of attention by the

    critic? How came the poem of Solon to disappear in antiquity? or why did

    Plato, if the whole narrative was known to him, break off almost at the

    beginning of it?

    While therefore admiring the diligence and erudition of M. Martin,

    we cannot for a moment suppose that the tale was told to Solon by an

    Egyptian priest, nor can we believe that Solon wrote a poem upon the

    theme which was thus suggested to him–a poem which disappeared in

    antiquity; or that the Island of Atlantis or the antediluvian Athens

    ever had any existence except in the imagination of Plato. Martin is of

    opinion that Plato would have been terrified if he could have foreseen

    the endless fancies to which his Island of Atlantis has given occasion.

    Rather he would have been infinitely amused if he could have known that

    his gift of invention would have deceived M. Martin himself into the

    belief that the tradition was brought from Egypt by Solon and made the

    subject of a poem by him. M. Martin may also be gently censured for

    citing without sufficient discrimination ancient authors having very

    different degrees of authority and value.

    2. It is an interesting and not unimportant question which is touched

    upon by Martin, whether the Atlantis of Plato in any degree held out

    a guiding light to the early navigators. He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there is no real connexion between them. But surely the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was preceded by a prophetic anticipation of it, which, like

    the hope of a Messiah, was entering into the hearts of men? And this

    hope was nursed by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had found expression from

    time to time in the celebrated lines of Seneca and in many other places.

    This tradition was sustained by the great authority of Plato, and

    therefore the legend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ough not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voyages of the early navigators, may be truly said to

    have contributed indirectly to the great discovery.

    The Timaeus of Plato, like the Protagoras and several portions of the

    Phaedrus and Republic, was translated by Cicero into Latin. About a

    fourth, comprehending with lacunae the first portion of the dialogue,

    is preserved in several MSS. These generally agree, and therefore may

    be supposed to be derived from a single original. The version is very

    faithful, and is a remarkable monument of Cicero’s skill in managing the

    difficult and intractable Greek. In his treatise De Natura Deorum, he

    also refers to the Timaeus, which, speaking in the person of Velleius

    the Epicurean, he severely criticises.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is a wonderful monument of

    the silliness and prolixity of the Alexandrian Age. It extends to

    about thirty pages of the book, and is thirty times the length of the

    original. It is surprising that this voluminous work should have found

    a translator (Thomas Taylor, a kindred spirit, who was himself a

    Neo-Platonist, after the fashion, not of the fifth or sixteenth, but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D.). The commentary is of little or no value,

    either in a philosophical or philological point of view. The writer is

    unable to explain particular passages in any precise manner, and he is

    equally incapable of grasping the whole. He does not take words in their

    simple meaning or sentences in their natural connexion. He is thinking,

    not of the context in Plato, but of the contemporary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and their wordy strife. He finds nothing in the text

    which he does not bring to it. He is full of Porphyry, Iamblichus and

    Plotinus, of misapplied logic, of misunderstood grammar, and of the

    Orphic theology.

    Although such a work can contribute little or nothing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Plato, it throws an interesting light on the

    Alexandrian times; it realizes how a philosophy made up of words only

    may create a deep and widespread enthusiasm, how the forms of logic and

    rhetoric may usurp the place of reason and truth, how all philosophies

    grow faded and discoloured, and are patched and made up again like

    worn-out garments, and retain only a second-hand existence. He who

    would study this degeneracy of philosophy and of the Greek mind in the

    original cannot do better than devote a few of his days and nights to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A very different account must be given of the short work entitled

    ‘Timaeus Locrus,’ which is a brief but clear analysis of the Timaeus

    of Plato, omitting the introduction or dialogue and making a few small

    additions. It does not allude to the original from which it is taken;

    it is quite free from mysticism and Neo-Platonism. In length it does not

    exceed a fifth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written in the Doric dialect,

    and contains several words which do not occur in classical Greek. No

    other indication of its date, except this uncertain one of language,

    appears in it. In several places the writer has simplified the language

    of Plato, in a few others he has embellished and exaggerated it. He

    generally preserves the thought of the original, but does not copy the

    words. On the whole this little tract faithfully reflects the meaning

    and spirit of the Timaeus.

    From the garden of the Timaeus, as from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we may still gather a few flowers and present them at parting to

    the reader. There is nothing in Plato grander and simpler than the

    conversation between Solon and the Egyptian priest, in which the

    youthfulness of Hellas is contrasted with the antiquity of Egypt. Here

    are to be found the famous words,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lively saying of Hegel, that ‘Greek history began with the youth

    Achilles and left off with the youth Alexander.’ The numerous arts of

    verisimilitude by which Plato insinuates into the mind of the reader

    the truth of his narrative have been already referred to. Here occur

    a sentence or two not wanting in Platonic irony (Greek–a word to the

    wise).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Or once more, let

    us reflect on two serious passages in which the order of the world is

    supposed to find a place in the human soul and to infuse harmony

    into it.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that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where, proceeding in a similar path of

    contemplation, he supposes the inward and the outer world mutually to

    imply each oth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Or let us weigh carefully

    some other profound thoughts, such as the following. ‘He who neglects

    education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This

    is the leading thought in the Timaeus, just as the IDEA of Good is

    the leading thought of the Republic, the one expression describing the

    personal, the other the impersonal Good or God, differing in form rather

    than in substance, and both equally implying to the mind of Plato a

    divine reality. The slight touch, perhaps ironical, contained in the

    words,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is very characteristic of Plato.

    *****

    TIMAEUS.

    PERSONS OF THE DIALOGUE: Socrates, Critias, Timaeus, Hermocrates.

    SOCRATES: One, two, three; but where, my dear Timaeus, is the fourth of

    those who were yesterday my guests and are to be my entertainers to-day?

    TIMAEUS: He has been taken ill, Socrates; for he would not willingly

    have been absent from this gathering.

    SOCRATES: Then, if he is not coming, you and the two others must supply

    his place.

    TIMAEUS: Certainly, and we will do all that we can; having been

    handsomely entertained by you yesterday, those of us who remain should

    be only too glad to return your hospitality.

    SOCRATES: Do you remember what were the points of which I required you

    to speak?

    TIMAEUS: We remember some of them, and you will be here to remind us

    of anything which we have forgotten: or rather, if we are not troubling

    you, will you briefly recapitulate the whole, and then the particulars

    will be more firmly fixed in our memories?

    SOCRATES: To be sure I will: the chief theme of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as the State–how constituted and of what citizens composed it would

    seem likely to be most perfect.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at you said of it was very much to our

    mind.

    SOCRATES: Did we not begin by separating the husbandmen and the artisans

    from the class of defenders of the State?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en we had given to each one that single employment and

    particular art which was suited to his nature, we spoke of those

    who were intended to be our warriors, and said that they were to be

    guardians of the city against attacks from within as well as from

    without, and to have no other employment; they were to be merciful in

    judging their subjects, of whom they were by nature friends, but fierce

    to their enemies, when they came across them in battle.

    TIMAEUS: Exactly.

    SOCRATES: We said, if I am not mistaken, that the guardians should

    be gifted with a temperament in a high degree both passionate and

    philosophical; and that then they would be as they ought to be, gentle

    to their friends and fierce with their enemies.

    TIMAEUS: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id we say of their education? Were they not to be

    trained in gymnastic, and music, and all other sorts of knowledge which

    were proper for them?

    TIMAEUS: Very true.

    SOCRATES: And being thus trained they were not to consider gold or

    silver or anything else to be their own private property; they were to

    be like hired troops, receiving pay for keeping guard from those who

    were protected by them–the pay was to be no more than would suffice

    for men of simple life; and they were to spend in common, and to live

    together in the continual practice of virtue, which was to be their sole

    pursuit.

    TIMAEU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Neither did we forget the women; of whom we declared, that

    their natures should be assimilated and brought into harmony with those

    of the men, and that common pursuits should be assigned to them both in

    time of war and in their ordinary life.

    TIMAEUS: That, again, was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what about the procreation of children? Or rather was not

    the proposal too singular to be forgotten? for all wives and children

    were to be in common, to the intent that no one should ever know his own

    child, but they were to imagine that they were all one family; those

    who were within a suitable limit of age were to be brothers and sisters,

    those who were of an elder generation parents and grandparents, and

    those of a younger,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TIMAEUS: Yes, and the proposal is easy to remember,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do you also remember how, with a view of securing as far

    as we could the best breed, we said that the chief magistrates, male

    and female, should contrive secretly, by the use of certain lots, so to

    arrange the nuptial meeting, that the bad of either sex and the good

    of either sex might pair with their like; and there was to be no

    quarrelling on this account, for they would imagine that the union was a

    mere accident, and was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ot?

    TIMAEUS: I remember.

    SOCRATES: And you remember how we said that the children of the good

    parents were to be educated, and the children of the bad secretly

    dispersed among the inferior citizens; and while they were all growing

    up the rulers were to be on the look-out, and to bring up from below in

    their turn those who were worthy, and those among themselves who were

    unworthy were to take the places of those who came up?

    TIMAEUS: True.

    SOCRATES: Then have I now given you all the heads of our yesterday’s

    discussion? Or is there anything more, my dear Timaeus, which has been

    omitted?

    TIMAEUS: Nothing, Socrates; it was just as you have said.

    SOCRATES: I should like, before proceeding further, to tell you how I

    feel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described. I might compare myself

    to a person who, on beholding beautiful animals either created by the

    painter’s art, or, better still, alive but at rest, is seized with a

    desire of seeing them in motion or engaged in some struggle or conflict

    to which their forms appear suited; this is my feeling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been describing. There are conflicts which all cities

    undergo, and I should like to hear some one tell of our own city

    carrying on a struggle against her neighbours, and how she went out to

    war in a becoming manner, and when at war showed by the greatness of her

    actions and the magnanimity of her words in dealing with other cities

    a result worthy of her training and education. Now I, Critias and

    Hermocrates, am conscious that I myself should never be able to

    celebrate the city and her citizens in a befitting manner, and I am

    not surprised at my own incapacity; to me the wonder is rather that

    the poets present as well as past are no better–not that I mean

    to depreciate them; but every one can see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and will imitate best and most easily the life in which they

    have been brought up; while that which is beyond the range of a man’s

    education he finds hard to carry out in action, and still harder

    adequately to represent in language. I am aware that the Sophists have

    plenty of brave words and fair conceits, but I am afraid that being only

    wanderers from one city to another, and having never had habitations

    of their own, they may fail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may not know what they do and say in time of war, when

    they are fighting or holding parley with their enemies. And thus people

    of your class are the only ones remaining who are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take part at once both in politics and philosophy. Here is

    Timaeus, of Locris in Italy, a city which has admirable laws, and who is

    himself in wealth and rank the equal of any of his fellow-citizens; he

    has held the most important and honourable offices in his own state,

    and, as I believe, has scaled the heights of all philosophy; and here

    is Critias, whom every Athenian knows to be no novice in the matters

    of which we are speaking; and as to Hermocrates, I am assured by many

    witnesses that his genius and education qualify him to take part in any

    speculation of the kind. And therefore yesterday when I saw that you

    wanted me to describe the formation of the State, I readily assented,

    being very well aware, that, if you only would, none were better

    qualified to carry the discussion further, and that when you had engaged

    our city in a suitable war, you of all men living could best exhibit

    her playing a fitting part. When I had completed my task, I in return

    imposed this other task upon you. You conferred together and agreed

    to entertain me to-day, as I had entertained you, with a feast of

    discourse. Here am I in festive array, and no man can be more ready for

    the promised banquet.

    HERMOCRATES: And we too, Socrates, as Timaeus says, will not be wanting

    in enthusiasm; and there is no excuse for not complying with your

    request. As soon as we arrived yesterday at the guest-chamber of

    Critias, with whom we are staying, or rather on our way thither, we

    talked the matter over, and he told us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so that he may help us

    to judge whether it will satisfy his requirements or not.

    CRITIAS: I will, if Timaeus, who is our other partner, approves.

    TIMAEUS: I quite approve.

    CRITIAS: Then listen, Socrates, to a tale which, though strange, is

    certainly true, having been attested by Solon, who was the wisest of

    the seven sages. He was a relative and a dear friend of my

    great-grandfather, Dropides, as he himself says in many passages of his

    poems; and he told the story to Critias, my grandfather, who remembered

    and repeated it to us. There were of old, he said, great and marvell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city, which have passed into oblivion through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mankind, and one in particular,

    greater than all the rest. This we will now rehearse. It will be a

    fitting monument of our gratitude to you, and a hymn of praise true and

    worthy of the goddess, on this her day of festival.

    SOCRATES: Very good. And what is this ancient famous action of the

    Athenians, which Critias declared, on the authority of Solon, to be not

    a mere legend, but an actual fact?

    CRITIAS: I will tell an old-world story which I heard from an aged man;

    for Critias, at the time of telling it, was, as he said, nearly ninety

    years of age, and I was about ten. Now the day was that day of the

    Apaturia which is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according

    to custom,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s, and the poems of

    several poets were recited by us boys, and many of us sang the poems of

    Solon, which at that time had not gone out of fashion. One of our tribe,

    either because he thought so or to please Critias, said that in his

    judgmen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nobl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as I very well remember,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smiling: Yes, Amynander, if Solon had only, like other

    poets, made poetry the business of his life, and had completed the tale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and had not been compelled, by

    reason of the factions and troubles which he found stirring in his own

    country when he came home, to attend to other matters, in my opinion he

    would have been as famous as Homer or Hesiod, or any poet.

    And what was the tale about, Critias? said Amynander.

    About the greatest action which the Athenians ever did, and which ought

    to have been the most famous, but, through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the actors, it has not come down to u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how and from whom Solon

    heard this veritable tradition.

    He replied:–In the Egyptian Delta, at the head of which the river Nile

    divides, there is a certain district which is called the district of

    Sais, and the great city of the district is also called Sais, and is the

    city from which King Amasis came. The citizens have a deity for their

    foundress; she is called in the Egyptian tongue Neith, and is asserted

    by them to be the same whom the Hellenes call Athene; they are great

    lovers of the Athenians, and say that they are in some way related to

    them. To this city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there with great honour;

    he asked the priests who were most skilful in such matters, about

    antiquity, and made the discovery that neither he nor any other Hellene

    knew anything worth mentioning about the times of old. On one occasion,

    wishing to draw them on to speak of antiquity, he began to tell about

    the most ancient things in our part of the world–about Phoroneus, who

    is called ‘the first man,’ and about Niobe; and after the Deluge, of the

    survival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traced the genealogy of their

    descendants, and reckoning up the dates, tried to compute how many years

    ago the events of which he was speaking happened. Thereupon one of the

    priests, who was of a very great age, said: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never anything but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

    Solon in return asked him what he meant. I mean to say, he replied, that

    in mind you are all young; there is no old opinion handed down among

    you by ancient tradition, nor any science which is hoary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There have been, and will be again, many destructions

    of mankind arising out of many causes; the greatest have been brought

    about by the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and other lesser ones by

    innumerable other causes. There is a story, which even you have

    preserved, that once upon a time Paethon, the son of Helios, having

    yoked the steeds in his father’s chariot, because he was not able to

    drive them in the path of his father, burnt up all that was upon the

    earth, and was himself destroyed by a thunderbolt. Now this has the form

    of a myth, but really signifies a declination of the bodies moving in

    the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and a great conflagration of things upon

    the earth, which recurs after long intervals; at such times those who

    live upon the mountains and in dry and lofty places are more liable to

    destruction than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nd from

    this calamity the Nile, who is our never-failing saviour, delivers and

    preserves us.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gods purge the earth with

    a deluge of water, the survivors in your country are herdsmen and

    shepherds who dwell on the mountains, but those who, like you, live in

    cities are carried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Whereas in this land,

    neither then nor at any other time, does the water come down from above

    on the fields, having always a tendency to come up from below; for which

    reason the traditions preserved here are the most ancient. The fact is,

    that wherever the extremity of winter frost or of summer sun does

    not prevent, mankind exist, sometimes in greater, sometimes in lesser

    numbers. And whatever happened either in your country or in ours, or

    in any other region of which we are informed–if there were any actions

    noble or great or in any other way remarkable, they have all been

    written down by us of old, and are preserved in our temples. Whereas

    just when you and other nations are beginning to be provided with

    letters and the other requisites of civilized life, after the usual

    interval, the stream from heaven, like a pestilence, comes pouring down,

    and leaves only those of you who are destitute of letters and education;

    and so you have to begin all over again like children, and know nothing

    of what happened in ancient times, either among us or among yourselves.

    As for those genealogies of yours which you just now recounted to us,

    Solon, they are no better than the tales of children.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a single deluge only, but there were many previous ones; in

    the next place, you do not know that there formerly dwelt in your land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men which ever lived, and that you and

    your whole city are descended from a small seed or remnant of them which

    survived. And this was unknown to you, because, for many generations,

    the survivors of that destruction died, leaving no written word. For

    there was a time, Solon, before the great deluge of all, when the city

    which now is Athens was first in war and in every way the best governed

    of all cities, is said to have performed the noblest deeds and to have

    had the fairest constitution of any of which tradition tells,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t his words, and earnestly requested

    the priests to inform him exactly and in order about these former

    citizen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about them, Solon,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your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patron and parent and educator

    of both our cities. She founded your city a thousand years before

    ours (Observe that Plato gives the same date (9000 years ago) for the

    foundation of Athens and for the repulse of the invasion from Atlantis

    (Crit.).), receiving from the Earth and Hephaestus the seed of your

    race, and afterwards she founded ours, of which the constitution is

    recorded in our sacred registers to be 8000 years old. As touching your

    citizens of 9000 years ago, I will briefly inform you of their laws and

    of their most famous action; the exact particulars of the whole we will

    hereafter go through at 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themselves.

    If you compare these very laws with ours you will find that many of

    ours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is the caste of priests, which is separated from all

    the others; next, there are the artificers, who ply their several

    crafts by themselves and do not intermix; and also there is the class

    of shepherds and of hunters, as well as that of husbandmen; and you will

    observe, too, that the warriors in Egypt are distinct from all the other

    classes, and are commanded by the law to devote themselves solely to

    military pursuits; moreover, the weapons which they carry are shields

    and spears, a style of equipment which the goddess taught of Asiatics

    first to us, as in your part of the world first to you. Then as to

    wisdom, do you observe how our law from the very first made a study of

    the whole order of things, extending even to prophecy and medicine which

    gives health, out of these divine elements deriving what was needful for

    human life, and adding every sort of knowledge which was akin to them.

    All this order and arrangement the goddess first imparted to you when

    establishing your city; and she chose the spot of earth in which you

    were born, because she saw that the happy temperament of the seasons in

    that land would produce the wisest of men. Wherefore the goddess, who

    was a lover both of war and of wisdom, selected and first of all settled

    that spot which was the most likely to produce men likest herself. And

    there you dwelt, having such laws as these and still better ones, and

    excelled all mankind in all virtue, as became the children and disciples

    of the gods.

    Many great and wonderful deeds are recorded of your state in our

    histories. But one of them exceeds all the rest in greatness and valour.

    For these histories tell of a mighty power which unprovoked made an

    expedition against the whole of Europe and Asia, and to which your city

    put an end. This power came forth out of the Atlantic Ocean, for in

    those days the Atlantic was navigable; and there was an island situated

    in front of the straits which are by you called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the island was larg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way to other islands, and from these you might pass to the whole of the

    opposite continent which surrounded the true ocean; for this sea which

    is within the Straits of Heracles is only a harbour, having a narrow

    entrance, but that other is a real sea, and the surrounding land may be

    most truly called a boundless continent. Now in this island of Atlantis

    there was a great and wonderful empire which had rule over the whole

    island and several others, and over parts of the continent, and,

    furthermore, the men of Atlantis had subjected the parts of Libya

    within the columns of Heracles as far as Egypt, and of Europe as far as

    Tyrrhenia. This vast power, gathered into one, endeavoured to subdue

    at a blow our country and yours and the whole of the region within the

    straits; and then, Solon, your country shone forth, in the excellence

    of her virtue and strength, among all mankind. She was pre-eminent in

    courage and military skill, and was the leader of the Hellenes. And when

    the rest fell off from her, being compelled to stand alone, after having

    undergone the very extremity of danger, she defeated and triumphed

    over the invaders, and preserved from slavery those who were not yet

    subjugated, and generously liberated all the rest of us who dwell within

    the pillars. But afterwards there occurred violen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of misfortune all your warlike men

    in a body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like manner

    disappeared in the depths of the sea. For which reason the sea in those

    parts is impassable and impenetrable, because there is a shoal of mud in

    the way; and this was caused by the subsidence of the island.

    I have told you briefly, Socrates, what the aged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related to us. And when you were speaking yesterday about your

    city and citizens, the tale which I have just been repeating to you came

    into my mind, and I remarked with astonishment how, by some mysterious

    coincidence, you agreed in almost every particular with the narrative

    of Solon; but I did not like to speak at the moment. For a long time had

    elapsed, and I had forgotten too much; I thought that I must first of

    all run over the narrative in my own mind, and then I would speak. And

    so I readily assented to your request yesterday, considering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 chief difficulty is to find a tale suitable to our

    purpose, and that with such a tale we should be fairly well provided.

    And therefore, as Hermocrates has told you, on my way home yesterday I

    at once communicated the tale to my companions as I remembered it; and

    after I left them, during the night by thinking I recovered nearly the

    whole of it. Truly, as is often said, the lessons of our childhood make

    a wonderful impression on our memories; for I am not sure that I could

    remember all the discourse of yesterday, but I should be much surprised

    if I forgot any of these things which I have heard very long ago. I

    listened at the time with childlike interest to the old man’s narrative;

    he was very ready to teach me, and I asked him again and again to repeat

    his words, so that like an indelible picture they were branded into my

    mind. As soon as the day broke, I rehearsed them as he spoke them to my

    companions, that they, as well as myself, might have something to say.

    And now, Socrates, to make an end of my preface, I am ready to tell

    you the whole tale. I will give you not only the general heads, but the

    particulars, as they were told to me. The city and citizens, which you

    yesterday described to us in fiction, we will now transfer to the world

    of reality. It shall be the ancient city of Athens, and we will suppose

    that the citizens whom you imagined, were our veritable ancestors, of

    whom the priest spoke; they will perfectly harmonize, and there will be

    no inconsistency in saying that the citizens of your republic are these

    ancient Athenians. Let us divide the subject among us, and all endeavour

    according to our ability gracefully to execute the task which you have

    imposed upon us. Consider then, Socrates, if this narrative is suited to

    the purpose, or whether we should seek for some other instead.

    SOCRATES: And what other, Critias, can we find that will be better than

    this, which i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the festival of the goddess, and

    has the very great advantage of being a fact and not a fiction? How or

    where shall we find another if we abandon this? We cannot, and therefore

    you must tell the tale, and good luck to you; and I in return for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ill now rest and be a listener.

    CRITIAS: Let me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Socrates, the order in which

    we have arranged our entertainment. Our intention is, that Timaeus, who

    is the most of an astronomer amongst us, and has made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is special study, should speak first, beginning with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an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next, I

    am to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of whom some will have

    profited by the excellent education which you have given them; and then,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ale of Solon, and equally with his law,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make them citizens, as if they were those very

    Athenians whom the sacred Egyptian record has recovered from

    oblivion, and thenceforward we will speak of them as Athenians and

    fellow-citizens.

    SOCRATES: I see that I shall receive in my turn a perfect and splendid

    feast of reason. And now, Timaeus, you, I suppose, should speak next,

    after duly calling upon the Gods.

    TIMAEUS: All men, Socrates, who have any degree of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 enterprise, whether small or great, always call

    upon God. And we, too, who are going to discourse of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ow created or how existing without creation, if we be not

    altogether out of our wits, must invoke the aid of Gods and Goddesses

    and pray that our words may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consistent with

    themselves. Let this, then, be our invocation of the Gods, to which I

    add an exhortation of myself to speak in such manner as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most accord with my own intent.

    First then, in my judgment, we must make a distinction and ask, What

    is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has no becoming; and what is that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and never is?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intelligence

    and reason is always in the same state; but that which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ation and without reason, is always in a

    process of becoming and perishing and never really is. Now everything

    that becomes or is created must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some cause,

    for without a cause nothing can be created. The work of the creator,

    whenever he looks to the unchangeable and fashions the form and nature

    of his work after an unchangeable pattern, must necessarily be made fair

    and perfect; but when he looks to the created only, and uses a created

    pattern, it is not fair or perfect. Was the heaven then or the world,

    whether called by this or by any other more appropriate name–assuming

    the name, I am asking a question which has to be asked at the beginning

    of an enquiry about anything–was the world, I say, always in existence

    and without beginning? or created, and had it a beginning?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all sensible things are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are in a process of creation and create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must, as we affirm,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a cause. But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And there is still a

    question to be asked about him: Which of the patterns had the artificer

    in view when he made the world–the pattern of the unchangeable, or of

    that which is created? If the world be indeed fair and the artificer

    good, it is manifest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at which is eternal;

    but if what cannot be said without blasphemy is true, then to the

    created pattern. Every one will see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e

    eternal; for the world is the fairest of creations and he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having been created in this way, the world has been framed

    in the likeness of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mind and is

    unchangeable, and must therefore of necessity, if this is admitted, be

    a copy of something. Now it is all-important th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thing should be according to nature. And in speaking of the copy

    and the original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which they describe; when they relate to the lasting and permanent and

    intelligible, they ought to be lasting and unalterable, and, as far as

    their nature allows, irrefutable and immovable–nothing less. But

    when they express only the copy or likeness and not the eternal things

    themselves, they need only be likely and analogous to the real words. As

    being is to becoming, so is truth to belief. If then, Socrates, amid the

    many opinions about the gods and the generation of the universe, we are

    not able to give notions which are altogether and in every respect exact

    and consistent with one another, do not be surprised. Enough, if we

    adduce probabilities as likely as any others; for we must remember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ortal

    men, and we ought to accept the tale which is probable and enquire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and we will do precisely as you bid us.

    The prelude is charming, and is already accepted by us–may we beg of

    you to proceed to the strain?

    TIMAEUS: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any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Wherefore

    also finding the whole visible sphere not at rest, but moving in an

    irregular and disorderly fashion, out of disorder he brought order,

    considering that this was in every way better than the other. Now the

    deeds of the best could never be or have been other than the fairest;

    and the creator, reflecting on the things which are by nature visible,

    found that no unintelligent creature taken as a whole was fairer than

    the intelligent taken as a whole; and that intelligence could not be

    present in anything which was devoid of soul. For which reason, when he

    was framing the universe,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that he might be the creator of a work which was by nature fairest and

    best. Wherefore, using the language of probability, we may say that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creature truly endowed with soul and intelligence

    by the providence of God.

    This being supposed, let us proceed to the next stage: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 It would be an unworthy

    thing to liken it to any nature which exists as a part only; for nothing

    can be beautiful which is like any imperfect thing; but let us suppose

    the world to be the very image of that whole of which all other animals

    both individually and in their tribes are portions. For the original of

    the universe contains in itself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just as this

    world comprehends us and all other visible creatures. For the Deity,

    intending to make this world like the fairest and most perfect of

    intelligible beings, framed one visible animal comprehending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of a kindred nature. Are we right in saying

    that there is one world, or that they are many and infinite? There must

    be one only, if the created copy is to accord with the original. For

    that which includes all other intelligible creatures cannot have a

    second or companion; in that case there would be need of another living

    being which would include both, and of which they would be parts, and

    the likeness would be more truly said to resemble not them, but that

    other which included them. In order then that the world might be

    solitary, like the perfect animal, the creator made not two worlds or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m; but there is and ever will be one only-begotten

    and created heaven.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also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nothing is visible where there is no fire, or tangible

    which has no solidity, and nothing is solid without earth. Wherefore

    also God in the beginning of creation made the body of the universe to

    consist of fire and earth. But two things cannot be rightly put together

    without a third; there must be some bond of union between them. And the

    fairest bond is that which makes the most complete fusion of itself and

    the things which it combines; and proportion is best adapted to effect

    such a union. For whenever in any three numbers, whether cube or square,

    there is a mean, which is to the last term what the first term is to it;

    and again, when the mean is to the first term as the last term is to the

    mean–then the mean becoming first and last, and the first and last both

    becoming means, they will all of them of necessity come to be the same,

    and having become the same with one another will be all one. If the

    universal frame had been created a surface only and having no depth, a

    singl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to bind together itself and the other

    terms; but now, as the world must be solid, and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mpacted not by one mean but by two, God placed water and air in the

    mean between fire and earth, and made them to have the same proportion

    so far as was possible (as fire is to air so is air to water, and as air

    is to water so is water to earth); and thus he bound and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tangible heaven. And for these reasons, and out of such

    elements which are in number four, the body of the world was created,

    and it was harmonized by proportion, and therefore has the spirit of

    friendship; and having been reconciled to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by

    the hand of any other than the framer.

    Now the creation took up the whole of each of the four elements; for the

    Creator compounded the world out of all the fire and all the water and

    all the air and all the earth, leaving no part of any of them nor any

    power of them outside. His intention was, in the first place,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as far as possible a perfect whole and of perfect

    parts: secondly, that it should be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such world might be created: and also that it should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unaffected by disease. Considering that if heat and

    cold and other powerful forces which unite bodies surround and attack

    them from without when they are unprepared, they decompose them, and by

    bringing diseases and old age upon them, make them waste away–for this

    cause and on these grounds he made the world one whole, having every

    part entire, and being therefore perfect and not liable to old age and

    disease. And he gave to the world the figure which was suitable and also

    natural. Now to the animal which was to comprehend all animals, that

    figure was suitable which comprehends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figures.

    Wherefore he made the worl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round as from a

    lathe, having its extremes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the most perfect and the most like itself of all figures;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like is infinitely fairer than the unlike. This he

    finished off, making the surface smooth all round for many reasons; in

    the first place, because the living being had no need of eye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remaining outside him to be seen; nor of ear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heard; and there was no surrounding atmosphere to be

    breathed;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of organs by the help

    of which he might receive his food or get rid of what he had already

    digested, since there was nothing which went from him or came into him:

    for there was nothing beside him. Of design he was created thus, his

    own waste providing his own food, and all that he did or suffered taking

    place in and by himself. For the Creator conceived that a being which

    was self-sufficient would be far more excellent than one which lacked

    anything; and, as he had no need to take anything or defend himself

    against any one, the Creator did not think it necessary to bestow upon

    him hands: nor had he any need of feet, nor of the whole apparatus of

    walking; but the movement suited to his spherical form was assigned to

    him, being of all the seven that which is most appropriate to mind and

    intelligence; and he was made to move in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within his own limits revolving in a circle. All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taken away from him, and he was made not to partake of

    their deviations. And as this circular movement required no feet,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without legs and without feet.

    Such was the whole plan of the eternal God about the god that was to

    be, to whom for this reason he gave a body, smooth and even, having a

    surface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 body entire

    and perfect, and formed out of perfect bodies. And in the centre he put

    the soul, which h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making it also to be

    the exterior environment of it; and he made the universe a circle moving

    in a circle, one and solitary, yet by reason of its excellence able to

    converse with it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friendship or acquaintance.

    Having these purposes in view he created the world a blessed god.

    Now God did not make the soul after the body, although we are speaking

    of them in this order; for having brought them together he would never

    have allowed that the elder should be ruled by the younger; but this is

    a random manner of speaking which we have, because somehow we ourselves

    too are very much under the dominion of chance. Whereas he made the soul

    in origin and excellence prior to and older than the body, to be the

    ruler and mistress, of whom the body was to be the subject. And he

    made her out of the following elements and on this wise: Out of the

    indivisible and unchangeable, and also out of that which is divisible

    and has to do with material bodies, he compounded a third and

    intermediate kind of essence, partaking of the natu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this compound he placed accordingly in a mean between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and material. He took the three elements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mingled them into one form,

    compressing by force the reluctant and unsoci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into the same. When he had mingled them with the essence and out of

    three made one, he again divided this whole into as many portions as was

    fitting, each portion being a compoun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he proceeded to divide after this manner:–First of all, he

    took away one part of the whole (1), and then he separated a second part

    which was double the first (2), and then he took away a third part which

    was half as much again as the second and three times as much as the

    first (3), and then he took a fourth part which was twice as much as the

    second (4), and a fifth part which was three times the third (9), and a

    sixth part which was eight times the first (8), and a seventh part

    which was twenty-seven times the first (27). After this he filled up th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riple (i.e. between

    1, 3, 9, 27) cutting off yet other portions from the mixture and placing

    them in the intervals, so that in each interval there we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ing and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its extremes (as

    for example 1, 4/3, 2, in which the mean 4/3 is one-third of 1 more than

    1, and one-third of 2 less than 2), the other being that kind of mean

    which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an equal number (e.g.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and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Where there were intervals of 3/2 and of 4/3 and of 9/8, made by the

    connecting terms in the former intervals, he filled up all the intervals

    of 4/3 with the interval of 9/8, leaving a fraction over; and the

    interval which this fraction expressed was in the ratio of 256 to 243

    (e.g.

     243:256::81/64:4/3::243/128:2::81/32:8/3::243/64:4::81/16:16/3::242/32:8.

    And thus the whole mixture out of which he cut these portions was all

    exhausted by him. This entire compound he divided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joined to one another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them into a circular form, connecting them with themselves and

    each other at the point opposite to their original meeting-point; and,

    comprehending them in a uniform revolution upon the same axis, he made

    the one the outer and the other the inner circle. Now the motion of the

    outer circle he called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motion of the

    inner circle the motion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e motion of the same

    he carried round by the side (i.e. of the rectangular figure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the circle of the Same) to the right, and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diagonally (i.e. across the rectangular figure from corner

    to corner) to the left. And he gave dominion to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like, for that he left single and undivided; but the inner motion

    he divided in six places and made seven unequal circles having their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ach, and bade the orbits

    proceed in a direction opposite to one another; and three (Sun, Mercury,

    Venus) he made to move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to move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in due proportion.

    Now when the Creator had framed the soul according to his will, he

    formed within her the corporeal universe, and brought the two together,

    and united them centre to centre.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of which also she is the

    external envelopment,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beginning of never-ceasing and rational life enduring throughout all

    time.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being made by the best of

    intellectual and everlasting natures, is the best of things created. And

    because she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of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is divided and united in due proportion, and in her

    revolutions returns upon herself,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And if any one affirms that

    in which these two are found to be other than the soul, he will say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When the father and creator saw the creature which he had made moving

    and living, the created image of the eternal gods,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determined to make the copy still more like the original; and

    as this was eternal, he sought to make the universe eternal, so far

    as might be. Now the nature of the ideal being was everlasting, but to

    bestow this attribute in its fulness upon a creature was impossible.

    Wherefore he resolved to have a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when he

    set in order the heaven, he made this image eternal but moving according

    to number, while eternity itself rests in unity; and this image we call

    time. For there were no days and nights and months and years before the

    heaven was created, but when he constructed the heaven he created them

    also. They are all parts of time, and the past and future are created

    species of time, which we unconsciously but wrongly transfer to the

    eternal essence; for we say that he ‘was,’ he ‘is,’ he ‘will be,’ but

    the truth is that ‘is’ alone is properly attributed to him, and that

    ‘was’ and ‘will be’ are only to be spoken of becoming in time, for they

    are motions, but that which is immovably the same cannot become older or

    younger by time, nor ever did or has become, or hereafter will be, older

    or younger, nor is subject at all to any of those states which affect

    moving and sensible things and of which generation is the cause. 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s eternity and revolves according

    to a law of number. Moreover, when we say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what will become IS about

    to become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all these are

    inaccurate modes of expression (compare Parmen.). But perhaps this whole

    subject will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ime, then, and the heaven came into being at the same instant in

    order that, having been created together, if ever there was to be a

    dissolution of them, they might be dissolved together. It was framed

    after the pattern of the eternal nature, that it might resemble thi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or the pattern exists from eternity, and the

    created heaven has been, and is, and will be, in all time. Such was the

    mind and thought of God in the creation of tim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stars, which are called the planets, were created by him in

    order to distinguish and preserve the number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made their several bodies, he placed them in the orbits in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revolving,–in seven orbits seven stars. First,

    there was the moon in the orbit nearest the earth, and next the sun,

    in the second orbit above the earth; then came the morning star and the

    star sacred to Hermes, moving in orbits which have an equal swiftness

    with the sun, but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and this is the reason why

    the sun and Hermes and Lucifer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each other.

    To enumerate the places which he assigned to the other stars, and to

    give all the reasons why he assigned them, although a secondary matter,

    would give more trouble than the primary. These things at some future

    time, when we are at leisure, may have the consideration which they

    deserve, but not at present.

    Now, when all the stars which were necessary to the creation of time

    had attained a motion suitable to them, and had become living creatures

    having bodies fastened by vital chain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 moving in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which is diagonal, and passes

    through and is governed by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ey revolved, some

    in a larger and some in a lesser orbit–those which had the lesser orbit

    revolving faster,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arger more slowly. Now by

    reason of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ose which revolved fastest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ose which moved slower although they really

    overtook them; for the motion of the same made them all turn in a

    spiral, and, because some went one way and some another, that which

    receded most slowly from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the swiftest,

    appeared to follow it most nearly. That there might be some visible

    measure of their relative swiftness and slowness as they proceeded in

    their eight courses, God lighted a fire, which we now call the sun, in

    the second from the earth of these orbits, that it might give light to

    the whole of heaven, and that the animals, as many as nature intended,

    might participate in number, learning arithmetic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Thus the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night and

    the day were created, being the period of the one most intelligent

    revolution. And the month is accomplished when the moon has completed

    her orbit and overtaken the sun, and the year when the sun has completed

    his own orbit. Mankind, with hardly an exception, have not remarked the

    periods of the other stars, and they have no name for them, and do not

    measure them against one another by the help of number, and hence they

    can scarcely be said to know that their wanderings, being infinite in

    number and admirable for their variety, make up time. And yet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that the perfect number of time fulfils

    the perfect year when all the eight revolutions, having their relative

    degrees of swiftness, are accomplished together and attain their

    completion at the same time, measured by the rotation of the same and

    equally moving. After this manner, and for these reasons, came into

    being such of the stars as in their heavenly progress received reversals

    of motion, to the end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and be as like as possible to the perfect and intelligible

    animal.

    Thus far and until the birth of time the created universe was made in

    the likeness of the original, but inasmuch as all animals were not yet

    comprehended therein, it was still unlike. What remained, the creator

    then proceeded to fashion after the nature of the pattern. Now as in the

    ideal animal the mind perceives ideas or species of a certain nature and

    number, he thought that this created animal ought to have species of a

    like nature and number. There are four such; one of them is the heavenly

    race of the gods; another, the race of birds whose way is in the air;

    the third, the watery species; and the fourth, the pedestrian and land

    creatures. Of the heavenly and divine, he created the greater part out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the brightest of all things and fairest to

    behold, and he fashioned them after the likeness of the universe in the

    figure of a circle, and made them follow the intelligent motion of the

    supreme, distributing them over the whol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which

    was to be a true cosmos or glorious world spangled with them all over.

    And he gave to each of them two movements: the first,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fter the same manner, whereby they ever continue to think

    consistently the same thoughts about the same things; the second, a

    forward movement, in which they are controll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but by the other five motions they were unaffected,

    in order that each of them might attain the highest perfectio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to be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ever-abiding and revolving after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other stars which reverse their motion and are

    subject to deviations of this kind,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or ‘circl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framed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attempt to tell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circl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the return of them in their revolutions upon themselves, and their

    approximations, and to say which of these deities in their conjunctions

    meet, and which of them are in opposition, and in what order they get

    behind and before one another, and when they are severally eclipsed to

    our sight and again reappear, sending terrors a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to those who cannot calculate their movements–to attempt 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a visible representation of the heavenly syst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Enough on this head; and now let what we have

    said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created and visible gods have an end.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In this

    manner, then, according to them, the genealogy of these gods is to be

    received and set forth.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and from these

    sprang Phorcys and Cronos and Rhea, and all that generation; and from

    Cronos and Rhea sprang Zeus and Here, and all those who are said to be

    their brethren, and other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se.

    Now,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visibly appear in their

    revolutions as well as those other gods who are of a more retiring

    nature,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of the universe addressed them

    in these words: ‘Gods, children of gods, who are my works, and of whom

    I am the artificer and father, my creations are indissoluble, if so I

    will. All that is bound may be undone,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wish

    to undo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Wherefore, since ye are but

    creatures, ye are not altogether immortal and indissoluble, but ye shall

    certainly not be dissolved, nor be liable to the fate of death, having

    in my will a greater and mightier bond than those with which ye

    were bound at the time of your birth. And now listen to my

    instructions:–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remain to be

    created–without them the universe will be incomplete, for it will not

    contain every kind of animal which it ought to contain, if it is to be

    perfect. On the other hand, if they were created by me and received life

    at my hands, they would be on an equality with the gods. In order then

    that they may be mortal, and that this universe may be truly universal,

    do ye, according to your natures, betake yourselves to the formation of

    animals, imitating the power which was shown by me in creating you. The

    part of them worthy of the name immortal, which is called divine and

    is the guiding principle of those who are willing to follow justice and

    you–of that divine part I will myself sow the seed, and having made a

    beginning, I will hand the work over to you. And do ye then interweave

    the mortal with the immortal, and make and beget living creatures, and

    give them food, and make them to grow,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once more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previously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he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and mingled them in much the same manner; they were not, howev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to the second and third degree. And having made

    it he divided the whole mixture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soul to a star; and having there plac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declared to them

    the laws of destiny, according to which their first birth would be one

    and the same for all,–no one should suffer a disadvantage at his hands;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instruments of time severally adapted to

    them, and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and as human

    nature was of two kinds, the superior race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Now, when they should be implanted in bodies by necessity, and be

    always gaining or losing some part of their bodily substance, then in

    the first place it would be necessary that they should all have in

    them one and the same faculty of sensation, arising out of irresistible

    impressions; in the second place, they must have love, in which pleasure

    and pain mingle; also fear and anger, and the feelings which are akin or

    opposite to them;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and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during his appointed time was to return and dwell in his native star,

    and there he would have a blessed and congenial existence. But if he

    failed in attaining this, at the second birth he would pass into a

    woman, and if, when in that state of being, he did not desist from evil,

    he would continually be changed into some brute who resembled him in the

    evil nature which he had acquired, and would not cease from his toils

    and transformations until he follow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within him, and overcame by the help of reason the turbulent and

    irrational mob of later accretions, made up of fire and air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returned to the form of his first and better state.

    Having given all these laws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future evil in any of them, the creator sowed some of them in the

    earth, and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instrument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sown them he committed to the younger gods the

    fashioning of their mortal bodies, and desired them to furnish what

    was still lacking to the human soul, and having made all the suitable

    additions, to rule over them, and to pilot the mortal animal in the

    best and wisest manner which they could, and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all these ordinances he remained in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heard and were obedient to their

    father’s word, and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a mortal

    creature, in imitation of their own creator they borrowed portions of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from the world, which were hereafter

    to be restored–these they took and welded them together, not with the

    indissoluble chains by which they were themselves bound, but with little

    pegs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making up out of all the four elements

    each separate body, and fastening the courses of the immortal soul in

    a body which was in a state of perpetual influx and efflux. Now

    these courses, detained as in a vast river, neither overcame nor were

    overcome; but were hurrying and hurried to and fro, so that the whole

    animal was moved and progressed, irregularly however and irrationally

    and anyhow,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of motion, wandering backwards

    and forwards, and right and left, and up and down, and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For great as was the advancing and retiring flood which

    provided nourishment, the affections produced by external contact

    caused still greater tumult–when the body of any one met and came

    into collision with some external fire, or with the solid earth or the

    gliding waters, or was caught in the tempest borne on the air, a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any of these impulses were carried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ll such motions have consequently received the general

    name of ‘sensations,’ which they still retain. And they did in fact

    at that time create a very great and mighty movement;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stream in stirring up and violently shak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y completely stopp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by their

    opposing current, and hindered it from predominating and advancing; and

    they so disturbed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at the thre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hree trip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3, 9, 27), together with the mean terms and

    connecting links which are expressed by the ratios of 3:2, and 4:3, and

    of 9:8–these, although they cannot be wholly undone except by him who

    united them, were twisted by them in all sorts of ways, and the circles

    were broken and disordered in every possible manner, so that when they

    moved they were tumbling to pieces, and moved irrationally, at one time

    in a reverse direction, and then again obliquely, and then upside

    down, as you might imagine a person who is upside down and has his head

    leaning upon the ground and his feet up against something in the air;

    and when he is in such a position, both he and the spectator fancy that

    the right of either is his left, and the left right. If, when powerfully

    experiencing these and similar effects, the revolu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 contact with some external thing, either of the class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they speak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in a manner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become false and foolish, and there

    is no course or revolution in them which has a guiding or directing

    power; and if again any sensations enter in violently from without and

    drag after them the whole vessel of the soul, the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are really conquered.

    And by reason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when encased in a

    mortal body, now, as in the beginning,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when the flood of growth and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calming down, go their own way and become steadier as time

    goes on, then the several circles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form, and

    their revolutions are corrected, and they call the same and the other by

    their right names, and make the possessor of them to become a rational

    being. And if these combine in him with any true nurture or education,

    he attains the fulness and health of the perfect man,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of all; but if he neglects education he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 later stage; at present we must treat more

    exactly the subject before us, which involves a preliminary enquiry into

    the generation of the body and its members, and as to how the soul was

    created–for what reason and by what providence of the gods; and holding

    fast to probability, we must pursue our way.

    First, then, the gods, imitating the spherical shape of the universe,

    enclosed the two divine courses in a spherical body, that, namely, which

    we now term the head, being the most divine part of us and the lord of

    all that is in us: to this the gods, when they put together the body,

    gave all the other members to be servants, considering that it partook

    of every sort of motion. In order then that it might not tumble about

    among the high and deep places of the earth, but might be able to get

    over the one and out of the other, they provided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means of locomotion; which consequently had length and was

    furnished with four limbs extended and flexible; these God contrived

    to be instruments of locomotion with which it might take hold and find

    support, and so be able to pass through all places, carrying on high the

    dwelling-place of the most sacred and divine part of us.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hands, which for this reason were attached to every

    man; and the gods, deeming the front part of man to be more honourable

    and more fit to command than the hinder part, made us to move mostly in

    a forward direction. Wherefore man must needs have his front part unlike

    and distinguished from the rest of his body.

    And so in the vessel of the head, they first of all put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and they appointed this part, which has authority, to be by nature

    the part which is in front. And of the organs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to give light, and the principle according to which they were

    inserted was as follows: So much of fire as would not burn, but gave

    a gentle light, they formed into a substance akin to the light of

    every-day life; and the pure fire which is within us and related

    thereto they made to flow through the eyes in a stream smooth and dense,

    compressing the whole eye, and especially the centre part, so that it

    kept out everything of a coarser nature, and allowed to pass only this

    pure element. When the light of day surrounds the stream of vision,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coalesce, and one body is formed by

    natural affinity in the line of vision, wherever the light that falls

    from within meets with an external object. And the whole stream of

    vision, being similarly affected in virtue of similarity, diffuses the

    motions of what it touches or what touches it over the whole body, until

    they reach the soul, causing that perception which we call sight. But

    when night comes on and the external and kindred fire departs, then the

    stream of vision is cut off; for going forth to an unlike element it

    is changed and extinguished, being no longer of one nature with the

    surrounding atmosphere which is now deprived of fire: and so 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feel disposed to sleep. For when the eyelids, which

    the gods invented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sight, are closed, they keep

    in the internal fire; and the power of the fire diffuses and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when they are equalized, there is rest, and when the

    rest is profound, sleep comes over us scarce disturbed by dreams;

    but where the greater motions still remain, of whatever nature and in

    whatever locality, they engender corresponding visions in dreams, which

    are remembered by us when we are awake and in the external world. And

    now there is no longer any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the creation

    of images in mirrors and all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s. For from the

    communion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fires, and again from the union

    of them and their numerous transformations when they meet in the mirror,

    all these appearances of necessity arise, when the fire from the face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from the eye on the bright and smooth surface.

    And right appears left and left right, because the visual rays come into

    contact with the rays emitted by the objec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of meeting; but the right appears right, and the left left,

    when the position of one of the two concurring lights is reversed; and

    this happens when the mirror is concave and its smooth surface repels

    the right stream of vision to the left side, and the left to the right

    (He is speaking of two kinds of mirrors, first the plane, secondly the

    concave; and the latter is supposed to be placed, first horizontally,

    and then vertically.). Or if the mirror be turned vertically, then the

    concavity makes the countenance appear to be all upside down, and the

    lower rays are driven upwards and the upper downwards.

    All these are to be reckoned among the second and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God, carrying into execution the idea of the best as far as

    possible, uses as his ministers. They are thought by most men not to be

    the second, but the prime causes of all things, because they freeze and

    heat, and contract and dilate, and the like.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incapable of reason or intellect; the only being which can

    properly have mind is the invisible soul, whereas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are all of them visible bodies. The lover of intellect

    and knowledge ought to explore causes of intelligent nature first of

    all, and, secondly, of those things which, being moved by others, are

    compelled to move others. And this is what we too must do. Both kinds

    of causes should be acknowledged by us, but a distinction should be made

    between those which are endowed with mind and are the workers of things

    fair and good, and those which are deprived of intelligence and always

    produce chance effects without order or design. Of the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of sight, which help to give to the eyes the power

    which they now possess, enough has been said. I will therefore now

    proceed to speak of the higher use and purpose for which God has given

    them to us. The sight in my opinion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 to us, for had we never seen the stars, and the sun, and the

    heaven, none of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about the universe would

    ever have been uttered. But now the sight of day and night, and the

    months and the revolutions of the years, have created number, and have

    given us a conception of time, and the power of enquiring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from this source we have derived philosophy,

    than which no greater good ever was or will be given by the gods to

    mortal man. This is the greatest boon of sight: and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y should I speak? even the ordinary man if he were deprived

    of them would bewail his loss, but in vain. Thus much let me say

    howev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The same may be affirmed of speech and

    hearing: they have been given by the gods to the same end and for a

    like reason. For this is the principal end of speech, whereto it most

    contributes. Moreover, so much of music as is adapted to the sound of

    the voice and to the sense of hearing is granted to us for the sake of

    harmony; and harmony, which has motions akin to the revolutions of our

    souls, is not regarded by the intelligent votary of the Muses as given

    by them with a view to irrational pleasure, which is deemed to be the

    purpose of it in our day, but as meant to correct any discord which may

    have arisen i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to be our ally in bringing

    her into harmony and agreement with herself; and rhythm too was given by

    them for the same reason, on account of the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which prevail among mankind generally, and to help us against them.

    Thus far in what we have been saying, with small exception, the works of

    intelligence have been set forth; and now we must place by the side

    of them in our discourse the things which come into being through

    necessity–for the creation is mixed, being made up of necessity and

    mind. Mind, the ruling power, persuaded necessity to bring the greater

    part of created things to perfection, and thus and after this manner in

    the beginning, when the influence of reason got the better of necessity,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But if a person will truly tell of the way in

    which the work was accomplished, he must include the other influence

    of the variable cause as well. Wherefore, we must return again and find

    another suitable beginning, as about the former matters, so also about

    these. To which end we must consider the nature of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 such as they were prior to the creation of the heaven,

    and what was happening to them in this previous state; for no one has as

    yet explained the manner of their generation, but we speak of fire and

    the rest of them, whatever they mean, as though men knew their natures,

    and we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first principles and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when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by a man of any

    sense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And let me say thus much: I

    will not now speak of the first principle or principles of all things,

    or by whatever name they are to be called, for this reason–because

    it is difficult to set forth my opinion according to the method of

    discussion which we are at present employing. Do not imagine, any

    more than I can bring myself to imagine, that I should be right in

    undertaking so great and difficult a task. Remembering what I said

    at first about probability, I will do my best to give as probable an

    explanation as any other–or rather, more probable; and I will first go

    back to the beginning and try to speak of each thing and of all. Once

    more, then, at the commencement of my discourse, I call upon God, and

    beg him to be our saviour out of a strange and unwonted enquiry, and to

    bring us to the haven of probability. So now let us begin again.

    This new beginning of our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requires a fuller

    division than the former; for then we made two classes, now a third must

    be revealed. The two sufficed for the former discussion: one, which we

    assumed, was a pattern intelligible and always the same; and the second

    was only the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generated and visible. There is

    also a third kind which we did not distinguish at the time, conceiving

    that the two would be enough. But now the argument seems to require

    that we should set forth in words another kind, which is difficult of

    explanation and dimly seen. What nature are we to attribute to this new

    kind of being? We reply, that it is the receptacle, and in a manner the

    nurse, of all generation. I have spoken the truth; but I must express

    myself in clearer language, and this will be an arduous task for

    many reasons, and in particular because I must first raise questions

    concerning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and determine what each of them

    is; for to say, with any probability or certitude, which of them should

    be called water rather than fire, and which should be called any of them

    rather than all or some one of them, is a difficult matter. How, then,

    shall we settle this point, and what questions about the elements may be

    fairly raised?

    In the first place, we see that what we just now called water, by

    condensation, I suppose, becomes stone and earth; and this same element,

    when melted and dispersed, passes into vapour and air. Air, again, when

    inflamed, becomes fire; and again fire, when condensed and extinguished,

    passes once more into the form of air; and once more, air, when

    collected and condensed, produces cloud and mist; and from these, when

    still more compressed, comes flowing water, and from water comes earth

    and stones once more; and thus generation appears to be transmitted from

    one to the other in a circle. Thus, then, as the several elements never

    present themselves in the same form, how can any one have the assurance

    to assert positively that any of them, whatever it may be, is one thing

    rather than another? No one can. But much the safest plan is to speak of

    them as follows:–Anything which we see to be continually changing, as,

    for example, fire, we must not call ‘this’ or ‘that,’ but rather say

    that it is ‘of such a nature’; nor let us speak of water as ‘this’; but

    always as ‘such’; nor must we imply that there is any stability in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we indicate by the use of the words ‘this’ and

    ‘that,’ supposing ourselves to signify something thereby; for they

    are too volatile to be detained in any such expressions as ‘this,’

    or ‘that,’ or ‘relative to this,’ or any other mode of speaking which

    represents them as permanent. We ought not to apply ‘this’ to any of

    them, but rather the word ‘such’; which expresses the similar principle

    circulating in each and all of them; for example, that should be called

    ‘fire’ which is of such a nature always, and so of everything that has

    generation. That in which the elements severally grow up, and appear,

    and decay, is alone to be called by the name ‘this’ or ‘that’; but that

    which is of a certain nature, hot or white, or anything which admits of

    opposite qualities, and all things that are compounded of them, ought

    not to be so denominated. Let me make another attempt to explain my

    meaning more clearly. Suppose a person to make all kinds of figures of

    gold and to be always transmuting one form into all the rest;–somebody

    points to one of them and asks what it is. By far the safest and truest

    answer is, That is gold; and not to call the triangle or any other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in the gold ‘these,’ as though they had

    existence, since they are in process of change while he is making

    the assertion; but if the questioner be willing to take the safe and

    indefinite expression, ‘such,’ we should be satisfied. And the same

    argument applies to the universal nature which receives all bodies–that

    must be always called the same; for, while receiving all things, she

    never departs at all from her own nature, and never in any way, or at

    any time, assumes a form like that of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enter into

    her; she is the natural recipient of all impressions, and is stirred and

    informed by them, and appears different from time to time by reason

    of them. But the forms which enter into and go out of her are the

    likenesses of real existences modelled after their patterns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which we will hereafter investigate.

    For the present we have only to conceive of three natures: first,

    that which is in process of generation; secondly, that in which the

    generation takes place; and thirdly, that of which the thing generated

    is a resemblance. And we may liken the receiving principle to a mother,

    and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and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may remark further, that if the model is to take every

    variety of form, then the matter in which the model is fashioned will

    not be duly prepared, unless it is formless, and free from the impress

    of any of those shapes which it is hereafter to receive from without.

    For if the matter were like any of the supervening forms, then whenever

    any opposite or entirely different nature was stamped upon its surface,

    it would take the impression badly, because it would intrude its own

    shape. Wherefore,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all forms should have

    no form; as in making perfumes they first contrive that the liquid

    substance which is to receive the scent shall be as inodorous as

    possible; or as those who wish to impress figures on soft substances

    do not allow any previous impression to remain, but begin by making the

    surface as even and smooth as possible. In the same way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perpetually and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the resemblances of all

    eternal beings ought to be devoid of any particular form. Wherefore, the

    mother and receptacle of all created and visible and in any way sensible

    things, is not to be termed earth, or air, or fire, or water, or any of

    their compounds or any of the elements from which these are derived, but

    is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some mysterious way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is most

    incomprehensible. In saying this we shall not be far wrong; as far,

    however, as we can attain to a knowledge of her from the previous

    considerations, we may truly sa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her nature

    which from time to time is inflamed, an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at the mother substance becomes earth and air, in so far as she

    receives the impressions of them.

    Let us consider this question more precisely. Is there any self-existent

    fire? and do all those things which we call self-existent exist? or

    are only those things which we see, or in some way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ily organs, truly existent, and nothing whatever besides them? And is

    all that which we call an intelligible essence nothing at all, and

    only a name? Here is a question which we must not leave unexamined or

    undetermined, nor must we affirm too confidently that there can be no

    decision; neither must we interpolate in our present long discourse

    a digression equally long, but if it is possible to set forth a great

    principle in a few words, that is just what we want.

    Thus I state my view:–If mind and true opinion are two distinct

    classes, then I say that there certainly are these self-existent ideas

    unperceived by sense, and apprehended only by the mind; if, however, as

    some say, true opinion differs in no respect from mind, then everything

    that we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y is to be regarded as most real

    and certain. But we must affirm them to be distinct, for they have a

    distinct origin and are of a different nature; the one is implanted

    in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always

    accompanied by true reason, the other is without reason; the one cannot

    be overcome by persuasion, but the other can: and lastly, every man may

    be said to share in true opinion, but mind is the attribute of the gods

    and of very few men. Wherefore also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there

    is one kind of being which is always the same, uncreated and

    indestructible, never receiving anything into itself from without, nor

    itself going out to any other, but invisible and imperceptible by any

    sense, and of which the contemplation is granted to intelligence only.

    And there is another nature of the same name with it, and like to it,

    perceived by sense, created, always in motion, becoming in place and

    again vanishing out of place,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there is a third nature, which is space, and is eternal, and admits

    not of destruction and provides a home for all created things, and is

    apprehended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and

    is hardly real; which we beholding as in a dream, say of all existence

    that it must of necessity be in some place and occupy a space, but that

    what is neither in heaven nor in earth has no existence. Of these and

    other things of the same kind, relating to the true and waking reality

    of nature, we have only this dreamlike sense, and we are unable to cast

    off sleep and determine the truth about them. For an image, since the

    reality, after which it is modelled, does not belong to it, and it

    exists ever as the fleeting shadow of some other, must be inferred to be

    in another (i.e. in space), grasping existence in some way or other,

    or it could not be at all. But true and exact reason, vindicating the

    nature of true being, maintain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mage

    and spac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exist one of them in the other and

    so be one and also two at the same time.

    Thus have I concisely given the result of my thoughts; and my verdict is

    that being and space and generation, these three, existed in their three

    ways before the heaven; and that the nurse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receiving the forms of earth and air,

    and experiencing all the affections which accompany these, presented

    a strange variety of appearances; and being full of powers which were

    neither similar nor equally balanced, was never in any part in a state

    of equipoise, but swaying unevenly hither and thither, was shaken by

    them, and by its motion again shook them; and the elements when moved

    were separated and carried continually, some one way, some another; as,

    when grain is shaken and winnowed by fans and other instruments used in

    the threshing of corn,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are borne away and

    settle in one direction, and the loose and light particles in another.

    In this manner, the four kinds or elements were then shaken by the

    receiving vessel, which, moving like a winnowing machine, scattered

    far away from one another the elements most unlike, and forced the most

    similar elements into close contact. Wherefore also the various elements

    had different places before they were arranged so as to form the

    universe. At first, they were all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But when

    the world began to get into order,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and were altogether such as

    everything might be expected to be in the absence of God; this, I

    say, was their nature at that time, and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Let it be consistently maintained by us in all that we say that

    God made them as far as possible the fairest and best, out of things

    which were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how you the

    disposition and generation of them by an unaccustomed argument, which I

    am compelled to use; but I believe that you will be able to follow me,

    for your education has made you familiar with the methods of science.

    In the first place, then, as is evident to all,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re bodies. And every sort of body possesses solidity, and

    every solid must necessarily b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every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 is composed of triangles; and all triangles are

    originally of two kinds, both of which are made up of one right and two

    acute angles; one of them has at either end of the base the half of a

    divided right angle, having equal sides, while in the other the right

    angle is divided into unequal parts, having unequal sides. These, then,

    proceeding by a combination of probability with demonstration, we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but the

    principl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 is

    the friend of God. And next we have to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bodi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of which some are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 for having discovered thus much,

    we shall know the true origin of earth and fire and of the proportionate

    and intermediate elements. And then we shall not be willing to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distinct kinds of visible bodies fairer than these.

    Wherefore we must endeavour to construct the four forms of bodies

    which excel in beauty, and then we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we have

    sufficiently apprehended their nature. Now of the two triangles,

    the isosceles has one form only; the scalene or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 infinite forms we must select the most

    beautiful, if we are to proceed in due order, and any one who can

    point out a more beautiful form than ours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se

    bodies, shall carry off the palm, not as an enemy, but as a friend.

    Now, the one which we maintain to be the most beautiful of all the many

    triangles (and we need not speak of the others) is that of which the

    double forms a third triangle which is equilateral; the reason of this

    would be long to tell; he who disproves what we are saying, and shows

    that we are mistaken, may claim a friendly victory. Then let us choose

    two triangles, out of which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one isosceles, the other having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equal to three time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Now is the time to explain what was before obscurely said: there was an

    error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might be generated by and

    into one another; this, I say, was an erroneous supposition, for

    there are generated from the triangles which we have selected four

    kinds–three from the on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alone is framed out of the isosceles triangle. Hence they cannot all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a great number of small bodies being combined

    into a few large ones, or the converse. But three of them can be thus

    resolved and compounded, for they all spring from one, and when the

    greater bodies are broken up, many small bodies will spring up out

    of them and take their own proper figures; or, again, when many small

    bodies are dissolved into their triangles, if they become one, they will

    form one large mass of another kind.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ir several kinds, and show out of

    what combinations of numbers each of them was formed. The first will be

    the simplest and smallest construction, and its element is that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When two such triangles

    are joined at the diagonal, and this is repeated three times, and the

    triangles rest their diagonals and shorter sides on the same point as

    a centre, a single equilateral triangle is formed out of six triangles;

    and four equilateral triangles, if put together, make out of every three

    plane angles one solid angle, being that which is nearest to the most

    obtuse of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four angles

    arises the first solid form which distributes into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the whole circle in which it is inscribed. The second species

    of solid is formed out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form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six such angles the second body is completed. And the third

    body is made up of 120 triangular elements, forming twelve solid angles,

    each of them included in five plane equilateral triangles, having

    altogether twenty bases, each of which is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The

    one element (that is, the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having generated these figures, generated no more; but

    the isosceles triangle produced the fourth elementary figure, which

    is compounded of four such triangles, joining their right angles in a

    centre, and forming o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Six of these united form

    eight solid angles, each of which is mad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ree

    plane right angles; the figure of the body thus composed is a cube,

    having six plane quadr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There was yet a fifth

    combination which God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Now, he who, duly reflecting on all this, enquires whether the worlds

    are to be regarded as indefinite or definite in number, will be of

    opinion that the notion of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characteristic of a

    sadl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He, however, who raises the question

    whether they are to be truly regarded as one or five, takes up a more

    reasonable position. Arguing from probabilities, I am of opinion that

    they are one; another, regarding the question from another point of

    view, will be of another mind. But, leaving this enquiry, let us proceed

    to distribute the elementary forms, which have now been created in idea,

    among the four elements.

    To earth, then, let us assign the cubical form; for earth is the most

    immoveable of the four and the most plastic of all bodies, and that

    which has the most stable bases must of necessity be of such a nature.

    Now, of the triangles which we assumed at first, that which has two

    equal sides is by nature more firmly based than that which has unequal

    sides; and of the compound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either, the

    pla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has necessarily a more stable basis than

    the equilateral triangle, both in the whole and in the parts. Wherefore,

    in assigning this figure to earth, we adhere to probability; and to

    water we assign that one of the remaining forms which is the least

    moveable; and the most moveable of them to fire; and to air that which

    is intermediate. Also we assign the small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greatest to water, and the intermediate in size to air; and, again, the

    acut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next in acuteness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Of all these elements, that which has the fewest bases must

    necessarily be the most moveable, for it must be the acutest and most

    penetrating in every way, and also the lightest as being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number of similar particles: and the second body has similar

    properties in a second degree, and the third body in the third degree.

    Let it be agreed, then, both according to strict reason and according to

    probability, that the pyramid is the solid which is the original element

    and seed of fire; and let us assign the element which was next in the

    order of generation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We must imagine all

    these to be so small that no single particle of any of the four kinds

    is seen by us on account of their smallness: but when many of them are

    collected together their aggregates are seen. And the ratios of their

    numbers, motions, and other properties, everywhere God, as far as

    necessity allowed or gave consent, has exactly perfected, and harmonized

    in due proportion.

    From all that we have just been saying about the elements or kinds, the

    most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meeting with fire

    and dissolved by its sharpness, whether the dissolution take place in

    the fire itself or perhaps in some mass of air or water, is borne hither

    and thither, until its parts, meeting together and mutually harmonising,

    again become earth; for they can never take any other form. But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by air, on re-forming, may become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nd a single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Again, when a small body of fire is contained in a larger body of

    air or water or earth, and both are moving, and the fire struggling is

    overcome and broken up, then two volumes of fire form one volume of air;

    and when air is overcome and cut up into small pieces,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are condensed into one part of water. Let us consider the

    matter in another way. When one of the other elements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and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its angles and sides, it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and then ceases to be cut by them any longer.

    For no element which is one and the same with itself can be changed by

    or change another of the same kind and in the same state. But so long

    as in the process of transition the weaker is fighting against the

    stronger, the dissolution continues. Again, when a few small particles,

    enclosed in many larger ones, are in process of decomposition and

    extinction, they only cease from their tendency to extinction when they

    consent to pass into the conquering nature, and fire becomes air and air

    water. But if bodies of another kind go and attack them (i.e. the small

    particles), the latter continue to be dissolved until, being completely

    forced back and dispersed, they make their escape to their own kindred,

    or else, being overcome and assimilated to the conquering power, they

    remain where they are and dwell with their victors, and from being many

    become one. And owing to these affections, all things are changing their

    place, for by the motion of the receiving vessel the bulk of each class

    is distributed into its proper place; but those things which become

    unlike themselves and like other things, are hurried by the shaking into

    the place of the things to which they grow like.

    Now all unmixed and primary bodies are produced by such causes as these.

    As to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which are included in the greater kinds,

    they are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varieties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two

    original triangles. For either structure did not originally produce the

    triangle of one size only, but some larger and some smaller, and there

    are as many sizes as there are species of the four elements. Hence

    when they are mingled with themselves and with one another there is an

    endless variety of them, which those who would arrive at the probable

    truth of nature ought duly to consider.

    Unless a person comes to an understanding about the nature and

    conditions of rest and motion, he will meet with many difficulties in

    the discussion which follows. Something has been said of this matter

    already, and something more remains to be said, which is, that motion

    never exists in what is uniform. For to conceive that anything can

    be moved without a mover is hard or indeed impossible, and equally

    impossible to conceive that there can be a mover unless there be

    something which can be moved–motion cannot exist where either of these

    are wanting, and for these to be uniform is impossible; wherefore we

    must assign rest to uniformity and motion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Now

    inequality is the cause of the nature which is wanting in uniformity;

    and of this we have already described the origi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the further point–why things when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not cease to pass through one another and to change their place–which

    we will now proceed to explain. In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are

    comprehended all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is being circular and having a

    tendency to come together, compresses everything and will not allow any

    place to be left void. Wherefore, also, fire above all things penetrates

    everywhere, and air next, as being next in rarity of the elements;

    and the two other elements in like manner penetrate 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rarity. For those things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largest

    particles have the largest void left in their compositions, and those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particles have the least. And the

    contraction caused by the compression thrusts the smaller particle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And thus, when the small parts are placed

    side by side with the larger, and the lesser divide the greater and the

    greater unite the lesser, all the elements are borne up and down and

    hither and thither towards their own places; for the change in the size

    of each changes its position in space. And these causes generate an

    inequality which is always maintained, and is continually creating a

    perpetual motion of the elements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have to consider that there are divers kinds

    of fire. There are, for example, first, flame; and secondly, those

    emanations of flame which do not burn but only give light to the eyes;

    thirdly, the remains of fire, which are seen in red-hot embers after the

    flame has been extinguished. There are similar differences in the air;

    of which the brightest part is called the aether, and the most turbid

    sort mist and darkness; and there are various other nameless kinds which

    arise from the inequality of the triangles. Water, again, admits in the

    first place of a division into two kinds; the one liquid and the other

    fusile. The liquid kind is composed of the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of water; and moves itself and is moved by other bodies owing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and the shape of its particles; whereas the fusile

    kind, being formed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is more stable than

    the other, and is heavy and compact by reason of its uniformity.

    But when fire gets in and dissolves the particles and destroys the

    uniformity, it has greater mobility, and becoming fluid is thrust forth

    b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spreads upon the earth; and this dissolution

    of the solid masses is called melting, and their spreading out upon the

    earth flowing. Again, when the fire goes out of the fusile substance, it

    does not pass into a vacuum, but into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forces together the liquid and still moveable mass

    into the place which was occupied by the fire, and unites it with

    itself. Thus compressed the mass resumes its equability, and is again

    at unity with itself, because the fire which was the author of the

    inequality has retreated; and this departure of the fire is called

    cooling, and the coming together which follows upon it is termed

    congealment. Of all the kinds termed fusile, that which is the densest

    and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and most uniform parts is that most

    precious possession called gold, which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this is unique in kind, and has both a glittering and a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so dense as to be very hard, and takes

    a black colour, is termed adamant. There is also another kind which has

    parts nearly like gold, and of which there are several species; it is

    denser than gold, and it contains a small and fine portion of earth, and

    is therefore harder, yet also lighter because of the great interstices

    which it has within itself; and this substance, which is one of the

    bright and denser kinds of water, when solidified is called copper.

    There is an alloy of earth mingled with it, which, when the two parts

    grow old and are disunited, shows itself separately and is called rust.

    The remaining phenomena of the same kind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reasoning out by the method of probabilities. A man may sometimes set

    aside meditations about eternal things, and for recreation tur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hich are probable only; he will thus

    gain a pleasure not to be repented of, and secure for himself while

    he lives a wise and moderate pastime. Let us grant ourselves this

    indulgence, and go through the probabilities relating to the same

    subjects which follow next in order.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so much as is fine and liquid (being

    so called by reason of its motion and the way in which it rolls along

    the ground),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and are less stable

    than those of earth,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isolated,

    becomes more uniform, and by their retirement is compressed into itself;

    and if the condensation be very great, the water above the earth becomes

    hail, but on the earth, ice; and that which is congealed in a less

    degree and is only half solid, when above the earth is called snow, and

    when upon the earth, and condensed from dew, hoar-frost. Then, again,

    there are the numerous kinds of water which have been mingled with one

    another,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which grow in the earth; and

    this whole class is called by the name of juices or saps. The unequal

    admixture of these fluids creates a variety of species; most of them are

    nameless, but four which are of a fiery nature are clearly distinguished

    and have names. First, there is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there is the oily nature, which is smooth and

    divides the visual ray, and for this reason is bright and shining and of

    a glistening appearance, including pitch, the juice of the castor berry,

    oil itself, and other things of a like kind: thirdly, there is the class

    of substances which expand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until they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state, and by reason of this property create

    sweetness;–these are included under the general name of honey: and,

    lastly, there is a frothy nature, which differs from all juices, having

    a burning quality which dissolves the flesh; it is called opos (a

    vegetable acid).

    As to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water which mixes with the

    earth and is broken up in the process changes into air, and taking this

    form mounts into its own place. But as there is no surrounding vacuum it

    thrusts awa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is being rendered heavy, and,

    when it is displaced, having been poured around the mass of earth,

    forcibly compresses it and drives it into the vacant space whence the

    new air had come up; and the earth when compressed by the air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water becomes rock. The fairer sort is that

    which is made up of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and is transparent; that

    which has the opposite qualities is inferior. But when all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out by fire, a more brittle substance is forme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pottery. Sometimes also moisture may

    remain, and the earth which has be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when cool,

    a certain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A like separation of the water

    which had been copiously mingled with them may occur in two substances

    composed of finer particles of earth and of a briny nature; out of

    either of them a half-solid-body is then formed, soluble in water–the

    one, soda, which is used for purging away oil and earth, the other,

    salt, which harmonizes so well in combinations pleasing to the palate,

    and is, as the law testifies, a substance dear to the gods. Th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by fire only,

    and for this reason:–Neither fire nor air melt masses of earth; for

    their particles, being smaller than the interstices in its structure,

    have plenty of room to move without forcing their way, and so they leave

    the earth unmelted and undissolved; but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re

    larger, force a passage, and dissolve and melt the earth. Wherefore

    earth when not consolidated by force is dissolved by water only; when

    consolidated, by nothing but fire; for this is the only body which can

    find an entrance. The cohesion of water again, when very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when weaker, then either by air or fire–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and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But nothing can dissolve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elements or triangles; or if not strongly condensed,

    then only fire can dissolve it. As to bodies composed of earth and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vacant interstices of the earth

    in them which are compressed by force, the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pproach them from without, finding no entrance, flow around the entire

    mass and leave it undissolved; but the particles of fire, entering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do to the water what water does to earth

    and fire to air (The text seems to be corrupt.), and are the sole causes

    of the compound body of earth and water liquefying and becoming fluid.

    Now these bodies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such as glass and the

    fusible sort of stones, have less water than they have earth; on the

    other hand, substances of the nature of wax and incense have more of

    water entering into their composition.

    I have thus shown the various classes of bodies as they are diversified

    by their forms and combinations and changes into one another, and now I

    must endeavour to set forth their affections and the causes of them. In

    the first place, the bodies which I have been describing are necessarily

    objects of sense. But we have not yet considered the origin of flesh, or

    what belongs to flesh, or of that part of the soul which is mortal. And

    these things cannot be adequately explained without also explaining the

    affections which are concerned with sensation, nor the latter without

    the former: and yet to explain them together is hardly possible; for

    which reason we must assume first one or the other and afterwards

    examine the nature of our hypothesis. In order, then, that the

    affections may follow regularly after the elements, let us presuppos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First, let us enquire what we mean by saying that fire is hot; and about

    this we may reason from the dividing or cutting power which it exercises

    on our bodies. We all of us feel that fire is sharp; and we may further

    consider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and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and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and the swiftness of the motion–all

    this makes the action of fire violent and sharp, so that it cuts

    whatever it meets. And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the original figure of

    fire (i.e. the pyramid), more than any other form, has a dividing power

    which cuts our bodies into small pieces (Kepmatizei), and thus naturally

    produces that affection which we call heat; and hence the origin of

    the name (thepmos, Kepma). Now,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sufficiently

    manifest; nevertheless we will not fail to describe it. For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which surround the body, entering in and driving

    out the lesser, but not being able to take their places, compress the

    moist principle in us; and this from being unequal and disturbed, is

    forced by them into a state of rest, which is due to equability and

    compression. But things which are contracted contrary to nature are

    by nature at war, and force themselves apart; and to this war and

    convulsion the name of shivering and trembling is given; and the whole

    affection and the cause of the affection are both termed cold. That

    is called hard to which our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our flesh; and things are also termed hard and soft relatively to one

    another. That which yields has a small base; but that which rests on

    quadrangular bases is firmly posed and belongs to the class which offers

    the greatest resistance; so too does that which is the most compact and

    therefore most repellent. The nature of the light and the heavy will be

    best understood when examined in connexion with our notions of above and

    below; for it is quite a mistake to suppose that the universe is parted

    into two regions, separate from and opposite to each other, the one

    a lower to which all things tend which have any bulk, and an upper to

    which things only ascend against their will. For as the universe is in

    the form of a sphere, all the extremities, being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re equally extremities, and the centr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m, is equal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opposite of them all. Such

    being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hen a person says that any of these

    points is above or below, may he not be justly charged with using an

    improper expression? For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cannot be rightly

    called either above or below, but is the centre and nothing else; and

    the circumference is not the centre, and has in no one part of itself a

    different relation to the centre from what it has in any of the opposite

    parts. Indeed, when it is in every direction similar, how can one

    rightly give to it names which imply opposition? For if there were any

    solid body in equipoise at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there would be

    nothing to draw it to this extreme rather than to that, for they are

    all perfectly similar; and if a person were to go round the world in

    a circle, he would often, whe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of his former

    position, speak of the same point as above and below; for, as I was

    saying just now, to speak of the whole which is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s having one part above and another below is not like a sensible man.

    The reason why these names are used, and the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they are ordinarily applied by us to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may be

    elucidated by the following supposition:–if a person were to stand

    in that part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the appointed place of fire, and

    where there is the great mass of fire to which fiery bodies gather–if,

    I say, he were to ascend thither, and, having the power to do this, were

    to abstract particles of fire and put them in scales and weigh them, and

    then, raising the balance, were to draw the fire by force towards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the air, it would be very evident that he could

    compel the smaller mass more readily than the larger; for when two

    things are simultaneously raised by one and the same power, the smaller

    body must necessarily yield to the superior power with less reluctance

    than the larger; and the larger body is called heavy and said to

    tend downwards, and the smaller body is called light and said to tend

    upwards. And we may detect ourselves who are upon the earth doing

    precisely the same thing. For we often separate earthy natures, and

    sometimes earth itself, and draw them into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air by force and contrary to nature, both clinging to their kindred

    elements. But that which is smaller yields to the impulse given by us

    towards the dissimilar element more easily than the larger; and so we

    call the former light,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it is impelled we

    call above, and the contrary state and place we call heavy and below

    respectively. Now the relations of these must necessarily vary, because

    the principal masses of the different elements hold opposite positions;

    for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one place will be

    found to be and become contrary and transverse and every way diverse in

    relation to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an opposite

    place. And about all of them this has to be considered:–that the

    tendency of each towards its kindred element makes the body which is

    moved heavy,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the motion tends below, but

    things which have an opposite tendency we call by an opposite name. Such

    are the causes which we assign to these phenomena. As to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ny one who sees them can explain the reason of them

    to another. For roughness is hardness mingled with irregularity, and

    smoothness is produced by the joint effect of uniformity and density.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which concern the whole body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at is, the caus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e

    perceptions of which I have been speaking, and in all other things which

    are perceived by sense through the parts of the body, and have both

    pains and pleasures attendant on them. Let us imagine the causes of

    every affection, whether of sense or not, to be of the following nature,

    remembering that we have already distinguished between the nature which

    is easy and which is hard to move; for this is the direction in which we

    must hunt the prey which we mean to take. A body which is of a nature

    to be easily moved, on receiving an impression however slight, spreads

    abroad the motion in a circle, the parts communicating with each other,

    until at last, reaching the principle of mind, they announce the quality

    of the agent. But a body of the opposite kind, being immobile, and not

    extending to the surrounding region, merely receives the impression, and

    does not stir any of the neighbouring parts; and since the parts do not

    distribute the original impression to other parts, it has no effect

    of motion on the whole animal, and therefore produces no effect on the

    patient. This is true of the bones and hair and other more earthy parts

    of the human body; whereas what was said above relates mainly to sight

    and hearing, because they have in them the greatest amount of fire

    and air. Now we must conceiv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is way. An

    impression produced in us contrary to nature and violent, if sudden,

    is painful; and, again, the sudden return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a

    gentle and gradual return is imperceptible and vice versa. On the other

    hand the impression of sense which is most easily produced is most

    readily felt, but is not accompanied by pleasure or pain; such, for

    example, are the affections of the sight, which, as we said above, is a

    body naturally uniting with our body in the day-time; for cuttings and

    burnings and other affections which happen to the sight do not give

    pain, nor is there pleasure when the sigh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tate;

    but the sensations are clearest and strongest according to the manner in

    which the eye is affected by the object, and itself strikes and touches

    it; there is no violence either in the contraction or dilation of the

    eye. But bodies formed of larger particles yield to the agent only with

    a struggle; and then they impart their motions to the whole and cause

    pleasure and pain–pain when alienated from their natural conditions,

    and pleasure when restored to them. Things which experience gradual

    withdrawings and emptyings of their nature, and great and sudden

    replenishments, fail to perceive the emptying, but are sensible of the

    replenishment; and so they occasion no pain, but the greatest pleasure,

    to the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as is manifest in the case of perfumes.

    But things which are changed all of a sudden, and only gradually and

    with difficulty return to their own nature, have effects in every

    way opposite to the former, as is evident in the case of burnings and

    cuttings of the body.

    Thus have we discussed the general affections of the whole body, and

    the names of the agents which produce them.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peak of the affections of particular parts, and the causes and agents

    of them, as far as I am able. In the first place let us set forth what

    was omitted when we were speaking of juices, concerning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These too, like most of the other affections,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ertain contractions and dilations, but they

    have besides more of roughness and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for whenever earthy particles enter into the small veins

    which are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reaching to the heart,

    and fall upon the moist, delicate portions of flesh–when, as they

    are dissolved, they contract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they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er, but if not so rough, then only harsh.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of an abstergent nature, and purge the whole

    surface of the tongue, if they do it in excess, and so encroach as to

    consume some part of the flesh itself, like potash and soda, are all

    termed bitter. But the particles which are deficient in the alkaline

    quality, and which cleanse only moderately,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or roughness, are regarded as rather agreeable than

    otherwise. Bodies which share in and are made smooth by the heat of

    the mouth, and which are inflamed, and again in turn inflame that which

    heats them, and which are so light that they are carried upwards to the

    sensations of the head, and cut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by reason

    of these qualities in them, are all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same

    particles,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enter into the narrow veins, and

    are duly proportioned to th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which are there,

    they set them whirling about one another, and while they are in a whirl

    cause them to dash against and enter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form

    hollows surrounding the particles that enter–which watery vessels of

    air (for a film of moisture, sometimes earthy, sometimes pure, is spread

    around the air) are hollow spheres of water; and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pure, are transparent, and are called bubbles, while those composed

    of the earthy liquid, which is in a state of general agitation and

    effervescence, are said to boil or ferment–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And there is the opposite affection arising from

    an opposite cause, when the mass of entering particles, immersed in the

    moisture of the mouth,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smooths and

    oils over the roughness, and relaxes the parts which are unnaturally

    contracted, and contracts the parts which are relaxed, and disposes

    them all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that sort of remedy of violent

    affections is pleasant and agreeable to every man, and has the name

    sweet. But enough of this.

    The faculty of smell does not admit of differences of kind; for all

    smells are of a half-formed nature, and no element is so proportioned

    as to have any smell. The veins about the nose are too narrow to admit

    earth and water, and too wide to detain fire and air; and for this

    reason no one ever perceives the smell of any of them; but smells always

    proceed from bodies that are damp, or putrefying, or liquefying, or

    evaporating, and are perceptible only in the intermediate state, when

    water is changing into air and air into water; and all of them are

    either vapour or mist. That which is passing out of air into water is

    mist, and that which is passing from water into air is vapour; and hence

    all smells are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The proof of

    this is, that when there is any obstruction to the respiration, and a

    man draws in his breath by force, then no smell filters through, but the

    air without the smell alone penetrates. Wherefore the varieties of smell

    have no name, and they have not many, or definite and simple kinds;

    but they are distinguished only as painful and pleasant, the one sort

    irritating and disturbing the whole cavity which is situa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navel, the other having a soothing influence, and restoring

    this same region to an agreeable and natural condition.

    In considering the third kind of sense, hearing, we must speak of the

    causes in which it originates. We may in general assume sound to be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s, and is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and that hearing is the

    vibration of this blow, which begins in the head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and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nd that which is regular is equable and

    smooth, and the reverse is harsh.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and

    a small body of sound the reverse. Respecting the harmonies of sound I

    must hereafter speak.

    There is a fourth class of sensible things, having many intricate

    varieties, which must now be distinguished. They are called by the

    general name of colours, and are a flame which emanates from every sort

    of body, and has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I have

    spoken already, in what has preceded, of the causes which generate

    sight, and in this place it will be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give a

    rational theory of colours.

    Of the particles coming from other bodies which fall upon the sight,

    some are smaller and some ar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itself. Those which are equal are imperceptible, and we call

    them transparent. The larger produce contraction, the smaller dilation,

    in the sight, exercising a power akin to that of hot and cold bodies on

    the flesh, or of astringent bodies on the tongue, or of those heating

    bodies which we termed pungent. White and black are similar effects of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in another sphere, and for this reason have

    a different appearance. Wherefore, we ought to term white that which

    dilates the visual ray, and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black.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 different sort of fire which strikes and dilates

    the ray of sight until it reaches the eyes, forcing a way through their

    passages and melting them, and eliciting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being itself an opposite fire which comes

    to them from an opposite direction–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like

    lightning,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and flashing. There is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is

    intermediate, and which reaches and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in this, the fire mingling with the ray of

    the moisture,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hue mingled with red and white gives the colour called

    auburn (Greek).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the

    several colours are formed, even if a man knew he would be foolish in

    telling, for he could not give any necessary reason, nor indeed any

    tolerable or probable explanation of them. Again,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becomes purple, but it becomes umber (Greek)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s well as mingled and the black is more thoroughly

    mixed with them. Flame-colour (Greek) is produced by a union of auburn

    and dun (Greek), and dun by an admixture of black and white; pale yellow

    (Greek), by an admixture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Greek), and when dark

    blue mingles with white, a light blue (Greek) colour is formed, as

    flame-colour with black makes leek green (Greek).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and by what mixtures the colours derived from

    these are made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probability. He, however,

    who should attempt to verify all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For God only has the

    knowledge and also the power which are able to combine many things into

    one and again resolve the one into many. But no man either is or ever

    will be able to accomplish either the one or the other operatio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thus of necessity then subsisting, which the

    creator of the fairest and best of created things associated with

    himself, when he made the self-sufficing and most perfect God, using the

    necess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in the accomplishment of his work,

    but himself contriving the good in all his creations. Wherefore we may

    distinguish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and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may seek for the divine in all things, as far as our nature admits,

    with a view to the blessed life; but the necessary kind only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 considering that without them and when isolated from

    them, these higher things for which we look cannot be apprehended or

    received or in any way shared by us.

    Seeing, then, that we have now prepared for our use the various classes

    of causes which are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remainder of our

    discourse must be woven, just as wood is the material of the carpenter,

    let us revert in a few words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then

    endeavour to add on a suitable ending to the beginning of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when all things were in disorder God created in

    each thing in relation to itself, and in all things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all the measures and harmonies which they could possibly receive.

    For in those days nothing had any proportion except by accident; nor did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now have names deserve to be named at all–as,

    for example, fire, water, and the rest of the elements. All these the

    creator first set in order, and out of them he constructed the universe,

    which was a single animal comprehending 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Now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creator,

    but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And they,

    imitating him, received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the soul; and

    around this they proceeded to fashion a mortal body, and made it to

    be the vehicle of the soul, and constructed within the body a soul of

    another nature which was mortal, subject to terrible and irresistible

    affections,–first of all, pleasure, the greatest incitement to evil;

    then,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also rashness and fear, two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and hope easily led

    astray;–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with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Wherefore,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any more than was absolutely unavoidable, they

    gave to the mortal nature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another part of the

    body, placing the neck between them to be the isthmus and boundary,

    which they construc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breast, to keep them apart.

    And in the breast, and in what is termed the thorax, they encased the

    mortal soul; and as the one part of this was superior and the other

    inferior they divided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into two parts, as the

    women’s and 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in houses, and placed the

    midriff to be a wall of partition between them. That part of the

    inferior soul which is endowed with courage and passion and loves

    contention they settled nearer the head, midway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in order that it might be under the rule of reason and might

    join with it in controlling and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when they are no

    longer willing of their own accord to obey the word of command issuing

    from the citadel.

    The heart, the knot of the veins and the fountain of the blood which

    races through all the limbs, was set in the place of guard, that when

    the might of passion was roused by reason making proclamation of any

    wrong assailing them from without or being perpetrated by the desires

    within, quickly the whole power of feeling in the body, perceiving

    these commands and threats, might obey and follow through every turn and

    alley, and thus allow the principle of the best to have the command in

    all of them. But the gods, foreknowing that the palpitation of the heart

    in the expectation of danger and the swelling and excitement of passion

    was caused by fire, formed and implanted as a supporter to the heart the

    lung, which was, in the first place, soft and bloodless, and also had

    within hollows like the pores of a sponge, in order that by receiving

    the breath and the drink, it might give coolness and the power of

    respiration and alleviate the heat. Wherefore they cut the air-channels

    leading to the lung, and placed the lung about the heart as a soft

    spring, that, when passion was rife within, the heart, beating against

    a yielding body, might be cooled and suffer less, and might thus become

    more ready to join with passion in the service of reason.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s and drinks and the other things

    of which it has need by reason of the bodily nature, they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boundary of the navel, contriving in all this region

    a sort of manger for the food of the body; and t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which was chained up with man, and must be nourished

    if man was to exist. They appointed this lower creation his place here

    in order that he might be always feeding at the manger, and have his

    dwelling as far as might be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making as little

    noise and disturbance as possible, and permitting the best part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And knowing that this lower

    principle in man would not comprehend reason, and even if attaining

    to some degree of perception would never naturally care for rational

    notions, but that it would be led away by phantoms and visions night

    and day,–to be a remedy for this, God combined with it the liver, and

    placed it in the house of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solid and smooth,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should also have a bitter

    quality,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proceeds from the

    mind, might be reflected as in a mirror which receives likenesses of

    objects and gives back images of them to the sight; and so might strike

    terror into the desires, when, making use of the bitter part of the

    liver, to which it is akin, it comes threatening and invading, and

    diffusing this bitter element swiftly through the whole liver produces

    colours like bile, and contracting every part makes it wrinkled and

    rough; and twisting out of its right place and contorting the lobe and

    closing and shutt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causes pain and

    loathing.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of the

    understanding pictures images of an opposite character, and allays the

    bile and bitterness by refusing to stir or touch the nature opposed

    to itself, but by making use of the natural sweetness of the liver,

    corrects all things and makes them to be right and smooth and free, and

    renders the portion of the soul which resides about the liver happy

    and joyful, enabling it to pass the night in peace, and to practise

    divination in sleep, inasmuch as it has no share in mind and reason.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remembering the command of their father when

    he bade them create the human race as good as they could, that they

    might correct our inferior parts and make them to attain a measure of

    truth, placed in the liver the seat of divination. And herein is a proof

    that God has given the art of divination not to the wisdom, but to the

    foolishness of man. No man, when in his wits, attains prophetic truth

    and inspiration; but when he receives the inspired word, either his

    intelligence is enthralled in sleep, or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And he who would understand what he remembers to have

    been said, whether in a dream or when he was awake, by the prophetic

    and inspired nature, or would determine by reason the meaning of the

    apparitions which he has seen, and what indications they afford to

    this man or that, of past, present or future good and evil, must first

    recover his wits. But, while he continues demented, he cannot judge

    of the visions which he sees or the words which he utters; the ancient

    saying is very true, that ‘only a man who has his wits can act or judge

    about himself and his own affairs.’ And for this reason it is customary

    to appoint interpreters to be judges of the true inspiration. Some

    persons call them prophets; they are quite unaware that they are only

    the expositors of dark sayings and visions, and are not to be called

    prophets at all, but only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Such is the nature of the liver, which is placed as we have described

    in order that it may give prophetic intimations. During the life of each

    individual these intimations are plainer, but after his death the liver

    becomes blind, and delivers oracles too obscure to be intelligible. The

    neighbouring organ (the spleen) is situated on the left-hand side, and

    is constructed with a view of keeping the liver bright and pure,–like

    a napkin, always ready prepared and at hand to clean the mirror. And

    hence, when any impurities arise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y reason of

    disorders of the body, the loose nature of the spleen, which is composed

    of a hollow and bloodless tissue, receives them all and clears them

    away, and when filled with the unclean matter, swells and festers, but,

    again,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settles down into the same place as

    before, and is humbled.

    Concerning the soul, as to which part is mortal and which divine, and

    how and why they are separated, and where located, if God acknowledges

    that we have spoken the truth, then, and then only, can we be confident;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that what has been said by us is

    probable, and will be rendered more probable by investigation. Let us

    assume thus much.

    The creation of the rest of the body follows next in order, and this we

    may investigate in a similar manner. And it appears to be very meet that

    the body should be framed on the following principles:–

    The authors of our race were aware that we should be intemperate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ake a good deal more than was necessary or

    proper, by reason of gluttony. In order then that disease might not

    quickly destroy us, and lest our mortal race should perish without

    fulfilling its end–intending to provide against this, the gods made

    what is called the lower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the superfluous

    meat and drink, and formed the convolution of the bowels, so that the

    food might be prevented from passing quickly through and compelling

    the body to require more food, thus producing insatiable gluttony, and

    making the whole race an enemy to philosophy and music, and rebellious

    against the divinest element within us.

    The bones and flesh, and other similar parts of us, were made as

    follows. The first principle of all of them was the generation of the

    marrow. For the bonds of life which unite the soul with the body are

    made fast there, and they are the root and foundation of the human race.

    The marrow itself is created out of other materials: God took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were straight and smooth, and we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these, I

    say, he separated from their kinds, and mingling them in due proportions

    with one another, made the marrow out of them to be a universal seed of

    the whole race of mankind; and in this seed he then planted and enclosed

    the souls, and in the original distribution gave to the marrow as many

    and various forms as the different kinds of souls were hereafter to

    receive. That which, like a field, was to receive the divine seed, he

    made round every way,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when an animal was perfected,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but that which was intended to contain

    the remaining and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he distributed into figures at

    once round and elongated, and he called them all by the name ‘marrow’;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bonds of the whole soul,

    he proceeded to fashion around them the entire framework of our body,

    constructing for the marrow, first of all a complete covering of bone.

    Bone was composed by him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Having sifted pure and

    smooth earth he kneaded it and wetted it with marrow, and after that he

    put it into fire and then into water, and once more into fire and again

    into water–in this way by frequent transfers from one to the other he

    made it insoluble by either. Out of this he fashioned, as in a lathe,

    a globe made of bon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and in this he

    left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back

    he formed vertebrae which he placed under one another like pivots,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Thus wishing to preserve the entire seed, he enclosed it in a stone-like

    casing, inserting joints, and using in the formation of them the power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s an intermediate nature, that they might have

    motion and flexure. Then again, considering that the bone would be too

    brittle and inflexible, and when heated and again cooled would soon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seed within–having this in view, he contrived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that so binding all the members together by

    the sinews, which admitted of being stretched and relaxed about the

    vertebrae, he might thus make the body capable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while the flesh would serve as a protection against the summer heat

    and against the winter cold, and also against falls, softly and easily

    yielding to external bodies, like articles made of felt; and containing

    in itself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makes the surface

    damp, would impart a natural coolness to the whole body; and again in

    winter by the help of this internal warmth would form a very tolerable

    defence against the frost which surrounds it and attacks it from

    without. He who modelled us, considering these things, mix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blended them; and making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he mingled it with them and formed soft and succulent flesh. As for

    the sinews, he made them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attempered so as to be in a mean, and gave them a yellow colour;

    wherefore the sinews have a firmer and more glutinous nature than flesh,

    but a softer and moister nature than the bones. With these God covered

    the bones and marrow, binding them together by sinews, and then

    enshrouded them all in an upper covering of flesh. The more living and

    sensitive of the bones he enclosed in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east life within them in the thickest and most

    solid flesh. So again on the joints of the bones, where reason indicated

    that no more was required, he placed only a thin covering of flesh,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the flexion of our bodies and make them

    unwieldy because difficult to move; and also that it might not, by being

    crowded and pressed and matted together, destroy sensation by reason of

    its hardness, and impair the memory and dull the edge of intelligence.

    Wherefore also the thighs and the shanks and the hips, and the bones of

    the arms and the forearms, and other parts which have no joints, and the

    inner bones, which on account of the rarity of the soul in the marrow

    are destitute of reason–all these are abundantly provided with flesh;

    but such as have mind in them are in general less fleshy, except

    where the creator has made some part solely of flesh in order to give

    sensation,–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But commonly this is not the

    case. For the nature which comes into being and grows up in us by a law

    of necessity, does not admit of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much

    flesh with acute perceptions.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the framework

    of the head would have had them, if they could have co-existed, and the

    human race, having a strong and fleshy and sinewy head, would have had

    a life twice or many times as long as it now has, and also more healthy

    and free from pain. But our creators, considering whether they should

    make a longer-lived race which was worse, or a shorter-lived race which

    was better, ca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every one ought to prefer a

    shorter span of life, which was better, to a longer one,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but not with

    flesh and sinews, since it had no joints; and thus the head was added,

    having more wisdom and sensation than the rest of the body, but also

    being in every man far weaker. For these reasons and after this manner

    Go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in a circle round

    the neck, and glued them together by the principle of likeness and

    fastened the extremities of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

    other sinews he dispersed throughout the body, fastening limb to limb.

    The framers of us framed the mouth, as now arranged,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contriving

    the way in for necessary purposes, the way out for the best purposes;

    for that is necessary which enters in and gives food to the body; but

    the river of speech, which flows out of a man and ministers to the

    intelligence, is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of all streams. Still the head

    could neither be left a bare frame of bones,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in the different seasons, nor yet be allowed to

    be wholly covered, and s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reason of an

    overgrowth of flesh. The fleshy nature was not therefore wholly dried

    up, but a large sort of peel was parted off and remained over, which

    is now called the skin. This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moisture, and became the circular envelopment of the head. And the

    moisture, rising up under the sutures, watered and closed in the skin

    upon the crown, forming a sort of knot.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power of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of the food, and the

    more these struggled against one another the more numerous they became,

    and fewer if the struggle were less violent. This skin the divine power

    pierced all round with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which were thus

    made the moisture issued forth, and the liquid and heat which was pure

    came away, and a mixed part which was composed of the same material as

    the skin, and had a fineness equal to the punctures, was borne up by

    its own impulse and extended far outside the head, but being too slow

    to escape, was thrust back by the external air, and rolled up underneath

    the skin, where it took root. Thus the hair sprang up in the skin, being

    akin to it because it is like threads of leather, but rendered harder

    and closer through the pressure of the cold, by which each hair, while

    in process of separation from the skin, is compressed and cooled.

    Wherefore the creator formed the head hairy, making use of the causes

    which I have mentioned, and reflecting also that instead of flesh the

    brain needed the hair to be a light covering or guard, which would give

    shade in summer and shelter in winter, and at the same time would not

    impede our quickness of perception. From the combination of sinew,

    skin, and bone,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finger, there arises a triple

    compound, which, when dried up, takes the form of one hard skin

    partaking of all three natures, and was fabricated by these second

    causes, but designed by mind which is the principal cause with an eye

    to the future. For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For

    this purpose and for these reasons they caused skin, hair, and nails to

    grow at the extremities of the limbs.

    And now that all the parts and members of the mortal animal had come

    together, since its life of necessity consisted of fire and breath,

    and it therefore wasted away by dissolution and depletion, the gods

    contrived the following remedy: They mingled a nature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and thus created another kind

    of animal. These are the trees and plants and seeds which have been

    improved by cultivation and are now domesticated among us; anciently

    there were only the wild kinds, which are older than the cultivated. For

    everything that partakes of life may be truly called a living being, and

    the animal of which we are now speaking partakes of the third kind of

    soul, which is said to be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having no part in opinion or reason or mind, but only in feelings of

    pleasure and pain and the desires which accompany them. For this nature

    is always in a passive state, revolving in and about itself, repelling

    the motion from without and using its own, and accordingly is not

    endowed by nature with the power of observing or reflecting on its own

    concerns. Wherefore it lives and does not differ from a living

    being, but is fixed and rooted in the same spot, having no power of

    self-motion.

    Now after the superior powers had created all these natures to be food

    for us who are of the inferior nature, they cut various channels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garden, that it might be watered as from a running

    stream. In the first place, they cut two hidden channels or veins down

    the back where the skin and the flesh join, which answered severally

    to the right and left side of the body. These they let down along the

    backbone, so as to have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where it

    was most likely to flourish, and in order that the stream coming down

    from above might flow freely to the other parts, and equalize the

    irrigation.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ing them, they sent them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hose

    coming from the right side they sent to the left of the body, and those

    from the left they diverted towards the right, so that they and the skin

    might together form a bond which should fasten the head to the body,

    since the crown of the head was not encircled by sinews; and also in

    order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stributed over the

    whole body. And next, they ordered the water-courses of the body in a

    manner which I will describe, and which will be more easily understood

    if we begin by admitting that all things which have lesser parts retain

    the greater, but the greater cannot retain the lesser. Now of all

    natures fire has the smallest parts, and therefore penetrates through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ir compounds, nor can anything hold it.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applies to the human belly; for when meats and

    drinks enter it, it holds them, but it cannot hold air and fire, because

    the particles of which they consist are smaller than its own structure.

    These elements, therefore, God employed for the sake of distributing

    moisture from the belly into the veins, weaving together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like a weel, having at the entrance two lesser weels;

    further he constructed one of these with two openings, and from the

    lesser weels he extended cords reaching all round to the extremities of

    the network. All the interior of the net he made of fire, but the lesser

    weels and their cavity, of air. The network he took and spread over the

    newly-formed animal in the following manner:–He let the lesser weels

    pass into the mouth; there were two of them, and one he let down by the

    air-pipes into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into

    the belly. The former he divided into two branche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so that when the way through

    the mouth did not act, the streams of the mouth as well were replenished

    through the nose. With the other cavity (i.e. of the greater weel) he

    enveloped the hollow parts of the body, and at one time he made all this

    to flow into the lesser weels, quite gently, for they are composed of

    air, and at another time he caused the lesser weels to flow back again;

    and the net he made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rays of fire which are bound fast within followed the

    passage of the air either way, never at any time ceasing so long as the

    mortal being holds together. This process, as we affirm, the name-giver

    named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And all this movement, active as

    well as passive,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being watered and

    cooled, may receive nourishment and life; for when the respiration is

    going in and out, and the fire, which is fast bound within, follows

    it, and ever and anon moving to and fro, enters through the belly and

    reaches the meat and drink, it dissolves them, and dividing them into

    small portions and guiding them through the passages where it goes,

    pumps them as from a fountain into the channels of the veins, and makes

    the stream of the veins flow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conduit.

    Let us once more consider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enquire into

    the causes which have made it what it is. They are as follows:–Seeing

    that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into which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are moved can enter, and the breath is carried from us into the

    external air, the next point is, as will be clear to every one, that

    it does not go into a vacant space, but pushes its neighbour out of its

    place, and that which is thrust out in turn drives out its neighbour;

    and in this way everything of necessity at last comes round to that

    place from whence the breath came forth, and enters in there,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fills up the vacant space; and this goes on like

    the rotation of a wheel, because there can be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Wherefore also the breast and the lungs, when they emit the breath,

    are replenished by the air which surrounds the body and which enters

    in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flesh and is driven round in a circle; and

    again, the air which is sent away and passes out through the body forces

    the breath inwards through the passage of the mouth and the nostrils.

    Now the origin of this movement may be supposed to be as follows. In the

    interior of every animal the hottest part is that which is around the

    blood and veins; it is in a manner an internal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being woven all of fire and

    extended through the centre of the body, while the outer parts are

    composed of air. Now we must admit that heat naturally proceeds outward

    to its own place and to its kindred element; and as there are two exits

    for the heat, the one out through the body, and the other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when it moves towards the one, it driv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at which is driven round falls into the fire

    and becomes warm, and that which goes forth is cooled. But when the heat

    changes its place, and the particles at the other exit grow warmer, the

    hotter air inclining in that direction and carried towards its native

    element, fire, push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is being

    affected in the same way and communicating the same impulse, a circular

    motion swaying to and fro is produced by the double process, which we

    call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and of the swallowing of drink

    and of the projection of bodies, whether discharged in the air or bowled

    along the ground, are to be investigat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nd swift and slow sounds, which appear to be high and low, and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ir inequality, and then again

    harmonical on account of the equality of the motion which they excite in

    us. For when the motions of the antecedent swifter sounds begin to pause

    and the two are equalized, the slower sounds overtake the swifter and

    then propel them. When they overtake them they do not intrude a new

    and discordant motion, but introduce the beginnings of a slower, which

    answers to the swifter as it dies away, thus producing a single mixed

    expression out of high and low,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ort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Moreover, as to

    the flowing of water, the fall of the thunderbolt, and the marvels that

    are observed about the attraction of amber and the Heraclean stones,–in

    none of these cases is there any attraction; but he who investigates

    rightly, will find that such wonderful phenomena are attributable to the

    combination of certain conditions–the non-existence of a vacuum, the

    fact that objects push one another round, and that they change places,

    passing severally into their proper positions as they are divided or

    combined.

    Such as we have seen, is the nature and such are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the subject in which this discussion originated. For the

    fire cuts the food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surges up within, fire and

    breath rising together and filling the veins by drawing up out of the

    belly and pouring into them the cut portions of the food; and so the

    streams of food are kept flowing through the whole body in all animals.

    And fresh cuttings from kindred substances, whether the fruits of the

    earth or herb of the field, which God planted to be our daily food,

    acquire all sorts of colours by their inter-mixture; but red is the most

    pervading of them, being created by the cutting action of fire and by

    the impression which it makes on a moist substance;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circulates in the body has a colour such as we have described.

    The liquid itself we call blood, which nourishes the flesh and the whol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Now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evacuation is effected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by which all kindred substances are drawn

    towards one another. For the external elements which surround us are

    always causing us to consume away, and distributing and sending off like

    to like;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which are divided and contained

    within the frame of the animal as in a sort of heaven, are compelled

    to imitate the motion of the universe. Each, therefore, of the divided

    parts within us, being carried to its kindred nature, replenishes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frame of the entire creature when young has the triangles of each

    kind new, and may be compared to the keel of a vessel which is just off

    the stocks; they are locked firmly together and yet the whole mass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freshly formed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Now when the triangles out of which meats and drinks are composed come

    in from without, and are comprehended in the body, being older and

    weaker than the triangles already there, the frame of the body gets the

    better of them and its newer triangles cut them up, and so the animal

    grows great, being nourished by a multitude of similar particles. But

    when the roots of the triangles are loosened by having undergone many

    conflicts with many things in the course of time, they are no longer

    able to cut or assimilate the food which enters, but are themselves

    easily divided by the bodies which come in from without. In this way

    every animal is overcome and decays, and this affection is called old

    age. And at last, when the bonds by which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are united no longer hold, and are parted by the strain of existence,

    they in turn loosen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she, obtaining a natural

    release,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at which takes place according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ontrary to nature is painful. And

    thus death, if caused by disease or produced by wounds, is painful and

    violent; but that sort of death which comes with old age and fulfils

    the debt of nature is the easiest of deaths, and is accompanied with

    pleasure rather than with pain.

    Now every one can see whence diseases arise. There are four nature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compacted, earth and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 unnatural excess or defect of these, or the change of any of them

    from its own natural place into another, or–since there are more kinds

    than one of fire and of the other elements–the assumption by any of

    these of a wrong kind, or any similar irregularity, produces disorders

    and diseases; for when any of them is produced or changed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nature, the parts which were previously cool grow warm, and

    those which were dry become moist, and the light become heavy, and the

    heavy light; all sorts of changes occur. For, as we affirm, a thing

    can only remain the same with itself, whole and sound, when the same is

    added to it, or subtracted from it, in the same respect and in the

    same manner and in due proportion; and whatever comes or goes away

    in violation of these laws causes all manner of changes and infinite

    diseases and corruptions. Now there is a second class of structures

    which are also natural, and this affords a second opportunity of

    observing diseases to him who would understand them. For whereas marrow

    and bone and flesh and sinews are composed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e

    blood, though after another manner, is likewise formed out of them, most

    diseases originate in the way which I have described;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act that the generation of these

    substances proceeds in a wrong order; they are then destroyed. For the

    natural order is that the flesh and sinews should b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to which they are akin,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lots which are formed when the fibres are separated. And the

    glutinous and rich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glue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and imparts

    growth to the bone which surrounds the marrow; and by reason of the

    solidity of the bones, that which filters through consists of the purest

    and smoothest and oiliest sort of triangles, dropping like dew from the

    bones and watering the marrow. Now when each process takes place in this

    order, health commonly results; when in the opposite order, disease. For

    when the flesh becomes decomposed and sends back the wasting substance

    into the veins, then an over-supply of blood of diverse kinds, mingling

    with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variegated colours and bitter properties,

    as well as acid and saline qualities, contains all sorts of bile and

    serum and phlegm. For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ecome

    corrupted, first they taint the blood itself, and then ceasing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they are carried along the veins in all

    directions,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 order of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because they receive no good from one another,

    and are hostile to the abiding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which they

    corrupt and dissolve.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corrupted,

    being hard to decompose, from long burning grows black, and from being

    everywhere corroded becomes bitter, and is injurious to every part of

    the body which is still uncorrupted. Sometimes, when the bitter element

    is refined away, the black part assumes an acidity which takes the place

    of the bitterness; at other times the bitterness being tinged with blood

    has a redder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and again, an auburn colour mingles with the bitter matte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fire which surrounds the internal

    flame;–to all which symptoms some physician perhaps, or rather some

    philosopher, who had the power of seeing in many dissimilar things one

    nature deserving of a name, has assigned the common name of bile. But

    the other kinds of bile are variously distinguished by their colours. As

    for serum, that sort which is the watery part of blood is innocent,

    but that which is a secretion of black and acid bile is malignant when

    mingled by the power of heat with any salt substance, and is then called

    acid phlegm. Again, the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the liquefaction

    of new and tender flesh when air is present, if inflated and encased in

    liquid so as to form bubbles, which separately are invisible owing to

    their small size, but when collected are of a bulk which is visible,

    and have a white colour arising out of the generation of foam–all this decomposition of tender flesh when intermingled with air is termed by us white phlegm. And the whey or sediment of newly-formed phlegm is sweat and tears, and includes the various daily discharges by which the body is purified. Now all these become caus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not replenished in a natural manner by food and drink but gains bulk from opposite sources in violation of the laws of nature. When the several parts of the flesh are separated by disease, if the foundation remains, the power of the disorder is only half as great, and there is still a prospect of an easy recovery; but when that which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is diseased, and no longer being separat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ceases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ne and to unite flesh and bone, and from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owing to bad regimen, then all the substance thus corrupted crumbles away under the flesh and the sinews, and separates from the bone, and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from their foundation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again gets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And if these bodily affections be severe, still worse are the prior disorders; as when the

    bone itself, by reason of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obtain

    sufficient air, but becomes mouldy and hot and gangrened and receives no

    nutriment, and the natural process is inverted, and the bone crumbling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again

    falling into the blood makes all maladies that may occur more virulent

    than those already mentioned. But the worst case of all is when the

    marrow is diseased, either from excess or defect; and this is the cause

    of the very greatest and most fatal disorders, in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may be conceived of as arising

    in three ways; for they are produced sometimes by wind, and sometimes by

    phlegm, and sometimes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dispenser of

    the air to the body,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ts passages are not

    free, some of them not acting, while through others too much air enters,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while in other

    parts the excess of air forcing its way through the veins distorts them

    and decomposing the body is enclosed in the midst of it and occupies the

    midriff; thus numberless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accompanied by

    copious sweats. And oftentimes when the flesh is dissolved in the body,

    wind, generated within and unable to escape, is the source of quite as

    much pain as the air coming in from without; but the greatest pain is

    felt when the wind gets about the sinews and the veins of the shoulders,

    and swells them up, and so twists back the great tendons and the sinews

    which are connected with them. These disorders are called tetanus and

    opisthotonus, by reason of the tension which accompanies them.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relief is in most cases given by fever

    supervening. The white phlegm, though dangerous when detained within by

    reason of the air-bubbles, yet if it can communicate with the outside

    air, is less severe, and only discolours the body, generating leprous

    eruptions and similar diseases. When it is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and

    dispersed abou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are the divinest part

    of us, the attack if coming on in sleep, is not so severe; but when

    assailing those who are awake it is hard to be got rid of, and being an

    affection of a sacred part, is most justly called sacred. An acid and

    salt phlegm, again, is the source of all those diseases which take the

    form of catarrh, but they have many names because the places into which they flow are manifold.

    Inflammations of the body come from burnings and inflamings, and all of them originate in bile. When bile finds a means of discharge, it boils up and sends forth all sorts of tumours; but when imprisoned within, it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eases,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since it then displaces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and are designed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in order that the blood may not be so liquefied by heat as to exude from the pores of the body, nor again become too dense and thus find a difficulty in circulating through the veins. The fibers are so constituted as to maintain this balance; and if any one brings them all together when the blood is dead and in process of cooling, then the blood which remains becomes fluid, but if they are left alone, they soon congeal by reason of the surrounding cold. The fibres having this power over the blood,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and which from being flesh is dissolved again into blood, at the first influx coming in little by little, hot and liquid, is congealed by the power of the fibres; and so congealing and made to cool, it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and overcomes the fibers by its heat, and boiling up throws them into disorder, if it have power enough to maintain its supremacy, it penetrates the marrow and burns up what may be termed the cables of the soul, and sets her free; but when there is not so much of it, 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 bile is itself mastered, and is either utterly banished, or is thrust through the veins into the lower or upper belly, and is driven out of the body like an exile from a state in which there has been civil war; whence arise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all such disorders. When the constitution is disordered by excess of fire,

    continuous heat and fever are the result; when excess of air is the

    cause, then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of water, which is a more

    sluggish element than either fire or air, then the fever is a tertian;

    when of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of the four, and is only

    purged away in a four-fold period, the result is a quartan fever, which

    can with difficulty be shaken off.

    Such is the manner in which diseases of the body arise; the disorders

    of the soul, which depend upon the body, originate as follows. We must

    acknowledge disease of the mind to be a want of intelligence; and of

    this there are two kinds; to wit, madness and ignorance. In whatever

    state a man experiences either of them, that state may be called

    disease; and excessive pains and pleasures are just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greatest diseases to which the soul is liable. For a man who is in

    great joy or in great pain, in his unreasonable eagerness to attain

    the one and to avoid the other, is not able to see or to hear anything

    rightly; but he is mad, and is at the time utterly incapable of any

    participation in reason. He who has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too

    plentiful and overflowing, like a tree overladen with fruit, has

    many throes, and also obtains many pleasures in his desires and their

    offspring, and is for the most part of his life deranged, because his

    pleasures and pains are so very great; his soul is rendered foolish and

    disordered by his body; yet he is regarded not as one diseased, but as

    one who is voluntarily bad, which is a mistake.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ove is a disease of the soul due chiefly to the

    moisture and fluidity which is produced in one of the elements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in general, all that which is termed the incontinence of pleasure and is deemed a reproach under the idea that the wicked voluntarily do wrong is not justly a matter for reproach. For no man is voluntarily bad; but the bad become bad by reason of an ill disposition of the body and bad education, things which are hateful to every man and happen to him against his will. And in the case of pain too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suffers much evil from the body. For where the acid and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rs wander about in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or escape, but are pent up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blended with them, they produce all sorts of diseases, more or fewer, and in every degree of intensity; and being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whichever they may severally assail, they create infinite varieties of ill-temper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and also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Further, when to this evil constitution of body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re added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uttered in private as well as in public, and no sort of instruction is given in youth to cure these evils, then all of us who are bad become bad from two causes which are entirely beyond our

    control. In such cases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rather than the educated. But however that may be,

    we should endeavour as far as we can by education, and studies, and

    learning, to avoid vice and attain virtue; this, however,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There is a corresponding enquiry concerning the mode of treatment by which the mind and the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bout which it is meet and right that I should say a word in turn; for it is more our duty to speak of the good than of the evil. Everything that is good is fair, and the fair is not without proportion, and the animal which is to be fair must have due proportion. Now we perceive lesser symmetries or proportions and reason about them, but of the highest and greatest we take no heed; for there is no proportion or disproportion more productive of health and disease, and virtue and vice, than that between soul and body. This however we do not perceive, nor do we reflect that when a weak or small frame is the vehicle of a great and mighty soul, or conversely, when a little soul is encased in a large body, then the whole animal is not fair, for it lacks the most important of all symmetries; but the due proportion of mind and body is the fairest and loveliest of all sights to him who has the seeing eye. Just as a body which has a leg too long, or which is unsymmetrical in some other respect, is an unpleasant sight, and also, when doing its share of work, is much distressed and makes convulsive efforts, and often stumbles through awkwardness, and is the cause of infinite evil to its own self–in like manner we should conceive of the double nature which we call the living being; and when in this compound there is an impassioned

    soul more powerful than the body, that soul, I say, convulses and fills

    with disorders the whole inner nature of man; and when eager in the

    pursuit of some sort of learning or study, causes wasting; or again,

    when teaching or disputing in private or in public, and strifes and

    controversies arise, inflames and dissolves the composite frame of

    man and introduces rheums; and the nature of this phenomenon is not

    understood by most professors of medicine, who ascribe it to the

    opposite of the real cause. And once more, when a body large and too

    strong for the soul is united to a small and weak intelligence, then

    inasmuch as there are two desires natural to man,–one of food for the

    sake of the body, and one of wisdom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r part

    of us–then, I say, the motions of the stronger, getting the better and

    increasing their own power, but making the soul dull, and stupid, and

    forgetful, engender ignorance, which is the greatest of diseases. There

    is one protection against both kinds of disproportion:–that we should

    not move the body without the soul or the soul without the body, and

    thus they will be on their guard against each other, and be healthy and

    well balanced. And therefore the mathematician or any one else whose

    thoughts are much absorbed in some intellectual pursuit, must allow his

    body also to have due exercise, and practise gymnastic; and he who

    is careful to fashion the body, should in turn impart to the soul its

    proper motions, and should cultivate music and all philosophy, if he

    would deserve to be called truly fair and truly good. And the separate parts should be treated in the same manner, in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of the universe; for as the body is heated and also cooled within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to it, and is again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experiences these and the like affections from both kinds of motions, the result is that the body if given up to motion when in a state of quiescence is overmastered and perishes; but if any one, in imitation of that which we call the foster-mother and nurse of the

    universe, will not allow the body ever to be inactive, but is always

    producing motions and agitations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which form

    the natural defence against other motions both internal and external,

    and by moderate exercise reduces to order according to their affinities

    the particles and affections which are wandering about the body, as we

    have already said when speaking of the universe, he will not allow enemy

    placed by the side of enemy to stir up wars and disorders in the body,

    but he will place friend by the side of friend, so as to create health.

    Now of all motions that is the best which is produced in a thing

    by itself, for it is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thought and of the

    universe; but that motion which is caused by others is not so good, and

    worst of all is that which moves the body, when at rest, in parts only

    and by some external agency. Wherefore of all modes of purifying and

    re-uniting the body the best is gymnastic; the next best is a surging

    motion, as in sailing or any other mode of conveyance which is not

    fatiguing; the third sort of motion may be of use in a case of extreme

    necessity, but in any other will be adopted by no man of sense: I mean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for diseases unless they are very dangerous should not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s, since every form of disease is in a manner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whose complex frame has an appointed term of life. For not the whole race only, but each individual–barring inevitable accidents–comes into the world having a fixed span, and the triangles in us are originally framed with power to last for a certain time, beyond which no man can prolong his life. And this holds also of the constitution of diseases; if any one regardless of the appointed time tries to subdue them by medicine, he only aggravates and multiplies them. Wherefore we ought always to manage them by regimen, as far as a man can spare the time, and not provoke a disagreeable enemy by medicines.

    Enough of the composite animal, and of the body which is a part of him, and of the manner in which a man may train and be trained by himself so as to live most according to reason: and we must above and before all provide that the element which is to train him shall be the fairest and best adapted to that purpose. A minute discussion of this subject would be a serious task; but if, as before, I am to give only an outline, the subject may not unfitl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I have often remarked that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having each of them motions, and I must now repeat in the fewest words possible, that one part, if remaining inactive and ceasing from its natural motion, must necessarily become very weak, but that which is trained and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take care that the movements of the different parts of the soul should be in due proportion.

    And we should consider that God gave the sovereign part of the human soul to be the divinity of each one, being that part which, as we say, dwells at the top of the body, and inasmuch as we are a plant not of an earthly but of a heavenly growth, raises us from earth to our kindred who are in heaven. And in this we say truly; for the divine power suspended the head and root of us from that place where the generation of the soul first began, and thus made the whole body upright. When a man is always occupied with the cravings of desire and ambition, and is eagerly striving to satisfy them, all his thoughts must be mortal, and, as far as it is possible altogether to become such, he must be mortal every whit, because he has cherished his mortal part. But he who has been earnest in the love of knowledge and of true wisdom, and has exercised his intellect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of him, must have thoughts immortal and divine, if he attain truth, and in so far as human nature is capable of sharing in immortality, he must altogether be immortal; and since he is ever cherishing the divine power, and has the divinity within him in perfect order, he will be perfectly happy. Now there is only one way of taking care of things, and this is to give to each the food and motion which are natural to it. And the motions which are naturally akin to the divine principle within us are the thought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These each man should follow, and correc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were corrupted at our birth, and by learning the harmonie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should assimilate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thought, renewing his original nature, and having assimilated them should attain to that perfect life which the gods have set before mankind, both for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

    Thus our original design of discoursing about the universe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is nearly completed. A brief mention may be made of the generation of other animals, so far as the subject admits of brevity; in this manner our argument will best attain a due proportion. On the subject of animals, then, the following remarks may be offered. Of the men who came into the world, those who were cowards or led unrighteous lives may with reason be supposed to have changed into the nature of women in the second generation.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at that time the gods created in us the desire of sexual intercourse, contriving in man one animated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which they formed respectively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The outlet for drink by which liquids pass through the lung under the kidneys and into the bladder, which receives and then by the pressure of the air emits them, was so fashioned by them as to penetrate also into the body of the marrow, which passes from the head along the neck and through the back, and which in the preceding discourse we have named the seed. And the seed having life, and becoming endowed with respiration, produces in that part in which it respires a lively desire of emission, and thus creates in us the love of procreation. Wherefore also in men the organ of generation becoming rebellious and masterful, like an animal disobedient to reason, and maddened with the sting of lust, seeks to gain absolute sway; and the same is the case with the so-called womb or matrix of women; the animal within them is desirous of procreating children, and when remaining unfruitful long beyond its proper time, gets discontented and angry, and wandering in every direction through the body, closes up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and, by obstructing respiration, drives them to extremity, causing all varieties of disease, until at length the desire and love of the man and the woman, bringing them together and as it were plucking the fruit from the tree, sow in the womb, as in a field, animals un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and without form; these again are separated and matured within; they are then finallybrought out into the light, and thus the generation of animals is completed.

    Thus were created women and the female sex in general. But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although their minds were directed toward heaven, imagined, in their simplicity, that the clearest demonstration of the things above was to be obtained by sight; these were remodelled and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they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pedestrian animals, again, came from those who had no philosophy in any of their thoughts, and never considered at all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heavens, because they had ceased to use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the guidance of those parts of the soul which are in the breast. In consequence of these habits of theirs they had their front-legs and their heads resting upon the earth to which they were drawn by natural affinity; and the crowns of their heads were elongated and of all sorts of shapes, into which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were crushed by reason of disuse.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they were created quadrupeds and polypods: God gave the more senseless of them the more support that they might be more attracted to the earth. And the most foolish of them, who trail their bodies entirely upon the ground and have no longer any need of feet, he made without feet to crawl upon the earth. The fourth class we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 these were made out of the most entirely senseless and ignorant of all, whom the transformers did not think any longer worthy of pure respiration, because they possessed a soul which was made impure by all sorts of transgression; and instead of the subtle and pure medium of air, they gave them the deep and muddy sea to be their element of respiration; and hence arose the race of fishes and oysters, and other aquatic animals, which have received the most remote habitations as a punishment of their outlandish ignorance. These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now, as ever, changing as they lose or gain wisdom and folly.

    We may now say that our discourse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as an end. The world has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i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has become a visible animal containing the visible–the sensible God who is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the greatest, best, fairest, most perfect–the one only-begotten heaven.

  • 柏拉图《理想国》

    柏拉图(公元前427年-347年)哲学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69年-339年)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32年)的老师。
    柏拉图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雅典,他热爱哲学,理想是:哲学家应为政治家,政治家应为哲学家;哲学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应该学以致用,求诸实践;有哲学头脑的人,要有政权,有政权的人,要有哲学头脑。
    柏拉图出生于贵族家庭,生于雅典城邦衰落的时期,那时疫疠流行,大政治家伯利克里染疾去世后,群龙无首,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危机四伏。柏拉图书札第七[《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其余未可尽信]有这样一段自白:

    我年轻时,总想一旦能独立工作,就要投身政界。后来政局突然变动,影响了我的计划。那时民主政权为一般人所厌恶,革命发生了。领导这次革命的有五十一人,其中十一人在城区,十人在比雷埃夫斯港。这两个委员会管理两区的市场及行政。上面还有一个三十人的最高委员会,最高委员会里有些成员是我的亲戚故旧;他们邀我参加,以为一定会得到我的赞助。我当时年少天真,总以为新政权将以正义取代不正义,我极端注意他们先是怎么说的,后来又是怎么做的。这些绅士们的一举一动,一下子把他们所毁坏的民主政权反而变得象黄金时代了!他们居然命令我的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去非法逮捕他们的政敌。苏格拉底严词拒绝,宁死不屈。我敢肯定说苏格拉底是当代最正直的人啊!
    当我看到这些,以及其它种种,我衷心厌恶,决计与这个可耻的政权完全脱离关系。三十人委员会大失人心,被逐下台。过了一个时期,我故态复萌,跃跃欲试地,虽然静悄悄地,又想参加政治活动了。
    当时雅典局势混乱,私人互相报复,到处械斗。总的说来,东山再起的民主政权,还算比较温和;可是一些有势力的坏人诬告苏格拉底以渎神之罪,陪审团竟处以极刑……后来我年事渐长,深知在政治上要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有朋友,有组织,这种人在政客中非常难找,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原则,没有传统的制度和风纪。要找到新的人才,简直难于登天。况且法规旧典,在雅典已多散失。当初我对于政治,雄心勃勃,但一再考虑,看到政局混乱,我徬徨四顾,莫知所措。我反复思之,唯有大声疾呼,推崇真正的哲学,使哲学家获得政权,成为政治家,或者政治家奇迹般地成为哲学家,否则人类灾祸总是无法避免的。

    柏拉图痛心的是雅典贵族政治堕落为寡头政治,这使他猛醒过来,重新考虑他的政治立场。他认为农民、工人、商人是物质财富的生产者和推销者,他们不可能也不必要去担负行政上的许多事务。政治活动是领导阶层的专职,是领导阶层义不容辞的一种道德责任。领导与群众分工合作的政治结构与政治体制应当是这个样子:领导阶层尽其全力来治理国家,捍卫国家。他们受工农商的供养,回过来给工农商办好教育、治安和国防。事实上丧失过信誉的贵族政治,在雅典很难成功,但这并不证明贵族政治是不合理的,行不通的。在柏拉图看来,国家应当好好培植下一代的年轻人,他自己决意钻研数学、天文学及纯粹哲学,与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往返论证,将欲立人,先求立己。
    公元前339年雅典民主派当权,苏格拉底被控传播异说,毒害青年,法庭判以死刑,苏格拉底从容答辩,竟以身殉。柏拉图目击心伤,终其身魂梦以之,不能忘怀。
    柏拉图以继承苏格拉底大业自任,前后共著对话二十五篇。《理想国》成于壮年,如日中天,影响深远。除最晚出的《法律篇》之外,其余二十四篇均以苏格拉底为主要对话者。另有对话六篇经后人考证乃系伪作。柏拉图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第一、第十二不能尽信,其余诸札,众说纷纭,迄无定论。苏格拉底一生不著一字,而柏拉图是西方哲学史上有大量著作留传下来的哲学家。
    苏格拉底去世不久,柏拉图离开雅典,周游地中海地区,包括小亚细亚沿岸的伊奥尼亚一带,及意大利南部的若干希腊殖民地城邦,访问过毕达哥拉斯门徒所组成的学派。可能到过北非洲、埃及、西西里岛,以及别的地方。他对西西里岛叙拉古城的霸主戴奥尼素印象恶劣,觉得他是不讲道德,荒淫玩乐之徒,不可能有智慧,不可能治国安民。

    但柏拉图在这里遇到霸主的女婿迪恩,一见如故,欢喜非常。

    在柏拉图看来,迪恩酷好哲学,又是一个实行家;苏格拉底之后,对柏拉图影响最大的,便是迪恩了。

    柏拉图四十岁返回雅典,是年(纪元前387年)雅典签订丧权辱国的安太尔西达和约,将所有小亚细亚地区,割让给波斯。雅典斯巴达继续交恶,不得统一,整个希腊世界,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柏拉图下定决心,于雅典城外创建学园。当时有名学者登门造访,质疑问难,不仅成为雅典的最高学府,而且蔚为全希腊的学术中心。不少学生都是希腊城邦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女!

    柏拉图放弃政治,讲学著书,孜孜忘倦,先后共二十载。公元前367年柏拉图已年近六十,戴奥尼素霸主逝世,其子戴奥尼素二世继位,由迪恩摄政,邀请柏拉图重游叙拉古城,为二世师。柏拉图政治生涯第一阶段是壮志雄心的幻灭时期。第二阶段困心衡虑,久而弥坚,相信哲学家确能兼为政治家,确能治理世界。其代表作《理想国》,不仅是哲学家的宣言书,而且是哲人政治家所写的治国计划纲要。

    第三阶段柏拉图垂垂老矣。愈至晚年愈求实际,事与愿违,不得已舍正义而思刑赏,弃德化而谈法治,乃撰《法律篇》。

    《理想国》一书,震古铄今,书中讨论到优生学问题、节育问题、家庭解体问题、婚姻自由问题、独身问题、专政问题、独裁问题、共产问题、民主问题、宗教问题、道德问题、文艺问题、教育问题(包括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以及工、农、航海、医学等职业教育)加上男女平权、男女参政、男女参军等等问题。柏拉图的学问可称为综合性的;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则可称为分科性的。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大致分为九种:①逻辑学、②物理学、③心理学、④生物学、⑤形而上学、⑥伦理学、⑦政治学、⑧修辞学、⑨诗学。古希腊学术文化的根本目的在于追求知识,希腊语哲学一词(φισφ′α)原义爱知,a b c科学一词(‘πισ′μη)原义知识,在古希腊人看来,哲学科学一而二,d e f二而一,初无区别。现代所用science一词,出自拉丁;knowledge一词,出自古英语;原义均为知识。知识代表真理,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amicus plato, sedmagisveritas)”。
    古希腊人所谓知识,代表真理全部,而非局部。

    第一卷

    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雅典西南七公里,为重要港口],参加向女神[色雷斯地方的猎神朋迪斯]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因为他们庆祝这个节日还是头一遭。我觉得当地居民的赛会似乎搞得很好,不过也不比色雷斯人搞的更好,我们做了祭献,看了表演之后正要回城。

    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从老远看见了,他打发自己的家奴赶上来挽留我们。家奴从后面拉住我的披风说:“玻勒马霍斯请您们稍微等一下。”

    我转过身来问他:“主人在哪儿?”家奴说:“主人在后面,就到。请您们稍等一等。”格劳孔说:“行,我们就等等吧!”
    一会儿的功夫,玻勒马霍斯赶到,同来的有格劳孔的弟弟阿得曼托斯,尼客阿斯的儿子尼克拉托斯,还有另外几个人,显然都是看过了表演来的。

    玻:苏格拉底,看样子你们要离开这儿,赶回城里去。

    苏:你猜得不错。

    玻:喂!你瞧瞧我们是多少人?

    苏:看见了。

    玻:那么好!要么留在这儿,要么就干上一仗。

    苏:还有第二种办法。要是我们婉劝你们,让我们回去,那不是更好吗?

    玻:瞧你能的!难道你们有本事说服我们这些个不愿意领教的人吗?

    格:当然没这个本事。

    玻:那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们是说不服的。

    阿:难道你们真的不晓得今晚有火炬赛马吗?

    苏:骑在马上?这倒新鲜。是不是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火把接力比赛?还是指别的什么玩艺儿?

    玻:就是这个,同时他们还有庆祝会——值得一看哪!吃过晚饭我们就去逛街,看表演,可以见见这儿不少年轻人,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

    格:看来咱们非得留下不可了。

    苏:行哟!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们就跟着玻勒马霍斯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兄弟吕西阿斯和欧若得摩,还有卡克冬地方的色拉叙马霍斯,派尼亚地方的哈曼提得斯,阿里斯托纽摩斯的儿子克勒托丰。还有玻勒马霍斯的父亲克法洛斯也在家里。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很苍老。他坐在带靠垫的椅子上,头上还戴看花圈。才从神庙上供回来。

    房间里四周都有椅子,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克法洛斯一眼看见我,马上就跟我招呼。〕克:亲爱的苏格拉底,你不常上比雷埃夫斯港来看我们,你实在应该来。假如我身子骨硬朗一点儿,能松松快快走进城,就用不着你上这儿来,我会去看你的。可现在,你应该多上我这儿来呀!我要告诉你,随着对肉体上的享受要求减退下来,我爱上了机智的清谈,而且越来越喜爱。我可是真的求你多上这儿来,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跟这些年轻人交游,结成好友。

    苏:说真的,克法洛斯,我喜欢跟你们上了年纪的人谈话。我把你们看作经过了漫长的人生旅途的老旅客。这条路,我们多半不久也是得踏上的,我应该请教你们:这条路是崎岖坎坷的呢,还是一条康庄坦途呢?克法洛斯,您的年纪已经跨进了诗人所谓的“老年之门”,究竟晚境是痛苦呢还是怎么样?

    克:我很愿意把我的感想告诉你。亲爱的苏格拉底,我们几个岁数相当的人喜欢常常碰头。正像古话所说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大家一碰头就怨天尤人。想起年轻时的种种吃喝玩乐,仿佛失去了至宝似的,总觉得从前的生活才够味,现在的日子就不值一提啦。有的人抱怨,因为上了年纪,甚至受到至亲好友的奚落,不胜伤感。所以他们把年老当成苦的源泉。不过依我看,问题倒不出在年纪上。要是他们的话是对的,那么我自己以及象我这样年纪的人,就更应该受罪了。可是事实上,我遇到不少的人,他们的感觉并非如此。就拿诗人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公元前406年,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来说吧!有一回,我跟他在一起,正好碰上别人问他:

    “索福克勒斯,你对于谈情说爱怎么样了,这么大年纪还向女人献殷勤吗?”他说:“别提啦!洗手不干啦!谢天谢地,我就象从一个又疯又狠的奴隶主手里挣脱出来了似的。”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在理,现在更以为然。上了年纪的确使人心平气和,宁静寡欲。到了清心寡欲,弦不再绷得那么紧的时候,这境界真象索福克勒斯所说的,象是摆脱了一帮子穷凶极恶的奴隶主的羁绊似的。苏格拉底,上面所说的许多痛苦,包括亲人朋友的种种不满,其原因只有一个,不在于人的年老,而在于人的性格。如果他们是大大方方,心平气和的人,年老对他们称不上是太大的痛苦。要不然的话,年轻轻的照样少不了烦恼。

    〔苏:我听了克法洛斯的话颇为佩服。因为想引起他的谈锋,于是故意激激他。我说:〕亲爱的克法洛斯,我想,一般人是不会以你的话为然的。他们会认为你觉得老有老福,并不是因为你的性格,而是因为你家财万贯。他们会说“人有了钱当然有许多安慰”。

    克:说得不错,他们不信我的话,也有他们的道理。不过,他们是言之太过了。我可以回答他们,象色弥斯托克勒[约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49年,雅典政治家,希波战争初期在雅典推行民主改革,使贵族会议的成分发生改变]回答塞里福斯人一样。塞里福斯人诽谤色弥斯托克勒,说他的成名并不是由于他自己的功绩,而是由于他是雅典人。你知道他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我是塞里福斯人,我固然不会成名,但是,要让你是雅典人,你也成不了名。”对于那些叹老嗟贫的人,可以拿同样这些话来回敬他们。一个好人,同时忍受贫困、老年,固然不容易,但是一个坏人虽然有钱,到了老年其内心也是得不到满足和宁静的。

    苏:克法洛斯啊!你偌大的一份家当,大半是继承来的呢?还是你自己赚的?
    克:苏格拉底,就自己赚钱而言,那我可以说是介于祖父和父亲之间。我的祖父克法洛斯,继承的财产跟我现有的一样多,经他的手又翻了好几番,而我的父亲吕萨略斯,把这份家私减少到比现在还少。至于我,只要能遗留给这些晚辈的家产,不比我继承的少——也许还稍微多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我看你不大象个守财奴,所以才这么问问。大凡不亲手挣钱的人,多半不贪财;亲手挣钱的才有了一文想两文。象诗人爱自己的诗篇,父母疼自己的儿女一样,赚钱者爱自己的钱财,不单是因为钱有用,而是因为钱是他们自己的产品。
    这种人真讨厌。他们除了赞美钱财而外,别的什么也不赞美。
    克:你说得在理。
    苏:真的,我还要向您讨教一个问题。据您看有了万贯家财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克:这个最大的好处,说起来未必有许多人相信。但是,苏格拉底,当一个人想到自己不久要死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害怕缠住他。关于地狱的种种传说,以及在阳世作恶,死了到阴间要受报应的故事,以前听了当作无稽之谈,现在想起来开始感到不安了——说不定这些都是真的呢!

    不管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因为想到自己一步步逼近另一个世界了,他把这些情景都看得更加清楚了,满腹恐惧和疑虑。

    他开始扪心自问,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害过什么人?如果他发现自己这一辈子造孽不少,夜里常常会象小孩一样从梦中吓醒,无限恐怖。但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正象品达[约公元前522—公元前442年,希腊抒情诗人]所说的:

    晚年的伴侣心贴着心,

    永存的希望指向光明。

    他形容得很好,钱财的主要好处也许就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是说对于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来说,有了钱财他就用不着存心作假或不得已而骗人了。当他要到另一世界去的时候,他也就用不着为亏欠了神的祭品和人的债务而心惊胆战了。在我看来,有钱固然有种种好处,但比较起来,对于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来说,我上面所讲的好处才是他最大的好处。

    苏:克法洛斯,您说得妙极了。不过讲到“正义”嘛,究竟正义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有话实说,有债照还就算正义吗?

    这样做会不会有时是正义的,而有时却不是正义的呢?打个比方吧!譬如说,你有个朋友在头脑清楚的时候,曾经把武器交给你;假如后来他疯了,再跟你要回去;任何人都会说不能还给他。如果竟还给了他,那倒是不正义的。把整个真情实况告诉疯子也是不正义的。

    克:你说得对。

    苏:这么看来,有话实说,拿了人家东西照还这不是正义的定义。

    玻勒马霍斯插话说:这就是正义的定义,如果我们相信西蒙尼得[公元前556—公元前467年,希腊抒情诗人]的说法的话。

    克:好!好!我把这个话题交给他和你了。因为这会儿该我去献祭上供了。

    苏:那么,玻勒马霍斯就是您的接班人了,是不是?

    克:当然,当然!(说着就带笑地去祭祀了)

    苏:那就接着往下谈吧,辩论的接班人先生,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其定义究竟是什么?

    玻:他说“欠债还债就是正义”。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苏:不错,象西蒙尼得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怀疑的。不过,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懂得,我可闹不明白。他的意思显然不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个意思——原主头脑不正常,还要把代管的不论什么东西归还给他,尽管代管的东西的确是一种欠债。对吗?

    玻:是的。

    苏:当原主头脑不正常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该还给他,是不是?

    玻:真的,不该还他。

    苏:这样看来,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是欠债还债”这句话,是别有所指的。

    玻:无疑是别有所指的。他认为朋友之间应该与人为善,不应该与人为恶。

    苏:我明白了。如果双方是朋友,又,如果把钱归还原主,对收方或还方是有害的,这就不算是还债了。你看,这是不是符合西蒙尼得的意思?

    玻:的确是的。

    苏:那么,我们欠敌人的要不要归还呢?

    玻:应当要还。不过我想敌人对敌人所欠的无非是恶,因为这才是恰如其份的。

    苏:西蒙尼得跟别的诗人一样,对于什么是正义说得含糊不清。他实在的意思是说,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适如其份的报答,这就是他所谓的“还债”。

    玻:那么,您以为如何?

    苏:天哪!要是我们问他:“西蒙尼得,什么是医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什么人?给的什么东西?”你看他会怎生回答?

    玻:他当然回答:医术把药品、食物、饮料给予人的身体。

    苏:什么是烹调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给予什么人?

    给的什么东西?

    玻:把美味给予食物。

    苏:那么,什么是正义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予什么人?

    玻:苏格拉底,假如我们说话要前后一致,那么,正义就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

    苏:这是他的意思吗?

    玻:我想是的。

    苏:在有人生病的时候,谁最能把善给予朋友,把恶给予敌人?

    玻:医生。

    苏:当航海遇到了风急浪险的时候呢?

    玻:舵手。

    苏:那么,正义的人在什么行动中,在什么目的之下,最能利友而害敌呢?

    玻:在战争中联友而攻敌的时候。

    苏:很好!不过,玻勒马霍斯老兄啊!当人们不害病的时候,医生是毫无用处的。

    玻:真的。

    苏:当人们不航海的时候,舵手是无用的。

    玻:是的。

    苏:那么,不打仗的时候,正义的人岂不也是毫无用处的?

    玻:我想不是。

    苏:照你看,正义在平时也有用处吗?

    玻:是的。

    苏:种田也是有用的,是不是?

    玻:是的。

    苏:为的是收获庄稼。

    玻:是的。

    苏:做鞋术也是有用的。

    玻:是的。

    苏:为的是做成鞋子——你准会这么说。

    玻:当然。

    苏:好!那么你说说看,正义平时在满足什么需要,获得什么好处上是有用的?

    玻:在订合同立契约这些事情上,苏格拉底。

    苏:所谓的订合同立契约,你指的是合伙关系,还是指别的事?

    玻:当然是合伙关系。

    苏:下棋的时候,一个好而有用的伙伴,是正义者还是下棋能手呢?

    玻:下棋能手。

    苏:在砌砖盖瓦的事情上,正义的人当伙伴,是不是比瓦匠当伙伴更好,更有用呢?

    玻:当然不是。

    苏:奏乐的时候,琴师比正义者是较好的伙伴。那么请问,在哪种合伙关系上正义者比琴师是较好的伙伴?

    玻:我想,是在金钱的关系上。

    苏:玻勒马霍斯,恐怕要把怎么花钱的事情除外。比方说,在马匹交易上,我想马贩子是较好的伙伴,是不是?

    玻:看来是这样。

    苏:至于在船舶的买卖上,造船匠或者舵手岂不是更好的伙伴吗?

    玻:恐怕是的。

    苏:那么什么时候合伙用钱,正义的人才是一个较好的伙伴呢?

    玻:当你要妥善地保管钱的时候。

    苏:这意思就是说,当你不用钱,而要储存钱的时候吗?

    玻:是的。

    苏:这岂不是说,当金钱没用的时候,才是正义有用的时候吗?

    玻:好像是这么回事。

    苏:当你保管修枝刀的时候,正义于公于私都是有用的;

    但是当你用刀来整枝的时候,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看来是这样。

    苏:你也会说,当你保管盾和琴的时候,正义是有用的,但是利用它们的时候,军人和琴师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当然。

    苏:这么说,所有的事物统统都是这样的吗?——它们有用,正义就无用,它们无用,正义就有用了?

    玻:好像是这样的。

    苏:老兄啊!如果正义仅仅对于无用的东西才是有用的,那么正义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还是让我们换个路子来讨论这个问题吧!打架的时候,无论是动拳头,还是使家伙,是不是最善于攻击的人也最善于防守?

    玻:当然。

    苏:是不是善于预防或避免疾病的人,也就是善于造成疾病的人?

    玻:我想是这样的。

    苏:是不是一个善于防守阵地的人,也就是善于偷袭敌人的人——不管敌人计划和布置得多么巧妙?

    玻:当然。

    苏:是不是一样东西的好看守,也就是这样东西的高明的小偷?

    玻:看来好像是的。

    苏:那么,一个正义的人,既善于管钱,也就善于偷钱啰?

    玻:按理说,是这么回事。

    苏:那么正义的人,到头来竟是一个小偷!这个道理你恐怕是从荷马那儿学来的。因为荷马很欣赏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的外公奥托吕科斯,说他在偷吃扒拿和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方面,简直是盖世无双的。所以,照你跟荷马和西蒙尼得的意思,正义似乎是偷窃一类的东西。不过这种偷窃确是为了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才干的,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玻:老天爷啊!不是。我弄得晕头转向了,简直不晓得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了。不管怎么说罢,我终归认为帮助朋友,伤害敌人是正义的。

    苏:你所谓的朋友是指那些看上去好的人呢,还是指那些实际上真正好的人呢?你所谓的敌人是指那些看上去坏的人呢,还是指那些看上去不坏,其实是真的坏人呢?

    玻:那还用说吗?一个人总是爱他认为好的人,而恨那些他认为坏的人。

    苏:那么,一般人不会弄错,把坏人当成好人,又把好人当成坏人吗?

    玻:是会有这种事的。

    苏:那岂不要把好人当成敌人,拿坏人当成朋友了吗?

    玻:无疑会的。

    苏:这么一来,帮助坏人,为害好人,岂不是正义了?

    玻:好象是的了。

    苏:可是好人是正义的,是不干不正义事的呀。

    玻:是的。

    苏:依你这么说,伤害不做不正义事的人倒是正义的了?

    玻:不!不!苏格拉底,这个说法不可能对头。

    苏:那么伤害不正义的人,帮助正义的人,能不能算正义。

    玻:这个说法似乎比刚才的说法来得好。

    苏:玻勒马霍斯,对于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来说,伤害他们的朋友,帮助他们的敌人反而是正义的——因为他们的若干朋友是坏人,若干敌人是好人。所以,我们得到的结论就刚好跟西蒙尼得的意思相反了。

    玻:真的!结果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让我们来重新讨论吧。

    这恐怕是因为我们没把“朋友”和“敌人”的定义下好。

    苏:玻勒马霍斯,定义错在哪儿?

    玻:错在把似乎可靠的人当成了朋友。

    苏:那现在我们该怎么来重新考虑呢?

    玻:我们应该说朋友不是仅看起来可靠的人,而是真正可靠的人。看起来好,并不真正好的人只能当作外表上的朋友,不算作真朋友。关于敌人,理亦如此。

    苏:照这个道理说来,好人才是朋友,坏人才是敌人。

    玻:是的。

    苏:我们原先说的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是正义。讲到这里我们是不是还得加上一条,即,假使朋友真是好人,当待之以善,假如敌人真是坏人,当待之以恶,这才算是正义?

    玻:当然。我觉得这样才成为一个很好的定义。

    苏:别忙,一个正义的人能伤害别人吗?

    玻:当然可以,他应该伤害那坏的敌人。

    苏:拿马来说吧!受过伤的马变得好了呢?还是变坏了?

    玻:变坏了。

    苏:这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还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

    玻:马之为马变坏了。

    苏:同样道理,狗受了伤,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而不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是不是?

    玻:那还用说吗!

    苏: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呢:人受了伤害,就人之所以为人变坏了,人的德性变坏了?

    玻:当然可以这么说。

    苏:正义是不是一种人的德性呢?

    玻:这是无可否认的。

    苏:我的朋友啊!人受了伤害便变得更不正义,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了。

    玻:似乎是这样的。

    苏:现在再说,音乐家能用他的音乐技术使人不懂音乐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骑手能用他的骑术使人变成更不会骑马的人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正义的人能用他的正义使人变得不正义吗?换句话说,好人能用他的美德使人变坏吗?

    玻:不可能。

    苏:我想发冷不是热的功能,而是和热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是的。

    苏:发潮不是干燥的功能,而是和干燥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当然。

    苏:伤害不是好人的功能,而是和好人相反的人的功能。

    玻:好象是这样。

    苏:正义的人不是好人吗?

    玻:当然是好人。

    苏:玻勒马霍斯啊!伤害朋友或任何人不是正义者的功能,而是和正义者相反的人的功能,是不正义者的功能。

    玻:苏格拉底,你的理由看来很充分。

    苏:如果有人说,正义就是还债,而所谓“还债”就是伤害他的敌人,帮助他的朋友。那么,我认为说这些话的人不可能算是聪明人。因为我们已经摆明,伤害任何人无论如何总是不正义的。

    玻:我同意。

    苏:如果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是西蒙尼得,或毕阿斯[公元前6世纪中叶人,希腊“七贤”之一],或皮塔科斯[公元前569年卒,希腊“七贤”之一],或其他圣贤定下来的主张,那咱们俩就要合起来击鼓而攻之了。

    玻:我准备参加战斗。

    苏:你知道“正义就是助友害敌”,这是谁的主张?你知道我猜的是谁吗?

    玻:谁啊?

    苏:我想是佩里安得罗,或者佩狄卡,或者泽尔泽斯,或者是忒拜人伊斯梅尼阿,或其他有钱且自以为有势者的主张。

    玻:你说得对极了。

    苏:很好。既然这个正义的定义不能成立,谁能另外给下一个定义呢?

    〔当我们正谈话的时候,色拉叙马霍斯几次三番想插进来辩论,都让旁边的人给拦住了,因为他们急于要听出个究竟来。等我讲完了上面那些话稍一停顿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抖擞精神,一个箭步冲上来,好象一只野兽要把我们一口吞掉似的,吓得我和玻勒马霍斯手足无措。他大声吼着:〕色:苏格拉底,你们见了什么鬼,你吹我捧,搅的什么玩意儿?如果你真是要晓得什么是正义,就不该光是提问题,再以驳倒人家的回答来逞能。你才精哩!你知道提问题总比回答容易。你应该自己来回答,你认为什么是正义。别胡扯什么正义是一种责任、一种权宜之计、或者利益好处、或者什么报酬利润之类的话。你得直截了当地说,你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些噜嗦废话我一概不想听。

    〔听了他的这番发话,我非常震惊,两眼瞪着他直觉着害怕。要不是我原先就看见他在那儿,猛一下真要让他给吓愣了。幸亏他在跟我们谈话刚开始发火的时候,我先望着他,这才能勉强回答他。我战战兢兢地说:“亲爱的色拉叙马霍斯啊,你可别让我们下不了台呀。如果我跟玻勒马霍斯在来回讨论之中出了差错,那可绝对不是我们故意的。要是我们的目的是寻找金子,我们就决不会只顾相互吹捧反倒错过找金子的机会了。现在我们要寻找的正义,比金子的价值更高。我们哪能这么傻,只管彼此讨好而不使劲搜寻它?朋友啊!我们是在实心实意地干,但是力不从心。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应该同情我们,可不能苛责我们呀!”

    他听了我的话,一阵大笑,接着笑呵呵地说:〕色:赫拉克勒斯①作证!你使的是有名的苏格拉底式的反语法。我早就领教过了,也跟这儿的人打过招呼了——人家问你问题,你总是不愿答复,而宁愿使用讥讽或其他藏拙的办法,回避正面回答人家的问题。

    ①希腊古代神话中的英雄。

    苏:色拉叙马霍斯啊!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如果你问人家“十二是怎么得来的?”同时又对他说:“不准回答是二乘六、三乘四、六乘二,或者四乘三,这些无聊的话我是不听的。”我想您自个儿也清楚,这样问法是明摆着没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的。但是,如果他问你:“色拉叙马霍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不让我回答的我都不能说吗?倘若其中刚巧有一个答案是对的,难道我应该舍弃那个正确答案反而采取一个错的答案来回答吗?那你不是成心叫人答错么?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那你又该怎么回答人家呢?

    色:哼!这两桩事相似吗?

    苏:没有理由说它们不相似。就算不相似,而被问的人认为内中有一个答案似乎是对的,我们还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说吗?

    色:你真要这样干吗?你定要在我禁止的答案中拿一个来回答我吗?

    苏:如果我这么做,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我考虑以后,觉得该这么做。

    色:行。要是关于正义,我给你来一个与众不同而又更加高明的答复,你说你该怎么受罚吧!

    苏:除了接受无知之罚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吗?而受无知之罚显然就是我向有智慧的人学习。

    色:你这个人很天真,你是该学习学习。不过钱还是得照罚。

    苏:如果有钱的话当然照罚。

    格:这没有问题。色拉叙马霍斯,罚钱的事你不用发愁,你往下讲,我们都愿意替苏格拉底分担。

    色:瞧!苏格拉底又来玩那一套了。他自己不肯回答,人家说了,他又来推翻人家的话。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怎么能回答呢?第一,他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承认不知道。第二,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吧,也让一个有权威的人拿话给堵住了嘴。现在当然请你来讲才更合适。因为你说你知道,并且有答案。那就请你不要舍不得,对格劳孔和我们这些人多多指教,我自己当然更是感激不尽。

    〔当我说到这里,格劳孔和其他的人也都请色拉叙马霍斯给大家讲讲。他本来就跃跃欲试,想露一手,自以为有一个高明的答案。但他又装模作样死活要我先讲,最后才让步。〕色:这就是苏格拉底精明的地方,他自己什么也不肯教别人,而到处跟人学,学了以后又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说就跟人学习,这倒实实在在是真的;不过,你说我连谢都不表示,这可不对。我是尽量表示感谢,只不过因为我一文不名,只好口头称赞称赞。我是多么乐于称赞一个我认为答复得好的人呀。你一回答我,你自己马上就会知道这一点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答复得好的。

    色:那么,听着!我说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你干嘛不拍手叫好?当然你是不愿意的啰!

    苏:我先得明白你的意思,才能表态。可这会儿我还闹不明白。你说对强者有利就是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啊!你这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总不是这个意思吧:因为浦吕达马斯是运动员,比我们大伙儿都强,顿顿吃牛肉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所以正义;而我们这些身体弱的人吃牛肉虽然也有好处,但是就不正义?

    色:你真坏!苏格拉底,你成心把水搅混,使这个辩论受到最大的损害。

    苏:决没有这意思。我的先生,我不过请你把你的意思交代清楚些罢了。

    色:难道你不晓得统治各个国家的人有的是独裁者,有的是平民,有的是贵族吗?

    苏:怎么不知道?

    色:政府是每一城邦的统治者,是不是?

    苏:是的。

    色:难道不是谁强谁统治吗?每一种统治者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民主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法律,依此类推。他们制定了法律明告大家:凡是对政府有利的对百姓就是正义的;谁不遵守,他就有违法之罪,又有不正义之名。因此,我的意思是,在任何国家里,所谓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政府当然有权,所以唯一合理的结论应该说:

    不管在什么地方,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苏: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个意思对不对,我要来研究。色拉叙马霍斯,你自己刚才说,正义是利益,可是你又不准我这么说。固然,你在“利益”前面加上了“强者的”这么个条件。

    色:这恐怕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条件。

    苏:重要不重要现在还难说。但是明摆着我们应该考虑你说得对不对。须知,说正义是利益,我也赞成。不过,你给加上了“强者的”这个条件,我就不明白了,所以得好好想想。

    色:尽管想吧!

    苏:我想,你不是说了吗,服从统治者是正义的?

    色:是的。

    苏:各国统治者一贯正确呢,还是难免也犯点错误?

    色:他们当然也免不了犯错误。

    苏:那么,他们立法的时候,会不会有些法立对了,有些法立错了?

    色:我想会的。

    苏:所谓立对的法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所谓立错了的法是对他们不利的,你说是不是?

    色:是的。

    苏:不管他们立的什么法,人民都得遵守,这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

    苏:那么照你这个道理,不但遵守对强者有利的法是正义,连遵守对强者不利的法也是正义了。

    色:你说的什么呀?

    苏:我想我不过在重复你说过的话罢了。还是让我们更仔细地考虑一下吧。当统治者向老百姓发号施令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犯错误,结果反倒违背了自己的利益。但老百姓却必得听他们的号令,因为这样才算正义。这点我们不是一致的吗?

    色:是的。

    苏:请你再考虑一点:按你自己所承认的,正义有时是不利于统治者,即强者的,统治者无意之中也会规定出对自己有害的办法来的;你又说遵照统治者所规定的办法去做是正义。那么,最最智慧的色拉叙马霍斯啊,这不跟你原来给正义所下的定义恰恰相反了吗?这不明明是弱者受命去做对强者不利的事情吗?

    玻:苏格拉底,你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克勒托丰插嘴说:那你不妨做个见证人。

    玻:何必要证人?色拉叙马霍斯自己承认:统治者有时会规定出于己有损的办法;而叫老百姓遵守这些办法就是正义。

    克勒:玻勒马霍斯啊!色拉叙马霍斯不过是说,遵守统治者的命令是正义。

    玻:对,克勒托丰!但同时他还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承认这两条以后,他又承认:强者有时候会命令弱者——就是他们的人民——去做对于强者自己不利的事情。照这么看来,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也可能是强者的损害。

    克勒:所谓强者的利益,是强者自认为对己有利的事,也是弱者非干不可的事。也才是色拉叙马霍斯对正义下的定义。

    玻:他可没这么说。

    苏:这没有关系。如果色拉叙马霍斯现在要这么说,我们就权当这是他本来的意思好了。色拉叙马霍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强者心目中所自认为的利益,不管你说没说过,我们能不能讲这是你的意思?

    色:绝对不行,你怎么能认为我把一个犯错误的人在他犯错误的时候,称他为强者呢?

    苏:我认为你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你承认统治者并不是一贯正确,有时也会犯错误,这就包含了这个意思。

    色:苏格拉底,你真是个诡辩家。医生治病有错误,你是不是正因为他看错了病称他为医生?或如会计师算帐有错,你是不是在他算错了帐的时候,正因为他算错了帐才称他为会计师呢?不是的。这是一种马虎的说法,他们有错误,我们也称他们为某医生、某会计,或某作家。实际上,如果名副其实,他们是都不得有错的。严格讲来——你是喜欢严格的——艺术家也好,手艺人也好,都是不能有错的。须知,知识不够才犯错误。错误到什么程度,他和自己的称号就不相称到什么程度。工匠、贤哲如此,统治者也是这样。统治者真是统治者的时候,是没有错误的,他总是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种种办法,叫老百姓照办。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过的,现在再说还是这句话——正义乃是强者的利益。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认为我真象一个诡辩者吗?

    色:实在象。

    苏:在你看来,我问那些问题是故意跟你为难吗?

    色:我看透你了,你决捞不着好处。你既休想蒙混哄骗我,也休想公开折服我。

    苏:天哪,我岂敢如此。不过为了避免将来发生误会起见,请你明确地告诉我,当你说弱者维护强者利益的时候,你所说的强者,或统治者,是指通常意思的呢?还是指你刚才所说的严格意义的?

    色:我是指最严格的意义。好,现在任你耍花招使诡辩吧,别心慈手软。不过可惜得很,你实在不行。

    苏:你以为我疯了,居然敢班门弄斧,跟你色拉叙马霍斯诡辩?①①色拉叙马霍斯是诡辩派哲学家。

    色:你刚才试过,可是失败了!

    苏:够了,不必噜嗦了。还是请你告诉我:照你所说的最严格的定义,一个医生是挣钱的人,还是治病的人?请记好,我是问的真正的医生?

    色:医生是治病的人。

    苏:那么舵手呢?真正的舵手是水手领袖呢?还是一个普通的水手?

    色:水手领袖。

    苏:我们不用管他是不是正在水上行船,我们并不是因为他在行船叫他水手的。我们叫他舵手,并不是因为他在船上实行航行,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技术,能领导水手们。

    色:这倒是真的。

    苏:每种技艺都有自己的利益,是不是?

    色:是的。

    苏:每一种技艺的天然目的就在于寻求和提供这种利益。

    色:是的。

    苏:技艺的利益除了它本身的尽善尽美而外,还有别的吗?

    色:你问的什么意思?

    苏:如果你问我,身体之为身体就足够了呢,还是尚有求于此外呢?我会说,当然尚有求于外。这就是发明医术的由来,因为身体终究是有欠缺的,不能单靠它自身,为了照顾到身体的利益,这才产生了医术,你认为这样说对不对?

    色:很对。

    苏:医术本身是不是有欠缺呢?或者说,是不是任何技艺都缺某种德性或功能,象眼之欠缺视力,耳之欠缺听力,因此有必要对它们提供视力和听力的利益呢?这种补充性技艺本身是不是有缺陷,又需要别种技艺来补充,补充的技艺又需要另外的技艺补充,依次推展以至无穷呢?是每种技艺各求自己的利益呢?还是并不需要本身或其他技艺去寻求自己的利益加以补救呢?实际上技艺本身是完美无缺的。技艺除了寻求对象的利益以外,不应该去寻求对其他任何事物的利益。严格意义上的技艺,是完全符合自己本质的,完全正确的。你认为是不是这样?——我们都是就你所谓的严格意义而言的。

    色:似乎是这样的。

    苏:那么,医术所寻求的不是医术自己的利益,而是对人体的利益。

    色:是的。

    苏:骑术也不是为了骑术本身的利益,而是为了马的利益,既然技艺不需要别的,任何技艺都不是为它本身的,而只是为它的对象服务的。

    色:看来是这样的。

    苏:但是,色拉叙马霍斯,技艺是支配它的对象,统治它的对象的。

    〔色拉叙马霍斯表示同意,但是非常勉强。〕苏:没有一门科学或技艺是只顾到寻求强者的利益而不顾及它所支配的弱者的利益的。

    〔色拉叙马霍斯开始想辩驳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苏:一个医生当他是医生时,他所谋求的是医生的利益,还是病人的利益?——我们已经同意,一个真正的医生是支配人体的,而不是赚钱的。这点我们是不是一致的?

    色:是的。

    苏:舵手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而是水手们的支配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样的舵手或支配者,他要照顾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他部下水手们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色拉叙马霍斯啊!在任何政府里,一个统治者,当他是统治者的时候,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属下老百姓的利益,他的一言一行都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当我们讨论到这儿,大伙都明白,正义的定义已被颠倒过来了。色拉叙马霍斯不回答,反而问道:〕色:苏格拉底,告诉我,你有奶妈没有?

    苏:怪事!该你回答的你不答,怎么岔到这种不相干的问题上来了?

    色:因为你淌鼻涕她不管,不帮你擦擦鼻子,也不让你晓得羊跟牧羊人有什么区别。

    苏:你干嘛说这种话?

    色:因为在你想象中牧羊或牧牛的人把牛羊喂得又肥又壮是为牛羊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主人的利益。

    你更以为各国的统治者当他们真正是统治者的时候,并不把自己的人民当作上面所说的牛羊;你并不认为他们日夜操心,是专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你离了解正义不正义,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简直还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你居然不了解:正义也好,正义的人也好,反正谁是强者,谁统治,它就为谁效劳,而不是为那些吃苦受罪的老百姓,和受使唤的人效劳。不正义正相反,专为管束那些老实正义的好人。老百姓给当官的效劳,用自己的效劳来使当官的快活,他们自己却一无所得。头脑简单的苏格拉底啊,难道你不该好好想想吗?正义的人跟不正义的人相比,总是处处吃亏。先拿做生意来说吧。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合伙经营,到分红的时候,从来没见过正义的人多分到一点,他总是少分到一点。再看办公事吧。交税的时候,两个人收入相等,总是正义的人交得多,不正义的人交得少。等到有钱可拿,总是正义的人分文不得,不正义的人来个一扫而空。要是担任了公职,正义的人就算没有别的损失,他自己私人的事业也会因为无暇顾及,而弄得一团糟。他因为正义不肯损公肥私,也得罪亲朋好友,不肯为他们殉私情干坏事。而不正义的人恰好处处相反。我现在要讲的就是刚才所说的那种有本事捞大油水的人。你如愿弄明白,对于个人不正义比起正义来是多么的有利这一点,你就去想想这种人。如果举极端的例子,你就更容易明白了:最不正义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

    不愿意为非作歹的人也就是最吃亏苦恼的人。极端的不正义就是大窃国者的暴政,把别人的东西,不论是神圣的还是普通人的,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肆无忌惮巧取豪夺。平常人犯了错误,查出来以后,不但要受罚,而且名誉扫地,被人家认为大逆不道,当作强盗、拐子、诈骗犯、扒手。但是那些不仅掠夺人民的钱财、而且剥夺人民的身体和自由的人,不但没有恶名,反而被认为有福。受他们统治的人是这么说,所有听到他们干那些不正义勾当的人也是这么说。一般人之所以谴责不正义,并不是怕做不正义的事,而是怕吃不正义的亏。

    所以,苏格拉底,不正义的事只要干得大,是比正义更有力,更如意,更气派。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的:正义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的,而不正义对一个人自己有好处、有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好象澡堂里的伙计,把大桶的高谈阔论劈头盖脸浇下来,弄得我们满耳朵都是。他说完之后,打算扬长而去。但是在座的都不答应,要他留下来为他的主张辩护。我自己也恳求他。〕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承你的情发表了高见。究竟对不对,既没有充分证明,也未经充分反驳,可你就要走了。

    你以为你说的是件小事吗?它牵涉到每个人一生的道路问题——究竟做哪种人最为有利?

    色: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吗?

    苏:你好象对我们漠不关心。我们由于没有你自称有的那些智慧,在做人的问题上,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怎么做算坏,可你对这个,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请你千万开导我们一下,你对我们大家做的好事,将来一定有好报的。不过,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意见先告诉你,我可始终没让你说服。即使可以不加限制,为所欲为把不正义的事做到极点,我还是不相信不正义比正义更有益。我的朋友啊!让人家去多行不义,让人家去用骗术或强权干坏事吧。我可始终不信这样比正义更有利。也许不光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在座恐怕也有同意的。请你行行好事,开导开导我们,给我们充分证明:正义比不正义有益的想法确实是错的。

    色:你叫我怎么来说服你?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让我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把这个道理塞进你的脑袋里去不成?

    苏:哎哟,不,不。不过,已经说过了的话请你不要更改。

    如果要更改,也请你正大光明地讲出来,可不要偷梁换柱地欺骗蒙混我们。色拉叙马霍斯,现在回想一下刚才的辩论,开头你对真正的医生下过定义,但是后来,你对牧羊人却认为没有必要下个严格的定义。你觉得只要把羊喂饱,就算是牧羊人,并不要为羊群着想,他象个好吃鬼一样,一心只想到羊肉的美味,或者象贩子一样,想的只是在羊身上赚钱。不过我认为,牧羊的技术当然在于尽善尽美地使羊群得到利益,因为技艺本身的完美,就在于名副其实地提供本身最完美的利益。我想我们也有必要承认同样的道理,那就是任何统治者当他真是统治者的时候,不论他照管的是公事还是私事,他总是要为受他照管的人着想的。你以为那些真正治理城邦的人,都很乐意干这种差事吗?

    色:不乐意干。这点我知道。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为什么?你注意到没有,一般人都不愿意担任管理职务?他们要求报酬。理由是:他们任公职是为被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且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各种技艺彼此不同,是不是因为它们各有独特的功能?我高明的朋友,请你可不要讲违心的话呀,否则我们就没法往下辩论了。

    色:是的,分别就在这里。

    苏:是不是它们各给了我们特殊的,而不是一样的利益,比如医术给我们健康,航海术使我们航程安全等等?

    色:当然是的。

    苏:是不是挣钱技术给我们钱?因为这是挣钱技术的功能。能不能说医术和航海术是同样的技术?如果照你提议的,严格地讲,一个舵手由于航海而身体健康了,是不是可以把他的航海术叫做医术呢?

    色:当然不行。

    苏:假如一个人在赚钱的过程中,身体变健康了,我想你也不会把赚钱的技术叫做医术的。

    色:当然不会。

    苏:如果一个人行医得到了报酬,你会不会把他的医术称之为挣钱技术呢?

    色:不会的。

    苏:行。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致意见吗:每种技艺的利益都是特殊的?

    色:是的。

    苏:如果有一种利益是所有的匠人大家都享受的,那显然是因为大家运用了一种同样的而不是他们各自特有的技术。

    色:好象是这样的。

    苏:我们因此可以说匠人之得到报酬,是从他们在运用了自己特有的技术以外又运用了一种挣钱之术而得来的。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既然得到报酬的这种利益,并不是来自他本职的技术,严格地讲,就是:医术产生健康,而挣钱之术产生了报酬,其他各行各业莫不如此,——每种技艺尽其本职,使受照管的对象得到利益。但是如果匠人得不到报酬,他能从自己的本职技术得到利益吗?

    色:看来不能。

    苏:那么工作而得不到报酬,那对他自己不是确实没有利益吗?

    色:的确没有利益。

    苏:色拉叙马霍斯,事情到此清楚了。没有一种技艺或统治术,是为它本身的利益的,而是像我们已经讲过的,一切营运部署都是为了对象,求取对象(弱者)的利益,而不是求取强者的利益。所以我刚才说,没有人甘愿充当一个治人者去揽人家的是非。做了统治者,他就要报酬,因为在治理技术范围内,他拿出自己全部能力努力工作,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治理的对象。所以要人家愿意担任这种工作,就该给报酬,或者给名,或者给利;如果他不愿意干,就给予惩罚。

    格劳孔:苏格拉底,你这说的什么意思?名和利两种报酬我懂得,可你拿惩罚也当一种报酬,我可弄不明白。

    苏:你难道不懂得这种报酬可以使最优秀的人来当领导吗?你难道不晓得贪图名利被视为可耻,事实上也的确可耻吗?

    格:我晓得。

    苏:因此,好人就不肯为名为利来当官。他们不肯为了职务公开拿钱被人当佣人看待,更不肯假公济私,暗中舞弊,被人当作小偷。名誉也不能动其心,因为他们并没有野心。于是要他们愿意当官就只得用惩罚来强制了。这就怪不得大家看不起那些没有受到强迫,就自己想要当官的人。但最大的惩罚还是你不去管人,却让比你坏的人来管你了。我想象,好人怕这个惩罚,所以勉强出来。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或同样好的人来担当这个责任。假如全国都是好人,大家会争着不当官,象现在大家争着要当官一样热烈。那时候才会看得出来,一个真正的治国者追求的不是他自己的利益,而是老百姓的利益。所以有识之士宁可受人之惠,也不愿多管闲事加惠于人。因此我绝对不能同意色拉叙马霍斯那个“正义是强者的利益”的说法。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不过他所说的,不正义的人生活总要比正义的人过得好,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格劳孔,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你觉得哪一边的话更有道理?

    格:我觉得正义的人生活得比较有益。

    苏: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色拉叙马霍斯说的关于不正义者的种种好处?

    格:我听到了,不过我不信。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另外想个办法来说服他,让他相信他的说法是错的。

    格:当然要。

    苏:如果在他说完了之后,由我们来照他的样子,正面提出主张,叙述正义的好处,让他回答,我们来驳辩,然后两方面都把所说的好处各自汇总起来,作一个总的比较,这样就势必要一个公证人来作裁判;不过如果象我们刚才那样讨论,采用彼此互相承认的办法,那我们自己就既是辩护人又当公证人了。

    格:一点不错。

    苏:你喜欢哪一种方法?

    格:第二种。

    苏:那么色拉叙马霍斯,请你从头回答我。你不是说极端的不正义比极端的正义有利吗?

    色:我的确说过,并且我还说明过理由。

    苏: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究竟怎样?你或许认为正义与不正义是一善一恶吧!

    色:这是明摆着的。

    苏:正义是善,不正义是恶?

    色:我的朋友,你真是一副好心肠。象我这样主张不正义有利,而正义有害的人,能说这种话吗?

    苏:那你怎么说呢?

    色:刚刚相反。

    苏:你说正义就是恶吗?

    色:不,我认为正义是天性忠厚,天真单纯。

    苏:那么你说不正义是天性刻薄吗?

    色:不是。我说它是精明的判断。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真的认为不正义是既明智又能得益吗?

    色:当然是的。至少那些能够征服许多城邦许多人民极端不正义者是如此。你或许以为我所说的不正义者指的是一些偷鸡摸狗之徒。不过即就是小偷小摸之徒吧,只要不被逮住,也自有其利益,虽然不能跟我刚才讲的窃国大盗相比。

    苏:我想我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不过你把不正义归在美德与智慧这一类,把正义归在相反的一类,我不能不表示惊讶。

    色:我的确是这样分类的。

    苏:我的朋友,你说得这样死,不留回环的余地,叫人家怎么跟你说呢?如果你在断言不正义有利的同时,能象别人一样承认它是一种恶一种不道德,我们按照常理还能往下谈;

    但是现在很清楚,你想主张不正义是美好和坚强有力;我们一向归之于正义的所有属性你要将它们归之于不正义。你胆大包天,竟然把不正义归到道德和智慧一类了。

    色:你的感觉真是敏锐得了不起。

    苏:你怎么说都行。只要我觉得你说的是由衷之言,我决不畏缩、躲避,我决定继续思索,继续辩论下去。色拉叙马霍斯,我看你现在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亮出自己的真思想。

    色:这是不是我的真思想,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能推翻这个说法吗?

    苏:说得不错。不过你肯不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正义者会不会想胜过别个正义者?

    色:当然不会。否则他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天真的好好先生了。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别的正义行为?

    色:不会。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不正义的人,会不会自认为这是正义的事?

    色:会的,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做,不过他不会成功的。

    苏:成不成功不是我要问的。我要问的是,一个正义的人不想胜过别的正义者,但是他想胜过不正义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不正义者又怎么样呢?他想不想胜过正义的人和正义的事呢?

    色:当然想。须知他是无论什么都想胜过的。

    苏:他要不要求胜过别的不正义的人和事,使自己得益最多?

    色:要求的。

    苏: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说了:正义者不要求胜过同类,而要求胜过异类。至于不正义则对同类异类都要求胜过。

    色:说得好极了。

    苏:于是不正义者当然就又聪明又好,正义者又笨又坏了。

    色:这也说得好。

    苏:那么,不义者与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正义者则和他们不相类,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性质相同的人相类,性质不同的人不相类。

    苏:那么同类的人是不是性质相同?

    色:怎么不是?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能说有的人“是音乐的”,有的人是“不音乐的”吗?

    色:能说。

    苏:哪个是“聪明的”,哪个是“不聪明的”呢?

    色:“音乐的”那个当然是“聪明的”,“不音乐的”那个当然是“不聪明的”。

    苏:你能说一个人聪明之处就是好处,不聪明之处就是坏处吗?

    色:能说。

    苏:关于医生也能这么说吗?

    色:能。

    苏:你认为一个音乐家在调弦定音的时候,会有意在琴弦的松紧方面,胜过别的音乐家吗?

    色:未见得。

    苏:他有意要超过一个不是音乐家的人吗?

    色:必定的。

    苏:医生怎么样?在给病人规定饮食方面,他是不是想胜过别的医生及其医术呢?

    色:当然不要。

    苏:但是他想不想胜过一个不是医生的人呢?

    色:当然想。

    苏:让我们把知识和愚昧概括地讨论一下。你认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想要在言行方面超过别的有知识的人呢?还是有知识的人所言所行在同样的情况下,彼此相似呢?

    色:势必相似。

    苏:无知识的人怎么样?他想同时既胜过聪明人又胜过笨人吗?

    色:恐怕想的。

    苏:有知识的人聪明吗?

    色:聪明的。

    苏:聪明的人好吗?

    色:好的。

    苏:一个又聪明又好的人,不愿超过和自己同类的人,但愿超过跟自己不同类而且相反的人,是不是?

    色:大概是的。

    苏:但是一个又笨又坏的人反倒对同类和不同类的人都想超过,是不是?

    色:显然是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不是讲过不正义的人同时想要胜过同类和不同类的人吗?

    色:我讲过。

    苏:你不是也讲过,正义的人不愿超过同类而只愿超过不同类的人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者跟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似,而不正义的人跟又笨又坏的人相类似,是不是?

    色:似乎是的。

    苏:我们不是同意过,两个相象的人性质是一样的吗?

    色:同意过。

    苏:那么现在明白了——正义的人又聪明又好,不正义的人又笨又坏。

    〔色拉叙马霍斯承认以上的话可并不象我现在写的这么容易,他非常勉强,一再顽抗。当时正值盛暑,他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脸这么红过。我们同意正义是智慧与善,不正义是愚昧和恶以后,我就接着往下讲了。〕苏:这点算解决了。不过我们还说过,不正义是强有力。

    色拉叙马霍斯,你还记得吗?

    色:我还记得。可我并不满意你的说法。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说了出来,肯定你要讲我大放厥词。所以现在要么让我随意地说,要么由你来问——我知道你指望我作答。但是不管你讲什么,我总是说:“好,好。”一面点点头或摇摇头。

    就象我们敷衍说故事的老太婆一样。

    苏:你不赞成的不要勉强同意。

    色:你又不让我讲话,一切听你的便了,你还想要什么?

    苏:不要什么。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这么干,我愿意提问题。

    色:你问下去。

    苏:那我就来复述一下前面的问题,以便我们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研究正义和不正义的利弊问题。以前说过不正义比正义强而有力,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证明正义是智慧与善,而不正义是愚昧无知。那么,显而易见,谁都能看出来,正义比不正义更强更有力。不过我不愿意这样马虎了事,我要这样问:你承不承认,世界上有不讲正义的城邦,用很不正义的手段去征服别的城邦,居然把许多城邦都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这种事情呢?

    色:当然承认。尤其是最好也就是最不正义的城邦最容易做这种事情。

    苏:我懂,这是你的理论。不过我所要考虑的乃是,这个国家征服别的国家,它的势力靠不正义来维持呢,还是一定要靠正义来维持呢?

    色:如果你刚才那个“正义是智慧”的说法不错,正义是需要的。如果我的说法不错,那么不正义是需要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我很高兴,你不光是点头摇头,而且还给了我极好的回答。

    色:为的是让你高兴。

    苏:我非常领情,还想请你再让我高兴一下,答复我这个问题:一个城邦,或者一支军队,或者一伙盗贼,或者任何集团,想要共同做违背正义的事,如果彼此相处毫无正义,你看会成功吗?

    色:肯定不成。

    苏:如果他们不用不正义的方法相处,结果会好一点吗?

    色:当然。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因为不正义使得他们分裂、仇恨、争斗,而正义使他们友好、和谐,是不是?

    色:姑且这么说吧!我不愿意跟你为难。

    苏:不胜感激之至。不过请你告诉我,如果不正义能到处造成仇恨,那么不管在自由人,还是在奴隶当中,不正义是不是会使他们彼此仇恨,互相倾轧,不能一致行动呢?

    色:当然!

    苏:如果两个人之间存在不正义,他们岂不要吵架,反目成仇,并且成为正义者的公敌吗?

    色:会的。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如果不正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你以为这种不正义的能力会丧失呢,还是会照样保存呢?

    色:就算照样保存吧!

    苏:看来不正义似乎有这么一种力量:不论在国家、家庭、军队或者任何团体里面,不正义首先使他们不能一致行动,其次使他们自己彼此为敌,跟对立面为敌,并且也跟正义的人们为敌,是不是这样?

    色:确实是这样。

    苏:我想,不正义存在于个人同样会发挥它的全部本能:

    首先,使他本人自我矛盾,自相冲突,拿不出主见,不能行动;其次使他和自己为敌,并和正义者为敌,是不是?

    色: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诸神是正义的吗?

    色:就算是的吧。

    苏:色拉叙马霍斯,那么不义者为诸神之敌,正义者为诸神之友。

    色:高谈阔论,听你的便。我不来反对你,使大家扫兴。

    苏:好事做到底,请你象刚才一样继续回答我吧!我们看到正义的人的确更聪明能干更好,而不正义的人根本不能合作。当我们说不正义者可以有坚强一致的行动,我们实在说得有点不对头。因为他们要是绝对违反正义,结果非内讧不可。

    他们残害敌人,而不至于自相残杀,还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少还有点正义。就凭这么一点儿正义,才使他们做事好歹有点成果;而他们之间的不正义对他们的作恶也有相当的妨碍。因为绝对不正义的真正坏人,也就绝对做不出任何事情来。这就是我的看法,跟你原来所说的不同。

    我们现在再来讨论另一个问题,就是当初提出来的那个“正义者是否比不正义者生活过得更好更快乐”的问题。根据我们讲过的话,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们应该慎重考虑,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人该怎样采取正当的方式来生活的大事。

    色:请吧!

    苏:我正在考虑,请你告诉我,马有马的功能吗?

    色:有。

    苏:所谓马的功能,或者任何事物的功能,就是非它不能做,非它做不好的一种特有的能力。可不可以这样说?

    色:我不懂。

    苏:那么听着:你不用眼睛能看吗?

    色:当然不能。

    苏:你不用耳朵能听吗?

    色:不能。

    苏:那么,看和听是眼和耳的功能,我们可以这样说吗?

    色:当然可以。

    苏:我们能不能用短刀或凿子或其它家伙去剪葡萄籐?

    色:有什么不可以?

    苏:不过据我看,总不及专门为整枝用的剪刀来得便当。

    色:真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说,修葡萄枝是剪刀的功能?

    色:要这么说。

    苏:我想你现在更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了:一个事物的功能是否就是那个事物特有的能力。

    色:我懂了,我赞成这个说法。

    苏:很好。你是不是认为每一事物,凡有一种功能,必有一种特定的德性?举刚才的例子来讲,我们说眼睛有一种功能,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眼睛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耳朵是不是有一种功能?

    色:是的。

    苏:也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不论什么事物都能这么说吗?

    色:可以。

    苏:那么我问你:如果眼睛没有它特有的德性,只有它特有的缺陷,那么眼睛能发挥它的功能吗?

    色:怎么能呢?恐怕你的意思是指看不见,而不是指看得见。

    苏:广义的德性,我们现在不讨论。我的问题是:事物之所以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它有特有的德性;之所以不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有特有的缺陷?

    色:你说得对。

    苏:如果耳朵失掉它特有的德性,就不能发挥耳朵的功能了,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个说法可以应用到其它的事物吗?

    色:我想可以。

    苏:那么再考虑一点:人的心灵有没有一种非它不行的特有功能?譬如管理、指挥、计划等等?除心灵而外,我们不能把管理等等作为其他任何事物的特有功能吧?

    色:当然。

    苏:还有,生命呢?我们能说它是心灵的功能吗?

    色:再对也没有。

    苏:心灵也有德性吗?

    色:有。

    苏:色拉叙马霍斯,如果心灵失去了特有的德性,能不能很好地发挥心灵的功能?

    色:不能。

    苏:坏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坏,好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好,是不是?

    色:应该如此。

    苏:我们不是已经一致认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不正义是心灵的邪恶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的心灵正义的人生活得好,不正义的人生活得坏,是不是?

    色:照你这么说,显然是的。

    苏:生活得好的人必定快乐,幸福;生活得不好的人,必定相反。

    色:诚然。

    苏:所以正义者是快乐的,不正义者是痛苦的。

    色:姑且这样说吧!

    苏:但是痛苦不是利益,快乐才是利益。

    色:是的。

    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那么不正义绝对不会比正义更有利了。

    色:苏格拉底呀!你就把这个当作朋迪斯节的盛宴吧!

    苏:我得感谢你,色拉叙马霍斯,因为你已经不再发火不再使我难堪了。不过你说的这顿盛宴我并没有好好享受——这要怪我自己。与你无关——我很象那些馋鬼一样,面前的菜还没有好好品味,又抢着去尝新端上来的菜了。我们离开了原来讨论的目标,对于什么是正义,还没有得出结论,我们就又去考虑它是邪恶与愚昧呢,还是智慧与道德的问题了;

    接着“不正义比正义更有利”的问题又突然发生。我情不自禁又探索了一番。现在到头来,对讨论的结果我还一无所获。因为我既然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也就无法知道正义是不是一种德性,也就无法知道正义者是痛苦还是快乐。

    第二卷

    苏:我说了那么些话,原以为该说的都说了。谁知这不过才是个开场白呢!格劳孔素来见义勇为,而又猛烈过人。他对色拉叙马霍斯的那么容易认输颇不以为然。他说:

    格:苏格拉底,你说无论如何正义总比不正义好,你是真心实意想说服我们呢,还是不过装着要说服我们呢?

    苏: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要说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么做的。

    格:你光这么想,可没这么做。你同意不同意:有那么一种善,我们乐意要它,只是要它本身,而不是要它的后果。比方象欢乐和无害的娱乐,它们并没有什么后果,不过快乐而已。

    苏:不错,看来是有这种事的。

    格:另外还有一种善,我们之所以爱它既为了它本身,又为了它的后果。比如明白事理,视力好,身体健康。我认为,我们欢迎这些东西,是为了两个方面。

    苏:是的。

    格:你见到第三种善没有?例如体育锻炼啦,害了病要求医,因此就有医术啦,总的说,就是赚钱之术,都属这一类。

    说起来这些事可算是苦事,但是有利可得,我们爱它们并不是为了它们本身,而是为了报酬和其他种种随之而来的利益。

    苏:啊!是的,是有第三种,可那又怎么样呢?

    格:你看正义属于第几种?

    苏:依我看,正义属于最好的一种。一个人要想快乐,就得爱它——既因为它本身,又因为它的后果。

    格:一般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正义是一件苦事。

    他们拼着命去干,图的是它的名和利。至于正义本身,人们是害怕的,是想尽量回避的。

    苏:我也知道一般人是这样想的。色拉叙马霍斯正是因为把所有这些看透了,所以才干脆贬低正义而赞颂不正义的。但是我恨自己太愚蠢,要想学他学不起来。

    格:让我再说两句,看你能不能同意。我觉得色拉叙马霍斯是被你弄得晕头转向了,就象一条蛇被迷住了似的,他对你屈服得太快了。但是我对你所提出的关于正义与不正义的论证还要表示不满意。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①;它们在心灵里各产生什么样的力量②;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报酬和后果我主张暂且不去管它。如果你支持的话,我们就来这么干。我打算把色拉叙马霍斯的论证复述一遍。第一,我先说一般人认为的正义的本质和起源;第二,我再说所有把正义付诸行动的人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不是因为正义本身善而去做的;第三我说,他们这样看待正义是有几分道理的,因为从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好象不正义之人日子过得比正义的人要好得多。苏格拉底啊,你可别误解了,须知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满耳朵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议论,色拉叙马霍斯也好,其他各色各样的人也好,都是众口一词,这真叫我为难。相反我却从来没有听见有人象样地为正义说句好话,证明正义比不正义好,能让我满意的。我倒真想听到呢!看来唯一的希望只好寄托在你身上了。因此,我要尽力赞美不正义的生活。用这个办法让你看着我的样子去赞扬正义,批评不正义。你是不是同意这样做?

    苏:没有什么使我更高兴的了。还有什么题目是一个有头脑的人高兴去讲了又讲,听了又听的呢?

    ①即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定义问题,也就是下面所说的,正义和不正义的“本质”。

    ②即后面所说的对心灵的“影响”。

    格:好极了。那就先听我来谈刚才提出的第一点——正义的本质和起源。人们说:作不正义事是利,遭受不正义是害。

    遭受不正义所得的害超过干不正义所得的利。所以人们在彼此交往中既尝到过干不正义的甜头,又尝到过遭受不正义的苦头。两种味道都尝到了之后,那些不能专尝甜头不吃苦头的人,觉得最好大家成立契约:既不要得不正义之惠,也不要吃不正义之亏。打这时候起,他们中间才开始订法律立契约。

    他们把守法践约叫合法的、正义的。这就是正义的本质与起源。正义的本质就是最好与最坏的折衷——所谓最好,就是干了坏事而不受罚;所谓最坏,就是受了罪而没法报复。人们说,既然正义是两者之折衷,它之为大家所接受和赞成,就不是因为它本身真正善,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力量去干不正义,任何一个真正有力量作恶的人绝不会愿意和别人订什么契约,答应既不害人也不受害——除非他疯了。因此,苏格拉底啊,他们说,正义的本质和起源就是这样。

    说到第二点。那些做正义事的人并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仅仅是因为没有本事作恶。这点再清楚也没有了。假定我们这样设想:眼前有两个人,一个正义,一个不正义,我们给他们各自随心所欲做事的权力,然后冷眼旁观,看看各人的欲望把他们引到哪里去?我们当场就能发现,正义的人也在那儿干不正义的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人都是在法律的强迫之下,才走到正义这条路上来的。我所讲的随心所欲,系指象吕底亚人古各斯的祖先所有的那样一种权力。据说他是一个牧羊人,在当时吕底亚的统治者手下当差。有一天暴风雨之后,接着又地震,在他放羊的地方,地壳裂开了,下有一道深渊。他虽然惊住了,但还是走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他在那里面看到许多新奇的玩艺儿,最特别的是一匹空心的铜马,马身上还有小窗户。他偷眼一瞧,只见里面一具尸首,个头比一般人大,除了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身上啥也没有。他把金戒指取下来就出来了。这些牧羊人有个规矩,每个月要开一次会,然后把羊群的情况向国王报告。他就戴着金戒指去开会了。他跟大伙儿坐在一起,谁知他碰巧把戒指上的宝石朝自己的手心一转。这一下,别人都看不见他了,都当他已经走了。

    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无意之间把宝石朝外一转,别人又看见他了。这以后他一再试验,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隐身的本领。果然百试百灵,只要宝石朝里一转,别人就看不见他。朝外一转,就看得见他。他有了这个把握,就想方设法谋到一个职位,当上了国王的使臣。到了国王身边,他就勾引了王后,跟她同谋,杀掉了国王,夺取了王位。照这样来看,假定有两只这样的戒指,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各戴一只,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没有一个人能坚定不移,继续做正义的事,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克制住不拿别人的财物,如果他能在市场里不用害怕,要什么就随便拿什么,能随意穿门越户,能随意调戏妇女,能随意杀人劫狱,总之能象全能的神一样,随心所欲行动的话,到这时候,两个人的行为就会一模一样。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没有人把正义当成是对自己的好事,心甘情愿去实行,做正义事是勉强的。在任何场合之下,一个人只要能干坏事,他总会去干的。大家一目了然,从不正义那里比从正义那里个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每个相信这点的人却能振振有词,说出一大套道理来。如果谁有了权而不为非作歹,不夺人钱财,那他就要被人当成天下第一号的傻瓜,虽然当着他的面人家还是称赞他——人们因为怕吃亏,老是这么互相欺骗着。这一点暂且说到这里。

    如果我们把最正义的生活跟最不正义的生活作一番对照,我们就能够对这两种生活作出正确的评价。怎样才能清楚地对照呢?这么办:我们不从不正义者身上减少不正义,也不从正义者身上减少正义,而让他们各行其事,各尽其能。

    首先,我们让不正义之人象个有专门技术的人,例如最好的舵手或最好的医生那样行动,在他的技术范围之内,他能辨别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取其可能而弃其不可能。即使偶尔出了差错,他也能补救。那就等着瞧吧!他会把坏事干得不漏一点马脚,谁也不能发觉。如果他被人抓住,我们就必须把他看作一个蹩脚的货色。不正义的最高境界就是嘴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所以我们对一个完全不正义的人应该给他完全的不正义,一点不能打折扣;我们还要给坏事做绝的人最最正义的好名声;假使他出了破绽,也要给他补救的能力。如果他干的坏事遭到谴责,让他能鼓起如簧之舌,说服人家。如果需要动武,他有的是勇气和实力,也有的是财势和朋党。

    在这个不正义者的旁边,让我们按照理论树立一个正义者的形象:朴素正直,就象诗人埃斯库洛斯所说的“一个不是看上去好,而是真正好的人”。因此我们必须把他的这个“看上去”去掉。因为,如果大家把他看作正义的人,他就因此有名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正义而正义,还是为名利而正义了。所以我们必须排除他身上的一切表象,光剩下正义本身,来跟前面说过的那个假好人真坏人对立起来。让他不做坏事而有大逆不道之名,这样正义本身才可以受到考验。虽然国人皆曰可杀,他仍正义凛然,鞠躬殉道,死而后已;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正义,终生不渝。

    这样让正义和不正义各趋极端,我们就好判别两者之中哪一种更幸福了。

    苏:老天爷保佑!我亲爱的格劳孔,你花了多大的努力塑造琢磨出这一对人象呀,它们简直象参加比赛的一对雕塑艺术品一样啦。

    格:我尽心力而为,总算弄出来了。我想,如果这是两者的本质,接下来讨论两种生活的前途就容易了。所以我必得接着往下讲。如果我说话粗野,苏格拉底,你可别以为是我在讲,你得以为那是颂扬不正义贬抑正义的人在讲。他们会这样说:

    正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将受到拷打折磨,戴着镣铐,烧瞎眼睛,受尽各种痛苦,最后他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到临头他才体会到一个人不应该做真正义的人,而应该做一个假正义的人。埃斯库洛斯的诗句似乎更适用于不正义的人。人们说不正义的人倒真的是务求实际,不慕虚名的人——他不要做伪君子,而要做真实的人,他的心田肥沃而深厚;

    老谋深算从这里长出,

    精明主意生自这心头。[埃斯库洛斯悲剧《七将攻忒拜》574]

    他由于有正义之名,首先要做官,要统治国家;其次他要同他所看中的世家之女结婚,又要让子女同他所中意的任何世家联姻;他还想要同任何合适的人合伙经商,并且在所有这些事情中,捞取种种好处,因为他没有怕人家说他不正义的顾忌。人们认为,如果进行诉讼,不论公事私事,不正义者总能胜诉,他就这样长袖善舞,越来越富。他能使朋友得利,敌人受害。他祀奉诸神,排场体面,祭品丰盛。不论敬神待人,只要他愿意,总比正义的人搞得高明得多。这样神明理所当然对他要比对正义者多加照顾。所以人们会说,苏格拉底呀!诸神也罢,众人也罢,他们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给正义者安排的好得多。

    〔苏:格劳孔说完了,我心里正想说几句话,但他的兄弟阿得曼托斯插了进来。〕阿:苏格拉底,当然你不会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说透彻了吧!

    苏: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阿:最该讲的事偏偏还只字未提呢。

    苏:我明白了。常言道:“兄弟一条心!”他漏了什么没讲,你就帮他补上。虽然对我来说,他所讲的已经足够把我打倒在地,使我想要支援正义也爱莫能助了。

    阿:废话少说,听我继续讲下去。我们必须把人家赞扬正义批判不正义的观点统统理出来。据我看,这样才能把格劳孔的意思弄得更清楚。做父亲的告诉儿子,一切负有教育责任的人们都谆谆告诫:为人必须正义。但是他们的谆谆告诫也并不颂扬正义本身,而只颂扬来自正义的好名声。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好名声,他就可以身居高位,通婚世族,得到刚才格劳孔所讲的一个不正义者从好名声中能获得的种种好处。关于好名声的问题,人们还讲了许多话。例如他们把人的好名声跟诸神联系起来,说诸神会把一大堆好东西赏赐给虔诚的人们。举诗人赫西俄德和荷马的话为例,前者说诸神使橡树为正义的人开花结实:

    树梢结橡子,树间蜜蜂鸣,

    树下有绵羊,羊群如白云。[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32以下]

    他说正义者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赏心乐事。荷马说的不约而同:

    英明君王,敬畏诸神,

    高举正义,五谷丰登,

    大地肥沃,果枝沉沉,

    海多鱼类,羊群繁殖。[《奥德赛》ⅩⅨ109以下]

    默塞俄斯和他的儿子在诗歌中歌颂诸神赐福正义的人,说得更妙。他们说诸神引导正义的人们来到冥界,设筵款待,请他们斜倚长榻,头戴花冠,一觞一咏,以消永日。似乎美德最好的报酬,就是醉酒作乐而已。还有其他的人说,上苍对美德的恩赐荫及后代。他们说虔信诸神和信守誓言的人多子多孙,绵延百代。他们把渎神和不正义的人埋在阴间的泥土中,还强迫他们用篮取水:劳而无功;使不正义的人在世的时候,就得到恶名,遭受到格劳孔所列举的,当一个正义者被看成不正义者时所受的同样的惩罚。关于不正义之人,诗人所讲的只此而已,别无其他。关于对正义者与不正义者的赞扬和非难之论,就说这么多吧!

    此外,苏格拉底呀!请你再考虑诗人和其他的人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另外一种说法。他们大家异口同声反复指出节制和正义固然美,但是艰苦。纵欲和不正义则愉快,容易,他们说指责不正义为寡廉鲜耻,不过流俗之见一番空论罢了。他们说不正义通常比正义有利。他们庆贺有钱有势的坏人有福气,不论当众或私下里,心甘情愿尊敬这些人。他们对于穷人弱者,总是欺侮蔑视,虽然他们心里明白贫弱者比这些人要好得多。在这些事情当中,最叫人吃惊的是,他们对于诸神与美德的说法。他们说诸神显然给许多好人以不幸的遭遇和多灾多难的一生,而给许多坏人以种种的幸福。求乞祭司和江湖巫人,奔走富家之门,游说主人,要他们相信:如果他们或他们的祖先作了孽,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诸神的赐福,用乐神的赛会能消灾赎罪;如果要伤害敌人,只要化一点小费,念几道符咒,读几篇咒文,就能驱神役鬼,为他们效力,伤害无论不正义者还是正义者。他们还引用诗篇为此作证,诗里描写了为恶的轻易和恶人的富足,名利多作恶,举步可登程,恶路且平坦,为善苦登攀。[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87—289]

    以及从善者的路程遥远又多险阻。还有的人引用荷马诗来证明凡人诱惑诸神,因为荷马说过:

    众人获罪莫担心,逢年过节来祭神,

    香烟缭绕牺牲供,诸神开颜保太平。[《伊利亚特》Ⅸ497以下,柏拉图引文与现行史诗有出入]

    他们发行一大堆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的书籍。据他们说,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是月神和文艺之神的后裔。他们用这些书里规定的仪式祭祀祓除,让国家和私人都相信,如果犯下了罪孽,可以用祭享和赛会为生者赎罪。可以用特有的仪式使死者在阴间得到赦免。谁要是轻忽祭祀享神,那就永世不得超生。

    亲爱的朋友苏格拉底呀!他们所讲的关于神和人共同关心的善恶的种种宏旨高论,对于听者,特别是对那些比较聪明,能够从道听途说中进行推理的年轻人,对他们的心灵会有什么影响呢?他们能从这些高论中得出结论,知道走什么样路,做什么样人,才能使自己一生过得最有意义吗?这种年轻人多半会用品达的问题来问他们自己:“是用堂堂正义,还是靠阴谋诡计来步步高升,安身立命,度过一生?”要做一个正义的人,除非我只是徒有正义之名,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反之,如果我并不正义,却已因挣得正义者之名,就能有天大的福气!既然智者们告诉我,“貌似”远胜“真是”,而且是幸福的关键。我何不全力以赴追求假象。我最好躲在灿烂庄严的门墙后面,带着最有智慧的阿尔赫洛霍斯所描写的狡猾贪婪的狐狸。有人说,干坏事而不被发觉很不容易。啊!普天之下,又有哪一件伟大的事情是容易的?无论如何,想要幸福只此一途。

    因为所有论证的结果都是指向这条道路。为了一切保密,我们拉宗派、搞集团;有辩论大师教我们讲话的艺术,向议会法庭作演说,硬逼软求,这样,我们可以尽得好处而不受惩罚。

    有人说,对于诸神,既不能骗,又不能逼。怎么不能?假定没有神,或者有神而神不关心人间的事情,那么做了坏事被神发觉也无所谓。假定有神,神又确实关心我们,那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神的一切,也都是从故事和诗人们描述的神谱里来的。

    那里也同时告诉我们,祭祀、祷告、奉献祭品,就可以把诸神收买过来。对于诗人们的话,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如果我们信了,那我们就放手去干坏事,然后拿出一部分不义之财来设祭献神。如果我们是正义的,诸神当然不会惩罚我们,不过我们得拒绝不正义的利益。如果我们是不正义的,我们保住既得利益,犯罪以后向诸神祷告求情,最后还是安然无恙。

    有人说:不错,但是到来世,还是恶有恶报,报应在自己身上,或者在子孙身上。但是精明会算的先生们这样说:没关系,我们这里有灵验的特种仪式和一心赦罪的诸神,威名远扬的城邦都是这样宣布的。我们还有诸神之子,就是诗人和神的代言人,所有关于真理的消息都是这些智者透露给我们的。

    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去选择正义,而舍弃极端的不正义呢?如果我们把正义只拿来装装门面,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们生前死后,对人对神就会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

    这个道理,普通人和第一流的权威都是这么说的。根据上面说的这些,苏格拉底呀,怎么可能说服一个有聪明才智、有财富、有体力、有门第的人,叫他来尊重正义?这种人对于任何赞扬正义的说法,都只会嘲笑而已。照这么看,假如有人指出我们所说过的一切都是错的,假如有人真是心悦诚服地相信正义确是最善,那么他对于不正义者也会认为情有可原。他不会恼怒他们。因为他晓得,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甘情愿实践正义的。除非那种生性刚正、嫉恶如仇,或者困学而知的人,才懂得为什么要存善去恶。不然就是因为怯懦、老迈或者其他缺点使他反对作恶——因为他实在没有力量作恶。这点再明白也没有了。这种人谁头一个掌权,谁就头一个尽量作恶,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跟我的朋友刚开始所讲的。我们对你说:“苏格拉底呀!这事说来也怪,你们自命为正义的歌颂者。可是,从古代载入史册的英雄起,一直到近代的普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歌颂正义,谴责不正义,就是肯歌颂正义或谴责不正义,也不外乎是从名声、荣誉、利禄这些方面来说的。至于正义或不正义本身是什么?它们本身的力量何在?它们在人的心灵上,当神所不知,人所不见的时候,起什么作用?在诗歌里,或者私下谈话里,都没有人好好地描写过,没有人曾经指出过,不正义是心灵本身最大的丑恶,正义是最大的美德。要是一上来大家就这么说,从我们年轻时候起,就这样来说服我们,我们就用不着彼此间提防,每个人就都是自己最好的护卫者了。

    因为每个人都怕干坏事,怕在自己身上出现最大的丑恶。苏格拉底呀!关于正义和不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和其他的人毫无疑问是会说这些话的,甚至还要过头一点呢!这种说法,在我看来,其实是把正义和不正义的真实价值颠倒过来了。至于我个人,坦白地说,为了想听听你的反驳,我已经尽我所能,把问题说得清楚。你可别仅仅论证一下正义高于不正义就算了事,你一定得讲清楚,正义和不正义本身对它的所有者,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正如格劳孔所提出的,把两者的名丢掉。因为如果你不把双方真的名声去掉,而加上假的名声,我们就要说你所称赞的不是正义而是正义的外表。你所谴责的不是不正义,而是不正义的外表。你不过是劝不正义者不要让人发觉而已。我们就会认为你和色拉叙马霍斯的想法一致。正义是别人的好处,强者的利益,而不正义是对自己的利益,对弱者的祸害。你认为正义是至善之一,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之一。那些所谓最好的东西,就是指不仅它们的结果好,尤其指它们本身好。比如视力、听力、智力、健康,以及其他德性,靠的是自己的本质而不是靠虚名,我要你赞扬的正义就是指这个——正义本身赐福于其所有者;不正义本身则贻祸于其所有者。尽管让别人去赞扬浮名实利吧。我可以从别人那里,但不能从你这里接受这种颂扬正义,谴责不正义的说法,接受这种赞美或嘲笑名誉、报酬的说法,除非你命令我这样做,因为你是毕生专心致志研究这个问题的人。我请你在辩论中不要仅仅证明正义高于不正义;你要证明二者本身各是什么?

    它们对于其所有者各起了什么广泛深入的作用,使得前者成其为善,后者成其为恶——不管神与人是否觉察。

    苏:〔我对于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天赋才能向来钦佩。

    不过我从来没有象今天听他们讲了这些话以后这样高兴。我说:〕贤昆仲不愧为名父之子,格劳孔的好朋友曾经写过一首诗,歌颂你们在麦加拉战役中的赫赫战功,那首诗的开头两句在我看来非常恰当。

    名门之子,父名“至善”,[阿里斯同是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父亲,“阿里斯同”希腊文原意是“最好”]

    难兄难弟,名不虚传。

    你们既然不肯相信不正义比正义好,而同时又为不正义辩护得这么头头是道。这其间必有神助。我觉得你们实在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一套,我是从你们的品格上判断出来的。要是单单听你们的辩证,我是会怀疑的。但是我越相信你们,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我不晓得怎么来帮你们。老实说,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对色拉叙马霍斯所说的一番话,我认为已经证明正义优于不正义了,可你们不肯接受。我真不知道怎么来拒绝给你们帮助。如果正义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能辩,却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助,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看起来,我挺身而起保卫正义才是上策。

    〔格劳孔和其余的人央求我不能撒手,无论如何要帮个忙,不要放弃这个辩论。他们央求我穷根究底弄清楚二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二者的真正利益又是什么?于是,我就所想到的说了一番:〕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个探讨非比寻常,在我看来,需要有敏锐的目光。可是既然我们并不聪明,我想最好还是进行下面这种探讨。假定我们视力不好,人家要我们读远处写着的小字,正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别处用大字写着同样的字,那我们可就交了好运了,我们就可以先读大字后读小字,再看看它们是不是一样。

    阿:说得不错,但是这跟探讨正义有什么相似之处?

    苏:我来告诉你:我想我们可以说,有个人的正义,也有整个城邦的正义。

    阿:当然。

    苏:好!一个城邦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阿:大得多!

    苏:那么也许在大的东西里面有较多的正义,也就更容易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先探讨在城邦里正义是什么,然后在个别人身上考察它,这叫由大见小。

    阿:这倒是个好主意。

    苏:如果我们能想象一个城邦的成长,我们也就能看到那里正义和不正义的成长,是不是?

    阿:可能是这样。

    苏:要是做到了这点,我们就有希望轻而易举地看到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

    阿:不错,希望很大。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着手进行?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要仔细想想。

    阿:我们已经考虑过了。干吧!不要再犹豫了。

    苏:那么很好。在我看来,之所以要建立一个城邦,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不能单靠自己达到自足,我们需要许多东西。

    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别的建立城邦的理由吗?

    阿:没有。

    苏:因此我们每个人为了各种需要,招来各种各样的人。

    由于需要许多东西,我们邀集许多人住在一起,作为伙伴和助手,这个公共住宅区,我们叫它作城邦。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那么一个人分一点东西给别的人,或者从别的人那里拿来一点东西,每个人却觉得这样有进有出对他自己有好处。

    阿:是的。

    苏:那就让我们从头设想,来建立一个城邦,看看一个城邦的创建人需要些什么。

    阿:好的。

    苏:首先,最重要的是粮食,有了它才能生存。

    阿:毫无疑问。

    苏:第二是住房,第三是衣服,以及其它等等。

    阿:理所当然。

    苏:接着要问的是:我们的城邦怎么才能充分供应这些东西?那里要不要有一个农夫、一个瓦匠、一个纺织工人?要不要再加一个鞋匠或者别的照料身体需要的人?

    阿:当然。

    苏:那么最小的城邦起码要有四到五个人。

    阿:显然是的。

    苏:接下来怎么样呢?是不是每一个成员要把各自的工作贡献给公众——我的意见是说,农夫要为四个人准备粮食,他要花四倍的时间和劳力准备粮食来跟其他的人共享呢?还是不管别人,只为他自己准备粮食——花四分之一的时间,生产自己的一份粮食,把其余四分之三的时间,一份花在造房子上,一份花在做衣服上,一份花在做鞋子上,免得同人家交换,各自为我,只顾自己的需要呢?

    阿:恐怕第一种办法便当,苏格拉底。

    苏:上天作证,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你刚说这话,我就想到我们大家并不是生下来都一样的。各人性格不同,适合于不同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阿:是的。

    苏:那么是一个人干几种手艺好呢,还是一个人单搞一种手艺好呢?

    阿:一人单搞一种手艺好。

    苏:其次,我认为有一点很清楚——一个人不论干什么事,失掉恰当的时节有利的时机就会全功尽弃。

    阿:不错,这点很清楚。

    苏:我想,一件工作不是等工人有空了再慢慢去搞的,相反,是工人应该全心全意当作主要任务来抓的,是不能随随便便,马虎从事的。

    阿:必须这样。

    苏:这样,只要每个人在恰当的时候干适合他性格的工作,放弃其它的事情,专搞一行,这样就会每种东西都生产得又多又好。

    阿:对极了。

    苏:那么,阿得曼托斯,我们就需要更多的公民,要超过四个人来供应我们所说的一切了。农夫似乎造不出他用的犁头——如果要的是一张好犁的话,也不能制造他的锄头和其它耕田的工具。建筑工人也是这样,他也需要许多其他的人。织布工人、鞋匠都不例外。

    阿:是的。

    苏:那么木匠铁匠和许多别的匠人就要成为我们小城邦的成员,小城邦就更扩大起来了。

    阿:当然。

    苏:但这样也不能算很大。就说我们再加上放牛的、牧羊的和养其它牲口的人吧。这样可使农夫有牛拉犁,建筑工人和农夫有牲口替他们运输东西,纺织工人和鞋匠有羊毛和皮革可用。

    阿:假定这些都有了,这个城邦这不能算很小啦!

    苏:还有一点,把城邦建立在不需要进口货物的地方,这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阿:确实不可能。

    苏:那么它就还得有人到别的城邦去,进口所需要的东西呀。

    阿:是的。

    苏:但是有一点,如果我们派出的人空手而去,不带去人家所需要的东西换人家所能给的东西,那么,使者回来不也会两手空空吗?

    阿:我看会是这样的。

    苏:那么他们就必需不仅为本城邦生产足够的东西,还得生产在质量、数量方面,能满足为他们提供东西的外邦人需要的东西。

    阿:应当如此。

    苏:所以我们的城邦需要更多的农夫和更多其他的技工了。

    阿:是的。

    苏:我想,还需要别种助手做进出口的买卖,这就是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因此,我们还需要商人。

    阿:当然。

    苏:如果这个生意要到海外进行,那就还得需要另外许多懂得海外贸易的人。

    阿:确实还需要许多别的人。

    苏:在城邦内部,我们是如何彼此交换各人所制造的东西呢?须知这种交换产品正是我们合作建立城邦的本来目的呀。

    阿:交换显然是用买和卖的办法。

    苏:于是我们就会有市场,有货币作为货物交换的媒介。

    阿:当然。

    苏:如果一个农夫或者随便哪个匠人拿着他的产品上市场去,可是想换取他产品的人还没到,那么他不是就得闲坐在农场上耽误他自己的工作吗?

    阿:不会的。市场那里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出来专门为他服务的。在管理有方的城邦里,这是些身体最弱不能干其他工作的人干的。他们就等在市场上,拿钱来跟愿意卖的人换货,再拿货来跟愿意买的人换钱。

    苏:在我们的城邦里,这种需要产生了一批店老板。那些常住在市场上做买卖的人,我们叫他店老板,或者小商人。那些往来于城邦之间做买卖的人,我们称之为大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此外我认为还有别的为我们服务的人,这种人有足够的力气可以干体力劳动,但在智力方面就没有什么长处值得当我们的伙伴。这些人按一定的价格出卖劳力,这个价格就叫工资。因此毫无疑问,他们是靠工资为生的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我同意。

    苏:那么靠工资为生的人,似乎也补充到我们城邦里来了。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那么我们的城邦已经成长完备了吗?

    阿:也许。

    苏:那么在我们城邦里,何处可以找到正义和不正义呢?

    在我们上面所列述的那些种人里,正义和不正义是被哪些人带进城邦来的呢?

    阿:我可说不清,苏格拉底!要么那是因为各种人彼此都有某种需要。

    苏:也许你的提法很对。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问题,不能退缩。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下在作好上面种种安排以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要烧饭,酿酒,缝衣,制鞋吗?他们还要造屋,一般说,夏天干活赤膊光脚,冬天穿很多衣服,着很厚的鞋子。他们用大麦片,小麦粉当粮食,煮粥,做成糕点,烙成薄饼,放在苇叶或者干净的叶子上。他们斜躺在铺着紫杉和桃金娘叶子的小床上,跟儿女们欢宴畅饮,头戴花冠,高唱颂神的赞美诗。满门团聚,其乐融融,一家数口儿女不多,免受贫困与战争。

    〔这时候格劳孔插嘴说:〕格:不要别的东西了吗?好象宴会上连一点调味品也不要了。

    苏:真的,我把这点给忘了。他们会有调味品的,当然要有盐、橄榄、乳酪,还有乡间常煮吃的洋葱、蔬菜。我们还会给他们甜食——无花果、鹰嘴豆、豌豆,还会让他们在火上烤爱神木果、橡子吃,适可而止地喝上一点酒,就这样让他们身体健康,太太平平度过一生,然后无病而终,并把这种同样的生活再传给他们的下一代。

    格:如果你是在建立一个猪的城邦,除了上面这些东西而外,你还给点什么别的饲料吗?

    苏:格劳孔,你还想要什么?

    格:还要一些能使生活稍微舒服一点的东西。我想,他们要有让人斜靠的睡椅,免得太累,还要有几张餐桌几个碟子和甜食等等。就象现在大家都有的那些。

    苏:哦,我明白了。看来我们正在考虑的不单是一个城邦的成长,而且是一个繁华城邦的成长。这倒不见得是个坏主意。我们观察这种城邦,也许就可以看到在一个国家里,正义和不正义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认为真正的国家,乃是我们前面所讲述的那样——可以叫做健康的国家。如果你想研究一个发高烧的城邦也未始不可。不少人看来对刚才这个菜单或者这个生活方式并不满意。睡椅毕竟是要添置的,还要桌子和其它的家俱,还要调味品、香料、香水、歌妓、蜜饯、糕饼——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开头所讲的那些必需的东西:房屋、衣服、鞋子,是不够了;我们还得花时间去绘画、刺绣,想方设法寻找金子、象牙以及种种诸如此类的装饰品,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需要不需要再扩大这个城邦呢?因为那个健康的城邦还是不够,我们势必要使它再扩大一点,加进许多必要的人和物——例如各种猎人、模仿形象与色彩的艺术家,一大群搞音乐的,诗人和一大群助手——朗诵者、演员、合唱队、舞蹈队、管理员以及制造各种家具和用品的人,特别是做妇女装饰品的那些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佣人。你以为我们不需要家庭教师、奶妈、保姆、理发师、厨师吗?我们还需要牧猪奴。在我们早期的城邦里,这些人一概没有,因为用不着他们。不过,在目前这个城邦里,就有这个需要了。我们还需要大量别的牲畜作为肉食品。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里,我们不是比以前更需要医生吗?

    格:是更需要。

    苏:说起土地上的农产品来,它们以前足够供应那时所有的居民,现在不够了,太少了。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如果我们想要有足够大的耕地和牧场,我们势必要从邻居那儿抢一块来;而邻居如果不以所得为满足,也无限制地追求财富的话,他们势必也要夺一块我们的土地。

    格:必然如此。苏格拉底。

    苏:格劳孔呀!下一步,我们就要走向战争了,否则你说怎么办?

    格:就是这样,要战争了。

    苏:我们且不说战争造成好的或坏的结果,只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战争的起源。战争使城邦在公私两方面遭到极大的灾难。

    格:当然。

    苏:那么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城邦,不是稍微大一点,而是要加上全部军队那么大,才可以抵抗和驱逐入侵之敌,保卫我们所列举的那些人民的生命和我们所有的一切财产。

    格:为什么?难道为了自己,那么些人还不够吗?

    苏:不够。想必你还记得,在创造城邦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致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擅长许多种技艺的。

    格:不错。

    苏:那么好,军队打仗不是一种技艺吗?

    格:肯定是一种技艺。

    苏:那么我们应该注意做鞋的技艺,而不应该注意打仗的技艺吗?

    格:不,不!

    苏:为了把大家的鞋子做好,我们不让鞋匠去当农夫,或织工,或瓦工。同样,我们选拔其他的人,按其天赋安排职业,弃其所短,用其所长,让他们集中毕生精力专搞一门,精益求精,不失时机。那么,对于军事能不重视吗?还是说,军事太容易了,连农夫鞋匠和干任何别的行当的人都可以带兵打仗?就说是下棋掷骰子吧,如果只当作消遣,不从小就练习的话,也是断不能精于此道的。难道,在重武装战争或者其它类型的战争中,你拿起盾牌,或者其它兵器一天之内就能成为胜任作战的战士吗?须知,没有一种工具是拿到手就能使人成为有技术的工人或者斗士的,如果他不懂得怎么用工具,没有认真练习过的话。

    格:这话不错,不然工具本身就成了无价之宝了。

    苏:那么,如果说护卫者的工作是最重大的,他就需要有比别种人更多的空闲,需要有最多的知识和最多的训练。

    格:我也这么想。

    苏:不是还需要有适合干这一行的天赋吗?

    格:当然。

    苏:看来,尽可能地挑选那些有这种天赋的人来守护这个城邦乃是我们的责任。

    格:那确是我们的责任。

    苏:天啊!这个担子可不轻,我们要尽心尽力而为之,不可退缩。

    格:对,决不可退缩。

    苏:你觉得一条养得好的警犬和一个养得好的卫士[希腊文“警犬”σgh′aαξ和“护卫者”“卫士”φh′aαξ是谐音词],从保卫工作来说,两者的天赋才能有什么区别吗?

    格:你究竟指的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两者都应该感觉敏锐,对觉察到的敌人要追得快,如果需要一决雌雄的话,要能斗得凶。

    格:是的,这些品质他们都需要。

    苏:如果要斗得胜的话,还必须勇敢。

    格:当然。

    苏:不论是马,是狗,或其它动物,要不是生气勃勃,它们能变得勇敢吗?你有没有注意到,昂扬的精神意气,是何等不可抗拒不可战胜吗?只要有了它,就可以无所畏惧,所向无敌吗?

    格:是的,我注意到了。

    苏:那么,护卫者在身体方面应该有什么品质,这是很清楚的。

    格:是的。

    苏:在心灵上他们应该意气奋发,这也是很明白清楚的。

    格:也是的。

    苏:格劳孔呀!如果他们的天赋品质是这样的,那他们怎么能避免彼此之间发生冲突,或者跟其他公民发生冲突呢?

    格:天啊!的确不容易避免。

    苏:他们还应该对自己人温和,对敌人凶狠。否则,用不着敌人来消灭,他们自己就先消灭自己了。

    格:真的。

    苏: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上哪里去找一种既温和,又刚烈的人?这两种性格是相反的呀。

    格:显然是相反的。

    苏:但要是两者缺一,他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好的护卫者了。看来,二者不能得兼,因此,一个好的护卫者就也是不可能有的了。

    格:看来是不可能。

    苏:我给闹糊涂了。不过把刚才说的重新考虑一下,我觉得我们的糊涂是咎有应得,因为我们把自己所树立的相反典型给忘掉了。

    格:怎么回事?

    苏: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原先认为不能同时具有相反的两种禀赋,现在看来毕竟还是有的。

    格:有?在哪儿?

    苏:可以在别的动物身上找到,特别是在我们拿来跟护卫者比拟的那种动物身上可以找到。我想你总知道喂得好的狗吧。它的脾气总是对熟人非常温和,对陌生人却恰恰相反。

    格:是的,我知道。

    苏:那么,事情是可能的了。我们找这样一种护卫者并不违反事物的天性。

    格:看来并不违反。

    苏: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护卫者,除了秉性刚烈之外,他的性格中还需要有对智慧的爱好,才能成其为护卫者?

    格:怎么需要这个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在狗身上你也能看到这个①。兽类能这样,真值得惊奇。

    ①指:对智慧的爱好。照希腊文“哲学家”一词,意即“爱好智慧的人”。

    格:“这个”是什么?

    苏:狗一看见陌生人就怒吠——虽然这个人并没打它;当它看见熟人,就摇尾欢迎——虽然这个人并没对它表示什么好意。这种事情,你看了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格:过去我从来没注意这种事情。不过,狗的行动确实是这样的,这是一目了然的。

    苏:但那的确是它天性中的一种精细之处,是一种对智慧有真正爱好的表现。

    格:请问你是根据什么这样想的?

    苏:我这样想的根据是:狗完全凭认识与否区别敌友——

    不认识的是敌,认识的是友。一个动物能以知和不知辨别敌友同异,你怎么能说它不爱学习呢?

    格:当然不能。

    苏:你承认,爱学习和爱智慧是一回事吗?

    格:是一回事。

    苏:那么,在人类我们也可以有把握地这样说:如果他对自己人温和,他一定是一个天性爱学习和爱智慧的人。不是吗?

    格:让我们假定如此吧。

    苏:那么,我们可以在一个真正善的城邦护卫者的天性里把爱好智慧和刚烈、敏捷、有力这些品质结合起来了。

    格:毫无疑问可以这样。

    苏:那么,护卫者的天性基础①大概就是这样了。但是,我们的护卫者该怎样接受训练接受教育呢?我们研讨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们弄清楚整个探讨的目标呢——正义和不正义在城邦中是怎样产生的?我们要使我们的讨论既充分又不拖得太长,令人生厌。

    ①作为后天接受教育的基础。

    阿(格劳孔的兄弟):是的。我希望这个探讨有助于我们一步步接近我们的目标。

    苏:那么,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我们一定不要放弃这个讨论,就是长了一点,也要耐心。

    阿:对!一定不放弃。

    苏:那么,让我们来讨论怎么教育这些护卫者的问题吧。

    我们不妨象讲故事那样从容不迫地来谈。

    阿:我们是该这样做。

    苏:那么,这个教育究竟是什么呢?似乎确实很难找到比我们早已发现的那种教育更好的了。这种教育就是用体操来训练身体,用音乐①来陶冶心灵。

    ①古代希腊重要的文化生活是听民间艺人弹着竖琴演说史诗故事。故“音乐”一词包括音乐、文学等义,相当现在的“文化”一词。关于音乐的讨论一直延伸到第三卷。(《理想国》象现在这样分为十卷是柏拉图数世纪后的事情。)

    阿:是的。

    苏:我们开始教育,要不要先教音乐后教体操?

    阿:是的。

    苏:你把故事包括在音乐里,对吗?

    阿:对。

    苏:故事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一种是假的,是吧?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教育中应该两种都用,先用假的,是吗?

    阿: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苏:你不懂吗?我们对儿童先讲故事——故事从整体看是假的,但是其中也有真实。在教体操之前,我们先用故事教育孩子们。

    阿:这是真的。

    苏: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教体操之前先教音乐的意思。

    阿:非常正确。

    苏:你知道,凡事开头最重要。特别是生物。在幼小柔嫩的阶段,最容易接受陶冶,你要把它塑成什么型式,就能塑成什么型式。

    阿:一点不错。

    苏:那么,我们应不应该放任地让儿童听不相干的人讲不相干的故事,让他们的心灵接受许多我们认为他们在成年之后不应该有的那些见解呢?

    阿:绝对不应该。

    苏:那么看来,我们首先要审查故事的编者,接受他们编得好的故事,而拒绝那些编得坏的故事。我们鼓励母亲和保姆给孩子们讲那些已经审定的故事,用这些故事铸造他们的心灵,比用手去塑造他们的身体[当时托儿所里采用的一种按摩推拿之类的保育方法]还要仔细。他们现在所讲的故事大多数我们必须抛弃。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

    苏:故事也能大中见小,因为我想,故事不论大小,类型总是一样的,影响也总是一样的,你看是不是?

    阿: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所谓大的故事是指的哪些?

    苏:指赫西俄德和荷马以及其他诗人所讲的那些故事。须知,我们曾经听讲过,现在还在听讲着他们所编的那些假故事。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这里面你发现了什么毛病?

    苏:首先必须痛加谴责的,是丑恶的假故事。

    阿:这指什么?

    苏:一个人没有能用言词描绘出诸神与英雄的真正本性来,就等于一个画家没有画出他所要画的对象来一样。

    阿:这些是应该谴责的。但是,有什么例子可以拿出来说明问题的?

    苏:首先,最荒唐莫过于把最伟大的神描写得丑恶不堪。

    如赫西俄德描述的乌拉诺斯的行为,以及克罗诺斯对他的报复行为①,还有描述克罗诺斯的所作所为和他的儿子对他的行为,这些故事都属此类。即使这些事是真的,我认为也不应该随便讲给天真单纯的年轻人听。这些故事最好闭口不谈。如果非讲不可的话,也只能许可极少数人听,并须秘密宣誓,先行献牲,然后听讲,而且献的牲还不是一只猪,而是一种难以弄到的庞然大物。为的是使能听到这种故事的人尽可能的少。

    ①赫西俄德《神谱》154,459。

    阿:啊!这种故事真是难说。

    苏:阿得曼托斯呀!在我们城邦里不应该多讲这类故事。

    一个年轻人不应该听了故事得到这样一种想法:对一个大逆不道,甚至想尽方法来严惩犯了错误的父亲的人也不要大惊小怪,因为他不过是仿效了最伟大的头号天神的做法而已。

    阿:天哪!我个人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应该讲的。

    苏:决不该让年轻人听到诸神之间明争暗斗的事情(因为这不是真的)。如果我们希望将来的保卫者,把彼此勾心斗角、耍弄阴谋诡计当作奇耻大辱的话。我们更不应该把诸神或巨人之间的争斗,把诸神与英雄们对亲友的种种怨仇作为故事和刺绣的题材。如果我们能使年轻人相信城邦的公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争执——如果有的话,便是犯罪——老爷爷、老奶奶应该对孩子们从小就这样说,等他们长大一点还这样说,我们还必须强迫诗人按照这个意思去写作。关于赫拉如何被儿子绑了起来以及赫淮斯托斯见母亲挨打,他去援救的时候,如何被他的父亲从天上摔到地下的话[《伊利亚特》Ⅰ586以下],还有荷马所描述的诸神间的战争等等,作为寓言来讲也罢,不作为寓言来讲也罢,无论如何不该让它们混进我们城邦里来。因为年轻人分辨不出什么是寓言,什么不是寓言。先入为主,早年接受的见解总是根深蒂固不容易更改的。因此我们要特别注意,为了培养美德,儿童们最初听到的应该是最优美高尚的故事。

    阿:是的,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人家要我们明确说出这些故事指的哪些?我们该举出哪些来呢?

    苏: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啊!你我都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城邦的缔造者在这里发言的。缔造者应当知道,诗人应该按照什么路子写作他们的故事,不许他写出不合规范的东西,但不要求自己动手写作。

    阿:很对。但,就是这个东西——故事里描写诸神的正确的路子或标准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苏:大致是这样的:应该写出神之所以为神,即神的本质来。无论在史诗、抒情诗,或悲剧诗里,都应该这样描写。

    阿:是的,应该这样描写。

    苏:神不肯定是实在善的吗?故事不应该永远把他们描写成善的吗?

    阿:当然应该。

    苏:其次,没有任何善的东西是有害的,是吧?

    阿:我想是的。

    苏:无害的东西会干什么坏事吗?

    阿:啊,不会的。

    苏:不干坏事的东西会作恶吗?

    阿:绝对不会。

    苏:不作恶的东西会成为任何恶的原因吗?

    阿:那怎么会呢?

    苏:好,那么善的东西是有益的?

    阿:是的。

    苏:因此是好事的原因吗?

    阿:是的。

    苏:因此,善者并不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只是好的,事物的原因,不是坏的事物的原因。

    阿:完全是这样。

    苏:因此,神既然是善者,它也就不会是一切事物的原因——象许多人所说的那样。对人类来说,神只是少数几种事物的原因,而不是多数事物的原因。我们人世上好的事物比坏的事物少得多,而好事物的原因只能是神。至于坏事物的原因,我们必须到别处去找,不能在神那儿找。

    阿:你说的话,在我看来再正确不过了。

    苏:那么我们就不能接受荷马或其他诗人关于诸神的那种错误说法了。例如荷马在下面的诗[《伊利亚特》ⅩⅩⅣ527—532,这里引文与现行史诗原文略有出入]里说:

    宙斯大堂上,并立两铜壶。

    壶中盛命运,吉凶各悬殊。

    宙斯混吉凶,随意赐凡夫。

    当宙斯把混合的命运赐给哪个人,那个人就——

    时而遭灾难,时而得幸福。

    当宙斯不把吉凶相混,单赐坏运给一个人时,就——

    饥饿逼其人,飘泊无尽途。

    我们也不要去相信那种宙斯支配命运的说法:祸福变万端,宙斯实主之。

    如果有人说,潘德罗斯违背誓言[《伊利亚特》Ⅳ69以下],破坏停战,是由于雅典娜和宙斯的怂恿,我决不能同意。我们也不能同意诸神之间的争执和分裂是由于宙斯和泰米斯[希腊神话中代表法律的女神]作弄的说法。我们也不能让年轻人听到象埃斯库洛斯所说的[轶诗160]:天欲毁巨室,降灾群氓间。

    如果诗人们描写尼俄珀的悲痛——埃斯库洛斯曾用抑扬格诗描写过——或者描写佩洛匹达的故事、特洛亚战争的事绩,以及别的传说,我们一定要禁止他们把这些痛苦说成是神的意旨。如果要这么说,一定要他们举出这样说的理由,象我们正在努力寻找的一样——他们应该宣称神做了一件合乎正义的好事,使那些人从惩罚中得到益处。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诗人把被惩罚者的生活形容得悲惨,说是神要他们这样的。

    但是我们可以让诗人这样说:坏人日子难过,因为他们该受惩罚。神是为了要他们好,才惩罚他们的。假使有人说,神虽然本身是善的,可是却产生了恶。对于这种谎言,必须迎头痛击。假使这个城邦要统治得好的话,更不应该让任何人,不论他是老是少,听到这种故事(不论故事是有韵的还是没有韵的)。讲这种话是渎神的,对我们有害的,并且理论上是自相矛盾的。

    阿:我跟你一道投票赞成这条法律。我很喜欢它。

    苏:很好。这将成为我们关于诸神的法律之一,若干标准之一。故事要在这个标准下说,诗要在这个标准下写——神是善的原因,而不是一切事物之因。

    阿:这样说算是说到家了。

    苏:那么,其次,你认为神是一个魔术师吗?他能按自己的意图在不同的时间显示出不同的形相来吗?他能有时变换外貌,乔装打扮惑世欺人吗?还是说,神是单一的,始终不失他本相的呢?

    阿: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苏:那么好好想想吧。任何事物一离开它的本相,它不就要(或被自己或被其它事物)改变吗?

    阿:这是必然的。

    苏:事物处于最好的状况下,最不容易被别的事物所改变或影响,例如,身体之受饮食、劳累的影响,植物之受阳光、风、雨等等的影响——最健康、最强壮者、最不容易被改变。不是吗?

    阿:怎么不是呢?

    苏:心灵不也是这样的吗?最勇敢、最智慧的心灵最不容易被任何外界的影响所干扰或改变。

    阿:是的。

    苏:根据类推,那些制成的东西也肯定是这样的了。——

    家具、房屋、衣服,如果做得很好很牢,也最不容易受时间或其它因素的影响。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了。——任何事物处于最好状况之下,(不管是天然的状况最好,还是人为的状况最好,或者两种状况都最好),是最不容易被别的东西所改变的。

    阿:看来是这样。

    苏:神和一切属于神的事物,无论如何都肯定是处于不能再好的状态下。

    阿:当然。

    苏:因此看来,神是绝对不能有许多形相的。

    阿:确实不可能的。

    苏:但是,神能变形,即·自·己改变自己吗?

    阿:如果他能·被·改·变,显然是能自己改变自己的。

    苏:那么他把自己变美变好呢,还是变丑变坏呢?

    阿:如果变,他一定是变坏。因为我们定然不能说神在美和善方面是有欠缺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如果这样尽善尽美,阿得曼托斯,你想想看,无论是哪一个神或哪一个人,他会自愿把自己变坏一点点吗?

    阿:不可能的。

    苏:那么,一个神想要改变他自己,看来是连这样一种愿望也不可能有的了。看来还是:神和人都尽善尽美,永远停留在自己单一的既定形式之中。

    阿:我认为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

    苏:那么,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不许任何诗人这样对我们说:

    诸神乔装来异乡,

    变形幻影访城邦。[《奥德赛》ⅩⅦ485—486]

    也不许任何人讲关于普罗图斯和塞蒂斯的谎话,也不许在任何悲剧和诗篇里,把赫拉带来,扮作尼姑,为阿尔戈斯的伊纳霍斯河的赐予生命的孩子们挨门募化,我们不需要诸如此类的谎言。做母亲的也不要被这些谎言所欺骗,对孩子们讲那些荒唐故事,说什么诸神在夜里游荡,假装成远方来的异客。我们不让她们亵渎神明,还把孩子吓得胆战心惊,变成懦夫。

    阿:决不许这样。

    苏:既然诸神是不能改变的,难道他们能给我们幻象,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光怪陆离的形式之中吗?

    阿:也许如此。

    苏:什么?难道神明会愿意说谎欺骗,在言行上对我们玩弄玄虚吗?

    阿:我不知道。

    苏:你难道不懂:真的谎言——如果这话能成立[“真”和“假”(谎言)是对立的]——是所有的神和人都憎恶的吗?

    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谎言乃是一种不论谁在自身最重要的部分[心灵]——在最重要的利害关系上——都最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是不论谁都最害怕它存在在那里的。

    阿:我还是不懂。

    苏:这是因为你以为我的话有什么重要含意。其实,我的意思只是:上当受骗,对真相一无所知,在自己心灵上一直保留着假象——这是任何人都最不愿意最深恶痛绝的。

    阿:确实如此。

    苏:但是,受骗者把心灵上的无知说成是非常真的谎言(如我刚才所做的)肯定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嘴上讲的谎言只不过是心灵状态的一个摹本,是派生的,仅仅是形象而不是欺骗本身和真的谎言。对吗?

    阿:很对。

    苏:那么,真的谎言是不论神还是人都深恶痛绝的。

    阿:我也这么认为了。

    苏:不过,语言上的谎言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用,对谁可用,所以人家对它才不讨厌的?对敌人不是可用吗?在我们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中间,当他们有人得了疯病,或者胡闹,要做坏事,谎言作为一种药物不也变得有用了,可以用来防止他们作恶吗?在我们刚才的讨论中所提到的故事里,我们尽量以假乱真,是由于我们不知道古代事情的真相,要利用假的传说达到训导的目的。

    阿:当然要这样。

    苏: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谎言能对神有用?会不会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古代的事情,因此要把假的弄得象真的一样呢?

    阿:啊,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

    苏:那么,神之间没有一个说假话的诗人吧?

    阿:我想不会有。

    苏:那么他会因为害怕敌人而说假话吗?

    阿:绝对不会。

    苏:会因为朋友的疯狂和胡闹而说假话吗?

    阿:不会,神是没有疯狂和胡闹的朋友的。

    苏:那么,神不存在说谎的动机。

    阿:不存在。

    苏:因此,有一切理由说,心灵和神性都和虚伪无缘。

    阿:毫无疑问。

    苏:因此,神在言行方面都是单一的、真实的,他是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白日送兆,夜间入梦,玩这些把戏来欺骗世人的。

    阿:听你讲了以后,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你同意不同意这第二个标准:讲故事、写诗歌谈到神的时候,应当不把他们描写成随时变形的魔术师,在言行方面,他们不是那种用谎言引导我们走上歧途去的角色?

    阿:我同意。

    苏:那么,在荷马的作品里,虽然许多东西值得我们赞美,可是有一件事是我们不能称赞的,这就是宙斯托梦给阿加门农的说法[《伊利亚特》Ⅱ,1—34];我们也不能赞美埃斯库洛斯的一段诗,他说,塞蒂斯[残诗350]告诉大家,在伊结婚时,阿波罗曾唱过如下的歌:

    多福多寿,子孙昌盛,

    敬畏命运,大亨以正。

    当众宣告,胜利功成。

    她曾对大家说:

    出于阿波罗之神口,预言谆谆。

    不欺不诈,信以为真。

    孰知杀吾儿者,竟是此神。

    神而若此,天道宁论。

    任何诗人说这种话诽谤诸神,我们都将生气,不让他们组织歌舞队演出,也不让学校教师用他们的诗来教育年轻人,如果要使未来的城邦护卫者在人性许可的范围内,成为敬畏神明的人的话。

    阿:无论如何要这样。我同意你这两个标准,我愿意把它们当作法律。

    第三卷

    苏:关于神的看法,大致就如上所说。为了使我们的护卫者敬神明,孝父母,重视彼此朋友间的友谊,有些故事应当从小就讲给他们听,有些故事就不应该讲给他们听。

    阿:我也这样认为,我觉得我们的看法是对的。

    苏:那么,其次是什么?如果要他们勇敢,我们不能就此为止。我们要不要用正确的说法教育他们,使他们不要怕死?

    你以为一个人心里怕死能勇敢吗?

    阿:当然不能。

    苏:如果一个人相信地狱是确实存在的而且非常可怕,他能不怕死,打仗的时候能宁死不屈不做奴隶吗?

    阿:不能。

    苏:看来我们对于写作这些故事的人,应该加以监督,要求他们称赞地狱生活,不要信口雌黄,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因为他们所讲的既不真实,对于未来的战士又是有害无益的。

    阿:应该监督他们这样做。

    苏:那么,让我们从史诗开始,删去下面几节:

    宁愿活在人世做奴隶啊

    跟着一个不算富裕的主人,

    不愿在黄泉之下啊

    统帅鬼魂。①

    其次,他担心对凡人和天神

    暴露了冥府的情景:

    阴暗、凄惨,连不死的神

    看了也触目心惊。②

    其次,九泉之下虽有游魂幻影,

    奈何已无知识。③

    其次,独他还有智慧知识,别人不过幻形阴影,来去飘忽不定。④

    ①《伊利亚特》ⅩⅩ64。神分成两派,一派站在希腊人一边,一派站在特洛亚人一边。请神亲自参战,以致山摇地震,吓坏了冥王哈得斯,他担心地面震裂,让人和神看到了阴间的恐怖情景。

    ②阿克琉斯梦见好友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想去拥抱他。但鬼魂的阴影避开了。阿克琉斯发出了感叹。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3。

    ③女神刻尔吉叫奥德修斯去地府向先知泰瑞西阿的鬼魂打听自己的前程。据她说,这位先知虽然死了,冥府王后波塞芳妮让他仍然保持着先知的智慧。见《奥德赛》Ⅹ495。

    ④古希腊人认为,人死了便不再知道人世的事,连亲人都不认识。只有受祭吃了牺牲的血时才认识还活着的人。

    其次,诗见《奥德赛》Ⅺ489—491。奥德修斯游地府看见阿克琉斯的鬼魂时,对他说了些安慰的话,称赞他死后还是英雄。阿克琉斯却表示了好死不如赖活的想法。

    魂灵儿离开了躯体,他飞往哈得斯的宫殿,

    一路痛哭着运命的不幸,把青春和刚气

    一起抛闪。①

    其次,魂飞声咽,去如烟云。②

    其次,如危岩千窟中,蝙蝠成群,

    有一失足落地,其余惊叫飞起:

    黄泉鬼魂熙攘,啾啾来去飞鸣。③

    ①关于派特罗克洛斯的死,见《伊利亚特》ⅩⅥ856。关于赫克托之死,见同书ⅩⅫ36──

    ②诗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0。阿克琉斯在梦中看见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象一阵烟似地消失了。

    ③诗见《奥德赛》ⅩⅩⅣ6。求婚子弟都被奥德修斯杀死。这里描写他们的鬼魂在神使赫尔墨斯引领之下去地府时的情景。

    如果我们删去这些诗句,我们请求荷马不要见怪。我们并不否认这些是人们所喜欢听的好诗。但是愈是好诗,我们就愈不放心人们去听,这些儿童和成年人应该要自由,应该怕做奴隶,而不应该怕死。

    阿:我绝对同意。

    苏:此外,我们还必须从词汇中剔除那些可怕的凄惨的名字,如“悲惨的科库托斯河”、“可憎的斯土克斯河”,以及“阴间”、“地狱”、“死人”、“尸首”等等名词。它们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也许这些名词自有相当的用处,不过,目前我们是在关心护卫者的教育问题,我们担心这种恐惧会使我们的护卫者软弱消沉,不象我们所需要的那样坚强勇敢。

    阿:我们这样担心是很应该的。

    苏:那么,我们应当废除这些名词?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故事与诗歌中应当采用恰恰相反的名词?

    阿: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我们要不要删去英雄人物的嚎啕痛哭?

    阿:同上面所讲的一样,当然要的。

    苏:仔细考虑一下,把这些删去究竟对不对?我们的原则是:一个好人断不以为死对于他的朋友——另一个好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阿:这是我们的原则。

    苏:那么,他不会哀伤他朋友的死去,好象他碰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阿:他不会的。

    苏:我们还可以说这种人最为乐天知足。最少要求于人乃是他们的特点。

    阿:真的。

    苏:因此,失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兄弟,或者钱财,或者其它种种,对他说来,丝毫不觉得可怕。

    阿:是的,毫不可怕。

    苏:因此他绝不忧伤憔悴,不论什么不幸临到他身上,他都处之泰然。

    阿:肯定如此。

    苏:那么,我们应该删去著名作者所作的那些挽歌,把它们归之于妇女(也还不包括优秀的妇女),归之于平庸的男子,使我们正在培养的护卫者,因此看不起这种人,而不去效法他们。

    阿:应该如此。

    苏:我们请求荷马以及其他诗人不要把女神的儿子阿克琉斯形容得:

    躺在床上,一忽儿侧卧,一忽儿朝天,

    一忽儿伏卧朝地。①

    然后索性爬起来

    心烦意乱踯躅于荒海之滨,②

    也不要形容他两手抓起乌黑的泥土,泼撒在自己头上③,也不要说他、长号大哭,呜咽涕泣,有如荷马所描写的那样;也不要描写普里阿摩斯那诸神的亲戚,在粪土中爬滚,

    挨个儿呼唤着人们的名字,

    向大家恳求哀告。④

    我们尤其请求诗人们不要使诸神嚎啕大哭,

    我心伤悲啊生此英儿,

    英儿在世啊常遭苦恼。⑤

    ①②见《伊利亚特》ⅩⅩⅣ10—12。描写阿克琉斯思念亡友派特罗克洛斯时的情景。

    ③见《伊利亚特》ⅩⅧ23。阿克琉斯第一次听到派特罗克洛斯战死的消息时的情景。

    ④这位特洛亚老王看见儿子赫克托死后尸体遭到凌辱,悲痛欲绝,要大家放他出城去赎回赫克托的尸体。见《伊利亚特》ⅩⅫ414。

    ⑤《伊利亚特》ⅩⅧ54。阿克琉斯的母亲,女神特提斯的话。

    对于诸神要如此,对于诸神中最伟大的神更不应当描写得太无神的庄严气象,以至于唉声叹气:

    唉呀,我的朋友被绕城穷追。

    目睹此情景我心伤悲。①

    还说:

    伤哉!最最亲爱的萨尔佩冬

    竟丧身于梅诺提阿德之子派特罗克洛斯之手

    中。②

    ①《伊利亚特》ⅩⅫ168。主神宙斯所说关于赫克托的话。

    ②见《伊利亚特》ⅩⅥ433。

    我的好友阿得曼托斯啊!倘使我们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去听了这些关于神的故事而不以为可耻可笑,那么到了他自己——不过一个凡人——身上,对于这种类似的言行,就更不以为可鄙可笑了;他也更不会遇到悲伤,自我克制,而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怨天尤人,哀痛呻吟。

    阿:你说得很对。

    苏:他们不应该这样。我们刚才的辩论已经证明这一点。

    我们要相信这个结论,除非别人能给我们另一个更好的证明。

    阿:他们实在不应该这样。

    苏:再说,他们也不应该老是喜欢大笑。一般说来,一个人纵情狂笑,就很容易使自己的感情变得非常激动。

    阿: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苏:那么,如果有人描写一个有价值的人捧腹大笑,不能自制,我们不要相信。至于神明,更不用说。

    阿:更不用说。

    苏:那么,我们绝不应该从荷马那里接受下面关于诸神的说法:

    赫淮斯托斯手执酒壶,

    绕着宴会大厅忙碌奔跑;

    极乐天神见此情景,

    迸发出阵阵哄堂大笑。①

    ①见《伊利亚特》Ⅰ,599。诸神看着赫淮斯托斯拐着瘸腿来往奔忙,给众神斟酒,滑稽可笑。实际上是笑话他多管闲事。在奥林波斯山上替神们斟酒本来是青春女神赫柏的任务。

    用你的话说,我们“不应该接受”它。

    阿:如果你高兴把这个说法算作我的说法,那就算是我的说法吧。反正我们不应该接受的。

    苏:我们还必须把真实看得高于一切。如果我们刚才所说不错:虚假对于神明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作为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那么显然,我们应该把这种药物留给医生,一般人一概不准碰它。

    阿:这很清楚。

    苏:国家的统治者,为了国家的利益,有理由用它来应付敌人,甚至应付公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和它发生任何关系。如果一般人对统治者说谎,我们以为这就象一个病人对医生说谎,一个运动员不把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教练,就象一个水手欺骗舵手关于船只以及本人或其他水手的情况一样是有罪的,甚至罪过更大。

    阿:极是。

    苏:那么,在城邦里治理者遇上任何人,

    不管是预言者、医生还是木工,①

    或任何工匠在讲假话,就要惩办他。因为他的行为象水手颠覆毁灭船只一样,足以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

    阿:他会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如果他的胡言乱语见诸行动的话。

    苏:我们的年轻人需要不需要有自我克制的美德?

    阿:当然需要。

    苏:对于一般人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服从统治者;

    对于统治者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控制饮食等肉体上快乐的欲望。

    阿:我同意。

    苏:我觉得荷马诗里迪奥米特所讲的话很好;

    朋友,君且坐,静听我一言。②还有后面:

    阿凯亚人惧怕长官,

    静悄悄奋勇前进。③

    ①《奥德赛》ⅩⅦ383。

    ②《伊利亚特》Ⅳ412。迪奥米特对斯特涅洛斯说的话。阿加门农责备迪奥米特和斯特涅洛斯等作战不力,迪奥米特虚心接受了元帅的批评。当斯特涅洛斯反驳阿加门农时,迪奥米特制止他这样做,要求他理解和尊重元帅的批评。

    ③《伊利亚特》Ⅲ8和Ⅳ43!”

    以及其它类似的几段也很好。

    阿:说得很好。

    苏:那么,这一行怎么样?

    狗眼鼠胆,醉汉一条。①

    ①《伊利亚特》Ⅰ225。阿克琉斯辱骂阿加门农的话,骂他没有勇气亲自上前线作战。同一处还有别的骂他的话。

    后面的那几行你觉得好吗?还有其它诗歌散文中描写庸俗不堪犯上无礼的举动也好吗?

    阿:不好。

    苏:这些作品不适宜于给年轻人听到,使他们失掉自我克制。要是作为一种娱乐,我觉得还勉强可以。你的意见呢?

    阿:我同意。

    苏:再说荷马让一位最有智慧的英雄说出一席话,称赞人生最大的福分是,

    有侍者提壶酌酒,将酒杯斟得满满的,

    丰盛的宴席上麦饼、肉块堆得满满的。①

    年轻人听了这些话,对于自我克制有什么帮助?还有听了:

    生民最苦事,独有饥饿死!②

    或者听了关于宙斯:当其他诸神,已入睡乡,他因性欲炽烈,仍然辗转反侧,瞥见赫拉浓装艳抹,两情缱绻,竟迫不及待露天交合。宙斯还对妻子说,此会胜似初次幽会,

    背着他们的父母。③

    ①《奥德赛》Ⅸ8。奥德修斯对阿吉诺王说的开头几句话。

    ②《奥德赛》Ⅻ342。在存粮吃尽时奥德修斯的伙伴尤吕洛科说的话。

    ③《伊利亚特》ⅩⅣ294—341。诗见同书ⅩⅣ28!”

    于是他将一切谋划顷刻忘怀。③以及听了关于赫淮斯托斯为了战神阿瑞斯和爱神阿芙洛狄特的情事用铁链把他俩绑住的事,①对年轻人的自我克制有什么益处呢?

    ①《奥德赛》ⅤⅢ266。

    阿:据我看来,绝对没有什么益处。

    苏:至于一些名人受到侮辱而能克制忍受的言行,这些倒是值得我们让年轻人看看听听的,例如:

    他捶胸叩心责备自己:

    “我的心呀,你怎么啦?更坏的事情都忍受过来了”。①

    ①同上书ⅩⅩ17。奥德修斯回到自己家里看到混乱情况时,对自己说的话。

    阿:当然。

    苏:此外,我们不能让他们纳贿贪财。

    阿:决不能。

    苏:也不能向他们朗诵:

    钱能通神呀,钱能通君王。①

    ①见十世纪时的辞典suidas中的δωiρα条。其中告诉我们:有人认为这行诗是赫西俄德的。

    我们不应该表扬阿克琉斯的导师菲尼克斯,是他教唆阿克琉斯拿到阿凯亚人的钱,就出来保卫他们,否则决不释怒。①我们也不应该同意或者相信这种说法,说阿克琉斯是如此贪财,他曾接受阿加门农的礼物;②还曾接受了钱财,才放还人家的尸体,否则决不放还。③

    ①菲尼克斯对阿克琉斯讲的一番话。见《伊利亚特》Ⅸ515以下。菲尼克斯讲话的主旨还是想打动阿克琉斯的心,求他出战。没有“否则决不释怒”的意思。

    ②《伊利亚特》ⅩⅨ278。在荷马笔下阿克琉斯并不是一个特别贪财的人。他和阿加门农和解并答应出战主要是为了替好友派特罗克洛斯复仇。

    ③见《伊利亚特》ⅩⅩⅣ502,555,594。事指特洛亚老王普里阿摩斯送给阿克琉斯许多礼品,赎回爱子赫克托的尸体。

    阿:不应该,表扬这些事情是不应该的。

    苏:但是为了荷马,我不愿说这类事情是阿克琉斯做的。

    如有别人说,我也不愿相信。否则是不虔敬的。我也不愿相信阿克琉斯对阿波罗神说的话:

    敏捷射手,极恶之神,尔不我助!

    手无斧柯,若有斧柯,必重责汝!①还有,关于他怎样对河神凶暴无礼,准备争吵;②关于他怎样讲到他把已经许愿献给另一河神的卷发一束,献与亡友派特罗克洛斯之手中。③这许多无稽之谈,我们都是不能相信的。至于拖了赫克托的尸首绕派特罗克洛斯的坟墓疾走,并将俘虏杀死放在自己朋友的火葬堆上,这些事我们也不能信以为真。我们不能让年轻人相信阿克琉斯——女神和佩莱斯(素以自我克制闻名,且是主神宙斯之孙)的儿子,由最有智慧的赫戎扶养成人——这个英雄的性格竟如此混乱,他的内心竟有这两种毛病:卑鄙贪婪与蔑视神、人。

    ①《伊利亚特》ⅩⅫ15。

    ②阿克琉斯对斯卡曼德洛斯河神。见《伊利亚特》ⅩⅪ130。

    ③阿克琉斯的父亲曾给斯珀尔克斯河神许愿:如果阿克琉斯能平安地从特洛亚回到家乡,就把阿克琉斯的一卷长发和五十头羊作祭品献给这位河神。可现在阿克琉斯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死在特洛亚,回不去了。所以忿怒地把长发剪下献给亡友。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5!”

    阿:你说得很对。

    苏:很好,让我们简直不要相信这一派胡言乱语,更不要让任何人说海神波塞顿的儿子提修斯①和主神宙斯的儿子佩里索斯掳掠妇女的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要让人任意诬蔑英雄或神明的儿子,把那些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行动归之于他们。让我们还要强迫诗人们否认这些事情是神的孩子们所做的,或者否认做这些事情的人是神明的后裔。总之两者他们都不应该说。他们不应该去要年轻人认为,神明会产生邪恶,英雄并不比一般人好。因为在前面讨论中我们已经说过,这种话既不虔诚,又不真实。我相信我们已经指出,神明为邪恶之源是决不可能的事情。

    ①传说,提修斯曾在佩里索斯协助下抢劫海伦,还曾和佩里索斯一起企图诱抢冥后波塞芳妮。提修斯的故事曾是一些史诗和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失传悲剧的题材。

    阿: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苏:再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言行,对于听者是有害无益的。因为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作恶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相信这些坏事神明的子孙过去都曾做过,现在也还在做的话——

    诸神亲属,宙斯之苗裔兮,

    巍巍祭坛,伊达山之巅兮,

    一脉相承,尔炽而昌兮。①

    由于这些理由我们必须禁止这些故事的流传。否则就要在青年人心中,引起犯罪作恶的念头。

    ①诗出埃斯库洛斯失传悲剧《尼俄珀》。

    阿:我们一定要禁止。

    苏:那么,什么应该讲,什么不应该讲——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有什么要规定的呢?我们已经提出了关于诸神、神灵、英雄以及冥界的正确说法了。

    阿:我们提出了。

    苏:剩下来还须规定的恐怕是关于人的说法吧?

    阿:显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我们目前还不能对这个问题作出规定呢!

    阿:为什么?

    苏:因为我恐怕诗人和故事作者,在最紧要点上,在关于人的问题上说法有错误。他们举出许多人来说明不正直的人很快乐,正直的人很苦痛;还说不正直是有利可图的,只要不被发觉就行;正直是对人有利而对己有害的。这些话我们不应该让他们去讲,而应该要他们去歌唱去说讲刚刚相反的话。你同意我的话吗?

    阿:我当然同意。

    苏:如果你同意我所说的,我可以说你实际上已经承认我们正在讨论寻找的那个原则了。

    阿:你的想法很对。

    苏:那么,我们一定先要找出正义是什么,正义对正义的持有者有什么好处,不论别人是否认为他是正义的。弄清楚这个以后,我们才能在关于人的说法上取得一致意见,即,哪些故事应该讲,又怎样去讲。

    阿:极是。

    苏:关于故事的内容问题就讨论到这里为止,下面我们要讨论故事的形式或风格的问题。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内容与形式——即讲什么和怎样讲的问题——全部检查一番了。

    阿: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啊,我一定会使你懂的。也许你这样去看就更容易懂得我的意思了:讲故事的人或诗人所说讲的不外是关于已往、现在和将来的事情。

    阿:唔,当然。

    苏:他们说故事,是用简单的叙述,还是用摹仿,还是两者兼用?

    阿:这一点我也很想懂得更清楚一些。

    苏:哎呀!我真是一个可笑而又蹩脚的教师呀!我只好象那些不会讲话的人一样,不能一下子全部讲明白了,我只能一点一滴地讲了。《伊利亚特》开头几行里诗人讲到赫律塞斯祈求阿加门农释放他的女儿,阿加门农大为震怒。当赫律塞斯不能得到他的女儿的时候,他咒诅希腊人。请问,你知道这一段诗吗?

    阿:我知道的。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接着下面的几行:

    彼祈求全体阿凯亚人兮,

    哀告于其两元首之前,

    那一对难兄难弟,

    阿特瑞斯之两子兮。①

    这里是诗人自己在讲话,没有使我们感到有别人在讲话。在后面一段里,好象诗人变成了赫律塞斯,在讲话的不是诗人荷马,而是那个老祭司了。特洛亚故事其余部分在伊塔卡发生的一切,以及整个《奥德赛》的故事,诗人几乎都是这么叙述的。②

    ①诗见《伊利亚特》Ⅰ,15。阿凯亚人即希腊人。阿特瑞斯之两子,指的是阿加门农和其弟墨涅拉俄斯。

    ②诗人既用自己的口吻叙述,有的地方又用角色的口吻讲话。后一方法是诗人讲故事的另一方式,也是一种“叙述”。如果给以另一名称,就是“模仿”。

    阿:确是这样。

    苏:所有的道白以及道白与道白之间的叙述,都是叙述。

    对吗?

    阿:当然对的。

    苏:但是当他讲道白的时候,完全象另外一个人,我们可不可说他在讲演时完全同化于那个故事中的角色了呢?

    阿:是的。

    苏:那么使他自己的声音笑貌象另外一个人,就是模仿他所扮演的那一个人了。

    阿:当然。

    苏:在这种情况下,看来他和别的诗人是通过了模仿来叙述的。

    阿:极是。

    苏:但是如果诗人处处出现,从不隐藏自己,那么模仿便被抛弃,他的诗篇就成为纯纯粹粹的叙述。可是为了使你不再说“我不懂”,我将告诉你这事情可以怎么做。例如荷马说:

    祭司来了,手里带了赎金要把女儿领回,向希腊人特别是向两国王祈求——这样讲下去,不用赫律塞斯的口气,一直用诗人自己的口气。他这样讲就没有模仿而是纯粹的叙述。叙述大致就象这个样子:(我不用韵律,因为我不是诗人)祭司来了,祝告诸神,让希腊人夺取特洛亚城平安回去。他这样讲了,希腊人都敬畏神明,同意他的请求。但是阿加门农勃然大怒,要祭司离开,不准再来,否则他的祭司节杖和神冠都将对他毫无用处。阿加门农要和祭司的女儿终老阿尔戈斯城。他命令祭司,如果想安然回去,必须离开,不要使他恼怒。于是这个老祭司在畏惧与静默中离开了。等到离了营帐,老祭司呼唤阿波罗神的许多名号,求神回忆过去他是怎样厚待神明的,是怎样建庙祀享的,祭仪是多么丰盛。神明应当崇德报功,神矢所中应使希腊人受罚抵偿所犯的罪过。我的朋友,就这样,不用模仿,结果便是纯粹的叙述了。

    阿:我懂了。

    苏:或者你可设想恰恰相反的文体,把对话之间诗人所写的部分一概除去,仅仅把对话留下。

    阿:这我也懂得。这就是悲剧所采用的文体。

    苏:你完全猜对了我的意思。我以前不能做到,现在我想我能够明白告诉你了。诗歌与故事共有两种体裁:一种完全通过模仿,就是你所说的悲剧与戏剧;另外一种是诗人表达自己情感的,你可以看到酒神赞美歌大体都是这种抒情诗体。第三种是二者并用,可以在史诗以及其它诗体里找到,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

    阿:啊,是的,我现在懂得你的意思了。

    苏:那么,回忆一下以前说过的话。我们前面说过,在讨论完了讲什么的问题之后,应该考虑怎么讲的问题。

    阿:是的,我记得。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决定下来,是让诗人通过模仿进行叙述呢?还是有些部分通过模仿,有些部分不通过模仿呢?所谓有些部分通过模仿究竟是指哪些部分?还是根本不让他们使用一点模仿?

    阿:我猜想你的问题是,要不要把悲剧与喜剧引进城邦里来。

    苏:也许是的。也许比这个问题的意义还要重大一点。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不管辩论之风把我们吹到什么地方,我们就要跟着它来到什么地方。

    阿:你说得很对。

    苏:阿得曼托斯啊,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定要注意我们的护卫者应该不应该是一个模仿者?从前面所说过的来推论,每个人只能干一种行业而不能干多种行业,是不是?如果他什么都干,一样都干不好,结果一事无成。

    阿:毫无疑问就会这样。

    苏:同样的道理不是也可以应用于模仿问题吗?一个人模仿许多东西能够象模仿一种东西那样做得好吗?

    阿:当然是不能的。

    苏:那么,他更不能够一方面干着一种有价值的行业,同时又是一个模仿者,模仿许多东西了,既然同一模仿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时搞好两种模仿,哪怕是一般被认为很相近的两种模仿,譬如搞悲剧与喜剧。你不是刚才说它们是两种模仿吗?

    阿:我是这样说过的。你说得很对,同一人不可能两者都行。

    苏:同一人也不可能既是好的朗诵者,又是好的演员。

    阿:真的。

    苏:喜剧演员和悲剧演员不一样。而这些人都是模仿者,不是吗?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人性好象铸成的许多很小的钱币,它们不可能成功地模仿许多东西,也不可能做许多事情本身。所谓各种模仿只不过是事物本身的摹本而已。

    阿:极是。

    苏:假使我们要坚持我们最初的原则,一切护卫者放弃一切其它业务,专心致志于建立城邦的自由大业,集中精力,不干别的任何事情,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参与或模仿别的任何事情。如果他们要模仿的话,应该从小起模仿与他们专业有正当关系的人物——模仿那些勇敢、节制、虔诚、自由的一类人物。凡与自由人的标准不符合的事情,就不应该去参与或巧于模仿。至于其它丑恶的事情,当然更不应该模仿,否则模仿丑恶,弄假成真,变为真的丑恶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从小到老一生连续模仿,最后成为习惯,习惯成为第二天性,在一举一动,言谈思想方法上都受到影响吗?

    阿:的确是的。

    苏:任何我们所关心培育的人,所期望成为好人的人,我们不应当允许他们去模仿女人——一个男子反去模仿女人,不管老少——与丈夫争吵,不敬鬼神,得意忘形;一旦遭遇不幸,便悲伤憔悴,终日哭泣;更不必提模仿那在病中、在恋爱中或在分娩中的女人了。

    阿:很不应当。

    苏:他们也不应该模仿奴隶(不论女的和男的),去做奴隶所做的事情。

    阿:也不应该。

    苏:看来也不应该模仿坏人,模仿鄙夫,做和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好事情相反的事情——互相吵架,互相挖苦,不论喝醉或清醒的时候,讲不堪入耳的坏话。这种人的言行,不足为训,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自己。我觉得在说话行动方面他们不应该养成简直象疯子那样的恶习惯。他们当然应该懂得疯子,懂得坏的男女,但决不要装疯作邪去模仿疯子。

    阿:极是。

    苏:那么他们能去模仿铁工、其他工人、战船上的划桨人、划桨人的指挥以及其他类似的人们吗?

    阿:那怎么可能?他们连去注意这些事情都是不准许的。

    苏:那么马嘶、牛叫、大河咆哮、海潮呼啸以及雷声隆隆等一类事情,他们能去模仿吗?

    阿:不行。已经禁止他们不但不要自己做疯子,也不要去模仿人家做疯子。

    苏:如果我理解你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有一种叙述体是给真正的好人当他有话要讲的时候用的。另外有一种叙述体是给一个在性格和教育方面相反的人用的。

    阿:这两种文体究竟是什么?

    苏:据我看来,一个温文正派的人在叙述过程中碰到另一个好人的正派的言语行动,我想他会喜欢扮演这个角色,模拟得惟妙惟肖,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人,丝毫不以为耻。他尤其愿意模仿这个好人坚定而明于事理时候的言谈行动;如果这个人不幸患病或性情暴躁,或酩酊大醉,或遭遇灾难,他就不大愿意去模仿他,或者模仿了也是很勉强。当他碰到一个角色同他并不相称,他就不愿意去扮演这个不如自己的人物。他看不起这种人,就是对方偶有长处值得模仿一下,他也不过偶一为之,还总觉得不好意思。他对模仿这种人没有经验,同时也会憎恨自己,竟取法乎下,以坏人坏事为陶铸自己的范本。除非是逢场作戏。他心里着实鄙视这种玩艺儿。

    阿:很可能是这样。

    苏:那么他会采用我们曾经从荷马诗篇里举例说明过的一种叙述方法,就是说,他的体裁既是叙述,又是模仿,但是叙述远远多于模仿。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阿:我很同意。说故事的人必须以此为榜样。

    苏:另外有一种说故事的人,他什么都说。他的品质愈坏、就愈无顾忌,他什么东西都模仿,他觉得什么东西都值得模仿。所以他想尽方法,一本正经,在大庭广众之间什么东西都模仿,包括我刚才所提到的雷声、风声、雹声、滑轮声、喇叭声、长笛声、哨子声、各种的乐器声,他还会狗吠羊咪鸟鸣。所以他的整个体裁完全是声音姿态的模仿,至于叙述那就很少。

    阿:这种作家势必如此。

    苏:这就是我说过的两种文体。

    阿:是的。

    苏:且说,这两种体裁中有一种体裁,变化不多。如果我们给它以合适的声调和节奏,其结果一个正确的说唱者岂不是几乎只是用同一的声调同一的抑扬顿挫讲故事吗?——因为变化少,节奏也几乎相同嘛。

    阿:很对。

    苏:别一种体裁需要各种声调和各种节奏,如果给它以能表达各种声音动作的合适的唱词的话。——因为这种体裁包含各色各样的变化。

    阿:这话完全对。

    苏:是不是所有诗人、说唱者在选用体裁时,不是取上述两种体裁之一,就是两者并用呢?

    阿:那是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城邦将接受所有这些体裁呢?还是只接受两种单纯体裁之一呢?还是只接受那个混合体裁呢?

    阿:如果让我投票选择的话,我赞成单纯善的模仿者的体裁。

    苏:可是,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混合体裁毕竟是大家所喜欢的;小孩和小孩的老师们,以及一般人所最最喜欢的和你所要选择的恰恰相反。

    阿:它确是大家喜欢的。

    苏:但是也许你要说这与我们城邦的制度是不适合的。因为我们的人既非兼才,亦非多才,每个人只能做一件事情。

    阿:是不适合的。

    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城邦是唯一这种地方的理由:

    鞋匠总是鞋匠,并不在做鞋匠以外,还做舵工;农夫总是农夫,并不在做农夫以外,还做法官;兵士总是兵士,并不在做兵士以外,还做商人,如此类推。不是吗?

    阿:是的。

    苏:那么,假定有人靠他一点聪明,能够模仿一切,扮什么,象什么,光临我们的城邦,朗诵诗篇,大显身手,以为我们会向他拜倒致敬,称他是神圣的,了不起的,大受欢迎的人物了。与他愿望相反,我们会对他说,我们不能让这种人到我们城邦里来;法律不准许这样,这里没有他的地位。我们将在他头上涂以香油,饰以羊毛冠带,送他到别的城邦去。

    至于我们,为了对自己有益,要任用较为严肃较为正派的诗人或讲故事的人,模仿好人的语言,按照我们开始立法时所定的规范来说唱故事以教育战士们。

    阿:我们正应该这样做,假定我们有权这样做的话。

    苏:现在,我的朋友,我们可以认为已经完成了关于语言或故事的“音乐”①部分的讨论,因为我们已经说明了应该讲什么以及怎样讲法的问题。

    ①指文艺教育。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是不是剩下来的还有诗歌和曲调的形式问题?

    阿:是的,显然如此。

    苏:我想任何人都可以立刻发现我们对这个问题应该有什么要求,假定我们的说法要前后一致的话。

    格(笑着):苏格拉底,我恐怕你说的“任何人”,并不包括我在里面,我匆促之间没有把握预言我们应该发表的见解是什么,虽然多少有一点想法。

    苏:我猜想你肯定有把握这样说的:诗歌有三个组成部分——词,和声,节奏。①

    ①古代希腊一曲完整的诗歌,包括诗词、节奏和和声。所谓“和声”或“和谐”是一种高低音的音调系统,即我们现在所说的歌的“曲调”或“调子”。

    格:啊,是的,这点我知道。

    苏:那么就词而论,我想唱的词和说的词没有分别,必须符合我们所讲过的那种内容和形式。

    阿:是的。

    苏:还有,调子和节奏也必须符合歌词。

    格:当然。

    苏:可是我们说过,我们在歌词里不需要有哀挽和悲伤的字句。

    格:我们不需要。

    苏:那么什么是挽歌式的调子呢?告诉我,因为你是懂音乐的。

    格:混合的吕底亚调,高音的吕底亚调,以及与此类似的一些音调属于挽歌式的调子。

    苏:那么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废弃掉,因为它们对于一般有心上进的妇女尚且无用,更不要说对于男子汉了。

    格:极是。

    苏:再说,饮酒对于护卫者是最不合适的,萎靡懒惰也是不合适的。

    格:当然。

    苏:那么有哪些调子是这种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呢?

    格:伊奥足亚调,还有些吕底亚调都可说是靡靡之音。

    苏:好,我的朋友,这种靡靡之音对战士有什么用处?

    格:毫无用处。看来你只剩下多利亚调或佛里其亚调了。

    苏:我不懂这些曲调,我但愿有一种曲调可以适当地模仿勇敢的人,模仿他们沉着应战,奋不顾身,经风雨,冒万难,履险如夷,视死如归。我还愿再有一种曲调,模仿在平时工作的人,模仿他们出乎自愿,不受强迫或者正在尽力劝说、祈求别人,——对方要是神的话,则是通过祈祷,要是人的话,则是通过劝说或教导——或者正在听取别人的祈求、劝告或批评,只要是好话,就从善如流,毫不骄傲,谦虚谨慎,顺受其正。就让我们有这两种曲调吧。它们一刚一柔,能恰当地模仿人们成功与失败、节制与勇敢的声音。

    阿:你所需要的两种曲调,正就是我刚才所讲过的多利亚调和佛里其亚调呀。

    苏:那么,在奏乐歌唱里,我们不需要用许多弦子的乐器,不需要能奏出一切音调的乐器。

    阿:我觉得你的话不错。

    苏:我们就不应该供养那些制造例如竖琴和特拉贡琴这类多弦乐器和多调乐器的人。

    阿:我想不应该的。

    苏:那么要不要让长笛制造者和长笛演奏者到我们城邦里来?也就是说,长笛是不是音域最广的乐器,而别的多音调的乐器仅是模仿长笛而已?

    格:这很清楚。

    苏:你只剩下七弦琴和七弦竖琴了,城里用这些乐器;在乡里牧人则吹一种短笛。

    格:我们讨论的结果这样。

    苏:我们赞成阿波罗及其乐器而舍弃马叙阿斯及其乐器。①我的朋友,这样选择也并非我们的创见。

    ①阿波罗代表理智,所用乐器为七弦琴(ah′ρα);马叙阿斯是森林之神,代表情欲,所用乐器为长笛(αh’ab)。

    格:真的!我也觉得的确不是我们的创见。

    苏:哎呀!我们无意之间已经在净化这个城邦了,我们刚才说过这个城邦太奢侈了。

    格:我们说得很有道理。

    苏:那么好,让我们继续来做净化的工作吧!曲调之后应当考虑节奏。我们不应该追求复杂的节奏与多种多样的韵律,我们应该考虑什么是有秩序的勇敢的生活节奏,进而使音步和曲调适合这种生活的文词,而不是使这种生活的文词凑合音步和曲调。但是这种节奏究竟是哪些节奏,这要由你来告诉我们,象上面你告诉我们是哪些曲调那样。

    格:这我实在说不上。音步的组成有三种形式,就象音阶的组成有四种形式一样,这些我懂得,我能够告诉你。至于哪些音步是模仿哪种生活的,这我不知道。

    苏: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要去请教戴蒙,①问他,哪些节奏适宜于卑鄙、凶暴、疯狂或其它邪恶,哪些节奏适宜于与此相反的内容。我似乎还记得戴蒙说过一些晦涩的话,谈到关于一种复合节奏的进行曲,以及长短短格以及英雄体节奏,按照我所莫名其妙的秩序排列的,有的高低相等,有的有高有低,有的长短不一;我记得似乎他称呼一种为短长格,另一种为长短格,再加上长音节或短音节。在这些谈话里有些地方,我觉得他对音步拍子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不减于对节奏本身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也有可能情况不是这样;究竟怎样我也实在说不清楚。我刚才讲过,这些都可以去请教戴蒙。要把这些弄得明白,并不简单。你以为何如?

    ①公元前5世纪时的著名音乐家。

    格:是的,我很以为然。

    苏:不过有一点你是可以立刻决定下来的,——美与丑是紧跟着好的节奏与坏的节奏的。

    格:当然。

    苏:再说,好的节奏紧跟好的文词,有如影之随形。坏的节奏紧跟坏的文词。至于音调亦是如此。因为我们已经讲过,节奏与音调跟随文词,并不是文词去跟随节奏与音调嘛。

    格:显然是这样,这两者一定要跟随文词。

    苏:你认为文词和文词的风格怎么样?它们是不是和心灵的精神状态一致的?

    格:当然。

    苏:其它一切跟随文词?

    格:是的。

    苏:那么,好言词、好音调、好风格、好节奏都来自好的精神状态,所谓好的精神状态并不是指我们用以委婉地称呼那些没有头脑的忠厚老实人的精神状态,而是指用来称呼那些智力好、品格好的人的真正良好的精神状态。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年轻人如果要做真正他们该做的事情,不当随时随地去追求这些东西吗?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绘画肯定充满这些特点,其它类似工艺如纺织、刺绣、建筑、家具制作、动物身体以及植物树木等的自然姿态,也都充满这些品质。因为在这些事物里都有优美与丑恶。坏风格、坏节奏、坏音调,类乎坏言词、坏品格。反之,美好的表现与明智、美好的品格相合相近。

    格:完全对。

    苏:那么,问题只在诗人身上了?我们要不要监督他们,强迫他们在诗篇里培植良好品格的形象,否则我们宁可不要有什么诗篇?我们要不要同样地监督其他的艺人,阻止他们不论在绘画或雕刻作品里,还是建筑或任何艺术作品里描绘邪恶、放荡、卑鄙、龌龊的坏精神?哪个艺人不肯服从,就不让他在我们中间存在下去,否则我们的护卫者从小就接触罪恶的形象,耳濡目染,有如牛羊卧毒草中嘴嚼反刍,近墨者黑,不知不觉间心灵上便铸成大错了。因此我们必须寻找一些艺人巨匠,用其大才美德,开辟一条道路,使我们的年轻人由此而进,如入健康之乡;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艺术作品,随处都是;使他们如坐春风如沾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之间受到熏陶,从童年时,就和优美、理智融合为一。

    格:对于他们,这可说是最好的教育。

    苏:亲爱的格劳孔啊!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儿童阶段文艺教育最关紧要。一个儿童从小受了好的教育,节奏与和谐浸入了他的心灵深处,在那里牢牢地生了根,他就会变得温文有礼;如果受了坏的教育,结果就会相反。再者,一个受过适当教育的儿童,对于人工作品或自然物的缺点也最敏感,因而对丑恶的东西会非常反感,对优美的东西会非常赞赏,感受其鼓舞,并从中吸取营养,使自己的心灵成长得既美且善。

    对任何丑恶的东西,他能如嫌恶臭不自觉地加以谴责,虽然他还年幼,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到长大成人,理智来临,他会似曾相识,向前欢迎,因为他所受的教养,使他同气相求,这是很自然的嘛。

    格: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幼年时期为什么要注重音乐文艺教育的理由。

    苏:这正如在我们认字的时候那样,只有在我们认识了全部字母①——它们为数是很少的——时我们才放心地认为自己是识字了。不论字大字小②我们都不敢轻忽其组成元素,不论何处我们都热心急切地去认识它们,否则,我们总觉得就不能算是真正识字了。

    ①柏拉图常常使用字母或元素(σebιgjα)来说明知识的获得、元素和复合物的关系、分类原则和理念论。

    ②柏拉图的基本原则之一认为,真实与事物的大小等看上去似乎重要的特性无关。

    格:你说得很对。

    苏:同样,比如有字母显影在水中或镜里。如果不是先认识了字母本身,我们是不会认识这些映象的。因为认识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

    格:确是如此。

    苏:因此,真的,根据同样的道理,我们和我们要加以教育的护卫者们,在能以认识节制、勇敢、大度、高尚等等美德以及与此相反的诸邪恶的本相,也能认识包含它们在内的一切组合形式,亦即,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我们都能辨别出它们本身及其映象,无论在大事物中还是在小事物中都不忽视它们,深信认识它们本身及其映象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在能以做到这样之前我们和我们的护卫者是不能算是有音乐文艺教养的人的。不是吗?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在心灵里有内在的精神状态的美,在有形的体态举止上也有同一种的与之相应的调和的美,——这样一个兼美者,在一个能够沉思的鉴赏家眼中岂不是一个最美的景观?

    格:那是最美的了。

    苏:再说,最美的总是最可爱的。

    格:当然。

    苏:那么,真正受过乐的教育的人,对于同道,气味相投,一见如故;但对于混身不和谐的人,他避之唯恐不远。

    格:对于心灵上有缺点的人,他当然厌恶;但对于身体有缺点的人,他还是可以爱慕的。

    苏:听你话的意思,我猜想你有这样的好朋友,不过我也赞成你作这样的区别。只是请你告诉我:放纵与节制能够并行不悖吗?

    格:怎么能够?过分的快乐有如过分的痛苦可以使人失态忘形。

    苏:放纵能和别的任何德行并行不悖吗?

    格:不能。

    苏:能和横暴与放肆并行不悖吗?

    格:当然。

    苏:还有什么快乐比色欲更大更强烈的吗?

    格:没有,没有比这个更疯狂的了。

    苏:正确的爱难道不是对于美的有秩序的事物的一种有节制的和谐的爱吗?

    格:我完全同意。

    苏:那么,正确的爱能让任何近乎疯狂与近乎放纵的东西同它接近吗?

    格:不能。

    苏:那么,正确的爱与纵情任性,泾渭分明。真正的爱者与被爱者决不与淫荡之徒同其臭味。

    格:真的,苏格拉底,它们之间断无相似之处。

    苏:这样很好,在我们正要建立的城邦里,我们似乎可以规定这样一条法律:一个爱者可以亲吻、昵近、抚摸被爱者,象父亲对儿子一样;如要求被爱者做什么也一定是出于正意。在与被爱者的其他形式的接触中,他也永远不许有任何越此轨道的举动,否则要谴责他低级趣味,没有真正的音乐文艺教养。

    格:诚然。

    苏:那么,你也同意我们关于音乐教育的讨论可以到此结束了吧?据我看来,这样结束是很恰当的。音乐教育的最后目的在于达到对美的爱。

    格:我同意。

    苏:音乐教育之后,年轻人应该接受体育锻炼。

    格:当然。

    苏:体育方面,我们的护卫者也必须从童年起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以至一生。我所见如此,不知你以为怎样?因为我觉得凭一个好的身体,不一定就能造就好的心灵好的品格。相反,有了好的心灵和品格就能使天赋的体质达到最好,你说对不对?

    格:我的想法同你完全一样。

    苏:倘使我们对于心灵充分加以训练,然后将保养身体的细节交它负责,我们仅仅指出标准,不啰嗦,你看这样行不行?

    格:行。

    苏:我们说过护卫者必须戒除酗酒,他们是世界上最不应该闹酒的人,人一闹酒就胡涂了。

    格:一个护卫者要另外一个护卫者去护卫他,天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

    苏:关于食物应该怎样?我们的护卫者都是最大竞赛中的斗士,不是吗?

    格:是的。

    苏: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那些斗士,他们保养身体的习惯能适应这一任务吗?

    格:也许可以凑合。

    苏:啊,他们爱睡,这是一种于健康很危险的习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生几乎都在睡眠中度过,稍一偏离规定的饮食作息的生活方式,他们就要害严重的疾病吗?

    格:我注意到了这种情况。

    苏:那么,战争中的斗士应该需要更多样的锻炼。他们有必要象终宵不眠的警犬;视觉和听觉都要极端敏锐;他们在战斗的生活中,各种饮水各种食物都能下咽;烈日骄阳狂风暴雨都能处之若素。

    格:很对。

    苏:那么,最好的体育与我们刚才所描叙的音乐文艺教育难道不是很相近相合吗?

    格:你指的什么意思?

    苏:这是指一种简单而灵活的体育,尤其是指为了备战而进行的那种体育锻炼。

    格:请问具体办法。

    苏:办法可以从荷马诗里学得。你知道在战争生活中英雄们会餐时,荷马从不给他们鱼吃,虽然队伍就驻扎在靠近赫勒斯滂特海岸那里①;他也从不给他们炖肉吃,只给烤肉,因为这东西战士最容易搞,只要找到火就行了,什么地方都可以,不必随身带许多罈罈罐罐。

    ①黑海通地中海的海峡口,现达达尼尔海峡。

    格:确是如此。

    苏:据我所知,荷马也从未提到过甜食。这不是每一个从事锻炼的战士都可以理解的事情吗?——要把他们的身体练好,这种东西是一定要戒掉的。

    格: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并且把这种东西戒除了。他们做得对。

    苏:那么,我的朋友,既然你觉得这是对的,你当然就不会赞成叙拉古的宴会和西西里的菜肴了。

    格:我不会赞成的。

    苏:你也不会让一个男子弄一个科林斯女郎来做他的情妇吧,如果要他把身体保养好的话。

    格:当然不会。

    苏:你也不会赞成有名的雅典糕点的吧?

    格:一定不会。

    苏:因为我认为所有这种混杂的饮食很象多音调多节奏的诗歌作品。

    格:诚然。

    苏:复杂的音乐产生放纵;复杂的食品产生疾病。至于朴质的音乐文艺教育则能产生心灵方面的节制,朴质的体育锻炼产生身体的健康。

    格:极是。

    苏:一旦放纵与疾病在城邦内泛滥横溢,岂不要法庭药铺到处皆是,讼师医生趾高气扬,虽多数自由人也将不得不对他们鞠躬敬礼了。

    格:这是势所必至的。

    苏:奇货可居的医生、法官,不仅为一般老百姓和手艺人所需要,也为受过自由人类型教育的人们所需要。你们能看到还有什么更足以证明一个城邦教育又丑又恶的呢?这些法官、医生全是舶来品(因为你们自己中间缺少这种人才),你不认为这是教育丑恶可耻到了极点的明证吗?

    格:没有比这个更可耻的了。

    苏:啊,还有一种情况你是不是觉得比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还要可耻呢?一个人不仅把自己的大部分时光花在法庭上打官司,忽而做原告,忽而做被告;而且还由于不知怎样生活更有意义,一天到晚耍弄滑头,颠倒是非,使用各种推论、借口、诡计、阴谋,无理也要说出理来;而所有这一切努力又都不过是为了无聊的争执。因为,他不知道抛开那些漫不经心的陪审员安排自己的生活要美好高尚得多。

    格:真的,这种比前面所讲的更可耻了。

    苏:除了受伤或偶得某种季节病而外,一个人到处求医,岂不更是可耻?由于游手好闲和我们讲过的那种好吃贪睡的生活方式,身子象一块沼泽地一样充满风湿水气,逼使阿斯克勒比斯①的子孙们不得不创造出腹胀、痢疾之类的病名来,岂不更是可耻?

    ①特洛亚战争时希腊军中的医生。

    格:这确是些古怪的医学名词。

    苏:我想在阿斯克勒比斯本人的时期,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我是根据特洛亚的故事这样推想的。当欧律皮吕斯①在特洛亚负伤时,那个妇人给他吃普拉纳酒,上面撒了大麦粉和小块乳酪,显然是一服热药。那个时候所有医生并没有说她用错了药,也没有说当看护的派特罗克洛斯犯了什么错误。

    ①柏拉图大概是凭自己记忆引用荷马史诗的。这里的说法与现行史诗所记有出入。《伊利亚特》Ⅺ624处说是赫卡墨得把酒调给马卡昂和温斯托尔喝的。

    格:受了伤,给他服这种药确是古怪。

    苏:如果你记得在赫罗迪科斯以前医生并不用我们现在的这些药物治病的话,你就不会感到古怪了。赫罗迪科斯是一个教练员,因为他有病,他把体操和医术混而为一,结果先主要折磨了自己,然后又折磨了许多后来人。

    格:怎么会的?

    苏:他身患不治之症,靠了长年不断的细心照料自己,居然活了好多年。但他的痼病始终没能治好。就这么着,他一生除了医疗自己外,什么事都没干,一天到晚就是发愁有没有疏忽了规定的养生习惯;他靠了自己的这套医术,在痛苦的挣扎中夺得了年老而死的锦标①。

    ①柏拉图是不赞成这样对待疾病的。揶揄讥讽的口气跃然纸上。

    格:这可是对他医道的崇高奖品啊!

    苏:他得之无愧呢。他这种人不知道,阿斯克勒比斯并不是因为不知道或不熟悉这种医道而不传给他的后代,而是因为他懂得在有秩序的城邦里,每一个人都有他应尽的职务。人们没有工夫来生病,不可能一生没完没了地治病。我们在工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会觉得荒唐不经的,可是在有钱的人和所谓有福的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就视若无睹了。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一个木工当他病了要医生给他药吃,把病呕吐出来,或者把病下泻出来,或者用烧灼法或者动手术。但是,如果医生叫他长期疗养搞满头包包扎扎的那一套,他会立刻回答,说他没有工夫生病,一天到晚想着病痛,把当前工作搁置一旁,过这种日子没有意思。他就要同医生说声再会,回家仍去干他原来的活儿去了。他也许身体居然变好了,活下去照常工作,也许身体吃不消,抛弃一切麻烦,死了算了。

    格:这种人可称为善于利用医道的人。

    苏:是不是因为他有一种工作要做,如果做不了,他就不值得活下去?

    格:显然是这样。

    苏:可是我们并不说一个有钱的人也有这种规定的工作要做,不做他就觉得不值得活下去。

    格:据我所知,不是这样。

    苏:哎呀!你有没有听到过福库利得斯说的话“吃饱饭以后①应该讲道德。”

    ①或译为“有了钱以后……”

    格:我想吃饱饭以前也应该讲道德。

    苏:好,让我们不要和他在那一点上争吵。让我们先弄清这一点:有钱人①要不要讲道德?如果不要讲,活了是不是有意思?一天到晚当心身体,对他们遵从福库利得斯的劝告,有没有妨碍?虽然对于专搞木工以及其它工艺的人无疑是一大障碍。

    ①有钱人自然是“吃饱饭以后……”

    格:的确,在体育锻炼之外再过分当心身体①,对这方面是一个最大的妨碍。

    ①在《高尔吉亚》篇(464b),医术被认为就是体操。

    苏:这样对于家务管理、军事服役、上班办公都造成了不少累赘。最坏的是使任何学习、思考或沉思冥想都变得困难。自朝至暮老是疑心着头痛目眩、神经紧张,而且把这些都委过于哲学研究,说它是总的起因。这样便使人老觉得身上有这种那种的不舒服,老是烦恼。这对于学习、沉思这类的道德实践和锻炼简直是一种绊脚石。

    格:当然会这样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说阿斯克勒比斯是早已知道这个道理了;对于那些体质好生活习惯健康,仅只有些局部疾病的人,他教给了医疗方法,用药物或外科手术将病治好,然后吩咐他们照常生活,不妨碍各人尽公民的义务。至于内部有严重全身性疾病的人,他不想用规定饮食以及用逐渐抽出或注入的方法来给他们以医疗,让他痛苦地继续活下去,让他再产生体质同样糟糕的后代。对于体质不合一般标准的病人,他则认为不值得去医治他,因为这种人对自己对国家都没有什么用处。

    格:照你说来,阿斯克勒比斯真是一个最有政治头脑的人呀!

    苏:显然是的。他的孩子们也是这样的人,在特洛亚战场上都是好战士,又是好医生,他们①就是用我上面所讲的那种医疗方法给人治伤的。——这你知道吗?墨涅拉俄斯被潘达洛斯射了一箭,受了伤,他们①把瘀血吸出,敷上了些缓解草药。

    他们并没有给他规定饮食,同从前对欧律皮吕斯一样,他们以为对于那些在受伤以前体质原来很好,生活简朴的人,受伤以后敷这么一层草药就够了,虽然偶然也喝一种奶酒。但是对于那些先天病弱又无节制的人,他们则认为这种人活了于己于人都无用处,他们的医道不是为这班人服务的。这种人虽富过弥达斯②,他们也不给他治疗。——这些故事你还记得吗?

    ①柏拉图引文有出入。《伊利亚特》Ⅳ218处说,给墨涅拉俄斯治伤的是马卡昂。因此,这两处都应该用“他”而不是用“他们”。

    ②希腊神话中的佛里其亚国王。他贪恋财富,曾祈求神明赐他点物成金的法术。

    格:让你这么一说,阿斯克勒比斯的这些孩子真了不起呀!

    苏:他们确是这样。但是悲剧家们和诗人品达的说法和我们的原则有分歧。他们说阿斯克勒比斯是阿波罗神的儿子,他受了贿去医治一个要死的富人,因此被闪电打死。根据前面我们讲过的原则,我们不相信悲剧家和品达的说法。我们认为,如果他是神的儿子,肯定他是不贪心的,如果他是贪心的,他就不是神的儿子。

    格:就此为止,你说得再对不过了。但是苏格拉底,我有一个问题,看你怎么答复?我们在城邦里要不要有好的医生?

    是不是最好的医生应当是医治过最大多数病人的(包括天赋健全的与不健全的)?同样,最好的法官是否应该是同各色各样品格的人都打过交道的?

    苏:无疑我们要好的医生和好的法官。但是你知道我所谓“好的”是什么意思吗?

    格:我不知道,除非你告诉我。

    苏:好,让我来试试看。我说你把两样不同的事情混在一个问题里了。

    格:什么意思?

    苏:医生假使从小就学医,对各色各样的病人都有接触,对各种疾病还有过切身的体验(如果他们自己体质并不太好的话),那么这样的医生确实可能成为极有本领的医生。因为我想,他们并不是以身体医治身体,如果是以身体治身体,我们就不应该让他们的身体有病或者继续有病。他们是用心灵医治身体,如果心灵原来坏的或者变坏了的,他们就不可能很好地医病了。

    格:你说得对。

    苏:至于法官,我的朋友,那是以心治心。心灵决不可以从小就与坏的心灵厮混在一起,更不可犯罪作恶去获得第一手经验以便判案时可以很快地推测犯罪的过程,好象医生诊断病人一样。相反,如果要做法官的人心灵确实美好公正,判决正确,那么他们的心灵年轻时起就应该对于坏人坏事毫不沾边,毫无往还。不过这样一来,好人在年轻时便显得比较天真,容易受骗,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坏人心里的那种原型。

    格:他们的确有此体验。

    苏:正因为这样,所以一个好的法官一定不是年轻人,而是年纪大的人。他们是多年后年龄大了学习了才知道不正义是怎么回事的。他们懂得不正义,并不是把它作为自己心灵里的东西来认识的,而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学会把它当作别人心灵里的别人的东西来认识的,是仅仅通过知识,而不是通过本人的体验认识清楚不正义是多么大的一个邪恶的。

    格:这样的法官将被认为是一个最高贵的法官。

    苏:并且是一个好的法官。你的问题的要旨就在“好的”这两个字上,因为有好心灵的人是“好的”。而那种敏于怀疑的狡诈之徒,以及那种自己干过许多坏事的人和认为自己手段高明瞒得过人的人,当他和自己同类人打交道时,他注视着自己心灵里的原型,便显得聪明能干,但是当他和好人或老一辈的人相处时,他便显得很蠢笨了,因为,不当怀疑的他也怀疑。见了好人,他也不认识,因为他自己心里没有好的原型。可是,因为他碰到的坏人比好人多得多,所以无论他自己还是别人就都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聪明人而不是一个笨蛋了。

    格:的确是这样。

    苏:因此,好而明察的理想法官决不是这后一种人,而是前一种人。因为邪恶决不能理解德性和邪恶本身,但天赋的德性通过教育最后终能理解邪恶和德性本身。因此据我看来,不是那种坏人而是这种好人,才能做一个明察的法官。

    格:我同意。

    苏:那么,你要不要在城邦里把我们所说过的医疗之术以及司法之术制订为法律呢?这两种法律都对那些天赋健全的公民的身体和心灵抱有好意;而对那些身体不健全的,城邦就让其死去;那些心灵天赋邪恶且又不可救药的人,城邦就毫不姑息处之以死。

    格:这样做已被证明对被处理者个人和城邦都是最好的事情。

    苏:这样,年轻人接受了我们说过的那种简单的音乐文艺教育的陶冶,养成了节制的良好习惯,他们显然就能自己监督自己,不需要打官司了。

    格:是的。

    苏:这种受过音乐教育的青年,运用体育锻炼(如果他愿意的话),通过同样苦练的过程,他会变得根本不需要什么医术,除非万不得已。

    格: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在不畏艰辛苦练身体的过程中,他的目的主要在锻炼他心灵的激情部分,不是仅仅为了增加体力,他同一般运动员不一样,一般运动员只注意进规定的饮食,使他们力气大臂膀粗而已。

    格:你说得对极了。

    苏:因此,把我们的教育建立在音乐和体育上的那些立法家,其目的并不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在于用音乐照顾心灵,用体育照顾身体。格劳孔,我可以这样说吗?

    格:为什么不可以?

    苏:他们规定要教音乐和体育主要是为了心灵。

    格:怎么会的?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生专搞体育运动而忽略音乐文艺教育对于心灵的影响是怎样的?反之,专搞音乐文艺而忽略体育运动的影响又是怎样的?

    格:你指的是什么?

    苏:我指的一是野蛮与残暴,另一是软弱与柔顺。

    格:啊,很对。我注意到那些专搞体育锻炼的人往往变得过度粗暴,那些专搞音乐文艺的人又不免变得过度软弱。

    苏:天性中的激情部分的确会产生野蛮;如果加以适当训练就可能成为勇敢,如果搞得过了头,就会变成严酷粗暴。

    格:我也这样看法。

    苏:再说,温文是不是人性中爱智部分的一种性质?是不是这种性质过度发展便会变为过分软弱,如培养适当就能变得温文而秩序井然?是不是这样?

    格: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们说我们的护卫者需要两种品质兼而有之。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那么这两种品质要彼此和谐吗?

    格:当然要。

    苏:有这种品质和谐存在的人,他的心灵便既温文而又勇敢。

    格:诚然。

    苏:没有这种和谐存在的人便既怯懦而又粗野。

    格:的确这样。

    苏:好;假定一个人纵情乐曲,让各种曲调唱腔,甜的、软的、哭哭啼啼的(象我们刚才所讲过的那些),醍糊灌顶似地,把耳朵当作漏斗,注入心灵深处,假使他全部时间都沉溺于丝弦杂奏歌声宛转之间,初则激情部分(如果有的话),象铁似的由粗硬变得柔软,可以制成有用的器具。倘若他这样继续下去,象着了魔似的,不能适可而止,他就开始融化了,液化了,分解了。结果就会激情烟消云散,使他萎靡不振,成为一个“软弱的战士”。①

    ①《伊利亚特》ⅩⅦ588。

    格:极是。

    苏:如果①他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天性刚强的人,这种萎靡不振的恶果很快就会出现。如果①原来是一个刚强的人,经过刺激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容易生气,也容易平静。结果便成了一个爱同人吵架爱发脾气的喜怒无常性情乖张的人。

    ①都包括一个大前提:即,全部时间只搞音乐文艺,不搞体育锻炼。

    格:确实如此。

    苏:再说,如果一个人全副精神致力于身体的锻炼,胃口好食量大,又从来不学文艺和哲学,起初他会变得身强力壮,心灵充满自信,整个人变得比原来更勇敢。你看他会这样吗?

    格:他真会这个样子的。

    苏:不过,要是他除了搞体操训练外,别无用心,怕见文艺之神,结果会怎么样呢?对于学习科研从来没有尝过一点滋味,对于辩证推理更是一窍不通,他心灵深处可能存在的爱智之火光难道不会变得暗淡微弱吗?由于心灵没有得到启发和培育,感觉接受能力没有得到磨练,他会变得耳不聪目不明。不是吗?

    格:诚然。

    苏:结果,我以为这种人会成为一个厌恶理论不知文艺的人,他不用论证说服别人,而是象一只野兽般地用暴力与蛮干达到自己的一切目的。在粗野无知中过一种不和谐的无礼貌的生活。

    格:完全是这样。

    苏:为这两者,似乎有两种技术——音乐和体育(我要说这是某一位神赐给我们人类的)——服务于人的两个部分——爱智部分和激情部分。这不是为了心灵和身体(虽然顺便附带也为了心灵和身体),而是为了使爱智和激情这两部分张弛得宜配合适当,达到和谐。

    格:看来如此。

    苏:因此,那种能把音乐和体育配合得最好,能最为比例适当地把两者应用到心灵上的人,我们称他们为最完美最和谐的音乐家应该是最适当的,远比称一般仅知和弦弹琴的人为音乐家更适当。

    格:讲得有理,苏格拉底。

    苏:那么,格劳孔,在这方面,是不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常设的监护人呢,如果城邦的宪法要加以监护的话?

    格:当然非常需要。

    苏:关于教育和培养公民的原则纲要就是这些。一一细述他们的跳舞、打猎、跑狗、竞技、赛马,试问有什么必要呢?

    细节必须符合纲要,大纲定了,细节就不难发现,这是一清二楚的事情。

    格:也许就不困难了。

    苏:那么好,下面我们要确定什么呢?是不是要决定,公民里面哪些人是统治者,哪些人是被统治者呢?

    格:显然是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大一点的,被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小一点的。这是显然的吗?

    格:是显然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人。这也是明显的吗?

    格:也是明显的。

    苏:最好的农民是最善于种田的人,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现在既然要选择的是护卫者中最好的,我们不是要选择最善于护卫国家的人吗?

    格:是的。

    苏:那么,他们除了首先应当是有护卫国家的智慧和能力的人而外,难道不还应当是一些真正关心国家利益的人吗?

    格:当然应当是。

    苏:一个人总最关心他所爱的东西。

    格:必然如此。

    苏:又,一个人总是最爱那些他认为和自己有一致利益,和自己得失祸福与共的东西的。

    格:确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必须从所有护卫者里选择那些在我们观察中显得最愿毕生鞠躬尽瘁,为国家利益效劳,而绝不愿做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事情的人。

    格:选择这些人是最妥当的了。

    苏:其次,我觉得,我们还得随时考察他们,看他们是否能终身保持这种护卫国家的信念,是否既非魔术又非武力所能于不知不觉之间使他们放弃为国尽力的信念①的?

    ①δk′ξα“决定”、“意见”。这里译“信念”,比较明达些。

    格:你所说的“放弃”是指的什么?

    苏:让我来告诉你。我觉得,一个意见①之离开心灵,或为自愿的,或为不自愿的。一个错误意见离开学好了的人是自愿的离开,一切正确意见的离开是不自愿的离开。

    ①“意见”,和前注“信念”是一个词,在希腊文同为δk′ξα。

    格:我理解自愿的那个,但是我希望听你讲讲不自愿的那个。

    苏:啊,可以。人们总是不愿意失掉好的东西,而愿意丢掉坏的东西,你同意我这个想法吗?难道在真理上的受骗不是坏事,得到真理不是好事吗?你难道不认为取得反映真实的意见是得到真理吗?

    格:你说得很对。我也认为,人们的正确意见总是不愿被剥夺的。

    苏:不自愿的放弃总是发生在人们被巧取豪夺——或被欺骗诱惑或被强力压迫的情况下。

    格:此刻你讲的巧取豪夺的两种情况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懂。

    苏:我一定是象悲剧角色在讲话,有点晦涩了。所谓“被欺骗诱惑”,我的意思是指人们经过辩论,被人说服了,或者经过一段时间忘掉了,于不知不觉间放弃了原来的意见。现在你也许懂了吧?

    格:是的。

    苏:所谓“被强力压迫”,我的意思是指有些困苦或忧患逼得人们改变了原有的意见。

    格:我也懂了。我想你所说的是对的。

    苏:至于“被欺骗诱惑者”我想你会同意我是指那些人:

    他们受享乐引诱,或者怕字当头,有所畏惧,改变了意见。

    格:是的,凡是带欺骗性的东西,总是起一种魔术般的迷惑作用。

    苏:言归正传,我们必须寻找坚持原则孜孜不倦为他们所认为的国家利益服务的那些护卫者。我们必须从他们幼年时起,就考察他们,要他们做工作,在工作中考察他们。其中有的人可能会忘掉那个原则,受了欺骗。我们必须选择那些不忘原则的,不易受骗的人做护卫者,而舍弃其余的人。你同意吗?

    格:同意。

    苏:再者,劳筋骨、苦心志,见贤思齐,我们也要在这些方面注意考察他们。

    格:极是。

    苏:好,让我们再进行第三种反欺骗诱惑的考察,看他们是否经得起。你知道人们把小马带到嘈杂喧哗的地方去,看它们怕不怕;同样,我们也要把年轻人放到贫穷忧患中去,然后再把他们放到锦衣玉食的环境中去,同时,比人们用烈火炼金制造金器还要细心得多地去考察他们,看他们受不受外界的引诱,是不是能泰然无动于衷,守身如玉,做一个自己的好的护卫者,是不是能护卫自己已受的文化修养,维持那些心灵状态在他身上的谐和与真正的节奏(这样的人对国家对自己是最有用的)。人们从童年、青年以至成年经过考验,无懈可击,我们必须把这种人定为国家的统治者和护卫者。当他生的时候应该给予荣誉,死了以后给他举行公葬和其他的纪念活动。那些不合格的人应该予以排斥。格劳孔啊!我想这就是我们选择和任命统治者和护卫者的总办法。当然这仅仅是个大纲,并不是什么细节都列出来了。

    格:我同意,大体上我也觉得事情应该这样做。

    苏:我们的确可以在最完全的涵义上称这些人为护卫者。

    他们对外警惕着敌人,内部注意朋友,以致朋友不愿,敌人不敢危害城邦。至于刚才我们称之为护卫者的那些人中的年轻人,则我们称之为辅助者或助手,他们是执行统治者法令的。是这样吧?

    格: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不久前①,我们刚谈到过偶然使用假话的问题,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用什么方法说一个那样的高贵的假话,使统治者自己相信(如果可能的话),或者至少使城邦里其他的人相信(如果不能使统治者相信的话)。

    ①389b以下。

    格:什么假话?

    苏:并没什么新奇的。这是一个老早以前在世界上许多地方流传过的腓尼基人的传说。它是诗人告诉我们,而我们也信以为真的一个故事。但是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今天已听不到,也不大可能再听到,它也没有任何说服力可以使人相信的了。

    格:你似乎吞吞吐吐很不愿意直说出来。

    苏:等我讲了你就会懂得我为什么不肯直说了。

    格:快讲吧,不要怕。

    苏:那么好,我就来讲吧。不过,我还是没有把握我是否能有勇气,是否能找到什么语言来表达我的意思,首先说服统治者们自己和军队,其次说服城邦的其他人:我们给他们教育和培养,其实他们一切如在梦中。实际上他们是在地球深处被孕育被陶铸成的,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也是在那里制造的;

    地球是他们的母亲,把他们抚养大了,送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出生的土地看作母亲看作保姆,念念不忘,卫国保乡,御侮抗敌,团结一致,有如亲生兄弟一家人似的。

    格:现在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不肯把这个荒唐故事直说出来的了。

    苏: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不去管它,且听下文。我们在故事里将要告诉他们:他们虽然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宝贵的,是统治者。在辅助者(军人)的身上加入了白银。在农民以及其他技工身上加入了铁和铜。但是又由于同属一类,虽则父子天赋相承,有时不免金父生银子,银父生金子,错综变化,不一而足。所以上天给统治者的命令最重要的就是要他们做后代的好护卫者,要他们极端注意在后代灵魂深处所混合的究竟是哪一种金属。如果他们的孩子心灵里混入了一些废铜烂铁,他们决不能稍存姑息,应当把他们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去,安置于农民工人之间;如果农民工人的后辈中间发现其天赋中有金有银者,他们就要重视他,把他提升到护卫者或辅助者中间去。须知,神谕曾经说过“铜铁当道,国破家亡”,你看你有没有办法使他们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

    格:不,这些人是永远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不过我看他们的下一代会相信的,后代的后代子子孙孙迟早总会相信的。

    苏:我想我是理解你的意思的。就是说,这样影响还是好的,可以使他们倾向于爱护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相互爱护。我想就这样口头相传让它流传下去吧!

    现在让我们武装这些大地的子孙们,指导他们在统治者的导引下迈步前进。让他们去看看城邦里最适宜于扎营的地方,从那里他们可以对内镇压不法之徒,对外抗虎狼般的入侵之敌。扎下营盘祭过神祇之后,他们必须做窝。你同意我这个说法吗?

    格:我同意。

    苏:这些窝要能冬天暖和夏天宽敞吗?

    格:当然是的。因为我想你是指他们的住处。

    苏:是的,我是指兵士的营房,不是指商人的住房。

    格:这两者分别在哪里?

    苏:让我来告诉你。对牧羊人来说,人世上最可怕最可耻的事情实在莫过于把那些帮助他们管羊群的猎犬饲养成这个样子:它们或因放纵或因饥饿或因别的坏脾气,反而去打击和伤害所保管的羊群,它们倒象是豺狼而不象是猎犬了。

    格:确是可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注意用我们所能的一切方法防止我们的助手用任何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人民,并且由于自己比较强,因而使自己由一个温和的朋友变成了一个野蛮的主子呢?

    格:我们一定要这样。

    苏:他们要是受过真正好的教育,他们在这方面不就有了主要的保证了吗?

    格:他们已经受过好教育了呀!

    苏:我们还不能肯定这样说,亲爱的格劳孔,不过我们可以肯定正在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要有正确的教育(不管它是什么),使他们不仅主要能够对他们自己温文和蔼,而且对他们所治理的人们也温文和蔼。

    格:这话很对。

    苏:那么,除了好的教育之外,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要说,我们必须给他们住处给他们别的东西,使他们得以安心去做优秀的保卫者,而不要迫使他们在老百姓中间为非作歹。

    格:这话说得极是。

    苏:好,请考虑一下,如果要他们做优秀的护卫者,象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下述这种生活方式,这种住处能行吗?第一,除了绝对的必需品以外,他们任何人不得有任何私产。第二,任何人不应该有不是大家所公有的房屋或仓库。至于他们的食粮则由其他公民供应,作为能够打仗既智且勇的护卫者职务的报酬,按照需要,每年定量分给,既不让多余,亦不使短缺。他们必须同住同吃,象士兵在战场上一样。至于金银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从神明处得到了金银,藏于心灵深处,他们更不需要人世间的金银了。他们不应该让它同世俗的金银混杂在一起而受到沾污;因为世俗的金银是罪恶之源,心灵深处的金银是纯洁无瑕的至宝。国民之中只有这些护卫者不敢与金和银发生任何关系,甚至不敢接触它们,不敢和它们同居一室,他们不敢在身上挂一点金银的装饰品或者用金杯银杯喝一点儿酒;他们就这样来拯救他们自己,拯救他们的国家。他们要是在任何时候获得一些土地、房屋或金钱,他们就要去搞农业、做买卖,就不再能搞政治做护卫者了。他们就从人民的盟友蜕变为人民的敌人和暴君了;他们恨人民,人民恨他们;他们就会算计人民,人民就要谋图打倒他们;他们终身在恐惧之中,他们就会惧怕人民超过惧怕国外的敌人。结果就会是,他们和国家一起走上灭亡之路,同归于尽。

    苏:根据以上所有的理由,让我们就怎样供给护卫者以住处及其它的一切达成一致意见,并且制定为法律吧。我们要不要这样?

    格:完全要。

    第四卷

    〔到此阿得曼托斯插进来提出一个问题。〕

    阿:苏格拉底,假如有人反对你的主张,说你这是要使我们的护卫者成为完全没有任何幸福的人,使他们自己成为自己不幸的原因;虽然城邦确乎是他们的,但他们从城邦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不能象平常人那样获得土地,建造华丽的住宅,置办各种奢侈的家具,用自己的东西献祭神明,款待宾客,以争取神和人的欢心,他们也不能有你刚才所提到的金和银以及凡希望幸福的人们常有的一切;我们的护卫者竟穷得全象那些驻防城市的雇佣兵,除了站岗放哨而外什么事都没有份儿那样。——对于这种指责你怎么答复呢?

    苏:嗯,我还可以替他们补充呢:我们的护卫者只能得到吃的,除此而外,他们不能象别的人那样,再取得别的报酬;因此,他们要到那里去却不能到那里去;他们没钱给情人馈赠礼品,或在其他方面象那些被认为幸福的人那样随心所欲地花钱。诸如此类的指责我还可以补充许许多多呢。

    阿:如果这些话一并包括在指责里,怎么样呢?

    苏:你是问我们怎样解答吗?

    阿:是的。

    苏: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路子论证下去,我相信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们的答案将是:我们的护卫者过着刚才所描述的这种生活而被说成是最幸福的,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我们建立这个国家的目标并不是为了某一个阶级的单独突出的幸福,而是为了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因为,我们认为在一个这样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正义,而在一个建立得最糟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不正义。等到我们把正义的国家和不正义的国家都找到了之后,我们也许可以作出判断,说出这两种国家哪一种幸福了。当前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乃是铸造出一个幸福国家的模型来,但不是支离破碎地铸造一个为了少数人幸福的国家,而是铸造一个整体的幸福国家。

    (等会儿我们还要考察相反的那种国家①。)打个比方,譬如我们要给一个塑像画上彩色,有人过来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最美的紫色用到身体最美的部分——眼睛上去,而把眼睛画成了黑色的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下述回答是正确的:“你这是不知道,我们是不应该这样来美化眼睛的,否则,眼睛看上去就不象眼睛了。别的器官也如此。我们应该使五官都有其应有的样子而造成整体美。”因此我说:别来硬要我们给护卫者以那种幸福,否则就使他们不成其为护卫者了。须知,我们也可以给我们的农民穿上礼袍戴上金冠,地里的活儿,他们爱干多少就干多少;让我们的陶工也斜倚卧榻,炉边宴会,吃喝玩乐,至于制作陶器的事,爱干多少就干多少;所有其他的人我们也都可以这样使他们幸福;这样一来就全国人民都幸福啦②。但是我们不这样认为。因为,如果我们信了你的话,农民将不成其为农民,陶工将不成其为陶工,其他各种人也将不再是组成国家一个部分的他们那种人了。

    这种现象出现在别种人身上问题还不大,例如一个皮匠,他腐败了,不愿干皮匠活儿,问题还不大。但是,如果作为法律和国家保卫者的那种人不成其为护卫者了,或仅仅似乎是护卫者,那么你可以看到他们将使整个国家完全毁灭,反之,只要护卫者成其为护卫者就能使国家有良好的秩序和幸福。我们是要我们的护卫者成为真正的护国者而不是覆国者。而那些和我们主张相反的人,他们心里所想的只是正在宴席上饮酒作乐的农民,并不是正在履行对国家职责的公民。若是这样,我们说的就是两码事了,而他们所说的不是一个国家。因此,在任用我们的护卫者时,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是否应该割裂开来单独注意他们的最大幸福,或者说,是否能把这个幸福原则不放在国家里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我们必须劝导护卫者及其辅助者,竭力尽责,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劝导其他的人,大家和他们一样。这样一来,整个国家将得到非常和谐的发展,各个阶级将得到自然赋予他们的那一份幸福。

    ①指449a和第八章、第九章。退化的国家类型有四种,不过,和好的国家最为相反的类型是一种,即僭主政治。

    ②这是一句带揶揄口吻的反话。

    阿:我认为你说得很对。

    苏: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是否赞同。

    阿:什么想法?

    苏:似乎有两个原因能使技艺退化。

    阿:哪两个原因?

    苏:贫和富。

    阿:它们怎么使技艺退化的呢?

    苏:是这样的:当一个陶工变富了时,请想想看,他还会那样勤苦地对待他的手艺吗?

    阿:定然不会。

    苏:他将日益懒惰和马虎,对吗?

    阿:肯定是这样。

    苏:结果他将成为一个日益蹩脚的陶工,对吗?

    阿:是的,大大退化。

    苏:但是,他如果没有钱,不能买工具器械,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那么好,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儿子或徒弟教得那么好。

    阿:当然不能。

    苏:因此,贫和富这两个原因都能使手艺人和他们的手艺退化,对吗?

    阿:显然是这样。

    苏:因此,如所看到的,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第二害,它们是护卫者必须尽一切努力防止其在某个时候悄悄地潜入城邦的。

    阿:什么害?

    苏:贫和富呀。富则奢侈、懒散和要求变革,贫则粗野、低劣,也要求变革。

    阿:的确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我还要请问,如果我们国家没有钱财物资,我们城邦如何能进行战争呢?特别是一旦不得不和一个富足而强大的城邦作战时。

    苏:很明显,和一个这样的敌人作战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和两个这样的敌人作战,却比较容易。

    阿:这是什么意思?

    苏:首先,请告诉我,如果不得不打仗,我方将是受过训练的战士,而对方则是富人组成的军队,是不是?

    阿:是这样的。

    苏:阿得曼托斯,你不认为,精于拳术的人只要一个就可以轻易地胜过两个对拳术一窍不通的胖大个儿的富人吗?

    阿:如果两个人同时向一个人进攻,我认为这一个人不见得能轻易取胜。

    苏:如果他能以脱身在前面逃,然后返身将两对手中之先追到者击倒,如果他能在如火的烈日之下多次这样做,他也不能取胜吗?这样一个斗士不能甚至击倒更多的那种对手吗?

    阿:如能那样,胜利当然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苏:你不认为和军事方面比较起来,富人在拳术方面的知识和经验要多些吗?

    阿:我看是的。

    苏:因此,我们的拳斗士大概是容易击败数量比他多两倍、三倍的对手的。

    阿:我同意你的看法,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苏:如果我们派遣一名使节到两敌国之一去,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金银这东西我们是没有也不容许有的,但他们可以有,所以他们还是来帮助我们作战,虏掠另一敌国的好。

    听到这些话,有谁愿去和瘦而有力的狗打,而不愿意和狗在一边去攻打那肥而弱的羊呢?

    阿:我想不会有谁愿意和狗打的。但是许多国家的财富聚集到一个国家去了,对于这个穷国可能有一种危险。

    苏:对于和我们所建立的这个城邦不同的任何别的国家,如果你认为值得把它称呼为·一·个国家,那就太天真了。

    阿:那么怎么称呼它呢?

    苏:称呼别的国家时,“国家”这个名词应该用复数形式,因为它们每一个都是许多个而不是一个,正如戏曲里所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样的国家,都分成相互敌对的两个部分,一为穷人的,一为富人的,而且这两个部分各自内部还分成许多个更小的对立部分。如果你把它们都当作许多个,并且把其中一些个的财富、权力或人口许给另一些个部分,那你就会永远有许多的盟友和不多的敌人。你们的国家只要仍在认真地执行这一既定方针,就会是最强大的。我所说的最强大不是指名义上的强大,而是指实际上的强大,即使它只有一千名战士也罢。象我们拟议中的城邦这样规模而又“·是·一·个”的国家,无论在希腊还是在希腊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很难找得到的,而“·似·乎·是·一·个”的国家,比我们大许多许多倍的你也可以找得到。或许,你有不同的想法吧?

    阿:没有,真的。

    苏:因此我国的当政者在考虑城邦的规模或要拥有的疆土大小时似乎应该规定一个不能超过的最佳限度。

    阿:什么限度最佳呢?

    苏:国家大到还能保持统一——我认为这就是最佳限度,不能超过它。

    阿:很好。

    苏:因此,这是我们必须交给我们国家的护卫者的又一项使命,即尽一切办法守卫着我们的城邦,让它既不要太小,也不要仅仅是看上去很大,而要让它成为一个够大的且又统一的城邦。

    阿:我们交给他们的这个使命或许算不上一个很难的使命。

    苏:还有一个更容易的使命,我们在前面说到过的①,即如果护卫者的后裔变低劣了,应把他降入其他阶级,如果低等阶级的子孙天赋优秀,应把他提升为护卫者。这用意在于昭示:全体公民无例外地,每个人天赋适合做什么,就应派给他什么任务,以便大家各就各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而不是多个人,于是整个城邦成为统一的一个而不是分裂的多个。

    ①415b。

    阿:是的,这个使命比那个还要来得容易。

    苏:我的好阿得曼托斯,我们责成我国当政者做的这些事并不象或许有人认为的那样,是很多的困难的使命,它们都是容易做得到的,只要当政者注意一件大家常说的所谓大事就行了。(我不喜欢称之为“大事”,而宁愿称之为“能解决问题的事”。)

    阿:这是什么事呢?

    苏:教育和培养。因为,如果人们受了良好的教育就能成为事理通达的人,那么他们就很容易明白,处理所有这些事情还有我此刻没有谈及的别的一些事情,例如婚姻嫁娶以及生儿育女——处理所有这一切都应当本着一个原则,即如俗话所说的,“朋友之间不分彼此”。

    阿: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

    苏:而且,国家一旦很好地动起来,就会象轮子转动一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前进。因为良好的培养和教育造成良好的身体素质,良好的身体素质再接受良好的教育,产生出比前代更好的体质,这除了有利于别的目的外,也有利于人种的进步,象其他动物一样。

    阿:有道理。

    苏:因此扼要地说,我国的领袖们必须坚持注视着这一点,不让国家在不知不觉中败坏了。他们必须始终守护着它,不让体育和音乐翻新,违犯了固有的秩序。他们必须竭力守护着。当有人说,人们最爱听

    歌手们吟唱最新的歌①

    ①史诗《奥德赛》Ⅰ,35──

    时,他们为担心,人们可能会理解为,诗人称誉的不是新歌,而是新花样的歌,所以领袖们自己应当不去称赞这种东西,而且应当指出这不是诗人的用意所在。因为音乐的任何翻新对整个国家是充满危险的,应该预先防止。因为,若非国家根本大法有所变动,音乐风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这是戴蒙这样说的,我相信他这话。

    阿:是的。你也把我算作赞成这话的一个吧。

    苏:因此,我们的护卫者看来必须就在这里——在音乐里——布防设哨。

    阿:这种非法①的确容易悄然潜入。

    苏:是的。因为它被认为不过是一种游戏,不成任何危害①。

    ①比读《法律》篇797a—b,那里警告人们不要在孩子游戏中翻新。

    阿:别的害处是没有,只是它一点点地渗透,悄悄地流入人的性格和习惯,再以渐大的力量由此流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由人与人的关系肆无忌惮地流向法律和政治制度,苏格拉底呀,它终于破坏了①公私方面的一切。

    ①比读389d。

    苏:呀!是这样吗?

    阿:我相信是这样。

    苏:那么,如我们开头说的,我们的孩子必须参加符合法律精神的正当游戏。因为,如果游戏是不符合法律的游戏,孩子们也会成为违反法律的孩子,他们就不可能成为品行端正的守法公民了。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如果孩子们从一开始做游戏起就能借助于音乐养成遵守法律的精神,而这种守法精神又反过来反对不法的娱乐,那么这种守法精神就会处处支配着孩子们的行为,使他们健康建长。一旦国家发生什么变革,他们就会起而恢复固有的秩序。

    阿:确实是的。

    ①非法(παραlbμc′α),除了道德上的涵义外(537e)还暗示音乐中的非法的翻新。

    苏:孩子们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成人,他们就能自己去重新发现那些已被前辈全都废弃了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规矩。

    阿:哪种规矩?

    苏:例如下述这些:年轻人看到年长者来到应该肃静;要起立让坐以示敬意;对父母要尽孝道;还要注意发式、袍服、鞋履;总之体态举止,以及其他诸如此类,都要注意。你或许有不同看法吧?

    阿:我和你看法相同。

    苏:但是,把这些规矩订成法律我认为是愚蠢的。因为,仅仅订成条款写在纸上,这种法律是得不到遵守的,也是不会持久的。

    阿:那么,它们怎么才能得到遵守呢?

    苏:阿得曼托斯啊,一个人从小所受的教育把他往哪里引导,却能决定他后来往哪里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事情不总是这样吗?

    阿:的确是的。

    苏:直到达到一个重大的结果,这个结果也许是好的,也许是不好的。

    阿:当然啰。

    苏:由于这些理由,因此我不想再把这种事情制订成法律了。

    阿:理由充足。

    苏:但是,关于商务,人们在市场上的相互交易,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和手工工人的契约,关于侮辱和伤害的诉讼,关于民事案件的起诉和陪审员的遴选这些问题,还可能有人会提出关于市场上和海港上必须征收的赋税问题。总之,市场的、公安的、海港的规则,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的天哪,是不是都得我们来一一订成法律呢?

    阿:不,对于优秀的人,把这么许多的法律条文强加给他们是不恰当的。需要什么规则,大多数他们自己会容易发现的。

    苏:对,朋友,只要神明保佑他们能保存住我们已给他们订定的那些法律,也就可以了。

    阿:否则的话,他们将永无止境地从事制订这类繁琐的法律,并为使它们达到完善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修改这种法律。

    苏: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人的生活很象那些纵欲无度而成痼疾的人不愿抛弃对健康不利的生活制度一样。

    阿:很对。

    苏:诚然,他们过着极乐生活。他们虽就医服药但一无效果,只有使疾病更复杂并加重:他们还一直指望有人能告诉他们一种灵丹妙药,使他们可以恢复健康。

    阿:有这种疾病的人大都这副样子。

    苏:是的,而且有趣的是,谁对他们说实话,告诉他们:

    如果他们不停止大吃大喝,寻花问柳,游手好闲,那么显而易见,无论药物还是烧灼法还是外科手术,是咒语还是符箓或别的任何治疗方法都治不好他们的病。——谁对他们这样说,他们就会把谁视为自己最可恶的敌人。

    阿:根本谈不上有趣,因为对说老实话的人生气是不好的。

    苏:我觉得你似乎对这种人没有好感。

    阿:的确没有好感。

    苏:如果一个国家也象我刚才说的那种人那样行事,你大概也不会称赞它的行为的。你没有看到有些国家的行为也是这样的吗?那里政治不良,但禁止公民触动整个国家制度,任何企图改变国家制度的要处以死刑;但同时不论什么人,只要他能极为热忱地为生活在这种不良政治秩序下的公民服务,为了讨好他们不惜奉承巴结,能窥探他们的心意,巧妙地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就把这种人视为优秀的有大智大慧的人并给予尊敬。

    阿:是的,我认为这种国家的行为和那种病人的行为是一样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称赞它。

    苏:但是,对于那些愿为这种国家热诚服务的人又怎么样呢?你能不称赞他们的勇敢和不计个人利害的精神吗?

    阿:我称赞他们,只是不称赞其中那些缺乏自知之明的,因为有许多人称赞他们而竟以为自己真是一个政治家了的人们。

    苏: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不原谅他们一点吗?一个人不会量尺寸,另外有许多人也不会量尺寸,但他们告诉他说他身长四肘尺,你认为他能不相信这个关于他身长的说法吗?

    阿:他怎能不相信呢?

    苏:因此,你别对他们生气。因为,他们不也挺可怜吗?

    他们象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不停地制订和修改法律,总希望找到一个办法来杜绝商业上的以及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其他方面的弊端,他们不明白,他们这样做其实等于在砍九头蛇的脑袋①。

    ①古希腊神话中的怪蛇,九个头,斩去一头又生两头。

    阿:的确,他们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

    苏:因此我认为,真正的立法家不应当把力气花在法律和宪法方面做这一类的事情,不论是在政治秩序不好的国家还是在政治秩序良好的国家:因为在政治秩序不良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是无济于事的,而在秩序良好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有的不难设计出来,有的则可以从前人的法律条例中很方便地引申出来。

    阿:那么,在立法方面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呢?

    苏:没什么还要我们做的,特尔斐的阿波罗还有事要做,他还有最重大最崇高最主要的法律要规定。

    阿:有哪些?

    苏:祭神的庙宇和仪式,以及对神、半神和英雄崇拜的其他形式,还有对死者的殡葬以及安魂退鬼所必须举行的仪式。这些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作为一个城邦的建立者的我们,如果是有头脑的,也不会把有关这些事的法律委诸别的解释者而不委诸我们祖传的这位神祇的。因为,这位神乃是给全人类解释他们祖先的这些宗教律令的神祇,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位大神的设在大地中央的脐石上的他的神座上传达他的解释的。

    阿:你说得很好,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因此,阿里斯同之子,你们的城邦已经可以说是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从某个地方弄到足够的灯光来照明,以便你自己,还要叫来你的兄弟,玻勒马霍斯以及其它朋友来帮你一起,寻找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用什么办法发现,在城里什么地方有正义,在什么地方有不正义,两者之间区别又何在,以及想要得到幸福的人必须具有正义呢还是不正义,不论诸神和人们是否知道①。

    ①367e。

    格劳孔:废话,你曾答应要亲自寻找正义的。你曾说过,你如果不想一切办法尽力帮助正义,就是不虔敬的人。

    苏:我确曾这样说过,我必须这样做,但你也应助我一臂之力。

    格:我们愿意。

    苏:因此我希望用如下的办法找到它。我认为我们的城邦假定已经正确地建立起来了,它就应是善的。

    格:必定的。

    苏:那么可想而知,这个国家一定是智慧的、勇敢的、节制的和正义的。

    格:这是很明白的。

    苏:因此,假定我们在这个国家里找到了这些性质之一种,那么,我们还没有找到的就是剩下的那几种性质了①。对吗?

    ①这里是在玩弄逻辑上的推论。

    格:怎么不对呢?

    苏:正如另外有四个东西,假定我们要在某事物里寻求它们之中的某一个,而一开始便找到了它,那么这在我们就很满意了。但是,如果我们所找到的是另外三个,那么这也足以使我们知道我们所要寻求的那第四个了,因为它不可能是别的,而只能是剩下来的那一个。

    格:说得对。

    苏:那么,既然我们现在所要寻求的东西也是四个,我们不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寻求它们吗?

    格:当然可以。

    苏:而且我在我们国家中清清楚楚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智慧,而这个东西显得有点奇特之处。

    格:有什么奇特之处?

    苏:我觉得我们所描述的这个国家的确是智慧的,因为它是有很好的谋划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好的谋划这东西本身显然是一种知识。因为,其所以有好的谋划,乃是由于有知识而不是由于无知。

    格:显然是这样。

    苏:但是在一个国家里有着多种多样的知识。

    格:当然。

    苏:那么,一个国家之所以称为有智慧和有好的谋划,是不是由于它的木工知识呢?

    格:绝对不是。凭这个只能说这个国家有发达的木器制造业。

    苏:这样看来,一个国家不能因为有制造木器的知识,能谋划生产最好的木器,而被称为有智慧。

    格:的确不能。

    苏:那么,能不能因为它长于制造铜器或其它这一类东西而被称为有智慧呢?

    格:不能,根本不能。

    苏:我想,也不能凭农业生产的知识吧!因为这种知识只能使它有农业发达之名。

    格:我想是这样。

    苏:在我们刚才建立起来的这个国家里,是不是有某些公民具有一种知识,这种知识并不是用来考虑国中某个特定方面事情的,而只是用来考虑整个国家大事,改进它的对内对外关系的呢?

    格:是的,有这么一种知识。

    苏:这是一种什么知识呢?它在哪里啊?

    格:这种知识是护国者的知识,这种知识是在我们方才称为严格意义下的护国者的那些统治者之中。

    苏:那么,具有这种知识的国家你打算用什么名称来称呼它呢?

    格:我要说它是深谋远虑的,真正有智慧的。

    苏:你想在我们的国家里究竟是哪一种人多?铜匠多呢,还是这种真正的护国者多呢?

    格:当然是铜匠多得多。

    苏:和各种具有某个特定方面知识而得到某种与职业有关的名称的人相比,这种护国者是不是最少呢?

    格:少得多。

    苏:由此可见,一个按照自然①建立起来的国家,其所以整个被说成是有智慧的,乃是由于它的人数最少的那个部分和这个部分中的最小一部分,这些领导着和统治着它的人们所具有的知识。并且,如所知道的,唯有这种知识才配称为智慧,而能够具有这种知识的人按照自然规律总是最少数。

    格:再对不过。

    ①“自然”以及后文中用到的“本性”、“天性”,在希腊文中是一个词,也是一个意思。

    苏:现在我们多少总算是找到了我们的四种性质的一种了,并且也找到了它在这个国家里的所在了。

    格: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它是被充分地找到了。

    苏:接下去,要发现勇敢本身和这个给国家以勇敢名称的东西究竟处在国家的哪一部分,应当是并不困难的吧!

    格: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苏:因为凡是说起一个国家懦弱或勇敢的人,除掉想到为了保卫它而上战场打仗的那一部分人之外,还能想到别的哪一部分人呢?

    格:没有人会想着别的部分人的。

    苏:我想,其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国家的这种性质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或懦弱而定。

    格:是的,是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与否而定的。

    苏:因此,国家是因自己的某一部分人的勇敢而被说成勇敢的。是因这一部分人具有一种能力,即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他们都保持着关于可怕事物的信念,相信他们应当害怕的事情乃是立法者在教育中告诫他们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一类的事情。这不就是你所说的勇敢吗?

    格:我还没完全了解你的话,请你再说一说。

    苏:我的意思是说,勇敢就是一种保持。

    格:一种什么保持?

    苏:就是保持住法律通过教育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可怕事物——即什么样的事情应当害怕——的信念。我所谓“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的意思,是说勇敢的人无论处于苦恼还是快乐中,或处于欲望还是害怕中,都永远保持这种信念而不抛弃它。如果你想听听的话,我可以打个比方来解释一下。

    格: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苏:你知道,染色工人如果想要把羊毛染成紫色,首先总是从所有那许多颜色的羊毛中挑选质地白的一种,再进行辛勤仔细的预备性整理,以便这种白质羊毛可以最成功地染上颜色,只有经过了挑选和整理之后才着手染色。通过这样的过程染上颜色的东西颜色吃得牢。洗衣服的时候不管是否用碱水①,颜色都不会褪掉。但是,如果没有很好的准备整理,那么不论人们把东西染成紫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你是可想而知的。

    ①那个时候,希腊人多用草木灰泡成的碱性水洗衣服。

    格:我知道会褪色而变成可笑的样子。

    苏:因此,你一定明白,我们挑选战士并给以音乐和体操的教育,这也是在尽力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竭力要达到的目标不是别的,而是要他们象羊毛接受染色一样,最完全地相信并接受我们的法律,使他们的关于可怕事情和另外一些事情的信念都能因为有良好的天性和得到教育培养而牢牢地生根,并且使他们的这种“颜色”不致被快乐这种对人们的信念具有最强退色能力的碱水所洗褪,也不致被苦恼、害怕和欲望这些比任何别的碱水褪色能力都强的碱水所洗褪。这种精神上的能力,这种关于可怕事物和不可怕事物的符合法律精神的正确信念的完全保持,就是我主张称之为勇敢的,如果你没有什么异议的话。

    格: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觉得你对勇敢是有正确理解的,至于那些不是教育造成的,与法律毫不相干的,在兽类或奴隶身上也可以看到的同样的表现,我想你是不会称之为勇敢,而会另给名称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

    格:那么,我接受你对勇敢所作的这个说明。

    苏:好。你在接受我的说明时,如在“勇敢”上再加一个“公民的”限定词,也是对的。如果你有兴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作更充分的讨论,眼前我们要寻找的不是勇敢而是正义,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认为我们说这么些已经够了。

    格:有道理。

    苏:我们要在这个国家里寻求的性质还剩下两种,就是节制和我们整个研究的对象——正义了。

    格:正是。

    苏:我们能够有办法不理会节制而直接找到正义吗?

    格:我既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也不想先发现正义,以免我们会把节制忽略了。因此,如果你愿意让我高兴的话,请你先考虑节制吧!

    苏:不愿意让你高兴,我是肯定不会的。

    格:那就研究起来吧!

    苏:我一定来研究。尽目前所知,节制比前面两种性质更象协调或和谐。

    格:何以这样?

    苏:节制是一种好秩序或对某些快乐与欲望的控制。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己的主人”这句我觉得很古怪的话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听到其他类似的话——是不是呢?

    格:是的,很对。

    苏:“自己的主人”这种说法不是很滑稽吗?因为一个人是自己的主人也就当然是自己的奴隶,一个人是自己的奴隶也就当然是自己的主人,因为所有这两种说法都是说的同一个人。

    格:无疑是的。

    苏:不过我认为这种说法的意思是说,人的灵魂里面有一个较好的部分和一个较坏的部分,而所谓“自己的主人”就是说较坏的部分受天性较好的部分控制。这无疑是一句称赞之词。当一个人由于坏的教养或者和坏人交往而使其较好的同时也是较小的那个部分受到较坏的同时也是较大的那个部分统治时,他便要受到谴责而被称为自己的奴隶和没有节制的人了。

    格:这看来是不错的。

    苏:现在来看看我们的新国家吧。你在这里也会看到有这两种情况之一。因为,既然一个人的较好部分统治着他的较坏部分,就可以称他是有节制的和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那么你应该承认,我们说这个国家是自己的主人是说得对的。

    格:我看过了这个国家。你是说得对的。

    苏: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欲望、快乐和苦恼都是在小孩、女人、奴隶和那些名义上叫做自由人的为数众多的下等人身上出现的。

    格:正是这样。

    苏:反之,靠理智和正确信念帮助,由人的思考指导着的简单而有分寸的欲望,则只能在少数人中见到,只能在那些天分最好且又受过最好教育的人中间见到。

    格:对。

    苏:你不是在这个国家里也看到这一点吗?你不是看到了,在这里为数众多的下等人的欲望被少数优秀人物的欲望和智慧统治着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说有什么国家应被称为自己快乐和欲望的主人,即自己是自己主人的话,那它就必定是我们这个国家了。

    格:一点不错。

    苏:根据所有上述理由,这个国家不也可以被称为有节制的吗?

    格:当然可以。

    苏:又,如果有什么国家,它的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在谁应当来统治这个问题上具有一致的信念,那也只有我们这个国家是这样的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格:我坚定地这样认为。

    苏:既是这样,那么你认为节制存在于哪个部分的公民中呢?存在于统治者中还是存在于被统治者中呢?

    格:两部分人中都存在。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刚才揣测节制象是一种和谐,并不很错吧?

    格:为什么呢?

    苏:因为它的作用和勇敢、智慧的作用不同,勇敢和智慧分别处于国家的不同部分中而使国家成为勇敢的和智慧的。节制不是这样起作用的。它贯穿全体公民,把最强的、最弱的和中间的(不管是指智慧方面,还是——如果你高兴的话——指力量方面,或者还是指人数方面,财富方面,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方面)都结合起来,造成和谐,就象贯穿整个音阶,把各种强弱的音符结合起来,产生一支和谐的交响乐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正确地肯定说,节制就是天性优秀和天性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谁应当被统治——不管是在国家里还是在个人身上——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一致性和协调。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苏:好了,我们至此可以认为,我们已经在我们国家中找到了三种性质了。剩下的那个使我们国家再具一种美德的性质还能是什么呢?剩下来的这个显然就是正义了。

    格:显然是的。

    苏:格劳孔啊,现在正是要我们象猎人包围野兽的藏身处一样密切注意的时候了。注意别让正义漏了过去,别让它从我们身边跑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它显然是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努力去发现它。如果你先看见了,请你赶快告诉我。

    格:但愿我能够,不过你最好还是把我看成只是一个随从,我所能看得见的只不过是你指给的东西罢了,这样想你就能最有效地使用我了。

    苏:既然如此,那么为了胜利,就请你跟着我前进吧!

    格:请你只管前头走,我跟着来了。

    苏:这真象是个无法到达的所在呢,一片黑暗呀!

    格:的确是一片黑暗,不容易寻找。

    苏: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向前进!

    格:好,向前进。

    苏:〔我看见了什么,并招呼他〕喂,格劳孔,我想我找到了它的踪迹了,我相信它是逃不掉了。

    格: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

    苏:真的,我们的确太愚蠢了。

    格:为什么?

    苏:为什么吗?你想想,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老是在我们跟前晃来晃去,但是我们却总是看不见它。我们就象一个人要去寻觅始终在他自己手上的东西一样可笑。我们不看近在眼前的这个东西,反而去注意远处。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找不到它的缘故呢。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一直以某种方式在谈论这个东西,但是我们自己却始终不知道我们是在谈论着它。

    格:对于一个性急的听众说来,你这篇前言太冗长了。赶快言归正传吧!

    苏:那么你听着,看我说得对不对。我们在建立我们这个国家的时候,曾经规定下一条总的原则。我想这条原则或者这一类的某条原则就是正义。你还记得吧,我们规定下来并且时常说到的这条原则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天性的职务。

    格:是的,我们说过这点。

    苏:再者,我们听到许多人说过,自己也常常跟着说过,正义就是只做自己的事而不兼做别人的事。

    格:是的,我们也曾说过这话。

    苏:那么,朋友,做自己的事——从某种角度理解这就是正义。可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推导出这个结论的吗?

    格:不知道,请你告诉我。

    苏:我认为,在我们考察过了节制、勇敢和智慧之后,在我们城邦里剩下的就是正义这个品质了,就是这个能够使节制、勇敢、智慧在这个城邦产生,并在它们产生之后一直保护着它们的这个品质了。我们也曾说过,如果我们找到了三个,正义就是其余的那一个了。

    格:必定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要我们判断,这四种品质中我们国家有了哪一种最能使我们国家善,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意见一致呢,还是法律所教给军人的关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的信念在军人心中的保持呢?还是统治者的智慧和护卫呢,还是这个体现于儿童、妇女、奴隶、自由人、工匠、统治者、被统治者大家身上的品质,即每个人都作为·一·个人干他自己份内的事而不干涉别人份内的事呢?——这似乎是很难判断的。

    格:的确很难判断。

    苏:看来,似乎就是“每个人在国家内做他自己份内的事”这个品质在使国家完善方面与智慧、节制、勇敢较量能力大小。

    格:是的。

    苏:那么,在使国家完善方面和其余三者较量能力大小的这个品质不就是正义吗?

    格:正是。

    苏:再换个角度来考察一下这个问题吧,如果这样做能使你信服的话。你们不是委托国家的统治者们审理法律案件吗?

    格:当然是的。

    苏:他们审理案件无非为了一个目的,即,每一个人都不拿别人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占有自己的东西,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格:只有这个目的。

    苏:这是个正义的目的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大概也可以根据这一点达到意见一致了:

    正义就是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

    格:正是这样。

    苏:现在请你考虑一下,你是不是同意我的下述看法:假定一个木匠做鞋匠的事,或者一个鞋匠做木匠的事,假定他们相互交换工具或地位,甚至假定同一个人企图兼做这两种事,你想这种互相交换职业对国家不会有很大的危害,是吧?

    格:我想不会有太大的危害。

    苏:但是我想,如果一个人天生是一个手艺人或者一个生意人,但是由于有财富、或者能够控制选举、或者身强力壮、或者有其它这类的有利条件而又受到盅惑怂恿,企图爬上军人等级,或者一个军人企图爬上他们不配的立法者和护国者等级,或者这几种人相互交换工具和地位,或者同一个人同时执行所有这些职务,我看你也会觉得这种交换和干涉会意味着国家的毁灭吧。

    格:绝对是的。

    苏:可见,现有的这三种人互相干涉互相代替对于国家是有最大害处的。因此可以正确地把这称为最坏的事情。

    格:确乎是这样。

    苏:对自己国家的最大危害,你不主张这就是不正义吗?

    格:怎么会不呢?

    苏:那么这就是不正义。相反,我们说:当生意人、辅助者和护国者这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而不相互干扰时,便有了正义,从而也就使国家成为正义的国家了。

    格:我看情况不可能不是这样。

    苏:我们还不能把这个关于正义的定义就这么最后地定下来。但是如果它在应用于个人时也能被承认为正义的定义,那时我们就承认它,因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呢?否则我们将另求别的正义。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来做完刚才这个对正义定义的研究工作吧。在这一工作中我们曾假定,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具有正义的大东西并在其中看到了正义,我们就能比较容易地看出正义在个人身上是个什么样子的。我们曾认为这个大东西就是城邦,并且因而尽我们之所能建立最好的城邦,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好的国家里会有正义。因此,让我们再把在城邦里发现的东西应用于个人吧。如果两处所看到的是一致的,就行了,如果正义之在个人身上有什么不同,我们将再回到城邦并在那里检验它。把这两处所见放在一起加以比较研究,仿佛相互摩擦,很可能擦出火光来,让我们照见了正义,当它这样显露出来时,我们要把它牢记在心。

    格: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程序,必须这么办。

    苏:那么,如果两个事物有同一名称,一个大一个小,它们也相同呢,还是,虽有同一名称而不相同呢?

    格:相同。

    苏:那么,如果仅就正义的概念而论,一个正义的个人和一个正义的国家也毫无区别吗?

    格:是的。

    苏:现在,当城邦里的这三种自然的人各做各的事时,城邦被认为是正义的,并且,城邦也由于这三种人的其他某些情感和性格①而被认为是有节制的、勇敢的和智慧的。

    ①jι(性格),这里近似亚里士多德的ι。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5b20,把人的全部精神因素归结为πm′θη(情感)、jι(性格)和δnlm′μjι(能力),并对这些概念作了明白的解释。

    格: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个人也如此。我们也可以假定个人在自己的灵魂里具有和城邦里所发现的同样的那几种组成部分,并且有理由希望个人因这些与国家里的相同的组成部分的“情感”而得到相同的名称。

    格:无疑的。

    苏:啊,我们又碰上了一件容易事,即研究:灵魂里是否有这三种品质。

    格:我倒不认为这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呢。因为,苏格拉底呀,或许俗话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苏:显然如此。让我告诉你,格劳孔,我也认为,用我们现在的这个论证方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的。

    解决这个问题的正确方法是一个另外的有着困难而长远道路的方法。但是用我们这个方法使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做到象解决前面的问题那样的程度或许还是可以的。

    格:不就够了吗?在我这方面,在目前阶段这就满意了。

    苏:在我这方面也的确满意了。

    格:那么不要厌倦,让我们继续研究下去。

    苏:因此我们不是很有必要承认,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具有和城邦里一样的那几种品质和习惯①吗?因为除了来自个人而外城邦是无从得到这些品质的。须知,假如有人认为,当城邦里出现激情②时,它不是来自城邦公民个人——如果他们被认为具有这种象色雷斯人和西徐亚人以及一般地说北方人样的品质的话——那是荒谬的。其它如城邦里出现热爱智慧这种品质(它被认为主要是属于我们这个地方的),或贪婪财富这种品质时(在腓尼基人和埃及人那里都可以看到这种性格,而且他们彼此不相上下),也都应该认为这是由于公民个人具有这种品质使然的。

    ①参考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3a—b。道德方面的美德是“习惯”(θb)的结果。道德方面的美德没有一种是由于自然而产生的,要通过运用的实践才能获得。立法者通过使公民养成习惯而使他们变好。

    ②θnμbjιδd′(激情)是理智和欲望之间的一种品质。

    格:对。

    苏:事实如此,理解这一点毫不困难。

    格:当然不困难。

    苏:但是,如果有人进一步问:个人的品质是分开的三个组成部分呢还是一个整体呢?回答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容易了。就是说,我们学习时是在动用我们自己的一个部分,愤怒时是在动用我们的另一个部分,要求满足我们的自然欲望时是在动用我们的第三个部分呢,还是,在我们的每一种活动中都是整个灵魂一起起作用的呢?确定这一点就难了。

    格:我也有这个感觉。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试着确定这个问题吧:它们是一个东西呢还是不同的·几·个呢?

    格:怎么确定呢?

    苏:有一个道理是很明白的: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不能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同一事物里出现这种相反情况时我们就会知道,这不是同一事物而是不同的事物在起作用。

    格:很好。

    苏:请注意我的话。

    格:说吧!

    苏: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同时既动又静是可能的吗?

    格: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苏:让我们还要理解得更明确些,以免今后讨论过程中有分歧。例如有一个人站着不动,但是他的头和手在摇着,假如有人认为,这就是同一个人同时既动又静。我认为我们不应当把这个说法当作一个正确的说法,我们应当说,这个人是一部分静另一部分动着,不是吗?

    格:是的。

    苏:假设争论对方还要更巧妙地把这种玩笑开下去,他说陀螺的尖端固定在一个地点转动着,整个陀螺是同时既动又静,关于任何别的凡是在同一地点旋转的物体他也都可以这么说。我们这方面应当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静止和运动着的不是事物的同一部分。我们应该说在它们自身内有轴心的直绕部分和另一圆周线部分;着眼于直线部分则旋转物体是静止的,如果它们不向任何方向倾斜的话,如果着眼于圆周线则它们是在运动的。但是,如果转动时轴心线向左或向右、向前或向后倾斜,那么旋转物体就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静止了。

    格:对。

    苏:那么再不会有任何这一类的话能把我们搞胡涂了,能使我们那怕有一点点相信这种说法了: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能够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

    格:我相信再不会了。

    苏:不过我们还是说的:我们可以不必一一考察所有这类的反对意见和证明它们的谬误,让我们且假定它们是谬误的,并在这个假设下前进,但是心里要记住,一旦发现我们这个假设不对,就应该把所有由此引伸出来的结论撤消。

    格: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另外我要问:你同意以下这些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彼此相反的吗:赞同和异议,求取和拒受、吸引和排斥?——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因为这对于相反毫无影响。

    格:是的,它们都是相反的。

    苏:那么,干渴和饥饿以及一般地说欲望,还有愿望和希望,你不把所有这些东西归到刚才说的那些类的某一类里去吗?你不认为有所要求的那个人的灵魂正在求取他所要的东西,希望有某东西的人在吸引这个东西到自己身边来吗?或者还有,当一个人要得到某一东西,他的心因渴望实现自己的要求,不会向他的愿望点头赞同(仿佛有一个人在向他提出这个问题那样),让他得到这个东西吗?

    格:我会这样认为的。

    苏:关于不愿意、不喜欢和无要求你又有什么看法呢?我们不应该把它们归入灵魂的拒受和排斥,一般地说,归到与所有前者相反的那一类里去吗?

    格:不,应该。

    苏:既然总的关于欲望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我们不认为欲望是一个类,这一类中最为明显的例子乃是我们所谓的干渴与饥饿吗?

    格:我们将这样认为。

    苏:这两种欲望不是一个要求饮料另一个要求食物吗?

    格:是的。

    苏:那么,就渴而言,我们说渴是灵魂对饮料的欲望,这里所涉及的除了饮料而外,我们还提到过什么别的没有?我们有没有指明,例如是渴望得到热的饮料还是得到冷的饮料,多的饮料还是少的饮料,一句话,有没有指明渴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饮料呢?但是,假设渴同时伴有热,那么欲望便会要求冷的饮料,如果渴同时伴有冷,那么欲望会要求热的饮料,不是吗?如果渴的程度大,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多,如果渴的程度小,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少,不是吗?单纯渴本身永远不会要求任何别的东西,所要求的不外是得到它本性所要求的那东西,即饮料本身,饥对食物的欲望情况也如此。不是吗?

    格:是这样。每一种欲望本身只要求得到自己本性所要求得到的那种东西。特定的这种欲望才要求得到特定的那种东西。

    苏:这里可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没有人会只要求饮料而不要求好的饮料,只要求食物而不要求好的食物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想要好东西的。因此,既然渴是欲望,它所要求的就会是好的饮料。别的欲望也同样。对于这种反对意见我们不能粗心大意,不要让人家把我们搞胡涂了。

    格:反对意见看来或许有点道理。

    苏: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认为,特定性质的东西关系着特定性质的相关者,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相关者。

    格: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你应当懂得,所谓较大的东西是一个相关的名称。

    格:这一点我很清楚。

    苏:那不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吗?

    格: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

    苏:大得多的东西关系着小得多的东西,是吧?

    格:是的。

    苏:某个时候较大的东西关系着某个时候较小的东西,将较大者关系着将较小者,不也是这样吗?

    格:也这样。

    苏:它如较多者关系着较少者,一倍者关系着一半者,以及诸如此类,还有,较重者关系着较轻者,较快者关系着较慢者,还有,较热者关系着较冷者,以及所有诸如此类,不都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科学怎么样?是同一个道理吗?仅科学本身就只是关于知识本身,或别的无论什么我们应当假定为科学对象的东西的,但是一门特定的科学是关于一种特定知识的。我的意思是譬如,既然有建房造屋的科学,它不同于别的科学,它不是被叫做建筑学吗?

    格:有什么不是呢?

    苏:那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非别的任何科学所有的性质吗?

    格:是的。

    苏:它有这个特定的性质,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对象吗?

    其它科学和技艺不也是如此吗?

    格: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你现在了解我的意思了,你也就必定明白,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关于种种相对关系的话,其用意也就在这里了。我前面说过: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东西,特定性质的东西也关系着特定性质的东西。我完全不是说,它们关系着什么就是和什么同类,以致关于健康和疾病的科学也就是健康的科学和有病的科学了,关于邪恶和美德的科学因而就是丑恶的科学和美好的科学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只是说,当科学变得不再是关于一般科学对象的,而是变成了关于特定对象的,即关于疾病和健康的科学时,它就成了某种科学,这使它不再被单纯地叫做“科学”,而被叫做特定的科学,即医学了。

    格:我懂了。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渴。你不认为渴属于这种本质上就是有相关事物的东西之一吗?渴无疑关系着某种事物。

    格:我也这样认为;它关系着饮料。

    苏:那么,如果饮料是特定种类的,渴就也是特定种类的,但是与渴单纯自身相关的饮料无所谓多和少或好和坏,总之,不管饮料是什么种类的,单纯的渴自身自然仅单纯地关系着饮料单纯本身。不是吗?

    格:无疑是的。

    苏:因此渴的灵魂,如果仅渴而已,它所想要的就没有别的,仅饮而已,它就极为想要这个并力求得到它。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因此,如果一个人在渴的时候他心灵上有一个东西把他拉开不让他饮,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一个另外的东西,一个不同于那个感到渴并牵引着他象牵引着牲畜一样去饮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我们说过,同一事物以自己的同一部分在同一事情上不能同时有相反的行动。

    格:是不能的。

    苏:所以我认为,关于射箭者的那个比方里,说他的手同时既拉弓又推弓是说得不妥的,应当说他的一只手推弓另一只手拉弓才对。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我们不是可以说有这种事情吗:一个人感到渴但不想要饮?

    格:这诚然是常见的。

    苏:关于这些事例人们会有什么看法呢?岂不是在那些人的灵魂里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叫他们饮另一个阻止他们饮,而且阻止的那个东西比叫他们饮的那个东西力量大吗?

    格:我也这样认为。

    苏:而且,这种行为的阻止者,如果出来阻止的话,它是根据理智考虑出来阻止的,而牵引者则是情感和疾病使之牵引的。不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很有理由假定,它们是两个,并且彼此不同。一个是人们用以思考推理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理性部分;另一个是人们用以感觉爱、饿、渴等等物欲之骚动的,可以称之为心灵的无理性部分或欲望部分,亦即种种满足和快乐的伙伴。

    格:我们这样假定是很有道理的。

    苏:那么让我们确定下来,在人的灵魂里确实存在着这两种东西。再说激情①,亦即我们藉以发怒的那个东西。它是上述两者之外的第三种东西呢,还是与其中之一同种的呢?

    ①激情(θnμk′),照柏拉图的意思,如果不被坏的教育带坏,激情在本性上是理智的盟友。但照字面上理解,激情或许属于灵魂的无理性部分。因此,照格劳孔的暗示,它应和欲望同种。

    格:它或许与其中之一即欲望同种吧。

    苏:但是,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并且相信它是真的。

    故事告诉我们:阿格莱翁之子勒翁提俄斯从比雷埃夫斯进城去,路过北城墙下,发现刑场上躺着几具尸体,他感觉到想要看看但又害怕而嫌恶它们,他暂时耐住了,把头蒙了起来,但终于屈服于欲望的力量,他张大眼睛冲到尸体跟前骂自己的眼睛说:“瞧吧,坏家伙,把这美景瞧个够吧!”

    格: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苏: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告诉人:愤怒有时作为欲望之外的一个东西和欲望发生冲突。

    格:是有这个意思。

    苏:我们不是还看到过许多这类的事例吗:当一个人的欲望在力量上超过了他的理智,他会骂自己,对自身内的这种力量生气。这时在这种象两个政治派别间的斗争中,人的激情是理智的盟友。激情参加到欲望一边去——虽然理智不同意它这样——反对理智,这种事情我认为是一种你大概从来不会承认曾经在你自己身上看到出现过的,我也认为是一种不曾在别的任何人身上看到出现过的事情。

    格:真的,不曾有过的。

    苏:再说,假定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有错,那么这个人愈是高贵,他对自己所受到的饥、寒或任何其他诸如此类的别人可能加诸他的苦楚——他认为这个人的做法是公正的——

    就愈少可能感到愤怒,照我的说法就是,他的情感拒绝被激发起来反对那个人。我这样说对吗?

    格:对的。

    苏:但是,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会怎么样呢?他的情感会激动而发怒,加入到他认为是正义的那方面作战,并且还会由于受到饥、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苦楚,而更坚决地争取胜利,他的高贵的灵魂不会平静下来,直至或者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或者直至听到理智的呼声而停战,就象狗听到牧人的禁约声而停止吠叫一样。是这样吧?

    格:你的比方很贴切。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在我们的国家里辅助者象狗一样,他们听命于统治者,后者仿佛是城邦的牧人。

    苏:你对我所想说明的意思理解得很透彻。但是,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吗?

    格:哪一点?

    苏:我们现在对激情的看法正好和刚才的印象相反。刚才我们曾假定它是欲望的一种。但现在大不同了,我们很应该说,在灵魂的分歧中它是非常宁愿站在理性一边的。

    格:当然。

    苏:那么它和理性也不同吗,或者,它只是理性的一种,因此在灵魂里只有两种东西而不是三种呢,即只有理性和欲望呢?或者还是说,正如国家由三等人——生意人、辅助者和谋划者——组成一样,在灵魂里也这样地有一个第三者即激情呢(它是理智的天然辅助者,如果不被坏教育所败坏的话)?

    格:必然有第三者。

    苏:正如已证明它是不同于欲望的另一种东西一样,如果它也能被证明是不同于理性的另一种东西的话,就可以肯定了。

    格:这不难证明。人们在小孩身上也可以看到:他们差不多一出世就充满了激情,但是有些孩子我们从未看到他们使用理智,而大多数孩子他们能使用理智则都是很迟很迟以后的事情。

    苏:确实是这样,你说得很好。还有,人们在兽类身上也可以看到你所说的有激情存在的现象。并且,在这些例子之外我们还可以把前面我们曾经引用过的荷马的一句诗拿来作证明,这句诗是:捶胸叩心责备自己。[《奥德赛》ⅩⅩ,17。本书第三卷390d处引用过]

    因为在这行诗里荷马分明认为,判断好坏的理智是一个东西,它在责备那个无理智的主管愤怒的器官,后者被当作另一个东西。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飘洋过海,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并且取得了相当一致的意见:在国家里存在的东西在每一个个人的灵魂里也存在着,且数目相同。

    格:是的。

    苏:那么据此我们不是可以立即得到如下的必然推论吗:

    个人的智慧和国家的智慧是同一智慧,使个人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

    格:当然可以这样推论。

    苏:我们也可以推论:个人的勇敢和国家的勇敢是同一勇敢,使个人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并且在其他所有美德方面个人和国家也都有这种关系。

    格:必然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认为我们以什么为根据承认国家是正义的,我们也将以同样的根据承认个人是正义的。

    格:这也是非常必然的。

    苏:但是我们可别忘了:国家的正义在于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

    格:我认为我们没有忘了。

    苏:因此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每一个人如果自身内的各种品质在自身内各起各的作用,那他就也是正义的,即也是做他本份的事情的。

    格:的确,我们也必须记住这一点。

    苏:理智既然是智慧的,是为整个心灵的利益而谋划的,还不应该由它起领导作用吗?激情不应该服从它和协助它吗?

    格:无疑应该如此。

    苏:因此,不是正如我们说过的,音乐和体育协同作用将使理智和激情得到协调吗,既然它们用优雅的言词和良好的教训培养和加强理智,又用和谐与韵律使激情变得温和平稳而文明?

    格:完全对。

    苏:这两者(理智和激情)既受到这样的教养、教育并被训练了真正起自己本份的作用,它们就会去领导欲望——

    它占每个人灵魂的最大部分,并且本性是最贪得财富的——

    它们就会监视着它,以免它会因充满了所谓的肉体快乐而变大变强不再恪守本份,企图去控制支配那些它所不应该控制支配的部分,从而毁了人的整个生命。

    格:完全正确。

    苏:那么,这两者联合一起最好地保卫着整个灵魂和身体不让它们受到外敌的侵犯,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在它的领导下为完成它的意图而奋勇作战,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激情无论在快乐还是苦恼中都保持不忘理智所教给的关于什么应当惧怕什么不应当惧怕的信条,那么我们就因他的激情部分而称每个这样的人为勇敢的人。

    格:对。

    苏:我们也因每个人身上的这个起领导作用的和教授信条的小部分——它也被假定为是这个人身上的懂得这三个部分各自利益也懂得这三个部分共同利益的——而称他为智慧的。

    格:完全对。

    苏:当人的这三个部分彼此友好和谐,理智起领导作用,激情和欲望一致赞成由它领导而不反叛,这样的人不是有节制的人吗?

    格:的确,无论国家的还是个人的节制美德正是这样的。

    苏:我们也的确已经一再说明过,一个人因什么品质或该怎样才算是一个正义的人。

    格:非常对。

    苏:个人的正义其形象在我们心目中不是有点模模糊糊,好象它是别的什么,不大象它在国家里显示出来的那个形象吗?

    格:我觉得不是这样。

    苏:这就对了。须知,如果我们心里对这个定义还有什么怀疑存留着的话,那是用一些很平常的事例就可以充分证实我们所说不谬的。

    格:你是指什么样的事例呢?

    苏:例如假设要我们回答一个关于正义的国家和一个与正义国家有同样先天同样教养的个人的问题,即,我们是否相信这种人——如果把金银财宝交给他管的话——会鲸吞盗用它们,你以为有谁会相信这种人会比不正义的人更象干这种事的呢?

    格:没有人会这样相信的。

    苏:这样的人也是决不会渎神、偷窃,在私人关系中出卖朋友在政治生活中背叛祖国的吧?

    格:决不会的。

    苏: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信守誓言或别的协约的。

    格:怎么会呢?

    苏:这样的人决不会染上通奸、不尊敬父母、不履行宗教义务的罪恶的,尽管有别人犯这种罪恶。

    格:他们是决不会的。

    苏: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在于,他心灵的各个部分各起各的作用,领导的领导着,被领导的被领导着吗?

    格:正是这样,别无其他。

    苏:那么,除了能使人和国家成为正义人和正义国家的这种品质之外你还要寻找什么别的作为正义吗?

    格:说真的,我不想再找了。

    苏:到此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了;而我们所作的推测①——在我们建立这个国家之初由于某种天意我们碰巧就已经想到它是正义的根本定义了——到此已经得到证实了。

    ①见前文434d。

    格:的的确确。

    苏:因此格劳孔,木匠做木匠的事,鞋匠做鞋匠的事,其他的人也都这样,各起各的天然作用,不起别种人的作用,这种正确的分工乃是正义的影子——这也的确正是它[指以正确的分工作为正义的定义]之所以可用的原因所在。

    格:显然是的。

    苏:但是,真实的正义确是如我们所描述的这样一种东西。然而它不是关于外在的“各做各的事”,而是关于内在的,即关于真正本身,真正本身的事情。这就是说,正义的人不许可自己灵魂里的各个部分相互干涉,起别的部分的作用。他应当安排好真正自己的事情,首先达到自己主宰自己,自身内秩序井然,对自己友善。当他将自己心灵的这三个部分合在一起加以协调,仿佛将高音、低音、中音以及其间的各音阶合在一起加以协调那样,使所有这些部分由各自分立而变成一个有节制的和和谐的整体时,于是,如果有必要做什么事的话——无论是在挣钱、照料身体方面,还是在某种政治事务或私人事务方面——他就会做起来;并且在做所有这些事情过程中,他都相信并称呼凡保持和符合这种和谐状态的行为是正义的好的行为,指导这种和谐状态的知识是智慧,而把只起破坏这种状态作用的行为称作不正义的行为,把指导不和谐状态的意见称作愚昧无知。

    格:苏格拉底,你说得非常对。

    苏:如果我们确定下来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义的人、正义的国家以及正义人里的正义和正义国家里的正义各是什么了,我想,我们这样说是没有错的。

    格:真的,没有说错。

    苏:那么,我们就定下来了?

    格:就这么定下来吧苏: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为止了。下面我认为我们必须研究不正义。

    格:显然必须研究它了。

    苏:不正义应该就是三种部分之间的争斗不和、相互间管闲事和相互干涉,灵魂的一个部分起而反对整个灵魂,企图在内部取得领导地位——它天生就不应该领导的而是应该象奴隶一样为统治部分服务的,——不是吗?我觉得我们要说的正是这种东西。不正义、不节制、懦怯、无知,总之,一切的邪恶,正就是三者的混淆与迷失。

    格:正是这个。

    苏:如果说不正义和正义如上所述,那末,“做不正义的事”、“是不正义的”,还有下面的“造成正义”——所有这些词语的涵义不也都跟着完全清楚了吗?

    格:怎么会的?

    苏:因为它们完全象健康和疾病,不同之点仅在于后者是肉体上的,前者是心灵上的。

    格:怎么这样?

    苏:健康的东西肯定在内部造成健康,而不健康的东西在内部造成疾病。

    格:是的。

    苏:不也是这样吗:做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正义,做不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不正义?

    格:必定的。

    苏:但是健康的造成在于身体内建立起这样的一些成分:

    它们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疾病的造成则在于建立起了这样一些成份:它们仅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

    格:是这样。

    苏:正义的造成也就是在灵魂里建立起了一些成分:它们相互间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相互间仅自然地统治着和被统治着就造成不正义,不是吗?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看来,美德似乎是一种心灵的健康,美和坚强有力,而邪恶则似乎是心灵的一种疾病,丑和软弱无力。

    格:是这样。

    苏:因此不也是这样吗:实践做好事能养成美德,实践做丑事能养成邪恶?

    格:必然的。

    苏:到此看来,我们还剩下一个问题要探讨的了:即,做正义的事,实践做好事、做正义的人,(不论是否有人知道他是这样的)有利呢,还是做不正义的人、做不正义的事(只要不受到惩罚和纠正)有利呢?

    格:苏格拉底,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变得可笑了。因为,若身体的本质已坏,虽拥有一切食物和饮料,拥有一切财富和权力,它也被认为是死了。若我们赖以活着的生命要素的本质已遭破坏和灭亡,活着也没有价值了。正义已坏的人尽管可以做任何别的他想做的事,只是不能摆脱不正义和邪恶,不能赢得正义和美德了。因为后两者已被证明是我们已经表述过的那个样子的。

    苏:这个问题是变得可笑了。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爬达这个高度了,(在这里我们可以最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的真实情况),我们必须还是不懈地继续前进。

    格:我发誓一点也不懈怠。

    苏:那么到这里来,以便你可以看见邪恶有多少种——

    我是指值得一看的那几种。

    格:我的思想正跟着你呢,尽管讲下去吧!

    苏:的确,我们的论证既已达到这个高度,我仿佛从这个高处看见了,美德是一种,邪恶却无数,但其中值得注意的有那么四种。

    格:这话什么意思?

    苏:我是说,有多少种类型的政体就能有多少种类型的灵魂。

    格:倒是有多少种呀?

    苏:有五种政体,也有五种灵魂。

    格:请告诉我,哪五种?

    苏:告诉你,其中之一便是我们所描述的这种政体,它可以有两种名称:王政或贵族政治。如果是由统治者中的一个卓越的个人掌权便叫做王政,如果是由两个以上的统治者掌权便叫做贵族政治。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说的这两种形式是一种政体。因为无论是两个以上的人掌权还是一个人掌握,只要他们是受过我们前面提出过的那种教育和培养的,他们是不会更改我国的那些值得一提的法令的。

    格:一定的。

    第五卷

    苏:这样一种国家,这样一种体制,还有这样一种人物,我说都是善的,正义的;如果在管理国家和培养个人品质方面,这是一种善的制度,那么,其余的各种制度就都是恶的,谬误的。恶的制度可以分为四类。

    格:哪四类?

    苏:〔当我正要把那四类制度按照看来是自然的次序列举出来时,坐在离阿得曼托斯不远处的玻勒马霍斯伸出手去从上面抓起格劳孔的上装的肩部,拉他靠近些,说了几句耳语,其中我们只听到一句“我们放他走呢,还是怎么样?”其余都没有听清。接着阿得曼托斯说,“怎么也不能让他走。”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响。于是我问他们:〕你们两人说“不能让他走”,请问这个“他”是指的谁?

    阿:指你。

    苏:指我,请问为什么?

    阿:我们觉得你是在偷懒,你是要逃避全部辩论中并非微不足道的一整大段,企图不对我们作出解释就滑过去。你希望随随便便地提了几句话就溜之大吉,似乎那个关于妇女儿童的问题,即,“朋友之间一切共有”[见第四卷424]这个原则可以应用于妇女儿童身上,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目了然了似的。

    苏:难道我说得不对,阿得曼托斯?

    阿:你说的对是对的,不过所谓“对”,同别的事情一样,要有个解释,要说明如何共有法?有各种不同的做法,你应该告诉我们你心里想的是哪种做法。我们已经等了好久,希望听听你对儿童的生育和培养的问题有什么高见,看看你对所讲的关于妇女与儿童公有的问题有什么说明。我们觉得事关重大,搞得对不对对于国家有极重大深远的影响。现在你还没有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倒又想去着手另一个问题了。你必须象论述别的问题一样把这件事说个一清二楚,在此以前如你刚才已听到的,我们是下定决心不让你离开这里的。

    格:好,我也投票赞成。

    色:苏格拉底,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这看作我们大家一致的决议。

    苏:哎哟,你们在搞什么鬼,和我这样过不去?你们要把国家体制从头再辩论一番。这是在引起多么大的一场辩论呀,我总以为辩论算是结束了,心里很庆幸呢。因为只要你们无异议,接受我的想法,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们没有看到,你们提出这个要求来会引起多么激烈的一场争论。我是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我是尽量避免陷进去拔不出来呀!

    色:咳!我们大家来这里干什么的?你以为我们是来淘金发财的,不是来听讲的吗?

    苏:听讲也总有个限度嘛。

    格:苏格拉底啊,对于一个有头脑的人来说,听这样的谈话,其限度就是到死方休。因此,你不要为我们担心,你自己请不要厌烦,你要答复我们的问题,告诉我们:你觉得我们的护卫者应该怎样去把妇女与儿童归为公有;儿童从出生至接受正规教育,这一阶段大家公认是教育最难的时期,这一时期应该怎样去培养他们。因此,请告诉我们,这一切该怎么办。

    苏:我的好朋友,要说明这些不容易;这里比前面讨论的问题,有更多的疑点。因为人们会怀疑,我所建议的是不是行得通;就说行得通吧,人们还会怀疑这做法是不是最善。因此,我的好朋友啊,我怕去碰这个问题,怕我的这个理论会被认为只是一种空想。

    格:不用怕。我们听众对你是善意的,信任的,能理解你的困难的。

    苏:老朋友,你这些话的意思是为了鼓励我吗?

    格:是的。

    苏:可是结果适得其反。因为,如果我对于我所要讲的很有把握,那么这种鼓励是非常好的。当一个人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在一起讨论大家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心里有数,讲起来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但是,如果象我目前的情况,胸无成竹,临时张皇,那是可怕而危险的。我怕的不是人家嘲笑,那是孩子气;我怕的是迷失真理,在最不应该摔交的地方摔了交,自己跌了不算,还把我的朋友们统统拖下去跌成一大堆!所以,格劳孔啊,在我讲以前,我先向复仇女神致敬,求她宽恕。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所以这种事情是一种冒险,是只能在敌人中间干而不能在朋友之间干的。所以你的鼓励是不能增加我的勇气的。

    格(带笑):苏格拉底啊!就是你在辩论中偶有错误,对我们有害,我们还是释放你,象在误杀案中一样,赦你无罪,不算你欺骗了我们。所以请你放大胆子讲下去吧!

    苏:好,那么,在法律上,凡被开释者,就无罪了;既然法律上是这样,那么我们这里想必也是这样。

    格:既然如此,讲下去吧,不要推托了。

    苏:那么现在我们必须回过头来把那些按照应有的顺序也许早就应该讲了的东西讲一讲。男子表演过了后,让妇女登台,这可能是一个好办法,尤其是因为你们急得要听我讲。对于象我们在前面说过的那样成长和教育出来的男子说来,我认为他们保有与使用孩子和妇女的唯一正确的方式应象我们在当初开始讨论男子问题时建议的那样①。你还记得那时我们曾竭力论证他们应作羊群的护卫者吗?

    ①用动物作比方。见375—376,422d,466d,467b,491d—e,537a,546a—b,564a。

    格:是的。

    苏:让我们保持这个比喻,给妇女以同样的培养和训练,看这样说适当不适当。

    格:怎么个培养训练法?

    苏:这样。我们要不要指望母犬帮助公犬一起在外追寻搜索,参加一切警卫工作?或者还是让母犬躲在窝里,只管生育小犬,抚育小犬,让公犬独任警卫羊群的工作呢?

    格:我们除了把母的警犬看作较弱者,公的看作较强者以外,应当一切工作大家同干。

    苏:对于一种兽类如果你不给以同样的饲养同样的训练,你能不分彼此地使用它们吗?

    格: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分彼此地使用女子,照使用男子那样,我们一定先要给女子以同样的教育。

    格:是的。

    苏:我们一向是用音乐和体操教育男子的。

    格:是的。

    苏:那么,为了同样地使用女子,我们一定要同样地用两门功课来教育女子,并且还要给她们军事教育。

    格:根据你说的看来似乎有理。

    苏:好,我们刚才所提的许多建议,要是付诸实施的话,由于违反当前的风俗习惯,我怕或许会让人觉得好笑的。

    格:的确。

    苏:你看其中最可笑的是什么?难道不显然是女子在健身房[γnμlm′σιbl,裸体操练的地方]里赤身裸体[古代希腊男子操练时都是裸体]地和男子一起锻炼吗?不仅年轻女子这样做,还有年纪大的女人,也象健身房里的老头儿一样,皱纹满面的,看上去很不顺眼,可是她们还在那儿坚持锻炼呢。这不是再可笑没有了吗?

    格:啊呀!在目前情况下,似乎有些可笑。

    苏:关于女子体育和文艺教育的改革,尤其是关于女子要受军事训练,如携带兵器和骑马等等方面的问题,我们既然开始讨论了,就得坚持下去。文人雅士们的俏皮话、挖苦话我们是必定会听到的,千万不要怕。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既然出发了,在立法征途上虽然遇到困难,也决不能后退。我们请求那些批评家们暂时抛弃轻薄故态,严肃一些;请他们回顾一下希腊人,在并不太久以前,还象现在大多数野蛮人那样,认为男子给人家看到赤身裸体也是可羞可笑的呢。当最初克里特人和后来斯巴达人开始裸体操练时,你知道不是也让那个时候的才子派的喜剧家们用来开过玩笑吗?

    格:确是如此。

    苏:但是,既然(我认为)经验证明,让所有的这类事物赤裸裸的比遮遮掩掩的要好,又,眼睛看来可笑的事物在理性认为最善的事物面前往往会变得不可笑。那么,这也就说明了下述这种人的话乃是一派胡言:他们不认为邪恶是可笑的,倒认为别的都是可笑的;他们不去讽刺愚昧和邪恶,却眼睛盯着别的现象加以讥讽;他们一本正经地努力建立某种别的美的标准,却不以善为美的标准。

    格:你说得完全对。

    苏: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建议是否行得通。是吧?因为无论发言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认真真的,我们都一定要准备提出这个问题:女子按其天性能胜任男子的一切职务吗,或者还是什么都干不了,或者只能干其中有限的几种?如果说能干其中的几种,战争是不是包括在内?我们这样开始讨论,由此逐渐深入,可以得到最美满的结论。这样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格:这是极好的方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替我们的假想论敌,向我们自己提出诘难,以免因没有人替他们辩护,只听到我们的一面之词呢?

    格:你完全可以这样做。

    苏:那么,要不要让我们替他们说句话:“我的亲爱的苏格拉底、格劳孔呀!实在没有必要让别人来批评你们。你们自己在开始讨论建立你们国家的时候,早已同意一个原则,即每个人应该做天然适宜于自己的工作。

    格:我想,我们的确是同意过的,不是吗?

    苏:他们会这样问:男子与女子之间不是天然就有很大的差别吗?当我们承认有之后,他们会问我们要不要给男子女子不同的工作,来照顾这些天然的差别?当我们说要的,他们会再问下去:既说男女应该有同样的职业,又说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自然差别,这岂不是在犯自相矛盾的错误吗?那怎么办?你聪明人能够答复这个问题吗?

    格:要我立刻答复这样突然的问题,实在不容易。我只有请求你替我们这方面答辩一下,话随你怎么说。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些困难,还有别的许多类似的困难都是我早就看到的,因此我怕触及妇女儿童如何公有、如何教育方面的立法问题。

    格:真的,这不象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不容易。

    苏:当然不容易。但是既然跌到水里了,那就不管是在小池里还是在大海里,我们义无反顾,只好游泳了。

    格:极是。

    苏:那么,我们也只好游下去,希望安然渡过这场辩论。

    但愿音乐家阿里安的海豚[希罗多德《历史》第一卷第二十四节]把我们驮走,或者还有其它什么急救的办法。

    格:看来如此。

    苏:好,让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出路。我们承认过不同的禀赋应该有不同的职业,男子与女子有不同的禀赋。可是现在我们又说不同禀赋的人应该有同样的职业,这岂不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反驳吗?

    格:一点不错。

    苏:亲爱的格劳孔,争论艺术的力量真了不起呀!

    格:怎么回事?

    苏:因为我看到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跌到这个陷阱中去,他们以为是在辩论,实际上不过在吵架而已。因为他们不懂得在研究一句话的时候怎样去辨别其不同的涵义,只知道在字面上寻找矛盾之处。他们咬文嚼字,互相顶嘴,并不是在作辩证式的讨论。

    格:是的,许多场合都有这种情况,不过你认为我们这里也是这样吗?

    苏:绝对是的。无论如何,我担心我们在这里有不知不觉陷入一场文字争吵的危险。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不同样的禀赋不应该从事于同样的职业。我们对于这个原则,在字面上鼓足勇气,斤斤计较,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停下来考虑考虑,不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不同样的禀赋给以不同样的职业,对同样的禀赋给以同样的职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格:我们确实没有考虑过。

    苏:看来,根据这个原则,我们就可以问我们自己:秃头的人们和长头发的人们是同样的还是异样的禀赋;要是我们同意他们是异样的禀赋,我们就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或者,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

    格:这可笑到极点。

    苏:可笑的原因在于,我们所说禀赋的同异,决不是绝对的,无限制的,而只是关连到行业的同异。例如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都有医疗的本领,就有同样的禀赋。你觉得对不对?

    格:对的。

    苏:但是一个男医生和一个男木工的禀赋就不同。

    格:确是不同。

    苏:那么,如果在男性和女性之间,发现男性或女性更加适宜于某一种职业,我们就可以把某一种职业分配给男性或女性。但是,如果我们发现两性之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生理上的区别,阴性受精生子,阳性放精生子,我们不能据此就得出结论说,男女之间应有我们所讲那种职业的区别;我们还是相信,我们的护卫者和他们的妻子应该担任同样的职业为是。

    格:你说的很对。

    苏:其次,我们要请那些唱反调的人,告诉我们,对建设国家有贡献的技术和职业,哪些仅仅适宜于女性,哪些仅仅适宜于男性呢?

    格:这你无论如何是问得公道合理的。

    苏:也许有人会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说:一下子不容易找到令人满意的答复,只要给他们时间想一想,这也并不太难的。

    格:他也许会这么说。

    苏: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请求反对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我们,以便我们或许能够向他证明,在治理一个国家方面没有一件事是只有男子配担任女人担任不了的?

    格:当然可以。

    苏:那么,让我们来请他答复这个问题。“当你说一个人对某件事有天赋的才能另一个人没有天赋的才能,是根据什么呢?是因为一个人学习起来容易另一个人学起来困难,对吗?是不是因为有的人一学就懂,懂了就能类推,举一反三;

    有的人学习了好久,甚至还不记得所学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有的人身体能充分地为心灵服务,有的人身体反而阻碍心灵的发展呢?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用来作为每一问题上区分有好天赋与没有好天赋的依据的吗?”

    格:没有人能找到别的东西来作为区分的根据的了。

    苏:那么,有没有一种人们的活动,从上述任何方面看,男性都不胜于女性?我们要不要详细列举这种活动,像织布、烹饪、做糕点等等,女人以专家自命,要是男人胜了,她们觉得害羞,怕成为笑柄的?

    格: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说,一种性别在一切事情上都远不如另一性别。虽然在许多事物上,许多女人的确比许多男人更为擅长,但是总的看来,情况是象你所说的那样。

    苏:那么,我的朋友,没有任何一项管理国家的工作,因为女人在干而专属于女性,或者因为男人在干而专属于男性。

    各种的天赋才能同样分布于男女两性。根据自然,各种职务,不论男的女的都可以参加,只是总的说来,女的比男的弱一些罢了。

    格:很对。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一切职务都分配给男人而丝毫不分配给女人?

    格:啊,那怎么行?

    苏:我想我们还是这样说的好;有的女人有搞医药的天赋,有的没有,有的女人有音乐天赋,有的没有。

    格:诚然。

    苏:我们能不能说:有的女人有运动天赋,爱好战斗,有的女人天性不爱战斗,不爱运动?

    格:能说。

    苏:同样我们能不能说有的爱智,有的厌智,有的刚烈,有的懦弱?

    格:也能这么说。

    苏:因此,有的女人具有担任护卫者的才能,有的没有这种才能;至于,男人难道我们不能根据同样的禀赋来选择男的保卫者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女人男人可以有同样的才能适宜于担任国家保卫者的职务,分别只在于女人弱些男人强些罢了。

    格:显然是如此。

    苏:因此应该挑选这种女子和这种男子住在一起同负护卫者的职责,既然女的男的才能相似禀赋相似。

    格:当然。

    苏:同样的禀赋应该给同样职务,不是吗?

    格:是的。

    苏:话又说回到前面。我们同意给护卫者的妻子们以音乐和体育上的锻炼,并不违背自然。

    格:毫无疑问。

    苏:因此我们的立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既然我们提出的法律是合乎自然的。看来倒是目下流行的做法是不自然的。

    格:似乎如此。

    苏:那么,我们所要考虑的问题是:我们的建议是否行得通?如果行得通的话,它们是不是最好?

    格:是这个问题。

    苏:我们已经同意是行得通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次一个问题是:我们建议的是不是最好?

    格:显然是的。

    苏:好,为了培养护卫者,我们对女子和男子并不用两种不同的教育方法,尤其是因为不论女性男性,我们所提供的天然禀赋是一样的。

    格:应该是同样的教育。

    苏:那么,对于下面的问题,你的意见如何?

    格:什么问题?

    苏:问题是:你以为男人们是有的好些有的差些,还是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呢?

    格:他们当然不是一样的。

    苏:那么,在我们正建立的这个国家里,哪些男人是更好的男人?是受过我们所描述过的那种教育的护卫者呢,还是受过制鞋技术教育的鞋匠呢?

    格:这是可笑的问题。

    苏:我懂。但请你告诉我,护卫者是不是最好的公民?

    格:是最好的。好得多。

    苏:那么,是不是这些女护卫者也是最好的女人?

    格:也是最好的。

    苏:一个国家里能够造就这些出类拔萃的女人和男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好的吗?

    格:没有。

    苏:这是受了我们所描述过的音乐和体操教育的结果吧?

    格: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所提议的立法,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对于国家也是最好的。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女的护卫者必须裸体操练,既然她们以美德做衣服。她们必须同男人一起参加战争,以及履行其他护卫者的义务,这是她们唯一的职责。在这些工作中她们承担比较轻些的,因为女性的体质比较文弱。如有任何男人对女人(出于最好的动机)裸体操练加以嘲笑,正如诗人品达所云“采不熟之果”①,自己不智,反笑人愚,他显然就不懂自己在笑什么,在做什么。须知,“有益的则美,有害的则丑”这一句话,现在是名言,将来也是名言。

    ①见品达,残篇209。柏拉图在这里文字上有改动。

    格:我完全同意。

    苏:在讨论妇女法律问题上,我们可以说已经越过了第一个浪头,总算幸而没有遭灭顶之灾。我们规定了男的护卫者与女的护卫者必须担任同样的职务;并且相当一致地证明了,这个建议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有益的。

    格:的确如此,你越过的浪头可不小呀!

    苏:你要看到了第二个浪头,你就不会说第一个浪头大了。

    格:那么,讲下去,让我来看看。

    苏:作为上面这个论证以及前面的所有论证的结果,依我看,是一条如下的法律。

    格:什么样的?

    苏:这些女人应该归这些男人共有,任何人都不得与任何人组成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同样地,儿童也都公有,父母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子女,子女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

    格:这比前面说的是一个更大的浪头了,使人怀疑这个建议是不是行得通,有没有什么益处。

    苏:啊,关于有没有什么益处,我看这点不必怀疑,谁都不会否认妇女儿童一律公有有最大的益处。但是,是否行得通?据我看来,这个问题将引起极大的争论。

    格:两个问题都要大争而特争的。

    苏: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腹背受敌了。我原来希望你同意这个建议是有益的,那样我就可以避重就轻来讨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了。

    格:你休想滑过去,给我发觉了!你不许走,你得对两个建议,都要说出道理来。

    苏:好,我甘愿受罚,但请你原谅让我休息一下。有那么一种懒汉,他们独自徘徊,想入非非,不急于找到实现他们愿望的方法,他们暂时搁起,不愿自寻烦恼去考虑行得通与行不通的问题;姑且当作已经如愿以偿了,然后在想象中把那些大事安排起来,高高兴兴地描写如何推行如何实现;这样做他们原来懒散的心灵更加懒散了。我也犯这个毛病,很想把是否行得通的问题推迟一下,回头再来研究它。现在我们假定这是行得通的;在你许可之下,我愿意先探讨治理者们在实行起来时怎样安排这些事情。同时还要证明这些安排对于国家对于护卫者都有极大的益处。我准备同你先研讨这个问题,然后再考虑其它问题,如果你赞成的话。

    格:我赞成,请讲下去。

    苏:那么我以为,治理者和他们的辅助者如果都名副其实的话,辅助者必须愿意接受命令,而治理者必须发布命令——在一些事情中按照法律发布命令,在另一些我们让他们自己斟酌的事情中根据法律的精神发布命令。

    格:大概是的。

    苏:那么,假定你这个立法者选出了一些男人,同时选出了一些女人,这些女人的品质和这些男人一样,然后把这些女人派给这些男人。这些男人女人同吃同住,没有任何私财;彼此在一起,共同锻炼,天然的需要导致两性的结合。我所说的这种情况不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吗?

    格:这不是几何学的必然,而是情欲的必然。对大多数人的行动来讲,情欲的必然比几何学的必然有更大的强制力与说服力。

    苏:确是如此。不过再说,格劳孔,如果两性行为方面或任何他们别的行为方面毫无秩序,杂乱无章,这在幸福的国家里是亵渎的。我们的治理者是决不能容许这样的。

    格:是的,这是不对的。

    苏:因此很明白,婚姻大事应尽量安排得庄严神圣,婚姻若是庄严神圣的,也就能是最有益的。

    格:诚然。

    苏:那么,怎么做到最有益呢?格劳孔,请告诉我,我在你家里看到一些猎狗和不少纯种公鸡,关于它们的交配与生殖你留意过没有?

    格:什么?

    苏:首先,在这些纯种之中——虽然它们都是良种——

    是不是有一些证明比别的一些更优秀呢?

    格:是的。

    苏:那么,你是一律对待地加以繁殖呢,还是用最大的注意力选出最优秀的品种加以繁殖的呢?

    格:我选择最优秀的加以繁殖。

    苏:再说,你选择年龄最幼小的,还是选择最老的,还是尽量选择那些正在壮年的加以繁殖呢?

    格:我选那些正在壮年的。

    苏:如果你不这样选种,你不是要你的猎狗和公鸡的品种每况愈下吗?

    格:是的。

    苏:马和其它兽类怎么样?情况会有不同吗?

    格:倘若不是这样,那才怪呢?

    苏:天啊!我亲爱的朋友,这个原则如果同样适用于人类的话,需要我们的统治者拿出多高明的手腕呀!

    格:是适用的。但是为什么说需要高明的手腕呢?

    苏:因为他们要用大量我们前面讲过的那种药物①。对肯用规定的膳食,不必服药的病人,普通的医生就可以应付了。

    如果遇到需要服用药物的病人,我们知道就需要一个敢想敢做的医生才行了。

    ①比喻。涵义与前面389b处相同。

    格:是的。不过同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苏:这个,大概是治理者为了被治理者的利益,有时不得不使用一些假话和欺骗。我以为我们说过,它们都是作为一种药物使用的。

    格:是的,说得对。

    苏:那么,在他们结婚和生育方面,这个“对”看来还不是个最小的“对”呢。

    格:这是怎么的?

    苏:从上面同意的结论里,我们可以推断:最好的男人必须与最好的女人尽多结合在一起,反之,最坏的与最坏的要尽少结合在一起。最好者的下一代必须培养成长,最坏者的下一代则不予养育,如果品种要保持最高质量的话;除了治理者外,别人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进行过程。否则,护卫者中难免互相争吵闹不团结。

    格:很对。

    苏:按照法律须有假期,新妇新郎欢聚宴饮,祭享神明,诗人作赞美诗,祝贺嘉礼。结婚人数的多寡,要考虑到战争、疾病以及其它因素,由治理者们斟酌决定;要保持适当的公民人口,尽量使城邦不至于过大或过小。

    格:对的。

    苏:我想某些巧妙的抽签办法一定要设计出来,以使不合格者在每次求偶的时候,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而不能怪治理者。

    格:诚然是的。

    苏:我想当年轻人在战争中证明他们英勇卫国功勋昭著的,一定要给以荣誉和奖金,并且给以更多的机会,使与妇女配合,从他们身上获得尽量多的后裔。

    格:对得很。

    苏:生下来的孩子将由管理这些事情的官员带去抚养。这些官员或男或女,或男女都有。因为这些官职对女人男人同样开放。

    格:是的。

    苏:优秀者的孩子,我想他们会带到托儿所去,交给媬姆抚养;媬姆住在城中另一区内。至于一般或其他人生下来有先天缺陷的孩子,他们将秘密地加以处理,有关情况谁都不清楚。

    格:是的。这是保持治理者品种纯洁的必要条件。

    苏:他们监管抚养孩子的事情,在母亲们有奶的时候,他们引导母亲们到托儿所喂奶,但竭力不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孩子。如果母亲的奶不够,他们另外找奶妈。他们将注意不让母亲们喂奶的时间太长,把给孩子守夜以及其它麻烦事情交给奶妈和媬姆去干。

    格:你把护卫者妻子抚育孩子的事情,安排得这么轻松!

    苏:这是应该的。现在让我们谈谈我们规划的第二部分。

    我们曾经说过,儿女应该出生在父母年轻力壮的时候。

    格:诚然。

    苏:你同意一个女人精力最好的时候大概可以说是二十年,男人是三十年吗?

    格:你要选择哪几年?

    苏:女人应该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为国家抚养儿女,男人应当从过了跑步速度最快的年龄到五十五岁。

    格:这是男女在身心两方面都精力旺盛的时候。

    苏:因此,如果超过了这个年龄或不到这个年龄的任何人也给国家生孩子,我们说,这是亵渎的不正义的。因为他们生孩子(如果事情不被发觉的话)得不到男女祭司和全城邦的祷告祝福——这种祝祷是每次正式的婚礼都可以得到的,祈求让优秀的对国家有贡献的父母所生的下代胜过老一代变得更优秀,对国家更有益——这种孩子是愚昧和淫乱的产物。

    格:很对。

    苏:同样的法律也适用于这样的情况:一个尚在壮年的男人与一个尚在壮年的女子苟合,未得治理者的准许。因为我们将说他们给国家丢下一个私生子,这是不合法的,亵渎神明的。

    格:对极了。

    苏:但是,我想女人和男人过了生育之年,我们就让男人同任何女人相处,除了女儿和母亲,女儿的女儿以及母亲的母亲。至于女人同样可以和任何男人相处,只除了儿子、父亲,或父亲的父亲和儿子的儿子。我们一定要警告他们,无论如何不得让所怀的胎儿得见天日,如果不能防止,就必须加以处理,因为这种后代是不应该抚养的。

    格:你所讲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是他们将怎样辨别各人的父亲、女儿和你刚才所讲的各种亲属关系呢?

    苏:他们是很难辨别。但是有一个办法,即,当他们中间有一个做了新郎之后,他将把所有在他结婚后第十个月或第七个月里出生的男孩作为他的儿子,女孩作为他的女儿;他们都叫他父亲。他又把这些儿女的儿女叫做孙子孙女,这些孙子孙女都叫他的同辈为祖父祖母。所有孩子都把父母生自己期间出生的男孩女孩称呼为兄弟姐妹。他们不许有我们刚才讲的那种性关系。但是,法律准许兄弟姐妹同居,如果抽签决定而且特尔斐的神示也表示同意的话。

    格:对极了。

    苏:因此,格劳孔,这就是我们城邦里护卫者中间妇女儿童公有的做法。这个做法和我们政治制度的其余部分是一致的,而且是最好最好的做法。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在下面以论辩证实之。你认为然否?

    格:诚然。

    苏:因此,为取得一致意见,我们是不是首先要问一问我们自己:什么是国家制度的至善,什么是立法者立法所追求的至善,以及,什么是极恶;其次,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们刚才提出的建议是否与善的足迹一致而不和恶的足迹一致?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对于一个国家来讲,还有什么比闹分裂化一为多更恶的吗?还有什么比讲团结化多为一更善的吗?

    格:当然没有。

    苏:那么,当全体公民对于养生送死尽量做到万家同欢万家同悲时,这种同甘共苦是不是维系团结的纽带?

    格:确实是的。

    苏:如果同处一国,同一遭遇,各人的感情却不一样,哀乐不同,那么,团结的纽带就会中断了。

    格:当然。

    苏:这种情况的发生不是由于公民们对于“我的”、“非我的”以及“别人的”这些词语说起来不能异口同声不能一致吗?

    格:正是。

    苏:那么,一个国家最大多数的人,对同样的东西,能够同样地说“我的”、“非我的”,这个国家就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

    格:最好最好的。

    苏:当一个国家最最象一个人的时候,它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比如象我们中间某一个人的手指受伤了,整个身心作为一个人的有机体,在统一指挥下,对一部分所感受的痛苦,浑身都感觉到了,这就是我们说·这·个·人在手指部分有痛苦了。

    这个道理同样可应用到一个人的其它部分,说·一·个·人感到痛苦或感到快乐。

    格:同样,有如你所说的,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最象各部分痛痒相关的一个有机体。

    苏:那么,任何一个公民有时有好的遭遇,有时有坏的遭遇,这种国家很可能会说,受苦的总是国家自己的一个部分,有福应该同享,有难应该同当。

    格:一个管理得很好的国家必须是这样的。

    苏: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应该回到我们这个国家来看看,是否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所一致同意过的那些品质,不象别的国家。

    格:我们应该这样做。

    苏:好,那么,在我们的国家里,也有治理者和人民,象在别的国家里一样,是吗?

    格:是这样。

    苏:他们彼此互称公民,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在别的国家里,老百姓对他们的治理者,除了称他们为公民外,还称他们什么呢?

    格:在很多国家里叫他们首长;在平民国家里叫他们治理者。

    苏:在我们国家里对于治理者除了叫他们公民外还叫他们什么?

    格:保护者与辅助者。

    苏:他们怎样称呼人民?

    格:纳税者与供应者。

    苏:别的国家的治理者怎样称呼人民?

    格:奴隶。

    苏: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同事们。

    苏:我们的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护卫者同事们。

    苏:告诉我,在别的国家里是不是治理者同事们之间有的以朋友互称,有的却不是?

    格:是的,这很普遍。

    苏:他们是不是把同事中的朋友看作自己人,把其他同事看作外人?

    格:是的。

    苏:你们的护卫者们怎么样?其中有没有人把同事看成或说成外人的?

    格:当然不会有。他一定会把他所碰到的任何人看作是和他有关系的,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者父亲、母亲,或他的儿子、女儿,或他的祖父、祖母、孙子、孙女。

    苏:你答复得好极了。请再告诉我一点。这些亲属名称仅仅是个空名呢,还是必定有行动来配合这些名称的呢?对所有的父辈,要不要按照习惯,表示尊敬,要不要照顾他们,顺从他们,既然反此的行为是违天背义为神人所共愤的?要不要让这些道理成为人们对待父亲和其他各种亲属应有态度的,从全体人民那里一致听到的神谕呢?还是让别的某种教导从小就充塞孩子们的耳朵呢?

    格:要这些道理。如果亲属名称仅仅是口头上说说的,而无行动配合,这是荒谬的。

    苏:那么,这个国家不同于别的任何国家,在这里大家更将异口同声歌颂我们刚才所说的“我的”这个词儿。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好”,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不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不好”。

    格:极是。

    苏:我们有没有讲过,这种认识这种措词能够引起同甘共苦彼此一体的感觉?

    格:我们讲过。并且讲得对。

    苏:那么护卫者们将比别的公民更将公有同一事物,并称之为“我的”,而且因这种共有关系,他们苦乐同感。

    格:很对。

    苏:那么,除了国家的政治制度之外,在护卫者之间妇女儿童的公有不也是产生苦乐与共的原因吗?

    格:这无疑是主要的原因。

    苏:我们还曾一致说过,这是一个国家的最大的善,我们还曾把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比之于个人的身体,各部分苦乐同感,息息相关。

    格:我们一致这样说过,说得非常对。

    苏:我们还可以说,在辅助者之间妇女儿童公有对国家来说也是最大的善,并且是这种善的原因。

    格:完全可以这样说。

    苏:这个说法和我们前面的话是一致的。因为我想我们曾经说过,我们的护卫者不应该有私人的房屋、土地以及其它私人财产。他们从别的公民那里,得到每日的工资,作为他们服务的报酬,大家一起消费。真正的护卫者就要这个样子。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已讲过的和我们正在这里讲的这些规划,是不是能确保他们成为更名副其实的保卫者,防止他们把国家弄得四分五裂,把公有的东西各各说成“这是我的”,各人把他所能从公家弄到手的东西拖到自己家里去,把妇女儿童看作私产,各家有各家的悲欢苦乐呢?他们最好还是对什么叫自己的有同一看法,行动有同一目标,尽量团结一致,甘苦与共。

    格:完全对。

    苏:那么,彼此涉讼彼此互控的事情,在他们那里不就不会发生了吗?因为他们一切公有,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这使他们之间不会发生纠纷。因为人们之间的纠纷,都是由于财产,儿女与亲属的私有造成的。

    格:他们之间将不会发生诉讼。

    苏:再说,他们之间也不大可能发生行凶殴打的诉讼事件了。因为我们将布告大众,年龄相当的人之间,自卫是善的和正义的。这样可以强迫他们注意锻炼,增进体质。

    格:很对。

    苏:这样一项法令还有一个好处。一个勃然发怒的人经过自卫,怒气发泄,争吵也就不至于走到极端了。

    格:诚然。

    苏:权力应该赋于年长者,让他们去管理和督教所有比较年轻的人。

    格:道理很明白。

    苏:再说,理所当然,年轻人是不大会对老年人动武或者殴打的,除非治理者命令他们这样做。我认为年轻人也不大会对老年人有其他无礼行为的。有两种心理在约束他们:一是畏惧之心,一是羞耻之心。羞耻之心阻止他去冒犯任何可能是他父辈的人;畏惧之心使他生怕有人来援助受害者,而援助者可能是他的儿辈、兄弟或父辈。

    格:结果当然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的法律将从一切方面促使护卫者们彼此和平相处。是吧?

    格:很和平!

    苏:只要他们内部没有纷争,就不怕城邦的其他人和他们闹纠纷或相互闹纠纷了。

    格:是的,不必怕。

    苏:他们将摆脱一些十分琐碎无聊的事情。这些事是不值得去烦心的,我简直不愿去谈到它们。诸如,要去奉承富人,要劳神焦思去养活一家大小,一会儿借债,一会儿还债,要想尽办法挣几个大钱给妻子仆役去花费。所有这些事琐琐碎碎,大家都知道,不值一提。

    格:啊,这个道理连瞎子也能明白。

    苏:那么,他们将彻底摆脱这一切,如入极乐世界,生活得比最幸福的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幸福。

    格:怎么会的?

    苏:他们得到的比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多。他们的胜利更光荣,他们受到的公众奉养更全面。他们赢得的胜利是全国的资助。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儿女都由公家供养。

    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由公家配给。活着为全国公民所敬重,死后受哀荣备至的葬礼。

    格:真是优厚。

    苏:你还记得吗?以前辩论时,有人责怪我们没有使护卫者们得到幸福,说他们掌握一切,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我想你还记得,我们曾答应过,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当时我们所关心的是使一个护卫者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尽可能使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得到幸福,而不是只为某一个阶级考虑,只使一个阶级得到幸福。

    格:我记得。

    苏:那么,好,既然我们的扶助者[d′πιbh′ρωl,这里包括治理者在内]的生活,看来比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胜利者的生活还要好,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和鞋匠,其他匠人,以及农民的生活去比较吗?

    格:我想没有必要。

    苏:再者,我们不妨把我在别的地方说过的一些话在这里重说一遍。如果护卫者一心追求一种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应有的幸福生活,不满足于一种适度的安稳的,在我们看来是最好的生活,反而让一种幼稚愚蠢的快乐观念困扰、支配,以至利用权力损公肥私,损人利己,那么他迟早会发现赫西俄德说的“在某种意义上半多于全”这句话确是至理名言!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会仍然去过原来的这种生活。

    苏:那么,你同意女子也过我们所描述的这种生活?——

    女子和男子有共同的教育、有共同的子女和共同保护其它公民;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外出打仗,女子与男子都应当象猎犬似的,一起守卫一起追逐;并且,尽可能以一切方式共有一切事物?你同意,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把事情做得最好,既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不同的自然特性,也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之间天然的伙伴关系?

    格:我同意。

    苏:那么,还有待于研究的问题是:这样的共同关系能否象在别的动物中那样,真正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呢?如果可能,还要问,怎么做才可能?

    格:我正要提这个问题,给你抢先说了。

    苏:他们在战争中将怎么做,我以为是明摆着的。

    格:怎么做?

    苏:她们将和男子一同整队出发,带了身强力壮的孩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将来长大了要做的事情,象别的行业中带着孩子看看一样。除了看看而外,这些孩子还要帮助他们的父母从事各种军中勤务,并侍候他们的父母。你有没有看到过技工(譬如陶工)的孩子在自己正式动手做之前有过长期的观察和帮做的过程?

    格:我看到过的。

    苏:难道陶工倒更应该比护卫者注意去教育他们的孩子,让孩子们跟他们见识和实习,以便将来做好自己的工作?

    格:这种想法就太可笑了。

    苏:再说,人也象动物一样,越是在后代面前,对敌人作战也越是勇猛。

    格:确是如此。不过苏格拉底,冒的危险可也不小呀!胜败兵家常事。要是打了败仗,他们的后代将同他们自己一样遭到巨大损失,以致劫后遗民复兴祖国成为不可能。

    苏:你的话是对的。不过你想永远不让他们冒任何危险吗?

    格:决无此意。

    苏:如果危险非冒不可的话,那么冒险而取得胜利者不是可以经过锻炼而得到进步吗?

    格:显然如此。

    苏:一个长大了要做军人的人,少年时不去实习战争,以为这个险不值得冒,或者冒不冒差别不大,你看这个想法对不对?

    格:不对。这个险冒与不冒,对于要做军人的人有很大的区别。

    苏:那么,作为前提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实地见习战争,同时我们也采取必要措施避免危险,这样就两全了。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首先他们的父辈,关于军事总不见得没有一点经验吧?总懂得点哪些战役是危险的,哪些是不危险的吧?

    格:他们应当懂得的。

    苏:因此他们可以把孩子带去参加不危险的战役,不带他们去参加有危险的战役。

    格:对。

    苏:他们将把孩子们交给那些在年龄和经验方面都有资格做孩子们领导者和教师的,不是滥竽充数的军官去带领。

    格:这是非常恰当的。

    苏:可是我们也要看到,人们遭遇意外是屡见不鲜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以为,为了预防意外,我们应该一开始就给孩子们装上翅膀,必要时让他们可以振翼高飞。

    格:什么意思?

    苏: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学会骑马,然后带他们骑马到战场上去察看战斗,但不要让他们骑那种好战的劣马,而要让他们骑那种既跑得快而又容易驾驭的驯马。这样他们就既可以很好地看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一有危险,他们只要跟着长辈领导人,又可以迅速撤离。

    格:我看你的话是对的。

    苏:那么,关于军事纪律应该如何规定?士兵应该如何对待自己人,如何对待敌人?我的想法不知对不对?

    格:请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苏:如果任何士兵开小差逃跑,或者丢掉武器,或者由于胆怯犯了其它类似的错误,这种士兵要不要被下放去做工匠或者农夫?

    格:断然要。

    苏:任何士兵被敌人活捉做了战俘,我们同意不同意,把他当作礼物送给敌人,随敌人怎么去处理他?

    格:完全同意。

    苏:一个士兵如果在战场上勇敢超群,英名远扬,他应当首先受到战场上战友们的致敬,然后再受到少年和儿童的致敬。你赞成不赞成?

    格:赞成。

    苏:他还应该受到他们向他伸出右手的欢迎?

    格:应该。

    苏:但是,我想你不会再赞成我下面的话了。

    格:什么话?

    苏:他应该吻每一个人,并且被每一个人所亲吻。你赞成吗?

    格:完全赞成。我对这条法令,还要补充一点:在该战役期间他要爱谁,谁都不准拒绝。理由是:如果他在爱着什么人(男的或女的),他就会更热切地要赢得光荣。

    苏:好极了。我们已经说过,结婚的机会对于优秀人物,应该多多益善,以便让他们尽可能地多生孩子。

    格:是的,我们曾经这样说过的。

    苏:但是荷马诗篇中还讲起过,用下述方法敬重年轻人中的勇士也是正当的。荷马告诉我们,阿雅斯打起仗来英勇异常,在宴席上受到全副脊肉的赏赐;这样对于年轻勇士既是荣誉,还可以增强他们的体力。

    格:极是。

    苏:那么,这里我们至少可以把荷马作为我们的榜样。在祭礼及其它类似场合上,我们表扬那些功勋卓著智勇双全的优秀人物,给他们唱赞美诗,给他们刚才讲过的那些特殊礼遇,给以上座,羊羔美酒,这样对于这些男女勇士,既增强了他们的体质,还给了他们荣誉。

    格:你说得好极了。

    苏:好,那么,那些战死沙场,——如果有人死后英名扬,难道我们不能首先肯定他是名门望族的金种子吗?

    格:绝对可以。

    苏:我们要不要相信,赫西俄德诗篇里①所说的黄金种子死后成为“置身河岳的精灵,保卫下民的救星”?

    ①《工作与农时》191以下。

    格:当然要。

    苏:我们要不要去询问一下阿波罗,然后按照他所指示的隆重方式安葬这些勇士神人?

    格:我们还能采用什么别的方式吗?

    苏:而且,以后我们还要对他们的坟墓按时祭扫,尊崇死者有若神明。我们还要把同样的荣誉给予那些因年老或别的原因而死亡的,在正常的一生活动中表现得特别优秀的人物。对吗?

    格:肯定对的。

    苏:再说,我们的士兵应当怎样对待敌人?

    格:在哪方面?

    苏:首先在变战败者为奴隶方面。希腊人征服别的希腊城邦,把同一种族的人降为奴隶,你以为这样做是合乎正义的吗?还是,——不但自己不这样,而且还竭力阻止别的城邦这样做,使大家看到有被蛮族征服的危险,使希腊人和希腊人团结起来,互不伤害蔚然成风。——还是这样合乎正义呢?

    格:希腊人大家团结一致的好。

    苏:那么,他们自己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同时劝告别的希腊人也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

    格:当然。无论如何,那样大家宁愿外抗蛮族,内求团结了。

    苏:在战场上作为胜利者,对于被击毙的敌人,除武器外,不去剥取死者其它东西,是不是这样好些?搜剥敌尸财物,仿佛在做什么不可少的事情一样,这不让一些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找到了借口,他们可以不去追击活着的敌人了吗?不是有过许多军队曾断送于这种只顾抢劫的行为吗?

    格:的确是的。

    苏:你不觉得抢劫死尸是卑鄙龌龊的行为吗?把死者的尸体看作敌人,而让真正的敌人丢下武器远走高飞,这不是女流之辈胸襟狭隘的表现吗?这种行为与狗儿向着扔中它们的石头狂叫,却不过去咬扔石头的人,有什么两样呢?

    格:丝毫没有两样。

    苏:因此,我们一定要禁止抢劫死尸,一定要给死者埋葬。

    格:真的,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再说,我们也不要把缴获的武器送到庙里,作为捐献的祭品,为了关心维护与其他希腊人的友好关系,尤其不要把希腊人的武器送去。我们倒真该害怕把同种人的这些武器,作为祭品送到庙里去,以至亵渎神圣,除非神指示要这样做。

    格:再对不过了。

    苏:关于蹂躏敌方希腊人的土地和焚烧敌方希腊人的房屋的问题,你的士兵们究竟应该怎样去对待呢?

    格:我很高兴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意见。

    苏:据我看,他们对希腊敌人既不能蹂躏土地也不该焚烧房屋。他们应该限于把一年的庄稼运走。要不要我把理由告诉你?

    格:要。

    苏:我的看法是:正如我们有两个不同的名称——“战争”与“内讧”一样,我们也有两个不同的事情。所谓两个不同的事情,一指内部的,自己人的;一指国外的,敌我的。国内的冲突可称为“内讧”,对外的冲突可称为“战争”。

    格:你的话很中肯。

    苏:如果我说希腊人与希腊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是属于内部的,自家人的;希腊人与蛮族之间的关系是属于外部的,敌我的;请问,你觉得我这个话也同样中肯吗?

    格:很中肯。

    苏:那么,当希腊人抗拒野蛮人,或者野蛮人侵略希腊人,他们是天然的敌人,他们之间的冲突必须叫做“战争”;

    如果希腊人同希腊人冲突,他们是天然的朋友,不过希腊民族不幸有病,兄弟不和罢了,这种冲突必须叫做“内讧”。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苏:那么,研究一下我们现在所说的“内讧”问题吧。当内讧发生,一个国家,分裂为二,互相蹂躏其土地,焚烧其房屋,这种荒谬绝伦的行动,使人觉得双方都不是真正的爱国者;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去伤害自己衣食父母的祖国呢?但是我们认为,如果胜利者仅限于把对手所收获的庄稼带走,他们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们还是指望将来言归于好,停止没完没了的内战的,那么他们的行为就还是适度的,可理解的。

    格:是的,这种想法还比较文明些,比较合乎人情些。

    苏:好。那么,你要创建的城邦,是一个希腊城邦吗?

    格:一定是的。

    苏:那么,这个城邦的公民不都是文明的君子人吗?

    格:确实是的。

    苏:他们要不要热爱同种族的希腊人?要不要热爱希腊故国的河山?要不要热爱希腊人共同的宗教信仰?

    格:当然要的。

    苏:他们不会把同种族希腊人之间的不和看作内部冲突,称之为“内讧”而不愿称之为“战争”吗?

    格:当然会的。

    苏:他们虽然争吵,但还时刻指望有朝一日言归于好吗?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他们的目的在于善意告诫,而不在于恶意奴役和毁灭。他们是教导者,决不是敌人。

    格:很对。

    苏:那么,他们既然是希腊人,就不会蹂躏希腊的土地,焚毁希腊的房屋。他们也不会把各城邦的希腊人(少数罪魁祸首除外),不论男女老少,都当作敌人;由于这些理由,他们决不会蹂躏土地,拆毁房屋,因为对方大多数人都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作为无辜者进行战争只是为了施加压力,使对方自知悔误陪礼谢罪,达到了这个目标就算了。

    格: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的公民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希腊对手。至于对付野蛮人,他们则应该象目前希腊人对付希腊人那样。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再给我们的护卫者制定这样一条法律:——不准蹂躏土地,不准焚烧房屋?

    格:要的。让我们认为这些话以及前面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但是,如果我们让你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亲爱的苏格拉底,我担心你将永远说不到那个你答应要解答的问题上来。这个问题是:我们所描述过的这样一种国家是否可能实现?如果可能,又怎样才能实现?我承认,你的国家如能实现,那是非常理想的;你没有描述到的,我还可以替你补足。我看到全国公民在战争中互不抛弃,彼此以兄弟、父辈、儿子相待,使他们无敌于天下;如果再加上女兵,或同男兵并肩作战或为了吓唬敌人,一齐努力,使他们无往不胜。我还看到你没有提及的种种平时在国内的好处。这些我都承认。如果这种国家实现的话,还有其它说不尽的好处,你也不必再去细讲了。但是,让我们立即来只说明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可能?如果可能的话,又怎么才可能?其余一切,我们不谈。

    苏:你这是对我的议论作了一次突然的攻击,对我的稍微犹豫你一点也不体谅。你或许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刚躲开了头两个浪头,你如今紧接着又向我掀起了第三个浪头,也是最大最厉害的一个浪头。等到你看到听到了这个浪头,你一定会谅解我,承认我的担心和稍作犹豫是自然的,因为要提出来讨论的这个议论是如此的奇特怪异。

    格:你越是这样推诿,我们越是不能放你走;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告诉我们,这种政治制度怎样才能实现。因此请讲下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苏:好吧,我们首先要记得,我们是从研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的问题走到这儿来的。

    格: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苏:哦,没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如果我们真找到了什么是正义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求一个正义的人和正义本身①毫无差别,在各方面都完全一模一样呢?还是,只要正义的人能够尽量接近正义本身,体现正义比别人多些,我们也就满意了呢?

    ①“本身”,即柏拉图的理念。

    格:哦,尽量接近标准就可以使我们满意了。

    苏:那么,我们当初研究正义本身是什么,不正义本身是什么,以及一个绝对正义的人和一个绝对不正义的人是什么样的(假定这种人存在的话),那是为了我们可以有一个样板。我们看着这些样板,是为了我们可以按照它们所体现的标准,判断我们的幸福或不幸,以及我们的幸福或不幸的程度。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表明这些样板能成为在现实上存在的东西。

    格:你的话是真的。

    苏:如果一个画家,画一个理想的美男子,一切的一切都已画得恰到好处,只是还不能证明这种美男子能实际存在,难道这个画家会因此成为一个最糟糕的画家吗?

    格:不,我的天啊,当然不能这样说。

    苏:那么,我们说我们不是在这里用词句在创造一个善的国家吗?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能证明一个国家能在现实中管理得象我们所锚述的那样好,难道就可以因此说我们的描述是最糟糕的理论吗?

    格:当然不可以。

    苏:道理就在这里。但是,如果我为了使你高兴,设法给你指出,在什么情况下和在哪个方面我所描述的这些东西最可能接近实现。请把你前面同意过的话再说一遍。

    格:什么话?

    苏:凡是说过的都一定要做到,这可能吗?还是说,真理通常总是做到的比说到的要少?也许有人不这样认为。可是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说法?

    格:同意。

    苏:那么,你就不要老是要我证明,我用词句描述的东西是可以完完全全地做得到的了。不,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国家治理得非常接近于我们所描写的那样,你就得承认,你所要求的实现已经达到,你已经满意了。你说你满意了没有?

    我自己是觉得满意了。

    格:我也觉得满意了。

    苏:第二件要做的事情看来是,设法寻找和指出在现行的那些城邦法制中是什么具体缺点妨碍了他们,按照我们所描写的法制去治理它;有什么极少数的变动就可以导致他们所企求的符合我们建议的法律;如果一项变动就够了,那是最好,如果一项不行,就两项,总之变动愈少愈小愈是理想。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我们可以指出,有一项变动可以引起所要求的改革。这个变动并非轻而易举,但却是可能实现的。

    格:那是什么变动呢?

    苏:哦!我想我已临近我们所比拟的那个最大的怪论之浪了。然而我还是要讲下去。就是为此把我淹没溺死在讥笑和藐视的浪涛当中,我也愿意。好,现在听我讲下去。

    格:讲下去吧。

    苏:除非哲学家成为我们这些国家的国王,或者我们目前称之为国王和统治者的那些人物,能严肃认真地追求智慧,使政治权力与聪明才智合而为一;那些得此失彼,不能兼有的庸庸碌碌之徒,必须排除出去。否则的话,我亲爱的格劳孔,对国家甚至我想对全人类都将祸害无穷,永无宁日。我们前面描述的那种法律体制,都只能是海客谈瀛,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这就是我一再踌躇不肯说出来的缘故,因为我知道,一说出来人们就会说我是在发怪论。因为一般人不容易认识到: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其他的办法是不可能给个人给公众以幸福的。

    格:哦,苏格拉底,你信口开河,在我们面前乱讲了这一大套道理,我怕大人先生们将要脱去衣服,赤膊上阵,顺手拣起一件武器向你猛攻了。假使你找不到论证来森严你的堡垒,只是弃甲曳兵而逃的话,那时你将尝到为人耻笑的滋味了。

    苏:都是你把我搞得这么尴尬的。

    格:我是做得对的。但我不会袖手旁观,我将尽我之所能帮助你。我可以用善意和鼓励帮助你,也许我还可以答复你的问题答得比别人恰当些。因此,在我的支持下,你去试着说服那些怀疑派去吧:真理的确是在你的一边。

    苏:有你这样一个坚强的朋友,我一定去试。我觉得,如果我们要能避过你所讲的那种攻击,我们必须对我们敢于认为应该做我们治理者的那种哲学家,给以明确的界说。在哲学家的界说明确后,我们就可以无所畏惧了,因为那时我们可以向人们指出,研究哲学和政治艺术的事情天然属于爱智者的哲学家兼政治家。至于其余的人,不知研究哲学但知追随领导者是合适的。

    格:给以清楚的界说,不宜再迟了。

    苏:那么,跟我来罢,我们也许有什么办法可以来说明我们的意思。

    格:讲下去吧。

    苏:那么,不必我提醒你,你一定还记得,如果我们说一个人是一样东西的爱好者,如果我们称他为这东西的爱好者说得不错的话,意思显然是指,他爱这东西的全部,不是仅爱其中的一部分而不爱其余部分。

    格:看来我需要你的提醒,我实在不太理解。

    苏:格劳孔啊,你那个答复对别人适合,对你并不适合。

    象你这样一个“爱者”不应该忘记,应该懂得所有风华正茂的青少年总能拨动爱孩子的人的心弦,使他觉得可爱。你对美少年的反应不是这样吗?看见鼻扁者你说他面庞妩媚;看见鹰鼻者你说他长相英俊;看见二者之间鼻型的人你说他匀称恰到好处;看见面黑的人你说他英武勇敢;看见面白的你说他神妙秀逸。“蜜白”这个形容词,本身就是爱者所发明,用来称呼瘦而白的面容的。一句话,只要是在后起之秀者身上,你便没有什么缺点不可以包涵的,没有什么优点会漏掉而不加称赞的。

    格:如果你一定要我充当具有这种倾向的爱者的代表的话,为了便于论证起见,我愿意充当。

    苏:再说,爱喝酒的人怎么样?你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有这种情况吗?他们爱喝每一种酒,并且都有一番道理。

    格:确是这样。

    苏:至于爱荣誉的人,我想你大概看到过也是这样的。他们做不到将军,做连长也可以;得不到大人物的捧场,让小人物捧捧也过瘾。不论怎样,荣誉他们是少不得的。

    格:是的,不错。

    苏:那么,你肯不肯再回答一次我的这个问题:——当我们说某某人爱好某某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他是爱好这个东西的全部呢,还是仅爱好它的一部分呢?

    格:全部。

    苏:那么,关于哲学家我们不也可以这么说吗?哲学家是智慧的爱好者,他不是仅爱智慧的一部分,而是爱它的全部。

    格:是的,他爱全部。

    苏:那么,一个不爱学习的人,特别是如果他还年轻,还不能判断什么有益,什么无益,我们就不会说他是一个爱学习的人,或一个爱智的人。正象一个事实上不饿因而不想吃东西的人,我们不会说他有好胃口,说他是一个爱食者一样。

    格:很对。

    苏:如果有人对任何一门学问都想涉猎一下,不知厌足——这种人我们可以正确地称他为爱智者或哲学家吗?

    格:如果好奇能算是爱智的话,那么你会发现许多荒谬的人物都可以叫做哲学家了。所有·爱·看的人都酷爱学习,因此也必定被包括在内,还有那些永远·爱·听的人也不在少数,也包括在内。——这种人总是看不到他们参加任何认真的辩论,认真的研究;可是,仿佛他们已把耳朵租出去听合唱了似地,一到酒神节,他们到处跑,不管城里乡下,只要有合唱,他们总是必到。我们要不要称这些人以及有类似爱好的人,还有那些很次要的艺术的爱好者为哲学家呢?

    苏:决不要。他们只是有点象哲学家罢了。

    格:那么,哪些是真正的哲学家呢?

    苏:那些眼睛盯着真理的人。

    格:这话很对,不过你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苏:和别人讲很难说得明白,但是和你讲,我想,你会同意我下述论点的。

    格:什么论点?

    苏:美与丑是对立的,它们是二。

    格:哦,当然。

    苏:它们既是二,各自则为一。

    格:是的。

    苏:我们可以同样说别的相反的东西,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以及其它类似的理念。这个说法作如下表述也能成立:

    就它们本身而言,各自为一,但由于它们和行动及物体相结合,它们彼此互相结合又显得无处不是多。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这里一定要划一条线把两种人分开来。在那一边是你说过的看戏迷、艺术迷、爱干实务的人;在这一边是我们所讨论的这种人。只有这边的这些人才配叫做哲学家。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一种人是声色的爱好者,喜欢美的声调、美的色彩、美的形状以及一切由此而组成的艺术作品。但是他们的思想不能认识并喜爱美本身。

    格:确实如此。

    苏:另一种人能够理解美本身,就美本身领会到美本身,这种人不是很少吗?

    格:很少,很少。

    苏:那么,一个人能够认识许多美的东西,但不能认识美本身,别人引导他去认识美本身,他还总是跟不上——你认为这种人的一生是如在梦中呢还是清醒的呢?请你想想看,一个人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把相似的东西当成了事物本身,他还不等于在梦中吗?

    格:我当然要说,他的一生如在梦中。

    苏:好,再说相反的一种人,这种人认识美本身,能够分别美本身和包括美本身在内的许多具体的东西,又不把美本身与含有美的许多个别东西,彼此混淆。这个人的一生,据你看来,是清醒的呢,还是在梦中呢?

    格:他是完全清醒的。

    苏:那么,我们说能有这种认识的这种人的心智具有“知识”,而前一种人,由于只能有那样的“意见”,所以我们说他们的心智有的只是意见而已,这样说不对吗?

    格:当然对的。

    苏:假使那个如我们所说的,只有意见,没有知识的人,大发脾气,不服我们的说法,说我们是在欺骗他,那么,我们要不要好言相慰,然后婉转地让他知道,他的心智是不太正常的呢?

    格:我们应该婉转地让他知道这一点。

    苏:那么让我们想一想对他该说些什么话吧。我们要不要这样说:他们有知识,我们非但不妒忌,反而很高兴。然后再问他肯不肯答复下面这个问题:“一个有知识的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呢还是一无所知的呢?”你来代他答复一下看。

    格:我将这样答复——“这个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

    苏:这个“一点点”是“有”还是“无”①?

    ①“有”、“无”或译为“存在”与“不存在”。

    格:“一点点”是“有”,“无”怎么可知呢?

    苏:因此,即使从一切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我们都完全可以断言,完全有的东西是完全可知的;完全不能有的东西是完全不可知的。

    格:是的,完全可以这样断言。

    苏:好,假使有这样一种东西,它既是有又是无,那么这种东西能够是介于全然有与全然无之间的吗?

    格:能够是的。

    苏:那么,既然知识与有相关,而无知必然与无相关,因此,我们必须要找出和无知与知识之间的状况相对应的东西来,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

    格:是的。

    苏:不是有一种我们叫做“意见”的东西吗?

    格:有的。

    苏:它和知识是同一种能力呢还是另一种能力呢?

    格:是另一种能力。

    苏:意见与知识由于是不同的能力,它们必然有不同的相关者。

    格:必然有。

    苏:因此,知识天然地与有相关,知识就是知道有和有者的存在状况。不过等一等,这里有一个区别,我认为必须把它说明一下。

    格:什么区别?

    苏:让我把我们身上以及其它一切东西所具有的功能归并起来作为一个类,即,使我们能够做各种力所能及的工作的“能力”。例如视、听就是我们指的这种能力,①如果对我所指的这个类你和我有相同理解的话。

    ①官能。

    格:我也这样理解。

    苏:那么让我把我对这些功能的印象告诉你吧。我看不到功能有颜色、形状或其它类似的,在别的许多场合,我凭它们就能划分各类事物的那种特质。对于功能我只注意一件事,即它的相关者和效果。我就是凭这个来把各种功能称作一个功能的。关系着同一件事完成同一件事,我们就说功能是同一功能;关系着不同的事,完成不同的事,我们就说功能是不同的功能。你以为怎样?你是不是这样做的?

    格:同你一样。

    苏:那么,我的好朋友,言归正传。请你告诉我,你以为“知识”是一种能力吗?或者,你还有别的归类方法吗?

    格:没有别的归类法,能力是所有功能中力量最大的一种。

    苏:“意见”怎么样?我们应该不把它归入能力而归入别的什么类吗?

    格:不行。因为使我们能有意见的力量只能是形成意见的能力不能是别的。

    苏:但是,不久以前你刚同意过说知识[πισeμη]与意见[δk′ξα]不是一回事呀。

    格:是的,因为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会把绝对不会有错误的东西和容易有错误的东西混为一谈的。

    苏:好极了。我们显然看法相同:意见和知识不是一回事。

    格:它们不是一回事。

    苏:因此,它们各有各的相关者,既然它们各有各的能力。

    格:必然如此。

    苏:据我看,知识与“有”相关,知识的目的在于认识“有”的状况。

    格:是的。

    苏:至于意见,我们认为它不过形成意见。

    格:是的。

    苏:知识的对象与意见的对象相同,可知的东西和可以对之有意见的东西也将相同呢,还是说,它们是不可能相同的呢?

    格:根据我们一致同意的原则来看,它们不可能是相同的。如果不同的能力天然有不同的对象,又,如我们主张的。

    意见与知识是不同的能力,那么,知识与意见的对象也当然是不同的了。

    苏:如果“有”是知识的对象,那么意见的对象一定不是有,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了,对吗?

    格:对的,一定是另外一种东西。

    苏:那么意见的对象是“无”吗?还是说,关于“无”连有一个“意见”也是不行的呢?想想看吧。一个有意见的人他的意见不是对某种东西的吗?或者请问:一个人有意见,却是对于无的意见,——这是可能的吗?

    格:不,这是不可能的。

    苏:因此,一个具有意见的人就是对某一个东西具有意见了?

    格:是的。

    苏:既是无,就不能说它是“某个东西”——只有称它“无”是最正确的。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必须把关于“无”者称作无知,把关于“有”者称作知识。

    格:很对。

    苏:那么一个人具有意见就既不是对于有的也不是对于无的了。

    格:的确,都不是的。

    苏:所以意见既非无知,亦非知识。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是不是超出它们,是不是比知识更明朗,比无知更阴暗?

    格:都不是。

    苏:因此,你是不是把意见看作比知识阴暗,比无知明朗。

    格:完全是这个想法。

    苏:是介于两者之间?

    格:是的。

    苏:因此,意见就是知识和无知两者之间的东西了。

    格:绝对是的。

    苏:我们前面说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显得既是有,同时又是无,那它就处于完全的有和完全的无之间,与之对应的能力就既不是知识又不是无知,而是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能力。我们不是这么说过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看到了,在知识和无知之间有一种被我们称之为意见的东西。

    格:看到了。

    苏:那么剩下来要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去发现既是有又是无,不能无条件地说它仅是有或仅是无的那种东西了。如果我们能找到了它,我们就相当有理由说这就是意见的对象,于是把两端的东西与两端相关联,把中间的东西与中间相关联。

    我这样说你能同意吗?

    格:同意。

    苏:这些原则已经肯定了。现在让那位爱看景物的人有话可以说出来,我要让他答复我的问题。他不相信有永远不变的美本身或美的理念,而只相信有许多美的东西,他绝对不信任何人的话,不信美本身是“一”,正义本身是“一”,以及其它东西本身是“一”,等等。我们问他:我的好朋友,在这许许多多美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丑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义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虔诚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虔诚的东西吗?

    格:不,必定有的。这许多美的东西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得既是美的,又是丑的。你所问及的其它东西也无不如此。

    苏:还有许多东西不是有些东西的双倍吗?它们显得是一样东西的双倍,难道不同样又显得是另一样东西的一半吗?

    格:是的。

    苏:还有许多东西我们说它们是大的或小的,轻的或重的,难道不可以同样把大的看作小的,小的看作大的,轻的看作重的,重的看作轻的吗?

    格:都是可以的。彼此可以互通的。

    苏:那么,这些多样性的东西中每一个是不是只能说是这样的而不能(如有些人主张的)是那样的呢?

    格:这很象那些在宴席上用模棱两可的话难人的把戏,或小孩子玩的猜那个含义模棱的谜语一样,——那个关于太监用什么东西打一只蝙蝠,蝙蝠停在什么东西上的谜语①。这些事物都太模棱,以至无法确切决定,究竟是它还是非它;还是,既是它又非它;或者还是,既不是它,也不是非它。

    ①谜语是:一个男人(又非男人)见(又非见)鸟(又非鸟)停在一根树枝(又非树枝)上,用石块(又非石块)打它。谜底应是:太监瞥见一只蝙蝠停在一根芦苇上,用一块轻石片去打它。

    苏:那么,你有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呢?除了在“是”和“不是”之间,你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安置它们吗?须知,不可能找到比不存在更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不实在些,也不可能找到比存在有更明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实在些。

    格:极是极是。

    苏:因此看来,我们似乎已经发现到了:一般人关于美的东西以及其它东西的平常看法,游动于绝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之间。

    格:的确是的。

    苏:但是我们在前面已一致同意:如果我们找到了这类东西,它应该被说成是意见的对象,而不应该被说成是知识的对象;这种东西游动于中间地区,且为中间的能力或官能所理解。

    格:是的,我们同意过。

    苏:因此,那些只看到许许多多·美·的·东·西,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许许多多其它的东西的人,虽然有人指导,他们也始终不能看到·美·本·身,正义等等本身。关于他们我们要说,他们对一切都只能有意见,对于那些他们具有意见的东西谈不上有所知。

    格:这是必定的。

    苏:相反,关于那些能看到每一事物本身,甚至永恒事物的人们,我们该说什么呢?我们不应该说他们具有知识而不是具有意见吗?

    格:必定说他们具有知识。

    苏:我们不想说,他们专心致志于知识的对象,而另一种人只注意于意见的对象吗?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后一种人专注意于声色之美以及其它种种,他们绝对想不到世上会有美本身,并且是实在的?

    格:是的,我们还记得。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为爱意见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智者,我们不会有什么冒犯他们吧?如果我们这样说,他们会对我们生气吗?

    格:他们如果相信我的劝告,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对真理生气是不对的。

    苏:那些专心致志于每样东西的存在本身的人,我们是不是必须称他们为爱智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意见者呢?

    格:是的,当然是的。

    第六卷

    苏:那么,格劳孔,经过这么漫长而累人的讨论,我们终于搞清楚了,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哲学家,什么样的人不是真哲学家了。

    格: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呀。

    苏: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还是认为,如果我们仅仅讨论这一个问题,如果不是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需要我们同时加以讨论的话(这些问题是一个希望弄清楚正义者的生活和不正义者的生活有何区别的人所必须研究的),我们或许把这个问题已经弄得更清楚了呢。

    格:且说,下面我们该讨论什么问题呢?

    苏:是的,我们应当考虑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既然哲学家是能把握永恒不变事物的人,而那些做不到这一点,被千差万别事物的多样性搞得迷失了方向的人就不是哲学家,那么,两种人我们应该让哪一种当城邦的领袖呢?

    格:你说我们怎么回答才对呢?

    苏:我认为谁看来最能守卫城邦的法律和习惯,就确定让谁做城邦的护卫者。

    格:对。

    苏:再说,一个不管是看守什么事物的人,应当用一个盲者呢还是用一个视力敏锐的人去担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该是一明二白的吧?

    格:当然是明明白白的。

    苏:你认为下述这种人与盲者有什么不同吗:他们不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他们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清晰的原型,因而不能象画家看着自己要画的东西那样地注视着绝对真实,不断地从事复原工作,并且,在必要时尽可能真切地注视着原样,也在我们这里制订出关于美、正义和善的法律,并守护着它们?

    格:真的,这种人与盲者没有多大区别。

    苏: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而且在经验方面也不少似上述那种人,在任何一种美德方面也不差似上述那种人,那么,我们还不任命这种人当护卫者反而去任命上述那种类似盲者的人当护卫者吗?

    格:的确,不挑选这种人当护卫者是荒唐的,如果他们在经验和别的美德方面都不差的话,因为他们这种懂得事物实在的知识或许是一切美德中最大的美德呢。

    苏:现在我们不是应该来讨论这样一个问题了吗:同一的人怎能真的具有这两个方面优点的?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正如这一讨论之初我们曾经说过的,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哲学家的天性;我还认为,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了足够一致的意见,我们就也会在下列问题上取得一致的认识:同一的人们同时具有两种品质是可能的;以及,应当正是让这种人而不是让别种人当城邦的统治者。

    格:是吗?

    苏:让我们一致认为这一点是哲学家天性方面的东西吧:

    即永远酷爱那种能让他们看到永恒的不受产生与灭亡过程影响的实体的知识。

    格:就把这一点作为我们一致的看法吧。

    苏:再让我们一致认为:他们爱关于实体的知识是爱其全部,不会情愿拒绝它的一个无论大点的还是小点的,荣誉大点的还是荣誉小点的部分的。这全象我们前面在谈到爱者和爱荣誉者时所说过的那样。①

    ①474c以下。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请接下来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一定是我们所说过的那种人,那么在他们的天性里此外就一定不再有别种品质也是必具的了?

    格:哪种品质?

    苏:一个“真”字。他们永远不愿苟同一个“假”字,他们憎恶假,他们爱真。

    格: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呀,不是仅仅“可能”如此,是“完全必定”如此:一个人天性爱什么,他就会珍惜一切与之相近的东西。

    格:对。

    苏:你还能找到什么比真实与智慧关系更相近的吗?

    格:不能了。

    苏:那么,同一天性能够既爱智慧又爱假吗?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苏:因此,真正的爱知者应该从小时起就一直是追求全部真理的。

    格:无疑是的。

    苏:再说,凭经验我们知道,一个人的欲望在一个方面强时,在其他方面就会弱,这完全象水被引导流向了一个地方一样。

    格:是的。

    苏:当一个人的欲望被引导流向知识及一切这类事情上去时,我认为,他就会参与自身心灵的快乐,不去注意肉体的快乐,如果他不是一个冒牌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话。

    格: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种人肯定是有节制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贪财的;

    因为,别的人热心追求财富和巨大花费所要达到的那种目的①,是不会被他们当作一件重要事情对待的。

    ①指物质享受,肉体的快乐。

    格:是这样。

    苏:在判别哲学家的天性和非哲学家的天性上还有一点是需要注意的。

    格:哪一点?

    苏:你可别疏忽了任何一点胸襟偏窄的毛病。因为哲学家在无论神还是人的事情上总是追求完整和完全的,没有什么比器量窄小和哲学家的这种心灵品质更其相反的了。

    格:绝对正确。

    苏:一个人眼界广阔,观察研究所有时代的一切实在,你想,他能把自己的一条性命看得很重大吗?

    格:不可能的。

    苏:因此,这种人也不会把死看作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格:绝对不会的。

    苏:那么,胆怯和狭隘看来不会属于真正哲学家的天性。

    格:我看不会。

    苏:一个性格和谐的人,既不贪财又不偏窄,既不自夸又不胆怯,这种人会待人刻薄处事不正吗?

    格:不会的。

    苏:因此,这也是你在识别哲学家或非哲学家灵魂时所要观察的一点:这人从小就是公正温良的呢还是粗暴凶残的呢?①

    ①比读375b—c。

    格:的确。

    苏:我想你也不会疏忽这一点的。

    格:哪一点?

    苏:学习起来聪敏还是迟钝呀。一个人做一件事如果做得不愉快,费了好大的劲然而成效甚微,你想他能真正热爱这项工作吗?

    格:不会的。

    苏:还有,一个人如果健忘,学了什么也记不得,他还能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人吗?

    格:怎能不是呢?

    苏:因此,一个人如果劳而无功,他最后一定深恨自己和他所从事的那项工作。

    格:怎能不呢?

    苏:因此一个健忘的灵魂不能算作真正哲学家的天性,我们坚持哲学家要有良好的记性。

    格:完全对。

    苏:我们还应该坚持认为,天性不和谐、不适当只能导致没分寸,不能导致别的什么。

    格:一定是的。

    苏:你认为真理与有分寸相近呢还是与没分寸相近呢?

    格:和有分寸相近。

    苏:因此,除了别的品质而外,我们还得寻求天然有分寸而温雅的心灵,它本能地就很容易导向每一事物的理念。

    格:当然还得注意这一品质。

    苏:那么怎么样?我们还没有以某种方式给你证明,上面列述的诸品质是一个要充分完全地理解事物实在的灵魂所必须具备的又是相互关联的吗?

    格:是最必需的。

    苏:综上所述,一个人如果不是天赋具有良好的记性,敏于理解,豁达大度,温文而雅,爱好和亲近真理、正义、勇敢和节制,他是不能很好地从事哲学学习的。那么,如果是一个具备了这些优良品质的人从事这一学习,对此你还有什么可指摘的吗?

    格:对此虽玛摩斯[oωiμb,希腊诸神之一,爱挑剔诸神的缺点]也无法挑剔了。

    苏:因此,象这样的人——在他们教育完成了,年龄成熟了的时候——不是也只有这样的人你才肯把国家托付给他们吗?

    阿得曼托斯:苏格拉底啊,对于你上面所说的这些话虽然没人能加以反驳,然而这些一直在听着你刚才的讨论的人,他们觉得:他们由于缺乏问答法的经验,在每一问之后被你的论证一点儿一点儿地引入了歧途,这些一点儿一点儿的差误积累起来,到讨论进行到结论时,他们发现错误已经很大,结论已经和他们原先的看法相反了;他们觉得,这正如两人下棋,棋艺差的人最后被高手所困,一个子儿也走不动了一样,他们在这场不是使用棋子而是运用语言的竞技中也被最后逼得哑口无言了;然而真理是不会因口才高低而有任何改变的。我是注意到了刚才的讨论情况说这个话的。因为现在人们可能会说,他们虽然口才不好,不能在每一提问上反驳你,但作为事实,他们看到热爱哲学的那些人,不是仅仅为了完成自己的教育而学一点哲学并且在还年轻时就放下它,而是把学习它的时间拖得太长,以致其中大多数变成了怪人(我们且不说他们变成了坏蛋),而那些被认为是其中最优秀者的人物也还是被你们称赞的这种学习变成了对城邦无用的人。

    苏:〔听了他的这些话之后我说道〕:你认为他们说的这些话是错的吗?

    阿:我不知道,我很高兴听听你的意见。

    苏:你可以听到的意见大概是:“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阿:既然我们①一致认为哲学家对城邦无用,那么“在哲学家统治城邦之前城邦不能摆脱邪恶”——你的这个论断又怎能成立呢?

    ①指对话者双方。

    苏:你的这个问题须用譬喻来解答。

    阿:啊,我想,你诚然不是惯于用譬喻说话的呀!

    苏:你已把我置于如此进退维谷的辩论境地,现在又来讥笑我了。不过,还得请你听我的比喻,然后你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是比喻得多么吃力了。因为,最优秀的人物他们在和城邦关系方面的感受是很不愉快的,并且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单一的事物和这种感受相象,因此为了比得象,以达到替他们辩护的目的,需要把许多东西凑到一起来拼成一个东西,象画家们画鹿羊之类怪物时进行拼合那样。好,请设想有一队船或一只船,船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船上有一个船长,他身高力大超过船上所有船员,但是耳朵有点聋,眼睛不怎么好使,他的航海知识也不太高明。船上水手们都争吵着要替代他做船长,都说自己有权掌舵,虽然他们从没学过航海术,都说不出自己在何时跟谁学过航海术。而且,他们还断言,航海术是根本无法教的,谁要是说可以教,他们就准备把他碎尸万段。同时,他们围住船长强求他,甚至不择手段地骗他把舵交给自己;有时他们失败了,别人被船长同意代为指挥,他们就杀死别人或把别人逐出船去,然后用麻醉药或酒之类东西把高贵的船长困住;他们夺得了船只的领导权,于是尽出船上库存,吃喝玩乐,他们就照自己希望的这么航行着。不仅如此,凡是曾经参与阴谋,狡猾地帮助过他们从船长手里夺取权力的人,不论是出过主意的还是出过力的,都被授以航海家、领航、船老大等等荣誉称号,对不同伙的人,他们就骂是废物。其实,真正的航海家必须注意年、季节、天空、星辰、风云,以及一切与航海有关的事情,如果他要成为船只的真正当权者的话;并且,不管别人赞成不赞成,这样的人是必定会成为航海家的。如果不是事实如此的话,那些人大概连想都没想到过,在学会航海学的同时精通和实践这一技术是有可能的。你再说说看,在发生过这种变故之后的船上,一个真正的航海家在这些篡了权的水手中会被怎样看待呢?他们不会把他叫做唠叨鬼、看星迷或大废物吗?

    阿:正是的。

    苏:那么我想你是不再需要听我来解释这个比喻了,因为你已经明白了,我是用它来说明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在城邦中的处境的。

    阿:的确。

    苏:那么,你碰到谁对哲学家在我们这些城邦里不受尊重的状况感到惊讶,就请你首先把这个比方说给他听一听,再努力使他相信,要是哲学家受到尊重,那才更是咄咄怪事呢!

    阿:行,就这么办。

    苏:你还要告诉他:他说哲学家中的最优秀者对于世人无用,这话是对的;但是同时也要对他说清楚,最优秀哲学家的无用其责任不在哲学本身,而在别人不用哲学家。因为,船长求水手们受他管带或者智者趋赴富人门庭[有学问的人向没有学问的富人表示敬意],都是不自然的。“智者们应趋富人门庭”这句俏皮话是不对的。真正合乎自然的事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病了,不管他是穷人还是富人,应该是他趋赴医生的家门去找医生,任何要求管治的人应该是他们自己登门去请有能力管治他们的人来管他们。

    统治者如果真是有用的统治者,那么他去要求被统治者受他统治是不自然的。你如果把我们当前的政治统治者比作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水手,把被他们称做废物、望星迷的哲学家比做真正的舵手,你是不会错的。

    阿:绝对正确。

    苏:因此,根据这些情况看来,在这样一些人当中,哲学这门最可贵的学问是不大可能得到反对者尊重的;然而使哲学蒙受最为巨大最为严重毁谤的还是那些自称也是搞哲学的人——他们就是你在指出哲学的反对者说大多数搞哲学的人都是坏蛋,而其中的优秀者也是无用的时,你心里所指的那些人;我当时也曾肯定过你的话是对的。①是这样吗?

    ①见487d—e。

    阿:是的。

    苏:其中的优秀者所以无用,其原因我们有没有解释清楚呢?

    阿:已经解释清楚了。

    苏:那么,让我们接下来指出:大多数哲学家的变坏是不可避免的,以及,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让我们再试着证明这也不能归咎于哲学。我们可以做这个了吗?

    阿:可以了。

    苏:让我们一问一答地,从回忆我们前面描述一个要成为美而善者的人必须从小具备的天性处说起吧。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真理是他时时处处要追随的领袖,否则他就是一个和真正哲学毫无关系的江湖骗子。

    阿:记得是这么说过的。

    苏:这一点不是跟今人对哲学家的看法刚好相反吗?

    阿:是的。

    苏:我们不是很有理由用如下的话为他辩护吗:追求真实存在是真正爱知者的天性;他不会停留在意见所能达到的多样的个别事物上的,他会继续追求,爱的锋芒不会变钝,爱的热情不会降低,直至他心灵中的那个能把握真实的,即与真实相亲近的部分接触到了每一事物真正的实体,并且通过心灵的这个部分与事物真实的接近,交合,生出了理性和真理,他才有了真知,才真实地活着成长着;到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才停止自己艰苦的追求过程?

    阿:理由不能再充分了。

    苏:这种人会爱虚假吗?或者正相反,他会恨它呢?

    阿:他会恨它的。

    苏:真理带路,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说,不会有任何邪恶跟在这个队伍里的。

    阿:怎么可能呢?

    苏:真理的队伍里倒是有一个健康的和正义的心,由节制伴随着。

    阿:对。

    苏:没有必要从头再来证明一遍哲学家所应具的天性了吧?因为,你一定还记得,勇敢、大度、聪敏、强记是这种天赋所必具的品质。你曾提出反对意见说,虽然大家都不得不同意我们的话,但是,只要抛开言词,把注意力集中到言词所说到的那些人身上,大家就会说,他们所看到的实际是:那些人里有些是无用的,大多数则是干尽了坏事的。于是我们开始研究名声坏的原因,这方面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学哲学的人于世无用的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阿:的确难得。

    下面要研究,为什么其中大多数人变坏了的?为此我们重新提出了真正哲学家的天性问题并且确定了它必须是什么。

    阿:是这样。

    苏:我们必须在下面研究哲学家天性的败坏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身上这种天性败坏了,而少数人没有;这少数人就是虽没被说成坏蛋,但被说成无用的那些人。然后我们再考察那些硬打扮成哲学家样子,自称是在研究哲学的人,看一看他们的灵魂天赋,看一看这种人是在怎样奢望着一种他们所不能也不配高攀的研究工作,并且以自己的缺乏一贯原则,所到之处给哲学带来了你所说的那种坏名声。

    阿:你所说的败坏是什么意思呢?

    苏:我将尽我所知试解释给你听。我想,任何人都会同意我们这一点:象我们刚才要求于一个完美哲学家的这种天赋是很难能在人身上生长出来的,即使有,也是只在很少数人身上生长出来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苏:请注意,败坏它的那些因素却是又多又强大的呢!

    阿:有哪些因素?

    苏:就中最使人惊讶的是,我们所称赞的那些自然天赋,其中每一个都能败坏自己所属的那个灵魂,拉着它离开哲学;

    这我是指的勇敢、节制,以及我们列举过的其余这类品质。

    阿:这听起来荒唐。

    苏:此外还有全部所谓的生活福利——美观、富裕、身强体壮、在城邦里有上层家族关系,以及与此关连的一切——

    这些因素也都有这种作用,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我明白;但是很高兴听到你更详细的论述。

    苏:你要把问题作为一个整体来正确地理解它。这样你就会觉得它很容易明白,对于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你也就不会认为它荒唐了。

    阿:那么你要我怎么来理解呢?

    苏:我们知道,任何种子或胚芽(无论植物的还是动物的)如果得不到合适的养分、季节、地点,那么,它愈是强壮,离达到应有的发育成长程度就愈远,因为,恶对善比对不善而言是一更大的反对力量。

    阿: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这也是很合理的:如果得到的是不适合的培养,那么最好的天赋就会比差的天赋所得到的结果更坏。

    阿:是的。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啊,我们不是同样可以说:天赋最好的灵魂受到坏的教育之后就会变得比谁都坏吗?或者,你认为巨大的罪行和纯粹的邪恶来自天赋差的,而不是来自天赋好的但被教育败坏了的人吗?须知一个天赋贫弱的人是永远不会做出任何大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的。

    阿:不,还是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所假定的哲学家的天赋,如果得到了合适的教导,必定会成长而达到完全的至善。但是,如果他象一株植物,不是在所需要的环境中被播种培养,就会长成一个完全相反的东西,除非有什么神力保佑。或者你也象许多人那样,相信真有什么青年被所谓诡辩家[指象苏格拉底和他自己这类私人教师,与所谓的公众诡辩家对照。后者指那些用雄辩的演说在公共场所影响舆论的政治活动家或野心家]所败坏,相信真有什么私人诡辩家够得上说败坏了青年?说这些话的人自己才真是最大的诡辩家呢!不正是他们自己在最成功地教育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并且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图在塑造着这些人吗?

    阿:什么时候?

    苏:每当许多人或聚集到一起开会,或出席法庭听取审判,或到剧场看戏,或到兵营过军事生活,或参加其他任何公共活动,他们就利用这些场合大呼小叫,或指责或赞许一些正在做的事或正在说的话,无论他们的指责还是赞许,无不言过其实;他们鼓掌哄闹,引起岩壁和会场的回声,闹声回声互助声势,变得加倍响亮。在这种场合你想一个年轻听众的心,如所说的,会怎么活动呢?有什么私人给他的教导能站得住不被众人的指责或赞许的洪流所卷走?他能不因此跟着大家说话,大家说好他也说好,大家说坏他也说坏,甚至跟大家一样地行事,并进而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

    阿:苏格拉底啊,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有一个最重要的“必然”我们还从未提到过呢?

    阿:哪一个呀?

    苏:这些教育家和诡辩家在用言词说不服的时候就用行动来强加于人。你没听说过他们用剥夺公民权、罚款和死刑来惩治不服的人吗?

    阿:他们的确是这样干的。

    苏:那么,你想有什么别的诡辩家[初时指教人修辞和辩论术的职业教师,无贬意,或译为“智者”;后来转化为指黑为白之徒]或私人教师的教导有希望能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取得胜利呢?

    阿:我想是一个也没有的。

    苏:连起这种念头都是一个很大的愚蠢。因为用美德教育顶着这股公众教育的势力造就出一种美德来,这样的事情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有过,今后也是永远不会有的。朋友,这我当然是指的人力而不是指的神功,神功(正如俗语所说的)不是一码子事。你大可以相信,在当前这样的政治状况下,如果竟有什么德性得救,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那么,你说这是神力保佑,是不会有错的。

    阿:我没有异议。

    苏:那么此外还有一点也希望你没有异议。

    阿:哪一点?

    苏:这些被政治家叫做诡辩派加以敌视的收取学费的私人教师,其实他们并不教授别的,也只教授众人在集会时所说出的意见,并称之为智慧。这完全象一个饲养野兽的人在饲养过程中了解野兽的习性和要求那样。他了解如何可以同它接近,何时何物能使它变得最为可怕或最为温驯,各种情况下它惯常发出几种什么叫声,什么声音能使它温驯,什么声音能使它发野。这人在不断饲养接触过程中掌握了所有这些知识,把它叫做智慧,组成一套技艺,并用以教人。至于这些意见和要求的真实,其中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他全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按猛兽的意见使用所有这些名词儿,猛兽所喜欢的,他就称之为善,猛兽所不喜欢的,他就称之为恶。他讲不出任何别的道理来,只知道称必然①的东西为正义的和美的。他从未看到过,也没有能力给别人解释必然者和善者的本质实际上差别是多么的大。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是一个荒谬的教师吗?

    ①pιbμδjιαm’lαγη(“迪俄墨得斯的必须”或,“迪俄墨得斯的强迫”)是一句俗语,暗指佛拉吉亚的比斯同人的国王迪俄墨得斯的故事。传说这位国王曾强迫自己的俘虏和自己的女儿们同居。m’lm′γη译为“必然”、“必须”、“必定”都可以,是一个意思。

    阿:是的。

    苏:有人认为无论在绘画、音乐,还是甚至政治上,他的智慧就是懂得辨别五光十色的人群集会时所表现出来的喜怒情绪,那么你觉得他和上述饲养野兽的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个人和这种群众搞在一起,把自己的诗或其他的什么艺术作品或为城邦服务所做的事情放到他们的面前来听取他们的批评,没有必要地承认群众对他的权威,那么这种所谓“迪俄墨得斯的必须”①就会使他创作出(做出)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事情)来。但是,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一条他拿来证明群众所喜欢的这些东西真是善的和美的的理由不是完全荒谬的?

    阿:我过去没听说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听到的。

    苏:那么,请你把所有这些话牢记心上,再回想到前面的问题上去。能有许多人承认或相信真实存在的只有美本身①而不是众多美的事物,或者说,有的只是任何事物本身①而不是许多个别特殊的东西?

    ①希腊文αh′ek′(本身),作为哲学用语,常常意指从一般的抽象的意义上理解的某事物,即指事物的“本质”、“实体”或“理念”。

    阿:绝对不可能。

    苏:因此,能有许多人成为哲学家吗?

    阿:不可能。

    苏:因此,研究哲学的人受到他们非难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阿:是必不可免的。

    苏:那些跟众人混在一起讨取他们赞许的私人教师,他们非难哲学家也是必然的。

    阿:显然是的。

    苏:从这些情况你看到天生的哲学家有什么办法可以坚持自己的研究一直走到底吗?请你考虑这个问题时不要离开我们前面讲过了的话。我们曾一致同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勇敢、大度是哲学家的天赋。

    阿:是的。

    苏:这种人从童年起不就常常一直是孩子中的尖子吗,尤其是假如他的身体素质也能和灵魂的天赋相匹配的话?

    阿:干吗不是呢?

    苏:我想,他的亲友和本城邦的同胞都会打算等他长大了用他为自己办事的。

    阿:当然。

    苏:因此他们将跪到他的脚下,向他祈求,向他致敬,估量着他将来的权力,向他献媚。

    阿:这种现象是常见的。

    苏:在这种情况下,你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怎么样呢,尤其是,假如他是一个大邦的公民,在这里富有财产,出身高贵,再加上人品俊秀身材魁伟的话?他不会野心勃勃而不能自制,幻想自己不仅有能力支派希腊人的事务而且有能力支配希腊世界以外的事务,于是乎妄自尊大骄奢自满起来吗?

    阿:他肯定会这样的。

    苏:一个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如果有别人轻轻地走来对他说真话:他头脑胡涂,需要理性,而理性是只有通过奴隶般的艰苦磨练才能得到的,你以为在这种恶劣环境里他能容易听得进不同的话吗?

    阿:绝对不能。

    苏:即使我们假定这个青年由于素质好容易接受忠言,听懂了一点,动了心,被引向了哲学之路,我们可以设想,这时他原来那个圈子里的人由于预感到自己将不再能得到他的帮忙,他们将如何动作呢?他们就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来阻挠他被说服并使任何想说服他的人都无能为力——既用私人阴谋又用公众控告来达到这个目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那么,这个人还能继续研究哲学吗?

    阿:根本不可能了。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说得不错吧:构成哲学家天赋的那些品质本身如果受到坏教育或坏环境的影响,就会成为某种背离哲学研究的原因,跟所谓的美观、富裕,以及所有这类的生活福利一样?

    阿:说得对。

    苏:我的好朋友,适合于最善学问的最佳天赋——我们说过,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很难得的——其灭亡的道理就是这样,也就说这么多。对城邦和个人作大恶的人出自这一类;

    同样,造大福于城邦和个人的人——如果碰巧有潮流带着他朝这方向走的话——也来自这类;反之,天赋平庸的人无论对城邦还是对个人都是做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阿:绝对正确。

    苏:那些最配得上哲学的人就这么离弃了哲学,使她①孤独凄凉,他们自己也因而过着不合适的不真实的生活;与此同时那些配不上的追求者看到哲学没有亲人保护,乘虚而入,玷污了她,并使她蒙受了(如你指出的)她的反对者加给她的那些恶名——说她的配偶有些是一无用处的,多数是应对许多罪恶负责的。

    ①把哲学比作一个妇女。

    阿:是的,这些话的确有人说过。

    苏:这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还有一种小人,他们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主人,里面却满是美名和荣誉头衔,他们就象一些逃出监狱进了神殿的囚徒一样,跳出了自己的技艺圈子(这些人在自己的小手艺方面或许还是很巧的),进入了哲学的神殿。须知,哲学虽然眼下处境不妙,但依然还保有较之其他技艺为高的声誉。许多不具完善天赋的人就这么被吸引了过来,虽然他们的灵魂已因从事下贱的技艺和职业而变得残废和畸形,正象他们的身体受到他们的技艺和职业损坏一样。

    他们被哲学吸引过来不是必然的吗?

    阿:是的。

    苏:他们不全象一个刚从监狱中释放出来并且走了好运的癞头小铜匠吗:他洗了个澡,穿了件新外套,打扮得象个新郎,去和他主人的女儿——一个失去了照顾,处于贫穷孤独境地的姑娘——结婚?

    阿:一模一样。

    苏:这样的一对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呢?不是劣等的下贱货吗?

    阿:必然是的。

    苏:因此,当那些不配学习哲学的人,不相称地和哲学结合起来的时候,我们该说他们会“生出”什么样的思想和意见来呢?他们不会“生出”确实可以被恰当地叫做诡辩的,其中没有任何真实的,配得上或接近于真知的东西来吗?

    阿:的确。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剩下来配得上研究哲学的人就只有其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了:他们或是出身高贵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处于流放之中,因而没受到腐蚀,依然在真正地从事哲学;或是一个伟大的灵魂生于一个狭小的城邦,他不屑于关注这个小国的事务;少数人或许由于天赋优秀,脱离了他所正当藐视的其他技艺,改学了哲学;还有一些人,也许是我们的朋友塞亚格斯①的缺陷束缚了他们,须知就塞亚格斯而言,背离哲学的所有其他条件都是具备的,但是他病弱的身体使他脱离了政治,没能背离哲学。至于我自己的情况则完全是例外,那是神迹,是以前很少有别人遇到过的,或者压根儿就从来不曾有任何人碰到过的。已经属于这极少数的道中之人,他们尝到了拥有哲学的甜头和幸福,已经充分地看到了群众的疯狂,知道在当前的城邦事务中没有什么可以说是健康的,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作正义战士的盟友,援助他们,使他们免于毁灭的。这极少数的真哲学家全象一个人落入了野兽群中一样,既不愿意参与作恶,又不能单枪匹马地对抗所有野兽,因此,大概只好在能够对城邦或朋友有所帮助之前就对己对人都无贡献地早死了。——由于所有这些缘故,所以哲学家都保持沉默,只注意自己的事情。他们就象一个在暴风卷起尘土或雨雪时避于一堵墙下的人一样,看别人干尽不法,但求自己得能终生不沾上不正义和罪恶,最后怀着善良的愿望和美好的期待而逝世,也就心满意足了。

    ①塞亚格斯其人另见于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33e,及伪托的《塞亚格斯》篇对话。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

    阿:噢,他生前的成就不算最小呀!

    苏:〔不是最小,但也不算最大。〕要不是碰巧生活在一个合适的国度里,一个哲学家是不可能有最大成就的,因为只有在一个合适的国家里,哲学家本人才能得到充分的成长,进而能以保卫自己的和公共的利益。

    哲学受到非议的原因以及非议的不公正性,我觉得我已经解释得很充分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阿:关于这个问题我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是你看当今的政治制度哪一种适合于哲学呢?

    苏:一个也没有。现行的政治制度我所以怨它们,正是因为其中没有一种是适合哲学本性的。哲学的本性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而堕落变质的。正如种子被播种在异乡土地上,结果通常总是被当地水土所克服而失去本性那样,哲学的生长也如此,在不合适的制度下保不住自己的本性,而败坏变质了。

    哲学如果能找到如它本身一样最善的政治制度,那时可以看得很明白,哲学确实是神物,而其他的一切,无论天赋还是学习和工作,都不过是人事。到此我知道下面你要问,这个最善的政治制度是什么了。

    阿:你猜错了;我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即,它是不是我们在描述“建立”的这个城邦?

    苏:从别的方面看,它就是我们的那一个;但是还有一点我们以前曾说过,即,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必须永远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他对这个国家的制度抱有和你作为一个立法者在为它立法时一样的想法。

    阿:是的,那一点曾经说过的。

    苏:但是,对它的解释还不充分;你的插言反驳曾使我们害怕,而这些反驳也的确表明:这一讨论是漫长的和困难的;单是剩下来要解释的这个部分也绝不是容易的。

    阿:剩下来要解释的是什么呢?

    苏:是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受哲学主宰的城邦怎样可以不腐败呢?一切远大目标沿途都是有风险的,俗话说得对:好事多磨嘛。

    阿:还是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了,以结束这一解释工作吧。

    苏:不是我缺少愿望,如果说缺少什么的话,是缺少能力——只有这一点可能妨碍我。但是你会亲眼看到我的热忱的。还要请你注意到,我将多么热忱和勇敢地宣称,这个城邦应该用和当前完全相反的做法来从事哲学研究。

    阿:怎么做法?

    苏:当前,人们研究哲学时还是少年,他们在童年和成家立业之间这个阶段学习哲学。他们在刚刚开始接触到它的最困难部分(我指的是推理论证)时放弃了学习,他们这就被认为是一个完全的哲学家了。以后,如果他们有机会应邀去听一次别人的哲学辩论,就认为这是件大事了。他们认为这种事是应该在业余的时间做的。到了老年,他们很少例外地比赫拉克利特的太阳熄灭得更彻底①,以致再也不能重新亮起来了。

    ①见第尔斯辑录i、3,原书78页,残篇6。参见,亚里士多德《气象学》ii、2、9;卢克莱修《物性论》第v卷662行,中译本306页注①。

    阿:那么,应该怎样呢?

    苏:应该完全相反。当他们年少时,他们的学习和哲学功课应该适合儿童的接受能力,当他们正在长大成人时,他们主要应好好注意身体,为哲学研究准备好体力条件;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他们的灵魂开始达到成熟阶段时,他们应当加强对心灵的锻炼;当他们的体力转衰,过了政治军事服务年龄时,应当让他们自在逍遥,一般不再担当繁重的工作,只从事哲学研究,如果我们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幸福,并且当死亡来临时,在另一个世界上也能得到同样幸福的话。

    阿:我相信你的话非常热忱,苏格拉底。不过,我觉得,你的大多数听众甚至会更热忱地反驳你,永远不会被你说服的,其中尤其是色拉叙马霍斯。

    苏:请你别挑起我和色拉叙马霍斯争吵,我们刚交了朋友,以前也原非敌人。我们将不惜一切努力,直到或是说服了他和别的人,或是达到了某种成果,以便在他们重新投胎作人并且碰上此类讨论时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阿:你预言了一个不短的时间呀。

    苏:不,和永恒的时间比起来它算不了什么。不过,如果我们说服不了大众,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们的话成为现实,他们看到过的只是一种人为的生硬的堆砌词语的哲学——它不象我们进行论证时这样自然地结合词语。一个在言行两方面尽可能和至善本身完全相称相象的人统治着一个同样善的国家,这样的事情是他们所从未见到过的,更谈不上多见的。你说是吧?

    阿:无疑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啊!他们也没有足够地听到过自由人的正当论证。——这种论证目的在于想尽一切办法为得到知识而努力寻求真理,而对于那种只能在法庭上和私人谈话中导致意见和争端的狡黠和挑剔是敬而远之的。

    阿:他们是没听到过这种论证。

    苏:因为这些缘故,且由于预见到这些缘故,所以我们尽管害怕,还是迫于真理,不得不宣称:只有在某种必然性碰巧迫使当前被称为无用的那些极少数的未腐败的哲学家,出来主管城邦(无论他们出于自愿与否),并使得公民服从他们管理时,或者,只有在正当权的那些人的儿子、国王的儿子或当权者本人、国王本人,受到神的感化,真正爱上了真哲学时——只有这时,无论城市、国家还是个人才能达到完善。我认为没有理由一定说,这两种前提(或其中任何一种)

    是不可能的。假如果真不可能,那么我们受到讥笑,被叫做梦想家,就确是应该的了。不是吗?

    阿:是的。

    苏:因此,如果曾经在极其遥远的古代,或者目前正在某一我们所不知道的遥远的蛮族国家,或者以后有朝一日,某种必然的命运迫使最善的哲学家管理国家,我们就准备竭力主张:我们所构想的体制是曾经实现过的,或正在实现着,或将会实现的,只要是哲学女神在控制国家。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认为是不可能的,同时我们也承认这是件困难的事情。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你的意思是说:大众不这样认为?

    阿:是的。

    苏:我的好朋友,别这么完全责怪群众。你如果不是好斗地而是和风细雨地劝告和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对学习的恶感,向他们说明你所谓的哲学家是指什么样的人,象我们最近做的那样给他们说明哲学家的天性和哲学家所从事的学习,让他们可以看到你所说的哲学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种人,那么,他们是一定能改变看法的。或者,即使象他们那样考察哲学家,你不认为他们还是会改变自己的意见和对问题答案的吗?或者,你认为一个人会用粗暴对待温文的人用嫉妒对待不嫉妒的人吗,如果他本人原是一个不嫉妒的和温文的人?让我来代你回答:如此粗暴的天性是只能在极少数人身上出现,不会在多数人身上出现的。

    阿:你可以相信,我赞同你的看法。

    苏:你不同样赞同这一点吗:群众对哲学恶感的根源在伪哲学家身上?这些人闯进与他们无关的地方,互相争吵,充满敌意,并且老是进行人身攻击——再没有比这种行为和哲学家不相称的了。

    阿:是最不相称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须知,一个真正专心致志于真实存在的人是的确无暇关注琐碎人事,或者充满敌意和妒忌与人争吵不休的;他的注意力永远放在永恒不变的事物上,他看到这种事物相互间既不伤害也不被伤害,按照理性的要求有秩序地活动着,因而竭力摹仿它们,并且尽可能使自己象它们。

    或者说,你认为一个人对自己所称赞的东西能不摹仿吗?

    阿:不可能不的。

    苏:因此,和神圣的秩序有着亲密交往的哲学家,在人力许可的范围内也会使自己变得有秩序和神圣的。但是毁谤中伤是无所不在的。

    阿: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某种必然性迫使他把在彼岸所看到的原型实际施加到国家和个人两个方面的人性素质上去,塑造他们(不仅塑造他自己),你认为他会表现出自己是塑造节制、正义以及一切公民美德的一个蹩脚的工匠吗?

    阿:绝不会的。

    苏:但是,如果群众知道了我们关于哲学家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还会粗暴地对待哲学家,还会不相信我们的话:

    无论哪一个城邦如果不是经过艺术家按照神圣的原型加以描画①,它是永远不可能幸福的?

    ①柏拉图在这里用艺术家画面比喻哲学家治国。

    阿:如果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不会粗暴对待哲学家了。

    但是请你告诉我,这个图画怎么描法呢?

    苏:他们将拿起城邦和人的素质就象拿起一块画板一样,首先把它擦净;这不是件容易事;但是无论如何,你知道他们和别的改革家第一个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在得到一个干净的对象或自己动手把它弄干净之前,他们是不肯动手描画个人或城邦的,也不肯着手立法的。

    阿:他们对的。

    苏:擦净之后,你不认为他们就要拟定政治制度草图了吗?

    阿:当然是啰。

    苏:制度拟定之后,我想,他们在工作过程中大概会不时地向两个方向看望,向一个方向看绝对正义、美、节制等等,向另一方向看他们努力在人类中描画出来的它们的摩本,用各种方法加上人的肤色,使它象人,再根据荷马也称之为象神的那种特性——当它出现于人类时——作出判断。

    阿:对。

    苏:我想,他们大概还要擦擦再画画,直至尽可能地把人的特性画成神所喜爱的样子。

    阿:这幅画无论如何该是最好的画了。

    苏:到此,那些你本来以为①要倾全力攻击我们的人,是不是有点相信我们了呢?我们是不是能使他们相信:这位制度画家就是我们曾经称赞过的,当我们建议把国家委托他治理时曾经使他们对他生气的那种人呢?当他们听到我刚才所说关于画家的这些话时是不是态度会温和点呢?

    ①474a。

    阿:如果他们是明白道理的,一定温和多了。

    苏:他们还能拿得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呢?他们能否认哲学家是热爱实在和真理的吗?

    阿:那样就荒唐了。

    苏:他们能否认我们所描述的这种天性是至善的近亲吗?

    阿:也不能。

    苏:那么,他们能否认,受到合适教养的这种天性的人,只要有,就会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吗?或者,他们宁可认为我们所反对的那种人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呢?

    阿:一定不会的。

    苏:那么,当我们说,在哲学家成为城邦的统治者之前,无论城邦还是公民个人都不能终止邪恶,我们用理论想象出来的制度也不能实现,当我们这样说时他们还会对我们的话生气吗?

    阿:或许怒气小些。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们不单是怒气小些了,而是已经变得十分温和了,完全信服了,以致单是羞耻心(如果没有别的什么的话)也会使他们同意我们的论断了呢?

    阿:一定的。

    苏:因此,让我们假定他们赞成这个论断了。那么还会有人反对另一论断吗:国王或统治者的后代生而有哲学家天赋是可能的事情?

    阿:没有人反对了。

    苏:这种哲学天才既已诞生,还会有人论证他们必定腐败吗?虽然我们也承认,使他们免于腐败是件困难事,但是有谁能断言,在全部时间里所有这些人之中就永远不能有那怕一个人能免于腐败吗?

    阿:怎能有人这样断言呢?

    苏:但是的确,这样的人出一个就够了,如果有一个城邦服从他,他可以在这里实行其全部理想制度的话,虽然眼下这个制度还没人相信。

    阿:是的,一个人就够了。

    苏:因为,他既成了那里的统治者,把我们描述过的那些法律和惯例制订出来,公民们情愿服从——这的确不是不可能的。

    阿:的确。

    苏:那么,别人赞同我们的看法,这是什么奇怪的不可能的事情吗?

    阿:我认为不是。

    苏:再说,既是可能的,那么我认为这已充分表明,这些事是最善的。

    阿:是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苏:因此,我们关于立法的结论看来是:我们的计划如能实现,那是最善的;实现虽然有困难,但不是不可能的。

    阿:结论是这样。

    苏:既然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们不是应该接下去讨论其余的问题了吗?问题包括:我们国家制度的救助者如何产生,亦即通过什么学习和训练产生?以及,他们将分别在什么年龄上着手学习每一门功课?

    阿:是的,必须讨论这些问题。

    苏:我在前面故意规避了娶妇生子和任命统治者这个难题,因为我知道完全绝对的真理会引起忌恨并且很难实现。但是回避并没什么好处,因为事到如今还是照样得讨论它们。妇女儿童的问题已经处置了,关于统治者的问题可以说要再从头讨论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说过:当他们被放在苦和乐中考验的时候,他们必须证明自己是爱国的,必须证明无论是遭到困难还是恐怖或是其他任何变故时都不改变自己的爱国心;不能坚持这一点的必须排斥,经受得住任何考验而不变的,象真金不怕烈火那样的人,必须任命为统治者,让他生时得到尊荣,死后得到褒奖。这一类的话我们曾大略地讲过,但当时由于担心引起刚才的这场争论,我们把讨论悄悄地转移了方向。

    阿:你说的完全是真的,我记得。

    苏:我的朋友,我们当时没有敢象现在这样大胆地说出这些话。现在让我们勇敢地主张:必须确定哲学家为最完善的护卫者。

    阿:好,就是这个主张。

    苏:你要知道,这样的人自然是很少数,因为,各种的天赋——我们曾主张他们应具备它们作为受教育的基础——

    一起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是罕见的,各种天赋大都是分开的。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机智、灵敏,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品质,还有进取心、豁达大度,你知道它们是很少愿意生长到一起来,并且有秩序地和平稳定地过日子的,一个全具这些品质的人会在偶然性指挥下被灵敏领着团团乱转,于是失去全部的稳定性的。

    阿:你的话是真的。

    苏:可是,一个天性稳定的人——人们可能宁可信任这种人——在战争中诚然是不容易为恐怖所影响而感到害怕的,但是学习起来也不容易受影响,仿佛麻木了似的,学不进去。当有什么智力方面的事需要他们努力工作的时候,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打瞌睡打哈欠。

    阿:是这样的。

    苏:但是我们曾主张,一个人必须兼具这两个方面的优点,并且结合妥当,否则就不能让他受到最高教育,得到荣誉和权力。

    阿:对。

    苏:你不认为这种人是不可多得的吗?

    阿:当然是不可多得的。

    苏:因此,他们必须被放在我们前面说过的劳苦、恐怖、快乐中考验①,我们现在还需加上一点从前没有说过的:我们必须把他们放在许多学习中“操练”,注意观察他们的灵魂有没有能力胜任最大的学习②,或者,看他们是否不敢承担它,正如有的人不敢进行体力方面的竞赛一样。

    ①412c以下。

    ②最大的学习或译为最重要的学习,最高的学习。都是指的学习善的理念。见后面505a。

    阿:你这样考察是很对的,但是你所谓的最大学习是指什么?

    苏:你或许还记得,我们在辨别了灵魂里的三种品质①之后曾比较研究了关于正义、节制、勇敢和智慧的定义。

    ①435a436b。

    阿:如果不记得,我就不配再听下去了。

    苏:你也记得,这之前①说的话吗?

    ①435d。

    阿:什么话?

    苏:我们曾以某种方式说过,要最完善地认识这些美德,需要另走一条弯曲的更长的道路,走完了这条路就可以清楚地看得见它们了。但是暂作一个和前面的论证水平相当的解释是可能的。那时你曾说,在你看来这就够了。因此这一研究后来是用一种我觉得很不精密的方法继续进行的。但是你对这一方法满意不满意,那要问你了。

    阿:我觉得这一方法让我,也让这里这几个人看到标准了。

    苏:不。我的朋友,任何有一点点够不上真实存在事物的水平,都是绝对不能作为标准的。因为任何不完善的事物都是不能作为别的事物的标准的。虽然有些人有时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够了,不须进一步研究了。

    阿:许多人都有这种惰性。

    苏:的确。但对于城邦和法律的护卫者来说,这是最要不得的。

    阿:是的。

    苏:因此护卫者必须走一条曲折的更长的路程,还必须劳其心努力学习,象劳其力锻炼身体一样;否则,象我们方才说的,他们将永远不能把作为他们特有使命的最大学习进行到完成。

    阿:这些课题还不是最大的?还有什么课题比正义及我们所描述的其他美德更大的?

    苏:是的,还有更大的。就是关于正义之类美德本身我们也必须不满足于象现在这样观其草图①,我们必须注意其最后的成品。既然这些较小的问题我们尚且不惜费尽心力不懈地工作,以便达到对它们最完全透彻的了解,而对于最大的问题反而认为不值得最完全最透彻的了解它,岂不荒唐?

    阿:的确。但是你认为我们会放过你,不问一问:这最大的学习是什么,你认为它是和什么有关系的吗?

    苏: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你随便问吧。但是我相信你是听说过好多遍的,现在你要么是没有听懂,要么就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我倾向于认为是后一种可能。因为你多次听我说过,善的理念是最大的知识问题,关于正义等等的知识只有从它演绎出来的才是有用和有益的。现在我差不多深信你知道,这就是我所要论述的,你也听我说过,关于善的理念我们知道得很少;如果我们不知道它,那么别的知识再多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益处,正如别的东西,虽拥有而不拥有其善者,于我们无益一样。或如我们拥有一切而不拥有其善者,你认为这有什么益处呢?或者懂得别的一切而不懂美者和善者,这有什么益处呢?

    ①还是用画家比哲学家。

    阿:真的,我认为是没有什么益处的。

    苏:再说,你也知道,众人都认为善是快乐,高明点的人认为善是知识。

    阿: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也知道,持后一种看法的人说不出他们所谓的知识又是指的什么,最后不得已只好说是指善的知识。

    阿:真可笑。

    苏:他们先是责怪我们不懂善,然后给善下定义时又把我们当作好象是懂得善的。这怎么不可笑呢?因为,他们说它是关于·善的知识,他们在这里用“善”这个词仿佛我们是一定懂得它的意思的。

    阿:对极了。

    苏:给善下定义说它是快乐的那些人不是也有同样严重的思想混乱吗?或者说,他们到不得已时不是也只好承认,也有恶的快乐①吗?

    ①当他们说不清楚他们的所谓“快乐”又是指什么时,他们迫不得已只好说它是关于“善的快乐”。这也等于承认,也有恶的快乐。

    阿:一定的。

    苏:其结果我认为他们等于承认同一事物又是善的又是恶的。是吧?

    阿:一定的。

    苏: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又大又多的争论——不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吗?

    阿:的确。

    苏:请问,大家不是还看到下列情况吗?在正义和美的问题上大多数人都宁可要被意见认为的正义和美,而不要实在的正义和美,无论是在做事、说话,还是拥有什么时都是这样。至于善,就没有人满意于有一个意见认为的善了,大家都追求实在的善,在这里“意见”是不受任何人尊重的。

    阿:的确是的。

    苏:每一个灵魂都追求善,都把它作为自己全部行动的目标。人们直觉到它的确实存在,但又对此没有把握;因为他们不能充分了解善究竟是什么,不能确立起对善的稳固的信念,象对别的事物那样;因此其他东西里有什么善的成分,他们也认不出来。在这么一个重大问题上,我要问,我们能容许城邦的最优秀人物——我们要把一切都委托给他的——也这么愚昧无知吗?

    阿:绝对不行。

    苏:总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正义和美怎样才是善,他就没有足够的资格做正义和美的护卫者。我揣测,没有一个人在知道善之前能足够地知道正义和美。

    阿:你的揣测很好。

    苏:因此,只有一个具有这些方面知识的卫护者监督着城邦的政治制度,这个国家才能完全地走上轨道。

    阿:这是必然的道理。但是,苏格拉底啊,你究竟主张善是知识呢还是快乐呢,还是另外的什么呢?

    苏:我一向了解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是不会满足于只知道别的人对这些问题的想法的。

    阿:苏格拉底啊,须知,象你这样一个研究这些问题已经这么长久了的人,只谈别人的意见不想谈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苏:但是,一个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你认为他有权利夸夸其谈,好象懂的一样吗?

    阿:那样当然不应该;但是,一个人把自己想到的作为意见谈谈也无妨。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脱离知识的意见全都是丑的?从其中挑选出最好的来也是盲目的;或者说,你认为那些脱离理性而有某种正确意见的人,和瞎子走对了路有什么不同吗?

    阿:没有什么不同。

    苏:因此,当你可以从别人那儿得知光明的和美的东西时,你还想要看丑的、盲目的和歪曲的东西吗?

    格劳孔:真的,不会的。但是,苏格拉底,快到目的地了,你可别折回去呀。你不是曾给正义、节制等等作过一个解释吗?你现在也只要给善作一个同样的解释,我们也就满意了。

    苏:须知,这样我自己也至少和你们一样满意,我的朋友。但是我担心我的能力办不到;单凭热情,画虎不成,反惹笑话。我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还是别去解释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吧。因为要把我现在心里揣摩到的解释清楚,我觉得眼下还是太难,是我怎么努力也办不到的。但是关于善的儿子,就是那个看上去很象善的东西,我倒很乐意谈一谈,假如你们爱听一听的话。要是不爱听,就算了。

    格:行,你就讲儿子吧;反正你下次还要还债,给我们讲父亲的。

    苏:我倒真希望我能偿清债务一下子就讲父亲,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付利息讲儿子①,让你也可以连本带利两个方面都听到。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先收下利息,这个善的儿子吧。不过还得请你们小心,别让我无意间讲错了,误了你们的视听。

    ①eq′b这个希腊词有许多词义,包括:(1)孩子;(2)利息。这里是双关语。

    格:好,我们尽量当心。你只管讲吧。

    苏:好;但是我必须先和你取得一致看法,让你回想一下我在这一讨论过程中提到过的也曾在别的地方多次提到过的那个说法。

    格:什么说法?

    苏:就是一方面我们说有多种美的东西、善的东西存在,并且说每一种美的、善的东西又都有多个,我们在给它们下定义时也是用复数形式的词语表达的。

    格:我们是这样做的。

    苏:另一方面,我们又曾说过,有一个美本身、善本身,以及一切诸如此类者本身;相应于上述每一组多个的东西,我们又都假定了一个单一的理念,假定它是一个统一者,而称它为每一个体的实在。

    格:我们是这样说的。

    苏:我们说,作为多个的东西,是看见的对象,不是思想的对象,理念则是思想的对象,不是看见的对象。

    格:确乎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用我们的什么来看可以看见的东西的呢?

    格:用视觉。

    苏:我们不是还用听觉来听可以听见的东西,用其他的感官来感觉其他可以感觉的东西的吗?

    格:当然是这样。

    苏:但是你是否注意到过,感觉的创造者在使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和使事物能够被看见这件事情上,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格:我完全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苏:那么就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听觉和声音是否需要另一东西,才能够使其一听见和另一被听见,而没有这第三者,则其一便不能听见另一就不能被听见呢?

    格:完全不需要。①

    ①柏拉图当时的科学观念大概认为不存在这种介质。

    苏:我想,许多其他的感觉——我们不说·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然而你知道有什么感觉是需要这种东西的吗?

    格:我不知道。

    苏:你没有注意到视觉和可见的东西有此需要吗?

    格:怎么有此需要的?

    苏:你知道,虽然眼睛里面有视觉能力,具有眼睛的人也企图利用这一视觉能力,虽然有颜色存在,但是,如果没有一种自然而特别适合这一目的的第三种东西存在,那么你知道,人的视觉就会什么也看不见,颜色也不能被看见。

    格:你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呀?

    苏:我所说的就是你叫做光的那种东西。

    格:你说得很对。

    苏:因此,如果光是可敬的①,那么把视觉和可见性连结起来的这条纽带比起连结别的感觉和可感觉性的纽带②来,就不是可敬一点点的问题啦!

    ①或:重要的。

    ②507d以下和这里关于有连结别的感觉的纽带的说法似乎有矛盾。

    格:应该是大可敬的。

    苏:你能说出是天上的哪个神,他的光使我们的眼睛能够很好地看见,使事物能够很好地被看见的吗?

    格:大家都会一致认为,你的意思指的显然是太阳。

    苏:那么视觉和这个神的关系是不是这样呢?

    格:怎样?

    苏:不管是视觉本身也好,或者是视觉所在的那个被我们叫做眼睛的器官也好,都不等于就是太阳。

    格:当然不是。

    苏:但是我想,在所有的感觉器官中,眼睛最是太阳一类的东西。

    格:是的,它最象太阳。

    苏:眼睛所具有的能力作为一种射流,乃取自太阳所放出的射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太阳一方面不是视觉,另一方面是视觉的原因,又是被视觉所看见的,这些不也是事实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说善在可见世界中所产生的儿子——那个很象它的东西——所指的就是太阳。太阳跟视觉和可见事物的关系,正好象可理知世界里面善本身跟理智和可理知事物的关系一样。

    格:何以是这样的呢?请你再给我解释一下。

    苏:你知道,当事物的颜色不再被白天的阳光所照耀而只被夜晚的微光所照的时候,你用眼睛去看它们,你的眼睛就会很模糊,差不多象瞎的一样,就好象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清楚的视觉一样。

    格:的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想,当你的眼睛朝太阳所照耀的东西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看得很清楚,同是这双眼睛,却显得有了视觉。

    格:是的。

    苏:人的灵魂就好象眼睛一样。当他注视被真理与实在所照耀的对象时,它便能知道它们了解它们,显然是有了理智。

    但是,当它转而去看那暗淡的生灭世界时,它便只有意见了,模糊起来了,只有变动不定的意见了,又显得好象是没有理智了。

    格:是这样。

    苏:好了,现在你必须承认,这个给予知识的对象以真理给予知识的主体以认识能力的东西,就是善的理念。它乃是知识和认识中的真理的原因。真理和知识都是美的,但善的理念比这两者更美——你承认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正如我们前面的比喻可以把光和视觉看成好象太阳而不就是太阳一样,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把真理和知识看成好象善,但是却不能把它们看成就是善。善是更可敬得多的。

    格:如果善是知识和真理的源泉,又在美方面超过这二者,那么你所说的是一种多么美不可言的东西啊!你当然不可能是想说它是快乐吧?

    苏:我决没有这个意思。还是请你再这样来研讨一下这个比喻吧!

    格:怎么研讨?

    苏:我想你会说,太阳不仅使看见的对象能被看见,并且还使它们产生、成长和得到营养,虽然太阳本身不是产生。

    格:当然不是。

    苏:同样,你也会说,知识的对象不仅从善得到它们的可知性,而且从善得到它们自己的存在和实在,虽然善本身不是实在,而是在地位和能力上都高于实在的东西。

    格:〔非常滑稽地〕:呀!太阳神阿波罗作证!夸张不能再超过这个啦!

    苏:责任在你,是你逼着我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说出来的呀!

    格:请你继续讲你的想法吧;关于太阳喻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讲,无论如何请不要漏了。

    苏:是的,还有很多话要说。

    格:那么请别漏了什么,哪怕一点点。

    苏:我将尽力而为;但是我想,有许多东西将不得不略去。

    格:别省略。

    苏:那么请你设想,正如我所说的,有两个王,一个统治着可知世界,另一个统治着可见世界——我不说“天界”,免得你以为我在玩弄术语——你是一定懂得两种东西的:可见世界和可知世界。

    格:是的,我懂得。

    苏:那么请你用一条线来代表它们:把这条线分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然后把这两部分的每一部分按同样的比例再分成两个部分。假定第一次分的两个部分中,一个部分相当于可见世界,另一个部分相当于可知世界;然后再比较第二次分成的部分,以表示清楚与不清楚的程度,你就会发现,可见世界区间内的第一部分可以代表影象。所谓影象我指的首先是阴影,其次是在水里或平滑固体上反射出来的影子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格:我懂你的意思。

    苏:再说第二部分:第一部分是它的影象,它是第一部分的实物,它就是我们周围的动物以及一切自然物和全部人造物。

    格:好,就是这样吧。

    苏:你是否愿意说,可见世界的这两个部分的比例表示真实性或不真实性程度的比例呢,影象与实物之比正如意见世界与知识世界之比呢?

    格:非常愿意这么说。

    苏:请你再进而考察可知世界划分的方法吧。

    格:它是怎样划分的呢?

    苏:是这样划分的。这个世界划分成两个部分,在第一部分里面,灵魂把可见世界中的那些本身也有自己的影象的实物作为影象;研究只能由假定出发,而且不是由假定上升到原理,而是由假定下降到结论;在第二部分里,灵魂相反,是从假定上升到高于假定的原理;不象在前一部分中那样使用影象,而只用理念,完全用理念来进行研究。

    格:我不完全懂你的意思。

    苏:既然这样,我们再来试一试,等我作了一点序文式的解释,你就会更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想你知道,研究几何学、算学以及这一类学问的人,首先要假定偶数与奇数、各种图形、三种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看成已知的,看成绝对假设,他们假定关于这些东西是不需要对他们自己或别人作任何说明的,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明白的。他们就从这些假设出发,通过首尾一贯的推理最后达到他们所追求的结论。

    格:是的,这我知道。

    苏:你也知道,虽然他们利用各种可见的图形,讨论它们,但是处于他们思考中的实际上并不是这些图形,而是这些图形所摹仿的那些东西。他们所讨论的并不是他们所画的某个特殊的正方形或某个特殊的对角线等等,而是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等等。他们所作的图形乃是实物,有其水中的影子或影象。但是现在他们又把这些东西当作影象,而他们实际要求看到的则是只有用思想才能“看到”的那些实在。

    格:是的。

    苏:因此这种东西虽然确实属于我所说的可知的东西一类,但是有两点除外:第一,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必须要用假设,灵魂由于不能突破与超出这些假设,因此不能向上活动而达到原理:第二,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利用了在它们下面一部分中的那些实物作影象——虽然这些实物也有自己的影象,并且是比自己的影象来得更清楚的更重要的。

    格:我懂得你所说的是几何学和同几何学相近的学科。

    苏:至于讲到可知世界的另一部分,你要明白,我指的是逻各斯本身凭着辩证的力量而达到的那种知识。在这里假设不是被用作原理,而是仅仅被用作假设,即,被用作一定阶段的起点,以便从这个起点一直上升到一个高于假设的世界,上升到绝对原理,并且在达到绝对原理之后,又回过头来把握那些以绝对原理为根据提出来的东西,最后下降到结论。在这过程中不靠使用任何感性事物,而只使用理念,从一个理念到另一个理念,并且最后归结到理念。

    格: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懂得不完全,因为你所描述的这个过程在我看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我总算懂得了,你的意思是要把辩证法所研究的可知的实在和那些把假设当作原理的所谓技术的对象区别开来,认为前者比后者更实在;虽然研究技术的人〔在从假设出发研究时〕也不得不用理智而不用感觉,但是由于他们的研究是从假设出发而不上升到绝对原理的,因此你不认为他们具有真正的理性,虽然这些对象在和绝对原理联系起来时是可知的。

    我想你会把几何学家和研究这类学问的人的心理状态叫做理智而不叫做理性,把理智看成是介乎理性和意见之间的东西的。

    苏:你很懂得我的意思了。现在你得承认,相应于这四个部分有四种灵魂状态:相当于最高一部分的是理性,相当于第二部分的是理智,相当于第三部分的是信念,相当于最后一部分的是想象。请你把它们按比例排列起来,给予每一个以和各部分相当程度的真实性。

    格:我懂你的意思,也同意你的意见,并且愿意按照你的意见把它们排列起来。

    第七卷

    苏:接下来让我们把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比作下述情形。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长长通道通向外面,可让和洞穴一样宽的一路亮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洞穴里,头颈和腿脚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后壁。让我们再想象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东西燃烧着发出火光。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在洞外上面有一条路。沿着路边已筑有一带矮墙。矮墙的作用象傀儡戏演员在自己和观众之间设的一道屏障,他们把木偶举到屏障上头去表演。

    格:我看见了。

    苏:接下来让我们想象有一些人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从墙后面走过,有的还举着用木料、石料或其它材料制作的假人和假兽。而这些过路人,你可以料到有的在说话,有的不在说话。

    格:你说的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

    苏:不,他们是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你且说说看,你认为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洞壁上的阴影而外,他们还能看到自己的或同伴们的什么呢?

    格:如果他们一辈子头颈被限制了不能转动,他们又怎样能看到别的什么呢?

    苏:那么,后面路上人举着过去的东西,除了它们的阴影而外,囚徒们能看到它们别的什么吗?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囚徒们能彼此交谈,你不认为,他们会断定,他们在讲自己所看到的阴影时是在讲真物本身吗?

    格:必定如此。

    苏:又,如果一个过路人发出声音,引起囚徒对面洞壁的回声,你不认为,囚徒们会断定,这是他们对面洞壁上移动的阴影发出的吗?

    格:他们一定会这样断定的。

    苏:因此无疑,这种人不会想到,上述事物除阴影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请设想一下,如果他们被解除禁锢,矫正迷误,你认为这时他们会怎样呢?如果真的发生如下的事情:其中有一人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突然站了起来,转头环视,走动,抬头看望火光,你认为这时他会怎样呢?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会感觉痛苦的,并且,由于眼花潦乱,他无法看见那些他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如果有人告诉他,说他过去惯常看到的全然是虚假,如今他由于被扭向了比较真实的器物,比较地接近了实在,所见比较真实了,你认为他听了这话会说些什么呢?如果再有人把墙头上过去的每一器物指给他看,并且逼他说出那是些什么,你不认为,这时他会不知说什么是好,并且认为他过去所看到的阴影比现在所看到的实物更真实吗?

    格:更真实得多呀!

    苏:如果他被迫看火光本身,他的眼睛会感到痛苦,他会转身走开,仍旧逃向那些他能够看清而且确实认为比人家所指示的实物还更清楚更实在的影象的。不是吗?

    格:会这样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硬拉他走上一条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不让他中途退回去,他会觉得这样被强迫着走很痛苦,并且感到恼火;当他来到阳光下时,他会觉得眼前金星乱蹦金蛇乱串,以致无法看见任何一个现在被称为真实的事物的。你不认为会这样吗?

    格:噢,的确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得见的。

    苏:因此我认为,要他能在洞穴外面的高处看得见东西,大概需要有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首先大概看阴影是最容易,其次要数看人和其他东西在水中的倒影容易,再次是看东西本身;经过这些之后他大概会觉得在夜里观察天象和天空本身,看月光和星光,比白天看太阳和太阳光容易。

    格:当然啰。

    苏:这样一来,我认为,他大概终于就能直接观看太阳本身,看见他的真相了,就可以不必通过水中的倒影或影象,或任何其他媒介中显示出的影象看它了,就可以在它本来的地方就其本身看见其本相了。

    格:这是一定的。

    苏:接着他大概对此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造成四季交替和年岁周期,主宰可见世界一切事物的正是这个太阳,它也就是他们过去通过某种曲折看见的所有那些事物的原因。

    格:显然,他大概会接着得出这样的结论。

    苏:如果他回想自己当初的穴居、那个时候的智力水平,以及禁锢中的伙伴们,你不认为,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伙伴们遗憾吗?

    格:确实会的。

    苏:如果囚徒们之间曾有过某种选举,也有人在其中赢得过尊荣,而那些敏于辨别而且最能记住过往影象的惯常次序,因而最能预言后面还有什么影象会跟上来的人还得到过奖励,你认为这个既已解放了的人他会再热衷于这种奖赏吗?

    对那些受到囚徒们尊重并成了他们领袖的人,他会心怀嫉妒,和他们争夺那里的权力地位吗?或者,还是会象荷马所说的那样,他宁愿活在人世上做一个穷人的奴隶,受苦受难,也不愿和囚徒们有共同意见,再过他们那种生活呢?

    格:我想,他会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的。

    苏:如果他又回到地穴中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你认为会怎么样呢?他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的眼睛不会因黑暗而变得什么也看不见吗?

    格:一定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的视力还很模糊,还没来得及习惯于黑暗——

    再习惯于黑暗所需的时间也不会是很短的。如果有人趁这时就要他和那些始终禁锢在地穴中的人们较量一下“评价影象”,他不会遭到笑话吗?人家不会说他到上面去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坏了,不会说甚至连起一个往上去的念头都是不值得的吗?要是把那个打算释放他们并把他们带到上面去的人逮住杀掉是可以的话,他们不会杀掉他吗?

    格:他们一定会的。

    苏:亲爱的格劳孔,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个比喻整个儿地应用到前面讲过的事情上去,把地穴囚室比喻可见世界,把火光比喻太阳的能力。如果你把从地穴到上面世界并在上面看见东西的上升过程和灵魂上升到可知世界的上升过程联想起来,你就领会对了我的这一解释了,既然你急于要听我的解释。至于这一解释本身是不是对,这是只有神知道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在可知世界中最后看见的,而且是要花很大的努力才能最后看见的东西乃是善的理念。我们一旦看见了它,就必定能得出下述结论:它的确就是一切事物中一切正确者和美者的原因,就是可见世界中创造光和光源者,在可理知世界中它本身就是真理和理性的决定性源泉;任何人凡能在私人生活或公共生活中行事合乎理性的,必定是看见了善的理念的。

    格:就我所能了解的而言,我都同意。

    苏:那么来吧,你也来同意我下述的看法吧,而且在看到下述情形时别感到奇怪吧:那些已达到这一高度的人不愿意做那些琐碎俗事,他们的心灵永远渴望逗留在高处的真实之境。如果我们的比喻是合适的话,这种情形应该是不奇怪的。

    格:是不足为怪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从神圣的观察再回到人事;他在还看不见东西还没有变得足够地习惯于黑暗环境时,就被迫在法庭上或其它什么地方同人家争讼关于正义的影子或产生影子的偶像,辩论从未见过正义本身的人头脑里关于正义的观念。如果他在这样做时显得样子很难看举止极可笑,你认为值得奇怪吗?

    格: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苏:但是,凡有头脑的人都会记得,眼睛有性质不同的两种迷盲,它们是由两种相应的原因引起的:一是由亮处到了暗处,另一是由暗处到了亮处。凡有头脑的人也都会相信,灵魂也能出现同样的情况。他在看到某个灵魂发生迷盲不能看清事物时,不会不加思索就予以嘲笑的,他会考察一下,灵魂的视觉是因为离开了较光明的生活被不习惯的黑暗迷误了的呢,还是由于离开了无知的黑暗进入了比较光明的世界,较大的亮光使它失去了视觉的呢?于是他会认为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幸福的,另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可怜的;如果他想笑一笑的话,那么从下面到上面去的那一种是不及从上面的亮处到下面来的这一种可笑的。

    格: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苏: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关于这些事,我们就必须有如下的看法:教育实际上并不象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宣称,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象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

    格:他们确曾有过这种说法。

    苏:但是我们现在的论证说明,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象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同样,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世界,直至它的“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所有实在中最明亮者,即我们所说的善者。

    是这样吧?

    格:是的。

    苏:于是这方面或许有一种灵魂转向的技巧,即一种使灵魂尽可能容易尽可能有效地转向的技巧。它不是要在灵魂中创造视力,而是肯定灵魂本身有视力,但认为它不能正确地把握方向,或不是在看该看的方向,因而想方设法努力促使它转向。

    格:很可能有这种技巧。

    苏:因此,灵魂的其它所谓美德似乎近于身体的优点,身体的优点确实不是身体里本来就有的,是后天的教育和实践培养起来的。但是心灵的优点似乎确实有比较神圣的性质,是一种永远不会丧失能力的东西;因所取的方向不同,它可以变得有用而有益也可以变得无用而有害。有一种通常被说成是机灵的坏人。你有没有注意过,他们的目光是多么敏锐?他们的灵魂是小①的,但是在那些受到他们注意的事情上,他们的视力是够尖锐的。他们的“小”不在于视力贫弱,而在于视力被迫服务于恶,结果是,他们的视力愈敛锐,恶事就也做得愈多。

    ①“小”这个字的涵义,类似我国所谓“君子、小人”中的“小”。

    格:这是真的。

    苏:但是,假设这种灵魂的这一部分从小就已得到锤炼,已经因此如同释去了重负,——这种重负是这个变化世界里所本有的,是拖住人们灵魂的视力使它只能看见下面事物的那些感官的纵欲如贪食之类所紧缠在人们身上的。——假设重负已释,这同一些人的灵魂的同一部分被扭向了真理,它们看真理就会有同样敏锐的视力,象现在看它们面向的事物时那样。

    格:很可能的。

    苏:那么,没受过教育不知道真理的人和被允许终身完全从事知识研究的人,都是不能胜任治理国家的。这个结论不也是很对的,而且还是上述理论的必然结论吗?因为没受过教育的人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公私活动都集中于一个生活目标;

    而知识分子又不能自愿地做任何实际的事情,而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想象自己已离开这个世界进入乐园了。

    格:对。

    苏:因此,我们作为这个国家的建立者的职责,就是要迫使最好的灵魂达到我们前面说是最高的知识,看见善,并上升到那个高度;而当他们已到达这个高度并且看够了时,我们不让他们象现在容许他们做的那样。

    格:什么意思?

    苏:逗留在上面不愿再下到囚徒中去,和他们同劳苦共荣誉,不论大小。

    格:你这是说我们要委曲他们,让他们过较低级的生活了,在他们能过较高级生活的时候?

    苏:朋友,你又忘了,我们的立法不是为城邦任何一个阶级的特殊幸福,而是为了造成全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幸福。它运用说服或强制,使全体公民彼此协调和谐,使他们把各自能向集体提供的利益让大家分享。而它在城邦里造就这样的人,其目的就在于让他们不致各行其是,把他们团结成为一个不可分的城邦公民集体。

    格:我忘了。你的话很对。

    苏:那么,格劳孔,你得看到,我们对我们之中出现的哲学家也不会是不公正的;我们强迫他们关心和护卫其它公民的主张也是公正的。我们将告诉他们:“哲学家生在别的国家中有理由拒不参加辛苦的政治工作,因为他们完全是自发地产生的,不是政府有意识地培养造就的;一切自力更生不是被培养而产生的人才不欠任何人的情,因而没有热切要报答培育之恩的心情,那是正当的。但是我们已经培养了你们——既为你们自己也为城邦的其他公民——做蜂房中的蜂王和领袖;你们受到了比别人更好更完全的教育,有更大的能力参加两种生活①。因此你们每个人在轮值时必须下去和其他人同住,习惯于观看模糊影象。须知,一经习惯,你就会比他们看得清楚不知多少倍的,就能辨别各种不同的影子,并且知道影子所反映的东西的,因为你已经看见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因此我们的国家将被我们和你们清醒地管理着,而不是象如今的大多数国家那样被昏昏然地管理着,被那些为影子而互相殴斗,为权力——被当作最大的善者——

    而相互争吵的人统治着。事实是:在凡是被定为统治者的人最不热心权力的城邦里必定有最善最稳定的管理,凡有与此相反的统治者的城邦里其管理必定是最恶的。”

    ①哲学生活和政治生活。

    格: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的学生听到我们的这种话时,还会不服从,还会在轮到每个人值班时拒绝分担管理国家的辛劳吗(当然另一方面,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被允许一起住在上面的)?

    格:拒绝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在向正义的人提出正义的要求。但是,和当前每个国家中的统治者相反,他们担任公职一定是把它当作一种义不容辞的事情看待的。

    苏:因为,事实上,亲爱的朋友,只有当你能为你们未来的统治者找到一种比统治国家更善的生活时,你才可能有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因为,只有在这种国家里才能有真正富有的人来统治。当然他们不是富有黄金,而是富有幸福所必需的那种善的和智慧的生活。如果未来的统治者是一些个人福利匮乏的穷人,那么,当他们投身公务时,他们想到的就是要从中攫取自己的好处,如果国家由这种人统治,就不会有好的管理。因为,当统治权成了争夺对象时,这种自相残杀的争夺往往同时既毁了国家也毁了统治者自己。

    格:再正确不过。

    苏:除了真正的哲学生活而外,你还能举出别的什么能轻视政治权力的?

    格:的确举不出来。

    苏:但是我们就是要不爱权力的人掌权。否则就会出现对手之间的争斗。

    格:一定的。

    苏:那么,除了那些最知道如何可使国家得到最好管理的人,那些有其他报酬可得,有比政治生活更好的生活的人而外,还有什么别的人你可以迫使他们负责护卫城邦的呢?

    格:再没有别的人了。

    苏:于是,你愿意让我们来研究如下的问题吗?这种人才如何造就出来?如何把他们带到上面的光明世界,让他们象故事里说的人从冥土升到天上那样?

    格:当然愿意。

    苏:这看来不象游戏中翻贝壳那样容易,这是心灵从朦胧的黎明转到真正的大白天,上升到我们称之为真正哲学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研究一下,什么学问有这种能耐?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格劳孔,这种把灵魂拖着离开变化世界进入实在世界的学问是什么呢?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们不是曾经说过吗,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必须是战场上的斗士?

    格:我们是说过这话的。

    苏:因此,我们正在寻找的这门学问还必须再有一种能耐。

    格:什么能耐?

    苏:对士兵不是无用的。

    格:如果可能的话,当然必须有。

    苏:前面我们曾经让他们受体操和音乐教育。

    格:是的。

    苏:体操关心的是生灭事物①;因为它影响身体的增强与衰弱。

    ①体操与可变世界联系。

    格:这很明白。

    苏:因此,它不会是我们所寻觅的那门学问。

    格:不是的。

    苏:那么,这门学问是我们前面描述过的音乐教育吗?

    格: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音乐是和体育相对的,它通过习惯①以教育护卫者,以音调培养某种精神和谐(不是知识),以韵律培养优雅得体,还以故事(或纯系传说的或较为真实的)的语言培养与此相近的品质。可是这些途径没有任何一个是能通向你所正在寻求的那种善的。

    ①习惯或意见,与真正的知识相对。

    苏:你的记忆再准确不过了。因为事实上其中没有这类的因素。但是,啊呀,格劳孔,那么我们寻求的这种学问是什么呢?因为手工技艺似乎又全都是有点低贱的。

    格:确实是的。可是除去音乐、体操和手艺,剩下的还有什么别的学问呢?

    苏:这样吧,如果我们除此之外再想不出什么别的了,我们就来举出一个全都要用到的东西吧。

    格:那是什么?

    苏:嗯,例如一个共同的东西——它是一切技术的、思想的和科学的知识都要用到的,它是大家都必须学习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格:什么东西?

    苏:一个平常的东西,即分别“一”、“二”、“三”,总的说,就是数数和计算。一切技术和科学都必须做这些,事实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战术不也要做这些吗?

    格:必定的。

    苏:因此巴拉米德斯每次在舞台上出现就使阿伽门农成了一个极可笑的将军。巴拉米德斯宣称,他发明了数目之后组织排列了在特洛亚的大军中的各支部队,点数了船只和其他一切;仿佛在这之前它们都没有被数过,而阿伽门农看来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步兵,既然他不会数数。你是否注意过这些?还有,在那种情况下,你认为阿伽门农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呢?

    格:我看他是一个荒谬可笑的将军,如果那是真的话。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能计算和数数定为一个军人的必不可少的本领呢?

    格:这是最不可少的本领,如果他要能够指挥军队,甚至只是为了要做好一个普通人。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我一样想的是这门学问呢?

    格:哪一门学问?

    苏:它似乎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些本性能引领思想的学问之一。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正确地使用它,虽然它确实能引导灵魂到达实在。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将努力把我心里的想法解释给你听,我将告诉你,我是如何在自己心里区分两种事物的——有我所指的那种牵引力的事物和没有那种牵引力的事物的。如果你愿和我一起继续讨论下去,并且告诉我,你同意什么不同意什么,那时我们就会更清楚,我的想法对不对了。

    格:请说吧。

    苏:好,你知道感觉中的东西有些是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因为感官就能胜任判断了。但是还有一些是需要求助于理性的,因为感官对它们不能作出可靠的判断。

    格:你显然是指的远处的东西或画中的东西。

    苏:你完全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格:那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苏:不需要理性思考的东西我是指的不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需要理性帮助的东西我是指的那些能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这时感官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与距离的远近无关。我作了如下说明之后,你就更明白了。例如这里有三个手指头:小指、无名指、中指。

    格:好。

    苏:我举手指为例,请你别忘了我是把它们当作近处可见的东西。但是关于它们我还要你注意一点。

    格:哪一点?

    苏:每一个指头看上去都一样是一个指头,在这方面无论它是中间的那个还是两边上的某一个,是白的还是黑的,是粗的还是细的,等等,都无所谓。因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要迫使平常人的灵魂再提出什么问题或思考究竟什么是手指的问题了,因为视觉官能从未同时向心灵发出信号,说手指也是手指的相反者。

    格:是的。

    苏:这种感觉当然是不会要求或引起理性思考的。

    格:当然。

    苏:但是手指的大和小怎么样呢:区别它们是大还是小,视觉能胜任吗?哪一个手指在中间哪一个在边上对视觉有什么分别吗?同样,触觉能区分粗和细、软和硬吗?在认识这一类性质时,不是事实上所有的感觉都有缺陷吗?它们是象下述这样起作用的:首先例如触觉,既关系着硬,就必定也关系着软,因此它给灵魂传去的信号是:它觉得同一物体又是硬的又是软的。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如果触觉告诉灵魂,同一物体是硬的也是软的,心灵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问,触觉所说的硬是什么意思,不是吗?或者,如果有关的感觉说,重的东西是轻的,或轻的东西是重的,它所说的轻或重是什么意思?

    格:的确,这些信息是心灵所迷惑不解的,是需要加以研究的。

    苏: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灵魂首先召集计算能力和理性,努力研究,传来信息的东西是一个还是两个。

    格:当然。

    苏:如果答案说是两个,那么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一个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各是一个,共是两个,那么,在理性看来它们是分开的两个;因为,如果它们不是分离的,它就不会把它们想作两个,而想作一个了。

    格:对的。

    苏:我们说过,视觉也看见大和小,但两者不是分离的而是合在一起的。是吧?

    格:是的。

    苏:为了弄清楚这一点,理性“看”大和小,不得不采取和感觉相反的方法,把它们分离开来看,而不是合在一起看。

    格:真的。

    苏:接着我们不是要首先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吗:大和小究竟是什么?

    格:一定的。

    苏:这就是我们所以使用“可知事物”和“可见事物”这两名称的原因。

    格:太对了。

    苏:我刚才说有的事物要求思考有的事物不要求思考,并且把那些同时给感官以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要求思考的事物,把那些不同时造成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不要求理性思考的事物。我说这些话正是在努力解释这个意思。

    格:现在我明白了,并且跟你的看法一致了。

    苏:那么,你认为数和“一”属于这两种事物中的哪一种呢?

    格:我不知道。

    苏:那你就根据我们已说过的话进行推理吧。因为,如果“一”本身就是视觉所能完全看清楚的,或能被别的感觉所把握的,它就不能牵引心灵去把握实在了,象我们在以手指为例时所解释的那样。但是,如果常常有相反者与之同时被看到,以致虽然它显得是一个,但同时相反者也一样地显得是一个,那么,就会立刻需要一个东西对它们作出判断,灵魂就会因而迷惑不解,而要求研究,并在自身内引起思考时,询问这种“一”究竟是什么。这样一来,对“一”的研究便会把心灵引导到或转向到对实在的注视上去了。

    格:关于“一”的视觉确实最有这种特点,因为我们能看见同一事物是一,同时又是无限多。

    苏:如果这个原理关于“一”是真的,那么也就关于所有的数都是真的,不是吗?

    格:当然。

    苏:还有,算术和算学全是关于数的。

    格:当然。

    苏:这个学科看来能把灵魂引导到真理。

    格:是的。它超过任何学科。

    苏:因此,这个学科看来应包括在我们所寻求的学科之中。因为军人必须学会它,以便统帅他的军队;哲学家也应学会它,因为他们必须脱离可变世界,把握真理,否则他们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计算者。

    格:是的。

    苏:我们的护卫者既是军人又是哲学家。

    格:当然。

    苏:因此,格劳孔,算学这个学问看来有资格被用法律规定下来;我们应当劝说那些将来要在城邦里身居要津的人学习算术,而且要他们不是马马虎虎地学,是深入下去学,直到用自己的纯粹理性看到了数的本质,要他们学习算术不是为了做买卖,仿佛在准备做商人或小贩似的,而是为了用于战争以及便于将灵魂从变化世界转向真理和实在。

    格:你说得太好了。

    苏:而且,既然提到了学习算术的问题,我觉得,如果人们学习它不是为了做买卖而是为了知识的话,那么它是一种精巧的对达到我们目的有许多用处的工具。

    格:为什么?

    苏:正如我们刚刚说的,它用力将灵魂向上拉,并迫使灵魂讨论纯数本身;如果有人要它讨论属于可见物体或可触物体的数,它是永远不会苟同的。因为你一定知道,精于算术的人,如果有人企图在理论上分割“一”本身,他们一定会讥笑这个人,并且不承认的,但是,如果你要用除法把“一”分成部分,他们就要一步不放地使用乘法对付你,不让“一”有任何时候显得不是“一”而是由许多个部分合成的。

    格:你的话极对。

    苏:格劳孔,假如有人问他们:“我的好朋友,你们正在论述的是哪一种数呀?——既然其中“一”是象你们所主张的那样,每个“一”都和所有别的“一”相等,而且没有一点不同,“一”内部也不分部分。”你认为怎么样?你认为他们会怎么答复?

    格:我认为他们会说,他们所说的数只能用理性去把握,别的任何方法都不行。

    苏:因此,我的朋友,你看见了,这门学问看来确是我们所不可或缺的呢,既然它明摆着能迫使灵魂使用纯粹理性①通向真理本身。

    ①或“理性本身”。

    格:它确实很能这样。

    苏:再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过,那些天性擅长算术的人,往往也敏于学习其他一切学科;而那些反应迟缓的人,如果受了算术的训练,他们的反应也总会有所改善,变得快些的,即使不谈别的方面的受益?

    格:是这样的。

    苏:其次,我认为,我们不容易发现有什么学科学习起来比算术更难的,象它一样难的也不多。

    格:确实如此。

    苏:因所有这些缘故,我们一定不要疏忽了这门学问,要用它来教育我们的那些天赋最高的公民。

    格:我赞成。

    苏:那么,这门功课就定下来了算是一门。下面让我们再来考虑接在它后面的一门功课,看它对我们是否有用。

    格:哪一门功课?你是说的几何学吗?

    苏:正是它。

    格:它在军事上有用是很明显的。因为,事关安营扎寨,划分地段,以及作战和行军中排列纵队、横队以及其它各种队形,指挥官有没有学过几何学是大不一样的。

    苏:不过,为满足军事方面的需要,一小部分几何学和算术知识也就够了。这里需要我们考虑的问题是,几何学中占大部分的较为高深的东西是否能帮助人们较为容易地把握善的理念。我们认为每一门迫使灵魂转向真实之这一最神圣部分——它是灵魂一定要努力看的——所在的学科都有这种作用。

    格:你说得对。

    苏:如果它迫使灵魂看实在,它就有用。如果它迫使灵魂看产生世界①,它就无用。

    ①或“生灭世界”、“可变世界”。

    格:我们也这样认为。

    苏:于是几何科学的作用正好和它的行家们使用的语言中表现出来的完全相反——这一点即使那些对几何学只有粗浅了解的人也是不会持异议的。

    格:怎么的?

    苏:他们的话再可笑不过,虽然也不得不这么说。例如他们谈论关于“化方”、“作图”、“延长”等等时,都仿佛是正在做着什么事,他们的全部推理也都为了实用。而事实上这门科学的真正目的是纯粹为了知识。

    格:绝对正确。

    苏:关于下述这一点我们还能一定有一致意见吗?

    格:哪一点?

    苏:几何学的对象乃是永恒事物,而不是某种有时产生和灭亡的事物。

    格:这是没有疑问的:几何学是认识永恒事物的。

    苏:因此,我的好朋友,几何学大概能把灵魂引向真理,并且或许能使哲学家的灵魂转向上面,而不是转向下面,象我们如今错做的那样了。

    格:一定能如此。

    苏:因此,你一定得要求贵理想国的公民重视几何学。而且它还有重要的附带好处呢。

    格:什么附带的好处?

    苏:它对战争有用,这你已经说过了。我们也知道,它对学习一切其它功课还有一定的好处,学过几何学的人和没有学过几何学的人在学习别的学科时是大不同的。

    格:真的,非常不同。

    苏:那么,让我们定下来吧:几何学作为青年必学的第二门功课。可以吗?

    格:定下来吧。

    苏:我们把天文学定为第三门功课,你意下如何?

    格:我当然赞同。对年、月、四季有较敏锐的理解,不仅对于农事、航海有用,而且对于行军作战也一样是有用的。

    苏:真有趣,你显然担心众人会以为你正在建议一些无用的学科。但是这的确不是件容易事:相信每个人的灵魂里有一个知识的器官,它能够在被习惯毁坏了迷盲了之后重新被建议的这些学习除去尘垢,恢复明亮。(维护这个器官比维护一万只眼睛还重要,因为它是唯一能看得见真理的器官。)和我们一起相信这一点的那些人,他们会认为你的话是绝顶正确的,但是那些对此茫无所知的人,他们自然会认为你说的尽是废话,因为他们看不到这些学习能带来任何值得挂齿的益处。现在请你自己决定和哪一方面讨论吧。或者不和任何一方面讨论,你作这些论证主要只是为了你自己,虽然无意反对任何别人也从中得到益处。

    格:我宁肯这样,我论述、我提问、我回答主要为我自己。

    苏:那么,你得稍微退回去一点,因为我们在讨论了几何学之后接着讨论刚才那个科目选得不对。

    格:怎么选得不对?

    苏:我们讨论过了平面之后,还没有讨论纯立体本身,便直接去讨论有运动的立体事物了。正确的做法应从第二维依次进到第三维。我认为,第三维乃是立方体和一切具有厚度的事物所具有的。

    格: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这个学科似乎还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苏:没有得到发展的原因有二。第一,没有一个城邦重视它,再加上它本身难度大,因此人们不愿意去研习它。第二,研习者须有人指导,否则不能成功;而导师首先是难得,其次,即使找到了,按照当前的时风,这方面的研习者也不见得能虚心接受指导。但是,如果整个城邦一起来管理提倡这项事业,研习者就会听从劝告了;持久奋发的研究工作就能使立体几何这个学科的许多课题被研究清楚。虽则现在许多人轻视它,研习者也因不了解它的真正作用而不能正确对待它,因而影响了它的发展,但它仍然以自己固有的魅力,克服了种种障碍,得到了一定的进步,甚至即使它被研究清楚了,我们也不以为怪。

    格:它的确很有趣味很有魅力。但是请你把刚才的话说得更清楚些,你刚才说几何学是研究平面的。

    苏:是的。

    格:然后,你接着先是谈天文学,后来又退了回来。

    苏:须知,我这是欲速不达呀。本来在平面几何之后应当接着谈立体几何的,但由于它还欠发达,我在匆忙中忽略了它,而谈了天文学;天文学是讨论运动中的立体的。

    格:是的,你是那样做的。

    苏:那么,让我们把天文学作为第四项学习科目吧,假定被忽略了未加讨论的那门科学在城邦管理下有作用的话。

    格:这很好。另外,苏格拉底,你刚才抨击我,说我评论天文学动机不高尚,有功利主义,我现在不这样做啦,我要用你的原则来赞美它。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个学科一定是迫使心灵向上看,引导心灵离开这里的事物去看高处事物的。

    苏:或许大家都知道,只是我除外,因为我不这样认为。

    格:你认为怎样呢?

    苏:象引导我们掌握哲学的人目前那样地讨论天文学,我认为,天文学只能使灵魂的视力大大地向下转。

    格:为什么?

    苏:我觉得,你对于“学习上面的事物”理解不低级;你或许认为,凡是抬起头来仰望天花藻井的,都是在用灵魂而非用眼睛学习。或许你是对的,我是无知的。因为除了研究实在和不可见者外我想不出任何别的学习能使灵魂的视力向上。如果有人想研究可见事物,无论是张开嘴巴向上望①还是眨巴着眼睛向下看,我都不会认为他是在真正学习(因为任何这类的事物都不可能包含有真正的知识),我也不会认为他的灵魂是在向上看。即使他仰卧着学习(在陆上或海上),我还是认为他是在向下看。

    ①借阿里斯托芬措辞。见喜剧《云》17a。

    格:我错了,你批评得对。你认为学习天文学不应该象如今这样学,那么你主张怎么个学法呢,如果为达到我们的目的必须学习它?

    苏:我说,这些天体装饰着天空,虽然我们把它们视为可见事物中最美最准确者是对的,但由于它们是可见者,所以是远不及真实者,亦即具有真实的数和一切真实图形的,真正的快者和慢者的既相关着又托载着的运动的。真实者是仅能被理性和思考所把握,用睛眼是看不见的。你或许有不同的想法吧?

    格:不,完全没有。

    苏:因此,我们必须把天空的图画只用作帮助我们学习其实在的说明图,就象一个人碰巧看见了戴达罗斯或某一别的画家或画匠特别细心地画出来的设计图时那样。因为任何具有几何知识的人,看到这种图画虽然都会称羡画工的巧妙,但是,如果见到别人信之为真,想从图画上找到关于相等、成倍或其它比例之绝对真理,他们也会认为这是荒谬的。

    格:怎能不荒谬呢?

    苏:一个真正的天文学家在举目观察天体运动时,你不认为他会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会认为天的制造者已经把天和天里面的星体造得不能再好了,但是,他如果看到有人认为,有一种恒常的绝对不变的比例关系存在于日与夜之间、日夜与月或月与年之间,或还有其它星体的周期与日、月、年之间以及其它星体周期相互之间,他也会认为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它们全都是物质性的可见的,在其中寻求真实是荒谬的。

    格: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赞成你的话了。

    苏:因此,如果我们要真正研究天文学,并且正确地使用灵魂中的天赋理智的话,我们就也应该象研究几何学那样来研究天文学,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不去管天空中的那些可见的事物。

    格:你这是要将研究天文学的工作搞得比现在烦难好多倍呀!

    苏:我想,如果我们要起作为立法者的任何作用的话,我们就还要再提出其它一些类似的要求。你有什么别的合适的学科要建议的吗?

    格:我一下子说不上来。

    苏:照我看,运动不是只有一种而是有多种。列举所有运动种类这或许是哲人的事情,但即使是我们,也能说出其中两种来。

    格:哪两种?

    苏:一是刚才说的这个天文学,另一是和它成对的东西。

    格:是什么呢?

    苏:我认为我们可以说,正如眼睛是为天文而造的那样,我们的耳朵是为和谐的声音而造的;这两个学科,正如毕达哥拉斯派所主张,我们也赞同的那样,格劳孔,它们是兄弟学科。对吗?

    格:对。

    苏:既然事关重大,那么我们要不要去问一问毕达哥拉斯派学者们,看他们对此有何高见,以及此外还有什么别的主张?不过,这里我们还是要始终注意我们自己的事情。

    格:什么事情?

    苏:让我们的学生不要企图学习任何不符合我们目标的,结果总是不能达到那个应为任何事物之目的的东西,象我们刚才讨论天文学时说的那样。或者,你还不知道,他们研究和音问题时在重复研究天文时的毛病呢。他们象天文学者一样,白白花了许多辛苦去听音,并把可听音加以比量。

    格:真是这样。他们也真荒谬。他们谈论音程,并仔细认真地听,好象听隔壁邻居的谈话一样。有的说自己能分辨出两个音之间的另一个音来,它是一个最小的音程,是计量单位。

    而另一些人则坚持说这些音没什么不同。他们全都宁愿用耳朵而不愿用心灵。

    苏:你是在讲那些名人,他们拷打琴弦,把它们绞在弦柱上想拷问出真话来;我本可以继续比喻下去,说关于这些音乐家对琴弦的敲打,他们对琴弦的指控以及琴弦的无耻抵赖,但是我还是要丢开这个比喻,因为我对这些人没有象对毕达哥拉斯派(我们刚才说要问他们关于和音问题的)那么重视。因为他们正是做的天文学家们做的那种事情:他们寻求可闻音之间数的关系,从不深入到说明问题,考察什么样数的关系是和谐的,什么样数的关系是不和谐的,各是为什么。

    格:须知,这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苏:如果目的是为了寻求美者和善者,我说这门学问还是有益的,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我说它是无益的。

    格:这是很可能的。

    苏:我还认为,如果研究这些学科深入到能够弄清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和亲缘关系,并且得出总的认识,那时我们对这些学科的一番辛勤研究才有一个结果,才有助于达到我们的既定目标,否则就是白费辛苦。

    格: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苏格拉底,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呀!

    苏:你是指的序言①,对不对?你不知道吗,所有这些学习不过是我们要学习的法律正文前面的一个序言?我想你是不会把精通上述学科的人当作就是辩证法家的。

    ①像法律正文之前有序文一样,学习辩证法要先学数学、天文等科学。

    格:的确不会的,除了极少数我碰到过的例外。

    苏:一个人如果不能对自己的观点作出逻辑的论证,那么他能获得我们主张他们应当具备的任何知识吗?

    格:是不能的。

    苏:到此,格劳孔,这不已经是辩证法订立的法律正文了吗?它虽然属于可知世界,但是我们可以在前面说过的那个视觉能力变化过程中看到它的摹本:从看见阴影到企图看见真的动物,然后能看得见星星,最后看得见太阳本身。与此类似,当一个人企图靠辩证法通过推理而不管感官的知觉,以求达到每一事物的本质,并且一直坚持到靠思想本身理解到善者的本质时,他就达到了可理知事物的顶峰了,正如我们比喻中的那个人达到可见世界的顶峰一样。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不想把这个思想的过程叫做辩证的过程吗?

    格:当然想。

    苏:一个人从桎梏中解放出来,从阴影转向投射阴影的影象①再转向火光,然后从洞穴里上升到阳光下,这时他还不能直接看动物、植物和阳光,只能看见水中的神创幻影和真实事物的阴影(不是那个不及太阳真实的火光所投射的影象②的阴影)。我们考察的这些科学技术的全部这一学习研究过程能够引导灵魂的最善部分上升到看见实在的最善部分,正如在我们的那个比喻中人身上最明亮的东西被转向而看见可见物质世界中最明亮的东西那样。③

    ①、②“影象”,指比喻中物体。

    ③前者指眼睛,后者指太阳。

    格:我同意这个说法。虽然我觉得一方面很难完全赞同,但另一方面又很难不赞同。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们不是只许听这一次,而是以后还要多次重复听讲的——让我们假定这些事就象刚才说的那样吧,让我们往下进至讨论法律正文,并且象讨论序文一样地来讨论它吧。那么请告诉我们,辩证法有何种能力?它分哪几种?各用什么方法?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看来或可把我们带到休息地,达到旅程的终点。

    苏:亲爱的格劳孔,你不能跟着我再一道前进了,这倒不是因为我这方面不愿意如此,而是因为现在我要你看的将不再是我们用作比喻的影象了,而是事物的实在本身了,当然是尽它让我看见的——虽然我们不能断定我们所看见的这东西正好就是实在,但是可以肯定,我们必须要看见的实在就是某一这类的东西。你说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是否还可以宣布,只有辩证法有能力让人看到实在,也只让学习过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科的人看到它,别的途径是没有的,对吗?

    格:这个论断我们也可以肯定是对的。

    苏: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会有人和我们唱反调,认为还有任何别的研究途径,可以做到系统地在一切情况下确定每一事物的真实本质的。而一切其它的技术科学则完全或是为了人的意见和欲望,或是为了事物的产生和制造,或是为了在这些事物产生出来或制造出来之后照料它们;至于我们提到过的其余科学,即几何学和与之相关的各学科,虽然对实在有某种认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它们也只是梦似地看见实在,只要它们还在原封不动地使用它们所用的假设而不能给予任何说明,它们就还不能清醒地看见实在。因为,如果前提是不知道的东西,结论和达到结论的中间步骤就也是由不知道的东西组成的,这种情况下结果的一致又怎能变成真正的知识呢?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的。

    苏:因此,辩证法是唯一的这种研究方法,能够不用假设而一直上升到第一原理本身,以便在那里找到可靠根据的。

    当灵魂的眼睛真的陷入了无知的泥沼时,辩证法能轻轻地把它拉出来,引导它向上,同时用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习科目帮助完成这个转变过程。这些学科我们常常根据习惯称它们为一门一门的知识,实际上我们需要一个另外的字称,一个表明它比意见明确些又比知识模糊些的名称。我们在前面用过“理智”这个名称。但是我觉得,在有如此重大的课题放在我们面前需要讨论的情况下,我们不必为了一个字而去辩论了。

    格:是的。

    苏:那么让我们满足于前面用过的那些个名称吧,①把第一部分叫做知识,第二部分叫做理智,第三部分叫做信念,第四部分叫做想象;又把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合称意见,把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合称理性;意见是关于产生世界的,理性是关于实在的;理性和意见的关系就象实在和产生世界的关系,知识和信念的关系、理智和想象的关系也象理性和意见的关系。至于和这些灵魂状态对应的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再各细分为两部分,能意见的部分和能理知的部分。这些问题,格劳孔,我们还是别去碰它吧,免得我们被卷进一场更长时间的辩论中去。

    ①见前面511d—e。

    格:行,在我能跟着你的范围内,我赞同你关于其余部分的看法。

    苏:一个能正确论证每一事物的真实存在的人你不赞成把他叫做辩证法家吗?一个不能这样做,即不能对自己和别人作出正确论证的人,你不赞成说他没有理性,不知道事物的实在吗?

    格:我怎能不赞成呢?

    苏:这个说法关于善者不也同样合适吗?一个人如果不能用论证把善者的理念和其它一切事物区分开来并给它作出定义,不能象在战场上经受攻击那样经受得住各种考验,并竭力用实在而不是用意见考察一切事物,在正确的方向上将论证进行到底而不出现失误,他如果缺乏这种能力,你就会说他并不真的知道善本身和任何特殊的善者;但是如果他触及它的大概轮廓,他便对它只有意见而没有知识,他这一辈子便都是在打瞌睡做迷梦,在还没醒过来之前便已进入阴曹地府,长眠地下了。是这样吗?

    格:真的,我完全赞成你的说法。

    苏:但是,如果你竟事实上教育起目前你还只是在口头上教育的你们的那些孩子,我想你一定不会容许他们来统治国家决定国家大事的,既然他们象几何学上的无理线那样的无理性。

    格:当然不会容许的。

    苏:因此你得用法律规定他们要特别注意训练培养自己能用最科学的方法提问和回答问题的能力。

    格:我要照你的意思制订这样的法令。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意,辩证法象墙头石一样,被放在我们教育体制的最上头,再不能有任何别的学习科目放在它的上面是正确的了,而我们的学习课程到辩证法也就完成了?

    格:我同意。

    苏:那么,现在剩下来还要你去做的事情就是选定谁去研习这些功课,如何选法。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你记不记得,我们前面在选择统治者时选的那种人?

    格:当然记得。

    苏:那么,就大多数方面而言,你得认为,我们必须挑选那些具有同样天赋品质的人。必须挑选出最坚定、最勇敢、在可能范围内也最有风度的人。此外,我们还得要求他们不仅性格高贵严肃而且还要具有适合这类教育的天赋。

    格:你想指出哪些天赋呢?

    苏:我的朋友啊,他们首先必须热爱学习,还要学起来不感到困难。因为灵魂对学习中的艰苦比对体力活动中的艰苦是更为害怕得多的,因为这种劳苦更接近灵魂,是灵魂所专受的,而不是和肉体共受的。

    格:对。

    苏:我们还要他们强于记忆。百折不挠、喜爱一切意义上的劳苦。否则你怎能想象,他们有人肯忍受肉体上的一切劳苦并完成如此巨大的学习和训练课程呢?

    格:除了天赋极好的人外,是没有人能这样的。

    苏:我们当前的错误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哲学的轻蔑,如我前面说过的,在于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不配做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他们不应当是螟蛉假子而应当是真子。

    格:我不明白。

    苏:首先,有志于哲学者对待劳苦一定不能持瘸子走路式的态度,不能半个人爱劳动,半个人怕劳动。假如一个人喜爱打猎、角斗和各种体力方面的劳动,却不爱学习、听讲、研究和各种诸如此类智力上的劳动,就是如此。以相反的方式只喜爱智力方面劳动的也是象瘸子走路。

    格:你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苏:关于真实,我们不也要把下述这种人的灵魂同样看作是残废的吗?他嫌恶有意的虚假,不能容忍它存在于自己身上,看到别人有这种毛病更是非常生气,但却心甘情愿地接受无意的虚假,当他暴露出自己缺乏知识时却并不着急,若无其事地对待自己的无知,象一只猪在泥水中打滚一样。

    格:完全应该把这种人的灵魂看作残废。

    苏:关于节制、勇敢、宽宏大量以及所有各种美德,我们也必须一样警惕地注意假的和真的。因为,如果个人或国家缺乏这种辨别真假所必需的知识,他就会无意中错用一个跛子或假好人做他个人的朋友或国家的统治者。

    格:是会这样的。

    苏:我们必须留心避免一切这类的错误。如果我们挑出了身心健全的人并且让他们受到我们长期的教导和训练,正义本身就不会怪罪我们了,我们就是维护了我们的城邦和社会制度。如果我们挑选了另一种人,结果就会完全相反,我们就将使哲学遭到更大的嘲弄。

    格:那的确将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苏:事情虽然的确如此,但是我认为这刻儿我正在使自己显得有点可笑。

    格:为什么?

    苏:我忘了我们不过是在说着笑话玩儿,我竟这么态度严肃认真起来了。须知,我在说话的过程中一眼瞥见了哲学,当我看到它受到不应有的毁谤时,产生了反感,在谈到那些应对此负责的人时,我说话太严肃了,好象在发怒了。

    格:但是说真话,我听起来并不觉得过分严肃。

    苏:但是,作为说话的人,我自己觉得太严肃了。然而我们一定不能忘了,我们从前总是选举老年人,但是这里不行。

    梭伦曾说人老来能学很多东西。我们一定不要相信他这话。人老了不能多奔跑,更不能多学习。一切繁重劳累的事情只有年轻时能胜任。

    格:这是一定的道理。

    苏:那么,算学、几何以及一切凡是在学习辩证法之前必须先行学习的预备性科目,必须趁他们还年轻时教给他们,当然不是采用强迫方式。

    格:为什么?

    苏:因为一个自由人是不应该被迫地进行任何学习的。因为,身体上的被迫劳累对身体无害,但,被迫进行的学习却是不能在心灵上生根的。

    格:真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请不要强迫孩子们学习,要用做游戏的方法。你可以在游戏中更好地了解到他们每个人的天性。

    格:你的话很有道理。

    苏:你有没有忘了,我们也曾说过,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孩子骑着马到战场上去看看打仗,在安全的地方则让他们靠近前沿,象小野兽那样尝尝血腥味?

    格:我还记得。

    苏:在所有这些劳苦的身体锻练,学习和战争恐怖中总是表现得最能干的那些孩子,应当被挑选出来。

    格:在几岁上?

    苏:在必要的体育训练一过去的时候。因为这段时间里——或两年或三年——他们是不能干别的事的。极度的疲劳和长时间的睡眠是学习的敌人,加之,考察他们每个人在体操方面的表现也是对他们整个考察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格:当然。

    苏: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从二十岁起,被挑选出来的那些青年将得到比别人更多的荣誉,他们将被要求把以前小时候分散学习的各种课程内容加以综合,研究它们相互间的联系以及它们和事物本质的关系。

    格:这是能获得永久知识的唯一途径。

    苏:这也是有无辩证法天赋的最主要的试金石。因为能在联系中看事物的就是一个辩证法者,不然就不是一个辩证法者。

    格:我同意。

    苏:你应当把这些天赋上的条件牢记在心,在第一次挑选出来的那些在学习、战争以及履行其它义务中表现得坚定不移的青年里再作第二次挑选,选出其中最富这些天赋条件的青年,在他们年满三十的时候,给他们以更高的荣誉,并且用辩证法考试他们,看他们哪些人能不用眼睛和其它的感官,跟随着真理达到纯实在本身。只是在这里,我的朋友啊,你必须多加小心才好。

    格:为什么这里必须特别小心呢?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当前在搞辩证法上所引起的恶果?

    格:什么恶果?

    苏:搞辩证法的人违反法律。

    格:确有其事。

    苏:你认为他们这种心灵状态有什么可惊奇的地方,并且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吗?

    格:什么意思?

    苏:可以打个比方。譬如有个养子养于一富裕的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之中,周围有许多逢迎阿谀的人侍候着他。到成年时他知道了,原来自称是他父母的人并不是他的父母,但他又找不到自己的真父母。你想想看,他在知道这个真情之前和之后,对那些逢迎之徒和假父母将有什么想法呢?也许,你是不是想听听我的推测?

    格:我愿意。

    苏:我的推测如下。在他还不知道真情的时候,比之对周围的谀媚之徒,他会更多地尊重他所谓的父亲、母亲以及其他的亲属,更多地关心他们的需要,更少想对他们做什么非法的事说什么非法的话,或在重大的事情上不听从他们的劝告。

    格:很可能是这样的。

    苏:但是,在他发现了真情之后,我推测,他对父母亲人的尊重和忠心将变得日益减退,转而关心起那些谀媚之徒来。他将比以前更注意后者,并从此开始按他们的规矩生活,和他们公开结合,同时对养父和收养他的其他亲人变得完全不关心了。除非他的天性特别正,才不会这样。

    格:你说的这一切是很可能发生的。但是这个比喻如何和从事哲学辩证的人联系起来呢?

    苏:兹说明如下。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光荣的?我们从小就已有了对这些问题的观念。我们就在这种观念中长大,好象在父母哺育下长大成人一样。我们服从它们,尊重它们。

    格:是的。

    苏:但是还另有与此相反的习惯风尚。它们由于能给人快乐而对人的灵魂具有盅惑力和吸引力,虽然它不能征服任何正派的人,正派人仍然尊重和服从父亲的教诲。

    格:确有这种习惯和风尚。

    苏:那么,“什么是光荣?”当一个人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并且根据从立法者那里学得的道理回答时,他在辩论中遭到反驳;当他多次被驳倒并且在许多地方被驳倒时,他的信念就会动摇,他会变得相信,光荣的东西也不比可耻的东西更光荣;而当他在关于正义、善以及一切他们主要尊重的东西方面都有了同样的感受时,你试想,此后在尊重和服从这些传统方面他会怎样行事呢?

    格:他一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地尊重和服从了。

    苏:当他已经不再觉得以前的这些信条,必须受到尊重和恪守,但真理又尚未找到时,他会转而采取哪一种生活呢?

    他不去采取那种能盅惑他的生活吗?

    格:会的。

    苏:于是我们将看到他由一个守法者变成一个违法者。

    格:必然的。

    苏:然而所有这一切乃是这样地从事哲学辩论的一个自然的结果,并且,如我刚才说过的,又是很可原谅的。是吗?

    格:是的。并且也是很可怜的。

    苏:为了你可以不必可怜你的那些三十岁的学生,在你如何引导他们进行这种辩论的问题上必须非常谨慎。是吗?

    格:是的。

    苏:不让他们年纪轻轻就去尝试辩论,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预防办法吗?我认为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年轻人一开始尝试辩论,由于觉得好玩,便喜欢到处跟人辩论,并且模仿别人的互驳,自己也来反驳别人。他们就象小狗喜欢拖咬所有走近的人一样,喜欢用言辞咬人。

    格:完全是这样。

    苏:当他们许多次地驳倒别人,自己又许多次地被别人驳倒时,便很快陷入了对从前以为正确的一切的强烈怀疑。结果是损坏了自己和整个哲学事业在世人心目中的信誉。

    格:再正确不过了。

    苏:但是一个年龄大些的人就不会这样疯狂,他宁可效法那些为寻找真理而进行辩驳的人,而不会效法那些只是为了磨嘴皮子玩儿的人。因此他本人会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能使他所研究的哲学信誉提高而不是信誉降低。

    格:对。

    苏:上面所有这些话我们说出来正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要求被允许参与这种讨论的人必须是具有适度和坚定品格的人,而不能是随便什么不合格的人,象现在那样。是这样吗?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象在相应的体操训练中一样,坚持不断地专心致志地学习辩证法,用两倍于体操训练的时间够不够呢?

    格:你是说用六年或者四年?

    苏:嗯,定为五年吧。因为,在这之后你还得派他再下到地洞里去,强迫他们负责指挥战争或其它适合青年人干的公务,让他们可以在实际经验方面不低于别人,还必须让他们在这些公务中接受考验,看他们是否能在各种诱惑面前坚定不移,或者,看他们是否会畏缩、出轨。

    格:这个阶段你给多长时间?

    苏:十五年。到五十岁上,那些在实际工作和知识学习的一切方面都以优异成绩通过了考试的人必须接受最后的考验。我们将要求他们把灵魂的目光转向上方,注视着照亮一切事物的光源。在这样地看见了善本身的时候,他们得用它作为原型,管理好国家、公民个人和他们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他们得用大部分时间来研究哲学;但是在轮到值班时,他们每个人都要不辞辛苦管理繁冗的政治事务,为了城邦而走上统治者的岗位——不是为了光荣而是考虑到必要。因此,当他们已经培养出了象他们那样的继承人,可以取代他们充任卫国者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辞去职务,进入乐土,在那里定居下来了。国家将为他们建立纪念碑,象祭神那样地祭祀他们,如果庇西亚的神示能同意的话。否则也得以神一般的伟人规格祭祀他们。

    格:啊,苏格拉底,你已经象一个雕刻师那样最完美地结束了你塑造统治者形象的工作了。

    苏:格劳孔啊,这里谈的统治者也包括妇女在内。你必须认为,我所说的关于男人的那些话一样适用于出身于他们中间的妇女们,只要她们具备必要的天赋。

    格:对,如果她们要和男人一样参与一切活动,象我们所描述的那样。

    苏:我说,我们关于国家和政治制度的那些意见并非全属空想;它的实现虽然困难,但还是可能的,只要路子走的对,象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做。只要让真正的哲学家,或多人或一人,掌握这个国家的政权。他们把今人认为的一切光荣的事情都看作是下贱的无价值的,他们最重视正义和由正义而得到的光荣,把正义看作最重要的和最必要的事情,通过促进和推崇正义使自己的城邦走上轨道。你看我说得对吗?

    格:怎么做呢?

    苏:他们将要求把所有十岁以上的有公民身份的孩子送到乡下去,他们把这些孩子接受过来,改变他们从父母那里受到的生活方式影响,用自己制定的习惯和法律(即我们前面所描述的)培养他们成人。这是我们所述及的国家和制度藉以建立起来,得到繁荣昌盛,并给人民带来最大福利的最便捷的途径。

    格:这确是非常便捷之径。我认为,苏格拉底啊,如果这种国家要得到实现的话,你已经很好地说明了它的实现方法了。

    苏:至此我们不是已经充分地谈过了我们的这种国家以及与之相应的那种人了吗?须知,我们会提出需要什么样的人,这无疑是一清二楚的。

    格:我想我已经回答完了你的问题了。这也是很清楚的。

    第八卷

    苏:很好,格劳孔,到这里我们一致同意:一个安排得非常理想的国家,必须妇女公有,儿童公有,全部教育公有。

    不论战时平时,各种事情男的女的一样干。他们的王则必须是那些被证明文武双全的最优秀人物。

    格:这些我们是意见一致的。

    苏:其次,我们也曾取得过一致意见:治理者一经任命,就要带领部队驻扎在我们描述过的那种营房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家公有,没有什么是私人的。除了上述营房而外,你还记得吗,我们同意过他们还应该有些什么东西?

    格:是的,我记得。我们原来认为他们不应当有一般人现在所有的那些个东西。但是由于他们要训练作战,又要做护法者,他们就需要从别人那里每年得到一年的供养作为护卫整个国家的一种应有的报酬。

    苏:你的话很对。我们已经把这方面所有的话都讲过了。

    请告诉我,我们是从哪里起离开本题的?让我们还是回到本题去,言归正传吧。

    格:要回到本题,那时(也可说刚刚)是并不难的。假定那时你已把国家描写完毕,并进而主张,你所描述的那种国家和相应的那种个人是好的,虽然我们现在看来,你还可以描写得更好些。无论如何,你刚才是说,如果这国家是正确的,其它种种的国家必定是错误的。我还记得,你说过其它国家制度有四种,这四种国家制度是值得考察其缺点和考察其相应的代表人物的。当我们弄清楚了这些问题,对哪些是最善的人,哪些是最恶的人,这些问题都取得了一致意见时,我们就可以确定最善的人是不是最幸福的,最恶的人是不是最痛苦的;或者,是不是情况正好反过来?当我问起四种政制你心里指的是哪四种时,玻勒马霍斯和阿得曼托斯立即插了进来,你就从头重讲了起来,一直讲到现在。

    苏:你的记忆力真了不得!

    格:那么,让我们象摔跤一样,再来一个回合吧。当我问同样的问题时,请你告诉我,你那时本想说什么的。

    苏:尽我所能。

    格:我本人的确极想听你说一说,四种政制你指的是什么?

    苏:这并不难。我所指的四种制度正是下列有通用名称的四种。第一种被叫做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受到广泛赞扬的。

    第二种被叫做寡头政制,少数人的统治,在荣誉上居第二位,有很多害处的。第三种被叫做民主政制,是接着寡头政制之后产生的,又是与之相反对的。最后,第四种,乃是与前述所有这三种都不同的高贵的僭主政制,是城邦的最后的祸害。你还能提出任何别种政制的名称吗?所谓别种政制,我是指的能构成一个特殊种的。有世袭的君主国,有买来的王国,以及其它介于其间的各种类似的政治制度。在野蛮人中比在希腊人中,这种小国似乎为数更多。

    格:许多离奇的政治制度,确曾听到传说过。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政制就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们性格。你不要以为政治制度是从木头里或石头里产生出来的。不是的,政治制度是从城邦公民的习惯里产生出来的;习惯的倾向决定其它一切的方向。

    格:制度正是由习惯产生,不能是由别的产生的。

    苏:那么,如果有五种政治制度,就应有五种个人心灵。

    格:当然。

    苏:我们已经描述了与贵族政治或好人政治相应的人,我们曾经正确地说他们是善者和正义者。

    格:我们已经描述过了。

    苏:那么,下面我们要考察一下较差的几种。一种是好胜争强、贪图荣名的人,他们相应于斯巴达类型的制度;依次往下是:寡头分子、民主分子和僭主。这样我们在考察了最不正义的一种人之后就可以把他和最正义的人加以比较,最后弄清楚纯粹正义的人与纯粹不正义的人究竟哪一个快乐哪一个痛苦?这以后我们便可以或者听信色拉叙马霍斯,走不正义的路,或者相信我们现在的论述,走正义之路了。

    格:无论如何,下一步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我们先来考查国家制度中的道德品质,然后再考查个人的道德品质,因为国家的品质比个人品质容易看得清楚。

    因此,现在让我们首先来考查爱荣誉的那种政制;在希腊文中我们找不到别的名词,我们只好叫它荣誉统治或荣誉政制。

    然后我们将联系这种制度考察这种个人。其次考察寡头政制和寡头式的个人;接下来考察民主政制和民主式的个人;其四我们来到僭主统治的国家考察,然后再看一看僭主式的个人心灵。于是我们就可以试着来正确判断我们面临的问题了。

    你说这样做好吗?

    格:我至少要说这是很合论证程序的研究方法与判断方法。

    苏:好。那么,让我们来谈荣誉政制是怎样从贵族政制产生出来的。我想,有一件事是很显然的。政治制度的变动全都是由领导阶层的不和而起的。如果他们团结一致,那怕只有很少的一致,政治制度变动也是不可能的。

    格:这是真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的国家怎样才会起动乱的呢?我们的帮助者统治者怎样会彼此互相争吵同室操戈的呢?或者,你要不要我们象荷马那样祈求文艺女神告诉我们内讧是怎样第一次发生的呢?我们要不要想象这些文艺之神象逗弄小孩子一样地,用悲剧的崇高格调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话呢?

    格:怎么说呢?

    苏:大致如下。一个建立得这么好的国家要动摇它颠覆它确是不容易的;但是,既然一切有产生的事物必有灭亡,这种社会组织结构当然也是不能永久的,也是一定要解体的。情况将如下述。不仅地下长出来的植物而且包括地上生出来的动物,它们的灵魂和躯体都有生育的有利时节和不利时节;两种时节在由它们组合成环转满了一圈时便周期地来到了。

    (活的时间长的东西周期也长,活的时间短的东西周期也短。)

    你们为城邦培训的统治者尽管是智慧的,但他们也不能凭感官观察和理性思考永远准确无误地为你们的种族选定生育的大好时节,他们有时会弄错,于是不适当地生了一些孩子。神圣的产生物有一个完善的数的周期;而有灭亡的产生物周期只是一个最小的数——一定的乘法(控制的和被控制的,包括三级四项的,)用它通过使有相同单位的有理数相似或不相似,或通过加法或减法,得出一个最后的得数。其4对3的基本比例,和5结合,再乘三次,产生出两个和谐;其中之一是等因子相乘和100乘同次方结合的产物,另一是有的相等有的不相等的因子相乘的产物,即,其一或为有理数(各减“1”)的对角线平方乘100,或为无理数(各减“2”)平方乘100,另一为“3”的立方乘100①。这全部的几何数乃是这事(优生和劣生)的决定性因素。如果你们的护卫者弄错了,在不是生育的好时节里让新郎新娘结了婚,生育的子女就不会是优秀的或幸运的。虽然人们从这些后代中选拔最优秀者来治理国家,但,由于他们实际上算不上优秀,因此,当他们执掌了父辈的权力成为护卫者时,他们便开始蔑视我们这些人,先是轻视音乐教育然后轻视体育锻炼,以致年轻人愈来愈缺乏教养。

    从他们中挑选出来的统治者已经丧失了真正护卫者的那种分辨金种、银种、铜种、铁种——赫西俄德说过的,我们也说过的——的能力了。而铁和银、铜和金一经混杂起来,便产生了不平衡:不一致和不和谐——不一致和不和谐在哪里出现就在哪里引起战争和仇恨。不论冲突发生在何时何地,你都必须认为这就是这种血统的冲突。

    ①柏拉图这里神秘地使用几何数的关系,说明天道有常。在吉利时节生的孩子才有智慧和好运,将来统治国家才能造福人民。

    格:我们将认为女神的答复是正确的。

    苏:既是女神,她们的答复必定是正确的。

    格:女神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呢?

    苏:这种冲突一经发生,统治者内部两种集团将采取两种不同的方向;铜铁集团趋向私利,兼并土地房屋、敛聚金银财宝;而金银集团则由于其自身心灵里拥有真正的财富而趋向美德和传统秩序;他们相互斗争,然后取得某种妥协,于是分配土地、房屋,据为私有,把原先的朋友和供养人变成边民和奴隶。护卫者本来是保卫后一类人的自由,终身专门从事战争捍卫他们的现在却变成奴役他们和压迫他们的人了。

    格:我以为,变动便是从这里发生的。

    苏:那么,这种制度不是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的某种中间制度吗?

    格:正是的。

    苏:变动即如上述。变动后的情况会怎样呢?既然这种制度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那么很显然,在有些事情上它就会象前一种制度,在另一些事情上它又会象后一种制度。此外,也很显然,它会有自身的某些特有的特点。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尊崇统治者,完全不让战士阶级从事农业、手工业和商业活动,规定公餐,以及统治者终身从事体育锻炼、竞技和战争——所有这些方面使它象前一种国家制度,不是吗?

    格:是的。

    苏:但是,不敢让智慧者执掌国家权力(因为国家现有的这些智者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单纯而忠诚的人物了,他们的品质已经混杂了),而宁可选择较为单纯而勇敢的那种人来统治国家。这是一些不适于和平而更适于战争的人,他们崇尚战略战术,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战争。——这些特征大都是这种国家所特有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这种统治者爱好财富,这和寡头制度下的统治者相象。他们心里暗自贪图得到金银,他们有收藏金银的密室,住家四面有围墙;他们有真正的私室,供他们在里边挥霍财富取悦妇女以及其他宠幸者。

    格:极是。

    苏:他们一方面爱钱另一方面又不被许可公开捞钱,所以他们花钱也会是很吝啬的,但是他们很高兴花别人的钱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由于轻视了真正的文艺女神,这些哲学和理论之友,由于重视了体育而放弃了音乐教育,因而受的不是说服教育而是强制教育。所以他们秘密地寻欢作乐,避开法律的监督,象孩子逃避父亲的监督一样。

    格:你非常出色地描述了一个善恶混杂的政治制度。

    苏:是的,已经混杂了。但是这种制度里勇敢起主导作用,因而仅有一个特征最为突出,那就是好胜和爱荣誉。

    格:完全是这样。

    苏:这种制度的起源和本性即如上所述,如果我们可以仅仅用几句话勾勒一种制度的概貌而不必详加列举的话。因为这种概述已足够让我们看见哪种人是最正义的哪种人是最不正义的了,而将各种形式的制度和各种习性的人列举无遗也不是切实可行的。

    格:对。

    苏:与我们刚才概述的这种制度相应的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这种人是怎么产生的?他们有怎样的性格特征?

    阿得曼托斯:我想,这种人在好胜这一点上,近似格劳孔。

    苏:在这一点上或许近似,但是在下述方面,我认为他们的性格不象他。

    阿:在哪些方面?

    苏:他们必须是比较自信的和比较缺乏文化的,但还喜爱文化喜爱听讲的,虽然本人决不长于演讲。这种人对待奴隶的态度是严厉的,而不象一个受过充分教育的人那样只是保持对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对自由人态度是和霭的,对长官是恭顺的。他们爱掌权爱荣誉,但不是想靠了能说会道以及诸如此类的长处而是想靠了战功和自己的军人素质达到这个目标。

    他们喜爱锻炼身体喜爱打猎。

    阿:是的,这是和那种制度相适应的习性。

    苏:这种人年轻时也未必重视钱财,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愈来愈爱财了。这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天性开始接触爱财之心,由于失去了最善的保障,向善之心也不纯了。

    阿:这个最善的保障你指的什么?

    苏:掺合着音乐的理性。这是人一生美德的唯一内在保障,存在于拥有美德的心灵里的。

    阿:说得好。

    苏:相应于爱荣誉的城邦的爱荣誉的年轻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阿:完全对。

    苏:这种性格是大致如下述这样产生的。譬如有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善的,住在一个政局混乱的城邦里。他不要荣誉、权力、也不爱诉讼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无是生非,为了少惹麻烦他宁愿放弃一些自己的权利。

    阿:他的儿子怎么变成爱荣誉的呢?

    苏:起初他听到他母亲埋怨说,他的父亲不当统治者,致使她在妇女群中也受到轻视;当她看到丈夫不大注意钱财,在私人诉讼和公众集会上与人不争,把所有这类事情看得很轻,当她看到丈夫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心灵修养,对她也很淡漠,既无尊重也无不敬,看到所有这些情况她叹着气对儿子说,他的父亲太缺乏男子汉气概,太懒散了。还有妇女们在这种场合惯常唠叨的许多别的怨言。

    阿:的确有许多这一类的怨言。

    苏:你知道这种人家有些仆人表面上很忠实,同样会背了主人向孩子讲这类话。他们看见欠债的或为非作歹的,主人不去控告,他们便鼓励孩子将来长大起来要惩办那种人,比父亲做得更象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孩子走到外面去,所闻所见,也莫非如此。安分守己的人,大家瞧不起,当作笨蛋;到处奔走专管闲事的人,反而得到重视,得到称赞。于是这个年轻人一方面耳濡目染外界的这种情况,另一方面听惯了父亲的话语,并近看过父亲的举止行为,发现与别人的所言所行,大相径庭。于是两种力量争夺青年有如拔河一样,父亲灌输培育他心灵上的理性,别人的影响增强他的欲望和激情。他由于不是天生的劣根性,只是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受到了坏影响,两种力量的争夺使他成了一个折衷性的人物,自制变成了好胜和激情之间的状态,他成了一个傲慢的喜爱荣誉的人。

    阿:我觉得你已经准确地描述了这种人的产生过程了。

    苏:这样说来,我们对于第二类型国家制度和第二类型个人的描写可告一段落了。

    阿: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接下去象埃斯库罗斯所说的那样,谈论与另一种国家对应的另一种人呢?或者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先谈论国家,后说个人呢?

    阿:当然先说国家。

    苏:第三个类型的国家制度,据我看来,该是寡头政治了。

    阿:这是什么制度?你懂得寡头政治是什么制度?

    苏:是一种根据财产资格的制度。政治权力在富人手里,不在穷人手里。

    阿:我懂得。

    苏:我们首先必须说明,寡头政治如何从荣誉政治产生出来的,是吗?

    阿:是的。

    苏:说实在的,这个产生过程就是一个瞎子也会看得清清楚楚的。

    阿: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私人手里的财产,能破坏荣誉政治。这些人想方设法挥霍浪费,违法乱纪,无恶不作。男人如此,女人们也跟在后面依样效尤。

    阿:很可能的。

    苏:据我看来,他们然后互相看着,互相模仿,统治阶级的大多数人形成了同一种风气。

    阿:很可能的。

    苏:长此下去,发了财的人,越是要发财,越是瞧得起钱财,就越瞧不起善德。好象在一个天平上,一边往下沉,一边就往上翘,两边总是相反,不是吗?

    阿:确是如此。

    苏:一个国家里尊重了钱财,尊重了有钱财的人,善德与善人便不受尊重了。

    阿:显然是这样。

    苏:受到尊重的,人们就去实践它,不受尊重的,就不去实践它。总是这样的。

    阿:是的。

    苏:于是,终于,好胜的爱荣誉的人变成了爱钱财的人了。他们歌颂富人,让富人掌权,而鄙视穷人。

    阿:完全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们便通过一项法律来确定寡头政制的标准,规定一个最低限度的财产数目;寡头制程度高的地方这个数目大些、寡头制程度低的地方规定的数目就小些。法律宣布,凡财产总数达不到规定标准的人,谁也不得当选。而这项法律的通过则是他们用武力来实现的,或者用恐吓以建立起自己的政府后实现的。你说寡头制是这样实现的吗?

    阿:是的。

    苏:那么,寡头政制的建立可说就是这样。

    阿:是的。但是这种制度有什么特点?我们说它有什么毛病呢?

    苏:首先,表明制度本质的那个标准是有问题的。假定人们根据财产标准来选择船长,那么一个穷人虽然有更好的航海技术,也是不能当选的。

    阿:那么,他们就会把一次航行搞得很糟。

    苏:关于其它任何需要领导的工作,道理不也是一样的吗?

    阿:我个人认为是的。

    苏:政治除外吗?还是说,也是这个道理呢?

    阿:政治上尤其应该这样,因为政治上的领导是最大最难的领导。

    苏:因此寡头政治的一个毛病就在这里。

    阿:显然是的。

    苏:那么,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毛病吗?

    阿:什么?

    苏:这样的城邦必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富人的国家,一个是穷人的国家,住在一个城里,总是在互相阴谋对付对方。

    阿:说真的,这个毛病一点不小。

    苏:在这种制度下很可能无法进行战争,这是它的另一个毛病。它的少数统治者要打仗,非武装人民群众不可。但是,他们害怕人民甚于害怕敌人。如果不武装人民群众,而是亲自作战,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确是孤家寡人,统辖的人真是少得可怜了。此外,他们又贪财而吝啬。

    阿:这真是个不光彩的毛病。

    苏:还有一种现象,即同一人兼有多种不同的职业,既做农民,又做商人,又要当兵。对这种现象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以前曾责备过这种事,现在你看这样对吗?

    阿:当然不对。

    苏:下面让我们来考虑一下,这种制度是不是最早允许这种毛病中之最大者存在的?

    阿:最大的毛病你指的什么?

    苏:允许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全部产业,也允许别人买他的全部产业。卖完了以后,还继续住在这个城里,不作为这个国家的任何组成部分,既非商人,又非工人,既非骑兵,又非步兵,仅仅作为一个所谓的穷人或依附者。

    阿:是的。这是有这种情况发生的最早一个国家体制。

    苏:在寡头制度里,没有什么法令是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否则就不会有的人变成极富有些人变得极穷了。

    阿:对。

    苏:还有一点请注意。即,当一个人在花费自己财富时,他在上述几个方面对社会有什么益处吗?或者,他是不是仅仅看上去象属于统治阶级,事实上既不领导别人,又不在别人领导下为社会服务,而只是一个单纯的生活资料的消费者呢?

    阿:他就只是一个消费者,不管看上去象什么样的人。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称他为雄蜂?他在国家里成长,后来变为国家的祸害,象雄蜂在蜂房里成长,后来变为蜂房的祸害一样。

    阿:这是一个恰当的比喻,苏格拉底。

    苏:阿得曼托斯,你同意不同意这个看法:天生所有能飞的雄蜂,都没有刺,但是人类中的雄蜂就有不同,有些没有刺,有些有很可怕的刺;那些没有刺的老来成为乞丐,那些有刺的就成了一些专干坏事的人了。

    阿:很对。

    苏:因此可见,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你在哪里看到有乞丐,也就在那里附近藏匿着小偷、扒手、抢劫神庙的盗贼,以及其他为非作歹的坏人。

    阿:这是很明显的。

    苏:那么,在寡头制城邦里你看到乞丐了吗?

    阿:除了统治阶级以外差不多都是的。

    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里也有大量有刺的雄蜂,即罪犯,被统治者严密地控制着呢?

    阿:我们可以这样认为。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种公民的出现是由于这里缺少好的教育,好的培养和好的政治制度的缘故呢?

    阿:可以这么说。

    苏:不管怎么说,寡头政治就是这个样子。刚才所说这些,或许不止这些,大概就是寡头制城邦的毛病。

    阿:你说得差不多啦。

    苏:因此,这种由财产资格决定统治权力的,被人们叫做寡头政治的制度,我们就说这些吧。接下去让我们讲与此相应的个人吧,让我们讲这种人的产生和他的性格特征。

    阿:好。

    苏:我以为从爱好荣誉的人转变到爱好钱财的人,大都经过如下的过程。是吗?

    阿:什么样的过程?

    苏:爱好荣誉的统治者的儿子,起初效法他的父亲,亦步亦趋,后来看到父亲忽然在政治上触了礁,人财两空,——

    他或许已是一个将军或掌握了其它什么大权,后来被告密,受到法庭审判,被处死或流放,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

    阿:这是很可能发生的。

    苏:我的朋友,这个儿子目击了这一切,经受了这一切,又丧失了家产,我想他会变得胆小,他灵魂里的荣誉心和好胜心会立即动摇,他会因羞于贫穷而转向挣钱,贪婪地,吝啬地,节省苦干以敛聚财富。你不认为这种人这时会把欲望和爱财原则奉为神圣,尊为心中的帝王,饰之以黄金冠冕,佩之以波斯宝刀吗?

    阿:我是这样认为的。

    苏:在这原则统治下,我认为理性和激情将被迫折节为奴。理性只被允许计算和研究如何更多地赚钱,激情也只被允许崇尚和赞美财富和富人,只以致富和致富之道为荣耀。

    阿:从好胜型青年到贪财型青年,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变化更迅速更确定不移的了。

    苏:这种青年不就是寡头政治型的人物吗?

    阿: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所说的这种年轻人,反正是从和寡头政治所从发生的那种制度相对应的那种人转变来的。

    苏: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种人和这种制度有没有相似的特征。

    阿:看吧。

    苏:他们的第一个相似特征不就是崇拜金钱吗?

    阿:当然是的。

    苏:他们的第二个相似特征不是省俭和勤劳吗?他们但求满足基本需要,绝不铺张浪费,其它一些欲望均被视为无益,加以抑制。

    阿:正是。

    苏:他实在是个寸利必得之徒,不断地积攒,是大家称赞的一种人。这种人的性格不是恰恰与寡头制度对应一致的吗?

    阿:我很同意。财富是最为这种国家和这种个人所重视的东西。

    苏:据我看,这是因为这种人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自己的文化教育。

    阿:我想他没有注意过;否则他断不会选一个盲人做剧中的主角,让他得到最大荣誉的。①

    ①古希腊人相传,财神是个瞎子。阿里斯托芬有剧本《财神》传世。

    苏:说得好。但请考虑一下,由于他们缺乏教养,雄蜂的欲念在他们胸中萌发,有的象乞丐,有的象恶棍。但由于他们的自我控制,自我监管,这些欲念总算被压制下去了。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呢?

    阿:当然可以这样说。

    苏:那么,你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这些人的恶棍特征呢?

    阿:你说呢?

    苏:从他们监护孤儿上面可以看出来,从他们为非作歹而不受惩罚时可以觉察出来。

    阿:诚然。

    苏:很清楚,在交易往来,签订契约方面,他们有似乎诚实的名声。这是他们心灵中比较善良的部分起了作用,把心中邪恶的欲望压了下去,——不是用委婉的劝导,也不是用道理说服,而是用强迫恐吓的方法,要自己为了保住财产而小心谨慎。

    阿:完全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说真的,他们中大多数人一有机会花别人的钱时,你就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有雄蜂似的嗜欲。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这种人无法摆脱内心矛盾。他不是事实上的一个人,而是某种双重性格的人。然而一般讲来,他的较善的要求总能战胜较恶的要求。

    阿:确是如此。

    苏:因此,我以为,这种人或许要比许多其它的人更体面些可敬些;但是心灵自身和谐一致的真正的至善,在他们身上是找不到的,离他远远的。

    阿: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省俭吝啬者本人在城邦里往往是一个软弱的竞争者,难以取得胜利和光荣。他们不肯花钱去争名夺誉,担心激起自己花钱的欲望来帮助赢得胜利支持好胜心。他们只肯花费一小部分钱财,作真正孤家寡人般的战斗。于是战斗失败了,他们的财富保全了!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对于吝啬的只想赚钱的人物与寡头政体的对应一致,我们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阿:一点没有了。

    苏:我们下一步看来要讨论平民政治的起源和本性,然后进而讨论与之相类似的个人品格了。我们还要把这种人和别种人物加以比较,作出我们的判断。

    阿:这至少是个前后一贯的研究程序。

    苏:那么,从寡头政治过渡到平民政治是不是经过这样一个过程——贪得无厌地追求最大可能的财富?

    阿:请详为说明。

    苏:统治者既然知道自己的政治地位靠财富得来,他们就不愿意用法律来禁止年轻人中出现的挥霍浪费祖产的现象;他们借钱给这些浪荡子,要他们用财产抵押,或者收买他们的产业,而自己则变得愈来愈富有,愈有影响和声誉。

    阿:正是。

    苏:崇拜财富与朴素节制的生活不能并存,二者必去其一。这个道理在一个国家的人民中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阿:这是不言而喻的。

    苏:这样,一方面丝毫不能自制,一方面又崇拜金钱,铺张浪费,寡头社会里这种鼓励懒散和放荡的结果往往不断地把一些世家子弟变成为无产的贫民。

    阿:是的,往往如此。

    苏:我想,他们有的负债累累,有的失去了公民资格,有的两者兼有,他们武装了,象有刺的雄蜂,同吞并了他们产业的以及其他的富而贵者住在一个城里,互相仇恨,互相妒忌,他们急切地希望革命。

    阿:是这样。

    苏:但是,那些专讲赚钱的人们,终日孜孜为利,对这些穷汉熟视无睹,只顾把自己金钱的毒饵继续抛出去,寻找受骗的对象,用高利率给以贷款,仿佛父母生育子女一样,使得城邦里的雄蜂和乞丐繁殖起来,日益增多。

    阿:结果必然如此。

    苏:当这种恶的火焰已经燃烧起来时,他们还不想去扑灭它,或用一项禁止财产自由处置的法令,或用一项其它的适当法令。

    阿:什么法律?

    苏:不是一项最好法律,而是一项次于最好的法律,可以强使公民们留意道德的。如果有一项法令规定自愿订立的契约,由订约人自负损失,则一国之内惟利是图的无耻风气可以稍减,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恶事,也可以少些了。

    阿:会少得多。

    苏:但是作为实际情况,由于上述这一切原因,在寡头制的国家里,统治者使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自己养尊处优。他们的后辈不就变得娇惯放纵,四体不勤,无所用心,苦乐两个方面都经不起考验,成了十足的懒汉了吗?

    阿:一定会的。

    苏:他们养成习惯,除了赚钱,什么不爱。对于道德简直不闻不问,象一般穷人一样,不是吗?

    阿:他们简直不管。

    苏: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平时关系如此。一旦他们走到一起来了,或一起行军,或一同徒步旅行,或一处履行其它任务,或一起参加宗教庆典,或同在海军中或陆军中一起参加战争,或竟同一战场对敌厮杀,他们彼此观察,那时穷人就一点也不会被富人瞧不起了。相反地,你是不是相信会出现一种情况,即战场上一个瘦而结实的晒黑的穷人就站立在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富人的旁边,看到后者那气喘吁吁,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是不是相信,这时这个穷人会想到:是由于穷人胆小,这些有钱人才能保住自己财富的,当穷人遇到一起时,他们也会背后议论说:“这般人不是什么好样的”?

    阿:我很知道他们是这样做的。

    苏:就象一个不健康的身体,只要遇到一点儿外邪就会生病,有的时候甚至没有外邪,也会病倒,一个整体的人就是一场内战。一个国家同样,只要稍有机会,这一党从寡头国家引进盟友,那一党从民主国家引进盟友,这样这个国家就病了,内战就起了。有时没有外人插手,党争也会发生。不是吗?

    阿:断然是这样。

    苏:党争结果,如果贫民得到胜利,把敌党一些人处死,一些人流放国外,其余的公民都有同等的公民权及做官的机会——官职通常抽签决定。一个民主制度,我想就是这样产生的。

    阿:对。这是民主制度,无论是通过武装斗争,或是通过恐吓手段建立起来的,最后结果反正一样,反对党被迫退出。

    苏:那么在这种制度下人民怎样生活?这种制度的性质怎样?因为,很显然,这种性质的人将表明自己是民主的人。

    阿:很显然。

    苏:首先,他们不是自由吗?城邦不确确实实充满了行动自由与言论自由吗?不是每个人都被准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阿:据说是这样。

    苏:既然可以这样随心所欲,显然就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过日子的计划,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啦。

    阿:显然如此。

    苏:于是这个城邦里就会有最为多样的人物性格。

    阿:必定的。

    苏:可能这样。这是政治制度中最美的一种人物性格,各色各样,有如锦绣衣裳,五彩缤纷,看上去确实很美。而一般群众也或许会因为这个缘故而断定,它是最美的,就象女人小孩只要一见色彩鲜艳的东西就觉得美是一样的。

    阿:确实如此。

    苏:是的,我的好友,这里是寻找一种制度的最合适的地方。

    阿:为什么?

    苏:由于这里容许有广泛的自由,所以它包括有一切类型的制度。很可能凡希望组织一个国家的人,象我们刚才说过的,必须去一个民主城邦,在那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作为模式,以确定自己的制度,如同到一个市场上去选购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

    阿: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市场上他大概是不会选不到合适的模式的。

    苏:又,在这种国家里,如果你有资格掌权,你也完全可以不去掌权;如果你不愿意服从命令,你也完全可以不服从,没有什么勉强你的。别人在作战,你可以不上战场;别人要和平,如果你不喜欢,你也可以要求战争;如果有什么法令阻止你得到行政的或审判的职位,只要机缘凑巧,你也一样可以得到它们。就眼前而论,这不是妙不可言的赏心乐事吗?

    阿:就眼前而论也许是的。

    苏:那些判了刑的罪犯,那毫不在乎的神气,不有点使人觉得可爱吗?你一定看到过,在这种国家里,那些被判了死罪的或要流放国外的,竟好象没事人一样,照旧在人民中间来来往往,也竟好象来去无踪的精灵似的没人注意他们。

    阿:我看到过不少。

    苏:其次,这种制度是宽容的,它对我们那些琐碎的要求是不屑一顾的,对我们建立理想国家时所宣布的庄严原则是蔑视的。我们说过除非天分极高的人,不从小就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游戏、学习受到好的教养,是不能成长为一个善人的。

    民主制度以轻薄浮躁的态度践踏所有这些理想,完全不问一个人原来是干什么的,品行如何,只要他转而从政时声称自己对人民一片好心,就能得到尊敬和荣誉。

    阿:实在是个好制度啊!

    苏:这些以及类似的特点就是民主制度的特征。这看来是一种使人乐意的无政府状态的花梢的管理形式。在这种制度下不加区别地把一种平等给予一切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平等者。

    阿:你这话是很容易理解的。

    苏:那么,让我们考察一下与这种社会相应的人物性格。

    我们要不要象在考查这种社会制度时一样首先来考查一下这种人的起源呢?

    阿:要的。

    苏:那么是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吝啬的寡头政治家可能要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培育他的儿子。

    阿:是很可能的。

    苏:这个年轻人也会竭力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那些必须花钱而不能赚钱的所谓不必要的快乐。

    第九卷

    苏:我们还剩下有待讨论的问题是关于僭主式个人的问题。问题包括:这种人物是怎样从民主式人物发展来的?他具有什么样的性格?他的生活怎样,痛苦呢还是快乐?

    阿:是的,还有这个问题要讨论。

    苏:你知道另外还有什么问题要讨论的吗?

    阿:还有什么?

    苏:关于欲望问题。我觉得我们分析欲望的性质和种类这个工作还做得不够。这个工作不做好,我们讨论僭主式人物就讨论不清楚。

    阿:那么,现在你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苏:很好。我想要说明的如下。在非必要的快乐和欲望之中,有些我认为是非法的。非法的快乐和欲望或许在我们大家身上都有;但是,在受到法律和以理性为友的较好欲望控制时,在有些人身上可以根除或者只留下微弱的残余,而在另一些人的身上则留下的还比较多比较强。

    阿:你指的是哪些个欲望?

    苏:我指的是那些在人们睡眠时活跃起来的欲望。在人们睡眠时,灵魂的其余部分,理性的受过教化的起控制作用的部分失去作用,而兽性的和野性的部分吃饱喝足之后却活跃起来,并且力图克服睡意冲出来以求满足自己的本性要求。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失去了一切羞耻之心和理性,人们就会没有什么坏事想不出来的;就不怕梦中乱伦,或者和任何别的人,和男人和神和兽类交媾,也就敢于起谋杀之心,想吃禁止的东西。总之,他们没有什么愚昧无耻的事情不敢想做的了。

    阿:你说得完全对。

    苏: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身心处于健康明智的状况下,在他睡眠之前已经把理性唤醒,给了它充分的质疑问难的机会,至于他的欲望,他则既没有使其过饿也没有使其过饱,让它可以沉静下来,不致用快乐或痛苦烦扰他的至善部分,让后者可以独立无碍地进行研究探求,掌握未知的事物,包括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如果他也同样地使自己的激情部分安静了下来,而不是经过一番争吵带着怒意进入梦乡;如果他这样地使其灵魂中的两个部分安静了下来,使理性所在的第三个部分活跃起来,而人就这样地睡着了;你知道,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是最可能掌握真理,他的梦境最不可能非法的。

    阿:我想情况肯定是这样。

    苏:这些话我们已经说得离题很远了。我的意思只是想说:可怕的强烈的非法欲望事实上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甚至在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心里都有。它往往是在睡梦中显现出来的。你认为我的话是不是有点道理?你是不是同意?

    阿:是的,我同意。

    苏: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民主式人物的性格。这种人是由节约省俭的父亲从小教育培养出来的。这种父亲只知道经商赚钱,想要娱乐和风光的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他是不准许有的。

    是这样吗?

    阿:是的。

    苏:但是,儿子随着和老于世故的人们交往,有了许多我们刚才所说的这种欲望。这种影响把他推向各种的傲慢和无法无天,推动他厌恶父亲的吝啬而采取奢侈的生活方式。但是由于他的天性本比他的教唆者为好,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他终于确定了中间道路。自以为吸取了两者之长,既不奢侈又不吝啬,他过着一种既不寒伧又不违法的生活。于是他由一个寡头派变成了民主派。

    阿:这正是我们对这种类型人物的一贯看法。

    苏:现在请再想象: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人也有了儿子,也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教养自己的儿子成长。

    阿:好,我也这样想象。

    苏:请再设想这个儿子又一定会有和这个父亲同样的情况发生。他被拉向完全的非法——他的教唆者称之为完全的自由。父亲和其他的亲人支持折衷的欲望,而教唆者则支持极端的欲望。当这些可怕的魔术师和僭主拥立者认识到他们这样下去没有控制这个青年的希望时,便想方设法在他的灵魂里扶植起一个能起主宰作用的激情,作为懒散和奢侈欲望的保护者,一个万恶的有刺的雄蜂。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更好地比喻这种激情吗?

    阿:除此而外,没有什么更好的比喻了。

    苏:其它的欲望围着它营营作声,献上鲜花美酒,香雾阵阵,让它沉湎于放荡淫乐,用这些享乐喂饱养肥它,直到最后使它深深感到不能满足时的苦痛。这时它就因它周围的这些卫士而变得疯狂起来蛮干起来。这时如果它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还有什么意见和欲望说得上是正派的和知羞耻的,它就会消灭它们,或把它们驱逐出去,直到把这人身上的节制美德扫除清净,让疯狂取而代之。

    阿:这是关于僭主式人物产生的一个完整的描述。

    苏:自古以来爱情总被叫做专制暴君,不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吗?

    阿:很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看一个醉汉不也有点暴君脾气吗?

    阿:是的。

    苏:还有,神经错乱的疯子不仅想象而且企图真的不仅统治人而且统治神呢。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当一个人或因天性或因习惯或因两者,已经变成醉汉、色鬼和疯子时,他就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暴君了。

    阿:无疑的。

    苏:这种人物的起源和性格看来就是这样。但是他的生活方式怎样呢?

    阿:你倒问我,我正要问你呢。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苏:行,我来说。我认为,在一个人的心灵被一个主宰激情完全控制了之后,他的生活便是铺张浪费,纵情酒色,放荡不羁等等。

    阿:这是势所必然的。

    苏:还有许许多多可怕的欲望在这个主宰身边日夜不息地生长出来,要求许多东西来满足它们。是吧?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一个人不管有多少收入,也很快花光了。

    阿:当然。

    苏:往后就是借贷和抵押了。

    阿:当然了。

    苏:待到告贷无门、抵押无物时,他心灵中孵出的欲望之雏鸟不是必然要不断地发出嗷嗷待哺的强烈叫声吗?他不是必然要被它们(特别是被作为领袖的那个主宰激情)刺激得发疯,因而窥测方向,看看谁有东西可抢劫或骗取吗?

    阿:这是必定的。

    苏:凡可以抢劫的他都必须去抢,否则他就会非常痛苦。

    阿:必定的。

    苏:正如心灵上新出现的快乐超过了原旧的激情而劫夺后者那样,这个人作为晚辈将声称有权超过他的父母,在耗光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家产之后夺取父母的一份供自己继续挥霍。

    阿:自然是这样。

    苏:如果他的父母不同意,他首先会企图骗取他们的财产。是吗?

    阿:肯定的。

    苏:如果骗取不行,他下一步就会强行夺取。是吗?

    阿:我以为会的。

    苏:我的好朋友,如果老人断然拒绝而进行抵抗,儿子会手软不对老人使用暴君手段吗?

    阿:面对这种儿子,我不能不为他的父母担心。

    苏:说真的,阿得曼托斯,你是认为这种人会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漂亮女友而去虐待自己出生以来不可片刻或离的慈母,或者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妙龄娈童去鞭打自己衰弱的老父,他最亲的亲人和相处最长的朋友吗?

    如果他把这些娈童美妾带回家来和父母同住,他会要自己的父母低三下四屈从他们吗?

    阿:是的,我有这个意思。

    苏:做僭主暴君的父母看来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阿:真是幸运呀!

    苏:如果他把父母的财产也都挥霍磬净了,而群聚在他心灵里的快乐欲望却有增无已。这时他会怎么样呢?他不会首先逾墙行窃,或遇到迟归夜行的人时扒人衣袋,并进而洗劫神庙的财产吗①?在这一切所作所为里,他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些关于高尚和卑鄙的信念,那些被认为是正义的见解,都将被新释放出来的那些见解所控制。而后者作为主宰激情的警卫将在主宰的支持下取得压倒优势。——所谓“新释放的见解”,我是指的从前只是在睡梦中才被放出来自由活动的那些见解;当时他由于还处在父亲和法律的控制之下心里还是拥护民主制度的。但是现在在主宰激情控制之下,他竟在醒着的时候想做起过去只有在睡梦中偶一出现的事情了。他变得无法无天,无论杀人越货还是亵渎神圣,什么事都敢做了。主宰他心灵的那个激情就象一个僭主暴君,也是无法无天的,驱使他(象僭主驱使一个国家那样)去干一切,以满足它自己和其它欲望的要求。而这些欲望一部分是外来的,受了坏伙伴的影响;一部分是自内的,是被自身的恶习性释放出来的。这种人的生活能不是这样吗?

    ①古希腊风俗和法律都视之为罪大恶极。

    阿:是这样。

    苏:如果在一个国家里这种人只是少数,作为大多数的都是头脑清醒的人。那么,这少数人便会出国去做某一外国僭主的侍卫,或在某一可能的战争中做雇佣兵。但是如果他们生长在和平时期,他们便会留在本国作许多小恶。

    阿:你指的是哪种恶?

    苏:做小偷、强盗、扒手,剥人衣服的,抢劫神庙的,拐骗儿童的;如果生就一张油嘴,他们便流为告密人、伪证人或受贿者。

    阿:你说这些是小恶,我想是有条件的,是因为这种人人数还少。

    苏:是的。因为小恶是和大恶相比较的小。就给国家造成的苦害而言,这些恶加在一起和一个僭主暴君造成的危害相比,如俗话所说,还是小巫见大巫。然而一旦这种人及其追随者在一个国家里人数多得可观并且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时,他们再利用上民众的愚昧,便会将自己的同伙之一,一个自己心灵里有最强大暴君的人扶上僭主暴君的宝座。

    阿: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他或许是最专制的。

    苏:因此,如果人民听之任之,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国家拒绝他,那么,他就也会如上面说过的那个人打自己的父母一样,惩戒自己的祖国(如果他能做得到的话),把新的密友拉来置于自己的统制之下,把从前亲爱的母国——如克里特人称呼的——或祖国置于自己奴役之下。而这大概也就是这种人欲望的目的。

    阿:是的,目的正在于此。

    苏:因此,这种人掌权之前的私人生活不是如此吗:他们起初和一些随时准备为之帮闲的阿谀逢迎之徒为伍;而如果他们自己有求于人的话,他们也会奉迎拍马低三下四地表白自己的友谊,虽然一旦目的达到,他们又会另唱一个调门。

    阿:的确如此。

    苏:因此他们一生从来不真正和任何人交朋友。他们不是别人的主人便是别人的奴仆。僭主的天性是永远体会不到自由和真正友谊的滋味的。

    阿:完全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是不可靠的人,不是对的吗?

    阿:当然对!

    苏:如果说我们前面一致同意的关于正义的定义是对的,那么我们关于不正义的描述就是不能再正确的了。

    阿:的确,我们是正确的。

    苏:关于最恶的人让我们一言以蔽之。他们是醒着时能够干出睡梦中的那种事的人。

    阿:完全对。

    苏:这恰恰是一个天生的僭主取得绝对权力时所发生的事情。他掌握这个权力时间越长,暴君的性质就越强。格劳孔(这时候插上来说):这是必然的。

    苏:现在不是可以看出来了吗:最恶的人不也正是最为不幸的人吗?并且,因此,他执掌的专制权力愈大,掌权的时间愈长,事实上他的不幸也愈大,不幸的时间也愈长吗?当然,众人各有各的看法。

    格:一定的。的确是这样。

    苏:专制君主的人不是就象专制政治的国家吗?民主的人不也就象民主政治的国家吗?如此等等。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可以作如下的推论:在美德和幸福方面,不同类型的个人间的对比关系就象不同类型的国家之间的对比关系。是吗?

    格:怎么不是呢?

    苏:那么,在美德方面僭主专政的国家和我们最初描述的王政国家对比起来怎么样呢?

    格:它们正好相反:一个最善一个最恶。

    苏:我不再往下深究哪个最善哪个最恶了。因为那是一明二白的。我要你判断一下,在幸福和不幸方面它们是否也如此相反?让我们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僭主一个人或他的少数随从身上以致眼花缭乱看不清问题。我们要既广泛又深入地观察整个城邦,应当经过这么巨细无遗地透视它的一切方面,透彻地理解了它的全部实际生活,再来发表我们的看法。

    格:这是一个很好的动议。大家都很明白:没有一个城邦比僭主统治的城邦更不幸的,也没有一个城邦比王者统治的城邦更幸福的。

    苏:这不也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吗:在论及相应的个人时,我们要求讨论者能通过思考深入地一直理解到对象的心灵和个性,而不是象一个小孩子那样只看到外表便被僭主的威仪和生活环境所迷惑?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作出判断,我们才应当倾听他的判断——特别是,假如他不仅看到过僭主在公众面前的表现,而且还曾经和僭主朝夕相处,亲眼目睹过他在自己家里以及在亲信中的所作所为(这是剥去一切伪装看到一个人赤裸裸灵魂的最好场合)。因此我们不是应该请他来解答我们的这个问题吗:僭主的生活和别种人物的生活比较起来究竟幸福还是不幸福?

    格:这也是一个最好的提议。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自称我们有判断能力,我们也有过和僭主型的那种人一起相处的经验,因此我们自己当中可以有人答复我们的问题?

    格:要。

    苏:那末,来吧,让我们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先请记住城邦和个人性格之间都是相似的,然后再逐个地观察每一种城邦和个人的性格特点。

    格:哪些性格特点?

    苏:首先谈论一个国家。一个被僭主统治的国家你说它是自由的呢还是受奴役的?

    格:是完全受奴役的。

    苏:但是,在这样的国家你看到也有主人和自由人呀。

    格:我看到这种人只是少数,而(所谓的)整体及其最优秀部分则处于屈辱和不幸的奴隶地位。

    苏:因此,如果个人和国家相象,他必定有同样的状况。

    他的心灵充满大量的奴役和不自由,他的最优秀最理性的部分受着奴役;而一个小部分,即那个最恶的和最狂暴的部分则扮演着暴君的角色。不是吗?

    格:这是必然的。

    苏:那么你说这样一个灵魂是在受奴役呢还是自由的呢?

    格:我认为是在受奴役。

    苏:受奴役的和被僭主统治的城邦不是最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吗?

    格:正是的。

    苏:因此,实行僭主制的心灵——指作为整体的心灵——

    也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它永远处在疯狂的欲望驱使之下,因此充满了混乱和悔恨。

    格:当然啰。

    苏:处于僭主暴君统治下的城邦必然富呢还是穷呢?

    格:穷。

    苏:因此,在僭主暴君式统治下的心灵也必定永远是贫穷的和苦于不能满足的。

    格:是的。

    苏:又,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个人不是必定充满了恐惧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你认为你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发现有比这里更多的痛苦、忧患、怨恨、悲伤吗?

    格:绝对不能。

    苏:又,你是否认为人也如此?在别的任何一种人身上会比这种被强烈欲望刺激疯了的僭主暴君型人物身上有更多的这种情况吗?

    格:怎么会呢?

    苏:因此,有鉴于所有这一切以及其它类似情况,我想你大概会判定,这种城邦是所有城邦中最为不幸的了。

    格:我这样说不对吗?

    苏:完全对的。但是,有鉴于同样的这一切,关于僭主型个人你一定会有什么高见呢?

    格:我必定会认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最不幸的。

    苏:这你可说得不对。

    格:怎么不对?

    苏:我们认为这个人还没达到不幸的顶点。

    格:那么什么人达到了顶点呢?

    苏:我要指出的那种人你或许会认为他是还要更不幸的。

    格:哪种人?

    苏:一个有僭主气质的人,他不再过一个普通公民的生活,某种不幸的机会竟致不幸地使他能以成了一个实在的僭主暴君。

    格:根据以上所说加以推论,我说你的话是对的。

    苏:好。但是这种事情凭想必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用如下的论证彻底地考察它们。因为我们这里讨论的是一切问题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问题。

    格:再正确不过。

    苏:因此请考虑,我的话是否有点道理。我认为我们必须从下述事例中得出关于问题的见解。

    格:从哪些事例中?

    苏:以我们城邦里的一个拥有大量奴隶的富有私人奴隶主为例。在统治许多人这一点上他们象僭主,而不同的只是所统治的人数不同而已。

    格:是的,有这点不同。

    苏:那么你知道他们不担心,不害怕自己的奴隶吗?

    格:他们要害怕什么?

    苏:什么也不用怕。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吗?

    格:是的。我知道整个城邦国家保护每一个公民个人。

    苏:说得好。但是假设有一个人,他拥有五十个或更多的奴隶。现在有一位神明把他和他的妻儿老小、他的财富奴隶一起从城市里用神力摄走,送往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没有一个自由人来救助他。你想想看,他会多么害怕,担心他自己和他的妻儿老小要被奴隶所消灭吗?

    格:我看这个恐惧是不能再大了。

    苏:这时他不是必须要巴结讨好自己的一些奴隶,给他们许多许诺,放他们自由(虽然都不是出于真心自愿),以致一变而巴结起自己的奴隶来了吗?

    格:大概必定如此,否则他就一定灭亡。

    苏:但是现在假设神在他周围安置了许多邻人。他们又是不许任何人奴役别人的;如果有人想要奴役别人,他们便要处以严厉的惩罚。这时怎么样呢?

    格:我认为,这时他的处境还要更糟,他的周围就全是敌人了。

    苏:这不正是一个具有我们描述过的那种天性,充满了许多各种各样恐惧和欲望的僭主陷入的那种困境吗?他是这个城邦里唯一不能出国旅行或参加普通自由公民爱看的节日庆典的人。虽然他心里渴望这些乐趣,但他必须象妇女一样深居禁宫,空自羡慕别人能自由自在地出国旅游观光。

    格:很对。

    苏:因此,僭主型的人物,即由于混乱在他内心里占了优势而造成了恶果你因而判断他是最不幸的那种人物,当他不再作为一个普通的私人公民,命运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僭主暴君,他不能控制自己却要控制别人,这时他的境况一定还要更糟。这正如强迫一个病人或瘫痪的人去打仗或参加体育比赛而不在家里治疗静养一样。

    格:苏格拉底啊,你比得非常恰当说得非常对。

    苏:因此,亲爱的格劳孔,这种境况不是最不幸的吗?僭主暴君的生活不是比你断定最不幸的那种人的生活还要更不幸吗?

    格:正是。

    苏:因此,虽然或许有人会不赞同,然而这是真理:真正的僭主实在是一种依赖巴结恶棍的最卑劣的奴隶。他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如果你善于从整体上观察他的心灵,透过欲望的众多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真正贫穷。他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如果国家状况可以反映其统治者的境况的话,那么他象他的国家一样充满了动荡不安和苦痛。是这样吗?

    格:的确是的。

    苏:除了我们前已说过的而外,他的权力将使他更加妒忌,更不忠实可信,更不正义,更不讲朋友交情,更不敬神明。他的住所藏垢纳移。你可以看到,结果他不仅使自己成为极端悲惨的人,也使周围的人成了最为悲惨的人。

    格:有理性的人都不会否认你这话的。

    苏:那么快点,现在最后你一定要象一个最后评判员那样作一个最后的裁判了。请你鉴定一下,哪种人最幸福,哪种人第二幸福,再同样地评定其余几种人,依次鉴定所有五种人:王者型、贪图名誉者型、寡头型、民主型、僭主型人物。

    格:这个鉴定是容易做的。他们象舞台上的合唱队一样,我按他们进场的先后次序排列就是了。这既是幸福次序也是美德次序。

    苏:那么,我们是雇一个传令官来宣布下述评判呢还是我自己来宣布呢?“阿里斯同之子格劳孔已经判定:最善者和最正义者是最幸福的人。他最有王者气质,最能自制。最恶者和最不正义者是最不幸的人。他又最有暴君气质,不仅对自己实行暴政而且对他的国家实行暴政”。

    格:就由你自己来宣布吧。

    苏:我想在上述评语后面再加上一句话:“不论他们的品性是否为神人所知,善与恶、幸与不幸的结论不变”。可以吗?

    格:加上去吧。

    苏:很好。那么,这是我们的证明之一。但是,下面请看第二个证明,看它是不是有点道理。

    格:第二个证明是什么?

    苏:正如城邦分成三个等级一样,每个人的心灵也可以分解为三个部分。因此我认为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证明途径。

    格:什么证明途径?

    苏:请听我说。这三个部分我看到也有三种快乐,各各对应。还同样地有三种对应的欲望和统治。

    格:请解释明白。

    苏:我们说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学习的。另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发怒的。还有第三个部分;这个部分由于内部的多样性,我们难以用一个简单而合适的词来统括它,我们只能用其中的一个最强烈的主要成分来命名它。我们根据它强烈的关于饮食和爱的欲望以及各种连带的欲望,因而称它为“欲望”部分。我们同样又根据金钱是满足这类欲望的主要手段这一点,因而称它为“爱钱”部分。

    格:对。

    苏:如果我们还应该说,它的快乐和爱集中在“利益”上,我们为了在谈起心灵的这第三个部分时容易了解起见,最好不是应该把它集中到一个名下,把我们的话说得更准确些,把它叫做“爱钱”部分或“爱利”部分吗?

    格:不管怎样,我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激情这个部分怎么样?我们不是说它永远整个儿地是为了优越、胜利和名誉吗?

    格:的确。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恰当地把它称为“爱胜”部分或“爱敬”部分呢?

    格:再恰当不过了。

    苏:但是一定大家都清楚:我们用以学习的那个部分总是全力要想认识事物真理的,心灵的三个部分中它是最不关心钱财和荣誉的。

    格:是的。

    苏:“爱学”部分和“爱智”部分,我们用这名称称呼它合适吗?

    格:当然合适。

    苏:在有些人的心灵里是这个部分统治着,在另一些人的心灵里却是那两部分之一在统治着,依情况不同而不同。是吧?

    格:是这样。

    苏: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说人的基本类型有三:哲学家或爱智者、爱胜者和爱利者。

    格:很对。

    苏:对应着三种人也有三种快乐。

    格:当然。

    苏:你知道吗?如果你想一个个地问这三种人,这三种生活哪一种最快乐,他们都一定会说自己的那种生活最快乐。财主们会断言,和利益比起来,受到尊敬的快乐和学习的快乐是无价值的,除非它们也能变出金钱来。

    格:真的。

    苏:爱敬者怎么样?他会把金钱带来的快乐视为卑鄙,把学问带来的快乐视为无聊的瞎扯(除非它也能带来敬意)。是吗?

    格:是的。

    苏:哲学家把别的快乐和他知道真理永远献身研究真理的快乐相比较时,你认为他会怎么想呢?他会认为别的快乐远非真正的快乐,他会把它们叫做“必然性”快乐。因为,若非受到必然性束缚他是不会要它们的。是吗?

    格:无疑的。

    苏:那么,既然三种快乐三种生活之间各有不同的说法,区别不是单纯关于哪一种较为可敬哪一种较为可耻,或者,哪一种较善哪一种较恶,而是关于哪一种确实比较快乐或摆脱了痛苦,那么,我们怎么来判定哪一种说法最正确呢?

    格:我确实说不清。

    苏:噢,请这样考虑。对事情作出正确的判断,要用什么作为标准呢?不是用经验、知识、推理作为标准吗?还有什么比它们更好的标准吗?

    格:没有了。

    苏:那么请考虑一下,这三种人中哪一种人对所有这三种快乐有最多的经验?你认为爱利者在学习关于真理本身方面所得到的快乐经验能多于哲学家在获利上所得到的快乐经验吗?

    格:断乎不是的。因为,哲学家从小就少不了要体验另外两种快乐;但是爱利者不仅不一定要体验学习事物本质的那种快乐,而且,即使他想要这么做,也不容易做得到。

    苏:因此,哲学家由于有两方面的快乐经验而比爱利者高明得多。

    格:是要高明得多。

    苏:哲学家和爱敬者比起来怎么样?哲学家在体验受尊敬的快乐方面还比不上爱敬者在学习知识方面的快乐经验吗?

    格:不是的。尊敬是大家都可以得到的,如果他们都能达到自己目标的话。因为富人、勇敢者和智慧者都是能得到广泛尊敬的,因此大家都能经验到受尊敬的这种快乐。但是看到事物实在这种快乐,除了哲学家而外别的任何人都是不能得到的。

    苏:既然他的经验最丰富,因此他也最有资格评判三种快乐。

    格:很有资格。

    苏:而且他还是唯一有知识和经验结合在一起的人。

    格:的确是的。

    苏:又且,拥有判断所需手段或工具的人也不是爱利者或爱敬者,而是爱智者或哲学家。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们说判断必须通过推理达到。是吧?

    格:是的。

    苏:推理最是哲学家的工具。

    格:当然。

    苏:如果以财富和利益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利者的毁誉必定是最真实的。

    格:必定是的。

    苏:如果以尊敬、胜利和勇敢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胜者和爱敬者所赞誉的事物不是最真实的吗?

    格:这道理很清楚。

    苏:那么,如果以经验、知识和推理作为标准,怎样呢?

    格:必定爱智者和爱推理者所赞许的事物是最真实的。

    苏:因此,三种快乐之中,灵魂中那个我们用以学习的部分的快乐是最真实的快乐,而这个部分在灵魂中占统治地位的那种人的生活也是最快乐的生活。是吗?

    格:怎么能不是呢?无论如何,当有知识的人说自己的生活最快乐时,他的话是最可靠的。

    苏:下面该评哪一种生活哪一种快乐第二呢?

    格:显然是战士和爱敬者的第二,因为这种人的生活和快乐比起挣钱者的来接近第一种。

    苏:看来爱利者的生活和快乐居最后了。

    格:当然了。

    苏:正义的人已经在接连两次的交锋中击败了不正义的人,现在到了第三次交锋了。照奥林匹亚运动会的做法这次是呼求奥林匹亚的宙斯保佑的。请注意,我好象听到一个有智慧的人说过呢:除了有智慧的人而外,别的任何人的快乐都不是真实的纯净的,而只是快乐的一种影象呀!这次如果失败了,可就是最大最决定性的失败啦!

    格:说得对。但还得请你解释一下。

    苏:如果在我探求着的时候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来解释。

    格:你尽管问吧。

    苏:那么请告诉我:我们不是说痛苦是快乐的对立面吗?

    格:当然。

    苏:没有一种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痛苦的状态吗?

    格:有的。

    苏:这不是这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一种中间的,灵魂的两个方面都平静的状态吗?你的理解是不是这样?

    格:是这样。

    苏:你记不记得人们生病时说的话?

    格:什么话?

    苏:他们说,没有什么比健康更快乐的了,虽然他们在生病之前并不曾觉得那是最大的快乐。

    格:我记得。

    苏:你有没有听到过处于极端痛苦中的人说过?他们会说,没有什么比停止痛苦更快乐的了。是吧?

    格:听到过。

    苏:我想你一定注意到过,在许多诸如此类的情况下,人们在受到痛苦时会把免除和摆脱痛苦称赞为最高的快乐。这个最高的快乐并不是说的什么正面得到的享受。

    格:是的。须知在这种情况下平静或许便成了快乐的或可爱的了。

    苏:同样,当一个人停止快乐时,快乐的这种平静也会是痛苦的。

    格:或许是的。

    苏:因此,我们刚才说是两者之中间状态的平静有时也会是既痛苦也快乐。

    格:看来是的。

    苏:两者皆否的东西真能变成两者皆是吗?

    格:我看不行。

    苏:快乐和痛苦在心灵中产生都是一种运动。对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不是说明了吗?既不痛苦也不快乐是一种心灵的平静,是两者的中间状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没有痛苦便是快乐,没有快乐便是痛苦,这种想法怎么可能正确呢?

    格:决不可能正确。

    苏:因此,和痛苦对比的快乐以及和快乐对比的痛苦都是平静,不是真实的快乐和痛苦,而只是似乎快乐或痛苦。这些快乐的影象和真正的快乐毫无关系,都只是一种欺骗。

    格:无论怎么说,论证可以表明这一点。

    苏:因此,请你看看不是痛苦之后的那种快乐,你就可以和仍然缠着你的下列这个想法真正一刀两断了:实质上,快乐就是痛苦的停止,痛苦就是快乐的停止。

    格:你叫我往哪里看,你说的是哪种快乐?

    苏:这种快乐多得很,尤其是跟嗅觉有联系的那种快乐,如果你高兴注意它们的话。这种快乐先没有痛苦,突然出现,一下子就很强烈;它们停止之后也不留下痛苦。

    格:极是。

    苏:因此,让我们别相信这种话了:脱离了痛苦就是真正的快乐,没有了快乐就是真正的痛苦。

    格:是的,别相信这话。

    苏:然而,通过身体传到心灵的那些所谓最大的快乐,大多数属于这一类,是某种意义上的脱离痛苦①。

    ①例如吃食的快乐有饥饿的痛苦在先。

    格:是的。

    苏:走在这类苦和乐前头的那些由于期待它们而产生的快乐和痛苦不也是这一类吗?

    格:是这一类。

    苏:那么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它们最象什么吗?

    格:什么?

    苏:你是不是认为自然有上、下、中三级?

    格:是的。

    苏:那么人自下升到中,他不会认为已经升到了上吗?当他站在中向下看他的来处时,他不会因为从未看见过真正的上而认为自己已经在上了吗?

    格:我想他不能有别的什么想法。

    苏:假设他再向下降,他会认为自己是在向下,他的想法不是对的吗?

    格:当然对的。

    苏:他之所以发生这一切情况,不都是因为他没有关于真正的上、中、下的经验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没有经验过真实的人,他们对快乐、痛苦及这两者之中间状态的看法应该是不正确的,正如他们对许多别的事物的看法不正确那样。因此,当他们遭遇到痛苦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处于痛苦之中,认为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会深信,从痛苦转变到中间状态就能带来满足和快乐。而事实上,由于没有经验过真正的快乐,他们是错误地对比了痛苦和无痛苦。正如一个从未见过白色的人把灰色和黑色相比那样。你认为这种现象值得奇怪吗?

    格:不,我不觉得奇怪。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倒反而会很觉奇怪的。

    苏:让我们再象下面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吧。饥渴等等不是身体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当然是的。

    苏:无知和无智不也是心灵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的确是的。

    苏:吃了饭学了知识,身体和心灵的空缺不就充实了吗?

    格:当然就充实了。

    苏:充实以比较不实在的东西和充实以比较实在的东西,这两种充实哪一种是比较真实的充实?

    格:显然是后一种。

    苏:一类事物如饭、肉、饮料,总的说是食物。另一类事物是真实意见、知识、理性和一切美德的东西。这两类事物你认为哪一类比较地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换句话说,一种紧密连接着永远不变不灭的真实的,自身具有这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和另一种事物,一种永远变化着的可灭的自身具有这一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一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这两种事物你认为哪一种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

    格:永远不变的那种事物比较地实在得多。

    苏:永恒不变的事物,其实在性是不是超过其可知性呢?

    格:绝对不。

    苏:真实性呢?

    格:也不。

    苏:比较地不真实也就比较地不实在吗?

    格:必然的。

    苏:因此总的说,保证身体需要的那一类事物是不如保证心灵需要的那一类事物真实和实在的。

    格:差得多呢!

    苏:那么,身体本身你是不是认为同样不如心灵本身真实和实在呢?

    格:我认为是的。

    苏:那么,用以充实的东西和受到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充实的实在性不也愈大吗?

    格:当然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得到了适合于自然的东西的充实,我们就感到快乐的话,那么,受到充实的东西和用以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我们所感到的快乐也就愈是真实;反之,如果比较地缺少实在,我们也就比较地不能得到真实可靠的充实满足,也就比较地不能感受到可靠的真实的快乐。

    格:这是毫无疑义的。

    苏:因此,那些没有智慧和美德经验的人,只知聚在一起寻欢作乐,终身往返于我们所比喻的中下两级之间,从未再向上攀登,看见和到达真正的最高一级境界,或为任何实在所满足,或体验到过任何可靠的纯粹的快乐。他们头向下眼睛看着宴席,就象牲畜俯首牧场只知吃草,雌雄交配一样。须知,他们想用这些不实在的东西满足心灵的那个不实在的无法满足的部分是完全徒劳的。由于不能满足,他们还象牲畜用犄角和蹄爪互相踢打顶撞一样地用铁的武器互相残杀。

    格:苏格拉底啊,你描述众人的生活完全象发布神谕呀。

    苏:因此,这种人的快乐之中岂不必然地混什着痛苦,因而不过是真快乐的影子和画像而已?在两相比照下快乐表面上好象很强烈,并且在愚人们的心中引起疯狂的欲望,促使他们为之争斗,有如斯特锡霍洛斯所说,英雄们在特洛亚为海伦的幻影①而厮杀一样。都是由于不知真实。是这样吗?

    ①斯特锡霍洛斯传说,真正的海伦留在埃及,只有她的幻影被带到了特洛亚。

    格: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苏:关于激情部分你以为怎样?不必定是同样的情况吗?

    要是一个人不假思考不顾理性地追求荣誉、胜利或意气,那么他的爱荣誉爱胜利和意气的满足便能导致嫉妒、强制和愤慨。不是吗?

    格:在这种场合必不可免地发生同样的情况。

    苏:因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作出结论:如果爱利和爱胜的欲望遵循知识和推理的引导,只选择和追求智慧所指向的快乐,那么它们所得到的快乐就会是它们所能得到的快乐中最真的快乐;并且,由于受到真所引导,因而也是它们自己固有的快乐,如果任何事物的最善都可以被说成最是自己的话。我们可以这么说吗?

    格:的确最是自己固有的。

    苏:因此,如果作为整体的心灵遵循其爱智部分的引导,内部没有纷争,那么,每个部分就会是正义的,在其它各方面起自己作用的同时,享受着它自己特有的快乐,享受着最善的和各自范围内最真的快乐。

    格:绝对是的。

    苏:如果是在其它两个部分之一的引导之下,它就不能得到自己固有的快乐,就会迫使另两部分追求不是它们自己的一种假快乐。

    格:是的。

    苏:离开哲学和推理最远的那种部分造成的这个效果不是会最显著吗?

    格:正是。

    苏:离理论最远的不就是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吗?

    格:显然是的。

    苏:我们不是看出了: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是爱的欲望和僭主暴君的欲望吗?

    格:正是。

    苏:王者的有秩序的欲望最近,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僭主暴君离真正的固有的快乐最远,王者离它最近。

    格:必然的。

    苏:因此僭主暴君过的是最不快乐的生活,王者过的是最快乐的生活。

    格:必定无疑的。

    苏:那么,你知道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不快乐多少吗?

    格: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苏:快乐看来有三类,一类真,两类假。僭主在远离法律和推理方面超过了两类假快乐,被某种奴役的雇佣的快乐包围着。其卑劣程度不易表达,除非这样或许……

    格:怎样?

    苏:僭主远在寡头派之下第三级,因为中间还隔着个民主派。

    格:是的。

    苏:如果我们前面的话不错,那么他所享有的快乐就不过是快乐的一种幻像,其真实性还远在那种幻像之下第三级呢。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又,寡头派还在王者之下第三级呢,如果我们假定贵族派和王者是一回事的话。

    格:是在下面第三级。

    苏:因此僭主距离真正的快乐的间隔是三乘三得九,如果用数字来表示的话。

    格: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因此僭主快乐的幻像据长度测定所得的数字如所看到的是个平面数。

    格:完全是的。

    苏:但是,一经平方再立方,其间拉开的差距变得怎样,是很清楚的。

    格:对于一个算术家来说这是很清楚的。

    苏: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要想表示王者和僭主在真快乐方面的差距,他在做完三次方计算之后会发现,王者的生活比僭主的生活快乐729倍,反过来说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痛苦729倍。

    格:这是一个神奇的算法,可以表明在快乐和痛苦方面正义者和不正义者之间差距之大的。

    苏:此外,这还是一个适合于人的生活的正确的数,既然日、夜、月、年适合人的生活①。

    ①这话准确的涵义不清楚。但是毕达哥拉斯派的费洛劳斯主张:一年有364(1/2)个白天,大概也有同样数目的夜晚;364(1/2)×2=729。费洛劳斯还相信一个有729个月的“大年”。柏拉图不一定完全顶真,但是这种数字公式对于他象对于许多希腊人一样永远具有一定的魅力。

    格:当然是。

    苏:既然善的正义的人在快乐方面超过恶的不正义的人如此之多,那么在礼貌、生活的美和道德方面不是要超过无数吗?

    格:真的,会超过无数的。

    苏:很好。现在我们的论证已经进行到这里了。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引起我们讨论并使我们一直讨论到这里的那个说法上去吧。这个说法是:“不正义对于一个行为完全不正义却有正义之名的人是有利的。”是这么说的吗?

    格:是这么说的。

    苏:既然我们已经就行为正义和行为不正义各自的效果取得了一致的看法,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跟这一说法的提出者讨论讨论吧。

    格:怎么讨论呢?

    苏:让我们在讨论中塑造一个人心灵的塑像,让这一说法的提出者可以清楚地从中看到这一说法的涵义。

    格:什么样的塑像?

    苏:一种如古代传说中所说的生来具有多种天性的塑像,象克迈拉或斯库拉或克尔贝洛斯①或其它被说成有多种形体长在一起的怪物那样的。

    ①克迈拉xιμαc′ρα为一狮头羊身蛇尾怪物,能喷火。见荷马史诗《伊里亚特》vi179—182;柏拉图《费德罗》篇229d。斯库拉egh′aaη为一海怪。见史诗《奥德赛》xii85以下。克尔贝洛斯kd′ρβjρb,为守卫地府的狗,蛇尾,有三头,一说有五十个头。见赫西俄德《神谱》311—31──

    格:是有这种传说的。

    苏:请设想一只很复杂的多头的兽类。它长有狂野之兽的头,也有温驯之兽的头。头还可以随意变换随意长出来。

    格:造这么一个塑像是一件只有能工巧匠才能办得到的事情呀。不过,既然言语是一种比蜡还更容易随意塑造的材料,我们就假定怪兽的像已经塑成这样了吧。

    苏:然后再塑造一个狮形的像和一个人形的像,并且将第一个像塑造得最大,狮像作为第二个造得第二大。

    格:这更容易,说一句话就成了。

    苏:然后再将三象合而为一,就如在某种怪物身上长在一起那样。

    格:造好了。

    苏:然后再给这一联合体造一人形的外壳,让别人的眼睛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似乎这纯粹是一个人的像。

    格:也造好了。

    苏:于是,让我们对提出“行事不正义对行事者有利,行事正义对行事者不利”这一主张的人说:他这等于在主张:放纵和加强多头怪兽和狮精以及一切狮性,却让人忍饥受渴,直到人变得十分虚弱,以致那两个可以对人为所欲为而无须顾忌,这样对人是有利的。或者说,他这等于在主张:人不应该企图调解两个精怪之间的纠纷使它们和睦相处,而应当任其相互吞并残杀而同归于尽。

    格:赞成不正义正是这个意思。

    苏:反之,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主张:我们的一切行动言论应当是为了让我们内部的人性能够完全主宰整个的人,管好那个多头的怪兽,象一个农夫栽培浇灌驯化的禾苗而铲锄野草一样。他还要把狮性变成自己的盟友,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大家的利益,使各个成分之间和睦相处,从而促进它们生长。是这样吗?

    格:是的,这正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的意思。

    苏: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结论都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是对的,主张不正义有利说的人是错的。因为,无论考虑到的是快乐、荣誉还是利益,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论证是对的,而反对者则是没有理由的,对自己所反对的东西是没有真知的。

    格:我想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用和蔼的态度去说服我们的论敌?因为他不是故意要犯错误呀。我们要用下述这样的话来问他:“亲爱的朋友,我们应该说,法律和习惯认定是美的或丑的东西已经被算作美的和丑的,不也是根据下述同一理由吗:

    所谓美好的和可敬的事物乃是那些能使我们天性中兽性部分受制于人性部分(或可更确切地说受制于神性部分)的事物,而丑恶和卑下的事物乃是那些使我们天性中的温驯部分受奴役于野性部分的事物?”我们是不是要这样问他呢?他会表示赞同吗?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是能被说服的。

    苏:如果一个人照这种说法不正义地接受金钱,如果他在得到金钱的同时使自己最善的部分受到了最恶部分的奴役,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换言之,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卖给一个严厉而邪恶的主人为奴,不管他得到了多么高的身价,是不会有人说这对他是有利的。是吗?如果一个人忍心让自己最神圣的部分受奴役于最不神圣的最可憎的部分的话,这不是一宗可悲的受贿,一件后果比厄里芙勒为了一副项链出卖自己丈夫生命①更可怕的事吗?

    ①安菲拉俄斯的妻子接受了玻琉尼克斯的贿赂,派丈夫参加了七将攻忒拜的送命的征战。

    格:如果我可以代他回答的话,我要说这是非常可怕的。

    苏:放纵经常受到谴责,你不认为也是由于它给了我们内部的多形怪兽以太多的自由吗?

    格:显然是的。

    苏:固执和暴躁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使我们内部的狮性或龙性的力量增加和强壮到了太高的程度吗?

    格:肯定是的。

    苏:同样,奢侈和柔弱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们使狮性减少削弱直至它变成懒散和懦弱吗?

    格:当然是的。

    苏:当一个人使自己的狮性,即激情,受制于暴民般的怪兽野性,并为了钱财和无法控制的兽欲之故,迫使狮子从小就学着忍受各种侮辱,结果长大成了一只猴子而不是一只狮子。这时人们不是要谴责这个人谄媚卑鄙吗?

    格:的确。

    苏:手工技艺受人贱视,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只有回答说,那是因为一个人的最善部分天生的虚弱,不能管理控制好内部的许多野兽,而只能为它们服务,学习如何去讨好它们吗?

    格:看来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所以说这种人应当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人物(也就是说,一个自己内部有神圣管理的人)的奴隶,其目的不是为了使他可以得到与一个最优秀人物相同的管理吗?我们这样主张并不是因为,我们认为奴隶应当(象色拉叙马霍斯看待被统治者的,)接受对自己有害的管理或统治,而是因为,受神圣的智慧者的统治对于大家都是比较善的。当然,智慧和控制管理最好来自自身内部,否则就必须从外部强加。为的是让大家可以在同一指导下成为朋友成为平等者。

    对吗?

    格:确实对的。

    苏:也很明白,制订法律作为诚邦所有公民的盟友,其意图就在这里。我们管教儿童,直到我们已经在他们身上确立了所谓的宪法管理时,才放他们自由。直到我们已经靠我们自己心灵里的最善部分帮助,在他们心灵里培养出了最善部分来,并使之成为儿童心灵的护卫者和统治者时,我们才让它自由。——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也就在这里。

    格:是的,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有什么方法可用来论证:做一个不正义的自我放纵的人,或者做任何卑劣的事情获得更多的金钱和权力而使自己变得更坏的人,是有利的呢?

    格:无法论证。

    苏:一个人做了坏事没被发现因而逃避了惩罚对他能有什么益处呢?他逃避了惩罚不是只有变得更坏吗?如果他被捉住受了惩罚,他的兽性部分不就平服了驯化了吗?他的人性部分不就被释放了自由了吗?他的整个心灵不就在确立其最善部分的天性时,获得了节制和正义(与智慧一起),从而达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状态吗?虽然人的身体在得到了力和美(和健康结合在一起的)时,也能达到一种可贵的状态,但心灵的这种状态是比身体的这种状态更为可贵得多的,就象心灵比身体可贵得多一样。是吗?

    格:极是。

    苏:因此有理智的人会毕生为此目标而尽一切努力;他首先会重视那些能在他心灵中培养起这种品质的学问而贱视别的。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其次,在身体的习惯和锻炼方面他不仅不会听任自己贪图无理性的野蛮的快乐,把生活的志趣放在这个方面,甚至也不会把身体的健康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把寻求强壮、健康或美的方法放在首要的地位,除非因为这些事情有益于自制精神。他会被发现是在时刻为自己心灵的和谐而协调自己的身体。

    格:如果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他是必定可以的。

    苏:在追求财富上他不会同样注意和谐和秩序的原则吗?

    他会被众人的恭维捧得忘乎所以并敛聚大量财富而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害处吗?

    格:我想,他不会的。

    苏:他会倾向于注视自己心灵里的宪法,守卫着它,不让这里因财富的过多或不足而引起任何的纷乱。他会因此根据这一原则尽可能地或补充一点或散去一点自己的财富,以保持正常。

    格:确实是的。

    苏:在荣誉上,他遵循如下的同一原则:荣誉凡能使他人格更善的,他就高高兴兴地接受。荣誉若是有可能破坏他已确立起来的习惯的,无论公私方面,他都避开它。

    格:如果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那么他是不会愿意参与政治的。

    苏:说真的,在合意的城邦里他是一定愿意参加政治的。

    但是在他出身的城邦里他是不会愿意的,除非出现奇迹。

    格:我知道合意的城邦你是指的我们在理论中建立起来的那个城邦,那个理想中的城邦。但是我想这种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

    苏:或许天上建有它的一个原型,让凡是希望看见它的人能看到自己在那里定居下来。至于它是现在存在还是将来才能存在,都没关系。反正他只有在这种城邦里才能参加政治,而不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参加。

    格:好象是的。

    第十卷

    苏:确实还有许多其它的理由使我深信,我们在建立这个国家中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特别是(我认为)关于诗歌的做法。

    格:什么样的做法?

    苏:它绝对拒绝任何模仿。须知,既然我们已经辨别了心灵的三个不同的组成部分,我认为拒绝模仿如今就显得有更明摆着的理由了。

    格:请你解释一下。

    苏:噢,让我们私下里说说,——你是不会把我的话泄露给悲剧诗人或别的任何模仿者的——这种艺术对于所有没有预先受到警告不知道它的危害性的那些听众的心灵,看来是有腐蚀性的。

    格:请你再解释得深入些。

    苏:我不得不直说了。虽然我从小就对荷马怀有一定的敬爱之心,不愿意说他的不是。因为他看来是所有这些美的悲剧诗人的祖师爷呢。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不能把对个人的尊敬看得高于真理,我必须(如我所说的)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格:你一定得说出心里话。

    苏:那么请听我说,或者竟回答我的问题更好。

    格:你问吧。

    苏:你能告诉我,模仿一般地说是什么吗?须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它的目的何在。

    格:那我就更不懂了!

    苏:其实你比我懂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视力差的人看东西比视力好的人清楚也是常事。

    格:说得是。不过在你面前,我即使看得见什么,也是不大可能急切地想告诉你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还是用惯常的程序来开始讨论问题,好吗?在凡是我们能用同一名称称呼多数事物的场合,我认为我们总是假定它们只有一个形式或理念的。你明白吗?

    格:我明白。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随便举出某一类的许多东西,例如说有许多的床或桌子。

    格:当然可以。

    苏:但是概括这许多家具的理念我看只有两个:一个是床的理念,一个是桌子的理念。

    格:是的。

    苏:又,我们也总是说制造床或桌子的工匠注视着理念或形式分别地制造出我们使用的桌子或床来;关于其它用物也是如此。是吗?至于理念或形式本身则不是任何匠人能制造得出的,这是肯定的。是吗?

    格:当然。

    苏:但是现在请考虑一下,下述这种工匠你给他取个什么名称呢?

    格:什么样的匠人?

    苏:一种万能的匠人:他能制作一切东西——各行各业的匠人所造的各种东西。

    格:你这是在说一种灵巧得实在惊人的人。

    苏:请略等一等。事实上马上你也会像我这么讲的。须知,这同一个匠人不仅能制作一切用具,他还能制作一切植物、动物,以及他自身。此外他还能制造地、天、诸神、天体和冥间的一切呢。

    格:真是一个神奇极了的智者啊!

    苏:你不信?请问,你是根本不信有这种匠人吗?或者,你是不是认为,这种万能的工匠在一种意义上说是能有的,在另一种意义上说是不能有的呢?或者请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能“在某种意义上”制作出所有这些东西?

    格:在什么意义上?

    苏:这不难,方法很多,也很快。如果你愿意拿一面镜子到处照的话,你就能最快地做到这一点。你就能很快地制作出太阳和天空中的一切,很快地制作出大地和你自己,以及别的动物、用具、植物和所有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东西。

    格:是的。但这是影子,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呀!

    苏:很好,你这话正巧对我们的论证很有帮助。因为我认为画家也属于这一类的制作者。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但是我想你会说,他的“制作”不是真的制作。然而画家也“在某种意义上”制作一张床。是吗?

    格:是的,他也是制作床的影子。

    苏:又,造床的木匠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他造的不是我们承认其为真正的床或床的本质的形式或理念,而只是一张具体特殊的床而已吗?

    格: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苏:那么,如果他不能制造事物的本质,那么他就不能制造实在,而只能制造一种像实在(并不真是实在)的东西。

    是吗?如果有人说,造床的木匠或其他任何手艺人造出的东西是完全意义上的存在,这话就很可能是错的。是吗?

    格:无论如何,这终究不大可能是善于进行我们这种论证法的人的观点。

    苏:因此,如果有人说这种东西①也不过是一种和真实比较起来的暗淡的阴影。这话是不会使我们感到吃惊的。

    ①指r597处所举出的例如木匠造的床。

    格:我们是一定不会吃惊的。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打算还用刚才这些事例来研究这个摹仿者的本质呢?即,究竟谁是真正的摹仿者?

    格:就请这么做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设有三种床,一种是自然的①床,我认为我们大概得说它是神造的。或者,是什么别的造的吗?

    ①即本质的床,床的理念。

    格:我认为不是什么别的造的。

    苏:其次一种是木匠造的床。

    格:是的。

    苏:再一种是画家画的床,是吗?

    格:就算是吧。

    苏:因此,画家、造床匠、神,是这三者造这三种床。

    格:是的,这三种人。

    苏:神或是自己不愿或是有某种力量迫使他不能制造超过一个的自然床,因而就只造了一个本质的床,真正的床。神从未造过两个或两个以上这样的床,它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新的了。

    格:为什么?

    苏:因为,假定神只制造两张床,就会又有第三张出现,那两个都以它的形式为自己的形式,结果就会这第三个是真正的本质的床,那两个不是了。

    格:对。

    苏:因此,我认为神由于知道这一点,并且希望自己成为真实的床的真正制造者而不只是一个制造某一特定床的木匠,所以他就只造了唯一的一张自然的床。

    格:看来是的。

    苏:那么我们把神叫做床之自然的创造者,可以吗?还是叫做什么别的好呢?

    格:这个名称是肯定正确的,既然自然的床以及所有其他自然的东西都是神的创造。

    苏:木匠怎么样?我们可以把他叫做床的制造者吗?

    格:可以。

    苏:我们也可以称画家为这类东西的创造者或制造者吗?

    格:无论如何不行。

    苏:那么你说他是床的什么呢?

    格:我觉得,如果我们把画家叫做那两种人所造的东西的模仿者,应该是最合适的。

    苏:很好。因此,你把和自然隔着两层的作品的制作者称作模仿者?

    格:正是。

    苏:因此,悲剧诗人既然是模仿者,他就像所有其他的模仿者一样,自然地和王者①或真实隔着两层。

    ①比喻性用语。“王者”即“最高”、“真理”之意。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关于模仿者我们已经意见一致了。但是请你告诉我,画家努力模仿的是哪一种事物?你认为是自然中的每一事物本身还是工匠的制作品?

    格:工匠的作品。

    苏:因此这是事物的真实还是事物的影像?——这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如下:例如一张床,你从不同的角度看它,从侧面或从前面或从别的角度看它,它都异于本身吗?或者,它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别的事物也莫不如此。是吗?

    格: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没有任何区别。

    苏:那么请研究下面这个问题。画家在作关于每一事物的画时,是在模仿事物实在的本身还是在模仿看上去的样子呢?

    这是对影像的模仿还是对真实的模仿呢?

    格:是对影像的模仿。

    苏:因此,模仿术和真实距离是很远的。而这似乎也正是它之所以在只把握了事物的一小部分(而且还是表像的一小部分)时就能制造任何事物的原因。例如,我们说一个画家将给我们画一个鞋匠或木匠或别的什么工匠。虽然他自己对这些技术都一窍不通,但是,如果他是个优秀的画家的话,只要把他所画的例如木匠的肖像陈列得离观众有一定的距离,他还是能骗过小孩和一些笨人,使他们信以为真的。

    格:这话当然对的。

    苏:我的朋友,我认为,在所有这类情况下,我们都应该牢记下述这一点。当有人告诉我们说,他遇到过一个人,精通一切技艺,懂得一切只有本行专家才专门懂得的其它事物,没有什么事物他不是懂得比任何别人都清楚的。听到这些话我们必须告诉他说:“你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看来遇到了魔术师或巧于模仿的人,被他骗过了。你之所以以为他是万能的,乃是因为你不能区别知识、无知和模仿。”

    格:再对不过了。

    苏:那末下面我们必须考察悲剧诗人及其领袖荷马了。既然我们听到有些人说,这些诗人知道一切技艺,知道一切与善恶有关的人事,还知道神事。须知,一般的读者是这样想的:

    一个优秀的诗人要正确地描述事物,他就必须用知识去创造,否则是不行的。对此我们必须想一想:这种读者是不是碰上了魔术师般的那种模仿者了;受了他们的骗,以致看着他们的作品却不知道这些作品和真实隔着两层,是即使不知真实也容易制造得出的呢(因为他们的作品是影像而不是真实)?或者,是不是一般读者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优秀的诗人对自己描述的事物(许多读者觉得他们描述得很好的)还是有真知的呢?

    格:我们一定要考察一下。

    苏:那么,如果一个人既能造被模仿的东西,又能造影像,你认为他真会热心献身于制造影像的工作,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最高生活目标吗?

    格:我不这样认为。

    苏:我认为,如果他对自己模仿的事物有真知的话,他是一定宁可献身于真的东西而不愿献身于模仿的。他会热心于制造许多出色的真的制品,留下来作为自己身后的纪念。他会宁愿成为一个受称羡的对象,而不会热心于做一个称羡别人的人的。

    格:我赞成你的话。能这样做,他的荣誉和利益一定会同样大的。

    苏:因此我们不会要求荷马或任何其他诗人给我们解释别的问题;我们不会问起:他们之中有谁是医生而不只是一个模仿医生说话的人,有哪个诗人(无论古时的还是现时的)曾被听说帮助什么病人恢复过健康,象阿斯克勒比斯那样,或者,他们曾传授医术给什么学生,像阿斯克勒比斯传授门徒那样。我们不谈别的技艺,不问他们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只谈荷马所想谈论的那些最重大最美好的事情——战争和指挥问题、城邦治理问题和人的教育问题。我们请他回答下述问题肯定是公道的:“亲爱的荷马,假定你虽然是我们定义为模仿者的那种影像的制造者,但是离美德方面的真实并不隔开两层,而是只相隔一层,并且能够知道怎样的教育和训练能够使人在公私生活中变好或变坏,那么,请问:有哪一个城邦是因为你而被治理好了的,像斯巴达因为有莱库古,别的许多大小不等的城邦因为有别的立法者那样?有哪一个城邦把自己的大治说成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优秀立法者,是你给他们造福的?意大利和西西里人曾归功于哈朗德斯,我们归功于梭伦。有谁曾归功于你?”他荷马能回答得出吗?

    格:我想他是回答不出的。连荷马的崇拜者自己也不曾有人说荷马是一个优秀立法者。

    苏:那么,你曾听说过荷马活着的时候有过什么战争是在他指挥或赞划下打胜了的吗?

    格:从未听说过。

    苏:那么,正如可以期望于一个长于实际工作的智者的,你曾听说过荷马在技艺或其它实务方面有过多项精巧的发明,像米利都的泰勒斯和斯库西亚的阿那哈尔息斯①那样?

    ①第奥根尼s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105,传说他是锚和陶轮的发明者。

    格:一项也没听说过。

    苏:如果他从未担任过什么公职,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创建过什么私人学校,在世的时候学生们乐于从游听教,死后将一种荷马楷模传给后人,正像毕达哥拉斯那样?毕达哥拉斯本人曾为此而受到特殊的崇敬,而他的继承者时至今日还把一种生活方式叫做“毕达哥拉斯楷模”,并因此而显得优越。荷马也如此吗?

    格: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苏格拉底啊,要知道,荷马的学生克里昂夫洛斯作为荷马教育的一个标本,或许甚至比自己的名字①还更可笑呢,如果关于荷马的传说可靠的话。据传说他于荷马在世时就轻视他。

    ①kρjt′φlab从字面上看,意为“吃肉氏族的人”。据说是一位出身开俄斯岛的史诗作家。亚当引过他的诗:“我是一个伟大的食肉者,我相信那对我的智慧有害。”(《第十二夜》Ⅰ,3,90)

    苏:是有这个传说的。但是,格劳孔啊,如果荷马真能教育人提高人的品德,他确有真知识而不是只有模仿术的话,我想就会有许多青年跟他学习,敬他爱他了。你说是吗?既然阿布德拉的普罗塔戈拉、开奥斯的普洛蒂卡斯和许多别的智者能以私人教学使自己的同时代人深信,人们如果不受智者的教育,就不能管好家务治好国家;他们靠这种智慧赢得了深深的热爱,以致他们的学生只差一点没把他们顶在自己的肩上走路了。同样道理,如果荷马真能帮助自己的同时代人得到美德,人们还能让他(或赫西俄德)流离颠沛,卖唱为生吗?

    人们会依依难舍,把他看得胜过黄金,强留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如果挽留不住,那么,无论他到哪里,人们也会随侍到那里,直到充分地得到了他的教育为止的。你说我的这些想法对吗?

    格:苏格拉底啊,我觉得你的话完全对的。

    苏: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肯定下来:从荷马以来所有的诗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它东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们完全不知道真实?这正如我们刚才说的,画家本人虽然对鞋匠的手艺一无所知,但是能画出象是鞋匠的人来,只要他们自己以及那些又知道凭形状和颜色判断事物的观众觉得像鞋匠就行了。不是吗?

    格:正是的。

    苏:同样地,我认为我们要说,诗人虽然除了模仿技巧而外一无所知,但他能以语词为手段出色地描绘各种技术,当他用韵律、音步和曲调无论谈论制鞋、指挥战争还是别的什么时,听众由于和他一样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通过词语认识事物,因而总是认为他描绘得再好没有了。所以这些音乐性的成分所造成的诗的魅力是巨大的;如果去掉了诗的音乐彩色,把它变成了平淡无奇的散文,我想你是知道的,诗人的语言将变成个什么样子。我想你已经注意过这些了。

    格:是的,我已经注意过了。

    苏:它们就像一些并非生得真美,只是因为年轻而显得好看的面孔,如今青春一过,容华尽失似的格:的确象这样。

    苏:请再考虑下面这个问题:影像的创造者,亦即模仿者,我们说是全然不知实在而只知事物外表的。是这样吗?

    格:是的。

    苏: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说全了,不要半途而废。

    格:请继续说下去。

    苏:我们说,画家能画马缰和嚼子吧?

    格:对。

    苏:但是,能制造这些东西的是皮匠和铜匠吧?

    格:当然。

    苏:画家知道缰绳和嚼子应当是怎样的吗?或许,甚至制造这些东西的皮鞋和铜匠本也不知道,而只有懂得使用这些东西的骑者才知道这一点吧?

    格:完全正确。

    苏: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个放之一切事物而皆准的道理呢?

    格:什么意思?

    苏:我意思是说:不论谈到什么事物都有三种技术:使用者的技术、制造者的技术和模仿者的技术,是吧?

    格:是的。

    苏:于是一切器具、生物和行为的至善、美与正确不都只与使用——作为人与自然创造一切的目的——有关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完全必然的是:任何事物的使用者乃是对它最有经验的,使用者把使用中看到的该事物的性能好坏通报给制造者。例如吹奏长笛的人报告制造长笛的人,各种长笛在演奏中表现出来的性能如何,并吩咐制造怎样的一种,制造者则按照他的吩咐去制造。

    格:当然。

    苏:于是,一种人知道并报告关于笛子的优劣,另一种人信任他,照他的要求去制造。

    格:是的。

    苏:因此,制造者对这种乐器的优劣能有正确的信念(这是在和对乐器有真知的人交流中,在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时的信念),而使用者对它则能有知识。

    格:的确是的。

    苏:模仿者关于自己描画的事物之是否美与正确,能有从经验与使用中得来的真知吗?或者他能有在与有真知的人不可少的交往中因听从了后者关于正确制造的要求之后得到的正确意见吗?

    格:都不能有。

    苏:那么,模仿者关于自己模仿得优还是劣,就既无知识也无正确意见了。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诗人作为一种模仿者,关于他所创作的东西的智慧是最美的了①。

    ①这是一句讽刺挖苦的话,应当反过来理解。但是格劳孔回答的态度是认真的。

    格:一点也不是。

    苏:他尽管不知道自己创作的东西是优是劣,他还是照样继续模仿下去。看来,他所模仿的东西对于一无所知的群众来说还是显得美的。

    格:还能不是这样吗?

    苏:看来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如下的一致意见:模仿者对于自己模仿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知识。模仿只是一种游戏,是不能当真的。想当悲剧作家的诗人,不论是用抑扬格还是用史诗格写作的,尤其都只能是模仿者。

    格:一定是的。

    苏:说实在的,模仿不是和隔真理两层的第三级事物相关的吗?

    格:是的。

    苏:又,模仿是人的哪一部分的能力?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同样大小的东西远看和近看在人的眼睛里显得不一样大。

    格:是不一样大的。

    苏:同一事物在水里看和不在水里看曲直是不同的。由于同样的视觉错误同一事物外表面的凹凸看起来也是不同的。

    并且显然,我们的心灵里有种种诸如此类的混乱。绘画所以能发挥其魅力正是利用了我们天性中的这一弱点,魔术师和许多别的诸如此类的艺人也是利用了我们的这一弱点。

    格:真的。

    苏:量、数和称不是已被证明为对这些弱点的最幸福的补救行为吗?它们不是可以帮助克服“好像多或少”,“好像大或小”和“好像轻或重”对我们心灵的主宰,代之以数过的数、量过的大小和称过的轻重的主宰的吗?

    格:当然。

    苏:这些计量活动是心灵理性部分的工作。

    格:是这个部分的工作。

    苏:但是,当它计量了并指出了某些事物比别的事物“大些”或“小些”或“相等”时,常常又同时看上去好像相反。

    格:是的。

    苏:但是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的同一部分对同一事物同时持相反的两种看法是不能容许的?

    格:我们的话是对的。

    苏:心灵的那个与计量有相反意见的部分,和那个与计量一致的部分不可能是同一个部分。

    格:当然不能是。

    苏:信赖度量与计算的那个部分应是心灵的最善部分。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与之相反的那个部分应属于我们心灵的低贱部分。

    格:必然的。

    苏:因此这就是我们当初说下面这些话时想取得一致的结论。我们当初曾说,绘画以及一般的模仿艺术,在进行自己的工作时是在创造远离真实的作品,是在和我们心灵里的那个远离理性的部分交往,不以健康与真理为目的地在向它学习。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模仿术乃是低贱的父母所生的低贱的孩子。

    格:看来是的。

    苏:这个道理只适用于眼睛看的事物呢,还是也适用于耳朵听的事物,适用于我们所称的诗歌呢?①

    ①古代诗歌的两种主要形式,史诗和悲剧,都是唱的。所以听众都是用耳朵的。

    格:大概也适用于听方面的事物。

    苏:让我们别只相信根据绘画而得出的“大概”,让我们来接着考察一下从事模仿的诗歌所打动的那个心灵部分,看这是心灵的低贱部分还是高贵部分。

    格:必须这样。

    苏:那么让我们这么说吧:诗的模仿术模仿行为着——

    或被迫或自愿地——的人,以及,作为这些行为的后果,他们交了好运或恶运(设想的),并感受到了苦或乐。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格:别无其它了。

    苏:在所有这些感受里,人的心灵是统一的呢,或者还是,正如在看的方面,对同一的事物一个人自身内能在同时有分歧和相反的意见那样,在行为方面一个人内部也是能有分裂和自我冲突的呢?不过我想起来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再寻求一致了。因为前面讨论时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一致意见:我们的心灵在任何时候都是充满无数这类冲突的。

    格:对。

    苏:对是对。不过,那时说漏了的,我想现在必须提出来了。

    格:漏了什么?

    苏:一个优秀的人物,当他不幸交上了恶运,诸如丧了儿子或别的什么心爱的东西时,我们前面①不是说过吗,他会比别人容易忍受得住的。

    ①387d—e。

    阿:是的,显然会如此。

    苏:那么我们为了辩论时不致摸黑走弯路,我们要不要先给欲望下一个定义,分清什么是必要的欲望,什么是不必要的欲望?

    阿:好,要这样。

    苏:有些欲望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可以正当地被叫做“必要的”。还有一些欲望满足了对我们是有益的,我想这些也可以说是“必要的”。因为这两种欲望的满足是我们本性所需要的。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正当地把“必要的”用于它们吗?

    阿:可以。

    苏:但是有些欲望如果我们从小注意是可以戒除的,而且这些欲望的存在,对我们没有好处,有时还有害处。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当地把这种欲望叫做“不必要的”呢?

    阿:可以。

    苏:让我们关于每一种各举一例,来说明我们的意思吧。

    阿:行。

    苏:为了维持健康和身体好要吃东西,只要求吃饭和肉。

    这些欲望必要吗?

    阿:我想是必要的。

    苏:吃饭从两个方面看都是必要的,它对我们既是有益的,缺少了它又是活不成的。

    阿:是的。

    苏:至于吃肉的欲望,就促进身体好而言,也是必要的。

    阿:当然。

    苏:欲望超过了这些,要求更多的花样,还有那些只要从小受过训练大都可以纠正的,以及对身体有害的,对心灵达到智慧及节制有妨碍的等等欲望,难道我们不能说它们是不必要的吗?

    阿:再正确不过了。

    苏:我们不是可以把第一种欲望称为“浪费的”欲望,把第二种欲望称为“得利的”欲望吗?因为第二种欲望有利于生产。

    阿:真的。

    苏:关于色欲及其它欲望我们的看法同此。

    阿:是的。

    苏:我们刚才所称雄蜂型的那些人物,是一些充满了这种快乐和欲望的,即受不必要的欲望引导的人物,所谓省俭型的寡头人物则是被必要的欲望所支配的。

    阿:的确是的。

    苏:让我们还是回到民主式的人物怎样从寡头式的人物演变出来的问题上来吧。据我看来大致是这样:

    阿:怎样?

    苏:当一个年轻人从刚才我们所说过的那种未见世面的吝啬的环境里培育出来以后,初次尝到了雄蜂的甜头,和那些粗暴狡猾之徒为伍,只知千方百计寻欢作乐。你得毫不动摇地相信,他内心的寡头思想正是从这里转变为民主思想的。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在一个城邦里当一个党派得到同情于自己的国外盟友的支持时,变革于是发生。我们年轻人也同样,当他心灵里的这种或那种欲望在得到外来的同类或类似的欲望支持时,便发生心灵的变革。我们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我设想,假如这时又有一外力,或从他父亲那里或从其他家庭成员那里来支持他心里的寡头思想成分的话,结果一定是他自己的内心发生矛盾斗争。

    阿:诚然。

    苏:我认为有时民主成分会屈服于寡头成分,他的欲望有的遭到毁灭,有的遭到驱逐,年轻人心灵上的敬畏和虔诚感又得到发扬,内心的秩序又恢复过来。

    阿:是的,有时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

    苏:有时由于父亲教育不得法,和那些遭到驱逐的欲望同类的另一些欲望继之悄悄地被孵育出来,并渐渐繁衍增强。

    阿:往往如此。

    苏:这些又把他拉回到他的老伙伴那里,在秘密交合中它们得到繁殖、滋生。

    阿:是的。

    苏:终于它们把这年轻人的心灵堡垒占领了,发觉里面空无所有,没有理想,没有学问,没有事业心,——这些乃是神所友爱者心灵的最好守卫者和保护者。

    阿:是最可靠的守卫者。

    苏:于是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乘虚而入,代替它们,占领了他的心灵。

    阿:确是如此。

    苏:这时这年轻人走回头路又同那些吃忘忧果①的旧友们公开生活到一起去了。如果他的家人亲友对他心灵中节俭成分给以援助,入侵者②便会立刻把他心灵的堡垒大门关闭,不让援军进入。他们也不让他倾听良师益友的忠告。他们会在他的内心冲突中取得胜利,把行己有耻说成是笨蛋傻瓜,驱逐出去;把自制说成是懦弱胆怯,先加辱骂,然后驱逐出境;

    把适可而止和有秩序的消费说成是“不见世面”是“低贱”;

    他们和无利有害的欲望结成一帮,将这些美德都驱逐出境。

    阿①史诗《奥德赛》Ⅸ82以下。

    ②指上述“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的确这样。

    苏:他们①既已将这个年轻人心灵中的上述美德除空扫。

    ①还是说的那些虚假的狂妄的意见。

    净,便为别的成分的进入准备了条件;当他们在一个灿烂辉煌的花冠游行的队伍中走在最前头,率领着傲慢、放纵、奢侈、无耻行进时,他们赞不绝口,称傲慢为有礼,放纵为自由,奢侈为慷慨,无耻为勇敢。你同意我的话吗:从那些必要的欲望中培育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就是这样蜕化变质为肆无忌惮的小人,沉迷于不必要的无益欲望之中的?

    阿:是的,你说得很清楚。

    苏:我设想,他在一生其余的时间里,将平均地花费钱财、时间、辛劳在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上,并象在必要的欲望上面花的一样多。如果他幸而意气用事的时间不长,随着年纪变大,精神渐趋稳定,让一部分被放逐的成分,先后返回,入侵者们将受到抑制。他将建立起各种快乐间的平等,在完全控制下轮到哪种快乐,就让那种快乐得到满足,然后依次轮流,机会均等,各种快乐都得到满足。

    阿:完全是的。

    苏: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些快乐来自高贵的好的欲望,应该得到鼓励与满足,有些快乐来自下贱的坏的欲望,应该加以控制与压抑,对此他会置若罔闻,不愿把堡垒大门向真理打开。他会一面摇头一面说,所有快乐一律平等,应当受到同等的尊重。

    阿:他的心理和行为确实如此。

    苏:事实上他一天又一天地沉迷于轮到的快乐之中。今天是饮酒、女人、歌唱,明天又喝清水,进严格规定的饮食;第一天是剧烈的体育锻炼,第二天又是游手好闲,懒惰玩忽;然后一段时间里,又研究起哲学。他常常想搞政治,经常心血来潮,想起什么就跳起来干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他雄心勃勃,一切努力集中在军事上,有的时候又集中在做买卖发财上。他的生活没有秩序,没有节制。他自以为他的生活方式是快乐的,自由的,幸福的,并且要把它坚持到底。

    阿:你对一个平等主义信徒的生活,描述得好极了。

    苏:我的确认为,这种人是一种集合最多习性于一身的最多样的人,正如那种民主制城邦的具有多面性复杂性一样。

    这种人也是五彩缤纷的,华丽的,为许多男女所羡妒的,包含最多的制度和生活模式的。

    阿:确是如此。

    苏:那么这个民主的个人与民主的制度相应,我们称他为民主分子是合适的。我们就这样定下来,行吗?

    阿:好,就这么定下来吧。

    苏:现在只剩下一种最美好的政治制度和最美好的人物需要我们加以描述的了,这就是僭主政治与僭主了。

    阿:诚然如此。

    苏:那么,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僭主政治是怎样产生出来的呢?据我看来,很显然,这是从民主政治产生出来的。

    阿: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僭主政治来自民主政治,是不是象民主政治来自寡头政治那样转变来的呢?

    阿:请解释一下。

    苏:我看,寡头政治所认为的善以及它所赖以建立的基础是财富,是吗?

    阿:是的。

    苏:它失败的原因在于过分贪求财富,为了赚钱发财,其它一切不管。

    阿:真的。

    苏:那么民主主义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善的依据,过分追求了这个东西导致了它的崩溃?

    阿:这个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苏:自由。你或许听到人家说过,这是民主国家的最大优点。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是富于自由精神的人们最喜欢去安家落户的唯一城邦。

    阿:这话确是听说过的,而且听得很多的。

    苏:那么,正象我刚才讲的,不顾一切过分追求自由的结果,破坏了民主社会的基础,导致了极权政治的需要。

    阿:怎么会的?

    苏:我设想,一个民主的城邦由于渴望自由,有可能让一些坏分子当上了领导人,受到他们的欺骗,喝了太多的醇酒,烂醉如泥。而如果正派的领导人想要稍加约束,不是过分放任纵容,这个社会就要起来指控他们,叫他们寡头分子,要求惩办他们。

    阿:这正是民主社会的所作所为。

    苏:而那些服从当局听从指挥的人,被说成是甘心为奴,一文不值,受到辱骂。而凡是当权的象老百姓,老百姓象当权的,这种人无论公私场合都受到称赞和尊敬。在这种国家里自由走到极端不是必然的吗?

    阿:当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这种无政府主义必定还要渗透到私人家庭生活里去,最后还渗透到动物身上去呢!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噢,当前风气是父亲尽量使自己象孩子,甚至怕自己的儿子,而儿子也跟父亲平起平坐,既不敬也不怕自己的双亲,似乎这样一来他才算是一个自由人。此外,外来的依附者也认为自己和本国公民平等,公民也自认和依附者平等;外国人和本国人彼此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这些情况确实是有的。

    苏:确是有的。另外还有一些类似的无聊情况。教师害怕学生,迎合学生,学生反而漠视教师和保育员。普遍地年轻人充老资格,分庭抗礼,侃侃而谈,而老一辈的则顺着年轻人,说说笑笑,态度谦和,象年轻人一样行事,担心被他们认为可恨可怕。

    阿:你说的全是真的。

    苏:在这种国家里自由到了极点。你看买来的男女奴隶与出钱买他们的主人同样自由,更不用说男人与女人之间有完全平等和自由了。

    阿:那么,我们要不要“畅所欲言”,有如埃斯库罗斯所说的呢?①

    ①见《残篇》35!”

    苏:当然要这样做。若非亲目所睹,谁也不会相信,连人们畜养的动物在这种城邦里也比在其他城邦里自由不知多少倍。狗也完全象谚语所说的“变得象其女主人一样”了,①同样,驴马也惯于十分自由地在大街上到处撞人,如果你碰上它们而不让路的话。什么东西都充满了自由精神。

    ①有谚语说:“有这种女主人,就有这种女仆人”。

    阿:你告诉我的,我早知道。我在城外常常碰到这种事。

    苏:所有这一切总起来使得这里的公民灵魂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谁建议要稍加约束,他们就会觉得受不了,就要大发雷霆。到最后象你所知道的,他们真的不要任何人管了,连法律也不放心上,不管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

    阿:是的,我知道。

    苏:因此,朋友,我认为这就是僭主政治所由发生的根,一个健壮有力的好根。

    阿:确是个健壮有力的根,但后来怎样呢?

    苏:一种弊病起于寡头政治最终毁了寡头政治,也是这种弊病——在民主制度下影响范围更大的,由于放任而更见强烈的——奴役着民主制度。“物极必反”,这是真理。天气是这样,植物是这样,动物是这样,政治社会尤其是这样。

    阿:理所当然的。

    苏:无论在个人方面还是在国家方面,极端的自由其结果不可能变为别的什么,只能变成极端的奴役。

    阿:是这样。

    苏:因此,僭主政治或许只能从民主政治发展而来。极端的可怕的奴役,我认为从极端的自由产生。

    阿:这是很合乎逻辑的。

    苏:但是我相信你所要问的不是这个。你要问的是,民主制度中出现的是个什么和寡头政治中相同的毛病在奴役着或左右着民主制度。

    阿:正是的。

    苏:你总记得我还告诉过你有一班懒惰而浪费之徒,其中强悍者为首,较弱者附从。我把他们比作雄蜂,把为首的比作有刺的雄蜂,把附从的比作无刺的雄蜂。

    阿:很恰当的比喻。

    苏:这两类人一旦在城邦里出现,便要造成混乱,就象人体里粘液与胆液造成混乱一样。因此一个好的医生和好的立法者,必须老早就注意反对这两种人。象有经验的养蜂者那样,首先不让它们生长,如已生长,就尽快除掉它们,连同巢臼彻底铲除。

    阿:真的,一定要这样。

    苏:那么,为了我们能够更清楚地注视着我们的目标,让我依照下列步骤进行吧!

    阿:怎么进行?

    苏:让我们在理论上把一个民主国家按实际结构分成三个部分。我们曾经讲过,其第一部分由于被听任发展,往往不比寡头社会里少。

    阿:姑且这么说。

    苏:在民主国家里比在寡头国家里更为强暴。

    阿:怎么会的?

    苏:在寡头社会里这部分人是被藐视的,不掌权的,因此缺少锻炼,缺少力量。在民主社会里这部分人是处于主宰地位的,很少例外。其中最强悍的部分,演说的办事的都是他们。

    其余的坐在讲坛后面,熙熙攘攘、嘁嘁喳喳地抢了讲话,不让人家开口。因此在民主国家里一切(除了少数例外)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阿:真是这样。

    苏:还有第二部分,这种人随时从群众中冒出来。

    阿:哪种人?

    苏:每个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候,其中天性最有秩序最为节俭的人大都成了最大的富翁。

    阿:往往如此。

    苏:他们那里是供应雄蜂以蜜汁的最丰富最方便的地方。

    阿:穷人身上榨不出油水。

    苏:所谓富人者,乃雄蜂之供养者也。

    阿:完全是的。

    苏:第三种人大概就是所谓“平民”了①。他们自食其力,不参加政治活动,没有多少财产。在民主社会中这是大多数。

    要是集合起来,力量是最大的。

    ①“平民”,δμb(德莫斯)。

    阿:是的,不过他们不会时常集会,除非他们可以分享到蜜糖。

    苏:他们会分享得到的。他们的那些头头,劫掠富人,把其中最大的一份据为己有,把残羹剩饭分给一般平民。

    阿:是的,他们就分享到了这样的好处。

    苏:因此,我认为那些被抢夺的人,不得不在大会上讲话或采取其它可能的行动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阿:他们怎么会不如此呢?

    苏:于是他们受到反对派的控告,被诬以反对平民,被说成是寡头派,虽然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变革的意图。

    阿:真是这样。

    苏:然后终于他们看见平民试图伤害他们(并非出于有意,而是由于误会,由于听信了坏头头散布的恶意中伤的谣言而想伤害他们),于是他们也就只好真的变成了寡头派了(也并非自愿这样,也是雄蜂刺螯的结果)。

    阿:完全对。

    苏:接着便是两派互相检举,告上法庭,互相审判。

    阿:确是如此。

    苏:在这种斗争中平民总要推出一个人来带头,做他们的保护人,同时他们培植他提高他的威望。

    阿:是的,通常是这样。

    苏:于是可见,僭主政治出现的时候,只能是从“保护”这个根上产生的。

    阿:很清楚。

    苏:一个保护人变成僭主,其关键何在呢?——当他的所作所为变得象我们听说过的那个关于阿卡狄亚的吕克亚宙斯圣地的故事时,这个关键不就清楚了吗?

    阿:那是个什么故事呀?

    苏:这个故事说,一个人如果尝了那怕一小块混和在其它祭品中的人肉时,他便不可避免地要变成一只狼。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吧?

    阿:是的,我听说过。

    苏:人民领袖的所作所为,亦是如此。他控制着轻信的民众,不可抑制地要使人流血;他诬告别人,使人法庭受审,谋害人命,罪恶地舔尝同胞的血液;或将人流放域外,或判人死刑;或取消债款,或分人土地。最后,这种人或自己被敌人杀掉,或由人变成了豺狼,成了一个僭主。这不是必然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就是领导一个派别反对富人的那种领袖人物。

    阿:是那种人。

    苏:也可能会这样:他被放逐了,后来不管政敌的反对,他又回来了,成了一个道地的僭主回来了。

    阿:显然可能的。

    苏:要是没有办法通过控告,让人民驱逐他或杀掉他,人们就搞一个秘密团体暗杀他。

    阿:常有这种事情发生。

    苏:接着就有声名狼藉的策划出现:一切僭主在这个阶段每每提出要人民同意他建立一支警卫队来保卫他这个人民的保卫者。

    阿:真的。

    苏:我想,人民会答应他的请求,毫无戒心,只为他的安全担心。

    阿:这也是真的。

    苏:对于任何一个有钱的同时又有人民公敌嫌疑的人来说,现在该是他按照给克劳索斯①的那个神谕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①吕底亚国王,以富有闻名。

    “沿着多石的赫尔墨斯河岸逃跑,

    不停留,不害羞,不怕人家笑话他怯懦。”①

    ①希罗多德《历史》i,55。

    阿:因为他一定不会再有一次害羞的机会。

    苏:他要是给抓住,我以为非死不可。

    阿:对,非死不可。

    苏:这时很清楚,那位保护者不是被打倒在地“张开长大的肢体”①,而是他打倒了许多反对者,攫取了国家的最高权力,由一个保护者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独裁者。

    阿: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①《伊里亚特》ⅩⅥ,776。赫克托的驭者克布里昂尼斯被派特罗克洛斯杀死。张开长大的身躯四肢躺在地上。

    苏:我们要不要描述这个人的幸福以及造就出这种人的那个国家的幸福呢?

    阿:要,让我们来描述吧!

    苏:这个人在他早期对任何人都是满面堆笑,逢人问好,不以君主自居,于公于私他都有求必应,豁免穷人的债务,分配土地给平民和自己的随从,到处给人以和蔼可亲的印象。

    阿:必然的。

    苏:但是,我想,在他已经和被流放国外的政敌达成了某种谅解,而一些不妥协的也已经被他消灭了时,他便不再有内顾之忧了。这时他总是首先挑起一场战争,好让人民需要一个领袖。

    阿:很可能的。

    苏:而且,人民既因负担军费而贫困,成日忙于奔走谋生,便不大可能有功夫去造他的反了,是吧?

    阿:显然是的。

    苏:还有,如果他怀疑有人思想自由,不愿服从他的统治,他便会寻找借口,把他们送到敌人手里,借刀杀人。由于这一切原因,凡是僭主总是必定要挑起战争的。

    阿:是的,他是必定要这样做的。

    苏:他这样干不是更容易引起公民反对吗?

    阿:当然啦。

    苏:很可能,那些过去帮他取得权力现在正在和他共掌大权的人当中有一些人不赞成他的这些做法,因而公开对他提意见,并相互议论,而这种人碰巧还是些最勇敢的人呢。不是吗?

    阿:很可能的。

    苏:那么如果他作为一个僭主要保持统治权力,他必须清除所有这种人,不管他们是否有用,也不管是敌是友,一个都不留。

    阿:这是明摆着的。

    苏:因此,他必须目光敏锐,能看出谁最勇敢,谁最有气量,谁最为智慧,谁最富有;为了他自己的好运,不管他主观愿望如何,他都必须和他们为敌到底,直到把他们铲除干净为止。

    阿:真是美妙的清除呀!

    苏:是的。只是这种清除和医生对人体进行的清洗相反。

    医生清除最坏的,保留最好的,而僭主去留的正好相反。

    阿:须知,如果他想保住他的权力,看来非如此不可。

    苏:他或者是死,或者同那些伙伴——大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人,全都是憎恨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在这两者之间他必须作一有利的抉择。

    阿: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啊!

    苏:他的这些所作所为越是不得人心,他就越是要不断扩充他的卫队,越是要把这个卫队作为他绝对可靠的工具。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谁是可靠的呢?他又到哪里去找到他们呢?

    阿:只要他给薪水,他们会成群结队自动飞来的。

    苏:以狗的名义起誓,我想,你又在谈雄蜂了,一群外国来的杂色的雄蜂。

    阿:你猜的对。

    苏:但是他不也要就地补充一些新兵吗?

    阿:怎么个搞法呢?

    苏:抢劫公民的奴隶,解放他们,再把他们招入他的卫队。

    阿:是真的。他们将是警卫队里最忠实的分子。

    苏:如果他在消灭了早期拥护者之后,只有这些人是他的朋友和必须雇佣的忠实警卫,那么僭主的幸运也真令人羡慕了!

    阿:唔,就是这么搞的。

    苏:我想,这时僭主所亲近的这些新公民是全都赞美他,而正派人是全都厌恶他,回避他。

    阿:当然如此。

    苏:悲剧都被认为是智慧的,而这方面欧里庇得斯还被认为胜过别人。这不是无缘无故的。

    阿:为什么?

    苏:因为在其它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之外,欧里庇得斯还说过“以有智慧的人为友的僭主是智慧的。”这句话显然意味着,僭主周围的这些人是有智慧的人。

    阿:他也说过,“僭主有如神明”,他还说过许多别的歌颂僭主的话。别的许多诗人也曾说过这种话。

    苏:所以悲剧诗人既然象他们那样智慧,一定会饶恕我们以及那些和我们有同样国家制度的人们不让他们进入我们的国家,既然他们唱歌赞美僭主制度。

    阿:我认为其中的明智之士会饶恕我们的。

    苏:我设想他们会去周游其它国家,雇佣一批演员,利用他们美妙动听的好嗓子,向集合在剧场上的听众宣传鼓动,使他们转向僭主政治或民主政治。

    阿:是的。

    苏:为此他们将得到报酬和名誉。可以预料,主要是从僭主方面,其次是从民主制度方面得到这些。但是,他们在攀登政治制度之山时,爬得愈高,名誉却愈往下降,仿佛气喘吁吁地无力再往上攀登似的。

    阿:说得极象。

    苏:不过,这是一段题外话,我们必须回到本题。我们刚才正在谈到的僭主私人卫队,一支美好的人数众多的杂色的变化不定的军队。这支军队如何维持呢?

    阿:不言而喻,如果城邦有庙产,僭主将动用它,直到用完为止;其次是使用被他除灭了的政敌的财产;要求平民拿出的钱比较少。

    苏:如果这些财源枯竭了,怎么办?

    阿:显然要用他父亲的财产来供养他和他的宾客们以及男女伙伴了。

    苏: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养育了他的平民现在不得不供养他的一帮子了。

    阿:他不得不如此。

    苏:如果人民表示反对说,儿子已是成年还要父亲供养是不公道的,反过来,儿子奉养父亲才是公道的;说他们过去养育他拥立他,不是为了在他成为一个大人物以后,他们自己反而受自己奴隶的奴役,不得不来维持他和他的奴隶以及那一群不可名状的外国雇佣兵的,而是想要在他的保护之下自己可以摆脱富人和所谓上等人的统治的,现在他们命令他和他的一伙离开国家象父亲命令儿子和他的狐朋狗友离开家庭一样,——如果这样,你有什么想法呢?

    阿:这时人民很快就要看清他们生育培养和抬举了一只什么样的野兽了。他已经足够强大,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把他赶出去了。

    苏: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说僭主敢于采取暴力对付他的父亲——人民,他们如果不让步,他就要打他们?

    阿:是的,在他把他们解除武装以后。

    苏:你看出僭主是杀父之徒,是老人的凶恶的照料者了。

    实际上我们这里有真相毕露的直言不讳的真正的僭主制度。

    人民发现自己象俗话所说的,跳出油锅又入火炕;不受自由人的奴役了,反受起奴隶的奴役来了;本想争取过分的极端自由的,却不意落入了最严酷最痛苦的奴役之中了。

    阿: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

    苏:好,我想至此我们有充分理由可以说我们已经充分地描述了民主政治是如何转向僭主政治的,以及僭主政治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了。是不是?

    阿:是的。

    格:无疑的。

    苏:现在让我们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他不觉得痛苦呢,还是说,他不可能不觉得痛苦,只是因为他对痛苦能有某种节制呢?

    格:后一说比较正确。

    苏:关于他,现在我请问你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他在哪一种场合更倾向于克制自己的悲痛呢,是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在独处的时候?

    格:在别人面前他克制得多。

    苏:但是当他独处时,我想,他就会让自己说出许多怕被人听到的话,做出许多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事来的。

    格:是这样的。

    苏:促使他克制的是理性与法律,怂恿他对悲伤让步的是纯情感本身。不是吗?

    格:是的。

    苏: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关于同一事物有两种相反的势力表现出来,我们认为这表明,他身上必定存在着两种成分。

    格:当然是的。

    苏:其中之一准备在法律指导它的时候听从法律的指引。

    不是吗?

    格:请作进一步的申述。

    苏:法律会以某种方式告知:遇到不幸时尽可能保持冷静而不急躁诉苦,是最善的。因为,这类事情的好坏是不得而知的;不作克制也无补于事;人世生活中的事本也没有什么值得太重视的;何况悲痛也只能妨碍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取得我们所需要的帮助呢!

    格:你指的什么帮助呢?

    苏:周密地思考所发生的事情呀!就像在(掷骰子时)骰子落下后决定对掷出的点数怎么办那样,根据理性的指示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是最善之道。我们一定不能像小孩子受了伤那样,在啼哭中浪费时间,而不去训练自己心灵养成习惯:尽快地设法治伤救死,以求消除痛苦。

    格:这的确是面临不幸时处置不幸的最善之道。

    苏:因此我们说,我们的最善部分是愿意遵从理性指导的。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我们不是也要说,一味引导我们回忆受苦和只知悲叹而不能充分地得到那种帮助的那个部分,是我们的无理性的无益的部分,是懦弱的伙伴?

    格:是的,我们应该这么说。

    苏:因此,我们的那个不冷静的部分给模仿提供了大量各式各样的材料。而那个理智的平静的精神状态,因为它几乎是永远不变的,所以是不容易模仿的,模仿起来也是不容易看懂的,尤其不是涌到剧场里来的那一大群杂七杂八的人所容易了解的。因为被模仿的是一种他们所不熟悉的感情。

    格:一定的。

    苏:很显然,从事模仿的诗人本质上不是模仿心灵的这个善的部分的,他的技巧也不是为了让这个部分高兴的,如果他要赢得广大观众好评的话。他本质上是和暴躁的多变的性格联系的,因为这容易模仿。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到此,我们已经可以把诗人捉住,把他和画家放在并排了。这是很公正的。因为像画家一样,诗人的创作是真实性很低的;因为像画家一样,他的创作是和心灵的低贱部分打交道的。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拒绝让诗人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因为他的作用在于激励、培育和加强心灵的低贱部分毁坏理性部分,就像在一个城邦里把政治权力交给坏人,让他们去危害好人一样。我们同样要说,模仿的诗人还在每个人的心灵里建立起一个恶的政治制度,通过制造一个远离真实的影像,通过讨好那个不能辨别大和小,把同一事物一会儿说大一会儿又说小的无理性部分。

    格:确实是的。

    苏:但是,我们还没有控告诗歌的最大罪状呢。它甚至有一种能腐蚀最优秀人物(很少例外)的力量呢。这是很可怕的。

    格:如果它真有这样的力量,确是很可怕的。

    苏:请听我说。当我们听荷马或某一悲剧诗人模仿某一英雄受苦,长时间地悲叹或吟唱,捶打自己的胸膛,你知道,这时即使是我们中的最优秀人物也会喜欢它,同情地热切地听着,听入了迷的。我们会称赞一个能用这种手段最有力地打动我们情感的诗人是一个优秀的诗人的。

    格:我知道,是这样的。

    苏:然而,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遇到了不幸时,你也知道,我们就会反过来,以能忍耐能保持平静而自豪,相信这才是一个男子汉的品行,相信过去在剧场上所称道的那种行为乃是一种妇道人家的行为。

    格:是的,我也知道这个。

    苏:那么,当我们看着舞台上的那种性格——我们羞于看到自己像那样的,——而称赞时,你认为这种称赞真的正确吗?我们喜欢并称赞这种性格而不厌恶它,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吗?

    格:说真的,看来没有道理。

    苏:特别是假如你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的话。

    格:怎样思考?

    苏:你请作如下的思考。舞台演出时诗人是在满足和迎合我们心灵的那个(在我们自己遭到不幸时被强行压抑的,)本性渴望痛哭流涕以求发泄的部分。而我们天性最优秀的那个部分,因未能受到理性甚或习惯应有的教育,放松了对哭诉的监督。理由是:它是在看别人的苦难,而赞美和怜悯别人——一个宣扬自己的美德而又表演出极端苦痛的人——是没什么可耻的。此外,它①认为自己得到的这个快乐全然是好事,它是一定不会同意因反对全部的诗歌而让这种快乐一起失去的。因为没有多少人能想到,替别人设身处地的感受将不可避免地影响我们为自己的感受,在那种场合养肥了的怜悯之情,到了我们自己受苦时就不容易被制服了。

    ①心灵的理性部分。

    格:极为正确。

    苏:关于怜悯的这个论证法不也适用于喜剧的笑吗?虽然你自己本来是羞于插科打诨的,但是在观看喜剧表演甚或在日常谈话中听到滑稽笑话时,你不会嫌它粗俗反而觉得非常快乐。这和怜悯别人的苦难不是一回事吗?因为这里同样地,你的理性由于担心你被人家看作小丑,因而在你跃跃欲试时克制了的你的那个说笑本能,在剧场上你任其自便了,它的面皮愈磨愈厚了。于是你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私人生活中成了一个爱插科打诨的人了。

    格:确实是的。

    苏:爱情和愤怒,以及心灵的其它各种欲望和苦乐——

    我们说它们是和我们的一切行动同在的——诗歌在模仿这些情感时对我们所起的作用也是这样的。在我们应当让这些情感干枯而死时诗歌却给它们浇水施肥。在我们应当统治它们,以便我们可以生活得更美好更幸福而不是更坏更可悲时,诗歌却让它们确立起了对我们的统治。

    格:我没有异议。

    苏:因此,格劳孔啊,当你遇见赞颂荷马的人,听到他们说荷马是希腊的教育者,在管理人们生活和教育方面,我们应当学习他,我们应当按照他的教导来安排我们的全部生活,这时,你必须爱护和尊重说这种话的人。因为他们的认识水平就这么高。你还得对他们承认,荷马确是最高明的诗人和第一个悲剧家。但是你自己应当知道,实际上我们是只许可歌颂神明的赞美好人的颂诗进入我们城邦的。如果你越过了这个界限,放进了甜蜜的抒情诗和史诗,那时快乐和痛苦就要代替公认为至善之道的法律和理性原则成为你们的统治者了。

    格:极其正确。

    苏:到此,让我们结束重新讨论诗歌以及进一步申述理由的工作吧。我们的申述是:既然诗的特点是这样,我们当初把诗逐出我们国家的确是有充分理由的。是论证的结果要求我们这样做的。为了防止它①怪我们简单粗暴,让我们再告诉它,哲学和诗歌的争吵是古已有之的。例如,什么“对着主人狂吠的爱叫的狗”;什么“痴人瞎扯中的大人物”;什么“统治饱学之士的群盲”;什么“缜密地思考自己贫穷的人”②,以及无数其它的说法都是这方面的证据。然而我们仍然申明:如果为娱乐而写作的诗歌和戏剧能有理由证明,任一个管理良好的城邦里是需要它们的,我们会很高兴接纳它。因为我们自己也能感觉到它对我们的诱惑力。但是背弃看来是真理的东西是有罪的。我的朋友,你说是这样吗?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它的诱惑力吗,尤其是当荷马本人在进行盅惑你的时候?

    ①拟人。“它”指诗。

    ②这些话出处不明。第一句和第三句话看来是骂诗人的,第四句话是讽刺哲学家的。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当诗已经申辩了自己的理由,或用抒情诗格或用别的什么格律——它可以公正地从流放中回来吗?

    格:当然可以。

    苏:我们大概也要许可诗的拥护者——他们自己不是诗人只是诗的爱好者——用无韵的散文申述理由,说明诗歌不仅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是对有秩序的管理和人们的全部生活有益的。我们也要善意地倾听他们的辩护,因为,如果他们能说明诗歌不仅能令人愉快而且也有益,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知道诗于我们是有利的了。

    格:我们怎样才能有利呢?

    苏:不过,我的好朋友,如果他们说不出理由来,我们也只好像那种发觉爱情对自己不利时即冲破情网——不论这样做有多么不容易——的恋人一样了。虽然我们受了我们美好制度①的教育已养成了对这种诗歌的热爱,因而我们很乐意能听到他们提出尽可能有力的理由来证明诗的善与真。但是,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要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一遍自己的理由,作为抵制诗之魅力的咒语真言,以防止自己堕入众人的那种幼稚的爱中去了。我们已经得以知道,我们一定不能太认真地把诗歌当成一种有真理作依据的正经事物看待。我们还要警告诗的听众,当心它对心灵制度的不良影响,要他们听从我们提出的对诗的看法才好。

    ①反话。

    格:我完全同意。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场斗争是重大的。其重要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像。它是决定一个人善恶的关键。因此,不能让荣誉、财富、权力,也不能让诗歌诱使我们漫不经心地对待正义和一切美德。

    格:根据我们所作的论证,我赞同你的这个结论。并且我想别的人也会赞同你的话的。

    苏:但是,你知道,我们还没有论述至善所能赢得的最大报酬和奖励呢。

    格:你指的一定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大东西,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比我们讲过的东西大的话。

    苏:在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哪能产生什么真正大的东西呀!

    因为一个人从小到老一生的时间和时间总体相比肯定还是很小的。

    格:是的,不能产生任何大东西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认为一个不朽的事物应当和这么短的一段时间相关,而不和总的时间相关吗?

    格:我认为它应和总的时间相关。但是这个不朽的事物你指的是什么呢?

    苏:你不知道我们的灵魂是不朽不灭的吗?

    格:〔惊讶地看着苏格拉底〕:天哪,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打算这么主张么?

    苏:是的,我应当这样主张。我想你也应该这样主张。这没什么难的。

    格:这在我是很难的。但是我还是乐意听你说说这个不难的主张。

    苏:请听我说。

    格:尽管说吧。

    苏:你用“善”和“恶”这两个术语吗?

    格:我用。

    苏:你对它们的理解和我相同吗?

    格:什么理解?

    苏:一切能毁灭能破坏的是恶,一切能保存有助益的是善。

    格:我赞同。

    苏: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每一种事物都有其特有的善与恶,例如眼睛的发炎,整个身体的疾病,粮食的霉烂,树木的枯朽,铜铁的生锈?照我看,实际上一切事物都有其与生俱来的恶或病,你说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当一种恶生到一个事物上去时,它不就使这事物整个儿地也变恶而终至崩溃毁灭吗?

    格:当然。

    苏:那么,是每一事物特有的恶或病毁灭该事物。如果它不能毁灭该事物,也就不再有别的什么能毁坏它了。因为善是显然永不毁灭什么事物的,而既不善也不恶的“中”也是不会毁灭任何事物的。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发现什么东西,虽有专损害它的恶,但不能使它崩解灭亡,我们就可以知道,具有这种天赋素质的事物必定是不可毁灭的。对吗?

    格:看来是的。

    苏:因此怎么样?有没有使心灵恶的东西呢?

    格:的确有。我们刚才所列述的一切:不正义、无节制、懦弱、无知都是。

    苏:其中任何一个都崩解和毁灭心灵吗?请注意不要想错了,不要说,一个不正义的愚人在做坏事时被捉住了,这是被不正义毁灭了。(不正义是心灵特有的恶。)我们还是宁可说:正如削弱和毁灭身体使它终至不再成其为身体的是身体特有的恶(它是疾病),同样,在所有我们列举的例子里,生到一个事物上并留存在那个事物里起毁灭它的作用,从而使它不再成其为该事物的,是特有的恶。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来吧,让我们也这样来讨论心灵。不正义和其它内在的恶,能通过内在和长上去的途径以破坏毁灭心灵,直至使它死亡使它和肉体分离吗?

    格:无论如何也不能。

    苏:但是,认为一个事物能被别的事物的恶所毁灭,它自身的恶不毁灭它——这种想法肯定是没有道理的。

    格:是没有道理的。

    苏:因为,格劳孔啊,请注意,我们不会认为如下的说法是确当的:人的身体被食物的恶——无论是发霉还是腐烂,还是别的什么——所毁灭。虽然当食物的恶在人体里造成人体的毛病时,我们会说身体“因为”这些食物而“被”它自己的恶,即疾病所毁灭,但是我们永远不会认为身体(作为一物)可能被食物(作为另一物)的恶,一个外来的恶(没有造成身体的疾病)所毁灭。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同样道理,如果说肉体的恶不能在灵魂里造成灵魂的恶,我们就永远不能相信,灵魂能被一个外来的恶(离开灵魂本身的恶)所灭亡,即一事物被它事物的恶所灭亡。

    格:这是很合理的。

    苏:因此,我们必须批驳下述论点,指出它的错误。或者,如果不去驳斥它,我们也必须永远坚持:热病或别的什么病,刀杀或碎尸万段能使灵魂灭亡——这说法看来也不象有更多的理由,除非有人能证明,灵魂能因肉体的这些遭受而变得更不正义或更恶。我们不能承认,无论灵魂还是别的什么可以因有别的事物的恶和它同在(没有它自己的恶)而被灭亡的。

    格:无论如何,不会有人能证明,一个临死的人的灵魂能因死亡而变得更不正义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胆敢固执这个论点,为了避免被迫走上承认·灵·魂不朽,他说:一个临死的·人是变得更恶更不正义的。这时我们将仍然主张: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不正义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就像疾病致死一样。如果不正义天然能杀死不正义的人,那么染上不正义的人就会死于不正义,最不正义者就会死得最快,不正义较少的人就会死得较慢了。但是当前事实上,不正义者不是死于不正义,而是因干坏事死于别人所施加的惩罚。

    格:的确是的。不正义如果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结果它就不会显得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了,因为它(如果这样就)会是一个能除恶的东西了。我倒宁可认为,它将表明正好相反,表明它是一个(只要可能就)会杀死别人的东西,是一个的确能使不正义者活着的东西。——不仅使他活着,而且,我认为,还能给他以充沛的精力,随着它和致命分离。

    苏:你说得很对。如果特有的病和特有的恶不能杀死和毁灭灵魂,那么,本来就是用以毁灭别的东西的恶就更不能毁灭灵魂或任何其它事物了,除了毁灭它专毁灭的那个东西而外。

    格:看来是更不能了。

    苏:既然任何恶——无论特有的还是外来的——都不能毁灭它,可见,它必定是永恒存在的。既然是永恒存在的,就必定是不朽的。

    格:必定是不朽的。

    苏:这一点到此让我们就这样定下来吧。又,如果这一点定下来了,那么你就会看到,灵魂永远就是这些。灵魂既不会减少,因为其中没有一个能灭亡。同样,也不会有增加。因为,如果不朽事物能增加,你知道,必定就要有事物从可朽者变为不可朽者了,结果就一切事物都能不朽了。

    格:你说得对。

    苏:我们一定不能有这个想法,因为它是理性所不能许可的。我们也一定不能相信,灵魂实实在在本质上是这样一种事物:它内部有许多的不同、不像和矛盾。

    格:我该如何理解你这话呢?

    苏:一个事物如果是由多种部分合成而又不是最好地组织在一起的,像我们如今看到灵魂的情况那样的话,它要不朽是不容易的。

    格:看来的确是不容易的。

    苏:因此,刚才的论证以及其它的论证①大概已使我们不得不承认灵魂不死了。但是,为了认识灵魂的真相,我们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在有肉体或其它的恶和它混在一起的情况下观察它。我们必须靠理性的帮助,充分地细看它在纯净状况下是什么样的。然后你将发现它要美得多,正义和不正义以及我们刚才讨论过的一切也将被辨别得更清楚。不过,虽然我们刚才已经讲了灵魂目前被看到的“真实”状况,但是我们所看见的还是像海神格劳卡斯像一样,它的本相并不是可以一望而知那么容易看清楚的,就像海神的本相已不易看清一样:

    他原来肢体的各部分已被海水多年浸泡冲刷得断离碎散,身上又盖上了一层贝壳、海草和石块之类,以致本相尽失,看上去倒更像一个怪物。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灵魂被无数的恶糟蹋成的样子。格劳孔啊,我们必须把目光转向别处。

    格:何处?

    ①其它论证见于《斐多》篇和《费德罗》等处。

    苏:它的爱智部分。请设想一下,它凭着和神圣、不朽、永恒事物之间的近亲关系,能使自己和它们之间的交往、对它们的理解经历多久的时间。再请设想一下,如果它能完全听从这力量的推动,并从目前沉没的海洋中升起,如果它能除去身上的石块和贝壳——因为它是靠这些被人们认为能带来快乐的尘世俗物过日子的,因此身上裹满了大量野蛮的尘俗之物。——它能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时人们大概就能看得见灵魂的真相了,无论它的形式是复杂的还是单一的还是别的什么可能样的。不过,到此关于灵魂在人世生活中的感受和形式,我看我们已经描述得足够清楚了。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们已经满足了论证的其它要求。我们没有祈求正义的报酬和美名,像你们说赫西俄德和荷马所做的那样①,但是我们已经证明了,正义本身就是最有益于灵魂自身的。为人应当正义,无论他有没有古各斯的戒指②,以及哈得斯的隐身帽。③

    ①363b—c。

    ②359d以下;367e。

    ③《伊里亚特》v845。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因此,格劳孔,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各种各样的报酬给予正义和其它美德,让人们因存正义和美德在生前和死后从人和神的手里得到它们,对此还能再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格:一定不会再有了。

    苏:那么,你肯把在讨论中借去的东西还给我吗?

    格:那是指的什么?

    苏:我曾经容许你们说,正义者被认为不正义,而不正义者被认为正义。因为那时你们认为:虽然这些事事实上瞒不过神和人,但是,为了讨论的目的,还是应当作出让步,以便判明真正的正义和真正的不正义。你不记得了?

    格:赖帐是不公道的。

    苏:正义与不正义既已判明,我要求你把正义从人神处得来的荣誉归还给正义,我要求我们一致同意它被这样认为,以便相信它能够把因被认为正义而赢得的奖品搜集起来交给有正义的人,既然我们的讨论已经证明它能把来自善的利益赠给那些真正探求并得到了它的人而不欺骗他们。

    格:这是一个公正的要求。

    苏:那么,神事实上不是不知道正义者或不正义者的性质。——这不是你要归还的第一件吗?

    格:我们归还这个。

    苏:既然他们是瞒不了的,那么,一种人将是神所爱的,①另一种人将是神所憎的。——我们一开始②就曾对此取得过一致意见。

    ①参见《菲勒布》篇39e。

    ②参见352b。

    格:是这样。

    苏:又,我们要一致相信:来自神的一切都将最大可能地造福于神所爱的人,除非他因有前世的罪孽必须受到某种惩罚。是吧?

    格:当然。

    苏:因此我们必须深信,一个正义的人无论陷入贫困、疾病,还是遭到别的什么不幸,最后都将证明,所有这些不幸对他(无论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都是好事。因为一个愿意并且热切地追求正义的人,在人力所及的范围内实践神一般的美德,这样的人是神一定永远不会忽视的。

    格:这种人既然象神一样,理应不会被神所忽视。

    苏:关于不正义的人我们不是应当有相反的想法吗?

    格:理所当然。

    苏:因此,这些就是神赐给正义者的胜利奖品。

    格: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苏:但是一个正义者从人间得到什么呢?如果应当讲真实,情况不是如下述这样吗?狡猾而不正义的人很象那种在前一半跑道上跑得很快,但是在后一半就不行了的赛跑运动员。

    是吗?他们起跑很快,但到最后精疲力竭,跑完时遭到嘲笑嘘骂,得不到奖品。真正的运动员能跑到终点,拿到奖品夺得花冠。正义者的结局不也总是这样吗:他的每个行动、他和别人的交往,以及他的一生,到最后他总是能从人们那里得到光荣取得奖品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你允许我把过去你们说是不正义者的那些益处现在归还给正义者吗?因为我要说,正义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只要愿意,就可以治理自己的国家,要跟谁结婚就可以跟谁结婚,要跟谁攀儿女亲家就可以跟谁攀亲家,还有你们过去说成是不正义者的,现在我说成是正义者的一切好处。我还要说到不正义者。他们即使年轻时没有被人看破,但大多数到了人生的最后会被捉住受到嘲弄,他们的老年将过得很悲惨,受到外国人和本国同胞的唾骂。他们将遭到鞭笞,受到一切你正确地称之为野蛮的那些处罚①,还有拷问、烙印。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请你假定自己已全听我说过了。但是,请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耐心听我说完它。

    ①参见361e。

    格:当然要。因为你的话是公正的。

    苏:这些就是正义者活着的时候从神和人处得到的奖品、薪俸和馈赠(除正义本身赐予的福利而外)。

    格:这是一些美好的可靠的报酬。

    苏:然而这些东西和死后等着正义者和不正义者的东西比较起来,在数上和量上就都又算不上什么了。你们必须听听关于这两种人的一个故事,以便每一种人都可以得到我们的论证认为应属于他的·全·部报应。

    格:请讲吧。比这更使我高兴听的事情是不多的。

    苏:我要讲的故事不像奥德修斯对阿尔刻诺斯讲的那么长,但也是一个关于勇士的故事①。这个勇士名叫厄洛斯,是阿尔米纽斯之子②,出身潘菲里亚种族。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杀身死。死后第十天尸体被找到运回家去。第十二天举行葬礼。

    ①见史诗《奥德修纪》ix—xii。奥德修斯用这么长篇故事对法埃刻亚国王阿尔刻诺斯讲了自己遇险的经历。这故事后来成了长故事的代名词。

    ②和厄洛斯’hρó读音相近的词ηρω,是“英雄”或“战士”之意。

    当他被放上火葬堆时竟复活了。复活后他讲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情景。他说,当他的灵魂离开躯体后,便和大伙的鬼魂结伴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这里地上有两个并排的洞口。和这两个洞口正对着的,天上也有两个洞口。法官们就坐在天地之间。他们每判决一个人,正义的便吩咐从右边升天,胸前贴着判决证书;不正义的便命令他从左边下地,背上带着表明其生前所作所为的标记。厄洛斯说,当他自己挨近时,法官却派给他一个传递消息给人类的任务,要他把那个世界的事情告诉人类,吩咐他仔细听仔细看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他看到,判决通过后鬼魂纷纷离开,有的走上天的洞口有的走下地的洞口。同时也有鬼魂从另一地洞口上来,风尘仆仆,形容污秽,也有鬼魂从另一天洞口下来,干净纯洁。不断到来的鬼魂看上去都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现在欣然来到一片草场,搭下帐篷准备过节样的。他们熟人相逢,互致问候。来自地下的询问对方在天上的情况,来自天上的询问对方在地下的情况。他们相互叙说自己的经历。地下来的人追述着自己在地下行程中(一趟就是一千年)遭遇的痛苦和看到的事情。他们一面说一面悲叹痛哭。天上来的人则叙述他们看到天上的不寻常的美和幸福快乐。格劳孔啊,所有这些通通说出来得花我们很多时间。简而言之,厄洛斯告诉人们说,一个人生前对别人做过的坏事,死后每一件都要受十倍报应。

    也就是说每百年受罚一次,人以一百年算作一世,因此受到的惩罚就十倍于罪恶。举例说,假定一个人曾造成过许多人的死亡,或曾在战争中投敌,致使别人成了战俘奴隶,或参与过什么别的罪恶勾当,他必须为每一件罪恶受十倍的苦难作为报应。同样,如果一个人做过好事,为了公正、虔诚,他也会得到十倍的报酬。厄洛斯还讲到了出生不久就死了的或只活了很短时间就死了的婴儿,但这些不值得我再复述。厄洛斯还描述了崇拜神灵孝敬父母的人受到的报酬更大,亵渎神灵忤逆父母谋害人命的人受到的惩罚也更大。例如他告诉人们说,他亲目所睹,有人问“阿尔蒂阿依俄斯大王在哪里?”这个阿尔蒂阿依俄斯刚好是此前整整一千年的潘菲里亚某一城邦的暴君。据传说,他曾杀死自己年老的父亲和自己的哥哥,还做过许多别的邪恶的事情。因此回答这一问话的人说:“他没来这里,大概也不会来这里了。因为下述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所曾遇到过的可怕事情之一。当我们走到洞口即将出洞,受苦也已到头时,突然看见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差不多大部分是暴君,虽然有少数属于私人生活上犯了大罪的。当他们这种人想到自己终于将通过洞口而出时,洞口是不会接受的。

    凡罪不容赦的或者还没有受够惩罚的人要想出洞,洞口就会发出吼声。有一些样子凶猛的人守在洞旁,他们能听懂吼声。

    于是他们把有些人捉起来带走。而像阿尔蒂阿依俄斯那样的一些人,他们则把他们捆住手脚头颈,丢在地上,剥他们的皮,在路边上拖,用荆条抽打。同时把这些人为什么受这种折磨的缘由,以及还要被抛入塔尔塔洛斯地牢的事告知不时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他说,那时他们虽然碰见过许多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担心自己想出去时听到洞口发出吼声。要是走出来没有吼声,就再庆幸不过了。审判和惩罚就如上述,给正义者的报酬与此相反。但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草场上住满了七天,到第八天上就被要求动身继续上路。走了四天他们来到一个地方。从这里他们看得见一根笔直的光柱,自上而下贯通天地,颜色像虹,但比虹更明亮更纯净。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光柱所在地。他们在那里在光柱中间看见有自天而降的光线的末端。这光柱是诸天的枢纽,像海船的龙骨,把整个旋转的碗形圆拱维系在一起。推动所有球形天体运转的那个“必然”之纺锤吊挂在光线的末端。光柱和它上端的挂钩是好铁的,圆拱是好铁和别的物质合金的。圆拱的特点如下:它的形状像人间的圆拱,但是照厄洛斯的描述,我们必须想像最外边的是一个中空的大圆拱。由外至内第二个拱比第一个小,正好可以置于其中。第二个中间也是空的,空处正好可以置入第三个。第三个里面置入第四个,如此等等,直到最后第八个,一共像大小相套的一套碗。由于所有八个碗形拱彼此内面和外面相契合,从上面看去它们的边缘都呈圆形,所以合起来在光柱的周围形成一个单一的圆拱连续面,光柱笔直穿过第八个碗拱的中心。最外层那个碗拱的碗边最宽,碗边次宽的是第六个,依次是第四个、第八个、第七个、第五个、第三个,最窄的是第二个。最外层的那个碗边颜色复杂多样;

    第七条边最亮;第八条边反射第七条的亮光,颜色同它一样;

    第二条和第五条边颜色彼此相同,但比前两者黄些;第三条边颜色最白;第四条边稍红;第六条边次白。旋转起来整个的纺锤体系是·一·个运动;但是在这整个运动内部,里面七层转得慢,方向和整个运动相反;其中第八层运动得最快;第七、第六、第五彼此一起转动,运动得其次快;有返回原处现象的第四层在他们看起来运动速度第三;第三层速度第四;第二层速度第五。①

    ①这是柏拉图的宇宙构想图:

    (一)古希腊纺锤(示意图)(二)圆拱各圈边口图(从上面看)

    整个纺锤在“必然”的膝上旋转。在每一碗拱的边口上都站着一个海女歌妖,①跟着一起转,各发出一个音,八个音合起来形成一个和谐的音调。此外还有三个女神,距离大约相等,围成一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必然”的女儿,“命运”三女神②,身着白袍头束发带。她们分别名叫拉赫西斯、克洛索、阿特洛泊斯,和海妖们合唱着。拉赫西斯唱过去的事,克洛索唱当前的事,阿特洛泊斯唱将来的事。克洛索右手不时接触纺锤外面,帮它转动;阿特洛泊斯用左手以同样动作帮助内面转;拉赫西斯两手交替着两面帮转。

    ①αujιρlj,用歌声诱杀航海者的女妖。在荷马史诗中是两人,在柏拉图笔下是八人。这里无妖精害人之意。

    ②αobραι(fates),“命运”三女神。拉赫西斯决定人的命运。克洛索在三姊妹中年最长,为纺生命之线者。阿特洛泊斯年最幼,被叫做“不可逆转的阿特洛泊斯”。

    当厄洛斯一行的灵魂到达这里时,他们直接走到拉赫西斯面前。这时有一个神使出来指挥他们排成次序和间隔,然后从拉赫西斯膝上取下阄和生活模式,登上一座高坛宣布道:

    “请听‘必然’的闺女拉赫西斯如下的神意:‘诸多一日之魂,你们包含死亡的另一轮回的新生即将开始了。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是你们自己选择命运。谁拈得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必须度过的生活。美德任人自取。每个人将来有多少美德,全看他对它重视到什么程度。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说完,神使把阄撒到他们之间。每个灵魂就近拾起一阄。厄洛斯除外,神不让他拾取。拾得的人看清自己抽得的号码。接着神使把生活模式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数目比在场人数多得多。模式各种各样,有各种动物的生活和各种人的生活。其中有僭主的生活。僭主也有终身在位的,也有中途垮台因而受穷的,被放逐的或成乞丐的。还有男女名人的荣誉生活,其中有因貌美的,有因体壮的,有因勇武的,有因父母高贵的,有靠祖先福荫的。还有在这些方面有坏名声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活。灵魂的状况是没有选择的,因为不同生活的选择必然决定了不同的性格。而其它的事物在选定的生活中则都是不同程度地相互混合着的,和富裕或贫穷、疾病或健康,以及各种程度的中间状况混合着的。亲爱的格劳孔,这个时刻看来对于一个人是一切都在危险中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宁可轻视别的学习而应当首先关心寻师访友,请他们指导我们辨别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随时随地选取尽可能最善的生活的缘故。我们应当对我们所讨论的这一切加以计算,估价它们(或一起或分别地)对善的生活的影响;了解美貌而又贫困或富裕,或,美貌结合着各种心灵习惯,对善或恶有什么影响;了解出身贵贱、社会地位,职位高低、体质强弱、思想敏捷或迟钝,以及一切诸如此类先天的或后得的心灵习惯——彼此联系着——又有什么影响。考虑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一个人就能目光注视着自己灵魂的本性,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不正义的生活名为较恶的生活,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正义的生活名为较善的生活,因而能在较善的生活和较恶的生活之间作出合乎理性的抉择。其余一切他应概不考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无论对于生时还是死后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人死了也应当把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带去冥间,让他即使在那里也可以不被财富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恶所迷惑,可以不让自己陷入僭主的暴行或其它许多诸如此类的行为并因而受更大的苦,可以知道在这类事情方面如何在整个的今生和所有的来世永远选择中庸之道而避免两种极端。因为这是一个人的最大幸福之所在。

    据厄洛斯告诉我们,神使在把生活模式让大家选择之前布告大家:“即使是最后一个选择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他的生活是努力的,仍然有机会选到能使他满意的生活。愿第一个选择者审慎对待,最后一个选择者不要灰心。”神使说完,拈得第一号的灵魂走上来选择。他挑了一个最大僭主的生活。他出于愚蠢和贪婪作了这个选择,没有进行全面的考察,因此没有看到其中还包含着吃自己孩子等等可怕的命运在内。等定下心来一细想,他后悔了。于是捶打自己的胸膛,号啕痛哭。他忘了神使的警告:不幸是自己的过错。他怪命运和神等等,就是不怨自己。这是一个在天上走了一趟的灵魂,他的前世生活循规蹈矩。但是他的善是由于风俗习惯而不是学习哲学的结果。确实,广而言之,凡是受了这种诱惑的人大多数来自天上,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教训;而那些来自地下的灵魂不但自己受过苦也看见别人受过苦,就不会那么匆忙草率地作出选择了。大多数灵魂的善恶出现互换,除了拈阄中的偶然性之外,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们同样可以确信,凡是在人间能忠实地追求智慧,拈阄时又不是拈得最后一号的话,——如果这里所讲的故事可信的话——这样的人不仅今生今世可以期望得到快乐,死后以及再回到人间来时走的也会是一条平坦的天国之路,而不是一条崎岖的地下之路。

    厄洛斯告诉我们,某些灵魂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很值得一看的,其情景是可惊奇的、可怜的而又可笑的。他们的选择大部分决定于自己前生的习性。例如他看见俄尔菲①的灵魂选取了天鹅的生活。他死于妇女之手,因而恨一切妇女而不愿再生于妇女。赛缪洛斯②的灵魂选择了夜莺的生活。也有天鹅夜莺等歌鸟选择人的生活的。第二十号灵魂选择了雄狮的生活,那是特拉蒙之子阿雅斯的灵魂。他不愿变成人,因为他不能忘记那次关于阿克琉斯的武器归属的裁判③。接着轮到阿加门农。他也由于自己受的苦难而怀恨人类④,因此选择鹰的生活。选择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轮到阿泰兰泰⑤。她看到做一个运动员的巨大荣誉时不禁选择了运动员的生活。在她之后是潘诺佩俄斯之子厄佩俄斯⑥,他愿投生为一有绝巧技术的妇女。

    在远远的后边,滑稽家赛尔息特斯⑦的灵魂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个猿猴的躯体。拈阄的结果拿到最后一号,最后一个来选择的竟是奥德修斯⑧的灵魂。由于没有忘记前生的辛苦劳累,他已经抛弃了雄心壮志。他花了很多时间走过各处,想找一种只须关心自己事务的普通公民的生活。他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模式。它落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受到别人的注意。他找到它时说,即使抽到第一号,他也会同样很乐意地选择这一生活模式。同样,还有动物变成人的,一种动物变成另一种动物的。

    不正义的变成野性的动物,正义的变成温驯的动物,以及一切混合的和联合的变化。

    ①’oρψjh′,宗教歌唱家。死于酒神崇拜者的一群妇女之手。

    ②vαμh′ρα,另一宗教歌唱家,由于向缪斯挑战比赛唱歌,结果失败,被罚成了瞎子,并被剥夺了歌唱的天赋。参见《伊里亚特》ii,595。

    ③w’c′α,见索福克勒斯悲剧《阿雅斯》。

    ④史诗《伊里亚特》中希腊远征军统帅。出征之初被迫以女儿祭神。战争结束回国,自己又被妻所杀。

    ⑤阿卡底亚公主。是优秀的女猎手。传说向她求婚的人得和她赛跑,输给她的就得被杀。

    ⑥’eπjló,是著名的特洛亚木马的制造者。

    ⑦vjρσc′eη,参见《伊里亚特》ii,212以下。

    ⑧史诗《奥德修纪》的主人翁。

    总之,当所有的灵魂已经按照号码次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列队走到拉赫西斯跟前。她便给每个灵魂派出一个监护神①,以便引领他们度过自己的一生完成自己的选择。监护神首先把灵魂领到克洛索处,就在她的手下方在纺锤的旋转中批准了所选择的命运。跟她接触之后,监护神再把灵魂引领到阿特洛泊斯旋转纺锤的地方,使命运之线不可更改。然后每个灵魂头也不回地从“必然”的宝座下走过。一个灵魂过来了,要等所有其他的灵魂都过来了,才大家再一起上路。从这里他们走到勒塞②的平原,经过了可怕的闷热,因为这里没有树木和任何的植物。傍晚他们宿营于阿米勒斯河③畔,它的水没有任何瓶子可盛。他们全都被要求在这河里喝规定数量的水,而其中一些没有智慧帮助的人便饮得超过了这个标准数量。一喝这水他们便忘了一切。他们睡着了。到了半夜,便可听到雷声隆隆,天摇地动。所有的灵魂便全被突然抛起,象流星四射,向各方散开去重新投生。厄洛斯本身则被禁止喝这河的水,但他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肉体的。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天已亮了,他正躺在火葬的柴堆上。

    ①个人命运之神。

    ②xθη,“忘记”女神。

    ③’aμd′aη,冥国一河名,意为“疏忽”。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就被叫作勒塞(“忘记”)之河了,如《伊涅阿斯纪》vi,714以下。

    格劳孔啊,这个故事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没有亡佚。如果我们相信它,它就能救助我们,我们就能安全地渡过勒塞之河,而不在这个世上玷污了我们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愿大家相信我如下的忠言:灵魂是不死的,它能忍受一切恶和善。

    让我们永远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我们自己的和神的爱,无论是今世活在这里还是在我们死后(象竞赛胜利者领取奖品那样)得到报酬的时候。我们也才可以诸事顺遂,无论今世在这里还是将来在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一千年的旅程中。

  • 歌德《浮士德》

    《浮士德》(Faust)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年8月28日-1832年3月22日)的代表作,是一部长达12111行的诗剧,第一部出版于1808年,共二十五场,不分幕。第二部共二十七场,分五幕。全剧没有首尾连贯的情节,而是以浮士德思想的发展变化为线索,以德国民间传说为题材,以文艺复兴以来的德国和欧洲社会为背景的诗剧。《浮士德》的构思和写作,贯串了歌德的一生,1768年开始创作,直到1832年——前后一共64年,即歌德逝世前一年才最后完成。

    浮士德献词

    飘摇的形象,你们又渐渐走近,
    从前曾经在我模糊的眼前现形。
    这回我可是要将你们牢牢握紧?
    难道我的心儿还向往昔时的梦境?
    好吧,你们要来就尽管向前逼近!
    从烟雾中升起在我周围飞行;
    环绕你们行列的灵风阵阵,
    使我心胸感到青春一般震荡难平。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日的形景,
    好些可爱的影儿向上飘升;
    同来的有初恋和友情,
    这好似一段古老的传说半已销声;
    苦痛更新,哀叹又生,
    叹人生处处是歧路迷津,
    屈指算善良的人们已先我逝尽,
    他们在美好的时分受尽了命运的欺凌。
    听我唱过前部歌词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后部的歌咏;
    友谊的聚首已四散离分,
    最初的反响啊,也一并消沉。
    我的苦痛传向陌生的人群,
    他们的赞美适足使我心惊。
    往昔欣赏我歌词的人们,
    纵然活着,在世上也如飘蓬断梗。
    蓦然间有种忘却已久的心情,
    令我向往那肃穆庄严的灵境。
    我微语般的歌词像是竖琴上的哀音,
    一声声摇曳不定。
    我浑身战栗,泪珠几流个不停,
    铁石的心肠也觉得温柔和平;
    我眼前的所有已遥遥退隐,
    渺茫的往事却一一现形。

    舞台序剧

    经理 剧作家 丑角

           经理

    你们二位仁兄,
    常常在艰难困苦中给我帮忙。
    说吧,关于我们在德国的营业,

    你们究竟抱有多大希望?

    我极愿使得观众舒畅,

    尤其因为他们不仅独享而且共享。

    厂棚高张,座场停当,

    人人都期待着一番欢乐景象。

    他们扬眉高坐,神气洋洋,

    巴不得出现新鲜花样。

    我知道怎样满足观众的愿望,

    可是从没有过现在这样慌张:

    观众虽然没有看惯杰作,

    却饱读过无数戏曲文章。

    咱们怎样才做到一切都新鲜别致,

    既意义深长,也使人欢畅?

    但愿观众川流不息,

    向着剧场涌来,

    不断使出浑身气力,

    争把这通往天国的窄门冲开。

    在白天四点钟以前,

    就你推我挤,朝着票房竞跑,

    有如饥荒年份在面包铺门口抢购面包,

    为了一张戏票几乎命也不要。

    要在这复杂的观众中产生如此奇效,

    只有剧作家,我的朋友,今天着手来搞!

           剧作家

    哦,别向我提起那杂沓的人群,

    我见了他们,灵感就要逃遁。

    别让我碰着那动荡的人潮,

    以免它强把我向旋涡卷进。

    还是引导我去幽静的仙都,

    那儿只有诗人才畅享欢娱;

    那儿有爱情和友谊,

    用神手把我们心中的幸福创造和培育。

    唉!凡是从我的内心涌出,

    凡是在我唇间低吟,

    有时或许失败,有时或许完成,

    都被那刹那间的暴力吞并。

    往往经过许多岁月,

    才出现完整的作品。

    浮光只徒眩耀一时,

    真品才能传诸后世。

    丑角

    什么后世不后世,我真不爱听!

    要是我大谈其后世,

    还有谁来叫现代开心?

    人们需要开心,而且也应当开心。

    剧场中有我这个好伙计,

    想来总算不错。

    一个人会得愉快地自我表白;

    观众发脾气就不会使他难过;

    为了更能扣动观众的心弦,

    希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快快使出勇气,作出榜样,

    想入非非,加上各种合唱,

    比如什么理性、悟性、感性和热情,

    可要当心,非带有滑稽趣味不行!

    经理

    尤其是场面要多多益善!

    人们是来欣赏,人们最爱观看。

    情节要复杂纷繁,

    使得观众眼花缭乱,

    你们便会四处扬名,

    为大众所吹捧和喜欢。

    你们只有让观众尽量饱看,

    每个人终会挑选出一点半点。

    多多拿出东西,总会对人有益;

    人人跨出剧场,都是乐不可支。

    凡是一部剧作,不妨多写几出!

    这样的杂烩,想你必然会做;

    容易端上台面,何必枉费心思。

    你纵然做得十全十美又顶啥用?

    观众终究会给你零扯碎撕!

           剧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的手艺多么恶劣,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太不合适!

    我看出,那些漂亮的先生们粗制滥造,

    已成了你们的最高准则。

    经理

    我毫不在乎这样的责备:

    固然是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不过,要知道劈软木不用重斧。

    看清楚你在为谁写剧!

    有的是来消饱胀,

    有的是来寻开心,

    而最坏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读厌了时事新闻。

    三三两两好比是来赴化装舞会,

    只被好奇心逼得健步如飞;

    女士们尽量地梳妆打扮,

    俨然在免费参加表演。

    你高坐在诗坛上作何梦想?

    难道观众满场真的使你欢畅?

    请你把他们仔细端详!

    半数是冷淡,半数是粗野,

    看完戏后,有人想去打牌,

    有人想在妓女怀中放荡过夜。

    你这可怜的傻瓜何苦多事,

    何必为这种目的而苦坏了温雅的缪司?

    我劝你还是多拿东西出来,越多越好,

    这样你决不会迷失目标。

    只须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

    很难望使他们心满意足——

    高明以为如何?是欢欣还是痛苦?

    剧作家

    去吧,去找另外一个奴仆!

    天赋诗人以人权,

    这权利至高无比,

    怎能为你把它亵渎!

    他用什么去感动人心?

    他凭什么去征服一切?

    难道不是出自胸中的和音,

    把世界向内心回摄?

    大自然缫着永恒的长丝,

    始终如一地在纺锤上运转,

    万汇参差不齐,

    讨厌地互相震撼:

    是谁生动地分出匀称的序列,

    而使它具有旋律?

    是谁号召万物而浑成一体,

    发出奇妙的宫徵?

    是谁使狂飙怒号?

    是谁使晚霞成绮?

    是谁将缤纷的春花

    向情侣联步的道上散布?

    是谁把平常的绿叶

    编织荣冠以表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巴斯而聚集神祗?

    这都是人的能力,在诗人心中得到启示。

    丑角

    那就多多卖劲,

    来把戏剧业务经营,

    正象那恋爱冒险的情景:

    偶尔邂逅便一见锺情,

    恋恋不舍,渐被情丝缠紧;

    幸福茁生,互相勾引,

    欢乐未去,痛苦来临,

    一刹那间,小说完成。

    让咱们也来编这样的戏文!

    材料就向这丰富的人生中去找寻!

    人人都如此生活,大多数都没有看清,

    等你一经着手,顿觉意趣横生,

    在缤纷的彩色中看来不甚分明,

    错误百出而杂有真理的火星:

    美酒就是这样酿成,

    让人人都来开怀畅饮。

    于是青年的菁华结伴光临,

    从你的剧中把启示倾听,

    多情种子都从你的作品

    吸取忧郁的养份。

    这个感动,那个奋兴,

    各自看出心中的隐情。

    他们立即悲啼,立即欢笑,

    崇拜那慷慨激昂,醉心于迷离幻影;

    凡已定型的人,对什么都不高兴,

    一个正在成长的人,常怀着感激的心情。

    剧作家

    那末,也请把我正在成长的时代

    给我还来,

    那时有种种诗歌的泉源

    不断喷涌新醅,

    有迷的烟雾遮着我眼前的世界,

    有未开的蓓蕾令人把奇迹期待,

    那时我采撷群花,

    姹紫嫣红开遍了山谷。

    那时我毫无所有却又十分充足;

    有对梦幻的嗜好,有对真理的追寻。

    让我放浪形骸,

    给我深刻的幸福和酸辛,

    还有恨的力量,爱的权能,

    都还给我吧,我的青春!

    丑角

    好朋友,青春你固然需要,

    如果你在会战中和敌人短兵相交,

    或者有绝代多娇,

    把你的脖子紧紧拥抱,

    或者赛跑决胜的花冠

    从难以到达的目的向你遥遥相招,

    或者在剧烈的旋转舞后,

    你还要宴饮通宵。

    可是你如今弹奏熟调,

    豪情雅趣仍然很高,

    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

    不妨漫步逍遥,

    这是你老先生的责任难逃,

    我们对你的敬意并不减少。

    常言说,年老不再稚气,

    咱们倒还是天真的孩子。

    经理

    话已说得够多,

    且看行动如何!

    彼此枉费辞令,

    何不干点有益的事情。

    侈谈情绪有何用?

    情绪无补迟疑人。

    你既然以诗人自称,

    就应该对诗歌发号施令!

    我们需要什么你知情:

    我们想把烈酒痛饮,

    这只有赶快酿造才行!

    今日不着手,明日完不成,

    不可等闲虚掷了好光阴;

    决心要把握可能,

    好比大胆抓紧头发根,

    丝毫也别松劲,

    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们知道,在德国舞台上,

    每人都可以试验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别为我节省

    道具和背景!

    指挥大小天光,

    调遣普天星辰;

    水、火、岩壁样样不缺,

    还得有走兽飞禽。

    要在这狭小的舞台上,

    历遍宇宙乾坤,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从天堂通过人间而入幽冥。

    天上序幕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拉斐尔

    太阳运行度,

    依旧唱和竞赛的歌声,

    以雷霆的步伐,

    完成预定的行程。

    阳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加普列

    壮丽的大地

    不可思议地神速旋转;

    极乐光明的白昼,

    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

    大海洪涛喷沫,

    傍着千寻岩底飞溅,

    而岩石和大海

    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米歇尔

    狂飙竞相怒号,

    从海洋到大陆,从大陆到海洋,

    遍四周连锁般地咆哮猖狂,

    发出无坚不摧的音响。

    在雷霆袭击之前,

    掣动毁灭性的电光。

    可是主啊!你的使徒们

    都把你每日的潜移默化赞扬。

    三天使

    天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靡非斯陀匪勒斯

    哦,主啊,今天又蒙光降,

    并承你垂询了世间的情况,

    平常你也高兴见我,

    所以我也杂在侍从当中特来拜望。

    高雅的言词,请恕我不会讲,

    虽然会遭到群仙的讪谤;

    我的胡诌定会使你发笑,

    如果你还没有把笑遗忘。

    关于太阳和宇宙,我无话可讲;

    我只看见世人受苦难当。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

    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

    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

    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

    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

    结果只落得比畜牲还要畜牲。

    请恕我直言奉扰,

    我看他很象个长脚知了,

    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

    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

    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

    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天帝

    你此外对我就无话可告?

    只为了常来发泄牢骚?

    难道你觉得世上的东西永远也不好?

    靡非斯陀

    不,主啊!我看人世间非常悲惨。

    世人的痛苦使我哀怜,

    连我也不忍把穷苦的人儿踏践。

    天帝

    你可认识浮士德?

    靡非斯陀

    是那位博士?

    天帝

    我的仆人!

    靡非斯陀

    不错!这傻瓜为你服务的方式特别两样,

    尘世的饮食他不爱沾尝。

    他野心勃勃,老是驰骛远方,

    也一半明白到自己的狂妄;

    他要索取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又要求地上极端的放浪,

    不管是在人间或天上,

    总不能满足他深深激动的心肠。

    天帝

    他虽然这时为我服务还昏昏沉沉,

    我不久将使他神智清醒。

    园丁瞧见树芽青青,

    就知道有花果点缀来春。

    靡非斯陀

    凭什么打赌?你会失去这个男仆,

    假如你慨然允许,

    我将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天帝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我对你不加禁阻,

    人在努力追求时总是难免迷误。

    靡非斯陀

    我感谢你的恩典;

    从来我就不高兴和死人纠缠,

    我最爱的是脸庞儿饱满又新鲜。

    对于死尸我总是避而不见;

    就和猫儿不弄死鼠一般。

    天帝

    好吧,这也随你自便!

    你尽可以使他的精神脱离本源,

    只要你将他把握得住,

    不妨把他引上你的魔路,

    可是你终究会惭愧地服罪认输:

    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

    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靡非斯陀

    好啦!时间要不了多久。

    我对于这场赌赛毫不担忧。

    等到我达到目标的时候,

    请允许我把凯歌高奏。

    我将使他乐于以尘土为粮,

    和我的姨母,那著名的蛇一般模样。

    天帝

    那时候你也可以自由出现,

    我从未把你的同类憎嫌。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当中,

    我觉得小丑最少麻烦。

    人的活动太容易驰缓,

    动辄贪求绝对的晏安;

    因此我才愿意给人添加这个伙伴,

    他要作为魔鬼来刺激和推动人努力向前——

    可是你们这些真正的神子啊,

    应欣赏这生动而丰富的美!

    那生生不息的造化,

    将把你们纳入爱的幸福范围。

    世间事尽管是波谲云诡,

    要牢牢地绾以持续的思维!

    天界闭,大天使等分散。

    靡非斯陀

    (独白)

    我有时欢喜来和这位老人会面,

    但要提防别和他把关系闹翻。

    伟大的主宰啊,他真不忝,

    居然和我恶魔亲切交谈。

    悲剧 第一部夜

    哥特式的陕隘居室,穹窿屋顶,浮士德不安地坐在书案旁的靠椅上。

    浮士德

    唉!我到而今已把哲学,

    医学和法律,

    可惜还有神学,

    都彻底地发奋攻读。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的愚人!

    不见得比从前聪明进步;

    夸称什么硕士,更叫什么博士,

    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年,

    我牵着学生们的鼻子

    横冲直闯地团团转——

    其实看来,我并不知道什么事情!

    这简直叫我心内如焚,

    我虽然比一切纨绔子弟,

    博士、硕士、文人和僧侣较为聪敏;

    没有犹豫和疑惑使我苦闷,

    我对地狱和魔鬼也不心惊——

    然而因此我的一切欢娱都被剥夺干净,

    别妄想有什么真知灼见,

    别妄想有什么可以教人,

    使人们幡然改邪归正。

    我既无财产和金钱,

    又无尘世盛名和威权;

    就是狗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

    所以我才把魔术钻研,

    看是不是通过神力和神口,

    将一些神秘揭穿;

    使我不用再流酸汗,

    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对人瞎谈;

    使我对于统一宇宙的核心

    有所分辨

    使我能观察一切活力和种原,

    不再凭口舌卖弄虚玄。

    哦,团的月光,

    但愿你瞧见我的痛苦是最后一遍,

    我多少次中宵不寐,

    坐候你在这书案前。

    幽郁的朋友,

    然后我见你照临着断简残篇!

    唉!我但愿能在你的清辉中

    漫步山巅,

    伴着精灵在山隈飞舞,

    凭藉幽光在草地上盘旋。

    涤除一切知识的浊雾浓烟,

    沐浴在你的清露中而身心康健!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

    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

    用烟熏的旧纸遮盖;

    周围瓶罐满排,

    充斥着器械,

    还有祖传的家具堵塞内外——

    这便是你的世界!这也算是一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什么你的心

    在胸中忧闷无比?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苦痛

    窒息你一切生机?

    上天创造生动的自然,

    原是让人在其中栖息,

    你反舍此就彼,

    而甘受烟熏霉腐与人骸兽骨寸步不离。

    起来!快逃吧!逃往辽阔的境地!

    难道这种神秘的书籍,

    诺斯塔大牟士的亲笔,

    还不够作你的伴侣?

    认识星辰的运行,

    接受自然的启示,

    那时你心灵的力量豁然贯通,

    好比精灵与精灵对语。

    凭这枯燥的官能,

    解不透神圣的符记!

    飘浮在我身旁的精灵哟,

    回答吧,如果你们已把我的话儿听取1

    揭开书卷,看到大宇宙的符记。

    哈哈!这一瞬间欢愉涌来,

    使我茅塞顿开!

    我感到年轻而神圣的生命幸福

    重新流遍我的五官百骸。

    写这灵符的莫不是位神灵?

    它镇定了我内心的沸腾,

    用快乐充沛了我可怜的方寸,

    又凭着神秘的本能,

    使我周围的自然力量显呈。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划中间,

    看见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现在我才领悟出先哲的名言:

    “灵界并未关闭;

    只是你的官能阻塞,心灵已死!

    后生们,快快奋起,

    不倦地在旭光中将尘怀荡涤!”

    观察符记

    万物交织一体浑同,

    此物活动和生活在彼物当中!

    天力上升下降,

    互相传送金桶!

    将锡福芬香之翼鼓动,

    从天上直透地下,

    万籁和鸣响彻太空!

    洋洋大观!唉!不过是一场幻景!

    我从何处把握你,无限的自然?

    从何处得你哺乳?你一切生命之源,

    天地之根,

    我焦渴的胸怀所追奔——

    你澎涌,你浸润,而我的渴慕竟自枉然?

    愤然改翻篇页,目视地灵的符

    这道符给我以多么不同的感应!

    地灵啊,你对我更觉亲近;

    我已觉得力量大增,

    仿佛饮新酒而振奋。

    我有勇气到世界上去闯荡,

    把人间的苦乐一概承当。

    不怕和风暴搏斗,

    便是破斧沉舟也不慌张。

    有云层簇起头上——

    月光已经隐藏——

    室内熄灭了灯光——

    烟雾喷涌!

    红光围绕头顶掣动——

    从穹窿的屋顶,

    刮来透体的寒风!

    至诚召请的神灵,我觉得你在我周围飞行,

    请你显圣!

    哈!我的心竟这般震荡不宁!

    这种新的感觉

    把我的一切官能都已搅昏!

    我全心全意向你输诚!

    急急现形!那怕牺牲我的性命!

    握卷神秘地念出地灵符咒,淡红光焰一闪,

    地灵在火焰中出现。

    地灵

    谁在召唤我?

    浮士德

    (掉过头去)

    面目多么可憎!

    地灵

    你大力把我吸引,

    老在我的境界上纠缠不清,

    可是如今——

    浮士德

    唉!你真使我恶心!

    地灵

    你苦苦地祈求见我,

    要倾听我的声音,瞻仰我的容颜;

    我听从你强烈的心灵呼唤,

    慨然出现!你这超人却吓得胆战心寒!

    心灵的呼声何在?

    哪儿是那创造和吞吐宇宙的胸怀,

    涌起冲天的欢快,

    与我们神灵一气沆瀣?

    你在哪儿,浮士德?

    你的声音曾竭力刺入我的耳间,

    难道你现在被我的气息环绕,

    就筋酥骨软,

    蜷缩得和可怜虫一般?

    浮士德

    火焰的化身,我难道对你退避?

    我就是浮士德,和你相似!

    地灵

    在生命的浪潮中,在行动的风暴里,

    上涨复下落,

    倏来又忽去!

    生生和死死,

    永恒的潮汐,

    经纬的交织,

    火热的生机:

    我转动呼啸的时辰机杼,

    给神性编织生动之衣。

    浮士德

    你这位在寥廓世界中周游不息的神,

    我觉得自己和你多么相近!

    地灵

    你相似的是你理解的神,

    而不是我!

    (消逝)

    浮士德

    (惊倒)

    不是你?

    又是谁?

    我这神的肖像!

    连像你都不配!

    (叩门声)

    唉,该死!我听出——这是我的助手——

    我最美的幸福将扫地无余!

    这幻像丰富的须臾,

    不得不扰乱于潜行而来的枯燥人物!

    瓦格纳着睡衣睡帽,执灯在手,浮士德怫然

    背过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您在朗吟不止;

    一定读的是一部希腊悲剧?

    这种艺术我也想学会一些,

    因为它在今天的影响十分普及。

    我时常听人赞许,

    说是戏子能够指导牧师。

    浮士德

    对呀,如果牧师是个戏子,

    有时倒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瓦格纳

    唉!如果一个人长年埋首书斋,

    逢年过节才偶尔出外,

    只从望远镜里遥观世界,

    又怎能通过说服把世界领导起来?

    浮士德

    如果你感觉不出,

    不是从心灵深处迸出强烈的乐趣,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肺腑,

    那你就会一无所获。

    你就只好坐下来东粘西补,

    用残羹剩撰把杂烩煮,

    再从你那快要熄灭的灰堆上,

    吹起微弱的火焰几股!

    或许使得小孩和猢狲叹服,

    如果这和你的兴趣相符——

    凡是不出自你的内心,

    你就绝不能和别人心心相印。

    瓦格纳

    只有演说才使得雄辩家高人一头;

    我分明觉得,我还大大地落后。

    浮士德

    你尽管去寻求雄辩的利益!

    可千万别头戴铃铛充当傻子!

    只要你有悟性和正确的意义,

    纵无技巧也能表达情思;

    要说的就直说出来,

    何必要咬文嚼字?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

    给人们抹粉涂脂,

    也不过如秋风吹扫败叶,

    听来枯燥无味!

    瓦格纳

    天呀,艺术长存,

    而我们的生命短促。

    我努力于批评的研究,

    常给自己的头脑和胸怀担忧。

    那追溯本源的方法

    多么不易探求!

    大约达不到半途,

    可怜虫就一命归幽!

    浮士德

    难道说,羊皮古书

    是喝了一口便永远止渴的圣泉?

    醍醐若不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

    你便不会自得悠然。

    瓦格纳

    请原谅我!沉浸在各时代的精神中去,

    这是巨大的快乐;

    看看先哲想过些什么,

    而我们终于迈进了许多。

    浮士德

    哦,不错,迈进到星辰那样远!

    我的朋友,过去时代对于我们

    是七重封印的书简。

    你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只是学者们本身的精神,

    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所以常常有不幸发生!

    世人一见你们便立即逃遁:

    一箱臭垃圾,一库破烂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部封建王侯的兴亡戏文,

    说些冠冕堂皇的训世格言,

    恰合傀儡登场的口吻!

    瓦格纳

    但是这个世界!人心和精神!

    每人都想认识几分。

    浮士德

    得啦,你须得把所谓认识弄清!

    谁可以对认识直言无隐?

    历来有所认识的少数几人,

    都太愚蠢而不会明哲保身,

    向庸众公开他们的观察和感情,

    如果不是受磔刑,就是被焚身——

    朋友,我得告罪,夜色已深,

    我们这次谈话必须暂停。

    瓦格纳

    我宁愿永远清醒,

    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不过明天是复活节的头一个良辰,

    请允许我再来讨教提问。

    我从事研究十分热心;

    知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愿知道一切事情。

    (退场)

    浮士德

    (独留)

    一切希望都不会从他脑中消失,

    那里面老是粘牢无谓的东西。

    贪婪的双手不断向宝藏挖掘,

    找到了蚯蚓也会乐不可支!

    神灵丛集把我环绕,

    怎容得这样的人声在此喧嚣?

    但是呀!这回我得感谢你,

    你这世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位同胞!

    承你把我从绝望中救了,

    它几乎把我的官能毁掉。

    哦,那个形象是多么庞大崇高,

    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僬侥。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我觉得自己比二级天使更优,

    夸说自由的力量已通过大自然的脉管流走,

    自己也能创造,而神的生活也可享受。

    哪知道狂妄招尤!

    当头棒喝,一句话有如雷吼。

    我不妄想和你匹俦!

    我曾有力量把你召来,

    却无力量将你阻留。

    在那幸福的刹那,

    我觉得自己既伟大而又渺小;

    你把我残酷地推回到

    渺茫的人类命运之中来了。

    何去何从?向谁请教?

    难道我得听凭那种冲动引导?

    唉!我们的行为,也如我们的烦恼,

    同样把我们生命的进程阻挠。

    精神上纵然接受到美玉良金,

    总不断有杂质羼进;

    如果我们达成这个世上的好事,

    于是更好的便叫作幻想和诈欺。

    那赋给我们以生命的美妙感情,

    就冻结在尘世的扰攘里。

    如果幻想在平时以勇敢的飞翔,

    满怀希望地直到永恒的境界,

    但等到幸福在时代的旋涡中相继破灭,

    它就满足于窄小的天地,

    忧愁立即潜伏在心底,

    引起了种种隐痛无比。

    它不安地动荡,扰乱宁静和欢娱,

    还常常戴上新的面具:

    可以现形为家庭、妻室和儿女,

    可以现形为水、火、匕首和毒剂;

    你会对未必发生的灾难战栗,

    也不得不为决不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我不象神!这使我感受至深!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数百架破书砌成的高墙,

    使我局促其间,还能不尘垢遍体?

    还有这上千种零碎破烂,

    在蠹鱼世界中还不把我的精神压制?

    难道我在这儿能寻到我缺少的东西?

    难道我要读破万卷书,

    才懂得世上人到处都有苦吃,

    只偶然有个把幸运的宠儿?——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

    快活地追求真理而悲惨地迷误终身。

    你们这些器械自然在对我讥刺,

    有筒有环,有轮有齿,

    我站在门边,你们应该充当钥匙,

    你们的触须虽然卷曲,却未将门闩拔起。

    大自然在这光天化日,

    也神秘地不肯让人把面纱撕去,

    凡是它不愿向你的精神启示的东西,

    你不能用杠杆和螺旋强取。

    你这旧式家具,我并不使用你,

    因为我的父亲需要过你,所以才把你放在此地。

    你这旧式的滑车,只要桌上的残灯犹燃,

    你将被烟尘熏染,

    我早该把这点零碎东西耗完,

    以免拖累得直冒酸汗!

    凡是你受自祖传的遗产,

    只有努力运用才能据为己有!

    无用的物件是种沉重的赘瘤,

    只有即时创造的东西才得心应手。

    我的目光为什么老盯着那个地方?

    难道那只瓶儿对我的眼睛有磁石的力量?

    为什么我突然心胸开朗,

    仿佛在黑暗的森林中照进月光?

    我赞美你这唯一的小瓶!

    虔诚地把你取下来,

    敬佩你身上有人的机智和技能。

    你是温和的催眠药的总称,

    你是一切杀人妙力的神品,

    请把你的慈悲显示给主人!

    我一见你,苦痛就减轻,

    我拿着你,躁心就宁静,

    精神的怒潮渐渐消沉。

    我被引到汪洋的海滨,

    镜一般的海水在我脚下闪烁晶莹,

    新的一天把我向新的岸边诱引。

    一辆火焰的车辇向我面前飞驰!

    我觉得自己准备就绪,

    在新的途程上穿过太虚,

    前往自由自在的新的境地。

    这是崇高的生存!这是神人的狂喜!

    难道方才还是微虫的你,也配享受这些?

    是呀,尽量坚定意志,

    把大地上的和惠阳光背离!

    大胆地把那门户开启,

    人人在门前都想辟易!

    现在正是时机,就用行动来证实:

    堂堂男子不亚于巍巍神。

    别在那幽暗洞穴之前战栗,

    幻想只是折磨自己,

    快向那条通路毅然前趋,

    尽管全地狱的火焰在那窄口施威;

    撒手一笑便踏上征途,

    哪怕是冒危险坠入虚无。

    现在下来吧,晶莹洁净的酒杯!

    从那盛你的陈旧匣内,

    我已多年把你忘怀!

    你曾在先人的宴会上放射光彩,

    每逢轮流传杯,

    连严肃的客人也抚掌称快。

    我回忆起多少次青春夜饮,

    饮者无不欣赏杯上的精致花纹,

    每个人都即席吟咏,

    吟成后即引满一樽。

    我如今不把你传递别人,

    也不在你的艺术上逞我的机敏。

    这儿有种醴酒效力如神,

    它是棕色的液体向你口内注倾。

    它是我亲手挑选和酿成,

    让我最后一次开怀畅饮,

    当作节日的崇高敬礼献给清晨!

    举杯欲饮。传来钟声与合唱。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把欢乐赐给世人,

    解除不幸的纠缠,

    解除隐藏和遗传的缺陷,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是什么低沉的讴吟,是什么琅琅的音韵,

    突然间把酒杯挣脱了我的嘴唇?

    是你们沉沉的钟声,

    已在宣告复活节开始的时辰?

    是你们悠悠的合唱,

    曾在幽圹四周出自天使的嘴唇,

    又在唱安慰的歌儿来缔结新盟?

    女子们合唱

    我们用了香膏

    将他涂抹,

    我们是他的信徒,

    已经使他安卧;

    我们用清洁的布带,

    将他好好缠裹,

    唉,可是我们在这儿

    再也寻找基督不着!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赐福给仁爱的人,

    经历颠连困苦,

    不忘济世救人,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宏亮而婉转的天声,

    为何来尘垢中将我找寻?

    你们尽可去缭绕那些温柔的人们。

    我虽然听过福音,无奈缺乏信心;

    奇迹本是信仰的最爱的儿孙。

    那喜讯传来的境界,

    我却不敢举步探寻;

    这可是幼年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又唤回来我的生命。

    往时在安息日的庄严寂静中,

    有天恩向我降临;

    那时响亮的钟声意味隽永,

    祈祷是和热情的享受不分;

    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妙憧憬,

    驱使我去到原野和森林,

    千行热泪从我眼中流迸,

    我感到一个世界为我新生。

    这歌声宣布了青春时代的游乐,

    宣告了春祭日的自由幸福;

    回忆往事唤起儿童时的感情,

    制止我走严重的最后一步。

    哦,继续唱吧,甜美的圣歌!

    涕泗滂沱,这世界上又有了我!

    弟子们合唱

    被埋葬者

    已经升天,

    永生崇高者

    遐举庄严;

    他在化育之中,

    与创造之乐相近;

    唉,可怜我们

    仍在尘世上愁苦生存。

    他不顾弟子们的渴慕,

    竟把我们舍弃,

    哦,主啊,

    我们为你的幸福而悲啼!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从腐朽的尘寰当中;

    你们皆大欢喜,

    解脱羁绊重重!

    以行为赞美主,

    以爱呈奉主,

    博爱而广施,

    旅行以传道,

    宣扬极乐天恩,

    主与你们亲近,

    主和你们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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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门前

    下…书 网

    各种各样散步的人走出来。

    几个手工艺徒

    为什么往那边去?

    另外几个

    我们上猎人酒店。

    首批的几个

    但是我们要到磨房去兜一转。

    一个手工艺徒

    我建议你们去河滨旅馆。

    第二个

    别过去那儿的路并不平坦。

    第二批的几个

    你怎么打算?

    第三个

    我和别人一块儿去玩玩。

    第四个

    咱们上城堡村坊去吧,

    那儿一定有最漂亮的姑娘,顶呱呱的啤酒,

    就是闹起事来也可以大打出手。

    第五个

    你这家伙实在过份荒唐,

    难道你那肉皮第三次又在发痒?

    我不愿去,我讨厌那个地方。

    侍女

    不行,不行!我要回城里去。

    别的一个

    咱们在白杨树边准会和他碰到。

    第一个侍女

    即使碰到他,我也并不高兴;

    他只会和你同行,

    在舞场上也只和你跳舞盘桓。

    你的快乐与我何干!

    别的一个

    今天他决不是单独一个人,

    他说,那个卷发青年也一同来临。

    学生

    那些活泼的娘儿们走得真抖擞!

    老兄,来吧,咱们得紧跟在她们背后。

    一袋辣口的烤烟,一杯烈性的啤酒,

    再加上一位巧打扮的美多娇,这就合我的胃口。

    市民姑娘

    瞧那些标致的少年!

    真是一点也不怕羞:

    他们尽可以交际上流闺秀,

    偏去追那些粗笨的丫头!

    第二个学生

    (向第一个)

    别这么慌张!后面又来了一双,

    她们穿戴得十分漂亮,

    其中一位是我的邻居女郎,

    我把她朝思暮想。

    她们虽然缓步安祥,

    最后终会把咱们碰上。

    第一个

    老兄,得啦!我不惯忸怩作态。

    快赶!咱们别失去到口的野味。

    礼拜六拿扫帚的手,

    礼拜日最能将你抚爱。

    市民

    不,我不喜欢这位新任市长!

    他做官以后一天比一天猖狂。

    究竟他为本市做了哪桩?

    难道这情形不是每下愈况?

    要咱们比从前更加驯良,

    要咱们比从前付出更多的款项。

    乞丐

    (唱)

    仁慈的老爷,美丽的夫人,

    你们装饰齐整,脸颊红润,

    请可怜我这般光景,

    瞧吧,救救我的穷困!

    别让我在这儿白白地乞怜!

    只有肯施舍的人才能快活。

    人人庆祝的今天,

    我也希望得到一点儿收获。

    别的市民

    在礼拜天和过节的日子闲聊,

    我认为最好莫过于谈点战争和战争的喧嚣,

    现今在后边遥远的土耳其,

    各国的人民正打得不可开交。

    咱们站在窗口,喝干啤酒一卮,

    看各色船只沿河飞驶;

    到傍晚我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

    祝福太平和太平盛世。

    第三个市民

    高邻,不错,我也和你的态度一般:

    让他们把脑袋劈成两爿,

    不管一切都搞得稀烂,

    只要咱们的家乡依旧平安。

    老妪

    (向市民姑娘)

    哦,这美丽的小娘子,打扮得多俊俏!

    谁见了你们能不倾倒?——

    只是别太骄傲,这样已够好了!

    你们希望的事情,我准能给你们办到。

    市民姑娘

    阿嘉特,走吧!我十分当心,

    别和这样的巫婆公开同行;

    她虽然在圣安德卢之夜,

    使我亲眼看见了未来的爱人。

    别的一个

    她也在品球中指点他给我看过,

    和好些军人一起而显得英气勃勃;

    我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可是始终没有把他碰着。

    士兵数人

    墙堞巍巍

    的城堡,

    性情高傲

    的女郎,

    都是我占领的对象!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让征集的喇叭

    尽量鸣响,

    无论是赴欢会,

    还是赴战场。

    这是生活!

    这是冲锋打仗!

    城堡和女郎

    都得投降。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所以士兵们

    奋勇前往。

    浮士德与瓦格纳

    浮士德

    和煦而使人苏醒的春光

    使河水和溪流解冻,

    欣欣向荣的气象点缀得山谷青葱;

    老迈衰弱的残冬

    已向荒山野岭匿迹潜踪。

    可是它在逃亡当中,

    还从那儿把冰粒化为无力的阵雨播送,

    一阵阵洒向绿野芳丛。

    但阳光不容许冰雪放纵,

    到处鼓舞着造化施工,

    把万物粉饰得异彩重重;

    可是城区中还缺少鲜花供奉,

    它就代以盛装的女绿男红。

    试从这高处转身,

    再向城市一瞬!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

    涌出来喧嚣杂沓的人群。

    人人都乐意在今日游春。

    他们庆祝基督的复活良辰,

    因为他们自己也获得新生。

    他们来自陋室低房,

    来自工商行帮,

    来自压榨人的屋顶山墙,

    来自肩摩踵接的小街陋巷,

    来自阴气森森的黑暗教堂,

    大家都来接近这晴暖的阳光。

    快瞧呀!熙熙攘攘的人群,

    分散在园圃郊,

    还有前后纵横的河津,

    让那些快乐的船儿浮泳,

    直到最后一只小艇,

    满载得快要倾覆时才离去水滨。

    就是从遥远的山间小径,

    也有耀眼的服饰缤纷。

    我已听到村落的喧う,

    这儿是人民的真正世界,

    男女老幼都高呼称快:

    这儿我是人,我可以当之无愧!

    瓦格纳

    博士先生,同你一起散步,

    真感到光荣而受益不少;

    不过我一个人却不会到此游遨,

    因为我敌视一切粗暴。

    什么提琴,叫喊,九柱戏,

    我听来都不堪入耳;

    他们闹得来好象着了魔,

    还把这叫做欢乐,叫作唱歌。

    农民们聚集在菩提

    树下跳舞和唱歌。

    牧人打扮来跳舞,

    彩衣,飘带和花冠,

    浑身装饰真好看。

    菩提树边人挤满,

    一起跳舞象疯癫。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提琴调儿是这般。

    牧人动作太慌忙,

    他的肘儿向外张,

    不觉碰着一姑娘;

    年青妮子回头嚷:

    “冒失鬼,真莽撞!”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不许那样太放荡!”

    轮舞迅速开了场,

    左旋右转人成双,

    男衫女裙齐飞。

    脸上泛红心头烫,

    手挽手儿喘息忙——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女腰靠在男肘上。

    “别对我做殷勤样!

    世上多少负心郎,

    都叫女人上了当!”

    他却献媚不肯放,

    树下遥遥声喧嚷: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人声琴声闹扬扬。

    老农

    博士先生,承您赏光,

    您这满腹文章的学者,

    今天居然不嫌鄙陋,

    来到这人众杂沓的地方。

    请您务必满饮一觞,

    这当中盛满新醅的佳酿!

    我竭诚奉献,高声庆祝:

    这酒不但给您解渴,

    而且为您延年益寿,

    多少滴酒就增加您多少岁数。

    浮士德

    我领受这杯提神的佳酿,

    表示谢意,并祝你们诸位健康。

    农民们围聚拢来。

    老农

    您在这快乐的日子光临,

    对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想起从前受难的日子,

    您为我们煞费苦心!

    站在这儿的好些活人,

    多亏令尊妙手回春,

    最后从高热中抢救了性命,

    制止住瘟疫流行。

    那时您还是位青年郎君,

    到每个病家去诊视病症;

    当时把许多尸骸搬运,

    您却平安不受病侵;

    经过了许多艰苦的考验,

    上天保佑您这位救星。

    众人

    祝这位曾共患难的先生健康,

    希望他还能长远地治病救人!

    浮士德

    请大家敬礼天上的神明,

    他教导我们治病而普渡众生。

    (他同瓦格纳走开)

    瓦格纳

    哦,伟大的人物,人们对你这般尊敬,

    你究竟是何种心情!

    哦,真幸福呀,谁能凭自己的才能,

    享受这份光荣!

    做长辈的把你介绍给儿孙,

    人人都挤上前来不住探问,

    提琴中止,跳舞暂停。

    你一走过,他们便雁行静等,

    挥舞帽子表示欢迎,

    有人差点儿就要跪拜,

    好象是圣体来到的情形。

    浮士德

    再走几步就到达上边的磐石;

    咱们走累了可以在石上休息片时。

    我常常独坐在石上沉思,

    用祈祷和斋戒来苦我自己。

    希望无穷,信仰坚实,

    我流着眼泪,搓手,叹息,

    恳求天帝

    彻底驱除瘟疫。

    现在群众的赞美在我听来好似讽刺。

    哦,你倘使能够体察我的内心,

    就知道我们父子

    对这种光荣多么不值!

    我父亲是个隐居君子,

    对大自然和圣境的研究煞费心思,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他的方法却十分别致;

    他结交一些炼金术士,

    自己躲进黑暗的丹厨,

    按照无数的丹方,

    把古怪的东西融汇一炉。

    他使红狮,大胆的求爱者,

    在温水中匹配百合仙子,

    再用明火锻炼,

    把两者从这一寝室逼入另一寝室。

    后来五色缤纷,

    年青女王出现在玻璃杯里;

    丹药便告成功,病人相继死亡,

    从来无人过问:有谁获得健康?

    我们就用这种杀人的丹方,

    在山谷间不断来往,

    这比瘟疫流毒还要猖狂。

    我亲自施舍过毒药的人就有几千,

    他们渐渐凋谢枯干,我却遇见

    今天人们反把厚颜无耻的凶手称赞!

    瓦格纳

    先生何必为此烦恼!

    本是别人传授你的医道,

    既然尽心负责地行医,

    这样诚实的人难道还不够好?

    你年青时尊敬令尊,

    自然乐意向他领教;

    你成年后又增进学识,

    将来令郎必定达到更高的目标。

    浮士德

    哦,还能希望从错误大海中浮起的人,

    真是幸运!

    用非其所知,

    知非其所用——

    不过咱们别让无端的愁绪,

    把眼前的良辰美景葬送!

    你瞧,那些绿荫围绕的茅屋,

    闪烁着斜阳的晚红。

    落日西沉,白昼告终,

    乌飞兔走,又促进新的生命流通。

    哦,可惜我没有双翅凌空,

    不断飞去把太阳追从!

    要有,我将在永恒的斜晖中间,

    瞧见平静的世界在我脚下显现,

    万谷凝翠,千山欲燃,

    银涧滚滚,流向金川。

    深山大壑纵然凶险,

    也不足以把我的壮游阻拦;

    阳光照暖了港湾,

    大海在惊异的眼前开展。

    太阳女神似乎一去不返;

    然而新的冲动苏醒,

    我要赶去啜饮她那永恒的光源。

    白昼在前,黑夜在后,

    青天在头上,波涛在下边。

    一场美丽的梦,可是太阳已经去远。

    唉!肉体的翅膀

    毕竟不易和精神的翅膀作伴。

    可是人人的天性都一般,

    他的感情总是不断地向上和向前:

    有如云雀没入苍冥,

    把清脆的歌声弄啭;

    有如鹰隼展翼奋飞,

    在高松顶上盘旋;

    有如白鹤飞越湖海和平原,

    向故乡回转。

    瓦格纳

    我也常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却不曾这样好高骛远。

    原野和森林容易看厌,

    鸟儿的羽翼我不垂涎。

    精神的快乐来自另一方面,

    这就是逐册逐页地攻读简篇!

    于是寒冷的冬天也美好堪羡,

    幸福的生机把四肢百骸温暖,

    啊!要是你翻读贵重的羊皮宝卷,

    那末,整个天宇都下降到你的身边。

    浮士德

    哦,你只懂得一种冲动,

    永不会把另一种认清!

    在我的心中啊,盘据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

    哦,如果空中真有精灵,

    上天入地纵横飞行,

    就请从祥云瑞霭中降临,

    引我向那新鲜而绚烂的生命!

    不错,但愿有魔衣一领,

    载我到奇邦异国去远征!

    它将是我的无上珍品,

    那些珠玑黼黻对我不值一文。

    瓦格纳

    妖魔遍布在云雾中间,

    你千万别把它们召唤,

    它们从四方八面

    给人带来千万种危险。

    北方恶魔,利齿

    它刺你时舌尖如箭;

    东方厉鬼,干瘪怪状,

    它饱食你的六腑五脏;

    南方旱魃,遣自沙漠,

    重重烈火,烧你头颅;

    西方水精,初若解渴,

    田园人畜,继遭淹没。

    它们喜爱谛听,乐祸幸灾,

    貌似柔顺,毒如蛇虺。

    它们装作是天上派遣,

    说谎时故作天使一样低声——

    咱们走吧!天色已经黄昏,

    大气寒冷,雾幕下沉!

    人到晚间才珍视家庭——

    你还站在那儿惊望则甚?

    在昏暗中还有什么袭击你的心神?

    浮士德

    你可看见有只黑犬在田间逡巡?

    瓦格纳

    早已看见,我觉得不值一提。

    浮士德

    请你仔细观看!你认为它是什么东西?

    瓦格纳

    一条卷毛狗,道道地地,

    它不住嗅探主人的踪迹。

    浮士德

    你可注意它在画着螺旋,

    渐渐逼近我们的身边?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

    它背后一路上卷起了熊熊的火焰。

    瓦格纳

    我实在只看见一条黑色的卷毛犬;

    也许你的视觉有些错乱。

    浮士德

    据我看来,它在画轻微的魔圈,

    套着我们的双脚以结未来的姻缘。

    瓦格纳

    我看它疑惧不安地环绕我们跳蹦,

    因为它失去主子而碰见两位陌生人。

    浮士德

    圈子缩小,它已逼近!

    瓦格纳

    你看!这是条狗,不是什么妖怪!

    它吠着,迟疑,匍匐,而且把尾巴摇摆,

    一切都是狗的常态。

    浮士德

    来吧!来跟我们一块儿!

    瓦格纳

    这是卷毛狗类的滑稽蠢材。

    你若站着,它就等待;

    你对它招呼,它就扑上身来,

    你丢了东西它会找回,

    而且跳下水去,只要你的手杖一麾。

    浮士德

    你或许说得不错,我发现不出妖形魔态,

    一切都是训练出来。

    瓦格纳

    狗若经过良好的训练,

    也会博得高人的喜欢。

    是呀,它完全值得先生爱怜,

    在学生当中要算出色的一员。

    (他们走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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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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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

    (偕卷毛犬同入)

    我已离开原野,

    深夜笼照上空,

    唤起胸中更好的精神,

    顿使我感到诚惶诚恐。

    心猿意马都已收缰,

    不再有任何放浪;

    爱人之念顿生,

    爱神之念发扬。

    安静吧,卷毛犬,不要乱跑!

    你在这门槛上嗅些什么?

    快到火炉背后去卧倒,

    我将最好的坐垫给你度过今宵。

    你在外面山路上娱乐我们,

    不住东蹦西跳,

    现在作个斯文的佳宾吧,

    接受我东道主人的照料。

    哦,在这狭小的书斋中

    重燃起柔和的灯光,

    于是我的胸怀也转光阴,

    心情也自开朗。

    理性之声复发,

    希望之花开放;

    汕然生起对生命之流

    和生命之源的渴望。

    卷毛犬,切莫乱哼!

    这狺狺吠声

    与包罗我整个心灵的神韵不称。

    我们见惯了这样的人,

    他们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甚至对美善的东西也喃喃不平,

    常常困扰他们自身;

    为什么狗儿也学人一样的呻吟?

    唉,我纵然以无上的善愿,

    仍然感不到胸中迸射出满足的源泉。

    川流为何这么快地枯干,

    使我们又觉得焦渴欲燃?

    我对这点是饱有经验。

    不过可以弥补这种缺陷:

    我们学会尊重超世的本原,

    我们景慕启示的简篇,

    这在新约圣经中出现,

    别处没有更高贵更优美的可言。

    我急欲翻阅原书,

    本着真诚的情愫,

    把神圣的原文,

    译成亲切的德语。

    展开一卷古书,着手翻译。

    我写下一句:原始有名!

    写到这儿就停顿!谁帮助我继续前进?

    这名字我不能评价过份,

    如果我精神上得到正确的启示,

    必须另译从新。

    我改译为:原始有意。

    这第一行要十分仔细,

    下笔切莫躁急!

    这意字怎能把万物创造化育?

    应当译成:原始有力,

    可是我刚把它写在纸上,

    就已经醒悟到它并不合适。

    蓦然间豁然贯通,心领神会,

    放心地译作:原始有为!

    卷毛犬,你要和我同居此房,

    切莫狺狺,

    切莫汪汪!

    一个伙伴乱叫乱嚷,

    就不好留在我的身旁。

    我们当中有一个

    必须离此他往。

    我不愿把客人逐放,

    不过你可以自由出去,门儿开敞——

    可是我看见什么光景!

    这情形是如何发生?

    是幻影?还是真形?

    卷毛犬变得硕大无朋!

    它昂然立起,

    不再是狗的姿形!

    原来我带回来一个妖精!

    它大得可以与河马比并,

    眼睛冒火,獠牙森森。

    哦,我已经将你认清!

    对于这种下流的地狱丑类,

    正好应用所罗门的咒文!

    精灵

    (在走廊上)

    房里囚着一个!

    留在外边,莫跟进去!

    地狱的老山猫正在战栗,

    好比上了镣铐的狐狸。

    但要留意!

    要飘上飘下,

    飞来飞去,

    等他解脱缧绁。

    我们既然于他有益,

    就莫让他坐困在那里!

    因为他对我们大伙儿

    曾经做了许多好事。

    浮士德

    要对付这个畜牲,

    我得念四大咒文。

    火神快燃烧,

    水神快旋转,

    风神快消散,

    土神用劲干。

    谁若不识它们,

    这四大元素,

    不识它们的力量和性质,

    就算不得高人,

    休想把妖精降服。

    火神,

    请消隐于焰火!

    水神,

    请澎湃地汇合!

    风神,

    请如流星一般发光!

    英苦布斯!英苦布斯!

    请来室内相帮!

    快快出现,使这一切终场!

    在这畜生的身中,

    并未含有四大元素。

    它泰然蹲着对我狞笑;

    看来我还未使它感到痛苦。

    你就听着,

    我要念出更厉害的咒语。

    你这个家伙,

    莫不是地狱的亡魂?

    快看这咒文!

    一切魑魅魍魉

    都得向它投诚!

    它的躯体在膨胀,鬃毛倒竖。

    邪恶的怪物!

    这个你能念读?

    它从未传来,

    也从未说出,

    远可流贯九霄,

    力能洞穿万物。

    它被禁锢在火炉背后,

    膨胀得和巨象一般,

    整个房间都已充满,

    快要化成烟雾而消散。

    切莫升上天花板!

    快伏在主人的脚边!

    你看,我的威吓并非徒然,

    我要烧你,用神圣的火焰!

    切莫等待

    我用三位一体的明火!

    切莫等待

    我用法术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靡非斯陀

    烟雾消去后,从炉后出现游学书生的装束。

    何必闹嚷呢?请问主人有何吩咐?

    浮士德

    原来这就是卷毛犬的核心!

    一位游学书生?这情形真叫我忍俊不禁。

    靡非斯陀

    我向博学的先生致敬!

    您简直弄得我大汗满身。

    浮士德

    你叫什么名号?

    靡非斯陀

    我觉得这样问何其渺小!

    您是位鄙视言辞的人,

    只探讨本质的奥妙,

    而远远抛弃一切外表。

    浮士德

    像你这号材料,

    一提名字,本质便见分晓,

    比如叫作什么蝇神,坏蛋和骗子,

    难道不是非常明了!

    得啦,究竟你是谁?请即奉告。

    靡非斯陀

    我是那种力量的一体,

    它常常想的是恶而常常作的是善。

    浮士德

    你说这谜语有啥意义?

    靡非斯陀

    我是经常否定的精神!

    原本合理;一切事物有成

    就终归有毁;

    所以倒不如一事无成。

    因此你们叫作罪孽、毁灭等一切,

    简单说,这个“恶”字

    便是我的本质。

    浮士德

    你自称是一体,为什么又在我面前现出全躯?

    靡非斯陀

    我只不过对你说出些许真理。

    人爱把渺小的痴人世界

    当作全体看待——

    我是一体之一体,这一体当初原是一切,

    后来由黑暗的一体生出光明,

    骄傲的光明便要压倒黑暗母亲,

    要把它原有的地位和空间占领。

    不过它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成事,

    因为它总是依附于各种物体。

    它从物体中流出,使物体美丽,

    物体却又阻碍它的行程,

    所以我希望,要不了多久,

    它就和物体同归于尽。

    浮士德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漂亮本职!

    你在大处不能破坏,

    只好从小处开始。

    靡非斯陀

    就从小处我也没有多少成绩。

    和虚无对抗的

    不过是拙劣世界这点东西,

    我虽然费了许多功夫,

    仍不知道拿它如何办理。

    我使用洪水、暴风、地震、烈火各种灾殃——

    到头来海与陆依然无恙!

    而人类和兽类这些该死的一伙,

    我对它们简直是莫可奈何。

    我已经埋葬了千千万万,

    总有新鲜的血液不断循环!

    这样下去真会叫人发癫!

    千万芽苞开展,

    不管燥湿暖寒,

    挣脱水陆空的羁绊!

    倘使我再不保留着这点火焰,

    我真没有什么把戏好玩。

    浮士德

    你胆敢用冷酷的魔拳!

    对抗这永恒不息

    造福一切的力量,

    可是你枉自磨拳擦掌!

    我劝你混沌的怪儿,

    还是玩点别的花样!

    靡非斯陀

    这真应该好好地考虑,

    我们下次再来商议!

    这次我好不好暂时告辞?

    浮士德

    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询问。

    现在我算是把你认清,

    你高兴随时都可光临。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

    还有烟囱你也可以通行。

    靡非斯陀

    老实说吧!我要出去,

    有点小小的障碍拦阻:

    这就是你门槛上五角星的符——

    浮士德

    原来是五角星芒给你苦吃?

    唉,告诉我吧,地狱的儿子:

    你既然走得进来,为何走不出去?

    你怎能瞒过那道灵符?

    靡非斯陀

    请你仔细看看!它画得并不完全:

    那向外的一角,

    你瞧吧,有点缺陷。

    浮士德

    这确是偶然命中!

    那末,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

    真是意外地成功!

    靡非斯陀

    卷毛犬跳进屋时不曾留意;

    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魔鬼走不出屋去。

    浮士德

    可是,你为什么不通过窗口?

    靡非斯陀

    魔界有条法律:

    来从哪儿来,必从哪儿去。

    走进时是自由,走出时是奴隶。

    浮士德

    连地狱也有法律?

    既然如此,这倒不错,

    我好不好同你们订个契约?

    靡非斯陀

    凡和你约定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享受,

    决不会从契约上打个折扣。

    不过手续不能这么简陋,

    咱们留待下次再来讲究;

    现在我恳切请求,

    这次必须把我放走。

    浮士德

    但请你稍留片刻,

    给我讲点有趣的新闻!

    靡非斯陀

    现在放我走!我很快就转来面陈;

    那时你可以随意询问。

    浮士德

    并非我叫你上当,

    而是你自投罗网。

    常言说得好:捉魔岂可轻放!

    第二回你不容易把它碰上。

    靡非斯陀

    只要你情愿,

    我就留在这儿和你作伴;

    不过有个条件,

    让我用戏法来给你好好消遣时间。

    浮士德

    只要你的戏法讨我喜欢,

    我不消说是乐于照办。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在这一小时中间,

    你五官的感受,

    将胜过寂寞的一年。

    精灵们的歌声宛转,

    还带来了形象鲜妍,

    这都不是魔术的虚幻。

    你的鼻子会闻到异香,

    你的口儿会把美味品尝,

    你的感情也将觉得舒畅。

    事前不用抬柜搬箱,

    人手都已齐全,我们立刻开场!

    精灵们

    消逝吧,

    你们这些幽暗穹窿!

    蔚蓝浩气

    请更动人而和霭地

    荡漾其中!

    黑暗的云层

    消灭无踪!

    星星闪烁,

    阳光明媚

    融融。

    天孙帝子,

    神女仙姬,

    轻盈天袅

    环飞。

    眷恋不舍

    追随;

    罗衣

    飘带

    地上垂,

    掩映凉亭,

    亭上情人

    脉脉沉思,

    终身相爱复相依。

    千枝万叶!

    藤蔓含苞欲发!

    葡萄累累,

    倾入盆缶,

    涌向酿窖,

    酿成美酒。

    酒流成川,

    淙淙潺潺,

    通过纯洁晶莹的宝石中间,

    离开高处,

    而往下趋,

    绕过青翠的丘陵无数,

    而扩展成湖。

    鸿雁鸥凫,

    啜饮欢娱,

    展翅奋飞,

    飞向太阳,

    飞向晴朗的岛屿,

    岛在波中,

    晃晃摇动;

    那儿有合唱的欢声,

    向我们耳内传送,

    那儿原野上

    更有跳舞的人群,

    他们各自取乐,

    分散在郊。

    有的登高,

    爬上山顶,

    有的游泳,

    越过湖心。

    还有的在飞行;

    一切都向往生命,

    向往远方,

    向往可爱的星星,

    向往慈惠的女神。

    靡非斯陀

    他已入睡,好啦,轻巧温柔的孩子们!

    你们真的把他唱入了睡乡!

    我得感谢你们这次合唱。

    要把恶魔拘禁,他还没有这种本领!

    让一些可爱的幻影在他面前纷呈,

    使他向虚幻之海中沉浸;

    但要破坏门槛上的符,

    我需要老鼠的牙齿帮衬。

    我用不着久念咒文,

    已有一只作声,立等我的命令。

    大鼠、小鼠、苍蝇,

    青蛙、臭虫、跳蚤,

    我是你们的主人,

    命令你们大胆地把这门槛啃咬,

    好比上面涂着油膏——

    你已经向外蹦跳!

    快快动手!禁制我的这个尖端,

    就在最前面的边缘。

    再咬一口,大功圆满——

    喏,浮士德,好好做梦吧,我们以后再见!

    浮士德

    (醒来)

    我莫非又受了一场欺蒙?

    精灵之群纷纷消失无踪,

    有个魔鬼是我分明梦见,

    而醒来时却逃走了卷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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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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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有人敲门?进来!是谁又来找我麻烦?

    靡非斯陀

    是我。

    浮士德

    进来!

    靡非斯陀

    你得说三遍。

    浮士德

    好吧,进来!

    靡非斯陀

    这样你才叫我喜欢!

    我希望,咱们能够亲善!

    为了给你排遣愁烦,

    我选择了高贵的绅士打扮。

    红衣上绣着金线,

    结实的缎大衣罩在外边,

    帽子上插有雄鸡毛一片,

    身佩着宝剑又长又尖。

    我简单明了地向你奉劝,

    请你也穿戴同样的衣冠,

    这样你就解脱了羁绊,

    自由自在地去把生活体验一番。

    浮士德

    我无论穿上什么衣服,

    总觉得这狭隘的尘世生活十分苦闷。

    要放浪游戏,年纪未免太老,

    要心如死灰,年纪未免太青。

    世界还能给我什么保证?

    你要安贫守份,守份安贫!

    这是永恒的歌声,

    向每人的耳里传进,

    在我们整个一生,

    时时刻刻都嘶嚷不停。

    我早晨蓦然惊醒,

    禁不住泣下沾襟,

    白白度过一日的时光,

    不让我实现任何希望,

    连每种欢乐的预感

    也被顽固的批评损伤,

    而且用千百种丑恶的人生现实,

    阻碍我活泼心胸的创造兴致。

    到了黑夜降临,

    我们不得不忧心忡忡地就寝;

    这时我还是不得安宁,

    常常被噩梦相侵。

    我内在的神明,

    能够深深地刺激我的方寸;

    那君临我一切力量的神明,

    却不能将外界事物移动毫分。

    所以我觉得生存是种累赘,

    宁愿死而不愿生。

    靡非斯陀

    可是死也决不是很受欢迎的来宾。

    浮士德

    哦,祝福那在胜利光辉中的人,

    头戴血染的桂冠而戕生,

    祝福那狂舞以后的人,

    倒在彼姝的怀里而殒命!

    唉,但愿自己也在崇高的神灵力量之前,

    欣然地丧魄离魂!

    靡非斯陀

    但是那天夜里有位某君,

    并没将棕色的液汁倾饮!

    浮士德

    你似乎是专爱刺探别人的私隐。

    靡非斯陀

    我虽然不是全能,却也知道许多事情。

    浮士德

    那时从那可怕的紊乱中,

    有种听惯了的甜蜜声音将我吸引,

    用快乐时代的余韵,

    诱发我残余的童稚感情,

    所以我诅咒那一切,

    用甘饵与骗术来束缚人的灵魂,

    再逞蛊惑和谄媚的技能,

    把它禁制在可悲的肉身!

    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

    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

    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

    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

    我诅咒身前显赫,身后名传,

    它们在梦中把我们欺骗!

    我诅咒妻子、奴仆和田产,

    供我们私有而献媚承欢!

    我诅咒财宝金钱,

    它引诱我们从事各利冒险,

    又使我们躺在逍遥的褥垫,

    耽于晏安!

    我诅咒葡萄美酒!

    我诅咒崇高爱恋!

    诅咒希望!诅咒信念,

    尤其诅咒万事以忍耐为先!

    精灵们合唱

    (隐形)

    可哀!可哀!

    美丽的世界,

    被你用强力的拳头

    将它打坏;

    世界已在倾圯,已在崩溃!

    一位半神把它摧毁!

    我们把这些碎片

    运进虚无,

    我们为这失去的美

    而叹息。

    世人中的

    健儿

    把它重建得

    更加壮丽,

    建设在你们的胸怀!

    再以明朗的心神,

    重新把人生的历程

    安排,

    听新的歌声

    响彻九垓!

    靡非斯陀

    这些小小的东西,

    是我手下的人马。

    听吧,他们劝你去寻取欢乐和事业,

    是多么老成练达!

    他们想把你

    从寂寞中引诱出来,

    走进广大的世界,

    寂寞使你的官能和血液冻结不解。

    请你停止以烦恼为儿戏,

    它像秃鹰一样啄食你的生机!

    纵然是最下层的社会,

    也让你感到人和人在一起。

    但是我并无意思,

    要把你推入下流里去。

    我不是什么伟人;

    但你若和我联合一起,

    共同去经历人生,

    我就乐于应允,

    立即对你俯首听命。

    我做你的伙伴,

    只要你喜欢,

    就做仆人,奴才,我也甘愿!

    浮士德

    我要满足你什么条件?

    靡非斯陀

    要谈这个,以后还有时间。

    浮士德

    不行!不行!恶魔是利己主义者,

    对别人有益的事体,

    白白帮忙他决不干。

    你还是先说明条件!

    无条件的仆人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靡非斯陀

    在这儿我甘愿做你的仆人,

    听凭指使,一刻也不停;

    可是我们在那边相见。

    你就得给我做同样的事情。

    浮士德

    什么那边不那边,我并不放在心上;

    你先得把这个世界打破,

    另一个世界才会产生。

    我的欢乐是从这个地上涌迸,

    我的烦恼是被这颗太阳照临;

    等到我一旦和它们离分,

    就不管变成什么情形。

    我也不愿再听,

    将来人们是相爱还是相憎;

    将来在那种境界,

    是否还有上下和君臣。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本着此意大胆尝试。

    同我联合吧!你将在这儿天里,

    有趣地看到我施展妙技;

    我给你看看从来无人看过的东西。

    浮士德

    你这可怜的魔鬼还想拿出什么来迷人?

    从事崇高努力的人的精神,

    岂是你们魔类所能领悟?

    你是不是有不能果腹的食物?

    或是流动不停、

    像水银般在手内散失的赤金?

    或是永远赢不到手的赌博?

    或是彼女娉婷,

    她在我的怀里已在向别人眉目传情?

    或是显赫声名,

    转眼间消逝如星陨?

    给我看天天更换新绿的树木,

    给我看未摘先腐的果品!

    靡非斯陀

    这类要求吓我不倒,

    我可以供献这样的珍宝。

    可是,好朋友,时间即将来到,

    让我们安然地乐享佳肴。

    浮士德

    只要我一旦躺在逍遥榻上偷安,

    那我的一切便已算完!

    你可以用种种巧语花言,

    使我欣然自满,

    你可以用享受将我欺骗——

    那就是我最后的一天!

    我敢和你打赌这点!

    靡非斯陀

    击掌吧!

    浮士德

    击掌就击掌!

    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

    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

    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

    我甘愿把自己销毁!

    那时我的丧钟响了,

    你的服务便一笔勾销;

    时钟停止,指针落掉,

    我在世的时间便算完了。

    靡非斯陀

    咱们好好记着!不要忘记。

    浮士德

    你对此有充分的权利;

    我不是轻率冒失。

    我若停滞,就成为奴隶,

    也不问是你的还是谁的。

    靡非斯陀

    在今天庆祝博士的宴会上,

    我立即把仆人的职务履行。

    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点奉恳,

    请给我几行字迹作证。

    浮士德

    你这鄙吝汉子还要求证明?

    岂不知大丈夫一诺千金?

    你还不放心,我一言既出,

    便当终身履行?

    世界潮流岂不是在迅速变迁,

    还要我困守我的诺言?

    可是这种虚妄深入人心,

    谁能摆脱它的拘禁?

    我羡慕胸怀信义的人,

    他决不后悔,无论有什么牺牲!

    可是一张羊皮纸签名盖印,

    世人见了便吓得胆战心惊。

    话句在笔下已经死去,

    只有封腊和皮纸行使职能——

    你这恶魔究竟向我要求哪样?

    是金属,石头,羊皮或纸张?

    要我使用尖笔、凿刀、鹅毛管?

    你自由选择吧,我准定照办。

    靡非斯陀

    你何必马上激动感情,

    发出这长篇大论?

    其实只要一张纸片就行,

    你在上面用一滴鲜血签名。

    浮士德

    只要你十分高兴,

    不妨搞搞这无聊的事情。

    靡非斯陀

    血是一种非常神妙的液体。

    浮士德

    你别担心,我不会把盟约毁弃!

    我和你约定的事情。

    我将全力以赴。

    我以前把自己过分吹嘘,

    其实我不过属于你的等级。

    伟大的地灵将我蔑视,

    大自然已经对我封闭。

    思想线索已经断裂,

    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

    让我在感观世界的深处沉浸,

    好平息我燃烧般的热情!

    在不可透视的魔术掩护之下。

    即将有种种奇迹发生!

    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

    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

    让苦痛与欢乐,

    失败与成功,

    尽量互相轮换;

    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靡非斯陀

    我不给你规定标准和目的,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到处攫取,

    逃跑时也可以顺手牵羊,

    捞点自己心爱的东西。

    尽量顺机应变,切不可退缩迟疑。

    浮士德

    你听着,值不得再把快乐提起。

    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

    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

    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

    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

    凡是赋与整个人类的一切,

    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

    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

    于是小我便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

    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

    靡非斯陀

    哦,相信我吧,

    这坚硬的食物我已啃了好几千年,

    从摇篮直到盖棺,

    没有人能消化这发酵的面团!

    你还是听我的忠言,

    这全体是专为神而创造的物件!

    他把自己置身在永恒的光明,

    却把我们投入幽深的黑暗,

    而适用于你们人的只是昼夜的转换。

    浮士德

    不过我自己心甘情愿!

    靡非斯陀

    你甘愿也行!

    只有一件使我担心,

    光阴如过客,艺术自长存。

    你最好是不耻下问,

    去结识一位诗人,

    让他把思想驰骋,

    在你光荣的头顶,

    堆砌上一切高贵的特征:

    狮一般勇猛,

    鹿一般轻捷,

    意大利的热情,

    北欧人的坚忍。

    听他把秘诀对你亲传,

    要大度而兼阴险,

    放纵热情的青春本能,

    一步步去诱导儿女痴情。

    连我自己也想认识这样一位先生,

    而称他是小宇宙的主人。

    浮士德

    我竭尽一切智能

    把人类的荣冠争夺,

    倘若不行,我还成了什么?

    靡非斯陀

    你是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

    即使你穿上几尺高的靴子,

    即使你戴的假发卷起千百层绉波,

    你是什么,永远还是什么。

    浮士德

    我也感到,只是徒然,

    把人类精神的瑰宝集在身边,

    等到我最后坐下来的时候,

    仍无新的力量从内心涌现;

    我没有增高丝毫,

    而对无垠的存在未曾接近半点。

    靡非斯陀

    我的好好先生,阁下观看事物,

    和世人的看法一般无二;

    人生及时行乐耳,

    趁生命的欢娱尚未逝去。

    废话少说!你的脚和你的手,

    你的屁股和你的头,这当然是你的所有;

    但我把别的一切享受得宜,

    难道就不等于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能够付出六匹马的价钱,

    它们的力量难道不归我有?

    我好像长了二十四条腿,

    驰骋得多么威风抖擞。

    所以振作精神,把一切顾虑抛开,

    同我一直进入这个世界!

    听我说吧,爱好幻想的人

    好比是受魔法禁锢的畜牲,

    在不毛的荒地上团团打转,

    却看不见四周有牧草青青。

    浮士德

    那末,咱们怎么着手?

    靡非斯陀

    咱们干脆一走了事。

    这儿是怎样的一座囚牢?

    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徒使自己和青年都感到厌烦,

    不如让邻居大肚先生前来照管!

    你何苦打无穗的稻草自受熬煎?

    就是你最拿手的本领,

    也不便向后生随口轻传——

    我立刻听出有个宝贝走在回廊上边!

    浮士德

    我可不能和他见面。

    靡非斯陀

    这可怜的孩子等了半天,

    不好让他失望而返。

    把你的小帽给我戴,大衣给我穿!

    这化装一定很合我的身段,

    (改装)

    现在让我来随机应变!

    我只消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请你这时作好旅行的装扮!

    浮士德退场

    靡非斯陀

    (穿上浮士德的长袍)

    尽量蔑视理性和学识,

    蔑视人间最高的能力,

    尽量在幻术和魔法中

    让虚诳的精神加强自己,

    我就这样绝对地掌握住你!——

    命运赋给了他一种精神,

    这精神不断向前猛进,

    它那过急的努力,

    跳越过尘世的欢欣。

    我把他拖进狂放的生活,

    经历些吃喝玩乐

    他将发呆,拘泥,惊惶失措,

    再把饮食在他那贪馋的唇边扬播,

    引起他不知餍足的欲火;

    他将哀求充饥解渴,

    即使不委身于恶魔,

    也必彻底堕落!

    学生一人登场

    学生

    我来到本地不久,

    专诚拜望先生,

    别人提起大名,

    无不肃然起敬。

    靡非斯陀

    我很喜欢你这样彬彬有礼!

    其实你见到的人也和世人无异。

    别的地方你是否曾去寻觅?

    学生

    恳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我来是怀着满腹诚意,

    人还年轻,钱也可以;

    家母本不愿我远离;

    可是我想在外边学点有益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来到此地正是相宜。

    学生

    老实说,我已经打算离开此地:

    在这高墙大屋当中,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惬意。

    这简直是局促的天地,

    看不见草青和树绿,

    呆坐在课堂的椅子上,

    我的耳目和思想都已昏迷。

    靡非斯陀

    这叫作习惯成自然。

    比如婴儿吃娘奶,

    开始也不情愿,

    可是不久它就吃得很欢。

    你对于知识之奶,

    也会一天比一天的贪馋。

    学生

    我很喜欢把知识的脖子抱牢,

    请你指教,如何才能达到?

    靡非斯陀

    暂且别谈许多,

    你先说说,究竟选择哪个系科?

    学生

    我愿成为一个饱学的书生,

    下知地理,上晓天文,

    既探讨自然,

    也研究学问。

    靡非斯陀

    你算是找到正确的途径;

    但是决不可分散心神。

    学生

    我用整个身心来求学问;

    不过在暑假中的节日良辰,

    也想有一点儿自由,

    寻一点儿开心。

    靡非斯陀

    善用时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但程序能教你如何把时间获得。

    亲爱的朋友,所以我奉劝你,

    先听逻辑讲义。

    这样你的精神就受到训练,

    好比统进西班牙的长靴一般。

    你会循着思维的轨道,

    更加谨慎地亦步亦趋,

    不至于横冲直撞,

    迷失南北东西。

    譬如平常随意饮食,

    本来一气可以吃完,

    但是你受惯了逻辑的训练,

    就得出第一!第二!第三!

    其实思想的工厂

    和织工的巧妙一般,

    用脚一踩便千丝动转,

    梭儿不停地来回穿,

    在眼不见中沟通经纬线,

    一拍就使千丝万缕相接连。

    哲学家走进课室,

    向你证明这个道理:

    假使第一如是,第二如是,

    则第三第四也就如是;

    假使第一第二不如是,

    则第三第四永远不如是。

    各地学生都把这称颂,

    但没有人成为织工。

    谁想认识和描述生动事物,

    首先便把精神驱逐,

    结果手里只得到部份东西,

    可惜失去了精神的联系!

    化学名之为“自然处理”。

    这是自我解嘲而莫明其妙。

    学生

    我还不能完全领悟先生的教导。

    靡非斯陀

    不久你就会得更好的体会,

    如果你学会把一切还原

    和适当的分类。

    学生

    我觉得神智昏眩,

    好像水车在脑里旋转。

    靡非斯陀

    其次,比诸其它科目,

    你要对玄学多下工夫!

    凡不适合于人的头脑的事物,

    玄学也能叫你深刻领悟;

    不管它能否钻进脑子,

    都使用上一个堂皇的术语,

    但在这最初的半年,

    先要安排好听讲的程序!

    每天五个小时的课程,

    钟响上堂,不得迟误!

    事先准备周到,

    把章节搞得烂熟,

    这样你以后就更加清楚,

    先生是照本宣科,不增加一字一句;

    不过你要用功笔记,

    仿佛神灵在对你口授!

    学生

    先生用不着再说一次!

    我明白笔记多么有益;

    因为白纸上写着黑字,

    就可以放心地带回家去。

    靡非斯陀

    可是你得选个学系!

    学生

    我不高兴研究法律。

    靡非斯陀

    你不高兴倒也不足为奇,

    这门学问我颇知道一些。

    法律和权利

    像遗传病一样世代承袭;

    从前代遗传到后代,

    从此地渐次推广到彼地。

    善行变成苦痛,有理变成无理;

    倒楣的是你们后生小子!

    至于我们的天赋权利,

    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起。

    学生

    我听你说后对它更加生厌,

    能得到高明指点是何等福缘!

    现在我倒想把神学钻研。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你引入歧途。

    关于这门科学,

    很难避开邪路,

    其中隐藏着许多毒素,

    容易和药物鱼目混珠。

    在这儿你也得专守一隅,

    发誓要信奉老师的言语。

    总而言之——把言语当作典模!

    你便通过安全的门户,

    进入妥当的庙宇。

    学生

    可是语言总得有点意义。

    靡非斯陀

    很好!不过也用不着过份拘泥;

    往往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恰好需要言语。

    用言语可以争论不休,

    用言语可以组成体系,

    凭言语可以深信不疑,

    每句话不许扣掉一分一厘。

    学生

    对不起,我问了许多,把您麻烦,

    但是我还得请教一番。

    关于医学方面,

    能否不吝九鼎一言?

    三年未免过短,

    天呀,医学的范围实在太宽。

    倘使高明略加指点,

    以后就可以继续索探。

    靡非斯陀

    (自语)

    枯燥的腔调我已经厌烦,

    还是使用魔鬼的语言。

    高声

    医学的精神容易心领;

    你把大小宇宙都研究分明,

    归根到底

    这是听天由命。

    你用不着为学问东奔西驰,

    每人都只学习他能够学到的东西;

    只要你不把机会坐失,

    就算是个上等名医。

    你的身体倒还结实,

    胆量想也略有一些,

    只要你敢于自信,

    别人也就信你。

    对待妇女要特别留意!

    女人总爱叫苦喊痛,

    病状有千科百种,

    而治疗的法儿是从一点着手。

    只要你做得相当庄重,

    她们就会入你的牢笼。

    首先,用学位使得她们相信,

    认为你的医道超过别人;

    其次,为了表示欢迎,

    抚摸别人许多年才敢碰的各个部分,

    还要把脉搏按清,

    眼光要热烈而又机灵,

    大胆抚摸苗条的腰身,

    看腰带儿缠得多紧。

    学生

    这个不用担心!

    常言道:“福至则心灵。”

    靡非斯陀

    灰色啊,亲爱的朋友,是一切的理论,

    而生活的金树长青。

    学生

    我向您发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好不好下次再来打扰,

    敬请高明透彻启蒙。

    靡非斯陀

    凡是我所能的,愿尽愚衷。

    学生

    我不能空手回转,

    我得向先生递上纪念册子,

    请垂爱亲笔留言!

    靡非斯陀

    十分高兴。

    题字交还。

    学生

    (念出)

    尔等将如神,能知善与恶。

    恭敬掩卷,告别而退。

    靡非斯陀

    尽管按照这句古老格言去追随我那蛇姨,

    等到你有一天如神时就后悔莫及!

    浮士德出场

    浮士德

    现在咱们上哪儿去?

    靡非斯陀

    随你高兴!

    咱们先看小世界,再看大世界。

    你免费上完这门课程,

    将多么受益,多么欢快!

    浮士德

    但是,瞧我这部长长的胡须,

    不配再有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

    这次尝试不会成功;

    我对这世界是太不相宜。

    在别人面前我感到渺小,

    常常弄得进退失据。

    靡非斯陀

    好朋友,船到桥下自然过;

    只要你相信自己,便懂得如何生活。

    浮士德

    咱们怎样从家里出去?

    你在哪儿有车辆、仆人和马匹?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把这件大衣展开,

    它就会把咱们向空中运载。

    你这次迈开勇敢的步伐,

    切不可把大件行李携带。

    我准备一点儿发火的气体,

    它使我们飘然离开大地。

    咱们一身轻便就飞得迅疾——

    恭贺你的新生活一切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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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莱比锡城的奥尔巴赫地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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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的大学生们聚欢

    傅乐世

    怎么没有人喝酒?也没有人发笑?

    我来指点你们扮个鬼脸瞧瞧!

    你们平常都极肯燃烧,

    今天一个个却像霉湿的稻草。

    布兰德尔

    这只怪你自己;你没带来什么把戏,

    既不闯祸,也不放屁。

    傅乐世

    (倒杯葡萄酒在布兰德尔头上)

    我把两样都给你!

    布兰德尔

    你这双倍的瘟猪!

    傅乐世

    是你要这个,我才遵命照做1

    西贝尔

    谁要吵架,就赶出门去!

    咱们开怀喝酒,叫喊,轮流唱歌1

    来!呵啦,呵!

    阿特迈尔

    不得了,我真难过!

    快拿棉花塞子来,这家伙要震破我的耳朵!

    西贝尔

    要唱得圆屋顶起了回响,

    才觉得低音的威力很强。

    傅乐世

    说话上算,叫大惊小怪的人滚蛋!

    啊!嗒啦,啦啦,哒!

    阿特迈尔

    啊!嗒啦,啦啦,哒!

    傅乐世

    嗓子都已经校准。

    (唱)

    亲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么才不会离析分崩?

    布兰德尔

    呸!陈腔滥调!政治歌曲

    不堪入耳!你们得每天早上感谢上帝,

    使你们不必为罗马帝国操劳心思!

    我不是宰相,也不是皇帝,

    至少我认为这是很大的恩赐。

    不过咱们也不可没有首长:

    我们打算选个教皇。

    你们知道哪种资格当行,

    可以把人捧到天上。

    傅乐世

    (唱)

    飞去吧,夜莺夫人,

    请千万遍向我的爱人问讯!

    西贝尔

    什么向爱人问讯!这话儿我真不愿听!

    傅乐世

    向爱人问讯和接吻!你要阻止我可不行!

    (唱)

    开门吧!夜静已更深。

    开门吧!情郎正清醒。

    关门吧!天色快黎明。

    西贝尔

    唱吧,唱吧,尽情把她称赞和颂扬!

    我这时已经笑不可仰。

    她使我上了当,对你也会照样,

    最好是赠她一个土地菩萨作情郎!

    带她到十字街头去放荡;

    或者一匹从布落坑回来的老山羊,

    跑去向她咩咩问好倒不妨!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去配那贱货实在太冤枉。

    向她问候,我才不干,

    扔块石子去把窗户给她打穿!

    布兰德尔

    (拍桌)

    注意!注意!诸位静听!

    你们承认我是达理通情!

    这儿坐着一些痴情种子,

    我得按照他们的身份,

    今晚临别给点最好的馈赠。

    请听!一首歌儿最新流行!

    大伙儿合唱叠句,必须使劲!

    (唱)

    老鼠窝藏在地窖,

    奶油脂肪作食料,

    肚儿吃得肥又壮,

    路德博士一个样。

    厨娘给它毒药吞,

    世上从此不安宁,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欢叫)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来回蹦,四处跳,

    到处污水都喝够了,

    满屋乱抓又乱咬,

    终究治不好心烦躁;

    跳上跳下干拚命,

    这可怜的畜生活不成,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它跑来跑去心发慌,

    青天白日进厨房,

    倒在灶旁干抽搐,

    可怜就要断呼吸。

    放毒女人笑盈盈:

    “哈哈!它在发出绝命声,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西贝尔

    无聊的孩子多开心!

    给可怜的老鼠毒药吞,

    我看真是大本领!

    布兰德尔

    老鼠似乎很承你照应?

    阿特迈尔

    他便便大肚义秃顶!

    被恶运压得不敢哼;

    他看见老鼠腹彭亨,

    恰好是他的活写真。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登场

    靡非斯陀

    我首先得带你来见识

    这儿的快活团体,

    让你看看,生活可以过得多么容易。

    这些人天天都在过节日。

    风趣不多,却非常适意,

    每人跳着圆舞,

    好比小猫含着尾巴游戏。

    只要店老板还肯赊酒食,

    他们就不喊头痛,

    而是无忧无虑,皆大欢喜。

    布兰德尔

    这两位是刚从远方来的,

    请看他们那付古怪样儿;

    到此多半没有一小时。

    傅乐世

    不错,你说得真有理!我要称赞莱比锡!

    它是个小巴黎,培养的市民多阔气。

    西贝尔

    你瞧来的这两位陌生人是什么身份?

    傅乐世

    让我去探问!只消用满满的酒一樽,

    就像拔掉孩子的牙齿一样,

    容易从他们的鼻孔中将虫儿勾引。

    我看他们好像出自名门,

    显得那么骄傲而不平。

    布兰德尔

    我敢打赌,他们准是跑江湖的人!

    阿特迈尔

    也许是真。

    傅乐世

    留心,待我去盘问他们!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孩子们纵然被恶魔抓住衣领,

    也肯定对恶魔认识不清。

    浮士德

    各位先生,我们致敬!

    西贝尔

    我们回敬,多谢盛情!

    从旁看靡非斯陀,低语

    这家伙怎么只有一只脚在跛行?

    靡非斯陀

    我们好不好向诸位高攀?

    虽然得不到好酒把盏,

    却可以坐下来一块儿清谈。

    阿特迈尔

    你这人好像是娇养成习惯。

    傅乐世

    你们大概从利拍赫动身很晚?

    多半还同汉斯先生共进了晚餐?

    靡非斯陀

    今天我们和他错过;

    上次倒和他谈了一番。

    他很关心他的表兄表弟,

    叫我们向诸位一一问安。

    向傅乐世鞠躬

    阿特迈尔

    (低语)

    你尝到辣子了,他识破机关!

    西贝尔

    一个狡猾的无赖汉!

    傅乐世

    喏,别忙,我一定叫他上当!

    靡非斯陀

    如果我没有弄错,

    方才不是听到有熟练的声音在合唱?

    这儿唱歌可真漂亮,

    一定从圆屋顶激起回响!

    傅乐世

    你好像对音乐是个内行?

    靡非斯陀

    哦,不敢当!才力薄弱,但是兴趣极强。

    阿特迈尔

    让我们领教一曲!

    靡非斯陀

    只要诸位高兴,多来几曲也无妨。

    西贝尔

    但要一首崭新的歌!

    靡非斯陀

    我们刚从西班牙回来,

    那儿真是酒和歌的安乐窝。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傅乐世

    听吧!一只跳蚤!你们是不是已经神会心领?

    在我看来,一只跳蚤算得是个漂亮的来宾。

    靡非斯陀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国王百般疼爱它,

    当作是亲生宝宝。

    国王爷召唤裁缝,

    裁缝师应命来到:

    “替王子量裁衣裳,

    连裤子一并裁好!”

    布兰德尔

    别忘记向裁缝叮咛,

    尺寸要量得极准,

    要是他爱护脑袋,

    裤子上就别搞出绉纹!

    靡非斯陀

    天鹅绒衣和缎袍,

    跳蚤现在穿上身,

    衣襟上面垂飘带,

    十字勋章亮晶晶,

    而且立即作大臣,

    国王颁赐大宝星。

    他的兄弟姊妹们,

    也作大官列朝廷。

    朝廷绅士和淑女,

    都被跳蚤所苦恼,

    王后妃嫔和宫娥,

    受它刺来受它咬,

    而且不敢掐伤它,

    身上发痒也不搔。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合唱

    (欢叫)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傅乐世

    妙啊!妙啊!高兴极了!

    西贝尔

    应当这样对付任何跳蚤!

    布兰德尔

    要尖起手爪,好生捉牢!

    阿特迈尔

    自由万岁!葡萄酒万岁!

    靡非斯陀

    我也愿意为自由干一大樽,

    只要你们的酒味儿稍醇。

    西贝尔

    这些话我们不愿再听!

    靡非斯陀

    我只怕店主人口出怨声!

    不然我倒可以从我的酒窖,

    取出美酒款待嘉宾。

    西贝尔

    尽管取来吧!有我担承。

    傅乐世

    请你搞个大杯,我们就会将你赞美。

    但是样品太少可不对!

    因为要我细品酒味,

    我就得要求喝个满嘴。

    阿特迈尔

    (低语)

    我觉得他们是来自莱茵。

    靡非斯陀

    拿个钻子来!

    布兰德尔

    拿来做啥?

    莫非你把酒桶已经摆在大门口?

    阿特迈尔

    屋后放着店老板的一套行头。

    靡非斯陀

    (执钻在手,向傅乐世)

    说吧,你想尝哪种美酒?

    傅乐世

    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说,应有尽有?

    靡非斯陀

    我让每个人有选择的自由。

    阿特迈尔

    (向傅乐世)

    哈哈!你已经在舐舌头!

    傅乐世

    好吧!既然让我挑选,我就选莱茵的葡萄酒:

    在酒类中我觉得国产最优。

    靡非斯陀

    (在傅乐世坐的桌边钻穴)

    取点蜡泥来,立即做成塞子封口!

    阿特迈尔

    哈哈!这是在变戏法,耍花头。

    靡非斯陀

    (向布兰德尔)

    你呢?

    布兰德尔

    我要喝上等的香槟,

    新鲜的泡沫要向外直喷!

    靡非斯陀钻穴,一人制蜡九封口。

    布兰德尔

    我们不能老是排外,

    呱呱叫的货色常是舶来。

    真正的德国人都讨厌法国仔,

    可是法国美酒他却非常心爱。

    西贝尔

    (这时靡非斯陀走近其座位)

    老实说吧,酸酒我不愿要,

    请给我一杯甜密的香醪!

    靡非斯陀

    (钻穴)

    那末,陀卡立即向你涌倒。

    阿特迈尔

    不行,先生,请把我仔细认清!

    我看台端在戏弄我们。

    靡非斯陀

    岂敢!岂敢!怠慢你们这样的贵宾,

    未免过于大胆。

    快说!干脆一点!

    我可以用哪种酒来奉献?

    阿特迈尔

    什么都行!别再东问西问!

    酒穴均钻好加塞

    靡非斯陀

    (做出种种奇怪姿态)

    葡萄藤上结葡萄,

    山羊头上长羊角!

    酒是液汁藤是木,

    木桌也有酒流出。

    请把自然看深透!

    要相信,奇迹出现在眼前!

    现在请诸位拔塞饮酒!

    全体

    (拔开塞子,酒醴各随所欲地流入杯中。)

    哦,多好的泉水向着我们流!

    靡非斯陀

    但要当心,别漏出一滴酒!

    他们反复倾饮

    全体

    (唱)

    咱们喝得它妈的真开心,

    好比五百头老母猪一群!

    靡非斯陀

    瞧这自由的人民玩得多高兴!

    浮士德

    我巴不得离开他们。

    靡非斯陀

    请留心等等,

    他们就要大发兽性。

    西贝尔

    (不小心倾酒下地,化成火焰)

    快救!着火了!快救!地狱在燃烧!

    靡非斯陀

    (向火光念咒)

    安静吧,和气的原素!

    向众人

    这一回不过是一滴净罪之火。

    西贝尔

    什么?等一等!我就要叫你不好过!

    你显然是有眼不识泰山。

    傅乐世

    这回饶你是初犯,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阿特迈尔

    我看不如让他乖乖地滚蛋。

    西贝尔

    怎么,先生,你居然肆无忌惮,

    敢在这儿当众行骗?

    靡非斯陀

    别胡言乱语,你这陈年的酒坛!

    西贝尔

    扫帚杆杆!

    你还敢出言把我们冒犯?

    布兰德尔

    你等着!奉敬你的拳头会如雨点一般!

    阿特迈尔(拔一酒塞,火焰对着他射出)。

    我烧得疼!我烧得疼!

    西贝尔

    魔术骗人!

    打!这家伙可以格杀勿论!

    他们抽出刀子向靡非斯陀冲去。

    靡非斯陀

    (做出壮严的姿态)

    虚幻的语言和形象,

    改变位置和主张!

    颠倒上下和四方!

    他们站着发愣,瞪目互视。

    阿特迈尔

    我在哪儿?这地方多么美丽!

    傅乐世

    是葡萄园!我难道还看不明白?

    西贝尔

    一串串的葡萄唾手可得!

    布兰德尔

    在这儿绿叶下边,

    快瞧,多肥的葡萄!快瞧!多壮的枝蔓!

    捉牢西贝尔的鼻子,余

    人也互相捉鼻,举刀。

    靡非斯陀

    (如前)

    误会一场!眼障除掉!

    你们要记取魔鬼开的玩笑。

    偕浮士德消逝。众人各自放手。

    西贝尔

    怎么回事?

    阿特迈尔

    从何说起?

    傅乐世

    这是不是你的鼻子?

    布兰德尔

    (向西贝尔)

    你的也在我手里!

    阿特迈尔

    我挨了一下,全身在疼!

    端把椅子来,我实在站立不稳!

    傅乐世

    不行,快对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西贝尔

    那家伙在哪儿?

    我若找着他,决不让他活着回去!

    阿特迈尔

    我亲眼见他走出店门——

    骑在酒桶上飞行——

    我的脚却重有千钧。

    回顾酒桌

    天呀!不知道酒还喷不喷?

    西贝尔

    一切都是欺骗,玄虚和幻景。

    傅乐世

    我却觉得喝的是道地的莱茵。

    布兰德尔

    但那些葡萄怎么没有了踪影?

    阿特迈尔

    请答应我一声:从今后别再把奇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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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巫厨

    下 & 书 & 网

    矮灶上安置巨釜,釜下生火,釜中蒸气上升,

    现出种种幻影。一只长尾母猿坐釜旁搅拌以防其溢

    出。公猿偕小猿等坐灶旁取暖。四壁与屋顶,满饰

    女巫种种希奇古怪的家用器具。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疯狂的魔法违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证,

    在一塌糊涂的混乱中我会恢复安宁?

    我还得对一个老妇人不耻下问?

    她那种肮脏的药汁

    真会减轻我三十岁的年龄?

    哎呀,如果你只有这么高明!

    我的希望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说,大自然与高贵的精神,

    就没有把某种灵药发明?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你又在自作聪明!

    倒也有自然的方法使你年青;

    不过印在别的书本,

    而且那一章却奇妙万分。

    浮士德

    请你明言吧!

    靡非斯陀

    好吧,这方法不费金钱,

    不要医生,也不弄虚玄:

    你立即走到田间,

    动手挖土和耕田,

    把你的肉体和精神

    都限制在狭小的圈圈,

    吃单纯的菜饭,

    与牛马同甘共苦而不伤体面,

    亲自收割又亲自肥田!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相信,

    你就活到八十岁也很壮健!

    浮士德

    这种情况我全不习惯,

    我的双手不会使用锄铲;

    狭隘的生活不够我周旋。

    靡非斯陀

    那么,只好来请教女巫。

    浮士德

    何必定要找这老妇?

    难道你炮制那种汤药比她还不如?

    靡非斯陀

    这玩意儿非常浪费光阴!

    我有这些时间,千道魔桥都可造成。

    这不光需要技术和学问,

    工作时尤其要有耐心。

    只有静心的人终年守定;

    到了火候,发酵才强烈而精纯。

    而且其中的一切配料

    都非凡品!

    恶魔只是教导她制造,

    自己却制造不成。

    瞥见众猿

    你瞧,多么灵巧的东西!

    那是男仆,这是婢女!

    (向众猿)

    女主人好像不在家里?

    众猿

    她去赴宴,

    是从烟囱

    穿到外边!

    靡非斯陀

    她平常出门要玩多久才回转?

    众猿

    等到我们脚爪烘暖的时间。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觉得这些乖巧的动物怎样?

    浮士德

    这是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怪像!

    靡非斯陀

    不对,象这样的问答,

    正是我最心爱的对话。

    (向众猿)

    喂,该死的木偶,快对我讲,

    你们在粥里搅的什么名堂?

    众猿

    我们在煮布施乞丐的稀粥。

    靡非斯陀

    你们一定招徕广大的主顾。

    公猿

    (走近身来向靡非斯陀谄笑)

    哦,快掷掷骰子,

    使我发点财喜,

    让我只赢不输!

    我的境况拮据,

    如果我有钱时,

    也会聪明一些。

    靡非斯陀

    如果猴子也能中彩,

    它将是多么幸福!

    这时小猿等玩弄一巨球,

    滚地而过。

    公猿

    这是世界;

    或降或升,

    滚动不停;

    立即破碎,

    发玻璃声!

    中心空空,

    处处闪灼,

    大放光明:

    我是活着!

    可爱儿曹,

    切莫走近!

    否则你便丢命!

    它是陶土制成,

    只剩碎片纷纷。

    靡非斯陀

    这箩筛管啥用处?

    公猿

    (取下箩筛)

    倘使你是个贼子,

    我立即把你认识清楚。

    他跑到母猿面前,让她透视。

    透过箩筛去看!

    你若认识贼子,

    难道不好说出名字?

    靡非斯陀

    (走近火旁)

    还有这罐子呢?

    公猿和母猿合唱

    好一个蠢物!

    不识得罐子,

    也不识得铁釜!

    靡非斯陀

    无礼的畜牲!

    公猿

    拿着这拂尘,

    坐在这矮凳!

    强按靡非斯陀坐。

    浮士德

    在这段时间中,立在一面镜前,

    时而走近,时而离开。

    我瞧见了什么?好一幅天仙的图画,

    呈现在这魔镜当中!

    爱神啊,假我以最快的羽翼,

    带我到那阎苑珠宫!

    唉,我若是不停在这儿,

    我若是大胆前去,

    只要能一见她烟笼雾罩的芳姿!–

    这是女性的最美写真!

    难道实际上真会有这样的美人?

    瞧她那玉体横陈,

    不是荟萃着一切天界的精英?

    尘世上哪能有这般风韵?

    靡非斯陀

    自然,造物主经过了六天的辛劳,

    最后连自己也不觉叫好,

    当然是一种得意的创造。

    这回你尽可以饱享眼福!

    我就去给你寻个这样的宝物,

    谁能够作新郎娶她回家,

    那才是莫大的幸福!

    浮士德频频注视镜中。靡非斯陀在椅

    上伸腰,手弄拂尘,仍与众猿对话。

    我坐在这儿俨如国王登殿,

    王笏在手,只还缺少王冠。

    众猿

    (这时做出种种奇怪动作,杂乱无章,

    给靡非斯陀捧王冠来,大声狂叫。)

    喂,请你费神,

    用血和汗

    把王冠粘稳!

    (笨拙地捧冠乱走,破成二半,拿着向

    四周跳跃。)

    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口说而目睹,

    耳闻而叹咏——

    浮士德

    (对镜)

    啊!我简直要发狂!

    靡非斯陀

    (指点众猿)

    连我的脑袋也开始动荡。

    公猿

    如果狂得好,

    如果动得巧,

    这就是思想!

    浮士德

    (如前)

    现在我五内如焚!

    咱们赶快离此远遁!

    靡非斯陀

    (仍如前状)

    喏喏,至少我得承认,

    它们是诚恳的诗人。

    (母猿疏忽职守,釜开始沸溢,发出一股巨大

    火焰,向烟囱冒出。女巫由火焰中惊呼下降。)

    女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遭瘟的死猪!天杀的畜牲!

    疏忽了药釜,烧焦了主人!

    千刀万剐的畜牲!

    瞥见浮士德与靡非斯陀

    这是什么?

    你们是谁?

    来此做甚?

    谁偷进来?

    叫这火焰

    烧你骨骸!

    (以杓入釜,向浮、靡、众猿撒火。众猿啜泣。)

    靡非斯陀

    (倒执拂尘,击打杯壶坛罐,)

    打烂打烂!

    流出稀饭!

    打破瓶罐!

    笑笑玩玩,

    你这腐尸,

    合你板眼。

    女巫忿怒惊骇而退。

    认得我么?你这骷髅!妖精!

    认不认识祖师和主人?

    有谁为难,我就给点教训,

    把你和猴精打得四碎五零!

    你胆敢对这红褂儿也不尊敬?

    我帽上的鸡翎你还认识不清?

    难道是我蒙着了面孔?

    还得自报姓名?

    女巫

    啊,主人,恕我冒犯!

    我可没有把你的马脚瞧见。

    那对乌鸦为何不在您的身边?

    靡非斯陀

    这次姑且饶你初犯;

    因为我们互不见面

    已有很长的时间。

    那装点全世界的文化,

    也在向魔鬼身上扩展:

    北欧的幻像已不再出现在眼前;

    你看我身上还有角、尾和爪?

    至于脚,我的确不能缺少,

    不过在人前露出总是不好;

    所以我也和好些青年一样,

    多年来就用假腿在跑。

    女巫

    (跳舞)

    我简直乐得一塌糊涂,

    又在这儿见到撒旦老祖!

    靡非斯陀

    老婆子,不准你对我使用这个称呼!

    女巫

    什么原故?这对您有何抵触?

    靡非斯陀

    这名字早已写上了寓言书,

    但是人们丝毫也没有进步;

    去了一恶,而万恶依然如故。

    你叫我一声男爵大人,就百事顺遂;

    我是个骑士和别的骑士不殊。

    你别对我高贵的血统犯嘀咕,

    你瞧我佩的徽章可不含糊!

    做出一种猥亵的手势。

    女巫

    (狂笑)

    哈哈!这正是您的式样!

    您依旧和从前一般,是个流氓!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我的朋友,把这点牢记在心:

    这是和魔女交际的调门!

    女巫

    二位先生,你们有啥吩咐,就请说来。

    靡非斯陀

    请将那有名的灵药奉赠一杯!

    但是货色必须最陈:

    因为年久药力才能倍增。

    女巫

    非常愿意!这儿我有一瓶,

    我自己也有时啜饮,

    而且一点儿也不难闻;

    我情愿奉敬你们一樽。

    低语

    不过这个人如果没有作好准备就饮,

    你很知道,那他就活不了一个时辰。

    靡非斯陀

    这是一位好友,应该使他健康;

    快把你厨中的精品奉上。

    画起你的法圈,念起你的咒语,

    再满满地敬他一觞!

    女巫作出种种奇怪姿态,在地上画圈,陈列各

    色异物在圈中;玻杯爨釜开始鸣响,如奏音乐。末

    后取出巨书一册,命众猿进入圈中,或趋候案前,

    或秉持炬火。女巫手招浮士德近前。

    浮士德

    (向靡非斯陀)

    不行,你说,这有什么意义?

    狂妄的行为,荒唐的把戏,

    最无聊的诈欺,

    我都见过,实在讨厌无比。

    靡非斯陀

    唉!调侃得好!这只是做来取笑;

    你千万别那么冬烘头脑!

    她做医生不得不玩点花招,

    好使灵药对你生效。

    强使浮士德进入圈中

    女巫(装腔作态,开始大声念书)。

    你得领悟!

    由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得三,

    你则富足。

    将四失去!

    由五与六——

    女巫如是说——

    而得七与八,如此完成了:

    而九即是一,

    而十是零号。

    这是女巫的九九表!

    浮士德

    我觉得这婆子在发烧,胡言乱语。

    靡非斯陀

    还有许多没有念完,

    我知道全书都是如此这般;

    我曾为此费了一些时间,

    因为一种完全矛盾的奇文,

    对于贤愚都一样诡秘谲变。

    朋友,艺术都是既陈旧而又新鲜,

    这是历史皆然,

    由三而一,由一而三,

    不把真理而把谬误向世界宣传。

    这样继续说教,乱语胡言;

    谁愿去和傻子纠缠?

    凡人往往只听到几句语言,

    就以为有什么思想包含在里面。

    女巫

    (续念)

    知识的威力,

    隐藏在全世!

    人不加思索,

    才能获得之,

    得之如受馈,

    毫不费心思。

    浮士德

    她向我们多么无聊地瞎讲?

    真叫我煞费思量。

    我仿佛听着十万个傻瓜

    在齐声合唱

    靡非斯陀

    够啦,够啦,了不起的女仙!

    拿你的药水过来,

    快把杯子斟得满满!

    这饮料对我的朋友毫不为难:

    他拥有许多头衔,

    习惯于酒到杯干。

    女巫作出种种法式,注药汁于杯中,举杯

    到浮士德唇边,发出一股轻微的火焰。

    靡非斯陀

    快喝下去!切莫迟延!

    它立刻使你心神舒展。

    你和魔鬼亲密无间,

    难道还怕什么火焰?

    女巫解除法圈。浮士德出来。

    靡非斯陀

    现在赶快出去!不好休息。

    女巫

    但愿这饮料使你适意!

    靡非斯陀

    (向女巫)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可在瓦布吉司之夜相告。

    女巫

    这儿有一首歌!如果你有时唱唱,

    就会感到特殊的灵效。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来听我将你指导:

    你必须出身大汗,

    让这药力内外走交。

    接着我指点你把高贵的逸乐爱好,

    不久你就感到心痒难搔,

    爱神在你身上不住地激动和跳跃。

    浮士德

    快让我再瞧瞧那面明镜!

    那镜中人影真是倾国倾城!

    靡非斯陀

    不行!不行!妇女中的典型,

    就要活生生地在你面前现身。

    低语

    只要这种药汁已经下肚,

    你就会把任何女子看作海伦。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浮士德登场。玛嘉丽特走过。

    浮士德

    美丽的小姐,我可不可以斗胆,

    挽着手儿和你作伴?

    玛嘉丽特

    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自己不用陪伴也能走回家去。(挣脱而去)

    浮士德

    老天有眼,这妮子真美丽无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芳姿。

    她是幽娴而又贞淑,

    同时也略带一点儿矜持。

    那唇边的樱红和颊上的光彩,

    叫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忘怀!

    她低垂双眼的形态,

    深深印进了我的心隈;

    她那严词拒绝的语气,

    也使人着迷发呆!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听着,给我把那雌儿弄来!

    靡非斯陀

    喏,是哪一个?

    浮士德

    她刚才走开。

    靡非斯陀

    是她?她刚从牧师那儿转来,

    牧师解脱她一切罪孽。

    我偷偷走过忏悔椅旁,

    她实在是个无瑕的白璧,

    毫无过失而去忏悔;

    对这个人我无力支配!

    浮士德

    她的年龄大约超过了十四。

    靡非斯陀

    你的口气很像花花公子,

    巴不得每朵好花都归诸自己,

    自以为连欢心和敬意,

    都可以采撷到手里;

    事情却未必有这么容易。

    浮士德

    你这位道学老先,

    别用规范来和我麻烦!

    我向你明白直言:

    若是那个甜嫩的心肝,

    今夜不投入我的怀抱安眠,

    咱们到夜半便两下分散。

    靡非斯陀

    你好生想想,凡事不能急躁!

    我至少得两周的时间,

    去把机会寻找。

    浮士德

    我只要能安静七个小时,

    也用不着你恶魔

    去引诱那可意人儿。

    靡非斯陀

    你说话几乎和法兰西人一般;

    但我请你不要害怕麻烦:

    立即到手的东西有什么好玩?

    还是按照南欧情话的指点,

    把傀儡人儿揉搓打扮,

    上下左右播弄一番,

    做出千百种风流香艳,

    这乐趣才非同等闲。

    浮士德

    不消那样,我的胃口已经可观。

    靡非斯陀

    现在抛开戏言和玩笑!

    你还是听我劝告,

    断不可过急地对待那多娇。

    打冲锋全然无效;

    我们必须运用技巧。

    浮士德

    把那天使的珍品弄点过来!

    引我到她安息的所在!

    从她胸脯上解下一条围巾,

    或是打动我爱情的一根袜带!

    靡非斯陀

    请你相信,我见你痛苦非常,

    多么愿意效力帮忙,

    咱们别浪费辰光,

    今天就引你进她的闺房。

    浮士德

    能见到她?会把她得到手里?

    靡非斯陀

    不行!

    她将去邻妇家里。

    那时你可以单独前去,

    潜入她的香闺,

    把未来的快乐希望尽情玩味。

    浮士德

    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靡非斯陀

    时候还太早些。

    浮士德

    请你给我准备点送她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就要送礼?行啦!成功有望?

    我知道好些地方,

    有古代的宝物埋藏,

    待我去挑出几样。(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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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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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小巧清洁的闺房

    玛嘉丽特

    (梳挽发辫)

    我只要知道今天那位先生是什么样人,

    就是付出一些代价我也甘心!

    他显得真够英俊,

    一定是出自名门;

    我从他的额上就能看清——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率真。(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与浮士德登场。

    靡非斯陀

    进来,轻轻地赶快走进!

    浮士德

    (沉默片刻)

    请你出去,让我独自一个人!

    靡非斯陀

    (向周围窥探)

    不是任何姑娘都收拾得这么干净。(退场)

    浮士德

    (环顾四周)

    欢迎,你这甜蜜的朦胧天光,

    你交织在圣地之上!

    你这甜美的相思之苦,快要扼煞我的心房,

    你是靠希望的甘露而勉度时光!

    这周围笼罩着一片宁静、

    整齐与满足的气氛!

    这小室之中显得多么幸福!

    这清贫之中露出何等丰盈!

    向榻旁的皮椅上坐倒。

    椅儿,容纳我吧,你曾张开手臂

    接纳前辈,无论欢乐与伤悲!

    哦,有多少次环绕这家长的座位,

    儿孙们依依绕膝无违!

    或许我的宝贝感谢圣诞礼物的恩惠,

    也在这儿鼓起儿时的丰颊,

    虔诚地向长辈的枯手亲嘴。

    哦,姑娘哟,我感到你那丰富与整饬的精神,

    瑟瑟地在我周围环吹,

    它慈爱地每日把你教诲,

    叫你铺开桌上的台布,

    叫你撒好脚下的沙灰。

    啊,可爱的手儿,真可和天仙媲美!

    这小屋也由于你而与天国争辉。

    还有这儿!

    揭开帷帐

    我被何等狂喜的战栗所侵袭!

    我真想在这儿足足地耽搁几小时。

    大自然呀,你在轻松的梦中,

    造就出这个非凡的天使!

    女孩就睡在这儿,

    她的酥胸被温暖的生命所充实

    在这儿以圣洁的活动,

    展示出天人的形姿!

    可是你呢?是什么引你来到此间?

    我觉得内心中深受震撼!

    你在这儿作何打算?为什么你的心情悒悒不欢?

    我再也不认识你了,浮士德?你真可怜!

    莫非这儿有迷人的气氛将我包围?

    我是受及时行乐的冲动所鼓催。

    现在觉得自己在爱之梦中化成烟霏!

    难道我们是被那种气氛的压力所支配?

    如果她这时跨进房来,

    你将怎样为你的亵渎行为忏悔!

    浮夸的人儿啊!显得多么渺小卑微!

    你将在她的脚下泥首谢罪。

    靡非斯陀

    (走来)

    赶快!我瞧见她从下面走来。

    浮士德

    去吧!去吧!我一去永不复回!

    靡非斯陀

    这个匣儿相当沉重;

    是我打别处弄来这里。

    快把它放进橱里去!

    包管乐得她昏昏迷迷:

    我给你在匣内放了几件玩意儿,

    是用来换取另外一件东西。

    孩子诚然是孩子,而游戏却不妨游戏。

    浮士德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靡非斯陀

    你还要这样东问西问?

    难道你想保留这种东西?

    那末,我就劝你,

    别为色情而把大好光阴虚掷,

    我也可以不必再无益奔驰。

    我希望你不至于这么鄙吝!

    这事情真叫我煞费心思——

    他把小匣放在橱里,依然照旧上锁。

    去吧!快去——

    为了使那甜蜜的孩子

    让你称心如意;

    看你这种神气,

    好象要走进教室,

    面临着灰不溜湫的

    一大套玄学和物理。

    哦,快去!(退场)

    玛嘉丽特

    (执灯上)

    房里这么热,又这么闷,

    开窗

    方才外面却不是这种情形,

    我似乎觉得心神不定——

    但愿妈妈回转家门。

    突然间我浑身直打寒噤——

    我真是个又愚蠢又胆怯的女人!

    脱去衣服,开始歌唱起来。

    古时图勒有国王,

    至死真情终不渝,

    堪怜爱妃永诀日,

    留赠黄金杯一只。

    王爱金杯胜一切,

    宴饮必倾杯中液;

    每从杯中饮酒时,

    珠泪盈眶难自制。

    国王晏驾期已近,

    历数国内各名城,

    一切都付与嗣君,

    唯有金杯不肯赠。

    王设御宴宴百官,

    桓桓骑士禁卫严,

    座列上代高堂上,

    宫邻汪洋大海边。

    老年酒客徐起立,

    生命余沥拼一吸,

    饮罢乃将此圣杯,

    投入万丈洪涛底。

    王见杯翻逐浪游,

    深深沉入海水流,

    王眼也随波纹阖,

    从此不饮一滴酒。

    开柜放衣服,瞥见首饰匣子。

    这美丽的匣儿怎么放在这里?

    衣柜分明是我亲手锁闭。

    真是稀奇!匣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别人拿来作抵,

    妈妈把钱贷出一些。

    带儿上还挂着一把钥匙,

    我想,我不妨来打开一试!

    快瞧,老天爷,这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我生平从未见过!

    珠宝奇货!便是名媛贵妇

    穿戴去赴盛大节日也未尝不可。

    这项链儿配我是否适合?

    这些精美饰品究竟属于哪个?

    妆戴完毕,对镜自照。

    唉,倘使我有这付耳环!

    镜中的容颜立即改观。

    年青姑娘哟,美丽又于你何干?

    纵然你生得沉鱼落雁,

    世人也还是视之淡然,

    他们即使称赞你也一半出于哀怜。

    人人都追求金钱,

    一切都依赖金钱,

    我们贫穷人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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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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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沉思地来回漫步。

    靡非斯陀匪勒司向他走来。

    靡非斯陀

    可鄙的爱情!背运的魔鬼!

    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加倒楣!

    浮士德

    什么犯着你?使你这样光火!

    这样的面孔我生平从未见过!

    靡非斯陀

    倘使我自己不是一个魔鬼,

    我情愿立即让魔鬼捉去!

    浮士德

    有什么扰乱你的头脑?

    你闹得像疯人一样不可开交!

    靡非斯陀

    你想想吧!咱们为葛丽卿弄来的饰物。

    竟然被一个牧师攫取!–

    她母亲一见那些东西,

    心中立即感到恐惧:

    老妈儿有种灵敏的嗅觉,

    常常在祈祷书中嗅来嗅去,

    又能嗅出每种家具,

    辨别它是神圣或亵渎。

    她在首饰上也明白探出,

    认为这上面是多凶少吉。

    她说:“孩子,不义之财

    迷人的灵魂,耗人的血液。

    不如献给圣母,

    我们还可以仰沾天露!”

    葛丽卿撇着嘴想:

    送来的马儿不论好坏,

    一个人赠得这么慷慨,

    决不是没有信仰的无赖!

    母亲请来了一位教士,

    教士还没有把话听完,

    一见宝物便满心欢喜。

    他说:“这种想法真是不错!

    谁能克制,才能收获。

    教堂的胃口很强,

    虽然吃遍了十方,

    从不曾因过量而患食伤;

    信女们功德无量,

    能消化不义之财的只有教堂。”

    浮士德

    这是世人的普通习惯;

    犹太人和国王也都会干。

    靡非斯陀

    他随即吞没了手镯、项链和戒指,

    好像当这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如同笑纳一盘胡桃栗子,

    只答应上天保佑她们——

    她们得到了莫大的启迪。

    浮士德

    葛丽卿呢?

    靡非斯陀

    她坐卧不宁,

    不知道要怎样作,该怎样作才行,

    她日夜思念着首饰,

    更思念赠送首饰给她的人。

    浮士德

    爱人儿的苦恼使我心疼。

    快弄一付新的首饰给她!

    前次的东西不算太奢。

    靡非斯陀

    好呀!这一切对于你这阔老都不在话下!

    浮士德

    快去按照我的心意办理,

    你要勾搭上她的女邻居!

    加油呀,魔鬼,别再迟疑,

    赶快弄来一付新的首饰!

    靡非斯陀

    是,仁慈的主人,我一定遵命!

    (浮士德退场)

    这样一个痴恋的瘟生,

    只要使得爱人儿开心,

    不惜爆炸掉日月星辰。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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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邻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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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妇玛尔特一人

    玛尔特

    上帝宽恕我的夫君,

    他对我昧了良心!

    一个劲儿向天涯投奔,

    丢下我独抱孤衾。

    我对他是千般和顺,

    天晓得,我对他是万般爱怜。

    哎呀!也许他已经身亡!–

    我要有张死亡证才把心放!

    玛嘉丽特走来

    玛嘉丽特

    玛尔特太太!

    玛尔特

    葛丽卿,有什么事?

    玛嘉丽特

    我差点儿跪下去!

    在我的衣橱里,

    我又发现了一个紫檀匣儿,

    匣内尽是珍贵的东西,

    而且大大地多过前次。

    玛尔特

    你决不可告诉你妈妈;

    她立地又会拿去忏悔。

    玛嘉丽特

    哦,快向这儿瞧!哦,快向这儿看!

    玛尔特

    (替玛嘉丽特装饰)

    哦,你真是个幸福的姑娘!

    玛嘉丽特

    可惜我既不敢带它上街坊,

    也不敢带它进教堂。

    玛尔特

    你可以常到我家来,

    悄悄地把首饰穿戴:

    有个把小时来回对着镜台,

    咱们会觉得十分愉快;

    等到有了节日,或者遇着机会,

    就可以慢慢地向外公开:

    先把项链挂,再把耳环戴——

    你娘不会注意,就注意也有话可推。

    玛嘉丽特

    两个匣儿究竟是谁送来!

    事情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叩门声

    哎呀,不得了!也许是我妈妈到来!

    玛尔特

    (从帘内窥视)

    是一位陌生的先生——请进来!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我冒昧地径自走来,

    要请太太小姐多多担待。

    在玛嘉丽特面前恭敬鞠躬而退。

    我是特来拜访玛尔特·施韦德兰夫人!

    玛尔特

    我就是,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向玛尔特低语)

    我面见夫人,已很荣幸,

    你现在座有贵宾。

    请恕我冒昧,

    下午再来访问。

    玛尔特

    (高声)

    哎呀,孩子,有趣得很!

    这位先生把你当作一位千金小姐。

    玛嘉丽特

    我是个荆布钗裙;

    天呀,这位先生把我看得过份:

    这珠宝首饰都不是我的物品。

    靡非斯陀

    哦,不光是装饰本身;

    您有高雅的品貌,而且目光炯炯!

    我可以呆在这儿,真是高兴万分!

    玛尔特

    先生有什么贵干?就请说明——

    靡非斯陀

    我本想有愉快的消息可以奉闻!

    希望您听了以后别对我怨恨:

    您的丈夫死了,叫我向您问讯。

    玛尔特

    死了吗?我的心肝!好不痛心!

    我的丈夫死了!唉,我也不想活命!

    玛嘉丽特

    啊!亲爱的太太,别过份悲伤!

    靡非斯陀

    还是听我讲他的悲惨情况!

    玛嘉丽特

    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郎;

    以免死别时痛断肝肠。

    靡非斯陀

    乐极生悲,悲极也必生乐。

    玛尔特

    请把他临终的情形对我说说!

    靡非斯陀

    他葬在巴都亚,

    靠圣安东尼的墓侧,

    一块吉祥的福地,

    作为凉爽的寝床让他永恒安息。

    玛尔特

    你另外给我带来了什么没有?

    靡非斯陀

    有的,有一个重大而困难的请求:

    要您给他做三百台弥撒!

    除此而外,没有一个子儿在我的荷包里头。

    玛尔特

    什么!没有一枚古钱,没有一件首饰?

    任何艺徒在袋里也会贮存这样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

    宁肯挨饿,宁肯求乞!

    靡非斯陀

    夫人,这使我深深抱歉?

    不过他委实没有浪费金钱。

    他也很忏悔自己的缺点,

    对呀,他更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叹!

    玛嘉丽特

    唉,人们是多么不幸!

    我一定给他唱几遍安魂的经文。

    靡非斯陀

    你真是只可爱的娇莺,

    应当有君子向你问名。

    玛嘉丽特

    您说哪里的话,现在还谈不上这些。

    靡非斯陀

    纵然不是丈夫,暂时也可有个情郎!

    把心爱的人儿抱在怀里,

    要算是上天最大的恩赏。

    玛嘉丽特

    那样的事情本地不作兴。

    靡非斯陀

    不管作兴不作兴,总有这样的事情。

    玛尔特

    请您还是讲亡夫的情形!

    靡非斯陀

    他躺在半腐烂的干草堆上,我守着他咽气,

    那草堆只勉强胜过一堆垃圾;

    可是他死得不愧是位基督徒,

    明白自己还有许多罪戾。

    他叫道:“我多么痛恨自己,

    竟自把手艺和妻子抛弃!

    往事真正是不堪回忆!

    但愿她在生时还宽恕区区!”──

    玛尔特

    (哭)

    好人儿!我早宽恕你了。

    靡非斯陀

    “但是,天晓得!她的罪过大过我自己。”

    玛尔特

    他在造谣!吓!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靡非斯陀

    他一定是在断气中乱语胡言,

    我这旁人不过是听到片面。

    他说:“我从来不曾偷闲,

    先是造儿女,然后为他们找好饭碗,

    这饭碗要从最广义的上头去看,

    我却终身没有安闲地吃饱一餐。”

    玛尔特

    他竟自这样寡情绝义,

    把我日夜操劳的辛苦都完全忘记!

    靡非斯陀

    没有忘记,他真心诚意地惦念着您,

    他说:“自从我离开了马尔太岛,

    就热忱地为我的妻儿祈祷;

    幸得天缘凑巧,

    我的船将一只土耳其船捉牢,

    它满载着大苏丹的财宝。

    勇敢终于得到酬报,

    不消说我也分到了一份,

    而且是十分公道。”

    玛尔特

    你怎么说?东西在哪儿?或许他把它埋了?

    靡非斯陀

    谁晓得,东西南北风把它刮到哪儿去了!

    当他在陌生的那不勒斯逍遥,

    有位美貌姑娘和他要好;

    她对他可是义重情高,

    所以他至死都忘怀不掉。

    玛尔特

    这流氓!这绝子绝孙的窃盗!

    任何贫困和灾难,

    都挡不住他去滥赌狂嫖!

    靡非斯陀

    所以你瞧,他就因此死了。

    倘使我处在您的地位,

    乖乖地给他守一年丧,

    就趁早琵琶另抱。

    玛尔特

    唉,天呀!要像先夫一样的男人,

    这世界上却不容易找到!

    他是个好心肠的傻瓜。

    只是太爱离开老家,

    爱喝酒,爱寻野草闲花,

    而且还爱把那该死的骰子抓!

    靡非斯陀

    喏,喏,您对他可真宽大,

    要是他也同样宽恕您,

    那就百事顺遂。

    我可以向你发誓:

    有这个条件,我本人愿和您交换戒指!

    玛尔特

    先生,您真是好开玩笑!

    靡非斯陀

    (自语)

    我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以免她抓住魔鬼的话柄不得开交。

    (向葛丽卿)

    您的心中有何打算?

    玛嘉丽特

    我不明白,先生指的是哪端?

    靡非斯陀

    (自语)

    真正是个好心肠的纯洁小囡。

    (高声)

    再见吧!太太和小姐!

    玛嘉丽特

    再见!

    玛尔特

    哦,请您快对我讲!

    我希望有证明一张:

    究竟我的宝贝是何时何地以及怎样死亡和埋葬。

    我是个守规矩的娘行,

    总想看见他的死耗在周报上。

    靡非斯陀

    是呀,好太太,只要有两个人的口证,

    就常常可以证明事情是真。

    我还有位漂亮的伙伴,

    可以请他为您去上法庭。

    让我带他来见见夫人。

    玛尔特

    哦,多谢费神!

    靡非斯陀

    这位姑娘可否也请光临?——

    我的伙伴旅游各地,青年英俊,

    对于女士是尔雅温文。

    玛嘉丽特

    我见着这先生,怕要脸红。

    靡非斯陀

    你当着世界上任何国王,也可以态度从容!

    玛尔特

    那末,我们约定今天晚上,

    在舍下后花园中等候二位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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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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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怎么样,可有进展?是否很快就能如愿?

    靡非斯陀

    妙不可言!你可算得是热火朝天!

    不久葛丽卿便归你独擅!

    你今晚可在邻妇玛尔特家中和她见面:

    那婆娘是天生的撮合山,

    擅长牵线和占卜的手段!

    浮士德

    这就对头!

    靡非斯陀

    但别人对咱们也有要求。

    浮士德

    服务理应得到报酬。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具张有效的证明,

    证明她亡夫的遗骸

    埋葬在巴都亚圣境。

    浮士德

    好极了!咱们先得作一次旅行!

    靡非斯陀

    “神圣的单纯”!何必那样费心;

    随便写个证据,毋需调查访问!

    浮士德

    你别无良法,这计划就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啊!圣人,你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难道你一生当中,破题儿第一次

    才制造虚伪证据?

    你不曾大力把定义作出,

    证明神、世界及活动其中的事物,

    证明人的思想和情愫?

    这难道不算是厚颜无耻,大胆露骨?

    你得坦白直说,

    你对那些知识,

    难道比对施韦德兰的死知道得更多!

    浮士德

    你始终是个欺骗和诡辩的人。

    靡非斯陀

    对呀,但愿我所知不深!

    难道你明天不会一本正经,

    去欺骗那可怜的葛丽卿,

    发出一切海誓山盟?

    浮士德

    然而我是出自真心。

    靡非斯陀

    实在动听!

    还有永恒的真诚和爱情,

    还有超逾一切的本能——

    这难道也是言出于心?

    浮士德

    别再纠缠不清,我自然是实意真心。

    我心中有种感情和苦闷,

    却寻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

    于是我以全部精神向宇宙驰骋,

    把一切最高的辞藻搜寻,

    我胸中情焰腾腾,

    而把这称为无限,永恒,永恒,

    难道这可与魔鬼的欺骗相提并论?

    靡非斯陀

    我反正不会弄差!

    浮士德

    听吧!把这点记下——

    请你别再使我饶舌:

    谁想占上风而一味喊喳,

    那就只好由他去吧。

    来吧,我已讨厌那些废话,

    你说得不差,因为我实在放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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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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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挽着玛嘉丽特,靡非斯陀匪勒司

    陪着玛尔特同在园中来回散步。

    玛嘉丽特

    我分明觉得,先生在对我怜惜,

    有意屈尊,使得我羞愧无地。

    作客它乡的人往往如此,

    好心满足于自己并不欢喜的东西;

    像您这么经验丰富的人,我所深知,

    我谈吐浅陋,不会使您感到兴趣。

    浮士德

    你横波一盼,说话一句,

    就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知识。

    吻她的手

    玛嘉丽特

    您怎么吻我的手,切莫要勉为其难!

    我的手儿又粗糙,又难看!

    什么杂务我都得干!

    妈妈实在管教得太严。(走过)

    玛尔特

    喂,先生,您可是经常出门?

    靡非斯陀

    唉,我们不得不把委托和义务履行!

    有些地方离开时真叫人伤心,

    可是没法子敢于久停!

    玛尔特

    少壮时固然快乐,

    自由地到世界各处奔波;

    可是一旦时乖运恶,

    一个鳏夫孤单单地进入坟墓,

    那味儿没人觉得好过。

    靡非斯陀

    展望将来,我是提心吊胆。

    玛尔特

    好先生,所以您得趁早作好打算!

    走过

    玛嘉丽特

    对呀,眼睛不见便不挂心!

    你真是善于辞令;

    不过您的朋友一定很多,

    而且他们都比我聪明。

    浮士德

    哦,我最好的人,世人所谓聪明,

    只不过是浅见和虚荣。

    玛嘉丽特

    怎样的呢?讲给我听。

    浮士德

    唉,凡是纯洁,凡是天真,

    永远不认识本身价值的神圣!

    凡是克己,凡是谦逊,

    那才是大自然慷慨赋予的无上珍品——

    玛嘉丽特

    只要您想念我片时,

    我想念您就没有尽期。

    浮士德

    您常常是一人独自?

    玛嘉丽特

    是的,我们的家务虽小,

    也得有人料理。

    我们没有女佣,我要烧饭,洒扫,缝纫和纺织,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我妈妈对一切事情,

    是那么周到精细!

    其实她用不着这样节省;

    我们可以比别家过得宽裕:

    我爸爸留下了一些财产,

    城外有一座小屋和一个小园。

    可是我现在颇为清闲:

    我哥哥是个军人,

    我妹妹已经升天。

    我照顾那孩子受尽许多磨难;

    不过就是再受一遍苦我也心甘,

    她是多么惹人爱怜。

    浮士德

    她若像你,定是一位天使!

    玛嘉丽特

    她非常爱我,是我把她抚育。

    她在我爸爸死后方才出世;

    我妈妈那时病已垂危,

    我们都认为她是多凶少吉,

    她很慢地才渐渐痊愈。

    当时的情形决不允许,

    由她亲自来把婴儿哺乳,

    是我独自用牛奶和水来喂,

    仿佛她是我的孩子。

    她在我手上和怀中欢蹦不止,

    就这样一日大似一日。

    浮士德

    你一定感觉到了最纯洁的幸福。

    玛嘉丽特

    可是也有不少困难的时间。

    妹儿的摇篮,

    夜里放在我的床边,

    她稍微一动我便醒转;

    有时要喂乳,有时要睡在我身边,

    要是她哭闹不休,我得从床上抱起来,

    在房里来回走着逗她玩。

    清早起来立地又要洗浣,

    然后上市买物回家料理菜饭,

    天天都是这么麻烦。

    先生,所以我有时十分疲倦;

    可是因此饭也好吃,睡也香甜。

    走过

    玛尔特

    我们可怜的女人真是难堪;

    不容易叫独身汉把主意改变。

    靡非斯陀

    要使我这样的人改邪归正,

    全要看你们妇女有何本领。

    玛尔特

    直说吧,先生,您是否还没有找到人?

    或者什么地方拴牢了你的心?

    靡非斯陀

    俗语说得好:“贤淑的娘子赛珍珠,

    自家的灶头金不如。”

    玛尔特

    我的意思是:您难道从没有感到兴趣?

    靡非斯陀

    到处的人对我都非常客气。

    玛尔特

    我是说:您心里从不曾认真?

    靡非斯陀

    调戏女眷可绝对不行。

    玛尔特

    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靡非斯陀

    真对不起!

    不过我知道——您对我十分和气。

    走过

    浮士德

    哦,小天使,当我走进园来,

    你是不是立即认出是我?

    玛嘉丽特

    难道您不曾瞧见,我低垂着眼波?

    浮士德

    上次你从教堂出来,

    我对你实在冒昧,

    你肯原谅我的荒唐行为?

    玛嘉丽特

    我从没有遇见过那种事情,所以感到狼狈:

    也没有人议论过我的是非。

    那时我心想:莫不是他见你的行为

    有些轻狂,暧昧?

    所以他才毫不避讳,

    立即认为这妮子可以随便指挥。

    我实说吧!我在不知不觉中

    对您早就有点儿心醉,

    可是我又深自懊悔,

    为什么不更多地把您怪罪。

    浮士德

    甜蜜的宝贝!

    玛嘉丽特

    放开手!

    采翠菊一朵,将花瓣一片片地摘下。

    浮士德

    你作什么?莫不是要扎一个花球?

    玛嘉丽特

    不,只是好玩。

    浮士德

    怎样玩?

    玛嘉丽特

    您会笑我,不许您看!

    她摘起花瓣,投一瓣喃喃念一声。

    浮士德

    你念的什么?

    玛嘉丽特

    (声音稍高)

    他爱我——不爱我——

    浮士德

    真是散花的仙娥!

    玛嘉丽特

    (续念)

    爱我——不——爱我——不

    摘下最后一片,带着娇喜的声音:

    他爱我!

    浮士德

    对呀,好乖乖!就让这句花卜的语言,

    作为神明对你的启示。他爱你!

    他爱你!你可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握着她的双手。

    玛嘉丽特

    我浑身都在发抖!

    浮士德

    哦,切莫担忧!

    让这目光和握手,

    向你表达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由:

    我将自己整个献给你,

    感受销魂大悦,而它必然永久不替!

    永久不替!–绝望才是它的尽期!

    不,永无尽期!永无尽期!

    玛嘉丽特紧握浮士德双手后,脱手逃

    走,浮士德踌躇片刻,跟踪追去。

    玛尔特

    (走来)

    天快黑了。

    靡非斯陀

    是的,我们就要告别。

    玛尔特

    我本想留你们多呆一会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坏。

    瞧这些东邻西舍,

    好像压根儿就不干正事,

    只会窥探人家的秘密,

    而且动不动就数黄道黑。——

    咱们那对人儿呢?

    靡非斯陀

    他们从那条路上飞去了。

    好一对偷香的蝴蝶!

    玛尔特

    他象对她有心。

    靡非斯陀

    她也像对他有意。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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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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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跳入亭中,躲在门后,

    用指尖按在唇上,从门缝中偷觑。

    玛嘉丽特

    他来了!

    浮士德

    (赶来)

    哦,小鬼头,你和我调皮!

    我可捉住你了!

    他吻她

    玛嘉丽特(抱着他,还他的吻。)

    最好的人!我打心坎里爱你!

    靡非斯陀匪勒司叩门

    浮士德

    (顿脚)

    谁呀?

    靡非斯陀

    是好朋友!

    浮士德

    畜生!

    靡非斯陀

    该走的时候了。

    玛尔特

    (走来)

    是的,先生,天色晚了。

    浮士德

    我好不好伴送你回去?

    玛嘉丽特

    怕我妈妈会——再见!

    浮士德

    我只好走了?

    再见!

    玛尔特

    再见!

    玛嘉丽特

    不久再见!

    浮士德同靡非斯陀匪勒司退场

    玛嘉丽特

    哦,我的老天!像他那样的男子,

    还能不把一切都加考虑!

    我在他面前感到羞惭,

    对一切事情都只好说是。

    我是个可怜的无知孩子,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讨他欢喜。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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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森林和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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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独自一人

    浮士德

    崇高的神灵,你给了我,

    给了我所求的一切。

    你不枉在火焰中对我显示形迹,

    把庄严的自然作我的王国,

    并赋与我以感觉和享受的能力。

    你不仅允许我冷静的欣赏,

    还容许我识透自然的内脏,

    好比是知交的胸膛。

    你从我面前引导着生物的雁行,

    指点我在空中,水底和幽静的林莽,

    认识同胞万类的群像。

    当林中刮起狂飙,

    把摩天的松柏连根拔倒,

    压断了周围的树干枝条,

    山鸣谷应,木落空号,

    你便把我向安全的洞穴相邀,

    使我明白认识自己,

    于是我胸中便呈现种种深秘的玄奥。

    当明净的月光升上眉梢,

    柔和地向下俯照,

    古代的银色形影

    便从岩壁林薮间浮泛飘摇,

    使静观的严峻情绪逐渐冰消。

    哦,我觉得人总不会十美十全!

    你给了我逐渐接近诸神的欢乐,

    又给了我一个不可分离的伙伴,

    他可是既冷酷而又厚颜,

    使我自己也感到卑贱;

    他一开口便把你的赠品

    化为乌有而不值一钱。

    他在我胸中煽起腾腾烈焰,

    使我对那美丽的肖像不断迷恋。

    我便从贪欢倒向享乐,

    又在享乐中渴望贪欢。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这种生活大概你快要厌腻?

    日子久了怎么能够使你欢喜?

    暂时倒也不妨试试;

    不过以后总得玩点新的把戏!

    浮士德

    我真希望你有更多的事情好干,

    别在这美好的日子来和我麻烦。

    靡非斯陀

    得啦,得啦,我情愿让你安静,

    你对我也别说得那么认真。

    像你这么苛刻,狂乱和无情,

    就是绝交也没啥要紧。

    我整天都忙得发昏!

    纵然是千依百顺,

    也摸不透主人是何居心。

    浮士德

    这倒是你的恰当口吻!

    你使得我厌倦,还想我感恩。

    靡非斯陀

    可怜的世人,

    没有我,你会是怎样地生存?

    是我从胡思乱想的幻境,

    暂时治愈了你的毛病;

    要是没有我,

    怕你早不能在地球上留停。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猫头鹰,

    坐在洞穴和岩缝中枯等?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癞蛤蟆,

    从霉苔和泉石上吸取养份?

    等闲虚掷了甜美的光阴!

    你身上的博士臭味还没有洗净。

    浮士德

    逍遥荒野给我何等新鲜活力,

    这岂是你所能领悟?

    不错,纵然你能猜出几分,

    你这恶魔也不让我安享幸福!

    靡非斯陀

    真是超尘绝俗的清福!

    夜露,高卧山隅,

    天上地下,供我仰俯;

    浩然如神而气象宏敷,

    驰骋悠思以穿透地轴,

    把宇宙万象包罗胸脯,

    精力沛然而享奇趣,

    翕然与万物混同,

    泯然而尘躯全归虚无,

    于是把那种高尚的直觉——

    做出一种丑态

    我不便说出——就此结束!

    浮士德

    呸,你真是岂有此理!

    靡非斯陀

    我说的不合尊意,

    你尽可以高雅地说是放屁。

    纯洁心肠不可缺少的东西,

    本来不堪入纯洁之耳。

    简而言之:这种乐趣,

    我让你偶尔用以自欺;

    可是你长久熬不下去。

    你又已经显得疲惫,

    倘使你还要继续,

    就不发疯也要惊惶恐惧。

    闲话少叙,你的爱人

    呆在城中十分抑郁。

    她无论如何忘不掉你,

    她对你实在迷恋已极。

    最初是你的热情奔放,

    好比雪融后的溪流高涨;

    滚滚地注入她的心房——

    而今你又溪流辍响。

    让我向你这伟大人物直讲:

    与其在森林中高据宝座,

    倒不如去抚慰那娇嫩的姑娘,

    将她的深情酬赏。

    她真是度日如年;

    终日站在窗边,

    望着片片浮云在古城上空舒卷。

    她老是在唱:“假如我是一只鸟儿,”

    从早上唱到夜间。

    她偶尔高兴,多半心烦,

    时而哭得珠泪涟涟,

    哭过后又似乎好点——

    不过相思的苦味始终依然!

    浮士德

    你这诱人的长虫!长虫!

    靡非斯陀

    (自语)

    不错,你又入了我的彀中!

    浮士德

    该死的东西!给我滚开!

    不许提到那美丽的裙钗!

    别使我这半疯狂的精神,

    对她甜美的肉体再有贪爱!

    靡非斯陀

    那怎么办?她以为你已经逃跑,

    看来你倒是差不多少。

    浮士德

    我和她远隔天涯,仍然近在咫尺,

    我决不会忘记她,更不会把她失去;

    这时要是她的嘴唇接触到主的圣体,

    也会引起我无比的妒嫉!

    靡非斯陀

    真是不错,朋友,我也常常妒嫉你,

    为了玫瑰花下吃草的双生鹿儿。

    浮士德

    滚开,你这牵线的痞子!

    靡非斯陀

    好啊!你在骂我,而我却要笑你。

    上帝创造出青年男女,

    立即认定最高的天职,

    是为他们造就良机。

    快去吧,她是那样悲戚!

    这是叫你进情人的闺房,

    而不是叫你去送死!

    浮士德

    什么是她怀抱中的天界快感?

    就让我紧偎在她的胸前:

    岂不是常常觉出她的苦难?

    难道我不是亡命徒?流浪者?

    茫无目的和宁息的恶汉?

    就像瀑布奔腾在岩间,

    急不可待地流入无底深渊。

    她怀着天真的稚气,

    家住阿尔卑斯山畔的小小田园,

    家中的一切事务,

    都局限在窄小的天地里面。

    而被神灵憎恶的我,

    抓着岩石,

    把它们打成碎片,

    犹未称心如愿!

    一定要葬送她,连她的平安!

    哦,地狱,难道这牺牲你定要吞咽!

    恶魔,快帮助我缩短恐惧的时间!

    反正必然发生的事情不妨立即出现!

    让她的命运在我身上破产,

    我同她一起归天!

    靡非斯陀

    你又在沸腾,又在冒火!

    快去安慰她吧,你这傻哥!

    低能的人儿看不到出路,

    立即想到最坏的结果。

    敢作敢当的人才高唱凯歌!

    你在平常也相当着魔。

    我认为世界上大煞风景的事情莫过

    一个魔鬼在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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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葛丽卿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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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独坐纺车旁边)

    葛丽卿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当我离开了他,

    好比葬身坟墓。

    这整个世界呀,

    只是叫我厌恶。

    我可怜的头儿,

    快要变成疯癫,

    我可怜的心情,

    已经粉碎零乱。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只是为了寻他,

    我才眺望窗外,

    只是为了接他,

    我才走出屋外。

    他英武的步伐,

    他高贵的姿态,

    他口角的微笑,

    他眼中的神彩。

    他口若悬河,

    说来娓娓动听,

    难忘他的握手,

    啊,更难忘他的接吻!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我的胸脯吃紧,

    急欲将他追寻:

    唉,若是找着了他,

    赶快将他抱定。

    让我和他接吻,

    千遍万遍不停,

    只要和他接吻,

    纵死我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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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玛尔特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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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 浮士德

    玛嘉丽特

    亨利!你答应我吧!

    浮士德

    什么都行!

    玛嘉丽特

    你怎样对待宗教?说给我听。

    你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过我觉得,你对宗教不大关心。

    浮士德

    别谈这个,孩子!你知道我对你真诚;

    为了爱人我不惜牺牲性命,

    我决不愿攘夺别人的宗教和感情。

    玛嘉丽特

    这样不行,人必须信神!

    浮士德

    必须信神?

    玛嘉丽特

    唉!但愿我能把你影响!

    你连那圣餐礼也不信仰。

    浮士德

    这个我信仰。

    玛嘉丽特

    但是没有热忱。

    你长久不去作弥撒和忏悔,

    还能说是信神?

    浮士德

    我的爱人,谁个敢说:

    我是信神!

    尽管去问牧师或哲人,

    他们的回答,

    似乎只在讥讽你的提问。

    玛嘉丽特

    那末,你不信神?

    浮士德

    好人儿,切莫误听!

    谁敢将他命名?

    谁敢自认:

    我信神?

    谁又感觉到

    而胆敢声称:

    我不信神?

    这个包罗万象者,

    这个化育万类者,

    难道不包罗和化育

    你,我和他自身?

    天不是在上形成穹顶?

    地不是在下浑厚坚凝?

    永恒的星辰

    不是和蔼地闪灼而上升?

    我不是用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万物不是逼近

    你的头脑和胸心?

    它们不是在永恒的神秘中

    有形无形地在你身旁纷纭?

    不论你的心胸多么广大也可充盈,

    如果你在这种感觉中完全欣幸,

    那你就可以随意将它命名,

    叫它是幸福!是心!是爱!是神!

    我对此却无名可命!

    感情便是一切;

    名称只是虚声,

    好比笼罩日光的烟云。

    玛嘉丽特

    你真说得又好又漂亮;

    牧师说的也大约相象,

    只是话句有点两样。

    浮士德

    凡是光天化日下的一切地方,

    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各人说着各自的言语;

    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使用自己的话句?

    玛嘉丽特

    乍听起来,倒像有理,

    不过总是似是而非;

    因为你不信基督教义。

    浮士德

    可爱的孩子!

    玛嘉丽特

    我好久就感到忧虑,

    你和那样的人交际。

    浮士德

    怎么的呢?

    玛嘉丽特

    那个和你一道的怪人,

    在我内心深处引起憎恨;

    我一见他那面目狰狞,

    一生当中从不曾

    感到过这么刺心。

    浮士德

    可爱的宝贝,不用对他担心!

    玛嘉丽特

    有他在场我便心神不宁。

    我平常对人都很和气;

    但是我越是渴望见你,

    便对他感到不寒而栗,

    我认为他是个骗子!

    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上帝恕我无礼!

    浮士德

    世上也不可缺少这种怪东西。

    玛嘉丽特

    我总不愿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他一跨进屋门,

    就会含讥带刺地窥探动静,

    而且一半露出狰狞,

    他显然对什么都不同情;

    他的额上写得分明,

    他不喜爱任何人。

    我偎在你的怀里,

    是舒适、自由,温暖而销魂,

    他如在旁便使我胸口吃紧。

    浮士德

    你真是预感灵敏的天使!

    玛嘉丽特

    只要他朝着我们走来,

    就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甚至于以为再也不能爱你。

    有了他我连祈祷也不能畅遂,

    仿佛有东西向心里啮噬;

    亨利,你也谅必如此。

    浮士德

    你和他可是完全相反的性质!

    玛嘉丽特

    现在我该回去了。

    浮士德

    唉,真是难熬,

    难道一小时也不能安逸地偎在你的怀抱,

    使咱们的胸口相连,心灵相照?

    玛嘉丽特

    哦,但愿我是一个人独寝!

    今夜我定为你打开房门;

    可是我妈妈睡眠不稳,

    要是我们被她碰见,

    我立即没有性命!

    浮士德

    我的天使,这没啥要紧。

    我这儿有个小瓶!

    你只消拌和三滴让她倾饮,

    她便一觉睡到天明。

    玛嘉丽特

    我为你还有什么不依?

    但愿这药水不致于伤她的身体!

    浮士德

    我的爱人,难道有害的东西我敢奉进?

    玛嘉丽特

    我的好人,我只要一见着你,

    便不自觉地千依百顺;

    我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

    还有什么不肯答应。(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那雏儿走了?

    浮士德

    你又在偷听?

    靡非斯陀

    我听得仔细分明:

    博士先生受到盘问;

    谨祝阁下身体康宁。

    少女们很是关心,

    看男子是否依旧虔诚。

    她们心想:只要他信教,也会皈依我们。

    浮士德

    你这怪物分辨不清,

    这个诚实可爱的灵魂,

    充满着信心,

    全靠这个使她超凡入圣。

    她那圣洁的柔肠紫损,

    生怕心爱的男子堕落泥尘。

    靡非斯陀

    你这超凡而又纵欲的好逑君子,

    被一位小女孩弄得昏昏迷迷。

    浮士德

    你这粪土与邪火合成的畸形怪物!

    靡非斯陀

    她的相法到是高明不过:

    有我在场她便手足无措,

    我的假面掩藏不住胸中的丘壑;

    她觉得我完全是个天才,

    或者甚而是个恶魔——

    可是,今天夜里——

    浮士德

    你何必过问这个?

    靡非斯陀

    然而我也感到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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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井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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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与黎丝沁各持水罐

    黎丝沁

    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到贝贝儿的事情?

    葛丽卿

    一点儿也没有。我近来很少出门。

    黎丝沁

    当然,今天西碧叶才说给我听:

    她终竟上了别人的当。

    这就是爱慕虚荣的下场!

    葛丽卿

    什么情况?

    黎丝沁

    说来肮脏!

    她现在的饮食实际上喂着一双。

    葛丽卿

    唉!

    黎丝沁

    她的结果倒是理所当然。

    多久以来,她就同一个汉子胡缠!

    不是舞场上跳舞,

    就是村庄里游玩。

    处处都要抢在人前,

    而且非肉饼和葡萄酒难以下咽;

    她自认为美若天仙;

    实在是自甘下贱,

    接受他人的赠品也不羞惭。

    尽让人嬉狎舌舔;

    怎奈花儿终于凋残!

    葛丽卿

    多么可怜!

    黎丝沁

    你还对她感到抱歉!

    我们老坐在纺车旁边,

    妈妈连夜里也不让我们休息玩玩,

    她却和情郎甜蜜作伴,

    或在门边凳上,或趁回廊幽暗,

    快活得忘了时间。

    到头来只好穿上罪人的衣衫,

    到教堂去忏悔罪愆!

    葛丽卿

    他一定会娶她吧。

    黎丝沁

    他才不是傻瓜!

    机伶的男子到处都好玩耍。

    他已经远走天涯。

    葛丽卿

    真作孽呀!

    黎丝沁

    她就是嫁给他,也会惹麻烦:

    我们会在她门口撒下碎草,

    男子们会撕烂她的花冠。

    (退场)

    葛丽卿

    (回转家去)

    平常别家可怜的姑娘坏了名声,

    我谴责得多么起劲!

    提起别人的罪过,

    我的舌头从不饶人!

    别人有了污点,我还觉得不深,

    定要给她额外涂抹一层,

    我以此祝福自己,抬高身份;

    而今我自己犯下了罪!

    可是——使我落到这种田地的情形,

    上帝呀!是多么可爱!唉,是多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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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廊

    下 书- 网

    壁龛中有痛苦圣母像,像前陈列花瓶。

    葛丽卿

    (插鲜花于瓶中)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你被利剑穿心,

    怀着千般苦痛,

    眼看你的儿子丧命。

    你仰望天父,

    哀哀泣诉,

    为你儿子和自己的困苦。

    在我身上

    有彻骨的痛楚,

    谁能感到,

    我可怜的心儿为甚惶恐,

    为甚战栗,为甚求告?

    只有你,只有你才知道!

    我不论走到哪方,

    心中总是无限凄凉,

    凄凉,凄凉,凄凉!

    啊,只要无人在我身旁,

    我便啼哭,啼哭,啼哭。

    那怕哭断肝肠。

    我窗前的盆花啊,

    都是用我的泪水灌溉!

    我在今天早晨,

    给你摘了这些花来。

    晓日从东升起,

    照耀我的闺房,

    我已满怀悲伤,

    起来坐在床上。

    救救我吧!从耻辱和死亡中把我救转!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悲剧 第一部 夜

    葛丽卿家门前的街道

    瓦伦亭

    (军人,葛丽卿的哥哥)

    从前我坐在酒席筵前,

    好些人都在夸夸其谈,

    伙伴们对我提起少女之花,

    都高声地把她称赞,

    不住为她祝福而酒到杯干——

    我以手支颐,

    高坐悠然,

    静听一切无稽夸诞,

    微笑掀髯,

    手里擎着一大碗,

    说道:各人有各人的优点!

    敢问全国中有哪个女子,

    能和我心爱的葛丽卿比肩?

    配给我妹妹传呼使唤?

    于是叮当碰杯,满座骚然!

    有人叫喊:“话不虚传,

    她果然不愧是女性中的冠冕!”

    于是所有赞美者都哑口无言。

    可是今天——我恨不得拔掉头发,

    往墙缝里钻——

    任何无赖汉,

    都会对我皱鼻讥讪!

    我坐着像昧心的负债人一般,

    听到无心的言语也冒冷汗!

    我本想把他们逐个打翻

    但是我不能说他们的话全是谎言。

    打那儿来的是什么?蹑手蹑脚地近前?

    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两个同伴。

    倘使就是他,我要他饱尝一顿老拳。

    决不叫他活着回转!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从那教堂圣器室的窗间,

    有长明灯光向上闪闪,

    向旁走远就逐渐暗淡,

    茫茫黑夜环绕在我的身边!

    我的胸中也一般黑暗。

    靡非斯陀

    我好像一只饥渴的猫儿,

    悄悄爬上救火的梯子,

    然后环绕围墙巡视;

    这当儿我踌躇满志,

    偷一点儿嘴,交一会儿尾。

    后天便是四月三十,

    眼看热闹的瓦卜吉司之夜就要到来,

    我便从头痒到脚趾,

    那时人人心里明白,为什么通宵不打瞌睡。

    浮士德

    我看见那后边光芒吐露,

    敢莫是宝物快要出土?

    靡非斯陀

    不久你便可以满心欢喜,

    取出那盛宝的盆子。

    我日前曾经向内窥视,

    其中有无数灿烂的狮币。

    浮士德

    难道没有一件首饰,一枚指环,

    可以把我的情侣装扮?

    靡非斯陀

    我倒也看到一件,

    好像是一串珍珠项链。

    浮士德

    这就不错,要是我空手去见她,

    心里委实难过。

    靡非斯陀

    决不叫你受人鄙薄,

    白白地去享受快乐——

    这时天上星光闪灼

    你且听一点真正的杰作:

    我给她唱一曲风雅之歌,

    更有把握使她着魔。

    弹琴而唱

    哦,嘉德琳,

    这么大清早晨,

    在爱人的门前,

    你要做甚?

    千万莫再留停!

    他骗你进门,

    进去时是位姑娘,

    出来时便失去了姑娘的身份。

    要好好当心!

    春风一度,

    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若是珍惜自身,

    在戒指上手以前,

    切莫把一片冰清,

    付与偷香窃玉人!

    瓦伦亭

    (挺身上前)

    畜牲!你想把谁勾引?

    该死的捕鼠人!

    先打碎你的乐器!

    再断送你这歌人!

    靡非斯陀

    齐特拉琴破成两半!已经完蛋。

    瓦伦亭

    再把你的脑袋劈成两片!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博士先生,不要躲闪,努力向前!

    紧跟着我,听我指点。

    拔出你的鸡毛帚子,

    向前杀呀!招架由我来管。

    瓦伦亭

    你就招架一手!

    靡非斯陀

    有什么不能够?

    瓦伦亭

    再来一手!

    靡非斯陀

    也还将就!

    瓦伦亭

    好像魔鬼在和我对敌!

    这是什么缘故?我的手已经麻痹。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向前杀呀!

    瓦伦亭

    (倒地)

    哎呀!

    靡非斯陀

    这莽汉已经驯服!

    快走,我们得马上消逝;

    因为呐喊的声音四起。

    我虽然善于应付警察,

    但刑事裁判却难以料理。

    玛尔特

    (在窗口)

    快出来!快出来!

    葛丽卿

    (在窗口)

    点盏灯来!

    玛尔特

    (如前)

    有人在骂,在打,在喊,在杀。

    人众

    那儿已经有个死的倒在地下!

    玛尔特

    (走出)

    凶手们呢?是不是已经逃去?

    葛丽卿

    (走出)

    是谁躺在这儿?

    人众

    你妈妈的儿子。

    葛丽卿

    老天呀!多可怕的灾殃!

    瓦伦亭

    我快死了!说来很快,

    但干得更忙。

    你们这些妇女为什么嚎泣悲伤?

    快上前来,且听我讲!

    群众上前围绕他。

    我的葛丽卿,瞧,你还年青,

    完全不懂得利害重轻,

    你可做错了事情。

    听我私下对你讲:

    你已经成了私娼,

    这也是理所应当!

    葛丽卿

    上帝呀!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讲?

    瓦伦亭

    切莫把我们的上帝拉上!

    事情既然弄到这般,

    以后只好听其自然。

    你开始偷了一个汉子,

    来者便会源源不断,

    等到你结识了一打,

    全城的人都把你狎玩。

    一旦耻辱结成了鬼胎,

    只好偷偷地生下地来,

    用黑夜的面纱,

    连头带耳将它蒙盖;

    甚而情愿把它杀害。

    纵然不死而长大成人,

    也会在白天露出脸来,

    然而面貌不会美观,

    只是更加丑怪,

    而且愈暴露愈惹嫌猜。

    我已经预见到那种日子,

    一切正派市民,

    都回避你这妓女,

    如同回避传染的死尸。

    倘若他们正眼看你,

    你心中便会不寒而栗!

    你不配带黄金的项链!

    也不配站在教堂的圣坛旁边!

    你衣领上不配有美丽的花边,

    而在跳舞会上喜笑开颜1

    你只能在阴暗的栖流所里辗转,

    躲在乞丐和废人中间,

    纵然上帝饶恕你的罪孽,

    你可是永远受世上的非难!

    玛尔特

    快为你的灵魂向上帝忏悔!

    难道你临死还想罪上加罪?

    瓦伦亭

    你这无耻的媒婆!

    我恨不得叫你的干瘪肉体,

    饱尝我一顿拳脚,

    才可望消除我的一切罪过。

    葛丽卿

    哥哥!多么苦命!

    瓦伦亭

    听着,别对我哭哭啼啼!

    当你抛弃了荣誉,

    已给了我致命的打击。

    我堂堂一位军人,

    通过死的安眠而走近上帝。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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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大教堂

    下*书 网

    安灵祭。风琴和唱歌。

    葛丽卿在人丛中。恶灵出现其身后。

    恶灵

    葛丽卿,你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时你是玉洁冰清,

    来这儿向圣坛走近,

    从破旧的圣书上

    含糊地学念祈祷文,

    半是出于儿戏,

    半是出于信心!

    葛丽卿!

    现在你的头儿为什么发昏?

    你的心中

    可想起什么罪行?

    你祈祷为的是母亲的灵魂?

    她为你受了长久的苦痛才闭上眼睛。

    你门槛上是谁的血迹淋淋?——

    而且在你的心脏下

    不是已经蠕动着小小的生命?

    无穷的隐忧

    在威胁你和它的生存。

    葛丽卿

    唉!唉!

    我怎样才能摆脱这些思想,

    千回万转,

    萦损了我的愁肠!

    合唱

    diesirae,diesilla

    solvetsaecluminfavilla

    赫然震怒日,

    世界化灰烬。

    风琴声音

    恶灵

    你在胆战心惊!

    喇叭在鸣!

    坟墓在震!

    而你的心

    从冷静的灰坑,

    重受到

    烈火的非刑,

    疼痛难禁!

    葛丽卿

    我但愿离开此地!

    这风琴的声音,

    快要使我窒息,

    这唱歌的声音,

    快把我的心儿溶解到底。

    合唱

    judexergocumsedebit,

    quidquidlatetadparebit,

    nilinultumremanebit

    裁判已升庭,

    无隐不暴露,

    无恶不受惩。

    葛丽卿

    我心紧气急!

    石墙的圆柱

    把我包围!

    穹窿的层顶!

    把我压倒!——空气!

    恶灵

    你快些逃避!

    罪恶和羞耻不能隐蔽。

    你要阳光?空气?

    可怜的你!

    合唱

    (aidsummisertancdicturus?

    quompancnumrogatusus?

    curnvjxjustussetsee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有谁庇护,向谁乞怜?

    正直之人,尚且难免。

    恶灵

    圣洁之人

    见汝而避面。

    清白之人

    以手触汝而心寒。

    可怜!

    quidsummisertunedict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葛丽卿

    高邻!你的小瓶!——

    晕倒下去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

    哈茨山中施尔克与厄伦特附近。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靡非斯陀

    我想骑匹极矫健的山羊,

    你难道不要跨上一条扫帚柄?

    咱们到达目的还有遥远的路程。

    浮士德

    趁我的两腿还能健步前进,

    这条有节的手杖就够我支撑。

    咱们何必要缩短路程!

    在山谷的迷宫中纡行,

    再把岩石攀登,

    石上不断有流泉飞迸,

    这条道路正足以悦目赏心!

    春光早到了白桦树林,

    连枞树也感到春的气氛;

    难道咱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春的感应?

    靡非斯陀

    我实在感觉不出丝毫春意!

    在我的身上只有寒冬的气息,

    我倒希望有霜雪在路上纷霏。

    天空中升起红月半规,

    散发出凄凉暗淡的余辉,

    照得这山区十分幽晦,

    令人每步路都怕碰着岩石,挂着树枝!

    我要召唤一朵磷火,请别反对!

    那边正有一朵在闪灼流辉。

    喂!朋友!你好不好面向我辈?

    何必白白地把火光耗费?

    请费心照照我们爬上山隈!

    磷火

    诚惶诚恐,谨遵台命,

    我希望能够抑制我轻浮的本性;

    不过我们平常走路总是像锯齿形。

    靡非斯陀

    吓!吓!它想摹仿世人的斯文。

    我以魔鬼的名义叫你往前直奔!

    否则我就吹熄你闪灼的生命。

    磷火

    我看得分明,你是咱家的主人,

    我乐于唯命是听。

    不过你得想想:今天山上混乱纷纷,

    如果要磷火给你们把路指引,

    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包涵几分。

    浮士德靡非斯陀磷火

    (交互歌唱)

    我们好像坠入了梦乡,

    我们好像进入了魔境。

    大显身手把路引!

    引导我们向前驱,

    快快进入辽阔荒凉的境地!

    看那树连着树,

    从面前迅速推移,

    山脊伛偻,

    岩鼻长垂,

    像在吹气和酣睡!

    穿过乱石和草地,

    千溪万涧奔流去。

    分不清水声或歌声,

    是呢呢恩怨儿女语?

    是飘缈天乐弄簧鼓?

    凡所希望所爱慕!

    尽被回音反应出,

    宛如古代传奇诗。

    “呜呼!嘘呼!”叫声渐近,

    是枭,是凫,是乌?

    难道它们都还清醒?

    那长脚肥肚的,

    可是蝾螈在草丛中爬行?

    长蛇似的树根,

    从岩土中盘绕滋生,

    把奇妙的带儿牵引,

    好像要吓唬和擒拿我们;

    从那茂盛浓密的树瘿;

    伸出枝芽似乌贼须根

    攫拿行人。

    还有鼠类纷纷,千百成群,

    窜过苔藓和荒榛!

    萤火飞舞如陨星,

    点点滴滴,密密层层,

    意在诱人入迷津。

    快告诉我:

    我们是停止还是前进?

    上下四方像在旋转,

    树木山岩都在变形,

    还有这鬼火荧荧,

    在不断膨胀和加增。

    靡非斯陀

    好好抓紧我的衣襟!

    这是中部山顶,

    山间财宝放光,

    叫人瞠目吃惊。

    浮士德

    有股晨曦似的幽光,

    在谷底闪烁得多么奇妙!

    连万丈深渊

    也被它彻底洞照。

    那儿有烟雾上升,气流浮飘,

    这儿从雾霭中有火光闪耀;

    初则如游丝袅袅,

    继则似奔泉滔滔。

    有时分成脉管百条,

    在整个山谷中迂回萦绕,

    有时在紧蹙的崖角,

    忽然碎散如牛毛。

    附近有火星飞溅,

    好似金沙洒落满天。

    快看:那绝壁岩,

    仿佛从上到下都在燃烧一般!

    靡非斯陀

    莫不是财神在盛张夜宴,

    炫耀他辉煌的宫殿?

    你能瞧见真是眼福不浅;

    我已经听到宾朋的喧阗。

    浮士德

    旋风在空中如此狂啸!

    吹打我的头颈实在难熬!

    靡非斯陀

    你快抓紧岩石的年老肋骨,

    要不,暴风会把你刮进深谷。

    茫茫黑夜蒙上一层浓雾。

    听呀!森林中发出爆炸的声息!

    鸱枭扑腾腾四散惊起。

    听呀!这长春宫殿的柱子

    破折得如摧枯拉朽!

    树枝断裂而悲鸣!

    树干咆哮如泄怒!

    树根拔倒而暗恶!

    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

    断木残枝堆叠无数,

    更有寒风号空,

    落叶满谷。

    你可听见有声音来自高处?

    似远似近,仿佛依稀?

    不错呀,一片狂乱的魔声

    激荡在这整个山区!

    魔女合唱

    麦梗黄,苗儿青,

    魔女们来到布落坑。

    那儿聚集一大群。

    上坐乌良老先生。

    不顾一切向前奔,

    魔女放个屁,羊骚臭难闻。

    鲍婆老母独自行,

    跨骑母猪来光临。

    合唱

    光荣归于有名人

    鲍婆老母带头行!

    老母骑在肥猪背,

    后面跟着魔女群。

    你从哪条路上来?

    翻过了伊尔森崖!

    我窥看巢里的猫头鹰:

    它瞪着一对大眼睛!

    哦,你快滚进地狱去!

    为什么骑得这样急!

    我被她抓破了皮,

    你看我的伤痕血淋漓!

    魔女合唱

    又宽又长是道路,

    疯狂拥挤为何故!

    扫帚搔,权子戳,

    孩子挤咽了气,妈妈挤爆了肚。

    男魔学数合唱

    男子潜行似蜗牛,

    女人个个争上游。

    走到恶魔家里去,

    抢先千步女带头。

    另一半数合唱

    女人纵快一千步,

    男子倒也不在乎;

    女人虽然拚命赶,

    男子一跃便居先。

    (在上)

    一块儿来,一块儿来自深潭底!

    (在下)

    我们很想一路往上去。

    我们洗,洗得溜光滑无比;

    只是永不会生男和育女。

    双方的合唱

    风息星儿沉,

    暗月敛光辉。

    魔音齐飘扬,

    千万火星飞。

    (自下)

    停一停!停一停!

    (自上)

    在岩隙呼唤的是何人?

    (自下)

    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我已经攀登了三百年,

    只是达不到山巅。

    我巴不得跟着老伙伴。

    双方的合唱

    骑扫帚,骑拐杖,

    骑权头,骑山羊;

    今天不能升上去,

    这人便永远没指望。

    半魔女

    (在下)

    我跟着跑了许多时间,

    别人已经隔得老远!

    我在家里既然不安,

    在这儿也赶不上同伴。

    魔女合唱

    香膏给魔女壮了胆,

    破布可以当风帆,

    木槽可以当作船;

    今天不飞就永远飞不上天。

    双方的合唱

    我们环绕着山巅,

    你们爬行在地面,

    使用你们魔女群,

    复盖辽阔大草原。

    一同下来休息。

    靡非斯陀

    拥挤,冲撞,滑落,喧嚣!

    啾唧,旋转,拉扯,唠叨!

    发光,喷火,发臭,燃烧!

    魔女们实在闹得不可开交!

    紧紧抓住我,不然,我们就要分道。

    你在哪儿?

    浮士德

    (远方)

    这里!

    靡非斯陀

    怎么!你竞被拖到了那边?

    看来我不得不把家法使唤。

    让开!可爱的孩子们!让开!福兰公爷大驾临!

    现在把我抓紧,博士先生!

    用力一跳,挣脱这拥挤的人群;

    就是对我来说,这儿也未免狂乱过份。

    那儿附近有特殊的光辉照映,

    它吸引我去那灌木丛林。

    来吧,来吧!咱们赶快向里面钻进。

    浮士德

    你这矛盾的精灵!去吧!听凭你把我导引。

    我认为事情作得实在聪明:

    咱们在瓦卜吉司之夜来游布落坑,

    却特意为了在这儿躲避人群。

    靡非斯陀

    快瞧那边:发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那儿聚会着快活的集团。

    人数虽少却胜过孤单。

    浮士德

    但是我情愿往那上边!

    我已经瞧见火光和烟雾洄旋。

    群众在那儿涌向撒旦;

    定有好些哑谜可以使人了然。

    靡非斯陀

    不过另一些哑谜又会接连出现。

    你还是让那大世界扰攘喧阗,

    咱们在这儿清静一番。

    从大世界中造出小世界,

    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我瞧那儿有妙龄的魔女赤身裸体,

    年老的魔女却也装束得宜。

    请你包涵一些,为了区区——

    噱头真大,而不费力。

    我听见有琴瑟鼓吹!

    呕哑嘲哳!只好随遇而安。

    女一块儿来吧!没有别的办法:

    让我上前把你推荐,

    使你重新缔结良缘。——

    你怎么说,朋友?别把这地方小看,

    你放眼瞧去!简直望不到边。

    千百道火炬成行吐焰;

    跳舞,聊天,烹饪,饮咽,还有恩爱缠绵——

    喏,你说,哪儿还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艳羡?

    浮士德

    你想咱们在这儿露面,

    是作为魔术师还是恶魔的一员?

    靡非斯陀

    我平常固然喜欢化装微行;

    但逢节日总得把勋章示人。

    膝带虽然于我无份,

    马脚却在这儿大受欢迎。

    那个蜗牛你可瞧见?它慢慢爬近我的身边;

    它用那探触的器官

    已把我身上的气味分辨。

    这时我纵然要隐瞒自已也无法隐瞒。

    尽管来吧!从火团走向火团;

    我是媒人,你是求爱的青年。

    走到数人面前,他们正围着

    一团快要熄灭的残火而坐。

    诸位老先生,你们在这儿向隅有何贵干?

    我奉劝你们加入群众中去,

    一起来享受青年们的狂欢;

    平常呆在家里已够孤单。

    将军

    有谁还能相信国民?

    尽管你为它建立了赫赫功勋!

    国民的心理如同女人,

    青年总是把上风占领。

    大臣

    现今的人都远离正道,

    我只称赞老成的英豪;

    想当年我们掌权在朝,

    这种黄金时代可惜不复返了。

    暴发户

    我们以前实在并不愚蠢,

    常常干些不应干的事情;

    今天我们正要坐享太平,

    国内却闹得地覆天倾。

    作家

    现在谁还具有耐心,

    细读一部内容良好的作品!

    说到可爱的青年们,

    他们真是卤莽万分。

    靡非斯陀

    (突然现形为老人)

    我觉得世人已接近最后的审判,

    我攀登魔山是最后一遍,

    因为已经搅昏了我的酒罐,

    所以世界也就快要完蛋。

    卖旧货的魔女

    各位君子,别随便过去,

    失掉这个良机!

    仔细看看我的货色,

    这儿样样都有一些:

    我这爿铺面里的存品

    真可以说是旷世无匹,

    铺内没有不危害世界

    和荼毒人民的东西。

    没有不曾饮过人血的匕首,

    没有不曾下过毒药的酒卮,

    它把健康的身体毁灭无余,

    没有不曾引诱过淑女的首饰,

    也没有刀剑不曾把盟约撕毁,

    冷不防从敌人的背后洞剌。

    靡非斯陀

    姑太太!你对时务太不明了。

    做了的事情已经过去!过去的事情已经做了!

    我劝你赶快花样翻新!

    只有新鲜的玩意儿才吸引我们。

    浮士德

    还是别忘掉自己!

    我管这叫作年市!

    靡非斯陀

    人潮的旋涡向上涌去;

    你以为挤人,其实是人在挤你。

    浮士德

    到底那人是谁?

    靡非斯陀

    仔细看看!

    那是黎莉蒂。

    浮士德

    是谁?

    靡非斯陀

    亚当的前妻。

    请你注意她那美丽的头发,

    和那唯一无二的装饰。

    她要是藉此勾引上了青年,

    决不轻易将他放弃。

    浮士德

    那儿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

    她们似乎已经跳舞够了。

    靡非斯陀

    今天晚上不许休息。

    跳舞又开始了,来吧!咱们也玩玩去。

    浮士德

    (和少女跳舞)

    我做一梦真有趣:

    梦见苹果树一株,

    两个苹果耀枝头;

    诱我攀上树梢去。

    美女

    苹果滋味你贪嗜,

    乐园从来就如是。

    我真欢喜不自持,

    我的园中也结实。

    靡非斯陀

    (和老妪跳舞)

    我做一梦真尴尬:

    梦见一树两分杈,

    杈中有个大窟窿;

    虽大却也快活煞。

    老妇

    我以至高无上礼,

    欢迎马脚老骑士!

    只要阁下不嫌弃,

    就请上来试一试。

    臂部见鬼者

    该死的家伙!你们胡闹些甚?

    我不是久已证明,

    鬼怪不能在世上合法生存?

    你们居然跳起舞来,如同普通常人!

    美女

    (跳舞)

    他要在咱们舞场上干什么?

    浮士德

    (跳舞)

    唉!他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家伙。

    别人跳舞,他就东说西说。

    要是有一步不经过他信口雌黄,

    那步就等于没有跳过。

    咱们要向前跳,最容易惹他光火。

    你们如果只兜圈子,

    像他推动那陈年的石磨,

    那他倒还认可;

    如果向他问好,那他更是快活。

    臀部见鬼者

    你们还在那儿!真是岂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会已经移风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规矩。

    人智已经这么开明,堤格尔还有闹鬼的把戏!

    我将迷信扫除了许多日子,

    总是扫除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美女

    你就停止唠叨吧,别使我们感到无聊!

    臂部见鬼者

    我向你们鬼怪当面说出:

    我受不了智力的跋扈,

    我的精神不能将它约束。

    跳舞继续进行。

    我看今晚没有什么收成;

    可是我总算作了一次旅行,

    我希望在最后一步以前,

    能制服魔鬼和诗人。

    靡非斯陀

    他会立即坐进一个泥沼:

    这是他减轻痛苦的老套,

    让蚂蟥在他的屁股上醉饱,

    他那闹鬼的毛病才得治好。

    (面向浮士德,浮停止跳舞。)

    你为什么把那美人儿抛掉?

    她同你跳舞时唱得那么娇好。

    浮士德

    唉!正当她清歌徐吐,

    忽然从她口里跳出一只红鼠!

    靡非斯陀

    这倒妙啊!其实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是灰鼠已经不错。

    在寻欢取乐的当儿哪里管得许多!

    浮士德

    此外,我还看见——

    靡非斯陀

    什么?

    浮士德

    靡非斯陀,你可看清,

    那边遥遥地站着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行步欹危而艰辛,

    双脚似乎被铁镣锁定。

    我不得不承认,

    我觉得她很像善良的葛丽卿。

    靡非斯陀

    让她站着吧!千万别去理她。

    那是幻影,偶像,没有生命的火花。

    碰着她准叫你难以招架:

    人的血液会被那凝视的目光冻结煞,

    而人的身体也很快地会石化;

    你应当听说过女怪美都萨。

    浮士德

    不错,那对眼睛就和死人一样,

    没有亲爱的人手使她闭上。

    那是葛丽卿献给过我的胸膛,

    那甜蜜的肉体我曾经偎傍。

    靡非斯陀

    这是魔法,你这傻瓜多么容易上当!

    任何人看见了都以为是自己的娇娘。

    浮士德

    我多么欢喜,又多么苦闷!

    我不能离开她的眼睛。

    怎么她那美丽的头颈

    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宽得只和刀背差不离!

    靡非斯陀

    果然不错!我也看见那个东西。

    她还可以把脑袋夹在腋下携持:

    因为裴修士砍掉了她的首级——

    我劝你别老是想入非非!

    咱们还是到那座小山上去,

    那儿的风光和卜拉特仿佛依稀;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受欺,

    我的确看见有剧场在演戏。

    究竟演的什么戏曲?

    热心服务者

    立刻又要开幕:

    是部新戏,七出当中最后的一出;

    节目繁多是这儿的习惯。

    编剧的是清客,

    演员也是客串。

    我要失陪,敬请诸位鉴原;

    因为拉幕的事儿归我照管。

    靡非斯陀

    我在布落坑山上遇见你。

    实在可喜,因为你在这儿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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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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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或奥伯龙与蒂妲妮娅的金婚式

    插曲

    戏台督监

    米丁的诚实伙计们,

    今天咱们来休息一阵,

    古老的山陵和溪谷,

    这就是全部背景!

    报幕人

    结婚以后五十载,

    然后举行金婚式;

    夫妻息争重和好,

    金婚更觉可欢喜。

    奥伯龙

    此地若是有精灵,

    此时就请现原形;

    如今仙王和仙后,

    重新结合寻旧盟。

    帕克

    帕克来作回波舞,

    轮回旋转脚轻举;

    后跟成百旧伴侣,

    也来和他共笑语。

    爱丽尔

    爱丽尔来吐歌声,

    玲珑宛转似天音;

    引来许多丑八怪,

    也有风流姣好人。

    奥伯龙

    世人夫妻想和睦,

    请来效法我夫妻!

    若要伉俪恩情深,

    只须彼此两分离。

    蒂妲妮娅

    夫若生嗔妻嘀咕,

    就把二人同时捉,

    将妻带到极南方,

    将夫带到极北处!

    管弦乐全部合奏

    (最强音)

    苍蝇嘴巴蚊虫鼻,

    左邻右舍和亲戚,

    草里蟋蟀叶中蛙,

    它们都是音乐家!

    独唱

    请看风笛走过来!

    好像在吹肥皂泡,

    从它低塌鼻管中,

    只听不断呱呱叫!

    才修成的精灵

    蜘蛛脚腿蛤蟆肚,

    小翅膀配小身躯!

    生产不出小动物,

    却会胡诌几句诗。

    伴侣二人

    时作小步时高跳,

    踏遍甘露与芳丛,

    虽然急急往前赶,

    你却不能上天空。

    好奇的旅行家

    难道这不是化装舞的嘲笑?

    如果我没有看错,

    怎么能在今宵

    这儿也把美神奥伯龙见到?

    正教信徒

    既无利爪又无尾!

    不用怀疑和腹诽:

    好比希腊诸神,

    他也正是一魔鬼。

    北欧艺术家

    我所着手的东西,

    今天仅是轮廓图;

    只要机会到来时,

    我就旅行意大利。

    道学夫子

    唉!我来此地真倒霉:

    处处都以色为饵!

    纵观整个魔女群,

    只有两人稍修饰。

    年青魔女

    脸上脂粉身上衣,

    白发老妇才相宜;

    我今裸体骑山羊,

    显出肉体多肥美。

    中年妇女

    我们行动讲礼节,

    不愿和你斗口舌;

    你虽娇嫩如鲜花,

    但愿不久就凋谢。

    司乐者

    苍蝇嘴巴蚊虫鼻,

    切莫围绕裸体女!

    草里蟋蟀叶中蛙,

    音乐节拍不可差!

    风信旗

    (飘向这一边)

    集会果然最理想,

    女是纯粹花姑娘!

    男是英俊少年郎,

    远大前途真有望!

    风信旗

    (飘向另一边)

    如果地底不张口,

    统把它们吞下去,

    我即快步跑如飞,

    奋身一跳进地狱。

    克生尼恩

    我们在此像昆虫,

    长着小小锋利钳,

    各按身份敬阿爸,

    敬奉阿爸老撒旦。

    亨宁克司

    你看他们挤又闹,

    七嘴八舌相讥笑!

    最后他们甚而说,

    他们心肠实在好。

    牟沙格特

    我愿混入魔女群,

    魔女群中把身隐;

    因为我愿作前导,

    称她们是缪司神。

    已故时代守护神

    攀龙附凤必有成,

    快来抓着我衣襟!

    布落坑好比是德国的巴那斯,

    山顶辽阔可容身。

    好奇的旅行者

    说吧,刚愎汉子是何人?

    趾高气扬跨大步;

    他向四处不住嗅探——

    是在“搜索耶稣会员”。

    清水捕鱼我既爱,

    浊水捕鱼我也喜;

    请看魔鬼之群中,

    也混杂有善男子。

    世间人

    果然对于诸善信,

    一切机会可利用;

    他们来到布落坑,

    秘密集会不放松。

    跳舞者

    又来新的合唱声?

    鼓声冬冬远处闻——

    “少安勿躁且静听!

    那是芦中群鹭鸣”。

    舞师

    人人都把腿高举!

    当仁不让显本事!

    驼子跳来胖子蹦,

    别问好坏与妍媸。

    提琴手

    流氓无赖互相憎,

    总想制死他人命;

    风笛招集他们来,

    如莪菲琴召兽群。

    专断主义者

    无论怀疑和批评,

    不许闹得我昏沉。

    魔鬼必然有此物;

    不然何以有此名?

    唯心主义者

    幻想在我心目中,

    这回实在太专横。

    如果我是这一切,

    今天我便成痴人。

    唯实主义者

    本质对我成苦恼,

    使我厌恶不得了;

    今天算是第一遭,

    我的脚跟立不牢。

    超自然主义者

    我在这儿颇愉快,

    与众同乐无挂碍;

    魔鬼既然在此地,

    善神必定也到来。

    怀疑论者

    他人追踪小火苗,

    以为可以进财宝。

    怀疑本与魔同调,

    我在此地正凑巧。

    乐队指挥

    草里蟋蟀叶中蛙,

    清客班子讨厌煞!

    苍蝇嘴巴蚊虫鼻,

    你们却是音乐家!

    投机取巧者

    我们逍遥快乐俦,

    见风使舵号“无忧”,

    不能用脚走路时,

    我们就用头来走。

    不可救药者

    吹牛拍马骗吃喝,

    如今没法再过活!

    脚下鞋子已跳破,

    跑路只好光着脚。

    鬼火

    我们方自泥沼生,

    我们便从泥沼来;

    人前即把光芒露,

    显出风流出众才。

    殒石

    我从高空往下射,

    火焰熊熊光煜煜,

    如今躺在草堆中:

    谁肯来扶我起立?

    肥胖者

    四下快把路让开!

    地上小草被践坏;

    精灵肢体也笨拙,

    只好蹒跚走过来。

    帕克

    别像象仔胡乱闯,

    庞然大物没抵挡!

    问谁今天最笨拙,

    就是老粗我帕克!

    爱丽尔

    慈惠自然与神灵,

    赐给汝侪双飞翼,

    循我轻踪随我飞:

    飞上玫瑰花岗去!

    管弦乐

    (最低音)

    云幕渐收雾縠敛,

    白晓升空天色旦。

    芦中树上风吹来——

    一切幻像都消散。

    悲剧 第一部 阴暗的日子

    阴暗的日子 原野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在患难当中!灰心绝望!可怜她在世上迷惘了许久而今

    被人捉去!成了女犯,关在牢狱当中受尽可怕的痛苦,可爱

    的不幸的人儿啊!竟自弄到这种地步!这种地步!——背信

    弃义的下贱魔鬼,你居然把这件事情隐瞒了我!——站着,

    别动!你尽管把邪恶的眼珠在眼眶中恶狠狠地转动吧!你站

    在这儿,使我看见你好比是眼中钉,背上刺!她被捕了!落

    到无法挽救的悲惨境地!落在恶鬼和残酷无情的裁判者手里

    了!在这时间,你诓我去从事无聊的消遣,把她不断增长的

    苦难对我隐瞒,让她无依无靠地毁灭下去!

    靡非斯陀

    她不算是第一个这样的女人!

    浮士德

    恶狗!可憎的畜牲!–伟大无垠的神灵啊!请把这条虫

    恢复狗的原形吧!本来它常常爱在夜间跑到我的面前来,在

    没有机心的旅行者的脚边打滚,吊在那跌倒在地的人的肩上。

    再恢复它自己喜爱的原形吧,使它在我面前的沙土上匍匐爬

    行,我好用脚蹴这讨厌的畜牲!——“她不算是第一个!”

    ——悲惨啊!悲惨啊!这简直是人心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迄

    今已不止一人沈沦到了痛苦的深渊,而在大慈大悲者眼前,

    为什么第一人备受折磨而死的苦难还不够为其余的人赎罪!?

    可是这个唯一人儿的灾难已使我痛彻心肝骨髓,你这魔鬼却

    泰然自若地对千百万人的命运发出冷笑!

    靡非斯陀

    现在我们的机智又到了尽头,到了这时,你们人类的思

    想混乱了。如果你不能实行到底,那末,你为什么同我们联

    合呢?你想飞而又害怕晕眩,是不是?究竟是我们强求你呢?

    还是你强求我们?

    浮士德

    别对我露出你那白森森的獠牙!使我见了作呕!——伟

    大庄严的神灵,蒙你不弃曾经向我现形,你知道我的心和灵

    魂,为什么使我和这幸灾乐祸的无耻伙伴形影不离?

    靡非斯陀

    你说完了吗?

    浮士德

    救她,否则我不饶你!我咒你千万年不得翻身!

    靡非斯陀

    我解不开冤家的结,打不开监狱的门。——“救她”——

    究竟是谁使她堕落?是我呢,还是你?

    浮士德怒目环视四周。

    靡非斯陀

    难道你要使用雷火?幸亏那种力量不曾赋与你们不幸的世

    人!要想粉碎无辜的对手,这是在狼狈处境用以泄忿的专横行

    动。

    浮士德

    领我去吧!必须把她救出来!

    靡非斯陀

    你冒的是什么危险?你要知道,你亲手所犯的血案还在城

    里!死者的坟上冤魂不散,正在等待回去的凶手呢。

    浮士德

    你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全世界的死亡和残杀都得归罪于

    你这怪物!我命令你领我去,救她出来!

    靡非斯陀

    我领你去,你且听着,我能办到的是什么!难道我把天上

    地下的一切权力都掌握在手吗?我只能使禁子昏迷,你便去夺

    取钥匙,用你人的手把她引出来!我在外边巡风,备好魔马等

    待,我把你们送走。我办得到的就是这个。

    浮士德

    那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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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夜,旷野

    .  下 ?书? 网

    浮士德,靡非斯陀匪勒司,乘黑马疾驰而过。

    浮士德

    刑台周围的人为什么纷纷扰扰?

    靡非斯陀

    我不知道,他们烹的调的是什么材料。

    浮士德

    升的升,降的降,或躬身,或拜倒。

    靡非斯陀

    那是女巫一群。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在祭神!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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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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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执钥匙一串,灯一盏,立铁门前。

    浮士德

    我浑身感到一种久已淡忘的寒颤,

    遍人间悲惨都扼住我胸间。

    她就住在这潮湿的高墙后面,

    无心之失造成了她的罪愆!

    你越趄不肯上前?

    你害怕和她见面?

    去吧!招来死亡的是你的羁延!

    浮士德手执监锁。

    狱中歌声

    我的娘是婊子,

    她把我害死!

    我的爷是痞子,

    他把我吞吃!

    我的妹儿小年纪,

    把我骸肯收拾起,

    葬在一片阴凉地——

    我化作一只漂亮的小鸟儿;

    展翅飞去,飞飞去!

    浮士德

    (开锁)

    她料不到,情人在窃听

    铁链的叮声和干草的窸窣声。

    跨进牢狱。

    葛丽卿

    (躲在麦稿床中)

    哎呀!他们来了,悲惨的死!

    浮士德

    (低声)

    别做声!别做声!我是来救你。

    葛丽卿

    (滚至浮士德面前)

    你若是个人,定会感到我的苦难!

    浮士德

    你别叫唤,以免那禁子醒转!

    执葛丽卿的枷锁,正要打开。

    葛丽卿

    (跪着)

    刽子手,是谁赋给你

    处分我的权力!

    你在半夜就来把我提取!

    可怜我吧,让我多活些时!

    等到明早不是还来得及?

    起立

    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

    就得离去世间!

    我也曾豆蔻争艳,却成了惹祸的根源。

    朋友从前和我相伴,如今远走天边;

    花冠已经破碎,花儿早已零乱。

    别把我死劲纠缠!

    饶了我吧!我哪点儿把你冒犯?

    别让我白白地苦口乞怜!

    我一生当中却未曾见过你的面!

    浮士德

    我怎能忍受这断肠的悲惨?

    葛丽卿

    我现在完全听你安排。

    只让我先喂喂婴儿的奶!

    我终夜都把它疼爱;

    他们夺去了我的孩儿,使我悲哀,

    反说我自己把孩子杀害,

    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欢乐。

    他们唱歌骂我!良心真坏!

    谁许他们曲解,

    说故事如此收场是理所应该?

    浮士德

    (跪倒在地)

    爱你的人儿就跪在你的脚边,

    他来解脱你无边的悲惨。

    葛丽卿

    (也朝他跪倒)

    哦,让我们来跪求神灵!

    你看!在这儿台阶下,

    在这儿门槛下,

    地狱在沸腾!

    恶鬼狰狞,

    以可怕的忿恨,

    发出震耳的嚣声!

    浮士德

    (高声)

    葛丽卿!葛丽卿!

    葛丽卿

    (注意)

    这是朋友的声音!

    她跳起来,枷锁顿解。

    他在哪儿?我听见他在呼唤。

    我自由了!谁都不许把我阻拦。

    我要飞去抱着他的脖子,

    我要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在叫葛丽卿!他就站在门槛上面。

    透过地狱的喧嚣和狂乱,

    透过魔鬼的愤怒和嘲讪,

    我能将他甜蜜可爱的声音分辨。

    浮士德

    是我啊!

    葛丽卿

    是你!哦,请再说一遍!

    抓住浮士德。

    是他!是他!一切苦痛哪儿去了?

    还有牢狱和枷锁的恐惧呢?

    果然是你呀!快来搭救我吧!

    我已经得救了!–

    我初次瞧见你的那条街道

    又出现在前头。

    还有那快活的庭园,

    我同玛尔特曾在园中将你等候。

    浮士德

    (急欲拉葛丽卿出狱)

    快跟我来!咱们一路走!

    葛丽卿

    哦,稍稍等候!

    我多么喜欢你陪我逗留。

    露出爱抚的姿态。

    浮士德

    快些!

    你不赶快,

    咱们就后悔莫及。

    葛丽卿

    怎么?你再也不能接吻?

    好人儿,你离开我才不多时辰。

    便忘了口舌相亲?

    我为何靠着你的脖子而惴惴不宁?

    以前你向我看一眼,对我说一声,

    就好比整个天界向我逼近。

    你吻我时几乎使我窒息,

    快吻我吧!

    不然,我就来吻你!

    她拥抱他。

    哎呀!你的嘴唇冰冷,

    完全不作声。

    你的爱情

    是不是成了泡影?

    是谁断送了我的残生?

    她避开浮士德。

    浮士德

    来吧!快跟我来!好人儿鼓起勇气!

    我以千倍的热情爱你;

    我只请求你这点!快跟我逃去!

    葛丽卿

    (回头向浮士德)

    实在是你?果然是你?

    浮士德

    的确是我!快跟我去!

    葛丽卿

    你把枷锁打开,

    又把我抱在怀里。

    你为何在我面前不感到畏惧?——

    好朋友,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儿?

    浮士德

    快来!快来!深夜正在消逝。

    葛丽卿

    我害死了我的妈妈,

    又溺毙了我的婴儿。

    它岂不是上天赐给你和我的孩子?

    不错,也是你的!是你在这儿,我儿乎信不过自己。

    伸手给我!这可不是在梦里!

    你这可爱的手!哎呀,它可是湿漉漉的!

    快快揩去!

    我觉得手上有淋漓的血迹!

    哦,上帝,你做了什么事体!

    快把你的宝剑入鞘,

    我千万求你!

    浮士德

    过去了的事情由它过去!

    你真使我急得要死。

    葛丽卿

    不,你必须活在世间!

    听我把坟墓的事儿对你详言:

    就是明天,

    你得赶去筹办:

    妈妈应占最好的地段,

    哥哥就在妈妈的身边,

    我的稍靠旁边一点,

    但别离得太远!

    把婴儿放在我右方胸前!

    此外不许任何人在我身边!–

    我从前偎傍在你身旁,

    那幸福是何等甜蜜而欢畅!

    但是而今再也达不到如此情况;

    我挨近你仿佛是十分勉强,

    你也仿佛把我向后推挡,

    可是这依然是你,目光诚实而善良。

    浮士德

    你觉得是我,就跟我来吧!

    葛丽卿

    走出牢外?

    浮士德

    去到郊外!

    葛丽卿

    如果有坟墓在外,

    死亡在等待,那我就来!

    从这儿走进长眠的棺材,

    多一步我也走不开!——

    你现在要去了吗?哦,亨利,可惜,我不能奉陪!

    浮士德

    你能来!只要你愿意!狱门已经打开。

    葛丽卿

    我不能走呀;我已经毫无希望。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到处是天罗地网。

    沿门求乞是多么惨伤,

    而且良心上还负着重创!

    可怜的是飘泊异乡——

    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浮士德

    有我陪着你。

    葛丽卿

    赶快!赶快!

    快救你可怜的孩子!

    快去!沿着小溪,

    从这条路一直走去,

    跨过小桥,

    进入森林,

    左首有板墙竖立,

    就在那水塘里。

    快快抓着它!

    它想浮起,

    还在挣扎!

    快救啊!快救!

    浮士德

    你先醒醒吧!

    只消一步,你就得到自由!

    葛丽卿

    要度过这难关我们怕不能够!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蓦然间我好象被冰水浇头!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不住地只是摇头;

    她不招手,不点头,头儿重得似黑铅,

    她睡了许久,再也没有醒转——

    她睡着了,我们才好团圆。

    那真是幸福的时间!

    浮士德

    我求也不行,说也无益,

    只好大胆抱你出去。

    葛丽卿

    放手!不行,我不能忍受暴力!

    别把我抱得这么凶狠!

    我从前对你可是千依百顺。

    浮士德

    天快亮了!好人儿!好人儿!

    葛丽卿

    天亮!不错,天快亮了!我最后的一天来临;

    这应当是我结婚的良辰!

    切莫在人前提起你会过葛丽卿!

    花冠已经破碎!

    往事不堪回首!

    我们将会再见——

    但不是在跳舞的时候。

    人众拥挤,却听不见声音;

    广场和街道

    都容纳不下他们。

    白签折,丧钟鸣。

    他们把我绳绑和索捆!

    我被送上了断头凳。

    钢刀闪闪,令人寒心,

    眼看加在我的头颈。

    世界就和坟墓一样死寂无声!

    浮士德

    天呀,何苦生下我这个人!

    靡非斯陀

    (自外出现)

    快走!要不,你们就要完蛋。

    无聊的迟疑,延宕和鬼话连篇!

    我的马儿在发颤,

    朦胧晨光眼看出现。

    葛丽卿

    是什么从地底出来?

    是他,是他,快打发他走开!

    他为何来到这神圣的所在?

    他想把我拐带!

    浮士德

    你应当活下去!

    葛丽卿

    上帝的裁判!我听凭你处置!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走!快走!要不,我把你连她一起抛弃。

    葛丽卿

    天父啊!救救我!我是你的!

    天使啊,列位神灵,

    请环立在我的周围,把我护庇!

    亨利!我害怕你!

    靡非斯陀

    她受到了判决!

    (自上)

    是得到了拯救!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到我这儿来!

    偕浮士德消逝。

    (自内渐次销沉)

    亨利!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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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风景幽美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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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卧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露出

    疲乏,不安,思睡状。

    暮色朦胧。

    精灵之群在空中飞旋。体态小巧玲珑。

    爱丽儿唱

    (由竖琴伴奏)

    春花如雨,

    纷纷飘洒人间,

    田原绿遍,

    喜看万类争妍,

    小小精灵多肝胆,

    急人难,恐后争先;

    怜悯不幸者,

    圣与恶,一例看。

    你们在这人的头上飞舞盘旋,

    施展出精灵的高超手段!

    平息他心中的无边愤懑,

    拔去那非难他的燃烧毒箭,

    解除他精神上对往事的恐惧纠缠。

    在傍晚、夜半、子夜和黎明这四段时间,

    毫不犹豫地使他酣眠。

    先使他的头倒在清凉的枕垫,

    然后再让他沐浴在遗忘之川!

    等到他天明时安然醒转,

    他那麻木的肢体又已矫健。

    精灵们最美好的义务庆告圆满,

    再把他交还给神圣的白天。

    合唱

    (单独,两人和多人,轮流和汇合)

    习习和风吹,

    苍苍横四围,

    黄昏幽香发,

    雾幕天际垂。

    低声唱平安,

    诱心入摇篮,

    朦胧倦眼前,

    白昼之门关。

    夜色已深沉,

    联珠络繁星,

    煜煜复耿耿,

    远近判光明;

    湖水漾清光,

    澄宇垂文章:

    清福深庆幸,

    皓月吐光芒。

    时辰已消失,

    忧乐俱已矣;

    信赖新天光,

    健康可预期!

    丘陵突兀涧谷清,

    草木茂盛蔚成荫,

    喜看禾穗翻银浪,

    颗粒累累待收成。

    希望属无穷,

    瞻仰旭光红!

    抛弃睡眠如脱彀!

    它只轻轻将汝裹。

    庸众做事多逡巡,

    汝须自励以猛进;

    英雄成就一切事,

    贵在知之而即行。

    轰隆的响声宣告太阳来临。

    爱丽儿

    听呀!听那时辰的风暴声!

    只有仙灵的耳朵才听得分明,

    新的白昼已经诞生。

    嘎嘎地敞开了山岩的大门,

    隆隆地滚来了日神的车轮,

    日光发出多少宏伟的声音!

    喇叭高奏,铜管长鸣,

    令人目眩而耳惊,

    闻所未闻者不能听。

    快躲进花萼中去,

    深深地潜踪匿迹,

    躲进岩隙和叶底,

    以免震尔成聋子!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在新鲜活泼地鼓荡,

    欢迎这柔和的朦胧曙光;

    大地呀,你昨宵也未曾闲旷,

    而今在我的脚下从新呼吸舒畅。

    你开始用快乐来将我包围,

    鼓舞我下决心绝不后悔,

    不断向崇高的存在奋起直追──

    世界已在晨光中豁然开朗,

    森林中传出来千百种鼓乐笙簧,

    雾带在谷内外荡漾,

    天光向千寻幽壑中下降,

    树木酣眠在谷底芬芳的土壤,

    觉醒后的枝条蓬勃茁壮;

    遍地展开了嫣红姹紫,鸭绿鹅黄,

    更有珍珠般的露珠儿颤动在花叶上,

    环顾周遭不啻是一座天堂。

    向上望去!–山岳的峥嵘峰顶,

    已在宣告壮丽无比的时刻来临;

    山峰先浴着永恒的光明,

    然后阳光向下普照我们众生。

    这时阿尔卑斯山坳的绿色牧场,

    承受着新的丽天辉光,

    而且分层逐段地下降──

    红日升空了!──可惜耀目难当,

    双眼刺痛,我只好转向另外一方。

    这好比朝夕祈祷的希望,

    一旦达到最高的理想,

    实现之门已洞然开敞;

    可是从那永恒光源发出过量光芒,

    却使我们瞠目结舌,无比惊惶:

    我们诚然要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而包围我们的却是茫茫火海无边!

    是爱?是恨?环烧在我们身畔,

    亦苦,亦乐,交替着不可言传,

    于是我们又只好回顾尘寰,

    隐身在这晨雾中间。

    让太阳在我背后停顿!

    我转向崖隙迸出的瀑布奔腾,

    凝眸处顿使我的意趣横生。

    但见迂回曲折汹涌前趋,

    化成数千条水流奔注不止,

    泡沫喷空,洒无数珠玑,

    风涛激荡,有彩虹拱起,

    缤纷变幻不停,多么壮丽,

    时而清晰如画,时而向空消失,

    向四周扩散清香的凉意。

    这反映出人世的努力经营。

    你仔细玩味,就体会更深:

    人生就在于体现出虹彩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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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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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

    百官候驾上朝。

    吹奏喇叭。

    各种盛装侍臣登场。

    皇帝升座;钦天监侍立座右。

    皇帝

    我欢迎诸位爱卿到场,

    你们来自远近各个地方──

    哲人已经在我的身旁,

    却不知道小丑呆在哪厢?

    贵族

    他跟在御袍后面上朝,

    就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他的肥躯已被人抬走,

    不知道是死还是醉了。

    第二贵族

    不过一霎眼的功夫,

    就跑来一个候补。

    他打扮得十分漂亮,

    在人前却丑态百出;

    御林军双戟高举,

    交叉着把他拦阻──

    可是他已经进来,这蠢材真不含糊!

    靡非斯陀

    (在御座前下跪)

    什么是被人咒诅而总受欢迎?

    什么是朝夕盼望而常被驱逐?

    什么是常常受到保护?

    什么是被痛骂又被控诉?

    哪个人陛下不宜招来?

    哪个名一提起就叫人笑逐颜开?

    是什么走进御座的台阶?

    是什么把自己逐出门外?

    皇帝

    这一次你闲话少讲!

    打哑谜在这儿可不是地方,

    这类事有百官执掌——

    你就猜谜吧!我愿闻其详。

    前任弄臣,我担心已不知去向,

    你就接替他的位置,来到我的身旁!

    靡非斯陀走上去,侍立左侧。

    众人私语

    一个新的小丑──又是新的灾难──

    他从哪儿到来?──究竟怎样进殿?──

    旧的摔倒下去──算是已经完蛋──

    那个粗如水桶──这个薄似刨片──

    皇帝

    忠诚的诸位爱卿,

    我欢迎你们来自远近!

    福星也随你们一起照临:

    上天注定了我们大吉大庆。

    可是你们说吧,在这样的日子,

    咱们大可以抛弃一切忧虑,

    戴上化装面具,

    乐它个手之舞之,

    为什么要上朝议事劳心焦思!

    不过你们既认为非此不可,

    我也就只好勉副众议。

    首相

    至高的德行,如灵光隐隐,

    笼罩在陛下的头顶,

    只有陛下才配实行:

    这就是公平!人人所喜爱,

    所企求,所盼望,所不可缺少的事情,

    只靠陛下恩赐给人民。

    可是,如果举国若狂,

    恶风蔓延滋长,

    智力何补于精神,热心何济于手腕,

    而慈悲又何益于心肠?

    谁要是从这崇高庙堂向全国了望,

    就好比做了噩梦一场,

    处处是奇形怪状,

    非法行为穿上合法伪装,

    一个颠倒的世界在跋扈飞扬。

    夺人妻室,抢人牛马,

    还从圣坛上盗取酒杯,烛台和十字架,

    匪徒逢人自夸,

    说自己多年来平安无事,逃脱王法。

    现在告状的人涌向法庭,

    法官坐在高位神气十分。

    群众中不断激起义愤,

    有如怒涛猛浪掀腾。

    作奸犯法者依靠同党,

    居然得到从宽发放,

    而清白的守法良民,

    反而被诬有罪,陷入罗网。

    这么一来,世界必然瓦解,

    公理也就沦亡;

    那种把我们引向正义的唯一精神

    又从何得到伸张?

    到后来正人君子

    都逐渐谄媚行贿,

    而不能秉公执法的法官

    也终于朋凶比匪。

    我描写得也许过当,

    其实我巴不得用厚幕把真象掩藏。

    (略停)

    断然处置是不可避免,

    普天下人都在受苦受难,

    这样会断送陛下的锦绣江山。

    兵部大臣

    当今乱世扰扰纷纷!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夺你争,

    对命令充耳不闻。

    市民躲进城濠,

    骑士蟠踞碉堡,

    誓死抗拒官军,

    把自己的势力保牢。

    佣兵急不可待,

    闹着要求发饷,

    你若是扫数发清,

    他们统统逃得不知去向。

    你若是把大伙儿的要求革掉,

    就好比去捅蜂巢;

    士兵本应当保卫帝国,

    却任其遭受抢劫和骚扰。

    只好眼睁睁地看匪徒到处横行,

    一半天下已弄得民不聊生;

    各邦虽然也有国君,

    可是都认为这不关本身的事情。

    财政大臣

    谁还能指望联邦成员!

    连承认下的贡赋都不肯交献,

    就好比水管断了水源。

    哎呀,陛下,在你的各邦里面,

    究竟是谁掌握着财产大权?

    无论走到那里,都是新人作主当家,

    企图独立,不受管辖;

    他干些什么,你只好干看;

    我们把许多权利都已送完,

    到而今手中没剩下一点半点。

    至于那些所谓政治党派,

    今天谁对他们都不敢信赖;

    无论他们是诽谤或是赞扬,

    是爱是憎,无非半斤八两。

    不管是吉贝林还是桂尔芬。

    都在明哲保身,从事休养;

    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管他家瓦上霜。

    财源的大门已经堵上,

    人人都在搜括、聚敛和储藏,

    而国库却已耗得精光。

    宫内大臣

    就连我也大遭其殃!

    我们天天都想节约,

    可是开支却天天膨胀,

    我的苦痛是日益加强。

    只有厨夫才不缺少什么:

    野猪、牡鹿,兔儿和獐子,

    吐绶鸡,家鸡,还有鸭和鹅,

    这都是实物缴纳,确实无讹,

    收进来后还可勉强张罗。

    只有葡萄酒还嫌不足;

    从前酒窖里是大桶小桶数不清数目,

    而且尽是名牌产品和陈年存储,

    但是由于贵人们贪杯好饮,

    到后来只喝得涓滴全无。

    市政府也不得不拿出贮藏,

    于是大家动手,杯碗齐上,

    连桌下都搅得水水汤汤。

    现在要由我来偿还一切费用,

    犹太人对我却毫不放松:

    他贷款预扣的利息很重,

    弄得年年都闹亏空。

    架子猪也长不起肥膘,

    床上的被褥早当光了,

    餐桌上吃的是赊欠来的面包。

    皇帝

    (沉思片时对靡非斯陀)

    小丑,你是不是也有苦要诉?

    靡非斯陀

    我绝无。瞻仰陛下和诸位贵族

    如此光辉夺目!

    还能不相信陛下君临万方,

    强大的武力足以消灭抵抗?

    再加上仁德、睿智与奋发图强,

    文治武功岂不相得益彰?

    哪会有灾殃酝酿,

    遮掩群星闪灼的光芒?

    众人私语

    老奸巨滑──真会拍马──

    信口开河──连篇诳话──

    我已经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啥──

    还能拿出什么?──无非一纸计划──

    靡非斯陀

    世上哪儿有十美十全?

    不缺这,就缺那,这儿缺少的是金钱。

    地板下固然扒它不出,

    可是智慧却懂得朝深处挖掘。

    在矿脉中,在墙垣下,

    金币和金块到处可查。

    你们要问我:谁能把它掘起?

    那得靠聪明人的天资和智力。

    首相

    天资和智力──不许对基督徒这样谈,

    所以把无神论者烧成灰烟,

    因为这类话儿极端危险。

    天资是罪恶,智力是魔鬼,

    它们生出个畸形的混血儿,

    怀疑就是它的名字。

    我们这儿与此迥异!–

    帝国内只有两大阀阅峙立,

    功德巍巍把皇统支持:

    这就是教士和骑士;

    他们抵御着狂风暴雨,

    靠教堂和国家供应俸禄。

    愚民们本属无知,

    思想混乱,公然起来抗拒。

    这是异教徒!这是魔术师!

    他们破坏乡村和城市。

    现在你想用无耻的诙谐,

    让他们混进尊贵的朝阶;

    你们心怀叵测,互相庇护,

    这种人和小丑是一丘之貉。

    靡非斯陀

    听这番议论就知道阁下学识高深!

    你摸不着的东西,就以为遥远得很,

    你掌握不住的东西,就以为压根儿不存,

    你不计算的东西,就以为那是不真,

    你不秤量的东西,就以为不足重轻,

    非你铸造的东西,就以为不能通行!

    皇帝

    凭口舌不能解除我们的穷困;

    你那种禁食说教是何居心?

    空言喋喋,我已厌听,

    既然缺少钱,就快快弄来金银!

    靡非斯陀

    我就奉命去搞,而目搞得更多;

    事情固然容易,容易的事情却很难作。

    金钱倒是现成,但要到手才能算数,

    这非艺术不行!可是靠谁动手去做?

    想当年恐怖时代,外寇如潮涌来,

    把土地和人民统统淹坏,

    人人吓得惊惶狼狈,

    把最心爱的东西四处掩埋。

    自从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昨天和现在。

    一切东西都悄悄地埋藏地底,

    宝物应归陛下,这是你的土地,

    财政大臣

    作为一个弄臣,倒也说得不差;

    这项权利自然属于皇家。

    首相

    撒旦对你们布下了金丝罗网,

    他存心不良,你们切莫上当。

    宫内大臣

    只要给宫廷筹集急需的饷款,

    我倒愿意他玩点手段。

    兵部大臣

    小丑的确聪明,人人如愿以偿;

    兵士只要有钱,哪管来自何方。

    靡非斯陀

    你们或许以为我在行骗,

    不妨向那位钦天监请教一番!

    他熟悉星座的方位和时间,

    让他说吧,天上有何兆头出现?

    私语

    原来是两个坏蛋——彼此狼狈为奸——

    小丑和幻想者——这么贴近御前——

    这种陈腔滥调——咱们早已听厌——

    小丑在提示——哲人在发言——

    钦天监

    (靡非斯陀提示,他说)

    太阳本身就是一块纯金;

    水星使者为恩宠和酬劳而献殷勤;

    金星夫人在把你们大伙儿勾引,

    她从早到晚都在眉目传情;

    贞淑的月姬娇憨任性;

    火星虽不烧灼,却声势逼人;

    木星始终放射出最美丽的光芒;

    土星虽大,看去却微小而远离目睛;

    它作为金属不大受我们尊敬:

    重量甚大而价值甚轻。

    对呀,一旦日神和月姬紧密相亲,

    那就金银合璧,世界皆大欢欣!

    宫殿、园圃、酥胸,红颊等等,

    无不有求必应,

    这一切只有依靠博学的高人,

    他才能办到我们办不到的事情。

    皇帝

    他说话是语带双关,

    要使我深信却也很难。

    众人私语

    这与我们何干?——一派无聊的胡言——

    好比宝历天书——劝人炼汞烧丹——

    我常常听到——但每每受骗——

    即使术士真的来此——也无非是个骗子——

    靡非斯陀

    衮衮诸公,瞠目环立,

    对这高贵的发现不是深信不疑;

    有人瞎扯曼陀罗花,

    有人又把黑犬乱吹。

    纵然说话俏皮,把魔术诋毁,

    究竟这有啥意味?

    总有一天他会感到脚板发痒,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你们大伙儿谅必感到,

    永恒主宰的自然作用玄妙,

    有迹象十分活跃,

    从最底层向上直冒。

    如果你们觉得四肢有点抽搐,

    立足处似乎摇摇欲坠,

    就下决心赶快挖掘:

    那儿就有财宝,那儿就是秘密!

    众人私语

    我的脚上似乎坠有铅块一团——

    我的手臂痉挛——和患风湿病一般——

    我的大脚趾奇痒难熬——

    我的整个背疼得不可开交——

    按照这种种迹象来讲,

    说不定这儿就是最大的宝藏。

    皇帝

    赶快!你再也休想逃开,

    要证实你不是扯的弥天大谎,

    就马上指出那宝藏所在。

    如果你说的话果然不错,

    我就放下宝剑和玉笏,

    用御手亲自完成这个宏图;

    要是你说谎,我就把你打入地狱!

    靡非斯陀

    到地狱去的路,我是驾轻就熟——

    不过我实在不能细数,

    遍地埋有多少无主之物。

    有时农夫正在耕地,

    翻出带土的金盆一只;

    有时他从泥墙中搜集硝石,

    找到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钱币,

    捧在干枯的手里惊喜交集。

    不管炸裂什么深坑,

    穿过什么岩隙和路径,

    识宝者必须鼓勇前进,

    直到那九幽地狱的比邻!

    在年深岁久的地穴,

    有金杯,金盘,金碟,

    整齐地排成行列;

    还有高脚杯用红玉琢成,

    如果他想浮一大白,

    旁边的陈酒味道最醇。

    可是——你们得相信内行——

    酒桶的木质早已烂光,

    酒化石又给酒造了酒缸。

    这是珍贵的酒中精英,

    不仅伴同着宝石和黄金,

    还有黑暗和恐怖在周围将它护定。

    智者孜孜不倦地在这儿搜寻;

    这在光天化日下未免显得滑稽,

    只有幽暗中才往往藏有神秘。

    皇帝

    尽你说东说西!黑暗究有何趣?

    凡物要显露出来才有价值。

    谁能在深夜辨别痞子?

    好比母牛是黑的,猫儿是灰的。

    地下既然有满盛黄金的罐子,

    你就用锄头挖出这些东西!

    靡非斯陀

    请亲手用锹锄去挖!

    御驾躬耕才能使陛下伟大,

    眼看金犊成群,

    源源涌出地下。

    那时陛下将毫不踌躇而且欣然笑纳,

    用以装饰自己和心爱的娇娃;

    五光十色的宝石耀眼生花,

    使美丽与威仪提高身价。

    皇帝

    那就动手,马上动手!还要耽搁多少时候!

    钦天监

    (如前)

    陛下,请不用这么性急,

    还是先来一番热闹游戏!

    精神散漫使咱们达不到目的。

    首先咱们自己得保持镇静,

    然后上行下效,此呼彼应。

    欲善者必先有善行,

    欲乐者必心气和平,

    欲饮酒者必须先榨熟的葡萄,

    欲睹奇迹者必须加强本身的信心!

    皇帝

    咱们就来快活地消磨光阴!

    圣灰礼仪日如愿来临。

    趁这时可以普天同庆,

    狂欢节要更加热闹才行。

    吹奏喇叭。退朝。

    靡非斯陀

    劳绩与幸福本是相联,

    愚蠢人万想不到这点;

    他们一旦得到智者之石,

    便把智者抛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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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毗连众室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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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设华丽,以备举行化装舞会。

    〔报幕人〕

    你们别以为在德意志境内,

    跳舞的只有傻瓜、死人和魔鬼!

    今天等候你们的是一个盛会。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罗马,

    为了抚慰臣属和裨益皇权,

    翻过阿尔卑斯山巅,

    赢得了大好河山一片。

    皇帝陛下吻了圣靴,

    先求得统驭帝国的大权,

    当他去取得皇冕,

    也给我们带来小帽庆祝狂欢。

    现在我们大伙儿就如新生一般:

    凡是洞达世故的人

    都乐意用小帽遮着头脸;

    这虽然使得他象疯癫的蠢汉,

    他在帽子下却可以达变通权——

    我已经看到他们结队成群,

    踉跄地分开,亲呢地偎近;

    三三两两拥挤前行,

    进进出出始终不停!

    尽管有千万种花样翻新,

    到头来这世界不变一成,

    依然是唯一的莫大愚人。

    〔女园丁们〕唱歌,用曼陀玲伴奏

    为了博得诸位的赞赏,

    今夜晚我们打扮梳装,

    年轻的佛罗伦萨姑娘,

    跟随德国宫廷的旌旆北上。

    我们的鬈发棕黄,

    更把艳丽的花儿簪上;

    这儿一丝半缕都不虚掷,

    碎绢零缣也派用场。

    敢夸灵巧夺天然,

    完全值得人称赞:

    人造花儿放光彩,

    一年四季开不败。

    金刀剪裁出各色纸片,

    匀称地粘合得十美十全:

    碎片儿也许你们看不上眼,

    可是扎成花朵就令人艳羡。

    我们的模样儿怪惹人怜,

    女园丁本来香艳;

    妇女们的天性是这般,

    和艺术结了不解缘。

    〔报幕人〕

    请显示出那富丽的花篮,

    缤纷花朵不是顶在头上,

    便是挂在肘弯;

    每人都按自己心爱的花儿拣选!

    赶快,让这林荫小径

    点缀成花坞一片!

    卖花女郎比花妍,

    花光人面人争羡。

    女园丁们

    尽可在这热闹地方买花卖花,

    但不象市场上讨价还价!

    每朵花儿有句简单的趣话,

    买花人儿必须会得说它。

    结实累累的橄榄枝

    我不艳羡什么花馨,

    我也避免任何争论;

    因为这违反我的天性:

    我本是山野的精英,

    作为安全的保证,

    我是各地的和平象征。

    今天我却希望能够侥幸,

    用来装饰美丽的头顶。

    〔禾穗的环儿〕金黄色

    用克勒斯的礼品装饰你们,

    在身上定显得温婉而美好:

    论实惠它最受欢迎,

    增光彩要数这宝中之宝。

    奇巧的花环

    深浅繁花似锦葵,

    苔藓蒙茸花盛开!

    自然界中不常有,

    时尚却用金刀裁。

    奇巧的花球

    连德渥佛拉斯特那位哲人,

    怕也不敢将我的名儿告诉你们,

    我虽然不能使人人高兴,

    却希望博得某些人的欢心。

    我情愿归他们赏玩,

    只要他们肯把我编入发间,

    只要他们决心不变,

    常把我放在心田。

    蔷薇的蓓蕾

    但愿有千百种幻想,

    新翻出时髦的花样,

    呈现出奇妙的形象,

    为自然界所不生长;

    金钟花儿绿梗长,

    点缀着鬈发波浪!–

    可是我们隐晦韬光,

    新发现我们的人儿幸福无量。

    一旦夏季来到,

    蔷薇的蓓蕾红焰如烧,

    谁愿舍此眼福不饱?

    切莫忘旧盟重温,

    在百花盛开的国境,

    同时支配着目光,意识和心情。

    女园丁们在绿荫廊下装饰玲珑纤巧的花肆。

    〔男园丁们〕唱歌,用低音琵琶伴奏

    看那花儿静静地茁生,

    艳丽地装饰你们的头顶;

    果实累累不欺人,

    大伙儿不妨来尝新。

    樱桃、碧桃和郁李,

    都已熟透又新鲜;

    买吧,眼睛不能识好歹,

    口舌才能辨酸甜。

    快来拣选熟透的水果,

    饱口福及时行乐!

    玫瑰花让人吟哦,

    鲜苹果才供大嚼。

    请允许我们合夥,

    加入你们丰盛的年青花朵,

    我们收拾好成熟的鲜果,

    在近旁堆成果山一座。

    通过清幽的蜿蜓曲径,

    来到新垩的凉亭一隅,

    一切都应有尽有:

    蓓蕾,树叶,花朵,果实。

    在吉他和琵琶伴奏的交互合唱中,

    两队歌者继续堆叠和装饰其商品出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孩子,当你才生下地来,

    我做顶小风帽儿给你戴;

    你的身段儿多么纤巧,

    你的脸庞儿多么可爱。

    我巴不得婚嫁时间到来,

    你就嫁给盖世的富翁,

    作一个阔绰的太太。

    唉,可惜白费了几年光阴,

    到今天还是一事无成。

    形形色色的求婚人群,

    都打你身旁匆匆过尽!

    你同这人跳舞轻盈,

    又同那人肘儿相碰,

    眉目传情。

    尽管我们挖空心思,

    白白参加了各式宴会,

    玩押当又作迷藏,

    终竟没勾搭上谁;

    今天却要来不少傻哥,

    乖乖,你袒露出酥胸一抹,

    总会有人放你不过。

    年轻美貌的少女们前来结伴;亲昵的话声渐高。

    渔夫和捕鸟人携带渔网、钓竿和粘竿及其他器具登场,

    加入美丽的少女群中。

    男女互相挑逗,追逐,逃跑,捕获,提供非常适意的对话机会。

    〔樵夫们〕躁急而粗暴地登场

    两边闪!两边让!

    给我们空出地方,

    我们砍伐树木,

    树木倒在地上;

    我们搬运木材,

    不免四处冲撞。

    非是我们夸口,

    理由说来平常:

    没有我们老粗

    干活儿在四乡,

    你们高人雅士,

    纵有满腹文章,

    怎能搞出名堂?

    你们仔细思量!

    我们若不流汗,

    你们就会冻僵。

    〔滑稽家〕笨拙而近乎愚蠢

    你们是傻子,

    生来就驼背!

    我们聪明人,

    从不挑东西;

    头戴玲珰帽,

    身穿短褐衣,

    轻便很适意;

    好吃兼懒做,

    无忧又无虑,

    拖鞋靸两只,

    市场人丛里,

    穿梭任来去,

    专爱看稀奇,

    动辄闯祸事;

    一听有热闹,

    赶快朝里挤,

    滑溜似鳝鱼,

    跳闹趁人多,

    人多才得势。

    听凭人赞许,

    随便人骂詈,

    犹如吃李子。

    〔食客们〕露出胁肩谄笑的样儿

    挑夫和炭夫,

    原是表兄弟,

    身强而体壮,

    使我们欢喜。

    不住把头点,

    躬身又哈腰,

    语言多婉转,

    双关话蹊跷,

    忽冷又忽热,

    随人所感到。

    纵然有电火,

    赫赫势莫当,

    掣动从天降,

    又怎能帮忙?

    柴薪不缺乏,

    煤炭不告荒,

    才能灶头上,

    熊熊冒火光。

    于是烤的烤,烧的烧,

    煮的煮,炒的炒,

    真正的老饕,

    盘碗都舔交,

    他嗅烤肉鲜,

    他猜鱼味好;

    主人筵席上,

    各显本领高。

    〔醉汉〕昏醉

    今天切莫反对我!

    我觉得爽快又洒脱;

    新鲜的空气和愉快的歌,

    都是我亲自带来的啰。

    我要喝酒!喝啊,喝啊!

    咱们碰杯!碰啊,碰啊!

    快过来,你躲在后面干什么!

    碰杯呀,这样才不错。

    上衣皱得真邋通,

    惹得老婆破口骂,

    尽管我自负又自夸,

    她却骂我是个穿衣架。

    可是我要喝酒,喝啊喝!

    叮叮当当,碰啊碰!

    穿衣架对穿衣架,碰杯!

    只要碰得响,这样就不错。

    请莫说我已昏迷,

    我这当儿才惬意。

    老板不赊老板娘赊,

    最后还可求侍女。

    我不断喝酒!喝啊喝!

    祝你们健康!碰杯啊碰杯!

    轮流碰杯莫错过!

    我觉得不错就不错。

    别管我怎样乐来哪儿乐,

    听我自便才快活:

    我躺在哪儿,你们也别管我!

    因为我不再使唤两只脚。

    〔合唱〕

    弟兄们,开怀畅饮!

    响叮当,举杯相庆!

    板凳上,牢牢坐稳!

    倒下去,只好认命!

    报幕人介绍各派诗人:

    自然诗人,宫廷和骑士诗人,温情派和热情派,

    众人争先恐后,急欲炫耀自己,互相拥挤,不让他人朗诵。

    有一人悄悄地念了几句走过。

    〔讽刺家〕

    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才使我诗人适意?

    让我也来唱唱和谈谈

    谁也不愿意听的东西。

    黑夜和墓穴诗人派人来致歉意,

    因为他们正在和一只才生下来的吸血蝠蝙作极有趣的谈话,

    从这儿或许会产生一种新的诗体;报幕人只得作罢,

    而召唤希腊的神话人物出来,他们虽然戴着现代面具,

    并未失去其特性和风趣。

    司风雅和快乐的格拉蒂娅三女神登场

    〔阿格娜娅〕光辉女神

    我们把风雅带进人生,

    你们可用它去作馈赠。

    〔赫格摩妮〕繁荣女神

    清你们把风雅受领,

    人生的乐趣是愿望达成。

    〔欧芙罗西妮〕快乐女神

    在岁月平静的环境,

    最风雅的是感激之情。

    司命运的三女神巴尔采登场

    〔娅特罗波丝〕缫丝女神

    我本司命最长女,

    今被邀请来缫丝;

    三番五次细思量,

    生命丝儿多纤细。

    我拣麻丝最上乘,

    此丝于汝柔而韧;

    敢夸十指理丝巧,

    光滑细长又均匀。

    当汝狂欢纵舞日,

    须知乐极必生悲,

    莫忘丝儿容易断,

    小心爱护未断时!

    〔克罗多〕剪丝女神

    近来诸位都知悉,

    剪刀轮到我手里,

    阿姐作风太疏忽,

    惹得处处怨声起。

    她把废丝浪延长,

    曝晒空气与阳光,

    无端剪断金丝缕,

    葬送人间好希望。

    我也年轻太浮躁,

    千回百次欠思考;

    今天不再动剪刀,

    宁把剪刀插入鞘。

    自动克制我心甘,

    和气迎人到此间;

    自由时刻君莫失,

    尽可留连而忘返!

    〔拉赫西丝〕纺丝女神

    通情达理独数依,

    常在井然有序中;

    纺纱车儿不停转,

    从未过急太匆匆。

    线儿不停来又往,

    条条引到线路上,

    决不纺错一根纱,

    循序旋转自妥当。

    我若一时稍松懈,

    即将担忧这世界;

    屈指计时又计年,

    织工取线频相催。

    〔报幕人〕

    你们尽管通晓古文,

    却不认识现在来的是何人;

    她们做出许多坏事情,

    表面上看来,会称她们是嘉宾。

    谁也不信,她们就是复仇女神!

    美丽、娉婷、和善而又年轻;

    只要你们和她们接近,

    就知道这些鸽子象蛇一样的伤人。

    她们固然阴险,可是在今天,

    每个傻瓜都在夸耀自身的缺陷;

    她们并不要求天使的荣衔,

    而自认是城乡的祸患。

    复仇三女神虎利恩登场。

    〔亚勒克多〕挑拨女神

    你们只有信赖我们,何苦枉自费心?

    我们美丽、年轻、而且猫一般馅佞;

    如果你们当中谁个有了爱人,

    我们就不断在他耳边挑衅。

    直到我们当面向他说明:

    那女子同时在勾引这人和那人,

    背驼,腿瘤,而且头脑愚蠢,

    作新娘真是百无一能。

    我们也会去使未婚妻感到困窘:

    几周以前,你的友人

    向别的女子把你说得不值一文!–

    你们即使和解,也难免芥蒂在心。

    〔梅格娜〕猜忌女神

    这不算本领!等到他们结了婚,

    我才把一切办法想尽,

    定使美鸳鸯变作商参,

    人是变化不测,时辰也流动不停。

    到了手的东西,谁也不肯抱紧,

    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

    他把习惯了的至高幸福看轻,

    避开太阳,而想就寒霜暖身。

    这样的人儿我懂得如何对付,

    我召来阿斯摩迪,我的部属。

    着他在适当时机把灾难散布,

    活活地拆散一对对恩爱夫妇。

    〔提西封内〕复仇女神

    对薄倖人儿我不用恶毒的舌头,

    而是调制毒药,磨砺匕首;

    你既然爱上别人风流,

    迟早让毒汁和刀锋把你穿透。

    刹那间的幸福甜蜜,

    将化作泡沫和胆汁!

    这不是商场,也不讲行市,

    欠下的冤孽债必须偿讫。

    我把满腔怨气向山岩怒吼,

    决不宽宥,决不罢休!

    听呀!回音答复着:复仇!

    三心二意的人应当一命归幽。

    〔报幕人〕

    请诸位向旁边让开!

    现在来到的不是你们的同侪。

    你们瞧,一座象山向前移来,

    两胁披挂的毛毡缤纷五彩,

    头部显出长牙森森,蛇鼻摇摆,

    神秘非常,但我给你们指出关键所在。

    坐在脖子上的女子娇小玲珑,

    挥丝鞭驾驭得快慢适中;

    背上站立的女子庄严稳重,

    浑身光辉闪闪直射人们的双瞳。

    两旁有铁锁锒铛的贵妇伴送,

    那个喜笑颜开,这个忧心仲仲;

    有的感到自由,有的愿望重重。

    她们究系何人,让每人当众自供!

    疑惧

    冒烟的火炬、蜡烛和灯盏,

    朦胧地照耀着纷乱的筵宴;

    在这形形色色的幻像中间,

    唉,我却被铁链紧紧纠缠。

    滚开,你们可鄙的嘲笑人儿!

    你们的冷笑引起无限的猜疑;

    所有反对我的人联合在一起,

    将在今天夜里向我进逼。

    朝这儿看!朋友化为仇敌,

    我已经识破他的面具;

    那个人想对我行刺,

    被发觉了,只好溜之大吉。

    唉,我巴不得找到方向,

    逃出这尘寰扰攘!

    但那边又威胁着灭亡,

    使我陷身在迷雾和恐怖中央。

    〔希望〕

    欢迎,诸位亲爱的姐妹!

    你们昨天和今日

    在化装舞会上已玩得够味。

    可是我完全明白,

    明天你们将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咱们在火炬光下

    还玩得不够尽兴,

    那末,在光天化日下

    大可以如愿趁心。

    或与人结伴,或只身孤影,

    悠然地穿过美丽的田野而徐行;

    或行或止,或动或静,

    体会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虞匮乏而努力精进。

    我们到处都受欢迎,

    人人把我们看作嘉宾:

    毫无疑问,

    尽美尽善必定有处可寻。

    〔智慧〕

    人生的两大敌人,

    疑惧和希望,已被牢牢锁定,

    我不使她们和世人接近——

    让开路来!–你们获得了救星。

    你们看,我驾驭的活兽十分庞大,

    背上驼着一座高塔,

    它孜孜不倦地向前行走,

    在崎岖道路上步步挣扎。

    有位女神站立塔尖,

    广阔的双翅轻盈招展,

    为了把幸福散布人间,

    向四面八方不断旋转。

    她浑身环绕着荣光,

    灿烂地透射到各方,

    她自称是胜利女神,

    一切事业归她执掌。

    措伊洛·特尔西特斯

    喏!喏!我来得凑巧的很!

    我要把你们统统臭骂一顿;

    不过我给自己把目标选定,

    针对着上面的胜利女神:

    她拖着一双雪白的翅膀,

    就以为自己是神骏的老鹰,

    无论她转向那方,

    一切土地和人民都属于她一人。

    可是谁要是获得美名,

    我立即感到愤怒填膺。

    我要把低的抬高,高的贬低,

    正的说邪,邪的说正。

    这样儿才使我如愿称心,

    我要使普天下都不太平。

    〔报幕人〕

    你这卑鄙的狗才,

    看我用正义之杖将你制裁!

    打得你立即弯腰滚转,决不宽贷!–

    叫你这又小又矮的侏儒形骸,

    尽快卷成讨厌的肉块!–

    好不奇怪!肉块变成了蛋,

    蛋又膨胀而裂成两半。

    这时出现一对双胎:

    蝮蛇和蝙蝠钻了出来;

    蝮蛇在泥土中蜿蜓爬行,

    蝙蝠向承尘上扑扑飞开。

    它们都忙着出去联合放毒,

    我不愿与它们同流合污。

    众人私语

    加油!后边已在跳舞——

    不行!我巴不得离开此处——

    你不觉得有妖魔鬼怪

    将咱们团团围住?——

    头上好象有东西呼啸而过——

    脚下也似乎碰到什么——

    咱们当中还没有伤到一个——

    可是大伙儿吓得直打哆嗦一

    这玩笑完全给人戳破——

    畜生们正希望有此结果。

    〔报幕人〕

    在这次化装舞会上,

    自从我负起报幕人的责任,

    我就认真地把守大门,

    以免诸位在这快乐场所,

    受到意外的灾害相侵。

    我既不动摇,也不闪腾,

    只怕有鬼怪精灵

    微风一般从窗口飘进,

    进来后兴妖作怪,

    我却没法解脱你们。

    那个侏儒已引起人们的疑心,

    喏!那后面还涌来一大群。

    这些形象究竟有何意义,

    我职责上该当予以说明。

    不过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也就当众解说不清;

    还得请诸位赐教为幸!–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穿过稠人?——

    一辆华丽的车辇由四马牵引,

    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奔;

    可是它并没有撞倒人群,

    也看不出人众拥挤纠纷,

    遥远处光彩隐隐,

    繁星点点联珠散锦,

    好似半空中浮起无数幻灯。

    鼻息咻咻,如雷霆逼近,

    让路!我已在胆战心惊!

    〔驾车童子〕

    停止!

    龙马,快收敛你们的羽翼,

    听凭这习惯的缰绳驾驭。

    我若控制,你们便自行克制,

    我若放纵,你们便竭力奔驰!

    让我们向这地方表示谢意!

    环顾四周,观众增加不已,

    赞赏的人儿层层围集!

    报幕人,努力!按照你的方式,

    趁我们还未离开你们而远逝,

    描写我们的形状,说出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们只具有比喻的意义,

    你该当把我们认识。

    〔报幕人〕

    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

    却可以把你从头描叙。

    〔驾车童子〕

    那就请你试试!

    〔报幕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

    首先,你长得少年英俊。

    虽然还是未成年的后生,

    妇女们却愿把你当作成人。

    我看你是未来的风流郎君,

    有本事惯把女性勾引。

    〔驾车童子〕

    听来倒也不错!再说下去,

    你不难识破这个哑谜!

    〔报幕人〕

    目光似闪电,鬈发如墨染,

    配上宝石镶嵌的饰带更可观!

    衣服是多么精致的绮执!

    从肩头垂到脚边,

    紫色绲边,珠光闪闪。

    人们会嘲笑你是位婵娟;

    是好是坏,姑且不管,

    你现在已博得姑娘们的爱怜:

    她们会领导你恋爱入门。

    〔驾车童子〕

    还有这位呢?堂堂一表,

    坐在车辇的宝座上光辉普照。

    〔报幕人〕

    他象是位国王,富裕而仁慈,

    受他恩惠的人如沐春熙!

    他不追求其它目的,

    只注意哪儿在号寒啼饥。

    他必然是慷慨好施,

    不把财产和幸福归诸一己。

    〔驾车童子〕

    你的话不好就此停止,

    必须把他描写得十分仔细。

    〔报幕人〕

    威仪奕奕,难以描写。

    健康的面孔如同皓月,

    海口丰满,双颊光泽,

    在冠戴的盛饰下容光四射,

    穿上珠玑黼黻,雍容自得!

    我对这种气概还有何说?

    一望而知他是位王者。

    〔驾车童子〕

    他就是财神普鲁图斯阁下!

    现在盛装莅临,

    皇帝陛下渴望见他。

    〔报幕人〕

    你也表白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驾车童子〕

    我是浪费,我是诗情,

    是诗人在自我完成,

    不惜把所有一掷千金。

    我也无比的富裕,

    自认可和普鲁图斯相匹,

    我为他鼓舞和点缀歌筵舞席,

    而布施他所缺乏的东西。

    〔报幕人〕

    你的牛皮倒吹得十分不错,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领究竟如何!

    〔驾车童子〕

    瞧我这儿只消手指一弹,

    车辆周围便光华闪闪:

    那儿迸出来珍珠一串。

    不断向四周弹射

    快拾起黄金项练和耳环,

    还有梳儿和冠儿毫无缺点,

    戒指上有名贵的宝石镶嵌;

    我不时也将火花发散,

    看哪儿可以把火点燃。

    〔报幕人〕

    好多人在我夺你争!

    施与者几乎陷身人群。

    他弹出财宝和作梦一般,

    大殿上不住地你追我赶。

    可是我看出了新的诡计:

    每人拼命抢得的东西

    立即纷纷飞去,

    只落得一场空欢喜。

    珍珠串儿断了联系,

    变作甲虫爬动在手里;

    可怜的傻瓜把它扔去,

    甲虫环绕头上飞鸣不已。

    别的人也没有得到牢固的玩意儿,

    只捉到作孽的蝴蝶几只。

    那个骗子夸下海口许诺,

    所给的不过是金光闪闪的假货。

    〔驾车童子〕

    我听你解说的不过是外形,

    要追究出外壳的核心,

    却不是报幕人供奉宫廷的责任;

    这要有更加明察的眼睛。

    不过我避免任何争论;

    我转向君王,你,问个分明。

    转向普鲁图斯。

    难道这四马飞驰的车辇

    不是你委任我来驾驭?

    难道我不是遵照意旨操纵自如?

    我不是到了你要来之处?

    我不是勇敢地奔驰

    而为你采摘棕搁?

    我为你奋斗过困难重重,

    每次都侥幸获得成功:

    今天月桂冠加在你的头顶,

    难道不是我费心机亲手编成?

    〔普鲁图斯〕

    如果我有必要为你作证,

    我愿说:你是我精神的精神。

    你总是本着我的意旨而行,

    你的富裕超过我自身。

    我重视你对我服务辛勤,

    这绿色枝条胜过我的王冠万顶。

    有句知心话儿我要当众说明:

    亲爱的孩子,我对你实在高兴。

    〔驾车童子〕面向众人

    快瞧!我已把手头最大的礼品

    向四周分别投赠:

    在这人和那人头上

    闪耀着我散发的火星。

    它从这个头顶跳到那个头顶,

    从某人身边滑过,又在某人身边留停,

    偶尔也腾空上升,

    霎时间发出短促的光明;

    可是有许多人还未看清,

    它已燃烧和熄灭得无踪无影。

    妇女们唠叨

    坐在四马高车上的那位,

    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车身后还蹲着一个滑稽人儿,

    显得又饥又渴,形销骨立。

    我们从未见到过这种怪象,

    你拧他一把,他大约也不觉得痛痒。

    〔瘦人〕

    臭娘儿们,快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你们横竖瞧我不顺眼。

    想当年女人还把灶头管,

    我名叫阿伐利提亚,众口争传;

    那时候我家的境况大有可观:

    收入许多而不支出半点!

    我热衷于把箱箱柜柜装满;

    这或许成了道德上的缺陷!

    但是在最近这些年,

    妇女对节约已不习惯,

    她任意挥霍,啥也不管,

    欲望大大超过袋里的银元,

    累得做丈夫的叫苦连天:

    债务累累,没法躲闪。

    女人把搜括到手的金钱,

    用于本身而外,还贡献所欢;

    她吃得更好,喝得更酣,

    勾引的野老公有一长串;

    这使我对金钱的魅力更垂涎,

    我吝啬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妇女的头头

    瘪三对瘪三,自然爱财如命,

    说到底不过是诈骗欺人!

    男人们已经够桀傲不逊,

    他还卖弄口舌挑拨他们。

    妇女群众

    稻草人!给他一记耳光!

    凭你这瘦鬼敢把我们怎样?

    我们真看不惯你这怪象!

    稻草人不过是纸糊木装,

    冲上去,打得他没处躲藏!

    〔报幕人〕

    注意我的手杖!不许闹嚷!–

    可是看来已用不着我来帮忙:

    瞧那怪物的狰狞形状,

    正在迅速占据周围的地方,

    不断展开那一双翅膀!

    龙麟错落,血口怒张,

    喷射出熊熊的火光;

    人众逃走,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广场。

    普鲁图斯从车上下来。

    他跨下车来,气派多么神气!

    略一挥手,龙马便一齐稍息。

    它们从车上把盛黄金的宝箱

    连同“吝啬”一起卸在地上,

    箱子就放在他的脚旁:

    看来真算得奇迹一椿。

    〔普鲁图斯〕对驾车人

    现在解除你一切累赘的重载,

    你自由自在,快回到你的境界!

    这儿不是地方,一切杂乱无章,

    包围着我们的尽是奇形怪象。

    你那地方望去是玉宇澄清,

    适得其所而独善其身,

    去吧,只有善和美使你称心,

    与岑寂为邻!–创造世界一新!

    〔驾车童子〕

    我自认为是个尊贵的差使,

    也把你当作是亲密的亲戚。

    你停留的地方,便成富裕,

    我足迹所到,人人皆大欢喜。

    世人常在矛盾生活中犹豫:

    不知道该顺从我还是顺从你?

    从你的人固然得到安逸,

    而从我的人总得做些事体。

    我不是秘密地完成我的业迹,

    一呼一吸便把自己暴露无遗。

    别了!感谢你给我的快愉;

    只消轻声召唤,我立刻回到这里。

    和来时一样退去。

    〔普鲁图斯〕

    现在解放宝物的时刻到来!

    我用报幕人的手杖将锁打开。

    咒语解禁!快瞧这里:

    铜釜中滚滚涌出金汁,

    首先是金冠,金链,戒指;

    陆续膨胀,眼看要熔化在一起。

    人众互相叫嚷

    瞧这边!哦,瞧那边!宝物大量涌现,

    快要溢出那箱笼的边缘!–

    金器自行熔解,

    钱串遍地旋转——

    还迸出新铸的金圆,

    哦,我的胸口无比震撼!–

    这一切正是我所垂涎!

    它们在地上滚动不断——

    财喜送上门来,动手切莫迟缓,

    只要俯下身去,便可腰缠万贯!–

    咱们大伙儿要快如闪电,

    干脆把那个箱笼霸占。

    〔报幕人〕

    你们这些傻瓜,要我怎么告诫才好?

    这不过是化装会开的玩笑。

    今天晚上再也不许你们胡闹;

    真以为别人会给你们金钱无价?

    对你们来说,这样逢场作耍,

    就是筹码也未免过奢。

    你们真是蠢人!分明是些幻影,

    都被你们当作实在的金银。

    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真?

    你们死死抓着错觉的衣襟。

    化装会的主角,戴面具的普鲁图斯,

    快把这些人给我从场上赶去!

    〔普鲁图斯〕

    你的手杖正好大显威风,

    请借给我暂时使用!

    我赶快把它投入烈焰当中——

    好啦,到会诸君各自保重!

    眼看火花四溅,爆散飞冲!

    手杖已经烧得透明。

    谁要是向前逼得太近,

    立被灼伤是毫不留情——

    现在让我来开始巡行。

    喧嚣和拥挤

    哎呀!我们尝到了苦头!–

    能逃走就赶快逃走!–

    退后!后边的人退后!–

    火花已溅得我满脸满头——

    烧红的手杖逼得人有苦难言——

    我们大伙儿都已经完蛋——

    退呀,退呀,化装的长队!–

    退呀,退呀,狂乱的人堆!–

    我要是有翅膀早已高飞——

    〔普鲁图斯〕

    包围圈儿已被赶出当场,

    我相信不会有人灼伤。

    人众纷纷让道,

    显然是被魔法吓倒——

    可是为了维持秩序起见,

    让我来划一道无形的禁圈。

    〔报幕人〕

    你完成了大功一件;

    我实在佩服你的聪明手腕!

    〔普鲁图斯〕

    尊贵的朋友,凡事以忍耐为妙,

    恐怕还有一些骚扰。

    〔吝啬〕

    只要人们心甘情愿,

    大可以赏玩这个圈圈;

    哪儿有什么好吃和好看,

    妇女们总是一马当先。

    就连我也没有完全锈烂!

    美人儿总是美观;

    而且今天不用化钱,

    我们尽可以调情一番。

    不过在人多口杂的地点,

    不是每个人听得清一切语言,

    于是我有个聪明的打算,

    希望用手势来表达情款。

    单凭手脚和姿态未免有限,

    必须来点噱头才觉得好玩。

    我要把黄金象粘土一样搅拌,

    因为这种金属可以变化万千。

    〔报幕人〕

    这精瘦的傻瓜玩啥花样?

    难道一个饿鬼还有俏皮文章?

    他把所有的黄金揉成面团,

    金子在他手里变得柔软;

    无论他把金子压扁和搓圆,

    那怪样儿始终不堪入眼。

    他转过身去向妇女们调侃:

    她们惊叫着都想逃窜,

    看光景简直是无比生厌,

    这家伙实在令人难堪。

    我担心他为了寻找乐趣,

    不怕在人前伤风败俗。

    我对此不能默然袖手,

    还我的手杖,让我将他赶走!

    〔普鲁图斯〕

    他料想不到外边有何威胁——

    让他去玩那套愚蠢的把戏!

    他已没有扮演滑稽的余地;

    法律有权,而灾难更加有力。

    喧嚷和唱歌

    眼看粗暴的人群,

    来自林壑和山顶,

    不可阻挡地向前行:

    他们祀奉潘恩大神。

    他们知道无人知道的事情,

    正向这空旷的圈内冲进。

    〔普鲁图斯〕

    我熟识你们和你们的潘恩大神!

    你们一起迈开大步前进。

    我也知道不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为你们解开禁圈是我的责任。

    但愿你们百事顺遂!

    将要出现无比奇妙的事体;

    他们不知道向哪方走去,

    他们也没法在事前准备。

    粗暴的歌声

    化装的人们光闪耀!

    来得卤莽又粗暴,

    不是高跳就快跑,

    身强体壮般般好。

    〔芳恩们〕

    芳恩之群,

    翩跹起舞,

    槲叶之冠,

    戴上鬈发头颅,

    两耳尖细,

    从鬓边向外突出,

    塌鼻阔面,

    妇女们都不厌恶:

    如果芳恩伸手出去,

    绝代佳人也难谢绝不舞。

    〔莎蒂尔〕

    莎蒂尔跟在后边跳,

    脚似羊蹄腿细小,

    精瘦有力才灵巧。

    他奔驰山顶象羚羊,

    登高纵目望四方,

    呼吸自由精神爽。

    堪笑那男女老少多迷惘,

    陷入烟谷浩渺茫,

    还自诩是生活一场!

    只有那清净无碍的世界上方,

    才归他独自逍遥而徜徉。

    〔格诺门〕

    匆忙跑来一小队,

    不爱成双与作对;

    苔藓衣裳小明灯,

    穿梭迅速向前奔,

    各人忙着各人事,

    好比发光蚂蚁群,

    仓皇来往多辛勤,

    纵横不息自经营。

    我们和善良的侏儒是亲戚,

    提起岩石外科医生无人不知:

    我们对崇高的山岳施行针刺,

    从丰富的矿脉把矿物吸取;

    我们堆积起金银如山,

    幸运啊!幸运啊!高兴得直喊,

    这全然是一片好心:

    我们是乐善之士的友人。

    可是我们采掘出黄金,

    便招来了偷盗邪淫,

    骄横的人儿还不乏铁器,

    居然泡制出大屠杀的战争。

    谁要是蔑视三诫,

    也不会尊重其他的条文。

    这一切都不能归咎我们,

    所以请诸位和我们一样保持耐心!

    〔巨人们〕

    我们被称为蛮子,

    在哈茨山上颇有名气;

    天然裸体而力大无比,

    和巨灵一般全来此地。

    右手拿着枞木巨棍,

    腰上缠着一根粗绳,

    统裙是树条和树叶编制,

    连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兵。

    〔灵芬之群合唱〕围绕着潘恩大神

    伟大的潘恩,

    也幡然莅临!–

    宇宙万物

    都体现在他一身。

    极乐的精灵将他环绕,

    在他周围展开迷人的舞蹈!

    他是严肃而又和善,

    但愿人人皆大喜欢,

    就是在蔚蓝天空下面,

    他也保持警觉不倦;

    溪泉潺潺地向他流去,

    微风柔和地吹他安息。

    当他午睡朦胧,

    枝头的叶儿一动也不动;

    葱茏的草木清香,

    洋溢在恬静的空中;

    自然精灵也不许活跃,

    站在哪儿,便在哪儿睡着。

    突然间潘恩发出吼声,

    一声声响彻远近,

    如雷电交加,如海啸涛鸣,

    无人不吓得忐忑不宁,

    使战场上的雄师辟易,

    使乱军中的英雄震惊。

    我们崇拜应受崇拜的神明,

    祝福他把我们朝这儿引进!

    〔土神代表〕来到潘恩大神面前

    灿烂丰饶的矿源,

    千丝万缕在岩隙中贯串,

    只对那万灵的魔杖,

    才肯将迷津指点。

    我们在阴暗的坑中,

    象穴居者那样构屋,

    而你是慷慨好施,

    在光天化日下颁赐宝物。

    我们就在近旁,

    发现巨大矿脉,

    要采掘是轻而易举,

    正是人求之不得。

    大神,你能玉成此事,

    请你加以监护:

    任何宝物在你手里,

    对全世界都有益处。

    〔普鲁图斯〕对报幕人

    我们对祸福要处之泰然,

    凡事尽可以随遇而安,

    你平常为人十分勇敢。

    眼前就有极可怕的事件发生

    当代和后世会顽强否认;

    请你务必如实地记录分明。

    〔报幕人〕握着普鲁图斯所执的手杖

    侏儒引导潘恩大神,

    从容地向火源走近;

    火从万寻深穴中沸腾,

    然后又降落到无底深坑,

    穴口大张,恐怖阴森,

    烈焰熊熊,咆哮翻滚。

    潘恩大神悠然地站在那边,

    对这番奇迹感到好玩,

    让那珍珠般的泡沫左右飞溅。

    他怎么会相信此情此景?

    只好深深地弯下腰去看个分明——

    不幸他掉下去那部人造假髯!–

    光秃的下巴怎好叫人看见?

    他只得伸手出去遮掩——

    接着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

    胡须着火后又向上飞转,

    延烧到胸口,头部和花冠,

    欢乐竟变成了灾难!–

    人众尽都跑来灭火,

    可是逃脱火灾的没有一个。

    尽管他们又打又扑,

    新的火焰更加蓬勃:

    眼看全体化装人员

    都将要葬身火窟。

    但我又看见人众交头接耳,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哦,真是极端不幸之夜,

    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多么可悲!

    到明天就会四下传开,

    这是件谁也不要听到的祸灾;

    我却听见到处都在叫喊:

    “皇帝陛下遭受莫大的苦难!”

    哦,但愿这不是真情!

    皇帝和百官竟自惹火烧身!

    那引诱他的人罪该万死,

    居然在身上缠着浇油的树枝。

    他们不住地大叫大唱,

    共同走向全体的灭亡!

    哦,青年,青年,

    难道你不会把欢乐适当限制?

    哦,陛下,陛下,

    难道你不会既全能而又理智?

    烈火已向森林蔓延,

    火舌不断地四下乱舐,

    触及到木制的托梁格板,

    眼看就快要势成燎原。

    灾难之大前所未闻,

    不知道有谁来搭救我们。

    可怜一夜间帝室的豪华峥嵘,

    到明朝便成为一堆灰烬。

    〔普鲁图斯〕

    恐怖已经充分传遍,

    现在需得着手救援!–

    快发挥这根圣杖的无比威力,

    打得地面震动,响彻遐迩!

    你这浩茫的太空,

    快用清冷的空气充满自己!

    烟雾氤氲迷濛,

    快来向四周弥漫飘动,

    将那着火的人群罩笼!

    云气天袅,奔迅和喷涌,

    沛然成霖,翕然成风,

    四处去发挥灭火的功用;

    你们用化焦润物的雨霰,

    把这场虚妄的游戏火焰

    化为有光无热的电闪!–

    妖魔既然对我们发难,

    现在就得将法术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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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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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

    皇帝,廷臣上朝。浮士德,靡非斯陀,

    服装整饬而不眩目;二人屈膝。

    浮士德

    陛下,你能宽恕那场幻火游戏?

    皇帝

    (挥手命二人起立。)

    那样的玩笑我倒希望多有一些——

    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烈火丛里,

    自己好象成了普鲁陀大帝。

    由黑暗和煤炭构成的岩底,

    不断有火花向上飞起,

    从穴口中卷出千百股烈焰,

    合成一个穹窿,火光闪闪。

    火舌直伸到圆顶的尖端,

    忽而成形又忽而消散。

    通过火柱蜿蜓的遥远空间,

    我瞧见激动的人民排成长串;

    包围一个大圈拥挤上前,

    他们和往常一样对我朝参。

    我也发现有一些宫廷侍臣杂在里面,

    我仿佛成了千万火精的君主一般。

    靡非斯陀

    陛下,你果然是当之无愧!

    四大元素都承认你功德巍巍。

    你已经尝试过驯服的火焰,

    何妨再跳进大海的狂澜;

    只要你一踏上珍珠充斥的海底,

    四周围立即涌现出庄严境地:

    澄绿的波涛上下晃荡,

    紫色边缘构成璀璨的华堂,

    而将你环拱在中央,

    无论你走向哪方,宫殿也随同前往。

    就连墙壁也具有生命,

    飘如箭疾,动荡不停。

    海中精怪都涌向新奇的柔和之光,

    但只能远视,而不许往里直闯。

    五彩的金龙蜿蜒戏水,

    凶狠的鲨鱼枉自裂开大嘴。

    现在陛下被宫人环绕固然逍遥,

    但是你未曾见到过海底的热闹。

    其实你并没有和心爱的人儿分离:

    那好奇的纳莱德丝诸女正姗姗来迟。

    她们走近这华丽的水晶宫殿,

    最年幼的又恋又怯和鱼儿一般,

    年长的苔蒂丝颇为聪明,

    一见面便同你,贝勒乌斯第二,握手和亲吻——

    然后你再把奥林普的宝座攀登——

    皇帝

    虚无缥渺的地方,我责成你去:

    要登那个宝座还太早一些。

    靡非斯陀

    至尊的陛下!你已占有大地。

    皇帝

    多好的运气把你带到这边,

    莫不是直接来自《天方夜谭》?

    倘使你也象谢赫娜扎德那样娓娓不倦,

    我保证给你晋爵加官。

    尘世间常引起我无比烦恼,

    你得准备着时时为我效劳。

    宫内大臣

    (匆忙登场)

    陛下,我实在料想不到,

    在我有生之年能上奏这个喜报,

    使我感到无比荣耀。

    请陛下细听根苗:

    所有的欠账都一笔勾销。

    高利贷者不再伸出魔爪,

    我真摆脱了地狱般的苦恼;

    在天上也未必如此逍遥。

    兵部大臣

    (急忙跟上)

    欠饷已分期付清,

    全军从新整顿,

    雇佣兵精神抖擞,

    连酒家和侍女也笑脸迎人。

    皇帝

    瞧你们多么心情舒畅!

    脸上的皱纹也一扫而光!

    你们走来的步伐何等匆忙!

    财政大臣

    (出场)

    请垂询这两位立功的人!

    浮士德

    事情应由首相奏闻。

    首相

    (慢慢走近)

    我暮年何幸而躬逢其盛——

    请静听和传阅这命运攸关的公文,

    它把一切忧患变成了太平!

    (宣读)

    “为发钞事,各宜知晓:

    这是价值一千克隆的钞票。

    帝国内埋藏有无数财宝,

    都作为钞票的确实担保。

    国家正准备开辟财源,

    宝藏发掘,立即兑现。”

    皇帝

    我看这是胡闹,这是莫大的欺骗!

    谁胆敢在这儿把联名冒签?

    犯这样的罪行,岂能不加惩办?

    财政大臣

    请你回忆!是御笔亲自签名,

    就在昨夜,陛下扮演大神潘恩,

    首相和臣等上前奏本:

    “际此隆重盛典,

    为民福利,伏乞御笔署签!”

    签署后就在昨天夜晚,

    让魔术师赶制了成千上万。

    为了使万民同沐皇恩,

    臣等立即将钞票依次盖印:

    分为十三十、五十、一百四等。

    陛下想象不到人民多么欢欣。

    瞧瞧你的城市吧,原来死气沉沉,

    而今却熙来攘往,无比繁盛!

    御名固然久已造福世界,

    但从未受到人民如此爱戴。

    这签字使人人皆大欢喜,

    其余的文字都是多余。

    皇帝

    老百姓真会把这当作十足的金银?

    可用这支付军队和百官的工薪?

    我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好任其通行。

    宫内大臣

    要控制这流通的东西势不可能,

    它们快如闪电,四散飞奔。

    兑换店都敞开大门:

    每张钞票可以自由兑换金银,

    至于打点折扣,那是本等。

    钞票从那儿流到肉铺、面包店和酒馆:

    半个世界似乎只想到吃喝乐玩,

    另一半又在服装上斗巧争妍;

    成衣匠在缝,衣料商在剪。

    遍酒肆在“皇帝万岁”声中酒如喷泉,

    又烹又煎,杯盘声叮当不断。

    靡非斯陀

    谁单独在人行道上漫步前进,

    会碰见浓装艳抹的美貌佳人;

    她用华丽的孔雀羽扇遮着一只眼睛,

    向我们嫣然一笑,对票儿大为垂青;

    钞票胜过机智和巧辩的本领,

    转瞬间便可博得极缠绵的爱情。

    你何苦携带那荷包和钱囊:

    一张票儿极容易怀里收藏,

    再加上情书一封更觉便当。

    牧师虔诚地把它带入教区,

    兵士临阵逃难,应变顺机,

    乐得减轻腰缠不费气力。

    陛下,宽恕我这下愚,

    似乎把崇高的事业往小处贬低。

    浮士德

    冻结不用的财宝无量,

    都深藏在帝国的土壤,

    任凭什么远大思想,

    都打不破估计财富的可怜框框;

    尽管幻想高飞远扬,

    再努力也弄不到这种数量。

    只有洞察地利的博学之士,

    才配对无限的事物抱着无限信仰。

    靡非斯陀

    不用金银珠宝而用纸币,

    行使便利是人人皆知;

    既不用讲价,也不用更换,

    可以任意陶醉在酒地花天。

    你要金银,随时都可兑现,

    如果不行,就去开掘一些时间。

    开出了金链和金盏,

    拍卖后立即按票额偿还,

    让那些毒骂我们的怀疑者丢脸。

    人们用惯了纸币就不要别的东西。

    从今后在帝国各地,

    珠宝、黄金、纸币都绰绰有余。

    皇帝

    帝国感谢你们带来崇高的福利;

    酬劳应尽可能与功绩等齐。

    我把本国地里的宝藏委托你们,

    你们成了宝物的最高贵的管理。

    你们熟悉广大的秘藏所在,

    要凭你们吩咐才许开采。

    二位宝藏卿务必同心协力,

    愉快地履行你们的高贵职司,

    要把地上和地下联成一气,

    万众一心才永保幸福无虞!

    财政大臣

    我们中间不会发生无聊的争执,

    我欢迎魔术师作我的同事。

    同浮士德退场

    皇帝

    我现在把钞票分赐每个廷臣,

    每个人须说出怎样使用资金。

    侍臣

    (领受着)

    我要过得快活,舒适而惬意。

    另一待臣

    (同样)

    我立即给情人购买项练和戒指。

    内臣

    (接受着)

    从今后我要喝好上一倍的佳酿。

    另一内臣

    (同样)

    口袋里的骰子已在使我发痒。

    司旗

    (慎重地)

    我将清偿田地房屋的债务。

    另一司旗

    (同样)

    这是宝物,我把它和别的宝物储存在一处。

    皇帝

    我本希望你们有干新事业的兴趣和勇气,

    可是认识你们的人容易猜透你们的心意。

    我看得分明,尽管宝物的光辉闪闪,

    你们一个个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弄臣

    陛下在颁奖赏,也请让我沾点恩光!

    皇帝

    你活转来了,又要去瞳黄汤。

    弄臣

    这魔术票儿!我实在莫名其妙。

    皇帝

    我倒相信,你不会把它用在正道。

    弄臣

    又有票儿飞下,我不知道怎么着手。

    皇帝

    赶快拾去!它们归你所有。

    (退场)

    弄臣

    我到手了五千克隆!

    靡非斯陀

    你又复活了,两只脚的酒桶?

    弄臣

    我常常走运,但从来比不上今天。

    靡非斯陀

    你简直乐得浑身大汗。

    弄臣

    请看这儿:这真是值钱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拿去购买口腹所需。

    弄臣

    我也能购买田地,房屋和牲畜?

    靡非斯陀

    不成问题!尽管购买,包你满意。

    弄臣

    也能买到府邸 ,林苑和钓溪?

    靡非斯陀

    不言而喻!

    我愿看见你摆出老爷架子!

    弄臣

    今天晚上我准在梦里成了大财主!(退场)

    靡非斯陀

    (独白)

    谁还怀疑咱们的傻子饶有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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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幽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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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靡非斯陀

    靡非斯陀

    你为什么拉我进这黑暗的走廊?

    难道那里面还不够欢畅?

    对那些拥挤杂沓的文武百僚,

    大可以开玩笑耍点花招。

    浮士德

    你不必对我重弹老调!

    那样的调儿你过去曾弹过多遭。

    你现在躲躲闪闪,走来走去,

    无非是避免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不能终止,

    宫内大臣和侍臣都在催逼。

    皇帝陛下传下圣旨,

    立即要看海伦和巴黎斯;

    这是千古男女的典范,

    要形象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赶快去办!我不好背弃我的诺言。

    靡非斯陀

    你轻率地答应,未免荒唐。

    浮士德

    伙伴,你不曾考虑周详,

    你的魔法把我们引到何方;

    咱们既然使他有了钱,

    就应该再让他娱乐一番。

    靡非斯陀

    你妄想事情可以咄嗟便办;

    咱们在这儿是站在更险的阶梯,

    你蓦然闯入素昧平生的领域,

    结果必然落得名不符实。

    你以为海伦容易召唤,

    就象咱们搞魔术票儿一般——

    要是魑魅魍魉,魔女妖姬,

    头脑臃肿的侏儒,我立即效力;

    可是用魔鬼的情妇来冒充海伦,

    纵不挨骂,也难以为情。

    浮士德

    又来这套陈腐的调门!

    你总是叫人捉摸不定。

    你是一切障碍的制造人,

    每种方法都要索取新的酬金。

    我知道,你念几句咒语立即奏效,

    一转身你就会把海伦带到。

    靡非斯陀

    异教民族与我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居住在自己的地狱里;

    不过法子倒有一个。

    浮士德

    那就快说,别再耽搁!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更高的神秘揭穿——

    女神们庄严地居住在岑寂的宫殿,

    周围既没有空间,更没有时间;

    要说出她们的情形十分为难。

    那就是母亲们。

    浮士德

    (惊愕)

    母亲们!

    靡非斯陀

    你觉得毛发悚然?

    浮士德

    母亲们!母亲们!听来十分稀罕。

    靡非斯陀

    的确如此。女神们为你们凡人所不知,

    也不愿被我们提起名字。

    要到她们的住处势必深透九幽,

    这得怪你自己对她们有所需求。

    浮士德

    朝着哪儿走?

    靡非斯陀

    没有道路!

    从来无人行走,也不可行走!

    无路可求,而且也无法请求!

    你是不是作好打算?——

    毋须开锁,毋须拔去门闩,

    岑寂逼得你团团打转。

    你对荒凉和寂寞有何概念?

    浮士德

    你说话还是别兜圈子;

    经过很久的时间过去,

    我又在这儿嗅到巫厨的气味。

    难道我不曾和尘世打过交道?

    不曾空洞地学,空洞地教?——

    但凡我根据所见直言不讳,

    人们就加倍地大声反对。

    为了避免种种麻烦,

    我宁愿寂寞而逃避到荒原。

    但我又不能完全遗世而独立,

    所以终于和魔鬼结伴相依。

    靡非斯陀

    倘使你游泳过大洋,

    欣赏到浩茫无际的景象,

    纵然随时有灭顶的祸殃,

    却可看见前赴后继的波浪。

    你定会见到一些情形:

    或风平浪静,海豚在碧海中游泳,

    或云气氤氲,丽天的日月星辰;

    但在永恒空洞的遥远之境,

    你将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也找不到牢固的据点可以栖身。

    浮士德

    你说话象是第一个神秘向导人,

    专门愚弄忠诚老实的后生;

    恰恰相反。你遣我去到空虚,

    我却在那儿增加本领和气力,

    你把我当作一只猫儿,

    专为你去火中取栗。

    咱们且看下文,说走就走!

    我希望在你那虚无中寻得万有。

    靡非斯陀

    在你和我分手以前,我得夸你几句,

    我看出你明白魔鬼的心意,

    请拿去这把钥匙!

    浮士德

    这个小小的玩意儿

    靡非斯陀

    你好好拿着,不可轻视!

    浮士德

    它在我手中长大!闪闪发光!

    靡非斯陀

    你就会明白,可用它干出什么名堂。

    钥匙会探测出正确的地点,

    跟着它去:它引你去和母亲们见面。

    浮士德

    (战栗)

    去到母亲们那儿,好象给我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个什么词儿?我不愿听到人讲。

    靡非斯陀

    你竟那么小器,听不惯新的名词?

    难道说,只爱听已经听过的东西?

    其实你早已看惯了千奇百怪,

    听点新名词是毫无妨碍。

    浮士德

    在麻痹中寻求幸福非我所愿,

    战栗是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世人虽然已对它冥顽不灵,

    激动后却可以悟彻非常的事情。

    靡非斯陀

    那就请你下降,也可以说是上升!

    横竖一样。你离开已成形的东西!

    而进入形象解体的国境!

    欣赏久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纠缦缭绕似浮空的云气,

    挥动钥匙,莫让它们挨近身体!

    浮士德

    (兴奋地)

    好啊!我握紧钥匙,感到新的气力,

    放开胸怀,去着手伟大的业绩。

    靡非斯陀

    一座烧红的宝鼎将向你表明,

    你已达到深而又深、深不可测的底层。

    宝鼎的光华照着你看见那些母亲:

    她们或坐、或立、或行,恰如其分。

    这是在造形和变形,

    在永恒意义上维持永恒,

    四周围飘浮着万象众生。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幻影。

    危险得很,务必要镇定心神,

    笔直地向前走近,

    用钥匙去触那个宝鼎!

    浮士德用钥匙作一种

    坚决的命令姿势。

    靡非斯陀

    (端详着他)

    这样就成!

    宝鼎向你靠近,作为忠实的仆人;

    幸福将你托起,你便安然上升。

    在她们未发觉以前,你已携鼎回转,

    你一但将鼎带到这里,

    便可从夜之国中将英雄美人召唤,

    于是你成为第一个冒险的好汉:

    大功告成,而且是你的贡献。

    然后再按照魔法泡制,

    宝鼎的烟雾将化作诸般神。

    浮士德

    现在怎样动身?

    靡非斯陀

    全心全意往下沉;

    顿脚下降,上来时也把脚顿。

    浮士德顿足下降。

    靡非斯陀

    但愿那把钥匙使他称心如愿!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依然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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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灯火辉煌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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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诸侯。百官不停地上下往来。

    侍臣

    (向靡非斯陀)

    你们答应给我们看幽灵出现的戏剧;

    赶快动手吧!皇上等得十分焦急。

    宫内大臣

    仁慈的陛下方才问及;

    别再迟延,有忤圣旨!

    靡非斯陀

    我的伙伴特为此事前去,

    他已经知道如何办理;

    这得闭门静中实验,

    下功夫苦心钻研;

    谁想把“美”这种宝贝发掘,

    就需要哲人的秘法,至高的艺术。

    宫内大臣

    你们使用什么艺术,听凭自便,

    皇上只要你们把一切办理完善。

    金发女子

    (对靡非斯陀)

    先生!请听我讲,瞧我这无瑕的脸庞,

    可是到讨厌的夏天就不是这样!

    那时长出无数赤褐色的斑点,

    把白净的面皮密密麻麻地遮满。

    请你行点方便!

    靡非斯陀

    多可惜呀!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宝宝,

    五月里发斑疮像一只花猫!

    可取青蛙卵和蛤蟆舌加上水煮,

    趁十五夜的满月下蒸溜不可马虎;

    下弦时将它均匀地涂在脸上,

    春天到来,斑点就会褪光。

    棕发女子

    许多人都涌来把你赞扬,

    我也请求你给个药方!

    一只生冻疮的脚不好跳舞和游玩,

    就连和人打招呼也不方便。

    靡非斯陀

    那就允许我踩你一脚!

    棕发女子

    这只有情侣间才作兴这个。

    靡非斯陀

    我踩一脚,姑娘!有更大的意义,

    一个人害什么病就用什么药医!

    以脚医脚,也适用于其它部分。

    来吧!当心!请你不必回敬。

    棕发女子

    (叫喊)

    哎唷!哎唷!火辣辣地疼!踩得多狠,

    好像是只马蹄。

    靡非斯陀

    你的病已经痊愈。

    今后你可去尽情舞蹈,

    吃饭时用脚在桌下和情人勾挑。

    贵妇人

    (挤上前去)

    我的痛苦太大,让我通行!

    简直疼得我五内沸腾;

    直到昨天他还求我垂青,

    可是今天他背离我去勾引别人。

    靡非斯陀

    这倒有点麻烦,不过请听我讲:

    你得悄悄地靠近他的身旁,

    拿这黑炭觑着方便地方,

    划条线在他袖口,大衣或肩头上,

    他心里定感到愧悔难当。

    可是你必须立即把炭往肚里直吞,

    而且不许有一滴酒或水沾唇:

    就在今夜他会在你门前叹息连声。

    贵妇人

    这炭会不会有毒?

    靡非斯陀

    (发怒)

    说话要讲礼数!

    你寻找这样的炭得跑许多路;

    它是从火葬场上拣取,

    我们煽火可费了不少功夫。

    侍从小臣

    我在恋爱,对方却不把我当作成人。

    靡非斯陀

    (旁白)

    我再也不知道听谁说才行。

    (对待从)

    你不好寄希望于太年轻的美多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才珍贵你这宝宝——

    (其它的人拥挤过来)

    又挤来许多人!争吵得多么厉害!

    我最后不得不把真话说了出来:

    应付得太坏!情况已迫不及待——

    哦,母亲们,母亲们!快放浮士德回来!

    (向四周环顾)

    殿上的灯火已经暗淡,

    文武百官忽显得动荡不安。

    我看他们端正地排成雁行,

    穿过漫长的走道和回廊。

    这时他们集合在古式的骑士堂上,

    人众太多,几乎挤不下那宽阔的地方。

    四周的广壁上挂满花毡,

    各种武器点缀着室隅和壁龛。

    我认为在这儿不用再把咒念;

    幽灵自然而然地会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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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骑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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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微明。

    皇帝和百官已进入堂中。

    报幕人

    预告剧情原本是我的职司,

    精灵的神秘活动却使我受到限制;

    纵然根据明白易懂的道理,

    也说不清情节的错综离奇。

    矮凳和靠椅都近在手边,

    御座设置在墙壁面前;

    陛下在这儿可以舒适浏览

    那伟大时代的战争场面。

    君臣济济,团团坐定,

    背后还密排着许多长凳;

    就在幽灵出现的阴暗时分,

    情侣们也有地方可以相偎相亲。

    好啦,众人都已安排妥当,

    准备齐全,幽灵可以出场!

    (喇叭声)

    钦天监

    圣旨下:墙壁自动敞开!

    戏剧立即上演!

    施展魔术不受任何阻拦。

    壁毡消失如被火卷,

    墙壁分裂而向后转,

    一座深邃的舞台出现,

    有神秘之光对着我们照闪,

    我跨上舞台的最前面。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的洞口出现)

    我从这儿希望诸位赏光,

    暗中指点本是魔鬼擅长。

    (对钦天监)

    你既然知道星辰运转的节拍,

    我的秘语你当然十分懂得。

    钦天监

    一座古老的寺院宏伟峥嵘,

    以神秘的力量在眼前现形。

    无数支柱排列森森,

    好比古时阿特拉斯敢把天擎;

    这样的柱头载得起岩石千钧,

    只要两根就能支持大厦不倾。

    建筑师

    这是古典!我不能随便称颂,

    倒不如说它既笨拙而又沉重。

    常人爱称粗糙为精美,笨重为伟大,

    我却欣赏细长的柱头高不可遮;

    尖顶穹窿使得人精神凌驾,

    这样的建筑才能感化我们大家。

    钦天监

    诚惶诚恐,接受福星照临的时辰!

    魔术咒语束缚了人的理性;

    却听任壮丽而大胆的幻想

    自由自在地遐举高升!

    现在放眼观看你们大胆要求的事情!

    惟其不可能,所以才值得相信。

    浮士德从前台的另一边升起。

    钦天监

    这是一位头戴花冠,身披法衣的奇人,

    正在完成他勇敢着手的事情。

    一座宝鼎随同他从空穴中升起,

    我仿佛已闻到鼎内的氤氲香气。

    他准备祝福这场丰功伟迹,

    接下去你们就看见千载难逢的东西。

    浮士德

    (显得庄严伟大)

    母亲们,我谨用你们的名义,

    你们坐镇在渺茫境地,

    永远孤独而又群居!

    生命形象环绕你们头顶,活跃而无生命,

    凡是在光明与假象中一度现身,

    都在那儿活动,想要维持永恒。

    你们是万能而至大至公,

    把它们分配给白昼的天幕与黑夜的穹窿。

    一部分纳入和惠的生命途径,

    一部分被大胆的术士所搜寻;

    术士慷慨施予,满怀信心,

    让每人看到他想看的奇妙事情。

    钦天监

    灼热的钥匙刚一接触到鼎面,

    雾气立即笼罩空间;

    雾气悄悄袭来和浮云一般,

    延伸、凝集、缭绕、交错而又分散,

    这才看出驱神役鬼的手段通天:

    云雾变幻,乐声随起!

    从缥缈的乐音中涌出不可名状的东西,

    余音袅袅使一切都有了旋律。

    梁柱和斗拱也发出声响,

    我觉得全寺院都在歌唱。

    雾气下降,一位美好的少年郎

    从轻纱薄中走出,步履安详。

    我的提示就此为止,不必再说他的名字:

    难道谁不认识英俊少年巴黎斯!

    巴黎斯出现

    贵妇人

    哦,蓬勃的青春力量多么灿烂!

    第二贵妇人

    就和蜜桃一样多汁而新鲜!

    第三贵妇人

    线条细致、甜蜜而饱满的嘴唇!

    第四贵妇人

    你大概是想从那样的酒杯中啜饮?

    第五贵妇人

    他虽不文雅,却很好看。

    第六贵妇人

    他尽可以再伶俐一点。

    骑士

    我觉得出现在这儿的是个牧童,

    决不像王子,也全不懂得礼节雍容。

    另一骑士

    得啦!这小子裸着半身倒还漂亮;

    咱们倒要看他穿上甲胄究竟怎样!

    贵妇人

    他躺下去,显得柔软而舒适。

    骑士

    你坐在他的膝上大约也会适意?

    别的贵妇人

    他悠然地把头靠在臂上,

    侍臣

    岂有此理!不许他这么放浪!

    贵妇人

    诸位先生对什么都爱吹毛求疵。

    同一侍臣

    他竟敢在御前放肆无礼!

    贵妇人

    他不过在表演,以为自己是单独一人。

    同一侍臣

    就是演戏也得礼节分明!

    贵妇人

    这可爱的人儿已安然睡眠。

    同一侍臣

    他马上就要打鼾,鼾声十分自然!

    少妇

    (感叹地)

    究竟那烟雾中掺和有什么香气?

    这对我简直是沁入心脾!

    较年长的妇人

    不错呀!这气味真是浃髓沦肌,

    是从他身上发出!

    最年长的妇人

    那是发育的青春绚烂,

    在少年身上调制成不死的仙丹,

    大气似地向四周扩散。

    海伦出现。

    靡非斯陀

    原来这就是她!我对她是无动于衷;

    她虽然姣好,却和我胃口不同。

    钦天监

    我作为诚实君子只好承认:

    这一回我实在无可说明。

    美人出场,我只恨舌无电光——

    古今来有多少人对美歌唱;

    谁看见她就灵魂飘,

    谁占有她就幸福无量。

    浮士德

    我是否还有眼睛?难道这美的源泉滚滚,

    不是深深地注入我心?

    我的恐怖旅程带来无比幸福的胜利,

    世界以前对于我是荒芜而又空虚!

    自从我作了祭司,世界成为何等形象?

    这时它才值得企望,稳固而绵长!

    我一旦离开你而回到原状,

    生命的呼吸力量便会消亡!——

    她婀娜身材曾在魔镜中现形,

    已使我神魂颠倒,幸福万分,

    但那不过是真美的泡影!——

    我愿把一切向你献呈:

    全力的激动,全部的热情,

    还有倾慕、爱恋,痴心和崇敬!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洞口说出)

    你要稳住自己,不可忘掉职分!

    较年轻的妇人

    个儿高,体态美,只是脑袋太小。

    较年长的妇人

    快看她那脚,真粗笨得不得了!

    外交官

    在后妃当中我见到过这样的仙娥;

    真说得上是从头美到了脚。

    廷臣

    她走近那个睡着的人,狡猾而又轻盈。

    贵妇人

    和那秀丽的少年郎比起来,她却丑陋得很!

    诗人

    男的被女的容光所照耀。

    贵妇人

    恩迪梦和卢娜!宛然是付写照!

    诗人

    完全不错!女神似乎弯下腰去,

    向他俯就,吸饮他的气息:

    令人艳羡煞——亲了一吻!叹为观止矣!

    宫女长

    当着众人!实在过于放荡!

    浮士德

    对于那男孩未免宠爱过当!——

    靡非斯陀

    快别作声!

    让那幽灵任意而行!

    廷臣

    她悄悄地走开,脚步轻巧,男的醒了。

    贵妇人

    她回眸一盼!果不出我所料。

    廷臣

    少年惊讶!这对他是旷世奇遇。

    贵妇人

    但对那女人来说,却是平淡无奇。

    廷臣

    她又矜持地向少年回过身去。

    贵妇人

    我早已看出,她要他俯首称臣;

    在这种情形下男人们都很愚蠢:

    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是她第一个意中人。

    骑士

    女的果然符合我的理想!说得上是仪态万方!

    贵妇人

    这害人精!我说她是个滥娼!

    侍臣

    我巴不得作那少年的替身!

    廷臣

    谁还能够不在这样的网里被擒!

    贵妇人

    这是件经过许多人手的装饰品,

    连上面的镀金也已剥落殆尽。

    别的贵妇人

    她打十岁起就不干正经。

    骑士

    每人都趁机选取无上精华;

    我甘愿接受这美丽的败柳残花。

    学者

    我已把她看清,只好坦白承认:

    现在可疑之处,究竟她是假是真。

    现实往往夸张过甚,

    我主要是根据古文。

    据古书所载,那是真情:

    她特别博得特洛耶白须老者们的爱怜。

    我认为记录完全符合这儿的情形,

    我已不年轻,却对她感到高兴。

    钦天监

    他已不再是少年!而是英勇的丈夫,

    将她抱紧,她无法抗拒。

    孔武有力的双臂将她高举——

    莫非要把她劫去?

    浮士德

    鲁莽的蠢材!

    你胆敢这样!不听招呼!住手!实在无礼己极!

    靡非斯陀

    这可是你自己在表演幽灵的把戏!

    钦天监

    我再添上一句!按照全部经过事迹,

    这出戏可称为“海伦被劫”。

    浮士德

    什么被劫!难道我在这儿袖手旁观?

    这把钥匙不是仍然归我掌管?

    它引导我通过寂聊中的恐怖和狂澜,

    终于达到牢固的海岸。

    这儿就是现实,我在这儿立定脚跟!

    精神可以从这儿和幽灵斗争,

    伟大的双重王国已经建成。

    她原来远在天边,今已近在眼前!

    她双倍地归我所有,我得救援。

    干吧!母亲们!母亲们!请恕我胆大!

    谁认识她,谁也就割舍不下。

    钦天监

    浮士德!浮士德!你在作啥!

    他强捉住那个女子,形象已模糊不清。

    他用钥匙向那少年对准,

    碰着了他!哎呀!哎呀!多么不幸!

    爆炸,浮士德倒地。幽灵们化为烟雾而散。

    靡非斯陀

    (将浮士德驮在肩上)

    自作孽,不可活!让这傻瓜给我驮,

    弄得来连魔鬼也倒楣不过。

    黑暗,骚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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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哥特式的居室

    .  下 ?书? 网

    狭隘的哥特式居室,穹窿屋顶,

    浮士德从前的书斋,一切如旧。

    靡非斯陀

    (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可以看

    见浮士德躺在一张古老的卧榻上。)

    不幸的人儿啊!就躺在此间,

    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爱情纠缠!

    见了海伦而魂断,

    谁也不容易醒转。

    (环顾四周)

    我环顾上下四方,

    一切都维持原样;

    只觉得彩色玻璃更加无光,

    到处增加了蛛网,

    墨水凝结,纸头发黄,

    不过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

    连那枝鹅毛笔也搁在这里,

    浮士德曾用它给魔鬼签字。

    对呀!有滴血还冻凝在笔管当中,

    那是我从他的指头上骗哄。

    对这种唯一无二的古董,

    我希望大搜藏家有幸躬逢。

    壁钩上还挂着那件旧式皮袍,

    使我回想起以前开的玩笑,

    我曾把一位少年指教,

    也许他成了青年还受益不少。

    我实在按捺不下这个嗜好,

    再把蒙茸温暖的皮袍穿上一遭,

    装成大学讲师对人夸耀,

    正如人们公认为天公地道。

    学者们倒懂得如何办到,

    可是魔鬼却久已忘了。

    取下皮袍抖动,有蝉,

    甲虫和蛾子等飞出。

    昆虫们合唱

    欢迎!欢迎!

    你这位当年的保护神!

    我们载飞载鸣,

    已经将你认清。

    你只消暗地里

    个别地栽培我们,

    我们便千百成群,

    跳舞着向你这阿爸走近。

    肚子里的坏主意

    隐藏得根深蒂固,

    比毛皮上的虱子

    更不容易暴露。

    靡非斯陀

    这些幼小生物使我意外的快活!

    只消播下种子,到时准能收获。

    我再抖动一下这陈旧的皮货,

    又从这儿和那儿飞出一个。——

    向上飞!四散开!去到千万角落,

    可爱的虫儿们,你们快快藏躲:

    或藏在放着陈旧箱柜的地方,

    或钻进褪成棕色的羊皮纸张,

    或爬入尘封的破碎瓦缸,

    或栖身骷髅的空洞目眶!

    在这零乱霉腐的垃圾之场,

    永远适宜于虫类滋长。

    (穿上皮袍)

    来吧,让我的肩头再披上一次!

    今天我又成了大学教师。

    可是我这样自封毕竟没趣,

    看哪里有承认我的人儿?

    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音,诸室震动,门户洞开。

    助手

    (经过阴暗的长廊蹒跚走来)

    多大的声音,多猛的震荡!

    楼梯在振动,墙壁在摇晃;

    通过簌簌发抖的窗口,

    我看出赫赫烛天的电光。

    室内的地面在爆炸,

    石灰和瓦砾纷纷从上落下。

    各处门户本已闩牢,

    却被神奇之力所抽拔。——

    瞧那儿!多么令人骇异!

    一位巨人披上浮士德的皮衣!

    乍看他的目光和手势,

    我几乎跪倒在地。

    究竟是站着还是逃跑?

    唉!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靡非斯陀

    (招手)

    过来,我的朋友!–你名叫尼科德牟斯。

    助手

    高贵的大人!这正是贱名,让我们祈祷吧。

    靡非斯陀

    这倒不必!

    助手

    我真高兴,你居然认识区区!

    靡非斯陀

    我很明白,你虽然上了年纪,

    还是学生,是个白发的老成人!

    学者只是好学,因为他别无所能。

    有人想搭一座简便的纸牌房屋,

    连最伟大的奇才也完工不成。

    不过令师颇有学问,

    谁不知道尊贵的瓦格纳博士的大名,

    他可算得当今学术界的第一伟人!

    学术界全靠他独力支撑,

    使知识日积月累,不断加增。

    好学之士闻风响应,

    簇拥着他如众星之拱北辰。

    只有他在讲坛上大放光芒,

    和圣彼德手执秘钥一样,

    能打开地狱和天堂。

    他冠冕群伦,彪炳辉煌,

    任何令闻美誉都不能和他相抗:

    连浮士德的名字也暗淡无光,

    因为令师的发明是并世无双。

    助手

    尊贵的大人,请您原谅,

    如果我说话斗胆反对您的高见。

    敝师完全不在乎你提的那些方面,

    他的天性是以谦逊为先。

    自从高贵的师祖无故隐遁,

    敝师就一直是坐卧不宁;

    非等到师祖回来他不安心。

    这间书室照旧保存,

    和浮士德博士离去以前一般光景,

    它等待着他日归来的旧主人。

    我本人从不敢冒昧走进——

    究竟今天转了什么好运?

    四周墙壁似乎都感到震惊;

    门柱摇动,门闩脱榫,

    不然的话,连阁下也进不了门。

    靡非斯陀

    令师现在何处?

    领我去见他,或请他来会晤!

    助手

    唉,他订下非常严格的戒条!

    我不知道好不好前去打扰。

    他为了从事伟大的工作,

    成年累月过着极幽静的生活。

    他原本是学者中最孱弱的一员,

    现在竟变得和烧炭夫一般,

    从耳根乌黑到鼻尖,

    为吹火熏红了双眼。

    每时每刻在渴望大功告成,

    只有火钳发出音乐的声音。

    靡非斯陀

    难道他连我也不许走近?

    我是来促进他幸福的人。

    助手退场,靡非斯陀庄重地坐下。

    我刚把这位子坐定,

    就从后边来了一位熟识的客人。

    这一回他却是崭然一新:

    会变得狂妄和骄傲透顶。

    学士

    (由廊上冲来)

    我发现门户开放,

    终于大有希望!

    现在可不比从前:

    活人像死人一样

    在腐蚀中萎缩沮丧,

    活着的时候就在死亡。

    这些板壁和墙垣,

    都倾斜而快下陷,

    我们若不见机躲开,

    一定会被压扁。

    我比谁都大胆,

    也不敢进去冒险。

    可是今天我还要探悉什么!

    多年前不是到这儿来过?

    那时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是个初出茅芦的老实小伙。

    我相信胡子老头儿必然不错,

    把他们的空谈一再揣摩。

    他们从破旧的古本,

    向我胡诌一些事情,

    分明连自己也不相信,

    却用来浪费大好光阴。

    怎么?——在那斗室的后层,

    还坐着一人模糊不清!

    我近看时好不惊异:

    他还披着那棕色的毛皮,

    的确和我离开时一般光景,

    粗糙的毛茸裹着全身!

    当时他显得能言会语,

    因为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是我今天决不受欺,

    昂然地向他近逼!

    老先生,如果冥河之水浑浑,

    还不曾淹没你那斜垂的秃顶,

    你得认清现在来的学生,

    已从学院的教鞭下长成。

    我看你还是故我依然;

    我却今非昔比,你得刮目相看。

    靡非斯陀

    我颇高兴铃声唤你来前,

    当年我就不曾轻视台端;

    毛虫和蛹已经预言,

    未来的花蝴蝶是多么翩翩。

    那时你对头上鬈发和领上花边,

    还怀着童稚般的快感——

    你大概从不曾留过发辫?——

    我看你今天的发式模仿瑞典。

    你完全显得精明强干;

    可是回家去切莫专横武断!

    学士

    我的老先生!咱们又在原地碰头;

    你可得考虑革新时代的潮流,

    少把模棱两可的话儿胡诌!

    我们对事物有完全不同的考究。

    你曾经把善良诚实的青年愚弄;

    当时你毫不费力就告成功,

    可是今天没人敢轻举妄动。

    靡非斯陀

    要对青年纯讲真理,

    黄口小儿总不惬意。

    但经过了许多年月日时,

    他们亲身碰到过无数钉子,

    那时他们以为这是自己固有的知识,

    于是就称老师是个笨东西。

    学士

    也许说是流氓!

    哪个老师肯把真话对我们当面直讲?

    每人都会把事情缩小或夸张,

    对待诚实孩子忽而认真,忽而扯谎。

    靡非斯陀

    要学习固然得抓紧时间;

    我看你准备拿起教鞭。

    已过了不少月和不少年,

    你必然赢得了丰富经验。

    学士

    什么经验!不过是泡沫和灰尘!

    怎能和精神相提并论!

    承认吧:人们从前所知道的一点东西,

    根本说来就一钱不值!

    靡非斯陀

    (过了一会儿)

    这点我早已料到!我是个傻角,

    自己也颇感到无聊和浅薄。

    学士

    我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

    你算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明白的老人!

    靡非斯陀

    我本来去寻找埋藏的金银财宝,

    哪晓得只驮走讨厌的煤炭几包。

    学士

    你承认吧:你的脑袋,你的秃顶,

    并不比那些废物多值几文。

    靡非斯陀

    (和霭地)

    我的朋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说话多么粗暴?

    学士

    在德国,说话客气就是造谣。

    靡非斯陀

    连同转椅不断移向前台,向台下人说:

    我在台上失去了光线和空气;

    好不好到你们当中来暂时歇足?

    学士

    简直狂妄已极,你到了最坏的时期,

    已经空空如也,还自命煞有介事。

    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之中,

    谁的血液比得上青年的流动?

    生动的血液产生新鲜的力量,

    新生命是从现有生命创造滋长。

    这儿活跃的一切,成就显然,

    弱者失败,强者争先。

    当我们已赢得半个世界,

    你们又干出什么名堂来?

    还不是磕睡,冥想,做梦,考虑,计划一大堆!

    果然,老耄好比是寒热症候,

    冻得人可怜地簌簌发抖。

    一个人过了三十年纪,

    差不多等于已经死去。

    像你这样的人最好是趁早拉去斩首。

    靡非斯陀

    魔鬼在这儿也无话可说。

    学士

    只要我不愿,也就没有恶魔。

    靡非斯陀

    (旁白)

    魔鬼回头就要叫你难过。

    学士

    这是青年人崇高的天职:

    世界在我创造以前还属空虚!

    是我引太阳从海里升起,

    月亮和我一起旋转盈亏。

    来日方长,前途似锦,

    大地青青,欣欣向荣。

    在最初的那夜,凭我指点,

    满天星斗顿显得光辉灿烂。

    除我而外,谁还有力量

    把你从庸俗而狭隘的思想中解放?

    但是我自由地听从默默心声,

    快活地追随着内在光明,

    突飞猛进,精神抖擞,

    光明在前,黑暗在后。

    (退场)

    靡非斯陀

    妄人,让你去跋扈飞扬!——

    省悟时你会愧悔难当:

    不管谁想得愚蠢或聪明,

    哪一椿不是前辈想过的事情!——

    不过我们也不会受到损害,

    过几年情形将要更改:

    葡萄汁发酵虽然涩口,

    到头来终于酿出美洒。

    面对台下不拍手的年轻观众

    你们听我说话始终冷淡,

    好孩子,我对你们是听其自然;

    但要想想:魔鬼总比你们年老一点,

    你们到老时就会懂得他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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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中世纪风格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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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繁琐笨重的器械,供奇怪目的之用。

    瓦格纳

    (在灶旁)

    刺耳铃声在响,

    震动了煤烟熏黑的垣墙。

    事情虽属渺茫,

    却不会久违由衷的期望。

    黑暗处已经在隐隐发亮,

    在长颈瓶的中央,

    像燃烧着生动的炭火一样,

    对呀,简直和红宝石一样辉煌,

    从幽暗中闪出电光。

    一道白色毫光出现!

    哦!但愿我这回不再失闪!——

    哎呀,上帝!是什么响声来自门边?

    靡非斯陀

    (进来)

    欢迎吧!我是怀着好意进门。

    瓦格纳

    (胆怯地)

    欢迎这时吉星照临!

    低声

    但请你务必屏息禁声!

    一件辉煌的工作就要完成。

    靡非斯陀

    (更低声)

    究竟什么事情?

    瓦格纳

    (更低声)

    正在造一个人。

    靡非斯陀

    造人?你把什么样的一对情侣

    关在那烟雾弥漫的黑洞里?

    瓦格纳

    绝对不是!通常流行的造人方式,

    我们名之为无聊的把戏,

    生命从而跃出的脆弱之点,

    从内向外迸发的和谐之力,

    既取又与,严格描摩自己,

    先占有近的,后占有远的东西,

    这些都失去了它的价值;

    即使兽类对此还感到欢喜,

    但我们人有伟大的天资,

    将来应有更高、更高的起源才是。

    转向灶头

    快瞧!在放光!–希望已见分晓,

    我们混合数百种原料,

    ——混合至关重要——

    将造人原料从容调好,

    把它装进圆瓶,外封泥胶,

    蒸馏以适度为妙,

    这件工作完成得静静悄悄。

    又转向灶头

    快要成形!混合物质活动得更加显明!

    信念也愈来愈逼真:

    被礼赞为造化的神秘品,

    我们敢于凭智慧加以陶甄,

    平常为造化有机地构成,

    我们则使其逐渐地结晶。

    靡非斯陀

    长寿人自有许多经验,

    世界上任何重物对他都不新鲜。

    我在江湖上流浪多年,

    结晶的人物倒也常见。

    瓦格纳

    (一直注视圆瓶)

    在上升,在发光,在聚合,

    转瞬就会停妥。

    伟大的企图开始总像疯魔;

    我们将来对“偶然”非嘲笑不可,

    将来也必有思想家精心创作,

    造出一个脑子能够很好思索。

    仔细看着圆瓶出神

    玻璃瓶发出美妙之力的声音,

    瓶中物质浊了又清,终要定型!

    我看见一个可爱的男性小人,

    模样儿玲珑透顶。

    我们和世界还要奢望什么更多的东西?

    现在秘密已见天日:

    请倾听那种声音,

    它成为音调,成为语言,朗朗分明。

    霍蒙苦鲁斯

    (在瓶中对瓦格纳说:)

    喏,阿爸!你好吗?这不是开玩笑,

    来吧,亲热地把我搂在你的怀抱!

    但不可太紧,以免玻璃炸爆。

    这是事物的本性:

    自然物感到宇宙不够容身,

    而人造品则要求封闭得紧紧。

    (对靡非斯陀)

    你这位调皮的表兄台也在这儿?

    我感谢你来得正是时机。

    多好的运气引你进入屋里;

    我既变成人,就得做些事体。

    我打算立即把工作围裙拴紧,

    你颇在行,请给我指出捷径。

    瓦格纳

    再说一点!我一直感到羞惭;

    老老少少都向我提出问题一长串。

    比如说:还没有人领会得出,

    灵魂和肉体这么巧妙地配合,

    永不分离,牢固胶着,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过。

    于是乎——

    靡非斯陀

    闲话少说!我宁愿把问题倒过:

    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势如水火?

    朋友,你对这方面是很难猜度。

    现在可作点事体,小人儿正跃跃欲试。

    霍蒙苦鲁斯

    要作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指点一扇侧门)

    快在这儿表现你的才能!

    瓦格纳

    (只顾朝瓶里看)

    的确,你是个最最可爱的后生!

    侧门自开,可以看出浮士德躺在榻上。

    霍蒙苦鲁斯

    (惊异)

    呀,了不起

    瓶从瓦格纳手里滑出,飘浮在浮士

    德头上,照射着他。

    环境多幽美!茂林中一派澄彻的泉水!

    众美姝,千娇百媚,在水边脱衣!

    愈看愈令人神驰不己。

    其中有一人亭亭玉立:

    她是伟大英雄的后代,也许是神的苗裔。

    她已把脚伸入透明的水里,

    娇躯中的生命火焰徐徐吐露,

    浸润在柔软的水晶一般的涟漪——

    可是鼓翼的嚣声何其迅疾?

    蓬蓬扑扑,扰乱水面,不再是一平如砥。

    少女们都畏怯而纷纷逃避,

    只有女王从容自如,俯首含睇,

    怀着矜持的女性欢娱,

    瞧着天鹅之王亲狎地在她膝间偎依,

    它似乎对此十分熟悉——

    蓦然间有一阵雾气升起,

    好似纱幕罗帷一般厚密,

    遮掩了那最扣人心弦的一出。

    靡非斯陀

    你真会信口开河,

    人小鬼大,果然不错。

    我却什么也看不出——

    霍蒙苦鲁斯

    我相信你说得不错。你来自北方,

    在蒙昧的中世纪诞生成长,

    习惯于骑士和僧侣的龌龊勾当。

    你又焉能放开你的目光!

    只有在黑暗中你才出色当行。

    (环顾四周)

    石壁发黄,发霉,发臭,令人作呕,

    尖顶穹窿,涡形装饰,实在卑陋!–

    这人一旦醒来,新的灾难临头;

    他定然立即一命归幽。

    林泉,天鹅,裸体闺秀,

    这些才是他寤寐以求;

    这个地方怎能叫他习惯!

    连我这随遇而安的人也不耐烦。

    赶快把他转移地点!

    靡非斯陀

    这样办倒使我喜欢。

    霍蒙苦鲁斯

    是战士就遣上战场,

    是姑娘就引到舞场,

    这样就一切妥当。

    此刻我忽然想起:

    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就是今日:

    最好是将他送去,

    包管他如鱼得水。

    靡非斯陀

    这样的事儿我从未听人说过。

    霍蒙苦鲁斯

    它又怎能传进你的耳朵?

    你认识的妖魔都是浪漫,

    真正的妖魔必须古典。

    靡非斯陀

    那末,我们前往何方?

    我已经在讨厌古典的同行。

    霍蒙苦鲁斯

    西北是你娱乐之区,撒旦,

    我们这回却要航行到东南:

    彭纳渥斯河奔流在广大的平原,

    有树丛,森林,幽静而润泽的港湾;

    平原一直向山谷延展,

    新旧的法沙路斯就在上边。

    靡非斯陀

    哎呀!去你的吧!

    给我把暴君与奴隶的斗争抛在一边!

    翻来复去,使我不胜厌烦;

    一次未完,另一次又重新开演。

    没人知道,那是阿斯摩兑斯,

    他躲在背后挑唆指使。

    他们相争据说是为了自由权利;

    但仔细看来,还是奴隶反对奴隶。

    霍蒙苦鲁斯

    人类的天性是好勇斗狠!

    每个人必须尽可能保卫自身,

    从幼年起直到长大成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使此公复原,

    你如有办法,就请你试验;

    如其不行,就让我来承担!

    靡非斯陀

    布落坑的把戏倒可以依次演习,

    可是异教徒的门儿对我始终紧闭。

    希腊人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他们用放纵的肉感来使你们着迷,

    引诱人心明目张胆地犯罪,

    而我们的犯罪却显得鬼鬼祟祟。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对?

    霍蒙苦鲁斯

    你平常并不懦弱,

    我只消把帖撒利的女巫提说,

    你便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露狠亵状)

    帖撒利的巫女!不错!

    这是我打听已久的人物。

    要夜夜和她们同居,

    我倒认为并不快活;

    不过去拜访一下未尝不可——

    霍蒙苦鲁斯

    给我那件大衣,

    用它来包裹骑士!

    这布片会和从前一样如意,

    驮着他和你在上空飞驰;

    我就在前面发射光辉。

    瓦格纳

    (胆怯地)

    还有我呢?

    霍蒙苦鲁斯

    喏!喏!

    你留在家里作最重要的事体。

    翻阅古代的羊皮纸,

    按规定把生命要素搜集,

    仔细地拼凑成无缝天衣。

    你要考虑物质,更要考虑变化不已!

    这时我已把部分世界游览,

    也许会发现i字母头上的一点。

    这样就实现了伟大的目标,

    怎样的努力得到怎样的酬劳:

    黄金,荣誉,地位而且体健年高,

    还有学识,道德——也许都不缺少。

    别了!别了!

    瓦格纳

    (悲戚地)

    别了!我心里觉得悲戚。

    我担心再也见不着你。

    靡非斯陀

    现在就向彭纳渥斯河迅飞!

    表弟台的确不可轻视。

    对观众

    天下事实在离奇,

    到头来我们还是依靠自己制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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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

    下 /书 网

    法沙路斯战场

    天气阴晦

    爱利希多

    我是爱利希多,阴郁的巫女,

    和往常一样来赴今夜的恐怖宴会;

    我并不可憎,却被无聊的诗人骂得体无完肤,

    他们永不停止对别人的毁誉——

    我仿佛看见遍山谷的烟幕如翻白浪,

    这是忧愁恐怖之夜的残余景象。

    人世间历尽了多少沧桑!

    永远循环着成败兴亡!

    谁也不肯把国土向别人奉让,

    总是以力征取,以威统治,而必保家邦。

    一个人不能在内心上克制自己,

    就极容易去支配他人的意志,

    使其符合己意而骄横放肆。

    这儿出现过一个伟大的实例:

    武力曾经抵抗过更强的武力,

    自由的美丽花环被纷纷撕碎,

    统治者的头上戴着僵硬的月桂。

    在这边,马格鲁斯缅怀往昔的赫赫声威,

    在那边,凯撒候命运天平的下坠!

    他们互相较量,世人却知道胜利属谁!

    烽火喷射赤焰而辉煌,

    战场上发出斑斑碧血的返光,

    夜间稀有的神奇光亮,

    招来希腊的神话人物逐队成行。

    篝火周围尽是奇形怪象,

    或安然坐正,或往来傍徨——

    月轮未圆,但已清光朗朗,

    徐徐上升,将柔辉四散扩张;

    帐幕的幻影消逝,火焰吐出蓝色光芒。

    是什么流星忽然掠过我的头顶?

    奇辉四射,照耀着一个实体的球形。

    我发觉那东西还有生命。

    我对人有害,不宜接近生人,

    这使我吃亏而蒙受恶名。

    那东西正在下降,我还是回避要紧!

    (退场)

    飞行的人物在上空

    霍蒙苦鲁斯

    我环绕这火焰和阴森地面

    再作一次飞行;

    瞧那原野和山谷之间

    弥漫着一片妖氛。

    靡非斯陀

    我恍如通过古式的幽窗,

    望见北方的混乱和恐怖现象;

    这儿也如同我的故乡,

    满目尽是魑魅魍魉。

    霍蒙苦鲁斯

    快瞧!那儿有一个高长的女人

    在我们面前大步前进。

    靡非斯陀

    她瞧见我们在空中飞行,

    故而吓得胆战心惊。

    霍蒙苦鲁斯

    让她大步前进吧!–

    你还是卸下你的骑士是正经;

    他立刻就会苏醒,

    因为他在幻境中寻求生命。

    浮士德

    (接触地面)

    她在哪里?

    霍蒙苦鲁斯

    我们说不出,

    不过也许可以在这儿问出原故。

    你趁天色未明以前,

    趁早把各个火堆依次寻遍。

    一个人连“母亲们”都敢探索,

    就再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靡非斯陀

    我在这儿也应该出把气力;

    却不知道做什么更好的事体对咱们有利,

    我看还是各人穿过火堆,

    去把冒险试上一试。

    小人儿,快使你的灯儿发声发光,

    咱们再联合起来往前直闯。

    霍蒙苦鲁斯

    那就让它发光,那就让它出声。

    玻璃瓶发出响声。光芒强烈地照射。

    现在快去看新奇的事情!

    浮士德

    (独白)

    她在哪里?——暂且不追根究底!

    纵然这土地不曾载过她的玉趾,

    纵然这波浪不曾荡涤她的娇躯,

    那末,这空气一定传达过她的言语。

    我来希腊这儿是凭借一种奇迹!

    立即觉出所踏的地皮,

    有新的精神充沛我这梦中人的四肢,

    我好似安特乌斯泰然卓立。

    我发现这儿有极奇异的事物会集,

    必须认真探究火焰迷宫的曲折离奇。

    (退场)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靡非斯陀

    (四下探视)

    当我漫步在火堆丛里,

    觉得完全置身在陌生的境地:

    几乎到处都是裸体,只间或有人穿着衬衣,

    司芬克斯寡廉,格莱弗鲜耻,

    前前后后映入眼底,

    无不是有毛有翼的东西——

    我们虽然也存心卑鄙,

    可是这些古董未免过于刺目一些;

    这得按照最新的意义来处理,

    而且给以种种时髦的外衣——

    多讨厌的家伙!但我不便表示厌恶,

    作为新的来客只得有礼貌地招呼——

    美丽的佳人,贤明的老翁,让我祝福!

    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我是格莱弗,不是老人!

    谁也不愿听别人以老相称。

    每个词儿都有其起源的词根:

    灰色、苦闷、乖戾、厌恶、坟墓、狰狞,

    在语源学上词根相近,

    听起来使我们生嗔。

    靡非斯陀

    话别说得太离题,

    你可喜爱尊号“格莱弗”的词根是“攫取”。

    格莱弗

    (同上,以下同)

    不成问题!词根既然证实,

    虽时遭谴责,但更被称许;

    尽管去攫取王冠,黄金和少女,

    攫取者多半得到福神的护庇。

    蚂蚁

    (巨形的)

    你们提到黄金:我们搜集了许多,

    秘密地埋藏在洞穴和岩阿;

    却被阿里马斯彭探出,

    把金子搬到远方而嘻笑呵呵。

    格莱弗

    我们要叫他们坦白。

    阿里马斯彭

    但不便在自由的欢乐之夜!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耗光,

    我们这回成功大有希望。

    靡非斯陀

    (坐在司芬克斯们的中间)

    我在这儿厮混既容易而又情愿,

    因为我懂得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司芬克斯

    我们发出神怪的声音,

    你们便把它化为形体,

    现在自报姓名,让我们仔细把你认识!

    靡非斯陀

    人们给予我许多名字——

    这儿有不列颠人吗?他们素喜游历,

    爱寻访战场,瀑布,颓垣败壁

    和一些霉臭的古代遗址;

    这儿正是他们值得寻访的目的。

    他们也会证实:在旧式的戏剧里,

    人们称我为“原始的罪孽”。

    司芬克斯

    为什么对你这样称呼?

    靡非斯陀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缘故。

    司芬克斯

    也许不错!你可懂得一点天文?

    对现在的时辰有何说明?

    靡非斯陀

    (仰望)

    星斗交辉、皓月朗朗,

    我乐意呆在这亲热的地方,

    借你的狮皮暖我身上,

    好高骛远会使人上当,

    搞隐语和字谜倒还差强。

    司芬克斯

    其实你说破自己,就算得是个哑谜。

    我试把你的本质仔细分析:

    “善人和恶人都少不了你,

    对善人你是甲胄,磨练刺击,

    对恶人你是帮闲,胡作非为。

    而两者都使宙斯大神感到有趣。”

    第一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这个人我不欢喜!

    第二格莱弗

    (更沉浊地)

    他对我们打着什么主意?

    两者

    这讨厌的家伙在这儿太不相宜。

    靡非斯陀

    (粗野地)

    你大约以为客人们的指甲爬搔,

    赶不上你那锐利的兽爪?

    那就不防试上一遭!

    司芬克斯

    (温和地)

    你尽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你终竟会从我们中间逃避;

    你在自己的家乡是踌躇满志,

    可是,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儿不会叫你称心如意。

    靡非斯陀

    凭你上半身人体倒还使我动兴,

    可是瞧你下半身兽体实在叫我寒心。

    司芬克斯

    你这骗子快痛切地忏悔罪孽,

    因为我们的前爪雄健有力;

    你长着一只萎缩的马蹄,

    在我们当中不会叫你适意。

    赛伦们在空中唱序曲。

    靡非斯陀

    在白杨河边的树枝上,

    是什么鸟儿在摇曳歌唱?

    司芬克斯

    可要当心!连最优秀的人物

    也曾被这种歌声所征服。

    赛伦们

    唉,你们同流合污,

    丑陋与怪异为伍!

    听呀,我们成群飞来,

    把和谐的歌音倾吐;

    这与我们赛伦的身份相符。

    司芬克斯

    (以同样的调子嘲笑她们)

    快迫使她们下降!

    她们在树枝当中

    把恶毒的鹰爪隐藏,

    如果你们侧耳倾听,

    她们就会把你们抓伤。

    赛伦们

    莫憎恶!莫嫉妒!

    我们汇集最纯洁的欢乐,

    向普天下散播!

    在海洋,在大陆,

    表现兴高彩烈的态度,

    博得人人赞可。

    靡非斯陀

    听来倒也新鲜别致,

    喉管和丝弦并举,

    声音和声音交织。

    我早已失去吟唱的本事;

    这声音虽然聒我的双耳,

    却打不进我的心坎里去。

    司芬克斯

    别谈什么心坎儿!这是瞎吹:

    一只皮口袋已经发霉,

    倒和尊容十分相配。

    浮士德

    (走近)

    妙不可言!目睹使我称心:

    鄙陋之中富有伟大磅礴的特征。

    我已经预感到顺利的命运;

    这真挚的目光使我想起古人!

    (指司芬克斯们)

    奥迪普斯曾立在她们面前!

    (指赛伦们)

    乌力斯见了她们曾用麻绳自缠!

    (指蚂蚁们)

    它们储藏了极珍贵的宝物,

    (指格莱弗)

    被她们忠诚地保护无误!

    我觉得有新的精神流贯四肢,

    伟大的形象引起伟大的回忆。

    靡非斯陀

    平常你对这些早就唾弃不顾,

    现在却觉得它们对你大有益处;

    当一个人在寻求情侣,

    连对妖魔鬼怪也欢迎备至。

    浮士德

    (向司芬克斯们)

    诸位女士请回答一声:

    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海伦?

    司芬克斯

    我们没有活到她出世的日子,

    最后几个被赫尔库勒斯杀死。

    你不妨向希隆探询此事,

    他在鬼怪出没之夜四处奔驰;

    要是他肯帮助,你就可以明白底细。

    赛伦们

    好机会不可坐失!——

    乌力斯曾和我们一起,

    并未掉头不顾而去,

    他讲述了许多故事;

    如果你肯光临敝邑,

    移玉至绿色的大海之湄,

    我们将和你畅谈心曲。

    司芬克斯

    贵人,你千万不可上当!

    你不必像乌力斯那样自绑,

    却听我们进忠言将你阻挡;

    只要你找到崇高的希隆,

    你就明白我们对你说的话不会落空。

    (浮士德走开)

    靡非斯陀

    (厌烦地)

    是什么东西飞鸣而过?

    简直快得没法看出,

    而且始终一个接着一个,

    将使得猎人莫可奈何。

    司芬克斯

    只有冬天的风暴堪与比拟,

    连阿西德斯的箭簇也追赶不及。

    这是迅飞的史丁法里斯,

    长着鹰嘴和鹅足,

    用咯咯的鸣声向人敬礼。

    它们很想加入我们的团体,

    充当我们的同宗亲戚。

    靡非斯陀

    (畏怯地)

    还有别的东西夹在当中唧唧发声。

    司芬克斯

    对这个你不用吃惊,

    那是勒尔纳蛇的头,

    已和身子分离,还不甘落后——

    你说:究竟你们作何打算?

    为什么显得惶惶不安?

    你要到哪儿?悉听尊便!——

    我看,那边的合唱使你迷恋。

    你就去吧,不用勉强!

    去招呼一些娇滴滴的娘行!

    拉弥恩是迷人的女妖,

    惯会嘴边巧笑而腹里藏刀,

    她们为沙蒂洛斯所爱好;

    有山羊脚一类的人大可以去和她们胡闹。

    靡非斯陀

    你们留在这儿吗?我回头再来奉看。

    司芬克斯

    是呀!你去和轻浮的人儿结伴!

    我们从古埃及以来久成习惯,

    坐镇在这儿已有好几千年。

    你得注意我们的位置:

    我们规定太阴和太阳的日子。

    坐镇金字塔前,

    充当各民族的审判,

    不管洪水、和平与战乱,

    从不改变我们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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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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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周围有沼泽,水精宁芙们环绕其间。

    彭纳渥斯

    摇曳吧,萧萧的芦苇!

    吹息吧,葭获的姐妹!

    轻盈的柳枝袅娜迎风,

    颤动的白杨语声细碎,

    这一切打破了我的梦寐!——

    瑟瑟灵风吹醒了我的神智,

    悄悄地震撼着上下四围,

    把我从波流和安息中唤回。

    浮士德

    (走近河边)

    如果我听得分明,就不得不信,

    从灌木丛林,

    从枝条交错的绿荫背后,

    发出一种酷似人类的声音。

    水波似乎在向人絮语,

    微风也使人披襟解愠。

    宁芙们

    (向浮士德)

    请在这儿卧倒,

    这样于你最好,

    好在清凉之中,

    恢复四肢疲劳,

    也好享受安息,

    它常对你回避,

    我们萧萧瑟瑟,

    不断向你低语。

    浮士德

    我是清醒的呀!让她们自便,

    无比的姿态嫣妍,

    在那儿呈现在我眼前。

    我从内心里感到妙不可言!

    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幻?

    你曾经这么幸福过一番。

    穿过稠密而颤动的树丛中间,

    新绿中泻出一派流泉,

    听不出琮琮潺潺;

    泉源来自四方八面,

    汇合成宜浴的浅浅清渊,

    水光儿明彻可鉴。

    壮健的妙龄女性,

    玉体在水镜中俯仰横陈,

    加倍地耀得人双目难睁!

    她们载嬉载游,三三两两,

    泅水奋进,涉水惶惶,

    终于娇声高呼,水战一场。

    我本当对众美欣赏,

    在这儿尽情把眼福饱尝;

    可是我的心神不断前闯。

    目光犀利地透过重障:

    在那葱茏的绿荫深处,

    绰约地隐藏着崇高的女王。

    奇妙呀!天鹅也结队成群,

    以庄严纯洁的姿态,

    从港湾向这儿游泳,

    悠然地遨游,我我卿卿,

    但又有自豪而自得的神情,

    看那头和喙摇摆不定!–

    其中有一只超群出众,

    仿佛在夸示自己的英勇,

    迅速离开鹅群而破浪乘风;

    它浑身的翎毛竖立蓬蓬,

    在水上搅得波翻浪涌,

    直向那神圣的所在猛冲——

    余鹅则浮来浮去,

    舒徐地闪灼着霜毛玉羽,

    一会儿又引吭吵闹不已,

    以转移那些娇怯女郎的注意,

    使她们只顾到自身的安全,

    而忘了对女王的效忠服役。

    宁芙们

    快快倾听,姐妹们,

    向河岸的绿阶靠近!

    要是我听得分明,

    仿佛是马蹄得得的声音。

    不知道究系何人,

    在传送今宵的急信!

    浮士德

    果然有蹄声匆匆。

    连大地都在震动。

    且朝那边望去!

    机缘难遇,

    难道我唾手可取?

    哦,这真是奇妙无比!

    有人朝这儿纵马行近,

    好像是位智勇双全的豪英,

    骑在白马上眩人目睛——

    我如其没错,已经认出了他:

    他便是斐丽娜之子,鼎鼎大名!–

    留步,希隆?留步!我有事奉恳——

    希隆

    有啥事情?有何见示?

    浮士德

    请稍留玉趾!

    希隆

    我不惯休息。

    浮士德

    那就请你把我带去!

    希隆

    骑上背来!我可以随便问你:

    到何处去?你在这儿岸边伫立,

    我愿意渡你过河去。

    浮士德

    (骑上背去)

    随你驰行吧,我永感盛意!——

    卓绝的伟人,高尚的教师,

    你教育出英雄人物扬名当世,

    比如阿尔哥船上的一批勇士,

    还有构成诗人世界的一切权威。

    希隆

    过去的事儿不必再提!

    连巴娜丝作教师也失面子;

    弟子们到头来各行其是,

    仿佛压根儿就没受过教育。

    浮士德

    你遍识百草的名字,

    洞悉根株的妙理,

    使伤者止痛,病者痊愈,

    我全心全力拥抱你这名医1

    希隆

    若有英雄在我身边负伤,

    我懂得为他处方和医治;

    可是后来我已将医术放弃,

    把它传给了巫婆和僧侣。

    浮士德

    你真是伟大人物,

    不肯听半句谀词,

    始终在谦逊回避,

    表现得平淡无奇。

    希隆

    我看出你娴于词令,

    同样地会奉承王侯与平民。

    浮士德

    可是你得向我承认:

    你见到过同时代顶天立地的伟人,

    追随崇高典范而建立殊勋,

    半神似地严肃度过一生。

    屈指数这佼佼群英,

    你认为谁算得出众超群?

    希隆

    阿尔哥船上的济济群英,

    各人有各人的真实本领,

    他们凭着天赋的才能,

    彼此截长补短,相辅相成。

    若论少壮和美好,

    狄俄斯库伦兄弟位列前茅。

    要说当机立断,急公好义,

    波雷亚斯兄弟堪称第一。

    说到深思,刚毅,多智善谋,

    当然是雅松,而且深得女性的恩宠。

    奥尔斐斯始终温和而沉静,

    他鼓动琴弦使众人荡魄消魂。

    千里眼林奎斯目光炯炯,

    不分昼夜,使圣船通过暗礁和海滨。

    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战胜危险,

    一人从事则须众口称赞。

    浮士德

    你为什么毫不提起赫尔库勒斯?

    希隆

    唉!你切莫勾起我的怀思!——

    我不曾见过费波斯,

    也不曾见过阿勒斯和赫尔美斯;

    我却亲眼见到这天挺英姿,

    叫人膜拜不止。

    他是位天生的君王,

    少壮时便神彩飞扬,

    臣事他的兄长,

    也拜倒那些绝色的娇娘。

    该亚生不出一双,

    赫贝未把他引进天堂;

    歌咏不足以摹其声色,

    石雕也难以塑其形象。

    浮士德

    雕塑家尽管惨淡经营,

    也表现不出他那龙虎精神。

    你已经谈过超群男子,

    现在再谈谈绝色佳人。

    希隆

    什么!女性的美毫不足道,

    呆板的形象常常显得无聊,

    我只赞赏这样的阿娇,

    她从内心涌现出快乐逍遥。

    美丽本身原是幸福;

    我曾把海伦背负,

    那种妩媚风流谁也不能抗拒。

    浮士德

    你曾经驮过她?

    希隆

    是呀,就在我的背上,

    浮士德

    我已经意乱心慌,

    何幸而得附骥的殊赏!

    希隆

    她抓牢我的头发,

    就和你现在一样。

    浮士德

    哦,我简直快要发狂!——

    请你细讲那种情况:

    她是我唯一爱慕的对象!

    你从何处背她来又背往何方?

    希隆

    这个问题容易解释:

    那时多亏狄俄斯库伦兄弟见义勇为,

    从强盗手中解放了这小妹妹。

    但是强盗们不甘失败,

    鼓起勇气又从后赶来。

    姐妹们往前逃窜,

    却被爱内西斯的沼泽所阻拦;

    狄氏兄弟徒涉,我冲波泅到彼岸,

    她才从背上跳下,脱离危险;

    她抚摩我潮湿的鬃毛,巧啭莺簧:

    感谢得伶俐可爱,不卑不亢。

    多么动人哟!豆蔻年华已使老年人神往!

    浮士德

    她才十岁年纪!——

    希隆

    我看这是文人弄笔,

    骗了你也骗了他们自己。

    神话上的女子与众不同:

    诗人凭艺术想象来加工。

    她不到成年,更说不上老,

    盈盈体态百媚千娇。

    幼年被人拐诱,年长被人追求,

    总之,诗人们不为时间所掣肘。

    浮士德

    但愿她不受时间的制限!

    阿希尔在斐莱和她见面,

    也超越了一切时间。

    反抗命运而争得的爱情,这幸福才算希罕!

    难道我怀着千百种相思,

    无力使绝代佳人再世?

    她那永恒的品质堪与诸神相比,

    伟大而又温柔,崇高而又婉丽。

    你看见她在当时,我看见她在今日。

    美到令人销魂,美到使人着迷!

    我的心灵和肉体都被牢系:

    得不到她,我宁愿一死。

    希隆

    异邦客人,你为人如此执迷,

    在神界中未免显得发痴。

    不过今天你碰着运气,

    因为每年只有很少几时,

    我去看望曼陀,埃斯库拉卜的亲女,

    她暗中祷告,向父亲哀诉,

    为了保持他们的荣誉,

    必须纯洁医生的宗旨,

    切不可乱投虎狼之药致人于死。

    她在巫女帮中最讨我欢喜,

    并不丑怪惹厌而是乐善好施;

    你若在她家逗留些时,

    她会用草药把你从根治愈。

    浮士德

    我毋需医治,我的心灵磅礴有力,

    若被医治,我便和常人一样可鄙。

    希隆

    莫错过灵泉疗疾的时机!

    快下背来!我们已到了目的地。

    浮士德

    请你明言,在这恐怖的夜间,

    你踏着浅滩,将我带到了什么地点?

    希隆

    罗马和希腊曾在此地争战,

    右是彭纳渥斯河,左是奥林普山,

    最大的帝国沉没在沙土中不见:

    国王逃窜,市民凯旋。

    快向上看!就离这儿不远,

    月光中矗立着永恒的神殿。

    曼陀

    (正在殿内梦呓)

    马蹄得得渐行近,

    殿前神阶起回声,

    想是半神来光临。

    希隆

    果然被你猜准!

    快睁开你的眼睛!

    曼陀

    (醒来)

    欢迎!我知道你必然光降。

    希隆

    你的神殿却也依然无恙!

    曼陀

    你老还是不倦地奔走四方?

    希隆

    你依然是深处殿堂,

    我却喜欢东奔西闯。

    曼陀

    我静待着,让时辰旋转。

    这位是谁?

    希隆

    他是被邪恶的夜晚,

    旋涡似地卷到此间。

    他在追求海伦,

    神智有些疯颠,

    却不知道哪儿去和怎么办;

    埃斯库拉卜的疗法于他最为安全。

    曼陀

    贪图不可能的人,我倒喜欢。

    希隆已远远离去。

    进来吧,大胆的人儿,你应当欢喜!

    这条黑暗走廊直通贝瑟封娜的住地。

    她在奥林普的空洞山麓,

    悄悄地偷听不许外传的祝福。

    我曾把奥尔斐斯偷领进去;

    奋勇!果敢!更好地利用时机!

    (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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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下 & 书 & 网

    同上

    〔赛伦们〕

    来投入彭纳渥斯河流!

    拍水以嬉,宜泳宜泅,

    宛转清歌歌不休,

    唤起那不幸的人儿回首。

    无水,幸福也归乌有!

    我们成群结偶,

    急忙向爱琴海前游,

    好把千百种欢乐追求。

    地震

    〔赛伦们〕

    波涛喷沫而掉头,

    不顺河床往下游;

    地底震动,河水断流,

    岸崩洲裂,雾涌烟浮。

    我们快逃吧!大伙儿一起走!

    以免得大祸临头。

    走吧!尊贵的嘉宾,

    去赴海滨宴会把乐寻。

    那儿有微波拍岸,

    涟漪徐起,闪烁如银;

    那儿的月色加倍清明,

    照耀我们如醍醐灌顶!

    那儿的生活自在随心。

    这儿有提心吊胆的地震;

    快走吧,每个聪明人!

    这地方实在可怕得难忍。

    〔赛斯摩斯〕在地底咕哝和喧嚷

    再使气力向外推,

    肩膀着劲向上抬!

    我们便达地面上,

    一切都得让道来。

    司芬克斯们

    多么讨厌的震颤,

    多么可怖的景象!

    不断摇摆,不断动荡,

    好像打秋千一样颠狂!

    实在叫人难以承当!

    不过即使地狱把一切夷为平壤,

    我们的位置也不会改样。

    现在有穹窿上升,

    真是稀有的奇景。

    依然是那个鬓发斑白的老人,

    为了帮助产妇临盆,

    造成了岱罗斯岛,

    使它涌现出波心。

    他奋臂,弓身,

    推挤,压榨,努力使劲,

    就像阿特拉斯一样神情。

    他举起地层、草地、土壤,

    连同砂砾、泥沙、粘土,

    以及河岸下的安静河床。

    他横穿过谿谷,

    把平静的地皮撕破一大方。

    精神抖擞,永不疲倦,

    好比喀里亚提德高可擎天;

    他端起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坛,

    在地下就举到胸前;

    可是他不能走远,

    因为司芬克斯坐镇在上边。

    赛斯靡斯

    这完全靠我独力促成,

    世人终会向我承认;

    倘使我不摇撼翻腾,

    世界哪能有这般美景?

    那边矗立着山岳峻嶒,

    刺破寥廓的浩浩苍冥,

    倘使我不向上推进,

    哪能如画般美妙动人!

    从前我当着黑暗和混沌

    在这最高的祖先面前夸耀逞能,

    而且还加入蒂坦之群,

    抛球似地掷出贝梁和奥萨二座山岭。

    我们凭着方刚血气一味蛮干,

    直玩得生了厌烦,

    最后给巴尔那斯加上冠冕,

    顽皮地安上两座山巅——

    阿波罗在山上留连忘返,

    和幸福的缪司神唱和结伴。

    就连朱比特和他的雷电,

    我也连座位一起擎上半天。

    现在我以巨大的努力

    从地底钻出地面,

    并向快乐居民大声召唤:

    走向新生,切莫迟延。

    司芬克斯们

    突兀的高山矗立在面前,

    如果不是我们亲眼看见

    它怎样从地底涌出地面,

    会认为这是自古已然。

    茂密的森林向外延展,

    层岩和叠嶂不断增添;

    司芬克斯却处之泰然,

    坐镇神位不容扰乱。

    〔格莱弗〕

    黄金片儿黄金箔,

    穿透岩隙光煜煜。

    莫让宝物被抢劫!

    蚂蚁们,快快动手来扒掘!

    蚂蚁们合唱

    就像巨人,

    推起山岳,

    迅往上奔,

    尔辈捷足!

    在此穴中,

    出出进进,

    任何屑末,

    也值保存!

    细大不捐,

    必须发现,

    四方角落,

    迅速寻遍!

    密集之群,

    往来营营,

    只运黄金,

    不管山岭!

    〔格莱弗〕

    进来!进来!只管堆积黄金,

    我们用利爪将它护定;

    这是极好的门闩,

    最大的宝物也保证完全。

    皮克梅恩

    我们确实定居这个地方,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

    因为我们既然是在这里,

    也就不问来自何处!

    人生的娱乐场所,

    任何地方都无不可;

    有空隙暴露在岩石中间,

    侏儒立即在那儿出现。

    男女侏儒加快努力,

    对对都是模范夫妻;

    乐园的情形不明底细,

    不知道那时是否如此。

    不过我们认为这儿极好,

    感谢我们的吉星高照;

    大地母亲欢喜生殖,

    不管在东还是在西。

    〔拇指人〕

    大地母亲多劬劳,

    一夜之中生宝宝,

    还将生出小僬侥,

    寻得的同类也一样小。

    侏儒长老

    赶快前来!

    舒适就席!

    迅速工作!

    以快不以力!

    趁时局和平,

    把铁厂建立,

    为了军队,

    制造盔甲和武器!

    你们全体蚂蚁,

    一齐着力,

    给我们把金属收集!

    还有你们拇指人,

    数多人小,

    即听命令,

    搬取木材!

    垒集成堆,

    秘火燃烧,

    烧炭出窑!

    〔元帅〕

    佩上弓箭,

    抖擞精神出发!

    在池塘旁边,

    给我把苍鹭射下。

    它们筑巢累累,

    得意自鸣,

    弓劲箭疾,

    来个一网打尽,

    好把羽毛收拾,

    为咱们装饰盔缨!

    群蚁和拇指人

    谁来将我们救援!

    我们炼出钢铁,

    他们打成铁链。

    要想挣脱逃走,

    又还不是时间,

    只好委曲求全,

    伊俾库斯的玄鹤们

    喊杀声连惨叫声!

    惶惶然展翅飞腾!

    叫声凄厉,呻吟惨痛,

    直达鹤唳的高空!

    它们都被杀尽,

    池水也给鲜血染红。

    逞贪得无厌的欲望,

    掠夺苍鹭的珍贵翎毛,

    颤巍巍插在头盔上炫耀,

    这些臃肿蹒跚的恶獠!

    鹤类弟兄们,

    你们是飞渡重洋的大军,

    我们号召你们起来报仇雪恨,

    为了这个切身的事情。

    切莫吝惜血与力,

    誓和丑类战斗到底!

    鹤唳长空而四下飞散。

    〔靡非斯陀〕在平地上

    北国巫女我颇会操纵,

    但对这异邦的精灵我却无所适从。

    布落坑山毕竟是舒适的乡土;

    到哪儿我都能应付裕如。

    老妪“伊尔惹”坐在石上替我们守护,

    高岩上的“亨利”兴致勃勃,

    “打鼾人”虽然在叱责“贫困”山麓,

    千百年来这一切依然如故。

    可是这儿叫人行立傍徨,

    是不是脚下的地皮正在膨胀?——

    我悠然地穿过平滑的山谷,

    蓦然间有座山岗从背后冒出,

    虽然还算不得是座高山,

    却已高得把司芬克斯同我隔断。

    这儿有几处篝火燃烧,

    照耀着山谷下边十分奇妙——

    原来是一群美多姣卖弄妖娆,

    她们蹁跹起舞,若即若离。

    悄悄前去!偷情是我的惯技,

    不管哪里,总可以捞到一点东西。

    〔妖女拉弥爱们〕引诱靡非斯陀

    快些,快些!

    快快前行!

    时而搔首伫立,

    呢呢絮语不停!

    真是开心,

    把那老色鬼

    朝我们这边引诱,

    要使他吃够苦头。

    他步伐蹒跚,

    跌跌撞撞,

    踉踉跄跄。

    我们东躲西闪,

    他一个劲儿地拖着腿,

    跟在我们背后打转。

    〔靡非斯陀〕停下来

    真是倒楣!我这傻瓜又受了骗!

    从亚当以来一直是上当的笨蛋!

    人倒是老了,何曾变得聪明?

    难道你吃够苦头还不死心?

    谁都知道,那是些压根儿没用的人,

    纤腰楚楚,粉面盈盈,

    全没些儿健康的成份,

    用手把握,四肢便成齑粉。

    我知道,我看见,我也摸到

    可是魔笛一吹我又跳起来了。

    〔拉弥爱们〕停步

    停下!他在考虑,迟疑,停步;

    逗逗他,别让他逃出我们的掌握!

    〔靡非斯陀〕前进

    前进吧!何必陷入疑惑的罗网。

    踌躇不前;

    倘使没有魔女,

    魔公有谁肯干!

    〔拉弥爱们〕十分妩媚地

    我们环绕这位英雄旋转,

    他定把心坎儿里的爱情

    倾吐给一位女伴。

    〔靡非斯陀〕

    趁这朦胧的亮光,

    你们的确显得是娇滴滴的娘行,

    我倒不愿把你们毁谤。

    〔恩普塞〕直闯进来

    也别对我叱责!

    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

    〔拉弥爱们〕

    我们团体里有她实在多余,

    她一到场总是破坏游戏。

    〔恩普塞〕向靡非斯陀

    阿姨恩普塞向你致意!

    我是长有驴脚的亲戚,

    你仅仅有一只马蹄,

    不过,表兄台,我祝你百事顺遂!

    〔靡非斯陀〕

    原来我以为这儿都是陌生人,

    绝没有想到遇见近亲;

    这须得翻阅一本古文:

    从哈茨到希腊常有仲昆!

    〔恩普塞〕

    我是说到就行,

    会得种种变形;

    现在为了向你致候,

    我在脖子上戴上驴头。

    〔靡非斯陀〕

    我看出这些人儿

    十分重视亲谊;

    可是随你千看万看,

    驴头我觉得太不顺眼。

    〔拉弥爱们〕

    别理睬这讨厌的妇人!

    她总是来大煞风景;

    随你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一来便扫地无余!

    〔靡非斯陀〕

    尽管这些娘儿们温柔苗条,

    我总觉得她们全不可靠;

    在那玫瑰般的庞儿后边,

    我担心一下子原形出现。

    〔拉弥爱们〕

    试一试吧!我们人数众多。

    抓着机会!看你运气如何,

    这头彩你切莫放过!

    要猎艳就少说废话,

    你是个蹩脚的冤家。

    大摇大摆走来,装腔作势!–

    现在他混入我们的队里:

    让我们挨次地抛弃面具。

    把真象对他显示!

    〔靡非斯陀〕

    我选中了最美的一个女娃——

    拥抱她

    啊,倒霉!才是干枯的扫帚一把!

    捉住另一个

    这个怎样?——这面孔叫人难受!

    〔拉弥爱们〕

    别自作多情!难道这配你还嫌不够?

    〔靡非斯陀〕

    这个小乖乖我倒想扣留——

    一条晰蜴从我手里甩走,

    发辫儿象蛇一样滑溜。

    我转身捉住一个长子——

    却抓着葡萄藤杖一枝,

    杖头是个松球!

    怎么办呢?还有一个胖子,

    也许我会尝到一点甜头!

    这是最后一次,放大胆量!

    真说得上又肥又壮,

    东方人会出高价补偿——

    哎呀,糟糕!马勃菌一爆为两!

    〔拉弥爱们〕

    快快四下分散!

    摇晃飘荡和闪电一般!

    漆黑一团围绕着这闯进的魔汉!

    形成一个捉摸不着的可怕圆圈!

    好比蝠蝙在无声鼓动翅膀,

    他要走出却没那么便当!

    〔靡非斯陀〕发抖

    我并不变得聪明一些;

    北方是无聊,这儿也没趣,

    南北的魔怪都一般离奇,

    人民和诗人也荒谬无稽。

    方才这儿的化装晚会正巧,

    也和别处一样是淫荡的舞蹈。

    我向娇美的化装队里抓去,

    抓着的东西却使我浑身起栗——

    我倒也甘愿欺骗自己,

    只要时间能够持久一些。

    迷惘在石堆当中

    我到底在哪儿?这导向何方?

    原来的羊肠小径却成了一片瓦砾场。

    我来时道路平坦,

    现在有危崖当前。

    上升和下降徒劳往返——

    司芬克斯何处再见?

    这样异想天开我实在不敢:

    一夜之间就冒出一座山峦!

    我管这叫作魔女的新奇驰骋:

    竟把布落坑山携带随身。

    〔奥雷亚斯〕从天然岩上说

    上这儿来吧!我的山年代久远,

    原始的形态始终不变。

    你应对这崎岖山路表示心折,

    它是平都斯延伸的最后支脉!

    当庞佩尤斯越我而逃,

    我就是这样巍然屹立。

    那边的山不过是幻景,

    雄鸡一鸣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常见到这类海市蜃楼,

    旋生旋灭,转瞬间又化为乌有。

    〔靡非斯陀〕

    向你致敬,尊贵的山头!

    摩空的橡树荫蔽四周。

    连最皎洁的月光

    也不能把浓荫穿透——

    可是有一星亮光从树丛边穿过,

    精华隐隐,依稀闪灼。

    这是多么不寻常的奇遇!

    果然不错,是霍蒙苦鲁斯!

    打哪儿来,你这位小小的伙计?

    〔霍蒙苦鲁斯〕

    我到处飘浮不定,

    颇想真实地诞生,

    巴不得撞破这个玻璃瓶;

    但是照我迄今所见的情形,

    却不敢贸然向那里面投进。

    有句体己话儿请你听:

    我在跟踪两位哲人!

    只听他们嘴里“自然!自然!”一叠连声,

    我不愿离开他们,

    他们一定知道世上的事情,

    我大约最后也会弄清:

    究竟走哪条最好的途径。

    〔靡非斯陀〕

    这要靠你自力更生!

    因为凡是魔怪所在的地方,

    哲学家也受欢迎。

    他为了在人前卖弄本领,

    立即胡诌出一打新的妖精。

    你不经迷误不会聪明,

    要成形只有依靠自己才行!

    〔霍蒙苦鲁斯〕

    不应当轻视善良的劝告。

    〔靡非斯陀〕

    那就请吧!咱们以后再瞧。

    二人分手

    〔阿那萨果拉斯〕对泰勒斯说

    你的意见顽固,总不服输;

    难道还要证明才使你信服?

    〔泰勒斯〕

    水波总是随风赋形;

    可是它避开岩千仞。

    阿那萨果拉斯

    岩石是由火气形成。

    〔泰勒斯〕

    生物产生于滋润。

    〔霍蒙苦鲁斯〕在二人中间

    让我来紧步后尘!

    我自己渴望诞生。

    阿那萨果拉斯

    哦,泰勒斯,难道是你在一夜之间

    用稀泥造成了这样一座山峦?

    〔泰勒斯〕

    大自然及其滚滚的川流,

    不分昼夜,时刻不息,

    它调节着万类的赋形,

    就在宏大处也不施暴力。

    阿那萨果拉斯

    可是瞧这儿!地中心的熊熊烈火,

    狂啸的蒸气喷薄而出,

    冲破平地的古老地壳,

    立即产生出新山一座。

    〔泰勒斯〕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发展?

    山既然出现,看来倒也妥善。

    争来争去不过白费时间,

    无非是牵着人们的鼻子转。

    阿那萨果拉斯

    遍山头涌现出蚁人无数,

    他们在岩穴缝中聚族而居,

    有侏儒,蚂蚁,拇指人,

    还有其他细小的活动东西。

    对霍蒙苦鲁斯

    你从没有壮志雄心,

    只过着隐居的有限一生;

    如果你习惯于统治人民,

    我就封你为一国之君。

    〔霍蒙苦鲁斯〕

    请教泰勒斯先生有何高见?

    〔泰勒斯〕

    我对此不愿进言;

    与小人为伍,只能做出小事,

    与大人为伍,小人也成大观。

    往那儿看!玄鹤云集成了黑压压一片!

    它们威胁着仓惶的人群。

    也将威胁那一国之君。

    它们运用利喙和钩爪,

    向下扑击那些僬侥细人;

    一场浩劫已经赫赫降临。

    群小本不该包围太平池沼,

    杀死苍鹭以夺取翎毛。

    可是腥血横飞的弹雨,

    激起了鸟友的重重愤怒:

    血债要用血来还,

    索血债声讨侏儒。

    现在盾牌、头盔和枪矛究有何用?

    苍鹭翎毛于侏儒也成了一场空。

    那些拇指人和蚂蚁四处藏躲,

    已在动摇,逃窜,眼看就全军覆没。

    阿那萨果拉斯

    停了一会儿,庄严地说。

    我迄今只能把下界事物赞扬,

    在当前情形下我转向上方——

    你这位长春不老的女神,

    一身而具三名,一体而赋三形,

    我为了人民的痛苦向你祈请,

    迪雅娜,卢娜,赫嘉德!

    你胸怀开阔,思虑渊深,

    你雍容娴雅,奔放热忱,

    张开你阴影中可怕的深坑,

    显示出当年的威力毋需符令!

    稍停

    这么快就被听见?

    我的祈求

    已达上天,

    竟把自然秩序扰乱?

    女神的圆型宝座渐渐降临,

    越来越大,迫近我的眼睛,

    这声势实在可怖惊人!

    它的紫色火光在冥晦中翻腾——

    咄咄逼人的大圆啊,别再逼近,

    你将埋葬海陆和我们世人!

    难道帖撒利的魔女

    果然曾唱渎神的魔曲将你蛊惑,

    诱你离开轨道而下落?

    在尘世酿成奇灾异祸?——

    光明的圆盘四周开始阴暗:

    突然间破裂,闪光而火花四溅!

    多厉害的噼啪声!多剌耳的咝咝声!

    还有烈风迅雷夹杂其间!–

    我俯伏在宝座之前,

    请恕罪吧!是我召来了灾难。

    俯伏在地

    〔泰勒斯〕

    这人所见所闻实在异想天开!

    我却不知道我们遇到什么祸灾,

    同他的感受完全合不上来。

    我们承认目前的时刻疯狂,

    可是卢娜在原座上安然无恙,

    和从前一样摇曳生光。

    〔霍蒙苦鲁斯〕

    瞧那些侏儒的住处:

    圆圆的山头如今变成尖突!

    我感到有猛烈的碰撞,

    岩石从月中坠落地上;

    刹那间玉石俱焚,

    敌和友同样被压成齑粉。

    我不得不赞扬这种本领,

    一夜之间创造出如此奇景;

    从山顶直到山麓,

    虽然完成了山峦的建筑。

    〔泰勒斯〕

    安静些!那不过是些幻象,

    卑劣的丑类都已灭亡,

    幸好你未曾去作国王。

    现在你去参加快活的海上宴饮,

    那儿在盼望和欢迎嘉宾莅临。

    共同退场

    〔靡非斯陀〕攀登在相反的一面上

    我只好沿着悬崖石级而上升,

    在盘根错节的古檞树中间蹭蹬!

    咱们哈茨山上的松香

    有些沥青味儿,我最欣赏;

    还有硫磺……可是在希腊人这里,

    丝毫也闻不到这种气息;

    不过我怀着好奇心去寻根究底:

    他们用什么把地狱的孽火燃起。

    〔德里亚斯〕

    你在本国确实道地的聪明,

    可是在异乡就显得不够机伶。

    你别一心只想到自己的家乡,

    对圣檞的威风要表示敬仰。

    〔靡非斯陀〕

    人爱想到离开的地方,

    住惯了便成为天堂——

    可是请你告诉我那儿洞里,

    蹲在微光中的是三个什么东西?

    〔德里亚斯〕

    那是福基亚登!如果你不胆寒,

    不妨上那儿去和她们攀谈!

    〔靡非斯陀〕

    这有什么不敢!–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我尽管自负,却不得不承认: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形,

    甚而比阿尔劳纳还叫人恶心!

    谁要是见到这三尊怪神,

    还会觉得原始受谴的犯罪

    有丝毫丑陋可憎?

    就连我们最阴森的地狱

    也不容许她们登门;

    她们居然扎根在美丽的国境,

    这地方早荣膺古典的令名!–

    她们在动,似乎觉察到了鄙人,

    发出吸血编蝠一般啾啾的叫声。

    福基亚斯之一

    姊妹们,把眼睛给我,让我看看,

    是谁胆敢走近咱们的神殿!

    〔靡非斯陀〕

    最尊敬的女士们!允许我和你们接近,

    三倍地向你们致祝福的深情!

    我虽然和你们素昧平生,

    但是论起来我们有点瓜葛之亲。

    我拜见过年高有德的尊神,

    曾向奥普斯和蕾亚深深致敬;

    就连你们的姊妹行,混沌之女巴尔岑,

    我昨天或者前天还见到她们;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女英!

    现在我不再饶舌,深感不胜荣幸。

    〔福基亚斯们〕

    听这妖精说话,似乎倒很知趣。

    〔靡非斯陀〕

    可是没有诗人将你们赞美,真叫我惊奇。

    你们说吧,究竟什么原因产生这个漏洞?

    我在图画中从未见到过你们的尊容!

    雕刻家的凿刀本该对你们施工,

    别一味地只把幽诺,巴娜丝,维娜丝之流吹捧!

    〔福基亚斯们〕

    我们三人沉没在寂聊和静默的黑暗之中,

    从来不曾想到这个上头。

    〔靡非斯陀〕

    这怎么成?你们索居离群,

    这儿瞧不见别人,别人也瞧不见你们!

    你们必须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儿豪华与艺术各擅胜场,

    那儿每天逞奇斗巧,快步前进,

    大理石的英雄塑像栩栩如生,

    那儿——

    〔福基亚斯们〕

    住口,别激发我们的六欲七情!

    纵然听你说得天花乱坠,又何补于我们?

    我们生于黑暗,又与黑暗相亲,

    几乎连我们自己相互间也辨认不清。

    〔靡非斯陀〕

    在这种情形下毋庸多说,

    人尽可以把自己向别人委托。

    你们三人合用一目一齿已经不错。

    这在神话上大概也可通过。

    把三人的本质合并为两个,

    而把第三种形象

    暂时转让给我。

    福基亚斯之一

    这行吗?你们有啥主张?

    其余二人

    试一试倒也无妨!–但眼睛和牙齿不好转让。

    〔靡非斯陀〕

    你们除去的恰恰是最好的部分;

    这怎么能使尊容显得十全十美?

    其一

    你只消闭上一只眼睛,

    然后突出一颗门齿,

    你的脸庞儿立即变化,

    完全和我们象孪生姊妹。

    〔靡非斯陀〕

    不胜荣幸!说变就变!

    〔福基亚斯们〕

    一变就成!

    〔靡非斯陀〕侧面向福基亚斯

    我已经变成了

    混沌的宠儿!

    〔福基亚斯们〕

    我们便是混沌的娇女。

    〔靡非斯陀〕

    哎呀,丢脸!人家会骂我是阴阳人。

    〔福基亚斯们〕

    新三姊妹中多美的人儿!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颗牙齿!

    〔靡非斯陀〕

    我只好去阴曹地府吓鬼,

    不敢在人前现世。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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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爱琴海的岩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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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照天心

    赛伦们

    (分散在岩上四周,吹笛唱歌。)

    从前帖撒利的魔女,

    曾在阴森可怖的夜里

    冒昧诱你下降。

    现在你从夜空的玉阑上,

    发射柔辉,照耀着微波荡漾,

    无数波臣水族

    万头攒动繁忙,

    纷纷出来沐浴恩光!

    美丽的卢娜,我们至心朝礼

    请对我们大发慈悲!

    纳雷斯族与特利通族

    (作为海怪)

    海底的水族不断叫嚷,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

    响彻了大海茫茫!

    我们快躲开惊涛骇浪,

    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

    凭美妙的歌声引导前往。

    瞧吧,我们欢喜若狂,

    脖子上的黄金链儿闪闪发光,

    还有金冠和宝石辉煌,

    纽扣与佩带配对成双!

    你们这些海湾的魔神啊,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果实:

    沉船上的财宝被海水吞噬,

    你们用歌声吸引我们来到此地。

    赛伦们

    明知道,清凉的海底,

    鱼儿们悠然自适,

    到处遨游,无忧无虑;

    今天我们更想知道,

    你们诸位自在逍遥,

    却比鱼儿们更加活跃。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还未来到这里,

    已在心里想起;

    兄弟姊妹们,现在快些!

    今天要作个极短的旅行,

    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我们胜过鱼儿几分。

    (退场)

    赛伦们

    她们一霎眼就离此而去!

    乘着一路顺风,

    直向萨莫特拉克岛消失。

    在伽比伦尊神的国土,

    他们究竟想作何事?

    那儿的诸神都玄妙无比,

    从不知道自己是谁,

    尽管自己不断创造自己。

    和惠的月神,

    烦你在空中停顿,

    尽我们流连夜景,

    莫让白昼驱逐我们!

    泰勒斯

    (在岸上对霍蒙苦鲁斯)

    我愿引你去见纳雷斯老人,

    这儿离他的洞窟已近,

    不过他头脑顽固,

    乖癖成性。

    尘世上芸芸众生,

    都惹得老怪物悼悻不平。

    然而他有先见之明,

    引起人人崇敬,

    向他的宝座躬身;

    他也救济过一些世人。

    霍蒙苦鲁斯

    我们不妨去试敲洞门!

    玻璃和火焰未必就此牺牲。

    纳雷斯

    我耳里听到的可是人声?

    蓦然间引起我内心的憎恨!

    世俗人都想成神成仙,

    不幸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多年来我大可以清净如神,

    然而常常被迫去普渡众生;

    我回顾过去所作的种种事情,

    结果尽都化成了泡影。

    泰勒斯

    哦,海洋老人,世人都信任你;

    你是圣哲,别赶我们离开此地!

    你瞧这火焰虽然粗具人形,

    它对你的劝告愿洗耳静听。

    纳雷斯

    什么劝告!劝告何尝见信于人?

    世人对智慧之言总是充耳不闻。

    纵然立即受到惨痛的报应,

    然而始终是刚愎自信。

    当巴黎斯尚未迷恋异邦的女人,

    我就父执般地对他告诫谆谆!

    那时他大胆地立在希腊的海岸,

    我向他宣告了精神上的预见:

    烟雾迷漫,火光冲天;

    梁摧栋折,喊杀声喧:

    特洛耶注定的末日来临,

    千百年后还令人不忍卒听。

    傲慢者对老人言却不肯置信,

    放情纵欲,终于坠毁名城——

    一具巨人尸体受尽折磨,已经僵硬,

    竟自犒赏了品杜斯的兀鹰。

    乌利塞斯也是这种情形!

    难道我不曾预言基尔克的诡诈,齐克罗卜的可怖?

    可是他犹豫不决,部下又胆大心粗,

    这一切种种,何曾使他得到好处?

    长年累月在海上历尽风险,

    一片恩波才载他登上友岸。

    泰勒斯

    这态度为智者所痛心,

    但贤士更要身体力行。

    一星谢意便使他无比高兴,

    胜过忘恩负义千万斤。

    我们有件要事向你奉恳:

    这男孩想要茁壮地长成。

    纳雷斯

    别打乱我极难得的情趣!

    我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过去:

    我召唤来我所有的闺女,

    海之仙子,多莉丝的苗裔。

    奥林普和你们的北方国土,

    都不曾见过这样玲珑的美姝。

    她们以妩媚的姿势,

    从水龙背上跃乘纳普东的马匹,

    海水与她们浑然溶为一体,

    连浪花儿也似乎能浮起娇躯。

    维娜丝的贝车发出五彩光华,

    载来了迦拉特这个最美的娇娃,

    自从基卜利斯人把我们背弃,

    她便在巴福斯被奉为神。

    这位和惠的女神继承了维娜丝,

    长年以来占有神舆和庙市。

    去吧!我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不便出口伤人,心生憎恶。

    去见普罗退斯!叫那怪人回答:

    人是怎么形成和变化!

    向着海走开

    泰勒斯

    我们采取这步毫无所获,

    即使找到普罗退斯,他会立即滑脱:

    纵然不走,最后说点什么,

    一定会使人惊讶而不知所措。

    你既然非求这种指示不可,

    就不妨试试,另寻别路!

    (退场)

    赛伦们

    (在崖上边)

    远方所见何物?

    穿波破浪直前。

    转折顺着风势,

    银帆一片高悬。

    眉目纤毫毕现,

    是乃海中女仙。

    攀援下崖探访,

    听彼金玉良言。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手中所持,

    使众皆大喜欢。

    赫赫巨鳌甲壳,

    显示庄严形体:

    带来诸神宝像,

    尔曹高声赞礼!

    赛伦们

    形体虽小,

    威力无伦,

    是沉船者的救星,

    是上古代的尊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护航神,

    举行和平宴会;

    吉星既然照临,

    海神也不逞威。

    赛伦们

    舟船沉没时,

    自甘拜下尘;

    广施无边法力,

    拯救遭难众生。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了三尊神,

    第四尊不肯光降;

    他自命为真正神,

    可代表众神设想。

    赛伦们

    此神对彼神,

    难免肆讥剌。

    汝众敬礼慈悲,

    每种灾难可惧!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原是七尊神。

    赛伦们

    三尊留何处?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不知何处寻,

    须问万神岭;

    或有第八尊,

    世人不知名。

    福佑虽保证,

    众神未齐临。

    诸神无与伦比,

    数目与日俱增。

    可怜忍受饥饿的人儿,

    偏爱追求难以达到的东西。

    赛伦们

    吾人习以为常,

    不问神在何方,

    在日或在月上,

    祈祷功德无量!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来主持宴会,

    真感到光荣无比!

    赛伦们

    古代济济群英,

    都无此种光荣,

    若问何处及如何显声名:

    他们取得金羊毛,

    你们迎来护航神。

    合唱,重复两遍。

    他们取得金羊毛,

    我们、你们迎来护航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走过)

    霍蒙苦鲁斯

    我看这些丑态奇形,

    好比是劣等的泥罐瓦盆;

    哲人们穿凿附会,

    伤透了顽固的脑筋。

    泰勒斯

    这正是人所贪求的东西;

    钱币生锈才有价值。

    普罗退斯

    (隐去身形)

    这使我寓言老人欢喜!

    东西越稀奇越受重视。

    泰勒斯

    你在哪儿?普罗退斯!

    普罗退斯(发出腹语,时远时近。)

    在这儿!在这儿!

    泰勒斯

    我原谅你这滑稽老调;

    对朋友却不可空口唠叨!

    你在声东击西,我分明知道。

    普罗退斯

    (如从远处)

    别了!

    泰勒斯

    (低声对霍蒙苦鲁斯)

    他就在附近,快快放出光明!

    不管他化形藏在何地,

    他却和鱼儿一样好奇,

    会被火光引来这里。

    霍蒙苦鲁斯

    我立即大放光明,

    但要当心炸破这玻璃瓶。

    普罗退斯

    (变形为巨龟)

    是什么发出这么优美的辉光?

    泰勒斯

    (掩蔽着霍蒙苦鲁斯)

    好啦!你如高兴,可以细看端详。

    略尽微劳在你却也不妨,

    请现形为两脚的人像!

    我们隐蔽的东西你想观光,

    这就得靠我们慷慨大方。

    普罗退斯

    (化为高尚的形态)

    处世之道,你颇擅长。

    泰勒斯

    变化多端,还是你喜欢的老样。

    使霍蒙苦鲁斯显露出来

    普罗退斯

    (惊讶)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发光的僬侥小人!

    泰勒斯

    他向你请教,颇想自然长成。

    据我从他身上了解,

    他十分奇特,只算得一半出生:

    他虽不乏精神的特质,

    却全无实质的东西可凭。

    至今只靠玻璃瓶给他重量,

    可是他首先想成为具体的人身。

    普罗退斯

    你真是闺女的儿子:

    在不该诞生之前就出了世。

    泰勒斯

    (低声)

    从另一方面看也不无可疑:

    我觉得他是个雌雄同体。

    普罗退斯

    那倒反而更加便当;

    他达到什么程度就让他那样。

    这儿用不着仔细思量,

    你先得投身入海洋!

    从小起开始发皇,

    吞噬虾米和鱼秧,

    就这样逐渐成长,

    以形成更高的完美形象。

    霍蒙苦鲁斯

    这地方果然是惠风和畅,

    我欣赏着草木滋长的清香!

    普罗退斯

    我相信你的话,极可爱的少年!

    更惬意的日子还在后边。

    在这狭窄的海岬上端,

    香气的氛围更难言传。

    我们目睹一队行列在前,

    向这儿飘来,相距不远。

    同我一起去吧!

    泰勒斯

    我也同去。

    霍蒙苦鲁斯

    三个古怪精灵亦步亦趋!

    (罗德岛上的特尔清们乘海马和海龙,

    手持海神纳普东的三叉戟登场。)

    合唱

    纳普东的三叉戟经我们百炼成钢,

    他用来制服那惊涛骇浪。

    雷车驱散了蔽天的浓云,

    海面回应着隆隆的吼声;

    头上的电光如金蛇乱窜,

    脚下的涟波似银花飞溅;

    任凭你在绝望中挣扎不已,

    久经簸荡,终被吞入海底;

    他今天既然把权杖交给我们——

    他们就可以隆重、镇静而轻快地飘行。

    赛伦们

    诸君祀日神,

    晴天沐神祉,

    月神今夕临,

    衷心致敬礼!

    特尔清们

    最敬爱的女神高居苍穹!

    极喜欢听人称颂你的弟兄。

    请你向神圣的罗德岛倾听,

    那儿对日神的赞歌飘扬不停。

    他开始和完毕白天的行程,

    对我们凝视着火焰般的眼睛。

    无论山陵、城市、海岸和波涛,

    都使他欣然觉得明朗而多娇,

    岛屿四周没有烟雾笼罩,

    它纵然向岛上袭来,立即被光线和微风荡扫。

    崇高的神化身千形百状,

    或少年,或巨人,伟大与温和争光。

    是我们第一批五金巧匠,

    把神的威力塑造成高贵的人像。

    普罗退斯

    让他们歌唱,让他们吹嘘!

    对于太阳神圣的生命光线来说,

    死板的作品只是显得滑稽。

    他们边塑造,边溶解,往来不停,

    然后用青铜鼓铸成型,

    这一来便以为大功告成。

    其实这些骄傲者有啥本领?

    诸神的宝像屹立巍巍,

    一场地震便把它们摧毁——

    到头来又溶化成金属一堆!

    地上的经营尽管繁忙,

    结果还不是自讨苦尝;

    更有益于生命的则是波浪;

    让普罗退斯——海豚

    载你到永恒的水乡。

    变形为海豚

    我已经变了模样!

    包你会如愿以偿:

    我把你驮在背上,

    使你和海洋配对成双。

    泰勒斯

    按你那值得赞美的要求,

    创造须得从头着手!

    迅速工作莫停留!

    你活动要照永恒的规范,

    通过千万种形式的变迁,

    直到成人,你有的是时间。

    霍蒙苦鲁斯骑上普罗退斯变的海豚

    普罗退斯

    振作精神同赴遥远的水乡,

    你的生活立即豁然开朗,

    在这儿你尽可以自在徜徉;

    但切不可躐等而好高骛远:

    因为你先得完成人体,

    你的一切才算圆满。

    泰勒斯

    到那时功行圆满令人快意,

    做当代好男儿吐气扬眉。

    普罗退斯

    (对泰勒斯)

    大概是成为你那一类品质!

    这倒可以维持一些时间;

    因为在苍白的精灵之群中,

    我见到你已有好几百年。

    赛伦们

    (在岩石上)

    是何云环隐隐,

    重重掩映月明?

    乃是多情鸽儿,

    素羽皎洁如银。

    遣自巴福斯岛,

    殷勤鸟使之群;

    盛会今已圆满,

    遐迩响彻欢声!

    纳雷斯

    (走向泰勒斯)

    或许有夜行之人,

    称月晕是大气现象;

    我们精灵却另有主张,

    而且是唯一妥当:

    这是作伴的鸽群,

    跟随我女儿的贝车航行,

    它们自古以来,

    就学会神奇的飞翔本领。

    泰勒斯

    我也认为极好的事情,

    是使善良人儿感到高兴,

    栖息在平静、温暖的巢里,

    活泼泼地保持着悠然神韵。

    卜西伦和马尔生

    骑着海中的牡牛,牛犊,牡羊。

    塞浦鲁斯的原始岩洞,

    不被海水淹没

    不受地震猛攻,

    四季都吹着永恒的和风,

    现在仍和泰古时代相同。

    我们在幽静中识得闲趣,

    守护着塞浦鲁斯人之车,

    听萧萧夜声四起,

    穿过轻柔的一片涟漪,

    避开新来部族的注意,

    引来艳丽无双的娇女。

    我们悄悄工作的人物,

    既不怕雄鹰和有翼的狮子,

    也不怕十字和新月旗。

    一任他们称王称霸不已,

    一任他们纷纷争权夺利,

    他们互相残杀,互相逐斥,

    毁灭了多少禾苗和城市。

    我们却继续前进,

    迎来最娇美的女主人。

    赛伦们

    步履轻盈,不疾不徐,

    花团锦簇,环绕贝车,

    一霎时行列参差,

    蜿蜒如长蛇阵势,

    健壮的纳雷斯族妇女,

    快上前作好准备,

    迎接多莉丝的温婉女儿。

    迦拉特酷肖她的母氏:

    庄严不减天上仙子,

    足以流芳百世;

    绰约媲美人间淑女,

    尤怜妩媚多姿。

    多莉丝族

    均骑海豚,成群合唱,从纳雷斯身旁走过。

    卢娜,贷给我们以光明和阴影,

    并把清辉赐给这少年英俊!

    我们上前来拜求父亲,

    向他介绍我们心爱的人。

    (对纳雷斯)

    我们冒怒涛的利齿,

    拯救出这批少年,

    让他们卧着芦苇和苔藓,

    受阳光的温煦而醒还,

    他们用热烈的接吻,

    报答我们的救命深恩,

    请你垂青这些善良的人!

    纳雷斯

    一举两得的事情值得重视:

    既对别人慈悲,又使自己快意。

    多莉丝族

    父亲,你既赞美我们的行为,

    又慨允我们应得的乐趣;

    那就让我们终生紧抱他们,

    在永远年青的怀里。

    纳雷斯

    但愿美好的俘获使你们高兴,

    把这些少年郎训练成人!

    不过宙斯大神独擅的权柄,

    我却不能赋给你们。

    浪涛将你们来回簸荡,

    也难使爱情维持久长。

    等到你们的痴情一旦终场,

    就把他们平安地送回地上!

    多莉丝族

    可爱的少年郎心所珍贵,

    今日里却凄然劳燕分飞:

    本期望长厮守永不离背,

    但赫赫神命严不敢有违。

    少年们

    我们是诚实的舟人子弟,

    再造恩愿今后长相扶持!

    从未曾领受过这般情意,

    同天长共地久此心不移。

    迦拉特乘贝车前来。

    纳雷斯

    原来是你,我的爱女!

    迦拉特

    哦,父亲!我真幸福!

    海豚,暂停!眼前风光吸引住我。

    纳雷斯

    她们有的已经过去,有的正在近前,

    轻盈的体态左右盘旋;

    毫不管心潮起伏翻波澜!

    唉!让她们也带我去吧!

    那怕只看上一眼,

    也可以快活终年。

    泰勒斯

    万岁!万寿无疆!

    我简直欢喜若狂,

    真和美浸透了我的身上——

    万物都是由水形成!

    万物都是赖水滋养!

    请永远造福我们吧,海洋!

    如果你不把云彩散放,

    如果你不使溪涧澎涨,

    不让河流来往转向,

    不汇集众流而成大江,

    高山、平原和世界将成何景象?

    只有你才使最新鲜的生命维持久长!

    回声

    (登场全体环形合唱)

    最新鲜的生命是从你发源!

    纳雷斯

    她们飘飘然渐去渐远,

    再也不能够对面相看

    无数人群蜿蜒,

    轮舞蝉联不断,

    显示出盛会后的凯旋。

    但迦拉特的贝车

    我还不时望见:

    它像一颗明星闪闪,

    穿透出人群之间;

    可爱的音容若隐若现,

    虽然相隔已远,

    而散光浮彩一片,

    依然如在目前。

    霍蒙苦鲁斯

    在这儿水似柔情,

    一经我的光辉照映,

    无不美丽动人。

    普罗退斯

    在这生命之津,

    你那闪灼的光体

    才发出美妙的声音。

    纳雷斯

    人群中有什么新奇奥秘,

    想要在我们眼前展示?

    是什么环绕贝车,在迦拉特的脚边闪耀不已?

    时而强烈,时而柔和,时而甜密,

    犹如爱情的脉博跳动不息。

    泰勒斯

    是普罗退斯诱来霍蒙苦鲁斯这个小人!——

    这是恣情纵欲的象征。

    我仿佛听到惊恐而低沉的呻吟:

    他将撞碎在辉煌的宝座旁边,

    正在燃烧,正在闪灼,快要熔成一片!

    赛伦们

    是什么神奇之火使我们透视波浪?

    海水飞花溅沫而互相挤撞。

    这样闪铄,摇曳而清辉朗朗,

    诸般物体都在黑暗中运转放光。

    四周的一切尽被烈火燃烧,

    这是爱神在主宰而把万物创造!

    赫赫海洋!滚滚波涛,

    都被神火笼罩!

    水功浩浩!火德炎炎!

    祝福这千载难逢的历险!

    全体合唱

    祝福这温煦的和风!

    祝福这奥秘的穹窿!

    我们一起来同声高颂:

    四大原素,地水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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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斯巴达梅纳劳斯的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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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与特洛耶被俘女子之群登场。

    潘达莉丝领导诸女合唱。

    〔海伦〕

    海伦,我,受尽了赞扬和毁谤,

    刚从海滨登岸来到这方,

    我还感到水背高拱,风涛簸荡,

    化险为夷多亏得海神的恩光,

    谢东风帮助我一帆力量,

    从佛利基平原回到海湾故乡。

    梅纳劳斯王正在那儿下边,

    同最骁勇的战士一起庆祝凯旋。

    可是巍峨的宫阙,你应当欢迎我回转,

    你是我父王丁大洛斯当年

    从巴拉斯山回来靠着斜坡兴建。

    在这儿我同克莉特牟是姐妹芝兰,

    还同加斯妥和玻鲁克斯一起长大游玩,

    在斯巴达所有建筑中独数你辉煌璀璨。

    我向你们两扇铁门致敬!

    当年曾洞然开敞欢迎来宾。

    从千万人中选出我的夫君,

    梅纳劳斯对着我笑脸相迎。

    现在再给我这夫人敞开铁门,

    我理应忠实地完成国王的紧急命令!

    让我进去吧!万般烦恼纠缠至今,

    都一齐抛在脑后而不闻不问。

    自从我当年坦然跨出这道门槛,

    遵照神圣义务去朝谒基特蕾神殿,

    哪料到遭受佛利基强盗的暗算。

    从此后发生了许多事端,

    神话变成了童话,远近流传,

    节外生枝,听来实在不堪。

    〔合唱队〕

    哦,高贵的夫人,

    莫把极高的荣誉视作等闲!

    最大的幸福已为你所独占:

    你那美丽的芳名已倾国倾城。

    英雄的本色正是先声夺人,

    尽管昂首阔步而唯我独尊;

    那怕是世界上最倔强的男子,

    在绝色佳人面前立即俯首听命。

    〔海伦〕

    得啦!我和夫主同船而回,

    现在他打发我先进城来;

    我猜不透他用心何在。

    是把我作为妻子还是作为王后看待?

    或是作为王侯的惨痛的牺牲,

    以补偿希腊人长期忍受的厄运?

    我被征服了,但不知道是否被擒,

    不朽之神怎样决定我的名声和命运,

    却叫我这美人儿捉摸不定,

    瞧那些站在门边的可疑的侍从们,

    他们在一旁都露出忧郁而恫胁的表情。

    夫主在空船上对我已不大理睬,

    没说过一句知心话儿使我开怀。

    他坐在对面好像在盘算把我谋害。

    当我们抵达欧罗达斯河的深湾,

    前行的船头还未曾靠岸,

    他发言有如奉了神命一般:

    “我的战士将依次下船,

    在滩上排队候我去点验。

    你还是继续航行,

    沿着圣欧罗达斯河的丰饶河岸,

    然后在润湿的芳草地上纵马向前,

    最后达到一片美丽的平原,

    那便是拉克德蒙的阡陌良田,

    四周围罗列着巍巍群山。

    接着你跨进塔楼高耸的宫院,

    把我留下的宫女们检阅一番。

    有一个老年女主管聪明干练,

    她会向你指出收藏的珍宝古玩;

    有的是你父王遗留,有的是我集攒,

    无论平时和战时都在不断增添。

    你会发现一切都是秩序井然,

    这是王侯具有的特权,

    他回来发现宫内任何物件,

    都得和出门前原封一般,

    臣仆是无权加以丝毫改变”。

    〔合唱队〕

    源源珍宝盈庭,

    令人悦目赏心!

    金链垂胸,金冠加顶,

    置而不用,空自尊荣。

    你进去颁布命令:

    快快将它们收拾齐整。

    我们欣然神会心领,

    看美貌与黄金珠宝争妍斗胜。

    〔海伦〕

    主人接着还发出如下命令:

    “等你把一切收拾齐整,

    就取出必要的金鼎一尊,

    还有主祭者使用的一些器皿,

    铁釜,金盘,还要坦平的圆盆,

    都遵照神圣的祭把仪式来执行!

    清水要从圣泉汲来注入匏樽。

    此外还要容易燃烧的干柴,

    准备停当,切莫迟延!

    最后还得把钢刀磨快,

    其余的一切由你去安排。”

    他说了以后就催我离开;

    主人未提起宰杀什么牺牲

    来祭祀奥林普的诸神,

    虽然是个疑团,我却不再担心,

    一切事情只好听天由命,

    吉凶祸福须由神意来完成。

    我们尘世人有限生命,

    好和歹只忍受切莫抗争。

    多少次主祭者的铁斧沉沉,

    举起来对准那匍匐在地的牲畜的头颈,

    可是终究受阻挠未能完成,

    不是敌人袭来,就是神意不允。

    〔合唱队〕

    未来的事儿不用担忧,

    精神抖擞,

    大步前去吧,王后!

    祸福于人

    都是突然临头;

    纵然预言可怕,我们不信真有。

    特洛耶烟焰弥天,

    我们亲眼看见,屈辱的死亡就在目前;

    而今我们却在你身边,

    殷勤伺侯不倦,

    仰望着红日丽天,

    犹如你的美丽绝尘寰,

    我们拜倒裙边,幸福无限。

    〔海伦〕

    既来之,则安之!我态度从容,

    不再踌躇而踏进这座王宫,

    我和它久别,朝思暮想而几乎把它断送,

    不知何故又在眼前重逢。

    但是跨越崇阶,双脚不能灵活使用,

    我童年时却那样飞跃如风。

    〔退场〕

    〔合唱队〕

    哦,诸位姊妹,

    你们这些可悲的俘虏,

    且把一切苦痛抛在脑后,

    来分享女主人的幸福,

    来分享海伦的幸福。

    她回到老家厨下,

    虽然时间较晚,

    但愉快地走来,

    脚步更加稳健!

    共来把神明赞扬,

    多蒙赐福降祥,

    指引归还故乡!

    如今已获解放,

    越过艰难险阻,

    宛如展翅飞翔。

    可怜那俘虏情况,

    怅望着图圄高墙,

    枉自引臂而悲伤。

    幸有神人援手,

    不使她漂泊异乡,

    载她重返故里,

    脱离伊略斯的瓦砾之场。

    安然步入旧家,

    旧家粉刷辉煌。

    往事不可言喻,

    最难忘少年时光;

    多少悲欢苦乐,

    待从头仔细思量。

    〔潘达莉丝〕领导合唱的女子

    暂且离开这欢歌缭绕的途径,

    把你们的目光转向那两扇宫门1

    我瞧见了什么?姊妹们!

    那不是王后又以激动的步伐向我们走近?

    伟大的王后,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你自家的宫庭里除了受人欢迎,

    难道还会受到震惊?你未隐瞒情形,

    我从你的额上看出厌恶的表情,

    一种高贵的愤怒在和惊讶斗争。

    〔海伦〕让门敞开,激动地说

    等闲的恐惧吓不倒宙斯的女儿,

    轻疾的可怕之手也难触动她自己;

    但是从原始的黑暗中冒出恐怖,

    说不尽的奇形丑态和光怪陆离,

    好似火山喷口中火云得势,

    奔腾翻滚,好汉见了也气馁心虚。

    今天是地狱魔鬼大逞凶焰,

    向我表示他们进入了宫殿,

    想叫我离开这惯常出入而渴望已久的门槛,

    扬长而去如过客不再回还。

    但是不!我已退回到阳光面前,

    你们任何力量也不能将我驱赶!

    为使炉火净化,我虔心奉献,

    使它欢迎主妇如同欢迎主人一般。

    领导合唱的女子

    尊贵的夫人,请把你遇见的事情,

    向鞠躬尽瘁的女仆们说明!

    〔海伦〕

    你们会亲眼看见我见到的东西,

    只要原始黑暗不把它的产儿

    立即吞回到九幽的神秘腹内。

    为了让你们明白详情,我不妨从头说起:

    当我庄严地跨入王宫的重要内庭,

    思忖着我首先应尽的责任,

    我诧异那荒凉的走道鸦雀无声。

    耳不闻往来奔走的声音,

    目不睹忙碌应命的情景,

    没有宫女,也没有宫嫔,

    像往常那样向来宾笑脸相迎。

    但当我向炉旁渐渐走近,

    炉内的余烬尚有微温,

    我看见地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蒙面女人,

    她不像在睡,而像在冥思出神。

    我以主人身份吩咐她起来工作,

    猜想这就是那个宫女头目,

    大概是夫主事先安排在这儿张罗;

    但是她黑纱罩头,昂然端坐。

    最后由于我的恫吓她才把右臂挥舞,

    似乎要把我从厨房和厅堂逐出。

    我忿然撇下她转身过来,

    立即跨上通向寝室的台阶,

    寝室华丽多彩,室旁即是宝库所在;

    可是那怪物立刻从地上起立,

    蛮横地阻挡我的去路。

    她个子瘦长,眼睛空洞、充血而阴暗,

    蓦然看见,真叫人不胜胆寒。

    其实我的话等于白说一番,

    要形容尽致实不能用普通的语言。

    瞧,那不是她!她居然敢来到阳光下面!

    这儿由我们作主,等到主人和国王回还。

    美之友人费布斯,请把这些魑魅魍魉

    赶进洞去,或勒令它们俯首投降。

    福基亚斯出现在门柱中间的门槛上。

    〔合唱队〕

    我年纪虽轻经历多1

    鬈发垂鬓起微涡。

    伊略斯城陷落夜,

    万般恐怖惊人目,

    战争呻吟可奈何。

    乱云蔽日尘障天,

    战士搏斗杀声酣,

    神灵呼唤何赫喧,

    金铁交鸣相熬煎,

    响遍战场至城边。

    唉,伊城墙垣尚宛然,

    熊熊烈火正蔓延,

    东家着火西家燃,

    火海四处卷狂澜,

    风助火势火生风,

    夜城之上光烛天。

    烟火之中抱头窜,

    火舌吞吐逞凶焰,

    神灵震怒不可犯,

    奇形异态步行健,

    磅礴之势破幽暗,

    冒烟突火而来前。

    难道我果真看到这情形?

    或因我神魂颠倒,

    混淆了鹤唳风声?

    用言传我虽不能,

    但目睹这儿的可怖情景,

    我心中完全分明;

    如果在危险之前,

    毫不恐惧而却步,

    我甚而可以用手将它把握。

    福尔基的女儿,

    你是其中哪个?

    你与她们相比,

    实属一丘之貉。

    或系幽暗所生,

    只具一目一齿,

    互相交换使用,

    蛇发人面魔女。

    尔本丑类蠢然,

    敢与美人并肩?

    不惭识者赏鉴,

    来到日神之前。

    你如再向前行,

    神的神圣慧眼,

    从不一顾丑形,

    从不一盼阴影。

    叹我辈浊骨凡胎,

    厄运无端袭来,

    对此畸形丑态,

    双目剌痛难开,

    爱美的心情浑欲摧。

    你既靦然来相侵,

    且听我辈咒诅声,

    我辈是神所创造,

    幸福之身口难禁,

    咒汝永世不翻身!

    〔福基亚斯〕

    话是老调,意义却真实而高超:

    美与丑从来就不肯协调,

    挽着手儿在芳草地上逍遥。

    两者当中的旧恨蒂固根深,

    无论相逢在哪条路径,

    都背过身去把对方视若敌人。

    两者距离越远,意见愈闹愈烈,

    丑自灰心丧气,美便洋洋得意,

    如果不是年纪事先管着她们,

    她们闹别扭除非到死为止。

    现在我看你们这些异乡的妄人,

    骄傲自大,妄自称尊,

    好比空中飞鸣的鹤群,

    列阵飞越我们的头顶,

    向下发出沙哑的叫声,

    引起静默的行人仰望不停,

    可是飞者自飞,行者自行,正如我们的情形。

    你们是谁,敢大闹国王的宫殿,

    装疯撒泼和醉汉一般?

    你们是谁,敢对女宫监咆哮呐喊,

    活像足一群吠月的狂犬?

    你们是战争所生和战争所养的仔子,

    以为我摸不透你们的底细?

    你是被人勾引也勾引别人的男子迷,

    使战士和市民同样地丧失元气!

    我看你们聚集成堆像一群蝗虫,

    漫天蔽野扑向田间的苗儿青葱。

    你们消耗别人勤劳的果实,

    你们毁灭滋长起来的繁荣,

    你是被人霸占、买卖和交换的商品!

    〔海伦〕

    谁当着主妇的面叱骂婢女,

    就放肆地冒犯了治家的规矩;

    赏功罚过的权利,

    这只能属于主妇自己。

    我对他们的服务十分满意,

    当雄城伊略斯被围、陷落而灭亡,

    她们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在漂泊中我们忍受了许多苦难,

    相互间却亲密得如骨肉一般。

    在这儿我照样依靠这群活泼的姑娘;

    主人不管仆人的身份而看他的服务怎样。

    你住口吧,再别对她们怒目相向!

    你迄今替主妇管好王宫,

    这功劳应当表扬;

    可是主妇既然回来,——你就该退让,

    以免得惩罚代替应得的奖赏!

    〔福基亚斯〕

    吓唬家人倒是莫大的权利,

    只有得天独厚的统治者的贵妃,

    英明领导多年才配如此。

    你如今重新登上原位,

    成了众人公认的王后和主妇,

    就得抓紧久弛的缰绳好好驾驭,

    把宝物和我们全体收为己有!

    但要请你对我这老身照顾些个,

    至于那些簇拥在你白鸟美后身边的宫娥,

    不过是羽毛未丰的聒噪的群鹅!

    领导合唱的女子

    与美丽相比,丑陋愈是丑陋!

    〔福基亚斯〕

    与聪明相比,愚蠢更显愚蠢!

    从此起合唱诸女逐一出来回答

    合唱女之一

    承认埃勒布斯是你阿爸,黑夜是你阿妈!

    〔福基亚斯〕

    说出斯基拉是你们姊妹一家!

    合唱女之二

    在你家谱中出现许多怪物。

    〔福基亚斯〕

    到地狱去吧!在那儿探访你的亲族!

    合唱女之三

    地狱里的人比起你来都太年轻。

    〔福基亚斯〕

    你快去找瞎老头提勒西亚斯调情!

    合唱女之四

    奥利翁的奶娘算是你的玄孙。

    〔福基亚斯〕

    我猜你是哈尔平从垃圾中喂养成人。

    合唱女之五

    你吃的什么,落得这样瘦骨支离?

    〔福基亚斯〕

    你贪嗜的血我却不吃。

    合唱女之六

    你爱吃死尸,本身也是臭尸一具!

    〔福基亚斯〕

    从你那无耻的口中露出吸血鬼的牙齿。

    领导合唱的女子

    我要说出你是谁,就会堵住你的臭嘴。

    〔福基亚斯〕

    先道破你的名字,也就解开了哑谜。

    〔海伦〕

    我来到你们中间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快停止这无谓的舌剑唇枪。

    忠诚的仆人暗地里你忌我猜,

    对于主人没有比这更加有害。

    他的命令不能如响斯应,

    使他满意地看到贯彻执行。

    不,他的周围执拗地嚷成一片,

    弄得他晕头转向,叱责也是枉然。

    不光是这样,你们放肆地互相怒骂,

    召唤来可怕的凶神恶煞,

    它们包围着我,我虽未离开祖国地面,

    恍如陷入了九幽地狱一般。

    究竟是引起我的回忆,还是激发我的狂想?

    难道那毁灭城市的梦幻和可怖景象,

    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得由我承当?

    姑娘们都战栗不止,只有你泰然无事,

    最年长的女宫监,请向我说出道理!

    〔福基亚斯〕

    谁要是对多年来的种种幸福念念不忘,

    最高神恩到后来就显得是春梦一场。

    可是你得天独厚,不可限量,

    一生中尽遇着热恋你的情郎,

    他们为了爱情不怕干最冒险的勾当。

    先是特修斯贪婪地把你攫取,

    他和赫拉克勒斯一般强壮,是个英俊的男子。

    〔海伦〕

    那时我不过是一头十岁的小鹿,被他拐去,

    关我在阿迪卡的阿费特奴斯的堡里。

    〔福基亚斯〕

    不久加斯妥和玻鲁克斯将你解放,

    你便成了许多杰出英雄追求的对象。

    〔海伦〕

    我坦白承认,最得我欢心的是巴特罗克洛斯,

    他活像是佩利德的样子。

    〔福基亚斯〕

    可是父命将你配给梅纳劳斯,

    他是大胆的航海者,也善于治家。

    〔海伦〕

    父王将女儿给他,还委以国政,

    我们婚后生了赫尔妙纳这个娇娃。

    〔福基亚斯〕

    可是当他为争取克里特遗产而远征,

    在你寂寞中来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客人。

    〔海伦〕

    你为什么提起那半寡妇的身份?

    多少伤心的事儿从此发生。

    〔福基亚斯〕

    我本来是克里特的自由女子,

    在那次远征中被擒而长久沦为奴隶。

    〔海伦〕

    他立即任命你为这儿的女宫监,

    把城堡及掳获的财物都托你照管。

    那时你离开故国而去到伊略斯,

    在巍巍高城中贪欢享乐不已!

    〔海伦〕

    欢乐二字你再也休提!

    无限辛酸注入我的胸中和脑里。

    〔福基亚斯〕

    有人说你分身有术,

    一身在伊略斯,一身又在埃及。

    〔海伦〕

    切莫再搅乱我混乱的心曲!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哪个是我自己。

    〔福基亚斯〕

    又有人说,阿希尔从幽深的冥府上来,

    热情地向你求爱,

    他早就爱上你而违抗命运的一切安排!

    〔海伦〕

    我与他足幻像与幻像相联,

    春梦一场,众口也是这样流传。

    我现在消逝,使自己成为虚幻。

    倒在半数合唱者的腕中。

    〔合唱队〕

    住口!住口!

    你这独眼龙,瞎扯淡!

    一只獠牙露唇边,

    巨口箕张真讨厌,

    喷不出半句好语言!

    恶人装出假仁慈,

    狠心狼子披羊皮;

    三头的恶犬张大口,

    恐怖样儿也不及你。

    我们兢兢业业待在此:

    看你怎样以及何地何时

    施展出阴谋诡计,

    狠毒无比?

    温存体贴的话儿

    可以使人忘怀过去,

    你尽把旧事重提,

    对坏事喋喋不休,

    对好事不着只字;

    你还迫不及待,

    使眼前的光辉黯然失色,

    并连未来的一线希望

    也随之消失。

    住口、住口!

    王后的灵魂

    快要飞逝,

    抱着她,紧紧抱着

    这天下无双的娇躯,

    古往今来的绝色。

    海伦苏醒,又立在众女当中。

    〔福基亚斯〕

    丽天红口,又从浮云中透露出来,

    精华难掩,更射出夺目的光彩!

    请你用明媚的目光观照这大千世界。

    尽管她们骂我丑怪,我却深知美的可爱。

    〔海伦〕

    晃悠悠脱离了昏厥时包围我的空虚,

    我要获得休息,四肢已疲乏得不能支持;

    遇到任何意外都得拿出勇气来稳住自己,

    这对王后也和对常人一样相宜。

    〔福基亚斯〕

    你站在我们面前显得崇高而又美丽,

    你的目光在命令,请说出你命令的东西!

    〔海伦〕

    要弥补你们无礼的吵闹所耽搁的时间!

    遵照国王的命令,快把牺牲采办!

    〔福基亚斯〕

    盘、鼎、利斧,一切都在殿上安排齐整,

    用水洒,用烟熏,请问用什么作牺牲?

    〔海伦〕

    国王没有说明。

    〔福基亚斯〕

    没有说明?哎呀,这话叫人伤心!

    〔海伦〕

    你感到什么伤心?

    〔福基亚斯〕

    王后,这祭品是你自己!

    〔海伦〕

    我?

    〔福基亚斯〕

    还有这些女子!

    〔合唱队〕

    唉,多么凄惨!

    〔福基亚斯〕

    你将被利斧砍头!

    〔海伦〕

    残忍呀!我这可怜人早有预感!

    〔福基亚斯〕

    看来是无法避免。

    〔合唱队〕

    哎呀!还有我们?会遭到什么灾难?

    〔福基亚斯〕

    王后倒还死得风光;

    你们就像一串画眉雀儿入网,

    手脚乱舞,挂在支持屋顶的高梁。

    海伦和合唱队排列整齐,惊惶失措地站着。

    〔福基亚斯〕

    鬼魂们!你们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儿,

    惟恐和这不属于你们的阳世分离。

    其实人也和你们鬼魂一般无二,

    总不愿把神圣的日光放弃;

    但谁也不能为他们请求和挽救末日:

    大家都知道要死,只有少数人感到适意。

    得啦,你们完了!赶快办理后事!

    拍手,随即有蒙面侏儒在门口出现。

    敏捷地执行她所发的命令。

    来吧,你们这些阴森、矮胖的浑蛋!

    都滚进来:尽情捣乱一番!

    先要安放好黄金的祭坛!

    再把发光的斧头放在白银案边!

    水罐要用清水注满,

    洗去那些污染狼藉的血迹斑斑。

    扫除灰尘,仔细铺好地毯,

    使牺牲者跪下去显得庄严,

    虽然她的身首立即分作两段,

    但要包好,埋葬的大礼得十美十全。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沉吟着立在旁边,

    女孩们好比割下的牧草,憔悴不堪;

    我年事最长,似应当挑起神圣的重担,

    来和你这位老姑太私下交谈。

    你聪明而又有经验,对我们似无恶感,

    她们冒犯了你,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如果知道还有救济的法儿,就请指点!

    〔福基亚斯〕

    说来容易!事情全靠王后自己,

    为了保全自身和你们这些宫女,

    就得下定决心而且毫不犹豫。

    〔合唱队〕

    你是最尊贵的命运女神,最聪明的先知,

    收藏起黄金剪儿,宣告我们得救的日子!

    我们已感到四肢摇摇如被吊起,

    平常我们在跳舞中纵情欢娱,

    然后在情人的怀里得到安息。

    〔海伦〕

    让她们战栗!我只感到痛苦而毫无恐惧,

    但是你若有救济的法儿,自然表示感激。

    见多识广的智者,请你指示,

    往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事体!

    〔合唱队〕

    指点吧,请你快快指点:

    我们怎样才能逃脱那可怕的万恶绳圈?

    我们预感到它套在脖子上就和铁箍一般,

    如果崇高的万神之母蕾娃不肯垂怜,

    我们这些可怜虫只有魂消魄散。

    〔福基亚斯〕

    你们可有耐性听我细说端详?

    好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所能了当。

    〔合唱队〕

    我们有的是耐性!愿洗耳静听。

    〔福基亚斯〕

    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守财宝,

    专心致意把四周的高墙砌牢,

    天雨以前即把屋顶修好,

    那他一定是受用到老;

    倘使他无故放浪轻佻,

    贸然跨过门槛的神圣界标,

    当他回来时即使把故居找到,

    纵未全毁也必改变面貌。

    〔海伦〕

    何必来这套陈词滥调?

    快谈正经,切莫勾起烦恼!

    〔福基亚斯〕

    这是事实,并非责难,

    梅纳劳斯海盗似地航遍逐个海湾;

    他大肆劫掠,从岛屿直到海岸,

    饱载而归,财物堆积如山。

    他围攻伊略斯长达十年,

    这次还乡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何等景象笼罩着丁大略斯宫苑?

    还有国土四周的情形,你可曾细看?

    〔海伦〕

    难道出口伤人完全是你的本色,

    不说坏话就不能鼓动唇舌?

    〔福基亚斯〕

    有一片坡地荒废多年,

    从斯巴达后方升起,向北延展,

    背后峙立着泰格托斯高山,

    欧罗达斯河滚滚流过我们的谷间,

    水漂苇岸,尽让你们天鹅觅食嬉玩。

    一群勇敢的种族悄悄移居在山谷后面,

    他们来自阳光不照的北欧海边,

    筑起坚固的城堡高不可攀,

    从那儿任意把土地和人民侵犯。

    〔海伦〕

    他们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可能。

    〔福基亚斯〕

    他们有的是时间,大约经营了近二十年。

    〔海伦〕

    有没有一位首领?是一群强盗,还是聚义的盟友?

    〔福基亚斯〕

    他们不是强盗,却有一位首领,

    他虽然光顾过我,要骂他,我实不忍。

    他本可以席卷一空,却只拿走少许物品,

    他不把这叫作纳贡,而称为自由馈赠。

    〔海伦〕

    人品如何?

    〔福基亚斯〕

    人品不差!大可人意。

    他活泼、勇敢、有昂藏的身躯,

    是希腊人当中罕见的聪明男子。

    有人骂他们是蛮族,我不赞成,

    他们当中谁也不会那么残忍,

    像某些英雄在伊略斯城前竟要吃人。

    我深信不疑,他是宽宏大量。

    还有他的城堡!你们得亲眼观光!

    那绝不是粗笨的墙壁,

    像你们祖宗那样随便堆集,

    顽石上堆上顽石,

    和齐克罗普一般粗糙无匹!

    那城堡与此迥异:水平,垂直而又整齐。

    从外面看,它是高齐天际!

    而且坚固,无缝,一平如砥。

    要从这儿攀登,连思想也要滑足。

    内部有宏敞的庭院和密室,

    周围有各式建筑和设施。

    你们瞧那儿梁柱争辉,穹窿交织,

    露台,走廊可把里外一览无馀。

    还有纹章。

    〔合唱队〕

    是什么纹章?

    〔福基亚斯〕

    你们曾经亲眼看见,

    阿耶克斯的盾上画有长蛇蜿蜒。

    围攻特本城的七条好汉,

    各人盾牌上的图案都意义深远。

    有夜空中的星星和皓月,

    也有女神、英雄、云梯、宝剑和火炬,

    气势汹汹地威胁着和平的城市。

    我们的英雄也有这样的图式,

    世代相传下来,显得光怪陆离。

    有狮子、山鹰、鸟爪和鸟喙,

    有水牛角、鸟翅、玫瑰和孔雀尾,

    还有金、银、黑、蓝、红各色线条,

    一排排挂在厅堂中间瞧不胜瞧。

    厅堂无边无际宛如广大世界,

    你们大可以在那里跳舞开怀!

    〔合唱队〕

    你说,那儿可有跳舞的男子?

    〔福基亚斯〕

    金色鬈发、风流潇洒的少年首屈一指!

    浑身散发出青春香气!

    只有从前巴黎斯

    偎傍王后时才有这种味儿。

    〔海伦〕

    你说话完全离开了本题;

    快向我说出最后一句!

    〔福基亚斯〕

    最后一句应由你说,你只消认真地明说一个“可”,

    我立即使你在那城堡里安坐。

    〔合唱队〕

    哦,快说出那简单的一个词儿,

    立即挽救你自己和我们宫女!

    〔海伦〕

    怎么说?梅纳劳斯王竟会那样残忍,

    使我担心他谋害我的性命?

    〔福基亚斯〕

    难道你忘了他怎样处治你的戴福布斯,

    就是阵亡的巴黎斯的弟弟?

    他执拗地追求你这寡妇而居然如意,

    梅纳劳斯不但割去他的耳鼻,

    还凌迟处死,真叫人惨不忍视。

    〔海伦〕

    他那样处死他,是为了我的缘故。

    〔福基亚斯〕

    为了他的缘故,他会对你一视同仁。

    美人只许独占,不能瓜分,

    与其抱残守缺,宁叫玉碎珠沉。

    远处响起喇叭声,合唱诸女慌乱成一团。

    凄厉的喇叭吹得人耳穿肠断,

    男人心中的嫉妒如火一般,

    他不能忘情于故剑,

    一旦失去,就无法偿还。

    〔合唱队〕

    你没听出号角的声音?

    你没看见刀光剑影?

    〔福基亚斯〕

    欢迎,国王陛下!我愿意上奏宸听。

    〔合唱队〕

    可是我们呢?

    〔福基亚斯〕

    你们分明知道,王后死在目前,

    你们也同归于尽!要打救是难比登天。

    暂停

    〔海伦〕

    我已想出首先放手去做的事情,

    并且觉得你是一位恶煞凶神,

    你会不会化吉成凶,实在叫我担心。

    不过我先跟你同去那座城堡;

    以后怎么对付,我自己明了。

    王后内心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吧,老妪,你请前导!

    〔合唱队〕

    哦,同心前往,

    加快脚步:

    前有崔巍高墙,

    后是一条死路。

    高墙坚不可摧,

    敌人难以接触,

    如彼伊略斯城,

    曾将吾人保护,

    因中敌人诡计,

    最后才遭陷落!

    雾气弥漫,遮掩着背景,

    也适当遮掩近处。

    怎么的?怎么的?

    姊妹们,向四周看看!

    难道方才不是朗朗晴天?

    忽然间濛濛雾气弥漫,

    升自欧罗达斯的神圣水面;

    景色宜人的芦苇河岸,

    已经消失在眼前;

    还有天鹅成群,自在而娇婉,

    浮游戏水,

    时往时还,

    唉,如今都不可复见!

    可是呀,可是

    我听见她们在叫,

    远远地传来嘶哑的声音!

    好像在宣告死期降临;

    唉,但愿这不是最后的死讯,

    让我们逢凶化吉,得遇救星。

    我们也和天鹅相等,

    纤长、美丽、如玉的白颈,

    唉,天鹅所生的美人,

    怎不叫人悲悯!

    我们实在可悲可叹!

    遍周遭雾幕重重

    将一切遮掩。

    我们对面互不相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端?

    我们是在行走?

    还是飘飘然用脚尖轻点地面?

    你什么也看不见?

    莫不是赫尔美斯引路在前,

    挥舞金杖光华闪闪,

    勒令我们向地狱回转?

    那儿是气象凄惨,日色昏黄,

    鬼影幢幢,渺渺茫茫。

    呀,一霎时天地玄黄,迷雾无光,一片阴暗,

    只有高墙在前挡着自由的视线。

    究竟那儿是庭院?还是深堑?

    哎呀,姊妹们,我们上当受骗!

    被人俘虏,从未曾像这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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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城堡中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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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是许多争奇斗巧的中世纪建筑物。

    领导合唱的女子

    性急而又痴蠢,是地地道道的女性!

    刹那间喜怒无常,好比那天气阴晴不定,

    对待福与祸都不能保持沉静。

    常常互相驳斥,引起纷争,

    而悲欢啼笑则异口同声。

    现在虔心静听,不要做声,

    等待王后为自己和我们作出英明决定!

    海伦

    庇妥尼沙或别的什么,你在哪里?

    马上走出这幽暗城堡的地室!

    去向那位非凡的堡主通知,

    让他为我作好欢迎的准备,

    快引我去见他,谨致谢意!

    我愿结束漂泊生涯,得到休息。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你枉自向周遭环视,

    那个讨厌的人儿已经消失;

    也许还逗留在我们方才离开的雾幕里,

    我脚步不动就莫明其妙地来到此地。

    这城堡是重楼叠阁的宏规巨制,

    也许她陷入迷宫分不出南北东西。

    或是寻找堡主迎接御驾莅至。

    快瞧,那上边人头拥挤,

    在走廊上,窗户边,进口处,

    往来奔走着许多内侍;

    这是隆重欢迎贵宾的表示。

    合唱队

    哦,我们心花怒开!快朝那边看,

    一群英俊的少年从容走来,

    他们有文雅的风姿,高尚的仪态,

    行列齐整,叫人难猜:

    是奉谁的命令事先作好这样安排?

    不愧是青少年中杰出的人才。

    究竟什么东西我最欣赏?是美妙的步伐?

    是光泽的额边环绕的鬈发?

    还是长着一片茸茸细毛

    泛出桃红色的双颊?

    我真想咬上一口,却又有些不敢;

    从前曾有过类似情形,说来惹厌,

    结果满口含灰,害人不浅!

    可是最美的男儿

    都从那边走来;

    他们所扛何物?

    原来是宝座的踏步,

    还有毡氍和坐褥。

    四周张锦帏,

    头上覆华盖;

    华盖如云环,

    上护王后顶;

    王后万金躯,

    百官齐声请,

    款步上锦茵。

    一步复一步,

    步步往上升;

    众人齐立正,

    山呼致欢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合唱中所表述的一切依次进行。儿童和青年

    的长列走下以后,浮士德身着中世纪骑士的

    宫庭服装出现在台阶上,缓慢而庄重地下来。

    领导合唱的女子

    (仔细注视他)

    如果诸神的作法与往常相同,

    不是暂时而是长远赋给此人

    以雄伟的身躯,卓越的品格,温雅的作风,

    那么,他将百事如意,马到成功,

    无论是在战场上和强敌搏斗,

    还是在情场上与绝色佳人交锋。

    我曾见过不少高明之士,

    他可算得是人中之雄。

    瞧这王侯走来,步伐从容,庄重而又毕敬毕恭,

    哦,王后,转过身来吧!

    浮士德

    (身旁带着一个被缚的人走来)

    应当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并表示极虔诚的欢迎,

    我却带来一个用铁链锁住的仆人,

    他玩忽职守,罪责非轻。

    现在向最尊贵的女王下跪,

    坦白地将你的过失一一招认!

    尊贵的女王,请你垂听:

    这人的视力特别灵敏,

    被派在高楼上充任巡警,

    从高远的天空和辽阔的地面,

    仔细监视有什么事故发生;

    从山区、河谷到坚固的城堡,

    是畜群或队伍须得分清;

    是畜群要加保护,是敌寇要动刀兵。

    可是他今天疏忽万分!

    竟未报告御驾降临,

    耽误了隆重而竭诚地欢迎贵宾。

    他放肆地儿戏性命,

    早该躺在血泊里被处死刑。

    现在是治罪还是开恩,

    只有听凭女王随意处分。

    海伦

    你给与我这么崇高的光荣,

    让我充当审判官,充当女主人。

    那怕这只是考验,我心中揣测——

    我就执行审判官的第一职责:

    先听听被告申诉,说吧!

    城楼守望人林奎斯

    让我跪下,让我瞻仰,

    我愿生存,不辞死亡,

    我已将此身

    奉献给神授的女王!

    期待朝阳,

    自东升起,

    忽从南出,

    一反常轨。

    看不见高天厚地,

    看不见深谷高陵,

    目光偏向

    彼美一人。

    我有犀利目光,

    宛如树杪山猫;

    今日不知何故,

    只觉梦魂颠倒。

    我身竟在何处?

    塔顶?高楼?或城关?

    刹时间云开雾散,

    女神出现在眼前!

    眼和心都倾向女神,

    向着柔和的光辉吸吮;

    美的粹玉精金,

    耀得可怜人我双目难睁。

    我玩忽守望人的职守,

    完全忘了吹起号角;

    尽管将我毁灭吧!

    美色可制伏一切愤怒。

    海伦

    灾难是我带来,我不便惩治,

    只自叹被残酷的命运纠缠不止,

    使天下多少男子心为我着迷。

    他们既不爱惜自己,

    也不爱惜任何别的贵重东西。

    绑架、引诱、搏斗、四处躲避,

    半神、英雄、神人以至魔鬼群起,

    使我迷失正路而颠沛流离。

    我一而再惹起天下骚动,

    三番四次带来劫难重重——

    把这好人带去,将他释放!

    他是被神愚弄,不能加以冤枉!

    浮士德

    哦,女王,我惊异地同时看出,

    箭不虚发的射手与命中的鹄的;

    我看见弓劲箭疾,密如贯珠,

    百发百中,也射中了我自己。

    我料到城内和宫里,

    四面八方都飞起鸣镝。

    现在我成了什么呢?你一下子

    使我最忠实的仆从心怀异志,

    城池难保,还有我的大军子弟,

    我担心他们都归顺了你这长胜不败的女子。

    现在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把自己

    和妄自据为己有的一切奉献给你?

    让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尊你为女王,甘愿效忠到底,

    你一出现即将主权和宝座赢到手里!

    林奎斯

    (手捧箱匣,另有其它荷箱跟随的男子多名。)

    女王,请你对我回顾!

    富者丐求一度横眸。

    他得沐恩波立即觉出,

    贫如乞丐而又富敌王侯。

    什么是过去的我?什么是现在的我?

    有什么可想?有什么可作?

    明察秋毫的目光也无可奈何!

    眼光缭乱,不敢正视御座。

    我们来自东方,

    事情出在西部;

    队伍既广且长——

    从头看不到尾。

    前踣后继,争先恐后,

    勇气横生,长矛在手,

    以一敌十,以十敌百,

    千万人命,销声匿迹。

    我们横冲直闯,

    四方所向无敌,

    今日发号施令处,

    明日有人来盗窃。

    举目匆忙四顾,

    先抢绝色佳人,

    或俘健步牡牛,

    马群一匹不剩。

    我却热爱侦察,

    侦察人间至宝;

    别人手中所有,

    我都视同枯草。

    我去搜寻宝物,

    目光犀利无比,

    囊中物无遁形,

    箱柜透视到底。

    我有黄金堆如山,

    宝石光华极灿烂;

    犹有翡翠堪赏玩,

    绿光玲珑佩胸前。

    珍珠晶莹,采自海底!

    耳飘垂,檀口微启;

    双颊绯红,可称艳绝,

    玉无光,黯然失色。

    我将倾城财宝,

    罗列陛下座前;

    我将血战果实,

    放置陛下脚边。

    运来许多箱箧,

    还有铁柜无数;

    如荷指示正途,

    即将充实宝库。

    女王方登大宝,

    万众立即归心,

    财富、武力与聪明,

    一致拜倒你一人。

    我所保存一切,

    而今都归你有!

    从前宝贵万般,

    而今视同粪土。

    我所有者已消失,

    如同萎草被刈去,

    但请嫣然一回眸,

    即可偿还其价值!

    浮士德

    快拿开你大胆弄来的东西,

    虽然不受谴责,但也不给奖励!

    城堡和宫中一切都归女王,

    特别奉上实可不必。

    去吧,把宝物堆集整理,

    要显得空前的堂皇富丽!

    使弯窿如晴朗的星空,

    宝气珠光炫睛夺目,

    点缀出一片人间乐土!

    你要赶在前面铺平道路,

    香花撒地,锦茵重褥,

    让她的脚在柔软的地面款步,

    让至上的光辉接触她的天然妙目!

    林奎斯

    主人的吩咐软弱无力,

    仆人做来等同儿戏。

    可是女王的美丽倾国倾城,

    已支配着财物和人心。

    全军都已驯服,

    刀剑也顽钝失灵。

    在她光辉形象之前,

    连阳光也黯淡而寒冷;

    在她容光焕发之下,

    一切的一切只等于零。

    (退场)

    海伦

    (对浮士德)

    我想和你谈谈,

    请你坐在我的旁边!

    这空位向主人召唤,也保证我的安全。

    浮士德

    先让我跪下表示忠诚!

    女王陛下,再让我对御手亲吻!

    是它把我向你身边提升。

    作为共治者获得你的批准,

    管理你的泱泱大国无垠,

    我是集崇拜者、仆从和保卫人于一身!

    海伦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使人吃惊,我有许多事情要问。

    但我先要请教这个汉子的语言,

    为什么听来十分希罕,动听而希罕?

    一声声好像是联珠一般,

    前句话刚才传进耳里,

    后句话又与它吻合无间。

    浮士德

    我们说话的方式已经使你满意,

    那么,我们的歌声也一定使你欢喜,

    它能彻底地使你爽心悦耳。

    但最可靠的是我们立即练习:

    对口句就能把它诱出和唤起。

    海伦

    那么,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说得那般好听?

    浮士德

    这很容易,必须是言出于心!

    只要胸中有热情激荡,

    就会环顾而问——

    海伦

    是谁和我共享?

    浮士德

    这时心灵不用前瞻和后顾,

    只有现在——

    海伦

    才是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现在是至宝,是极高利益,是押品和占有,

    可是谁来批准?

    海伦

    我的手。

    合唱队

    谁还怀疑我们女王,

    慨然对堡主

    表示殷勤盛意?

    其实我们全都是

    被俘的女子,

    自从伊略斯惨遭陷落,

    我们颠沛流离,

    分不出南北东西。

    女人总是惯受男子的抚爱,

    她们虽然不能选择高低,

    却能识别好歹。

    不管是金色鬈发的牧人,

    还是黑毛遍体的潘恩,

    只要机缘凑巧来临,

    丰盈的肢体

    对他们一律平等。

    他们俩越坐越近,

    相偎相傍,紧紧不分,

    肩儿相摩,膝儿相并,

    手挽手儿摇摆不停。

    在那御座上,

    铺有豪华的锦茵。

    我们陛下

    当着众人的眼睛,

    毫不隐瞒秘密的欢欣,

    流露出那风流情景。

    海伦

    我觉得相隔很远而又分明很近,

    我只想说:“我在这儿呀!这儿”这么一声。

    浮士德

    我呼吸困难,浑身战栗,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一场梦,分不出地方和时候。

    海伦

    我似乎已经过时,而又这么新鲜,

    和你这陌生人恩爱缠绵。

    浮士德

    别再思量那独特的命运!

    存在就是义务,那怕只是一瞬。

    福基亚斯

    (激烈地登场)

    如胶似漆,难解难分,

    呢呢儿女,我我卿卿,

    说不尽缱绻柔情!

    可是时间不等人。

    你们难道不觉得天气阴沉?

    且听喇叭狂吹的声音,

    毁灭就快降临。

    梅纳劳斯统率大军

    正向你们迫近;

    快准备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如被敌军包围而获胜,

    就会像戴福布斯被人碎骨粉身,

    这是强占妇女应得的报应。

    先把那些贱货们悬挂高绳,

    跟着就是新磨的钢斧

    在祭坛上对准女王的玉颈。

    浮士德

    葬撞的搅扰!闯来令人讨厌;

    我在危急中也不会手忙脚乱。

    不祥的音讯使青鸟也显得难堪,

    你这奇丑的脚色一直是噩耗频传。

    可是这回你无风起浪枉费心机!

    这儿并无危险,纵有,

    也无非是虚声恫吓而已。

    信号,城楼上发出爆炸声,喇叭

    和号角齐鸣,军乐,大军行进。

    你若不信,立即让你看看,

    集合拢一群团结一致的好汉:

    只有出死力保护女人的男子,

    才配得到女人的恩典。

    面向离开队伍而前来的军官们

    按捺下满腔怒火,

    你们一定能赢得胜利。

    你们是北方青年的菁华,

    你们是东方英俊的健儿——

    顶盔贯甲,一片刀光剑影,

    大军所到,横扫大小城池,

    走来时大地震动不已,

    走过后余声如雷贯耳。

    我们在比罗斯登陆,

    老王纳斯多已经亡故,

    小邦纷纷解体,

    大军势如破竹。

    现在立即从这座城外,

    把梅纳劳斯逐回大海!

    让他在那儿流浪、掠夺和潜伏,

    那是他的嗜好,也是命中活该。

    我奉斯巴达女王命令,

    向各位将官致敬:

    现在把江山呈献在她足下,

    你们对领土都各有份!

    日耳曼人,你凭着城墙和天堑,

    捍卫科林土斯的海湾!

    哥特人,我把阿哈耶交给你照管,

    那儿有百道幽深的山涧。

    法兰克人向艾利斯进军,

    麦森纳该轮到撒克逊人,

    诺曼人去肃清海面,

    扩展阿戈利斯那片海滨平原!

    从此各自安居乐业,

    向外发展赫赫威力;

    但斯巴达是女王多年驻跸的地方,

    它应君临各国之上。

    女王对诸位一视同仁,

    万方各国共享太平;

    你们在她足下尽心效力,

    领受她的批准、权利和光明。

    浮士德走下来,将官们环绕他的

    周围,接受详细的指令和吩咐。

    合唱队

    谁要贪得国色天姿,

    首先需要心里牢记:

    最重要是依靠武力!

    否则他枉自欢喜,

    纵得到人间瑰宝,

    也不能安然保持;

    强盗会用力抢夺,

    奸人会用计骗取;

    为了防止不测,必须善自留意!

    我赞美我们的君王,

    他超出众人之上,

    智勇兼备,盖世无双,

    强悍者都俯首听命,

    无任何违抗。

    他们忠实地执行命令,

    既使本身利益得到保障,

    又获得君王致谢的嘉奖,

    公私两利而扬名四方。

    现在谁敢冒犯如此强大的主子,

    从他手中把美人夺去?

    美人属于英雄,良缘天赐,

    我们更双倍地情愿如此,

    他要保护他的爱妃连同宫女,

    依靠着内有坚城,外有雄师。

    浮士德

    在场的人都获得慷慨的赏赐,

    每人一大片富饶的土地——

    让他们向那儿移居!

    我们保持住中央的位置。

    他们竞相保卫你这个半岛,

    周围是汹涌不息的波涛,

    半岛上的丘陵连绵起伏,

    和欧罗巴山脉的余尾相交。

    早已仰望的女王国土,

    如今已为女王所有,

    愿它如阳光普照万邦,

    永远赐福各个部族。

    当欧罗达斯河的芦苇低语,

    她明星一般破卵而出,

    使得生母和兄弟姐妹,

    都感到美的光辉夺目。

    这个国家只归属于你一人,

    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

    即使全世界向你臣服,

    你也应对祖国特别相亲!

    在那嵯蛾群山的背面,

    峰顶受着阳光的冷箭,

    岩石已呈现一片新绿,

    山羊正贪啮稀疏的草尖。

    山泉澎涌,奔腾的溪涧汇合成川,

    溪谷、山坡、牧场已是碧草芊芊。

    成百座丘陵起伏在地面,

    放牧的羊群散布其间。

    壮牛谨慎而稳健,

    分散地走向悬崖旁边;

    岩壁间的洞窟何只百千,

    可庇护牛群不遭风雨之患。

    那儿有潘恩保护牛群,

    生命水精住在葱茏峡谷的清凉之境,

    更有一派林木森森,

    枝丫夭娇似欲排空云。

    这是古老的森林!

    橡树巍然耸立,枝柯蟠结纵横;

    枫树天袅,有蜜汁含孕,

    清标高举而婆娑弄影。

    幽静的树荫宛如慈母的怀抱,

    迸出微温的乳汁以哺育儿童和羊羔,

    果实累累,遍地都是熟食,

    树孔中滴出芬芳的蜂蜜。

    这儿安居乐业,世代联绵,

    丰衣足食,喜笑开颜,

    每个人都长生不老,

    在岗位上满意而康健。

    可爱的孩童在光天化日之下,

    发育能力可以和阿爷并驾。

    我们对此惊讶,始终怀着疑问:

    究竟他们是神仙还是凡人?

    阿波罗喜与牧童为伍,

    他的形象是其中的翘楚;

    凡是大自然支配的净土,

    大千世界都交流无阻。

    坐在海伦身旁。

    你和我都如愿以偿,

    把过去种种尽都淡忘!

    要感到你是最高神的后代!

    只有你才属于第一世界。

    坚固的城堡不应将你限制!

    亚加狄亚的长春力量

    也不能使我们留连忘返,

    而被限定在斯巴达旁边。

    被引诱来居住在洞天福地,

    你隐遁到最愉快的命运中去!

    我们的宝座化为园亭一片——

    幸福必须自由得和亚加狄亚一般!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树木荫蔽的林苑

    舞台全部改变。傍着一排岩窟,有亭数座,门户掩闭。树木成荫的林苑与四周的危崖相接。浮士德和海伦不见。合唱诸女四散睡在地上。

    福基亚斯

    我不知道,姑娘们睡了多少时间,

    眼前的历历情景,

    她们是否也曾梦见?

    让我来唤醒她们。使年青人吃惊,

    你们年长者也坐在下边呆等,

    总想把这可信的奇迹的结果看个分明。

    醒来!醒来!快快睁开睡眼!

    摇动鬈发!目不旁瞬而倾听!

    合唱队

    你就说吧!快快说吧!究竟出了什么稀奇事情!

    越是荒唐的事儿我们越是爱听;

    面对着这些岩石实在无聊万分。

    福基亚斯

    孩子们,你们方才揉开惺忪睡眼就觉得无聊?

    那么听着:在这些岩窟、山洞和凉亭里,

    咱们的国王和王后受着荫蔽,

    已成了一对鹣鹣比翼的情侣。

    合唱队

    怎么说?就在那里面?

    福基亚斯

    他们与外界隔绝,只叫我一人悄悄地伺候,

    我在他们身边颇受重视,不愧是心腹人物。

    我藉故东奔西走,寻找别的东西,

    寻来一些草根、苔藓和树皮,

    我熟悉它们的一切效力,

    这样只剩下他们二人在一起。

    合唱队

    照你说来,那里面是别有洞天,

    有森林、草地、溪涧、湖泊,真是无稽之谈!

    福基亚斯

    说穿了,是你们没有见过世面;那里面深不可测:

    重堂叠院,我留心一一探索。

    突然间洞窟中发出哗笑的回声,

    我仔细一看,有个孩童从女人膝上跳向男人,

    又从父亲身上跳向母亲!

    父母轮流拥抱、逗弄,舐犊情深,

    大声的笑谑与纵情的欢呼交并,

    简直闹得我脑胀头昏。

    天才儿裸体无翼,像芳恩而不带兽容,

    跳到陆地上面,地面起了弹射作用,

    迅速地把他弹向空中,

    他跳了两三次,直触到高高的穹窿。

    母亲担忧地说:“跳吧,可以随心所欲,

    但不好飞!自由飞翔却不允许!”

    诚恳的父亲劝告:“地中含有弹力,

    会把你向上抛起;你只消足趾触地,

    立即强健得像大地之子安泰乌斯!”

    于是他跳上岩石,像皮球弹射一般,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

    可是一下子他消失在崎岖的峡谷中间,

    好像是一去不返。母亲哀恸,父亲苦劝,

    我惶恐地耸着双肩。但忽然他又出现!

    莫非是那里面有宝物潜藏?

    这时他穿上花团锦簇的漂亮服装。

    两袖流苏闪动,胸前锦带飘扬;

    手持金琴,活脱是个小费波斯,

    迈步走向岩边,攀登绝壁,

    我辈惊讶,双亲欢喜得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他头上闪闪发光?

    很难判断:那是黄金冠儿,还是过强的精神力量?

    他举止翩翩,已显出少年风度,

    宣告他是未来的艺术大师,

    肢体中鼓荡着永恒的旋律,

    你们一旦耳闻目睹,无不心悦诚服。

    合唱队

    你这个克里特出生的女子,

    竟把这称作奇迹?

    你大概从未听过

    启迪世人的训词?

    未听过爱奥尼亚的故事,

    也未领教过希腊的

    上古时代的神话,

    及丰富的英雄史诗?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无非是祖先兴盛时代

    留下来一点儿凄凉的尾声,

    你所讲的虽然离奇,

    但还比不上玛耶之子,

    那虚构的故事

    比真实更加动听,

    唱起来令人神往不已。

    这婴儿刚生下地,

    虽然娇小而颇有力,

    那些唠叨的保姆

    打着愚蠢的主意:

    裹上清洁的毛绒襁褓,

    再用华贵的绷带缠绕。

    哪晓得这顽皮的童婴

    人虽小而却有劲,

    悄悄伸出手脚,

    柔软而有弹性,

    把那压得不耐烦的紫色衣被,

    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在一边;

    活像蜕变成功的蝴蝶,

    滑脱层层密裹的重茧,

    敏捷地展开双翅,

    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由自在地来去翩翻。

    于是这个机伶的小鬼,

    竟成了流氓、盗窃

    及一切投机取巧者

    万世崇奉的邪神。

    他施展最灵巧的手段,

    证实他特有的本领:

    他很快窃取了海神的三叉戟,

    甚而也把战神阿勒斯的剑

    悄悄拔出鞘里;

    他非但偷了日神费波斯的弓箭,

    也偷了火神赫菲斯脱斯的火钳;

    如果他不怕火烧,

    也会偷去他父亲宙斯的闪电;

    他和爱神艾洛斯角力,

    用脚将对手钩翻在地;

    当女神基普利抚弄他时,

    他竟把对方的佩带从胸前摘取。

    动人而柔美的弦乐从洞中传出。众人谛

    听,好象立即深受感动。从此至下面休

    息为止,全部和谐的音乐。

    福基亚斯

    且听这消魂的音调,

    快把神话抛掉!

    你们那些牛鬼蛇神,

    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人再理会你们,

    我们要求更高的礼品:

    话儿必须出自内心,

    才能打动别人的心灵。

    向岩石那边退去

    合唱队

    你这讨厌的妖怪,

    媚人的音调是你所喜爱;

    我们像久病新痊,

    感动得珠泪涟涟。

    只要灵魂豁然开朗,

    竟可以让日光消失;

    我们在内心感到

    全世界没有的东西。

    海伦,浮士德,欧福良登场。后者的服

    装如上所述。

    童子欧福良

    你们听我唱起儿歌,

    好比自己在寻欢作乐;

    你们看我合拍舞蹈,

    父母的慈心也随着跳跃。

    海伦

    爱情造福于人,

    使我们如意成双;

    它更给人以无上的欢狂,

    添加一个宝贝儿郎。

    浮士德

    一切都已定局: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们联系在一起,

    海枯石烂也不分离!

    合唱队

    男孩的柔和光辉,

    是多少年来

    伉俪恩爱的结晶,

    哦,珠联璧合,令人庆幸!

    欧福良

    现在让我跳动,

    现在让我飞跃!

    排空驭气

    直上九重霄,

    我不能抑制

    激荡的心潮。

    浮士德

    要克制!要克制!

    切不可卤莽从事!

    万一你不幸

    坠落和伤损,

    宝贝儿子,

    这会丢失我们的老命!

    欧福良

    我再也不愿

    呆在地上:

    放松我的手,

    别绾着我的鬈发,

    别牵着我的衣服!

    它们归我所有。

    海伦

    啊,想想吧,

    你是属于谁!

    好容易到手的宝贝,

    我的,你的和他的,

    要是给你断送,

    多么使我们心碎!

    合唱队

    我担心呀,这结合

    眼看就要解体!

    海伦与浮士德

    看在父母份上,

    克制你那过强的冲动,

    克制你那激烈的欲望!

    作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儿郎,

    使大地增光!

    欧福良

    遵照你们的心意,

    我控制着自己。

    (钻入合唱之群中,引逗诸女跳舞。)

    我环绕这活泼的一群,

    旋转得更加轻灵。

    这旋律是否合拍?

    这姿态是否动人?

    海伦

    好呀,这样就好!

    你引导美人儿

    巧妙地轮流舞蹈!

    浮士德

    还是快些收起为妙!

    这样的把戏,

    我丝毫也不欢喜。

    欧福良与合唱诸女载歌载舞,形成错综的行列。

    合唱队

    让你可爱的双腕

    不住动荡,

    让你蓬松的鬈发

    闪闪发光,

    你的脚步轻盈

    踏在地上,

    四肢婉转

    绕遍上下四方,

    你是如愿以偿,

    可爱的儿郎!

    我们大伙儿的心

    都对你向往。

    (暂停)

    欧福良

    你们是许多

    步伐轻捷的牝鹿

    快快过来,

    从新开始跳舞!

    我是猎人,

    你们是野生动物。

    合唱队

    你想捕获我们,

    不用着急!

    因为到末了

    我们一个个

    都要拥抱你,

    你这可意的人儿!

    欧福良

    穿过丛林!

    飞步狂奔!

    容易得来的东西,

    令我厌弃;

    强力夺来的东西,

    才够使我欢喜。

    海伦和浮士德

    多么放荡!横冲直闯!

    丝毫克制都已无望。

    好象是号角狂鸣,

    在山谷和森林间回荡;

    多么放肆!多么喧嚷!

    合唱队

    (一个个女子匆匆登场)

    他跑过我们身旁!

    轻蔑地将我们挪揄,

    从我们这群当中

    拖走了最野的女子。

    欧福良

    (抱一少女前来)

    拖来个结实的女孩,

    满足我霸占的享乐;

    使我欢喜,使我快活。

    贴着她倔强的胸,

    吻着她抗拒的嘴,

    显示我的力量和意志不错。

    少女

    放开我!在我这躯壳中,

    也有精神的胆量和力气,

    我们的意志不亚于你,

    不是轻易可以夺去。

    你以为我已经束手无计?

    那是你过信自己的腕力!

    用力捉牢,我要烧焦

    你这傻瓜,开开玩笑。

    她化为火焰腾腾上升。

    跟我上轻灵的虚空,

    跟我下冻结的坟墓,

    快把消失的目的捕获!

    欧福良

    (拂去残焰)

    在这林莽当中

    岩石交错纵横——

    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坐困?

    我有着焕发的青春!

    听呀,风在呼啸,

    听呀,浪在喧腾,

    两者都来自远方,

    我巴不得向他们靠近!

    他向岩石上越跳越高。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你莫非是想学羚羊?

    我们担心你会跌伤。

    欧福良

    我得越升越高,

    我得愈望愈远!

    现在我看出了我在的地点:

    是在岛的中间,

    在伯罗奔尼撒国土的中间,

    好一片陆海相连。

    合唱队

    你不愿和平地

    留在山林的怀抱;

    我们就要给你

    在藤架上选择葡萄,

    在山坡上采摘葡萄,

    还有无花果和金黄的苹果,

    唉,在幸福的国土,

    你才会长远幸福!

    欧福良

    你们梦想着太平的日子?

    谁愿梦想,就让他去梦想吧!

    战争是口号!

    胜利!接着来到。

    合唱队

    谁在太平盛世

    希望战争重演,

    那他便和希望的幸福

    断绝了姻缘。

    欧福良

    本地出生的人物,

    经历重重危险,

    自由勇气无限,

    把流血视同等闲——

    只有刚强的人

    才有神圣的意志,

    凡是战斗的人

    才能取得胜利!

    合唱队

    往上瞧呀,他升得多高!

    看起来他并不算小:

    好似戎装奕奕,争取胜利来到,

    浑身上下钢铁一般坚牢!

    欧福良

    没有壁垒,没有城墙,

    每个人只有依靠本身的力量;

    要问什么是坚不可拔的城堡?

    那便是男子汉的钢铁胸膛。

    你们想要安居而不被征服,

    就只有轻快武装直赴战场!

    妇女们尽成为巾帼英雄,

    每个孩子都是勇敢闯将。

    合唱队

    神圣的诗灵

    上升到天际!

    最美丽的星散彩流辉,

    遥遥地,遥遥地——

    可是我们还看见,

    也仍然听见,

    而且总喜欢觉察着你。

    欧福良

    不,我不是以孩子姿态出现,

    而是武装的青年来到面前!

    与强健、自由、勇敢的人儿为伴,

    在思想上已经领先。

    前进吧!

    在那边,

    荣誉的道路正在拓展。

    海伦和浮士德

    你出生在世并不算长,

    未经历多少快活时光,

    你就想攀登眩目的高梯,

    追求那充满痛苦的渺茫。

    难道你把爷娘

    全不放在心上?

    美满的家庭竟成为幻梦一场?

    欧福良

    你们可听见海上雷鸣?

    在那儿引起了山鸣谷应,

    两军鏖战,破浪扬尘,

    冲锋肉搏,不惜牺牲!

    马革裹尸,

    这就是命令;

    战士临阵决不偷生。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多么可怕!多么可惊!

    难道死是你命中注定?

    欧福良

    我难道远远地袖手旁观?

    不,我甘愿去分忧共难!

    同上的那些人

    自负而冒危险,

    死亡不可避免!

    欧福良

    可是!我的双翅

    已经开展!

    到那儿去!我得去!我得去!

    请容许我飞去!

    他纵身到空中,衣服支持其身,有一

    刹那,头上放光,曳着一条光尾。

    合唱队

    伊卡鲁斯!伊卡鲁斯!

    真够悲惨!

    一个美少年坠落在父母脚边,人们以为可以从

    尸体中去辨别出一位熟识者;但形骸立即消失,光

    环如慧星上升于天,衣服,披风与利拉琴留在地上。

    海伦和浮士德

    继欢乐之后,

    惨痛立即来临。

    欧福良的声音

    (由地底发出)

    母亲,在九幽地府,

    莫让我举目无亲!

    (暂停)

    合唱队

    (免歌)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会举目无亲!

    我们相信,天下无人不识君;

    唉,你虽然脱离尘世,

    没有人舍得和你分心。

    我们几乎忘却哀免,

    而是怀着羡慕歌颂你的命运:

    不管凄凉之夜,还是快乐之辰,

    你的诗歌和胆识都以美丽和伟大著称。

    唉,人间幸福备于你的一身,

    魄力宏伟,出身名门,

    可惜你辞世何其太早,

    青春花蕊竟遭狂风的横扫!

    目光犀利,洞察世情,

    意气慷慨,扶危济困,

    绝色佳人无不对你倾心,

    诗歌卓绝而不群。

    可是你热情奔放,

    任意陷入纵情的罗网;

    你愤然不顾一切,

    与旧俗陈规彻底决裂;

    最后你那崇高的思想,

    赋给纯洁的胆识以力量,

    方将鹏搏万里,

    可惜未能如愿以偿。

    问谁如愿以偿——实在无聊,

    造化弄人,常使众生颠倒。

    在这空前不幸的日子,

    万民泣血哀思。

    却有新的诗歌苏醒,

    莫再垂头丧气:

    大地不断产生诗词,

    如万物孳生不息。

    完全休息,音乐停止。

    海伦

    (对浮士德)

    一句古话儿不幸也应在我的身上:

    幸福与美丽并存的日子不能久长。

    生命和爱情的联系已经断绝,

    我哀叹这两者,痛苦地向你诀别,

    我再一次扑向你的怀里——

    贝瑟封娜,把男孩和我带去!

    她拥抱浮士德,形体消失,只

    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

    福基亚斯

    (向浮士德)

    快抓牢那给你剩下的东西!

    切莫把衣裳失去!

    魔鬼已捉着衣角,

    想把它拖进阴司。

    抓牢吧!你的女神一去不返,

    得沐余芳,仍觉得神气宛然。

    善用这无价的崇高恩典:

    升起吧,在你能够坚持的时间,

    它载着你远离浊世而升天——

    我们将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再见。

    海伦的衣裳化为云彩,环绕浮士德,将他

    带到空中一同飞去。

    福基亚斯

    (从地上拾起欧福良的衣服、披风和利拉琴,走到

    舞台前厢。高举着遗物说:)

    运气倒还不错!

    火焰固然消失,

    但我不替世界难过。

    这些东西已够献给诗人,

    引起行帮同业的相嫉和相轻;

    至少我可以奉借衣服,

    虽然我不能赋与才能。

    在舞台前厢一根柱旁坐下。

    潘塔莉丝

    (领导合唱的女子)

    赶快,姑娘们!魔法已经解除,

    我们不再受帖撒利巫婆的禁制,

    那缛管繁弦的靡靡之音也失去魅力,

    它淆混人的耳官,更迷惑人的神志。

    下阴司去吧!女王正以庄重的步伐走去。

    我们忠诚的侍女应紧跟她的步履,

    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们将在大神的宝座旁边和她相遇。

    合唱队

    女王自然是无往不利;

    在冥府里她也和嫔妃一起

    高高在上,神气十足,

    她和贝瑟封娜交情亲密;

    但是我们是不上台面的侍女,

    只留在卑湿的阿斯福德罗斯草地,

    常和那细长的白杨

    和不结实的柳树为侣。

    我们有什么可以适意?

    不过是啾啾唧唧,秋坟唱诗,

    如蝙蝠夜啼。

    潘塔莉丝

    一个人既无令名,又无卓见,

    只好返本归元;你们去吧!

    和女王一起,是我热烈的心愿;

    为人不单靠劳绩,还要有忠肝义胆。

    (退场)

    全体

    我们已来到阳世,

    诚然不再是生人,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悉,

    但决不愿重返阴司!

    永恒生动的大自然

    要求我们精灵游动不息,

    我们也向大自然完全皈依。

    △合唱女子的一部分

    千万树枝在低语、摇撼、弄影风前,

    我们嬉戏其间,轻轻地把生命源泉从根引到树巅;

    不时用花花叶叶将满头散发装点,

    自由蓬起而向着青天。

    果实坠地,立即快活地拥来牲畜和人群,

    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竞相拾取和尝新,

    他们在我们周围俯伏,好像在敬礼元始诸神。

    另一部分

    我们紧贴着平滑如镜的岩壁,

    柔波荡漾似地摇动着四肢;

    听取任何声息,不管是鸟鸣或芦笛,

    还是潘恩的可怕吼声,无不如响斯应。

    是轻声报以微响,是怒吼报以雷鸣,

    而且两倍、三倍、十倍地令人震惊。

    第三部分

    姊妹们,我们性情活泼,随同溪流前往;

    遥远处有一带魅人的翠微山岗。

    我们越往下流,浸润越深,不住纤回起伏,

    先灌溉草地,其次牧场,然后是屋宇周围的园圃。

    瞧那翠柏的细梢凌空耸立,

    是超出平地,堤岸与水面的标志。

    第四部分

    你们流向那方,完全随你们高兴,

    我们只流灌这座丘陵,满地的葡萄架上蔓儿青青。

    瞧那葡萄园主昼夜忙个不停,

    惟恐辛勤劳动得不到良好收成。

    有时用锄,用铲,有时培土,剪枝和结藤,

    向一切神祈祷,首先是太阳尊神。

    巴库斯这懒汉对忠仆漠不关心,

    只在亭上休憩,洞里瞌睡,和小芳恩谈山海经。

    他巴不得随时都酒醉醺醺,

    有的是革囊和坛罐盛酒供饮,

    冷窖里左右逢源,永世也取汲不尽。

    一旦诸神来到,特别是日神照临,

    风调雨顺,暄暖及时,使收获丰盛,

    园主惨淡经营的作场便突然热气腾腾,

    由这一棚响到那一棚,从这一藤串到那一藤。

    大篮小筐,提桶背桶,齐发出各种声音,

    一切都供榨酒者着力践踏,向槽房运进。

    那汁水饱满的鲜洁浆果惨遭蹂躏,

    喷沫,溅汁,混合而被踩成烂泥。

    这时金属的盘盂响得叮当刺耳,

    狄翁尼索斯从神秘中显露身躯;

    有山羊脚的男女摇摇摆摆跟着一路,

    还有西伦鲁斯的驴儿狂叫狂呼。

    它什么也不顾!分趾的驴蹄踩倒一切风俗,

    震耳欲聋,五官也晕眩模糊。

    醉汉们摸索碗盏,已灌得昏头满肚,

    如有人干涉,更闹得一塌糊涂,

    赶快喝干旧瓶,好把新酒注入!

    幕下。福基亚斯在舞台前厢似巨人一般起立,

    脱去高底半统靴,揭开假面和面纱,现出靡非斯陀

    的原形。在必要时可加收场词以解释此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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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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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峭拔嵯峨的岩顶。

    一朵云彩飞来,依傍岩边,降在向前突出的平地上。

    云彩散开。

    浮士德

    (出现)

    俯瞰脚下是沉沉一片,

    稳步踏上这山峰的边缘,

    我卸下载我的云辇,

    它使我从容飞越海陆,在这大好晴天。

    云气慢慢离我身边而悠然舒卷,

    一团团向东游去如聚絮翻绵;

    霎时间真使我眼花缭乱,

    浮云变幻,如波涛起伏,瞬息万千。

    可是它在塑形。不错,让我细看分明!–

    在阳光照耀的锦茵上有玉体横陈,

    现出巨人般的女神的形影。

    我看出来了!像幽诺,像蕾达,像海伦,

    望去多么庄严娇美而又动荡不定。

    呀,已在散乱了!形状消失而化为排空的氤氲,

    停顿在东方,浑似遥远的冰岭,

    眩目地反映出往昔的岁月峥嵘。

    可是我四周仍然笼罩着一片柔和浅淡的烟雾,

    荡胸点额,清凉如灌顶醍醐。

    现在它轻盈蹇缓地渐渐上升天宇,

    连合为一。——这丽影当不欺吾,

    难道这不是早已消逝的少年时代的瑰宝?

    百感交集,难遏制激荡的心潮:

    曙光女神的爱使我飘然活跃,

    初见时无心的一瞥有若灵犀感召,

    这胜过任何奇珍,务必把它捉牢。

    玲珑的形象升华为飘渺的仙女,

    聚而不散,翱翔直上太虚,

    把我内心的纯精粹美带以俱去。

    一只七里靴踏上来,另一只随即跟上。

    靡非斯陀脱下靴后,两只靴急忙大步走开。

    靡非斯陀

    我毕竟把你赶上!

    可是你说说:究竟在发什么奇想?

    千寻岩石如巨口箕张,

    你偏偏下降到可怕的中央?

    我虽不曾呆过这儿,却深知究竟,

    这正是九幽地狱的底层。

    浮士德

    你肚子里确有不少的传说;

    这时候又打算信口开河!

    靡非斯陀

    (认真地)

    上帝把我们从空中贬下九幽地狱,

    这缘故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地中心实在灼热难过,

    四周围燃烧着永恒的烈火,

    我们经不起过分的亮度,

    被迫在狭窄地方难以伸展手足。

    全体魔鬼都开始咳嗽,

    从上到下,呼吸快要停止;

    地狱冒出硫磺味和酸气,

    还有酿成巨大灾难的瓦斯!

    陆地的外壳尽管坚厚,

    轰然一声便现出巨大的裂口。

    于是我们翻了一翻,

    从前的地底现在成了山巅。

    魔鬼从此建立翻身的理论,

    必须从最底层翻到最高层。

    我们逃出那灼热难当的深堑,

    来到这过度充满自由空气的人间。

    这个公开的秘密一向守口如瓶,

    到后来才启示芸芸众生。

    (《圣经·以弗所书》第6章第12节)

    浮士德

    面对万山横翠,静默无声;

    我不问其来由和起因。

    当大自然在本身中把基础奠定,

    使地球浑然成了圆形。

    喜看峰峦涧谷,滴翠抹青,

    千岩万岭,罗列纵横,

    有一带蜿蜒的丘陵,

    迤逦向谷底延伸。

    那儿百草繁茂,万物滋生,

    用不着疯狂地旋转不停。

    靡非斯陀

    说来倒也动听!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场的人却另有所见。

    那时我瞧见地底正在沸腾,

    熔岩喷涌,烈焰飞迸。

    摩罗赫向远方敲击岩层碎片,

    锻炼出岩与岩首尾相连。

    现在外来的千钧磐石还生根在地,

    凭谁来解说这投掷之力?

    哲学家也觉得莫明其妙:

    那儿有岩石横卧,只好让它卧倒,

    我们白伤脑筋,实在无聊。

    只有天生纯朴的老百姓懂得诀窍,

    不让自己的看法受人干扰;

    他们的智慧早已成熟,

    看出这奇迹出自撒旦之手。

    巡礼者正拖着信仰的拐杖,

    依次把魔石和魔桥探望。

    浮士德

    倒也值得注意看看:

    魔鬼是怎样观察自然。

    靡非斯陀

    这和我有啥相干!自然只好让其自然!

    有件体面事儿可讲:魔鬼曾经在场!

    我们是干大事的汉子!

    骚动,暴力和胡闹便是标志!–

    不过我到底要明白问你:

    难道地球上丝毫没有使你满意的东西?

    你放眼看辽阔无边的地方,

    应惊讶世上的繁荣和壮丽景象。(《马太福音》第4章)

    但是你始终不知满足,

    难道说,你没有任何贪欲?

    浮士德

    当然有!一件大事在吸引我。

    你猜猜吧!

    靡非斯陀

    要猜,还不容易。

    我挑选一座大的都市。

    市中心市民拥挤,食物狼藉,

    窄街曲巷,尖形的屋脊,

    圈定的市场出卖白菜、萝卜和葱头,

    肉摊上苍蝇成堆集,

    扑向肥肉舐吸不休;

    你随时可以去盘桓,

    忙碌争吵,臭气熏天。

    当然也有广场和大街。

    显出十分阔绰的气派。

    尽头处没有城门阻挡,

    市郊向外无限延长。

    我瞧见那儿有人驾驶马车,

    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急忙忙地东奔西驰,

    好比散了阵的一群蚂蚁。

    要是我去驾车或骑马。

    总是被他们围在中央。

    成千上万的人向我表示景仰。

    浮士德

    这不能使我满意!

    我诚然高兴人口繁殖。

    人人都丰衣足食,

    而且学文化,受教育,

    然而这不过是培养叛逆。

    靡非斯陀

    那么,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在幽静地方建筑一座娱乐的宏伟宫室,

    把森林,山岗,平原,田野和草地,

    装点成姹紫嫣红的园囿。

    碧绿的墙壁前面软草如茵,

    曲径通幽,一带水榭凉亭。

    瀑布垂虹在岩间奔泻,

    飞泉喷雪如珠帘倒挂;

    破空直上,又斜出横飞,

    溅沫飞珠,洒落一天花雨。

    然后再给那些美多娇

    构筑温暖而舒适的香巢,

    在那儿消磨无边岁月,

    独享艳福而左拥右抱。

    每当我提到美貌姣娘,

    总是想收罗普天下的群芳。

    浮士德

    下流而趋时髦!和沙大那巴儿一样!

    靡非斯陀

    我大概猜准了你的心愿?

    果然算得上大胆非凡。

    你的思想离月亮已经不远,

    一定巴不得爬到月亮上边?

    浮士德

    完全不是!这个地球上

    还大有用武之地。

    我要做出一番惊人的事迹,

    觉得自己有力量毅然奋起!

    靡非斯陀

    你原来想博得赫赫声名?

    我看出你是来自娘子军。

    浮士德

    我要获得权力和产业!

    名声等粪土,事业是一切。

    靡非斯陀

    可是会有雅士骚人,

    向后代颂扬你的光荣,

    用愚蠢来煽动愚蠢。

    浮士德

    你对一切是毫无所知,

    你知道什么是人渴望的东西?

    你那讨厌的品格尖酸刻薄,

    你知道人需要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好吧,一切都依你的主张!

    你不妨向我谈谈有多大的狂想!

    浮士德

    我注目一片茫茫大海:

    洪波涌起,奔腾澎湃。

    随着潮头下落,狂澜散开,

    冲击着海岸的广阔地带。

    这情形使我异常生气,

    好比自由精神尊重一切公理,

    却被傲慢的强权所欺,

    使得热血沸腾,感情悒悒不已。

    我认为这是偶然,加强视线:

    只见波涛壁立,向后倒卷,

    离开那样骄傲地达到的目的;

    但时刻一到,运动又从新开始。

    靡非斯陀

    (向观众)

    这对我算不得什么新奇;

    千万年来我已经有所认识。

    浮士德

    (续继兴奋地说)

    波浪悄悄地逼近,泛滥各处,

    本身既不生产,又造成不毛之地;

    它不断澎涨,汹涌和翻卷,

    掩盖一片令人厌恶的荒滩。

    内在力量促使一浪接着一浪,

    翻来复去,不过一阵空忙,

    身临目睹,几乎使我绝望;

    这是自然原素的自发力量!

    我要振作精神,大展雄图,

    与海斗争,将水制服!

    可以办到!不管海水如何泛滥,

    一遇丘陵,它就只得转弯;

    虽然声势赫赫,卷地浮天,

    稍高处便屹立昂然,

    稍低处又大力吸引它下灌。

    我忙着在心里逐一盘算:

    这事情值得大干一番,

    把汹涌的海水逼离海岸,

    对潮汐地带加以制限,

    把海水赶回海洋中间!

    计划一步步在眼前开展;

    这是我的愿望,定要促其实现!

    在观众背后有鼓声和军乐远远地从右边传来。

    靡非斯陀

    实在轻而易举!–你可听出远方的鼓声?

    浮士德

    又是战争!聪明人却不爱听。

    靡非斯陀

    战争也罢,和平也罢,聪明人一心为着自家,

    趁机会大捞一把。

    注意和瞄准每个有利的刹那。

    现在机会到了,浮士德,快抓住它!

    浮士德

    你别让我瞎猜哑谜!

    还是明白说出你的真心实意!

    靡非斯陀

    我沿路听人传说:

    那位宝贝皇帝的日子十分难过;

    你本认识他,我们曾经把他捉弄,

    将假财富送到他的手中,

    他便想把全世界购买一空。

    因为他年青时就登上皇位,

    爱作出错误的结论,

    认为二难可以相并:

    治国与享乐可以并行,

    这样才使他如意称心。

    浮士德

    大错特错。谁要颁布命令,

    必须在命令中使人感到欣喜;

    他胸中充满崇高的愿望,

    但无人可以窥测其意旨。

    他只向最亲信的人附耳私语,

    一举成功,普天下都惊讶不止。

    于是他长保至高至尊的位置!–

    贪图享乐,只会令人不齿。

    靡非斯陀

    哪位皇帝不是这样!享乐得多么荒唐!

    整个帝国已陷入无政府状况,

    大国小邦,左邻右舍,都摆下战场,

    骨肉相残,兄弟阅墙,

    城堡攻打城堡,

    门阀敌对行帮,

    连主教也与教会和教区对抗;

    遍地是仇人,到处是冤家,

    教堂里也在流血厮杀,

    每个商旅都逃不过城门关卡。

    大伙儿的胆子愈来愈大;

    要生存就得自卫!–只好由它去吧。

    浮士德

    由它去吧——跛行,摔倒,又再爬起,

    翻个筋斗,滚成一团烂泥。

    靡非斯陀

    这种情况谁也不许责骂,

    人人都能够和想要表现自家。

    连极渺小的人儿也了不起,

    到后来贤达之士都认为太放肆。

    强干者毅然高举义旗,

    声称:“给我们安宁的人才配作主子。

    当今皇帝既不能也不愿创造安宁,

    我们就只得另选国君,

    新皇帝使帝国重新振作,

    在新建的社会中保证人人安乐,

    让和平与正义两相结合!”

    浮士德

    听来很象教士的腔调。

    靡非斯陀

    这原本是教士的口号!

    他们为了保证便便大腹装饱,

    参加叛乱比别人更显踊跃。

    叛乱不断扩大而且加以圣化;

    咱们曾经戏耍过的那位皇帝陛下,

    来到这里,也许是想作最后挣扎。

    浮士德

    他使我惋惜,他为人善良而爽直。

    靡非斯陀

    来吧,咱们看看,活人总有希望!

    咱们从困境中将他解放!

    救这一场足以抵过千场。

    谁知道,骰子会转出什么点数!

    他碰上运气,就有藩臣救主。

    他们翻过山腰,俯瞰谷中的军队

    部署。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靡非斯陀

    我看阵势的部署倒还不错;

    咱们参加进去,胜利全可掌握。

    浮士德

    对你有什么可以指望?

    无非是哄骗!障眼法!空洞的幻象!

    靡非斯陀

    兵不厌诈,为了赢得战争!

    考虑到你要达到的目的,

    务必坚定你的壮志雄心!

    咱们保护皇帝的宝座和江山,

    论功行赏,你跪在御前,

    受封领土是无边海岸。

    浮士德

    你曾经干过好些事情;

    也务必赢得这场战争!

    靡非斯陀

    不是我,而是你去赢得战争!

    这一次是你做上将军。

    浮士德

    这简直是叫我丢脸,

    不懂兵法,怎好指挥作战!

    靡非斯陀

    这些事你让参谋部去操心,

    大元帅只须泰然坐镇。

    我已觉察出险恶的战局,

    早就组成了军事会议,

    从深山搜集来原人势力,

    要成功须懂得众擎易举!

    浮士德

    瞧那边拿着武器的是什么人?

    你莫非煽动起深山的居民?

    靡非斯陀

    不是!这很象彼得·斯坤慈的剧团,

    演员是流氓痞子中的精选。

    三壮士登场

    (《撒母耳记》下第23章第8节)

    靡非斯陀

    我的喽打那边来到!

    你看他们的年纪有老有少;

    衣服和装备也各式各样,

    你使用他们倒也便当。

    (观众)

    今天连几岁的孩子,

    也爱上铠甲和骑士披肩,

    那些流氓虽然只是幻影,

    却反而更加讨人喜欢。

    好斗者

    (青年,轻便武装,衣服多彩)

    谁敢向我正视一眼,

    我便赏他嘴上一拳;

    要是胆小鬼见我就跑,

    我便抓着他最后的顶毛。

    快捷者

    (壮年,充分武装,衣服阔绰)

    无聊的争吵使人生厌,

    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只有拿东西才孜孜不倦,

    别的一切以后再谈!

    坚持者

    (老年,坚固武装,无衣裳)

    那也得不到多大利益;

    大笔财产转眼就会消失,

    在生活洪流中葬送无余。

    拿取固然好,而保存则更妙!

    你让我这个年老汉子管理,

    包管没人拿去你任何东西!

    他们一起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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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前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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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皇帝的帐幕架立起来。

    皇帝,大将,卫士们。

    大将

    预定计划仍然显得周密,

    选择这片山谷十分适宜,

    我们密集全军退到这里;

    我坚信我们可以确保胜利。

    皇帝

    成败利钝,还言之过早;

    可是我讨厌后退,这等于是一半脱逃。

    大将

    陛下,瞧这儿我军的右翼!

    兵法上希望有这样的地势:

    山陵并不险峻,却难以进逼;

    这对我军有利而对敌军危险,

    我军半掩蔽在起伏的平原,

    敌人骑兵不敢贸然进犯。

    皇帝

    我对这只好称赞;

    这儿要考验人的手腕和肝胆。

    大将

    你看中央草地上展开一片平原,

    密集的队形在那儿战斗方酣。

    剑光戟影划破长空,

    在阳光下闪烁,穿透晨雾重重。

    强大方阵赫赫如狂澜起伏!

    千万健儿立大功不惜抛掷头颅。

    从这儿你可以看出群众的威力,

    我相信他们必然会瓦解敌师。

    皇帝

    这样的壮观在我还是初次,

    我们的军队够得上以一敌二。

    大将

    关于左翼,我无军情可以上奏,

    骁勇的战士扼守着险固的山头;

    现在悬崖上闪耀着剑戟戈矛,

    保护着那条羊肠小径的重要关口。

    我预料在这儿将有一场血战,

    出其不意,定杀得敌人片甲不还。

    皇帝

    从那边来的是一些虚伪的亲戚,

    平常和我攀亲道故,称兄论弟,

    而越来越加放肆无忌,

    居然要夺取玉笏的大权,御座的威仪,

    以致朋党内讧,拢乱全国,

    而今又联合起来向我进逼!

    群众还在犹豫,莫知所从,

    他们随着大流,不管南北西东。

    大将

    我派遣一个可靠的兵士去侦察战况,

    他急忙地跑下岩去,但愿他如愿以偿!

    第一侦察员

    我们侥幸获得成功;

    我们的本领机智而勇敢,

    忽来忽往,东奔西窜,

    然而收获并不可观。

    许多人和忠诚的部队相同,

    尽管发誓向陛下效忠,

    可是实际上不肯行动,

    却借口说:民众危险,引起内讧。

    皇帝

    利己的说教使人只顾自家,

    感恩图报,义务荣誉,都成了空话。

    你们要知道,机关切莫算尽,

    邻家失火也会殃及自身。

    大将

    第二侦察员来了,可是他下来得很慢,

    这个疲乏的人儿浑身都在发颤。

    第二侦察员

    初看令人欢喜,

    暴徒们纷乱如蚁;

    忽然间异军突起,

    出现了一位新的皇帝。

    按照原定路线,

    列队穿过平原;

    伪旗在空中招展,

    跟随的人驯良得和羊儿一般!

    皇帝

    一个伪君对我反而有利:

    现在我才觉得朕是皇帝。

    作为战士我才穿上戎衣,

    披坚执锐是为了更高目的。

    平常每次宴会虽然堂皇富丽,

    应有尽有,唯独缺乏危机。

    你们曾建议角力游戏,

    我的心脏跳跃,随着竞技而呼吸;

    要是你们不曾谏止我进行战争,

    我的光辉英雄事业早享盛名。

    曾记得上次在火海中反映,

    烈火熊熊可怕地向我逼进,

    我感到自主的念头已在腹中生根;

    那虽然只是幻影,但是伟大绝伦。

    我模糊地梦想过胜利和荣名;

    亡羊补牢,挽回等闲虚掷了的光阴。

    传令官被派去向对方皇帝挑战。

    浮士德身穿铠甲,戴半闭的头盔。

    三壮士的武装和衣服如上。

    浮士德

    我们现在到来,希望不受责骂;

    即使没有困难,小心总是不差。

    你知道山民们正在深思,

    他们精通自然界和岩层的文字。

    至于那些早已离开平地的精灵,

    比平常更加依恋岩石。

    他们惨淡经营,通过迷宫般的峡谷,

    在芬芳四溢的贵重气体中沉淀金属;

    不断加以分类,试验和化合,

    唯一的动机是发现新奇事物。

    他们运用灵巧的手指,凭借精神的力量,

    创造出种种透明的形状;

    然后他们在结晶体及永恒的沉默里,

    看出人世间发生的事迹。

    皇帝

    我曾听过这些话,相信你所说不虚;

    不过请明说吧,贤士,对这儿有啥意义?

    浮士德

    沙兵纳人,诺基亚的巫师,

    是你的忠实可靠的仆人。

    他曾遭到无比惨重的厄运:

    火把已经点燃,火舌不断上伸;

    四周堆集的干柴交错纵横,

    其中混合着硫磺和沥青;

    非人,非神,也非鬼所能救援——

    多感皇恩浩荡,炸开了烧红的锁链!

    地方是在罗马,他对你受恩深重,

    经常关怀着陛下的行踪。

    从那时起,他完全忘了自己,

    只为你仰视星辰而俯察地理。

    他委派我们的任务非常紧急,

    为陛下效力,山岳的力量巨大无比;

    大自然发挥无限的威力,

    只有冥顽的教士才嗤为魔术游戏。

    皇帝

    快乐的日子,欢迎嘉宾莅临,

    他们欣然而来,也欣然尽兴;

    每人都使我欢喜,但看熙熙攘攘,

    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可是我们更竭诚欢迎义士仁人,

    他毅然贲临,扶危济困,

    正值这风雨如晦之辰,

    命运的天平摇摆不定。

    局势真是一发千钧,

    暂把有力的手离开出鞘的霜刃!

    关键时刻须要把敌我分清:

    千万人中有的向我作战,有的为我效命。

    大丈夫全靠自身!谁羡慕皇冠和宝座,

    就得施展出特殊的本领!

    那是反对我们的魑魅魍魉,

    蜂涌蚁集,称帝称王,

    自封兵马都总管,世袭大封疆,

    我要用自己的拳头将他们埋葬!

    浮士德

    你纵然完成了伟大的功劳,

    也不好轻易用元首去作担保。

    军盔上不是装饰着顶冠和羽毛?

    那是保护元首,鼓舞我们壮志冲霄。

    没有元首,股肱岂不失去主宰?

    元首迷糊,全体也就委顿下来;

    元首受苦,五官百骸立遭伤损,

    元首康复,它们的机能就获得新生。

    手臂懂得迅速地应用自卫权利,

    举起盾牌而保护头颅;

    宝剑立即贯彻杀敌的义务,

    奋力避开来势而不断进取;

    强健的腿脚也有幸参战,

    使劲把垂死敌人的脖子踩翻。

    皇帝

    愤怒要我这样处治敌人,

    把他傲慢的头颅用作踏凳!

    传令官们

    (回来)

    我们去到敌人阵营,

    引不起敬意和重视;

    他们把词严义正的通知,

    当作废话而嗤之以鼻:

    “你们的陛下已无踪无影,

    只成了峡谷中一片回声;

    要是我们对他回忆,

    就如童话所说:——从前有过一次。”

    浮士德

    精锐将士都出自心愿,

    坚定而忠实地站在陛下一边。

    敌人迫近,我们热烈待战;

    请下令攻击吧!时机如箭在弦。

    皇帝

    我在这儿放弃指挥。

    向大将

    侯爵,由你来负责安危!

    大将

    那么,好吧,我军右翼列队前进!

    目前敌军左翼正向上攀登。

    莫等他们最后站稳脚跟,

    就发挥少壮的忠勇,叫他们一蹶不振。

    浮士德

    请让这位骁勇善战的好汉,

    立即参加你的队伍作战,

    他和战士们一起舍死忘生,

    斩将搴旗,施展出常胜本领!

    他指右边的人

    好斗者

    (出来)

    什么人敢和我正面交战,

    我一定打得他满脸稀烂;

    谁背朝着我,我把脊梁给他打断,

    叫他的颈子、脑袋和发辫倒挂在背上现眼。

    于是你的兵对兵,将对将,

    刀光剑影,杀成一片。

    我振臂一呼,敌人闻声辟易,

    一个个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退场)

    大将

    我们的中央部队也逐渐跟上,

    要用全力机智地应付对方,

    稍微偏右!那儿激战已达高潮,

    我军的作战计划受到动摇。

    浮士德

    (指点正中的一人)

    也请让这位壮士服从你的命令!

    他矫健伶俐,可以带动一切前进。

    快捷者

    (出来)

    皇军的英雄气慨激昂,

    还须配合缴获财物的渴望,

    伪帝的帐幕堂皇富丽,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不能长在座位上夜郎自大;

    我要响导大军,直捣巢穴。

    女扒手

    (随军女贩,偎傍着他)

    我和他虽未正式结婚,

    他始终是我心爱的情人。

    现在对我们来说,正是收获季节!

    女人抓东西特别猛烈,

    要抢劫就毫无顾忌;

    争先胜利!可以包揽一切。

    二人退场

    大将

    战事进展果然如我预期,

    敌军右翼猛烈攻我左翼。

    人人奋战,抵抗疯狂的冲锋,

    誓保山路关口,不落敌人手中。

    德士浮

    (指点左立者)

    阁下,那就请你注意这位壮士:

    不用担心,强者更加强你的劲旅。

    坚持者

    (出来)

    关于左翼,你不用挂虑!

    我在的地方,东西确保无虞;

    老年人显示出最能坚持:

    连雷火也劈不开我手里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从上面下来)

    现在请向后看看背景:

    从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涌出来全付武装士兵,

    使用头盔、甲胄和剑盾,

    堵塞着那条羊肠小径,

    在我们背后筑起一道坚城,

    一声令下,便去冲锋陷阵1

    轻声对知情的人说

    你们用不着追问他们的来源!

    我自然丝毫也不耽误时间,

    把四周的武库收罗殆遍;

    他们或步或骑出现在那里,

    俨然还是大地的主子;

    其实他们是过去的骑士、国王、皇帝,

    现在不过是空心的蜗壳而已;

    趁机也混进来不少牛鬼蛇神,

    中世纪的情景居然栩栩如生。

    不管中间有什么鬼怪精灵,

    这一回都可以发挥效应。

    高声

    听吧,他们在大声地磨拳擦掌,

    铁片儿互碰得叮叮当当!

    旗杆上的破旗儿也在招展,

    随着新鲜的气流而上下飞翻。

    要注意,这批古代人已准备妥当,

    情愿在新的战斗中大杀一场。

    惊人的喇叭声来自上

    方,敌军中出现动摇。

    浮士德

    天际已经阴沉,

    只见到处红光闪闪,

    吉凶莫测,时明时暗;

    枪剑都已将人血醮满,

    岩石、森林和大气,

    尽搅得地覆天翻。

    靡非斯陀

    右翼在奋勇抗战;

    我看见好斗的汉斯像巨人一般

    岿然屹立在队伍中间,

    急忙将全身本领施展。

    皇帝

    我先看见只手高举,

    现在狂挥的已有六双,

    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浮士德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

    它在西西里的海滨上空飘浮?

    在那儿阳光下云水荡漾,

    明朗朗地凌空直上,

    有实物在特殊的蒸汽中返光,

    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形状:

    城郭乍往乍来,

    庭园或升或降,

    破长空展开层出不穷的图像。

    皇帝

    这可是多么可疑的情形!

    长矛的尖头耀眼难睁,

    我军的戈戟灿烂如银,

    却有无数火星闪灼不定。

    简直使我感到鬼气森森。

    浮士德

    啊,陛下,请你原谅,

    这是自然界消失了的精灵的迹象,

    是狄渥斯库伦双星的回光,

    船夫们都祈祷他们护航;

    他们在这儿聚集最后的力量。

    皇帝

    那你就说:我们应该感谢何人?

    他使自然界照顾我们,

    搜罗来绝无仅有的精灵。

    靡非斯陀

    除了那位大师而外还有何人?

    他一心关怀着你的命运。

    由于你的敌人以强兵压境,

    使他激昂慷慨、义愤填膺。

    他救你是为了报德感恩,

    不惜因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皇帝

    从前群众欢迎我四处巡行,

    我也颇想试试自己的权柄,

    未多考虑,便断然决定,

    拯救那位老者免遭火焚。

    因而使得教士们大为扫兴,

    这一来自然得不到他们的欢心。

    难道说,当时这种痛快行径,

    经过了许多年还要我受到报应?

    浮士德

    慷慨救人的善行收获必丰;

    请你把目光转向上空!

    我相信,上帝将显示征兆,

    注意吧,时机立即来到!

    皇帝

    一只苍鹰翱翔在天空,

    格莱弗疯狂地在后跟踪。

    浮士德

    当心,有利形势已见分晓!

    格莱弗是荒诞的妖鸟;

    怎么敢不自量力,

    居然和雄鹰一较高低?

    皇帝

    现在它们绕着大圈盘旋,

    越飞越近——一刹那间,

    两鸟互撞,肉搏决战,

    胸口和颈上的羽毛纷纷撕烂。

    浮士德

    看吧,那可怜的格莱弗,

    已经筋断骨折,羽毛脱落,鳞伤遍体,

    拖着一条狮子尾巴,

    窜向山顶的树林中间消失。

    皇帝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我实在惊讶不小。

    靡非斯陀

    (向右边)

    一再奋勇进击,

    敌人被迫退避,

    一阵乱砍乱杀,

    齐向右边蚁集,

    他们陷入混战,

    扰乱了自己主力的左翼。

    我军坚强的前锋,

    闪电般向右转移,

    立即向敌人的弱处进逼——

    现在两军舍死忘生,

    激战越来越酣,

    势如倒海翻江的狂澜;

    没有比这更为壮观,

    我们已经赢得这场决战!

    皇帝

    (指左边向浮士德说:)

    快看!那边似乎很有问题:

    我军的阵地十分危急。

    我看不见炮弹飞起,

    敌人爬上低岩,

    高处已被放弃。

    现在!敌人大军云集,

    一步步向我进逼,

    也许已将关口夺去:

    邪术的下场往往如此!

    你的本事徒劳无益。

    暂停

    靡非斯陀

    那边飞来我的两只乌鸦:

    它们会带来什么报告?

    我担心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皇帝

    这两只讨厌的鸟儿用意何在?

    它们离开岩头的热烈战斗,

    展开黑帆朝这里飞来。

    靡非斯陀

    (对乌鸦)

    快快飞近我的耳旁!

    你们保护的人未受灾殃;

    因为你们的劝告使人遇难成祥。

    浮士德

    (对皇帝)

    你对于鸽子想必知悉,

    它们相隔千山万水,

    也能回巢寻得雏鸟和粮食。

    这方面的差异十分显明:

    鸽子是为和平传书,

    乌鸦是为战争带信。

    靡非斯陀

    带来一个严重的消息:

    向那边看!我们的壮士把守的岩边,

    情况显得十分危急!

    敌人攀上了附近的高地,

    要是关口再被占据,

    我们的处境就难以思议。

    皇帝

    说到头我还是受骗上当!

    你们把我活生生拖进罗网;

    浑身被网绳缠绕,心中感到发慌。

    靡非斯陀

    鼓起勇气吧!战争还未失败。

    最后关头总不免有挫折和阻碍,

    这需要耐心和巧计安排。

    我有可靠的仆从可供驱遣,

    请下命令,给我以指挥全权!

    大将

    (这时走来)

    你和这伙人纠缠鬼混,

    整个时间都使得我忧心如焚;

    幻术不能创造牢固的幸运。

    要挽回战局我已没有力量,

    他们既然开始,也让他们收场。

    我现在奉还手里的权杖。

    皇帝

    权杖你暂且保留在手,

    也许还有幸运到来的时候!

    我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感到害怕,

    还有他那样亲密地对待乌鸦。

    向靡非斯陀

    这权杖我不能给你,

    我觉得你不是适当的汉子。

    你去指挥吧!设法挽救我们!

    结局如何,我是听天由命。

    和大将一起退入帐幕

    靡非斯陀

    让那根笨拙的棒头保护着他!

    它对我们这号人的用处不大,

    这和那十字架不差上下。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呢?

    靡非斯陀

    早已作好安排!–

    喏,黑色的堂兄弟们赶快行动起来,

    飞往山上大湖,致意水里的精怪,

    向她们借用洪水的假象莫要迟延!

    这是女人独一无二的本领,

    会把实体和假象两下离分,

    任何人也辨不出是假是真。

    暂停

    浮士德

    咱们的乌鸦一定

    向水精们大献了殷勤,

    那边已开始发出潺潺的水声。

    在好些干燥光秃的岩顶,

    忽然有洪大的泉水飞迸;

    使敌军的胜利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这敬礼实在妙不可言,

    连最胆大的登山者也眼花缭乱。

    浮士德

    一条小溪聚合众流而奔腾直下,

    穿过溪壑使水量成倍增加,

    汇成一股洪流如长虹倒挂;

    忽然在平坦的岩顶四下展开,

    飞珠溅沫,汹涌澎湃,

    分层逐段向谷底滚滚流来。

    任何英勇的抗拒也是枉然,

    只有听凭怒吼的狂澜席卷,

    我自己也为赫赫声威而震颤。

    靡非斯陀

    我一点儿也看不见洪水扬波;

    那不过是人们肉眼的错觉,

    这种古怪的事儿我觉得有趣不过。

    傻瓜们山崩似地逃窜不止,

    个个都担心被洪水淹死,

    分明在陆上却着力呼吸,

    可笑他们逃跑时使用游泳姿势。

    现在混乱的情形到处都是!

    乌鸦们飞回

    你们如果要考验真实的本领,

    我将在祖师面前为你们扬名;

    这时快飞往炉火熊熊的铁店,

    侏儒们在那儿锻炼方酣,

    毫不疲倦地把金石打得火星四溅!

    你们不妨同他们瞎聊一番,

    要求一股发光、闪烁、爆炸的火焰,

    声势要显得赫赫炎炎!

    好比远方在掣动闪电;

    好比流星坠落自九天,

    每个夏天夜晚都会出现;

    不过闪电掣动在杂乱的树丛中间,

    陨星熄灭在潮湿的地面,

    这种情形却是不易看见。

    你们也用不着多伤脑筋,

    开始是请求,然后就是命令。

    乌鸦们退场。上述情况依次实现。

    靡非斯陀

    敌人眼前天昏地暗,

    每跨一步都如临深渊!

    遍四陬火点点,

    光华闪灼,突然使得眼花缭乱!

    这一切妙不可言;

    再来点恐怖声音就更加妥善。

    浮士德

    从墓穴中收罗来的破烂武器,

    居然在自由空气里孔武有力;

    那上边早就在叽嘎格斗,

    迷人的声响实在奇妙无俦。

    靡非斯陀

    完全对头!它们已没法控制;

    就象文明的古代那样,

    按照骑士规矩较量高低。

    臂箍和腿缠应有尽有,

    好象是桂尔芬与吉贝林两党对头,

    一来一往,彼此恶斗不休。

    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宿仇,

    势不两立,由来已久。

    喊杀声已远近传遍,

    如同参加一切魔鬼的筵宴,

    党派的仇恨总是占先,

    那怕到头来扰得天下大乱;

    惊呼狂叫,双方连续不断,

    有时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恐怖气氛弥漫在山谷中间。

    乐队奏出战争的骚动杂沓声,

    最后转入轻灵快活的军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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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敌方皇帝的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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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座,四周陈设富丽。

    快捷者和女扒手。

    女扒手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来!

    快捷者

    连乌鸦也飞不到咱们这样快。

    女扒手

    哦,这儿的财宝到处成堆!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到哪儿煞尾?

    快捷者

    整个地方都是财物充斥!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

    女扒手

    这张绒毯对我恰好!

    我的床铺实在糟糕。

    快捷者

    这儿挂着一个钢制的鎏星!

    我早想得到这种礼品。

    女扒手

    这件镶金边的朱红大衣,

    是我梦想已久的东西。

    快捷者

    (拾起武器)

    有了这个就事事占先:

    生杀予夺,勇往直前——

    你已经包好许多物事,

    却没有搞到一点正经的东西。

    别触动那些破烂家具,

    先搬走这只箱子!

    这是发给军队的饷银,

    箱里面盛满了黄金。

    女扒手

    这玩意儿重得要命!

    我提不动,也驮不成。

    快捷者

    快蹲下去!弯着腰身!

    我帮你驮在结实的背上准行。

    女扒手

    哎唷!疼呀!我快完蛋!

    这会把我的脊梁骨压成两段。

    箱子坠地而破裂。

    快捷者

    赤金堆积在地——

    快快去把它拾起!

    女扒手

    (蹲下)

    快投入我的围裙!

    越多越爱煞人。

    快捷者

    已经够了!快快走开!

    她站起来

    哎呀,倒楣!围裙有个漏洞!

    不管你走到哪儿或是站着不动,

    金子撒满一地象在播种。

    御林军

    (皇帝的)

    你们在这神圣的地方想干什么?

    为什么在皇家财产里东掏西摸?

    快捷者

    我们出卖手脚为生,

    特来瓜分应得的战利品。

    敌帐中的东西见者有份,

    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大兵!

    御林军

    这和我们的团体颇不相称:

    兵士和扒手不能同是一人!

    谁要和皇帝陛下接近,

    必须是奉公守法的士兵!

    快捷者

    奉公守法谁都会谈,

    换个名儿叫作捐款。

    咱们彼此不分高下;

    “拿来”!这是通用的行话。

    向女扒手

    快拖走你到手的物品!

    咱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退场

    第一御林军

    你为什么对这个无耻的流氓,

    不立刻赏他一记耳光?

    第二御林军

    我不明白为什么失去力量,

    看来他们好象是魑魅魍魉。

    第三御林军

    我的眼前糊里糊涂,

    眼花缭乱,看不清楚。

    第四御林军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整天都热得不可开交,

    中心惶惶,无比烦躁;

    这人站起,那人摔跤,

    摸索过去,立即痛击彼獠,

    敌人无不应手而倒;

    眼前仿佛有烟雾缭绕,

    耳里听到嗡嗡、呼呼、咝咝各种叫嚣。

    闹来闹去总是这套把戏,

    我们也不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皇帝和公侯四人登场。

    御林军退去。

    皇帝

    不管怎么说,总是我们赢得了战争,

    战场上的敌人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只落得宝座空存;卖国搜括的金银,

    毯包席裹,充斥盈庭。

    我们光荣地受御林军的护卫,

    威仪赫赫,静候万民使节来临。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喜讯:

    从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战斗中虽然也参预了幻术,

    但是打到底还是靠我们自身。

    偶然事件也有助于作战形势:

    天上掉下陨石,打得敌人血流不止;

    岩穴中响起怪声隆隆,

    长了我们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

    败者倒下,必然遗臭万年,

    胜者得志,感谢悠悠苍天。

    全民一致赡仰,不用命令——

    “主啊,我们赞美你!”万众异口同声。

    我把虔诚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胸前,

    作为最高礼赞在平常很少出现。

    一位年轻好乐的君王等闲浪费了时间,

    年事渐长,教训他爱惜寸阴不可怠慢。

    所以我当机立断,不再迟疑,

    同四位爱卿一起共同治理家事和国事。

    向第一人

    哦,侯爵!编制军队多亏你巧妙用心,

    主要关头才能够指挥若定;

    和平时期你要因时制宜,

    我封你为大元帅,把宝剑赐你。

    大元帅

    你的忠诚军队一直忙于内战,

    如今防守边疆保卫陛下和皇位安全,

    请允许在宏伟古堡的九重宫殿,

    使臣下得邀恩宠,准备盛筵!

    我将清洁地持觞上寿,趋侍左右,

    拱卫巍巍帝制,万岁千秋。

    皇帝

    (向第二人)

    你为人勇武而温文,

    封你为侍卫长,职责不轻。

    你今后是宫内侍从中最高的首领,

    我认为仆人不善,才引起内庭纠纷;

    你应该树立起光辉的典范,

    使君臣内外个个喜欢!

    侍卫长

    励行伟大的圣旨,仰报皇恩:

    既扶助善士,也不伤坏人,

    明智而不诡诈,安祥而不争竞!

    如荷陛下洞鉴,我便感激万分。

    我可否设想怎样举行盛宴?

    陛下就席,我即奉献金盘,

    而且代捧指环,请你在欢乐时盥洗御手。

    瞻仰天颜,感到受恩深厚。

    皇帝

    虽然国事粗定,对欢宴不宜设想,

    不过来一个快活的开头倒也无妨!

    向第三人

    我任命你为御厨总监,

    今后狩猎,园圃,家禽场地都归你掌管!

    随时选配我嗜好的时鲜,

    按月供奉,精心烹调御膳。

    御厨总监

    我严守斋戒,尽最愉快的天职,

    直到珍馐罗案,使陛下得快朵颐!

    我要和御厨的膳夫们同心协力,

    收罗不辞遥远,选新提早季节。

    不过趋新骛远,纵然肴馔重重,

    不如朴素滋养,方能符合圣衷。

    皇帝

    (向第四人)

    这儿的话题总是讨论筵宴,

    青年英雄要一变而为酒官!

    大酒管是你的新衔,

    要用葡萄美酒将酒窖贮满!

    但是你要节制自己,不可沉湎,

    误入歧途就将毁于一旦。

    大酒管

    陛下,青年本身一旦受到信任,

    转瞬之间他也就壮大成人。

    让我也来设想一下那盛大的宴会:

    我把御厨装饰得尽善尽美,

    豪华的金银器皿耀目争辉,

    我先给陛下选出最美的高杯:

    这种威尼斯的琉璃里外透明,

    注入美酒,味强烈而不醉人。

    世人往往过信这稀世奇珍:

    其实陛下自己节制才更有保证。

    皇帝

    我在这重大时刻给你们的恩旨,

    你们从可靠的口中听出而深信不疑,

    御言一诺千金,保证任何赏赐;

    为了昭示郑重,还要有正式文字,

    最后由御笔签名。要完成这种手续,

    正好这时我瞧见适当的人物前来办理。

    大主教兼首相登场。

    皇帝

    巍峨帝阙要靠基础支持,

    才能永保安全而不倾圮。

    你瞧见这四位大臣!我们方才商议,

    整顿现状要先从宫廷内部开始。

    现在我打算把全国的政事,

    委托你们五位大臣全权治理!

    你们的土地应当超出一般;

    我立即没收叛国贼的财产,

    用来扩展你们领土的界限。

    我要赐给忠臣一些美好的田园,

    同时还赋给你们扩张的大权,

    在适当时机通过继承,购买和交换。

    凡属领主应有的权利,

    一律准许你们便宜行事。

    凡事由你们作出最后裁判,

    不许再上诉到最高机关。

    其次是赋税,利息,租金,路费,关税和捐款,

    矿山,盐场,铸币权也归你们掌管。

    我为了充分证实我的谢意,

    提升你们紧紧地贴近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全体感谢皇恩浩荡!

    你使我们强大巩固,皇权也就加强。

    皇帝

    我还要赋与五位更高的光荣:

    现在我君临帝国而且也乐享修龄;

    但父死子继,历代一脉相承,

    每日孜孜不息,也得顾虑到不测发生。

    到那时我不得不离开亲信:

    你们的职责是要使继承有人。

    保卫皇储在圣坛上加冕受命,

    目前的动乱终于导致升平。

    首相

    大臣们衷心自豪而态度恭顺,

    向陛下鞠躬到地,尽是你的元老重臣,

    只要我们忠诚的血液还在脉管中流行,

    无不鞠躬尽瘁,唯命是听。

    皇帝

    我们迄今的工作已达到结论,

    还须有文字签署向后代证明!

    你们对财产虽然有权自由处分,

    但有一个条件:不许随便瓜分。

    从我手里领受的可以新增,

    但必须全部由长子继承。

    首相

    为了帝国和臣等的幸福,我欣喜非常,

    这极重要的规章将记在羊皮纸上;

    再由文官处来誊清和封印,

    最后才请陛下御笔签名。

    皇帝

    那么,现在我让你们全体退朝,

    使每个人对这重大日子好好思考。

    世俗界的大臣们退场

    宗教界大臣

    (留下来,感伤地说:)

    首相走了,主教留在此间,

    一片丹忱迫使我向你进言!

    我这慈父般的心肠为你焦虑不安。

    皇帝

    你在快乐时候还有什么焦虑?说吧!

    大主教

    正是这个时候我觉得痛苦万分,

    你以帝国元首之尊竞与魔鬼结盟!

    虽然表面上皇位显得安全,

    可惜这是对上帝和教皇的侮慢!

    要是教皇知道,即将兴师问罪,

    用圣光使你这犯罪国家坠毁。

    他并未忘记,你在加冕的日子,

    不顾重大时刻,居然解放了魔术师。

    从你的皇冠发出第一道敕免的光彩,

    却落在被诅咒者的头上,而予基督教以损害。

    你应当反躬自责这种犯罪的恩赏,

    点点滴滴都必须归还教堂。

    在你建立帐幕的辽阔山区,

    牛鬼蛇神为保护你而纷纷蚁聚,

    你对恶魔的话百顺千依,

    这一带要虔诚献出以供神圣的努力;

    包括绵亘的山岭和密林,

    高山牧场上油油碧草如茵,

    明湖鱼鳖繁殖,无数溪涧纵横,

    蜿蜒曲折不断向谷底飞奔,

    还有广阔的平川,草原,沃野直达底层!

    你用以表示忏悔,才能获得圣恩。

    皇帝

    我犯的严重错误使我深深吃惊;

    献地的界限由你自行酌定!

    大主教

    首先将这犯罪而被亵渎的地方,

    立即宣布为供奉上帝的教堂!

    我的想象中已涌起坚固的高墙,

    曙光照耀着人群合唱;

    增加的建筑扩展成为十字形状,

    圣堂既高且长,使信徒们无比欢畅;

    他们热诚地从堂皇的大门涌进,

    山谷间响彻了首次的钟声;

    钟楼鸣钟,巍巍势欲摩天,

    忏悔者为了再造的生命踊跃来前。

    但愿这崇高的祭日转瞬到来!

    御驾莅临,真是无上光彩!

    皇帝

    为了赞美上帝并洗涤我的罪愆,

    但愿这浩大工程昭告虔诚的信念。

    好啦!我已觉得我的心灵超越尘凡。

    大主教

    我以首相身份敦请立即圣裁,并办理手续。

    皇帝

    你把颁赐教堂的文件拟好,

    呈上前来,我乐意签字。

    大主教

    (告退,但至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建造教堂的费用还望陛下捐献,

    永远恩赐全部什一税,利息和捐款。

    慎重的维持与周到的保管,

    两者都需费甚多而支出浩繁。

    工程是在这般荒地上赶造,

    请从战利品中拨出若干金条。

    此外,我不得不掬诚奉告,

    还需要远方的木材,石灰,石板等材料。

    至于搬运,可从教坛上劝告人民来做:

    为教堂服务的人,必然得到神的保护。

    退下

    皇帝

    我犯的罪孽深重到这般;

    都怪那讨厌的魔术师害我不浅。

    大主教

    (又转回来,鞠躬到地)

    陛下,请原谅!你已把帝国的海滨

    赏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人,本应当把他驱逐出境;

    还有那儿的什一税,利息,地租和捐款,

    你没有献给崇高的教堂以赎罪愆。

    皇帝

    (厌烦地)

    那儿的陆地尚未出现:海水还在泛滥!

    大主教

    谁有道理和耐心,时机总会来到。

    但愿陛下对我们的诺言始终有效!

    (退场)

    皇帝

    (独自一人)

    也许我最后会把整个帝国断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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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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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客

    对呀,果然不错!那儿的菩提树

    依然浓荫匝地,老干参天,

    我飘泊异乡多年,

    又得和它们再见!

    仍然是原来地点,

    当那惊涛骇浪

    把我抛上沙滩,

    那所小屋曾收留我在里面!

    我要向居停主人祝福,

    慷慨助人,一对善良夫妇,

    当时他们已经年迈,

    今日是否还能相遇?

    啊!他们是虔诚的人!

    是敲门?还是呼唤?——向你们致敬!

    但愿你们今天还是那样殷勤,

    长享乐善好施的幸运!

    鲍栖丝

    (老妪,年纪很老)

    亲爱的客人!低声!低声!

    安静!让我的老伴休息!

    老翁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短时醒来作事才爽利。

    旅客

    妈妈,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正要感谢的恩人?

    从前你和丈夫一起

    搭救了一个青年的性命。

    你可是鲍栖丝大娘,

    曾殷勤地把一个垂死的人儿灌醒?

    老翁登场

    你可是斐莱孟老爹,

    曾努力从洪涛中抢救我的财货?

    你们迅速升起烽火,

    用响亮的钟声发出呼吁,

    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多亏你们才得解脱。

    现在让我前去吧,

    我去眺望那大海茫茫。

    让我下跪,让我祈祷!

    我的心情是这么紧张。

    他在沙滩上迈步前行。

    斐莱孟

    (向鲍栖丝)

    你快去准备饮食吧,

    在那鲜花盛开的小园!

    让他跑去,让他惊讶,

    他不会相信眼前所见。

    站在旅客的身旁。

    这片海洋曾使你受尽苦难,

    波涛汹涌,泡沫飞溅,

    现在却成了锦绣花园,

    宛如乐土在人间。

    我年齿加长,岁月空添,

    不能慷慨助人象从前,

    可是正如我的力量衰减,

    滚滚洪涛也消失不见。

    现在英明的主人吩咐勇敢的臣仆,

    挖掘濠沟,建筑堤防多处,

    缩小海洋的权限,

    不让它擅作威福。

    瞧那碧油油草地如茵,

    还有牧场、园圃、村落和森林!–

    快来这儿悦目赏心,

    一会儿就红日西沉——

    天边有归帆点点,

    在寻找过夜的港湾。

    正如倦鸟也知道还巢一般,

    码头已离这儿不远。

    你看蔚蓝的海水边缘,

    向后越退越远,

    左右扩展的地面,

    尽是稠密的市井人烟。

    三人在小园中围桌而坐。

    鲍栖丝

    你还是默不作声?

    点滴也不沾焦渴的嘴唇?

    斐莱孟

    他想知道这奇迹的发生,

    你爱说话,给他说出源本!

    鲍栖丝

    好吧!的确有奇迹发生!

    我至今还心神不宁;

    因为全部活动情形

    都和正常情况不称。

    斐莱孟

    皇上把海岸颁赐那人,

    是不是犯了错误?

    传令官不是匆忙走来,

    大声把诏书宣读?

    离我们沙滩不远

    扎下了初步基础,

    架设帐幕,建立厂棚,

    草原上不久矗立起一座王宫。

    鲍栖丝

    大白天工人们纷纷闹嚷,

    尖锄铁铲挥动繁忙;

    到夜晚四处星火群集,

    第二天便筑就一道长堤。

    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命,

    深夜里响遍了惨痛呻吟;

    炽热的火流向海边通过,

    清早看,便出现一条运河。

    他不信上帝,贪得无餍,

    还觊觎我们的小屋和林园;

    作为邻居却那样飞扬跋扈,

    硬要大伙儿作他的臣属。

    斐莱孟

    他可是向我们提供条件,

    用新地上的美好田产和我们交换。

    鲍栖丝

    你别相信那新填出的地皮!

    还是守牢你原有的高地!

    斐莱孟

    咱们到礼拜堂去,

    眺望快要西沉的落日!

    鸣钟,跪拜和祈祷,

    至诚皈依悠悠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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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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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大的林苑,笔直的大运河。

    高龄的浮士德在徘徊,沉思。

    守望人林奎斯

    (用传声筒)

    红日西沉,最后的归船

    活泼地驶进港湾。

    另有一艘巨舸

    正要开向这里的运河。

    彩色的旗帜飘得欢快,

    挺直的墙桅伫立以待,

    河上的船员额手称庆,

    庆祝这次冒险大功告成。

    沙滩上响起一片钟声。

    浮士德

    (焦躁地)

    讨厌的声音!好比暗箭难防,

    使我身负难言的创伤!

    眼前的国土虽然无限,

    背后的嘲弄却令人难堪。

    那刺耳的钟声使我想到:

    我的崇高事业并非无所不包!

    那菩提树丛,那褐色的建筑,

    那腐朽的教堂,都非我之物。

    要是我想到那儿去休息,

    森森阴影会使我毛发竖立,

    真是眼中钉,脚底刺——

    唉!倒不如远远离开此地!

    守望人

    (同上)

    那艘彩船走得多么欢快,

    乘着清凉的晚风破浪而来!

    沿途航行十分灵便,

    大小箱匣堆集如山!

    堂皇富丽的船只,满载许多异邦的物产。

    靡非斯陀和三个强壮伙伴登场。

    合唱

    咱们上了岸,

    到达目的地。

    恭贺老东家!

    恭禧大船主!

    他们下船,将货物搬运上岸。

    靡非斯陀

    咱们总算历险一次,

    只要船主赞赏,大家也就满意。

    出航时只有船两只,

    回港时却增加到二十。

    咱们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体,

    请看船上满载而归的东西。

    自由的大海解放思想,

    做事情用不着仔细思量!

    最重要的是动手快干:

    咱们在捕鱼,也在捕船,

    一旦我们成了三条船的主子,

    第四条也就钩到手里;

    可怜第五条也难逃去,

    这叫作为目的不择手段,

    有强权就有公理!

    战争,海盗和买卖,

    三位一体不可分开,

    否则就是不懂什么叫航海。

    三个强壮的伙伴

    不道谢又不问候!

    不问候又不道谢!

    仿佛我们带来的

    是些臭东西。

    东家板起面孔

    很难看,

    王侯的财货

    他不喜欢。

    靡非斯陀

    要谢酬,

    莫再候!

    各人的份额

    已各到手。

    伙伴们

    这样做,

    太扫兴,

    我们要求

    等量分。

    靡非斯陀

    上面先整顿,

    厅连厅,

    陈列出

    诸般珍品!

    为饱眼福,

    他必然光临,

    计算一切,

    不漏毫分,

    他一定不肯

    显得寒伧,

    即将吩咐船队,

    宴会连日举行。

    明朝那些花俏娘儿们将要到来,

    对她们我要尽心招待。

    货物尽被搬开。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愁纹满额,目光忧郁,

    听取你获得的非凡幸福。

    深谋远略已庆成功:

    海岸和海洋和睦相处。

    海洋欢迎出航船只,

    离开海岸,航程便利,

    你可以说,从这儿宫阙的楼台,

    一伸手便拥抱整个世界!

    事业是从这儿发皇,

    下边还留有最初的木房:

    原来挖掘了一条小沟,

    这时桡橹纷忙在河上。

    多亏你的高才和部属的努力,

    果然从海陆获得报酬不虚。

    从这儿起——

    浮士德

    我咒诅这儿!

    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承认你是百般伶俐,

    但我的内心中有如针刺,

    似这样我实在经受不起!

    我要说又难于启齿,

    上边那对老夫妇必须搬去,

    我想在那菩提树下安排住址;

    如果那儿株树儿不归我自己,

    便破坏我占有世界的情趣。

    我要从那儿遥望四方,

    架一座了望台在枝柯上,

    让我的目光不受阻挡,

    饱看我的一切成就非常。

    人类精神创造出何等杰作,

    一瞥之下便可囊括包罗。

    努力经营还得靠思想明智,

    才能使千万人乐业安居。

    我们感到最大的苦恼,

    便是美中不足这一条!

    教堂的钟声,菩提树的芬芳,

    好象把我关进坟墓和教堂。

    那排山倒海的意志的力量,

    却在这儿沙地上受到挫伤。

    我怎样才可以排遣愁绪?

    钟声一响,我便勃然愤怒。

    靡非斯陀

    自然,这莫大的烦恼

    必定使你对生活感到厌倦!

    谁也不否认,那种声音

    刺激任何尊贵的听官。

    讨厌的乒乓声连续不断,

    使迷雾笼罩着傍晚的晴天,

    并且掺入了人世间种种事件,

    从诞生受洗一直到葬入墓园,

    好象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幻,

    销声匿迹在乒乓声音之间。

    浮士德

    执拗与抗拒

    在萎缩极辉煌的胜利,

    创巨痛深令人难熬,

    到这时也难讲公道。

    靡非斯陀

    你还用得着什么羞缩迟疑?

    不是早就可以迁移过去?

    浮士德

    那么,你去代我打发他们搬场!

    你知道那块美好的田庄,

    我已给老夫妇选择妥当。

    靡非斯陀

    把他们带走,再把他们安置,

    不等到你回顾,他们又已站起;

    忍受了强制的暴力,

    一个安乐窠可使事态平息。

    锐声吹口哨。

    三个伙伴登场。

    靡非斯陀

    来呀,遵照东家的命令!

    船宴明天举行!

    三伙伴

    老东家接待我们菲薄,

    有场快活的酒宴倒也不错。

    (退场)

    靡非斯陀

    (向观众)

    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又重演,

    拿伯的葡萄园就在眼前。

    (《列王记》上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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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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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人林奎斯

    (在宫城了望台上唱歌)

    为观看而诞生,

    为了望而尽责,

    把守城楼岗位,

    世界使我欣悦。

    我向远方纵目,

    我向近处凝眸,

    仰观月亮星辰,

    俯察森林麋鹿。

    四周森罗万象,

    壮观永恒不替,

    万物使我神怡,

    我也爱我自己。

    幸福的眸子啊,

    随你睇眄所及,

    无论南北东西,

    靡不辉煌典丽!

    暂停

    我被派在这个高处,

    不光是为了悦目爽心;

    蓦然间从那阴暗的世界,

    出现异常可怖的情景!

    穿过菩提树的浓荫,

    我瞧见火花四散飞迸;

    而且火势越来越盛,

    藉风威而力量倍增。

    哎呀!林中的小屋已经着火,

    那本是苔藓满地的潮湿场所!

    迅速的救援势所必需,

    却丝毫不见有消防设置。

    唉!可怜那对善良的老人,

    平常多么小心火烛,

    现在却葬身在烟火当中!

    这情形真叫人惨不忍睹!

    火焰腾空,火光熊熊,

    黑色的苔藓地方烧得通红;

    快拯救那对善良的夫妇吧。

    使他们逃出无比猖獗的火窟!

    透明的火舌闪灼如电,

    吞吐在千枝万叶中间;

    干枯的树枝最易烧燃,

    立即带火而坠落地面。

    你们应当目睹这般惨状!

    谁叫我生就这明察的目光!

    那座小教堂也已倒塌,

    禁不起堕落树枝的重压。

    尖头的火焰蜿蜒如蛇,

    缠着树梢不住上爬。

    中空的树干直到树根,

    在紫红色的火光中烧成灰烬——

    长久停止,歌唱。

    往日触目便欣然,

    可怜一去不复返!

    浮士德

    (在露台上,对着沙滩)

    上面传来什么凄凉的歌声?

    音调徐缓而字字分明。

    原来是守望人在悲叹不幸,

    那急躁的行动也扰乱了我的内心。

    然而菩提树丛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半成焦炭的树干;

    一座了望台即将建立,

    可以纵目到无边无际。

    我也瞧见那儿有所新居,

    庇护着那一对老年情侣,

    他们将受到宽大的照顾,

    乐享余年而保晚福。

    靡非斯陀和三伙伴

    (在下面)

    我们火速地往回飞奔,

    对不起!温和的法儿却不通行。

    不管我们怎样敲拍,

    总是紧闭着两扇柴门。

    我们继续摇撼和拍打,

    腐朽的门儿忽然倒塌。

    我们大声叫嚷,厉声恫吓,

    却始终听不见任何声息。

    这样的情形可能发生:

    他们不听而且也不肯!

    我们可是毫不耽延,

    立即将他们为你撵开。

    那对老夫妇倒没受多大痛苦,

    吃了惊骇便一命呜呼。

    有个异乡人躲在屋里,

    要想决斗,被我们打倒在地。

    经过短时间的激烈战斗,

    搅得炉炭撒满四周,

    干草着火发出熊熊火光,

    那儿就成了三人的火葬场。

    浮士德

    难道我的话你们充耳不闻?

    我是想交换而不是抢夺他们!

    这种卤莽的野蛮行径,

    我要诅咒,罪责由你们均分!

    合唱

    记得常言曾说:

    逆来顺受最好1

    你如大胆反抗,

    身家性命不保!

    (退场)

    浮士德

    (在露台上)

    望长空隐去耿耿星辉,

    火势减退,火光已微;

    瑟瑟凄风拂面吹,

    带来了烟火气味。

    命令匆忙,执行得太快!–

    是什么阴影一般飘荡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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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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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灰色女人登场。

    第一个女人

    我名叫贫乏。

    第二个女人

    我名叫过失。

    第三个女人

    我名叫忧愁。

    第四个女人

    我名叫苦难。

    三女人

    门儿紧闭,我们进不去;

    里面住有一位富翁,我们不愿进去。

    贫乏

    我变作阴影。

    过失

    我消失无踪。

    苦难

    世人对我掉开娇养的面孔。

    忧愁

    姊妹们,你们进不去而且也不便,

    只有忧愁,我,悄悄进去,穿过锁眼。

    忧愁隐去。

    贫乏

    灰色的姊妹们,你们从这儿溜走!

    过失

    我紧贴在你身旁。

    苦难

    我紧跟在你脚后。

    三女人

    云雾蔽空,星斗隐藏!

    那后方,那后方!遥遥地,遥遥地

    走来那位兄弟,是他来了——死亡。

    (退场)

    浮士德

    (在宫中)

    我瞧见来了四人,只有三人走去;

    听不懂她们说话的意义。

    仿佛叫作:苦难,声音近在耳旁,

    紧跟着是一个凄惨的韵语:死亡。

    声调空洞,幽灵似地低沉。

    我迄今尚未在自由状态中斗争。

    但愿魔术离开我的生命途程,

    并把咒语忘得一干二净,

    那怕在大自然面前是只身孤影,

    也值得作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我还未在黑暗中探索,

    枉自恶毒地诅咒世界和自我。

    现在空气中妖氛弥漫,

    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

    纵然有时白天对我们清醒地朗声长笑,

    黑夜却一直缠得我们梦魂颠倒;

    我们愉快地踏青归来:

    有一只鸟儿在叫!它叫的什么?不祥的信号!

    从早到晚都被迷信缠绕,

    或明或暗不断发出警告。

    我这样提心吊胆,对影徘徊——

    宫门在响,却不见有人进来。

    震动

    有人进来吗?

    忧愁

    这样问,只好回答有!

    浮士德

    那么,你到底是谁?

    忧愁

    我就是自己。

    浮士德

    给我走开!

    忧愁

    我在这儿正合适。

    浮士德

    (起初勃然愤怒,继而缓和下来,自语)

    你得当心,别念出咒语!

    忧愁

    我纵然不入人的耳官,

    却震动人的心弦;

    我能变幻形状,

    发挥可怕的力量。

    无论你走马行船,

    我总是惶惶不安的伴当,

    不速之客不待寻求,

    受人恭维也受人诅咒——

    难道你从来不识忧愁?

    浮士德

    我只是匆匆地周游世界一趟;

    劈头抓牢了每种欲望,

    不满我意的,我抛掷一旁,

    滑脱我手的,我听其长往。

    我不断追求,不断促其实现,

    然后又重新希望,尽力在生活中掀起波澜:

    开始是规模宏伟而气魄磅礴,

    可是如今则行动明智而谨慎思索。

    我已经熟识这攘攘人寰,

    要离尘弃俗决无办法;

    是痴人才眨眼望着上天,

    幻想那云雾中有自己的同伴;

    人要立定脚跟,向四周环顾!

    这世界对于有为者并非默然无语。

    他何必向那永恒之中驰骛?

    凡是认识到的东西就不妨把握。

    就这样把尘世光阴度过;

    纵有妖魔出现,也不改变道路。

    在前进中他会遇到痛苦和幸福,

    可是他呀!随时随刻都不满足。

    忧愁

    谁一旦被我占据,

    全世界一无是处,

    永恒的朦胧降临,

    太阳不升不没。

    外部的官能健全,

    内心却一片黑暗,

    纵有奇珍异宝,

    他也不会掌管。

    吉凶一样忧郁,

    富有却怕饿死,

    不管欢乐困苦,

    一概推到明日,

    只是期待将来,

    永远不会如意。

    浮士德

    别说了!你这样不能和我接近!

    那些无聊的废话我不爱听。

    快去吧!你那恶劣的祷辞,

    会使聪明绝顶的人受到蒙蔽。

    忧愁

    究竟是来还是去?

    转辗拿不定主意;

    在康庄大道上摸索,

    跨半步也要犹豫。

    勇气愈来愈低,

    万事尽不顺遂,

    既苦人而又苦己,

    不住喘气和窒息;

    未断气已无生命,

    不绝望其心不死。

    似这样翻来复去,

    舍去心疼,做来没趣,

    时而解脱,时而抑郁,

    朦胧不醒,难得快愉,

    使得他寸步难移,

    只好准备送他进地狱。

    浮士德

    不祥的幽灵!你们把人类

    播弄了百次千番;

    连平淡的岁月也搅成一片混乱,

    重重苦恼,处处纠缠。

    我知道恶魔不易摆脱,

    灵界的联系难于割断;

    忧愁啊,你的潜力纵然强大,

    我却不会承认它!

    忧愁

    你不妨试试我的威力!

    我诅咒你而飘然离去。

    人的一生都是盲目无睹,

    浮士德,你如今到了末路!

    向浮士德吹一口气,

    浮士德

    (失明)

    黑暗似乎越来越深沉,

    但内心中闪耀着灿烂的光明;

    我想做的事必须赶快动工;

    只有主人的话才举足轻重。

    佣工们,大伙儿都从床上起来!

    我的宏规巨划须让我悦目开怀!

    拿起工具!挥动铁铲和铁锹!

    规定的工作必须立即动手。

    要严守秩序,加紧努力,

    才能获得最高的奖励;

    为了这浩大工程的圆满完成,

    有赖于指挥千手的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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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中宽广的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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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炬照耀

    靡非斯陀

    (站在前面任监工)

    上前,上前!进来,进来!

    你们这些死鬼幽灵,摇摇摆摆,

    是用筋骨和韧带,

    联缀起来的残缺形骸!

    死灵们

    (合唱)

    我们才听到一半召唤,

    立即赶来供你驱遣;

    大约有广大的土地,

    等待我们前来料理。

    尖头木桩已经停当,

    长长链条可供丈量;

    为啥召唤我们前来,

    我们已经把它忘怀。

    靡非斯陀

    这儿用不着过费周章;

    只须把本身当作度量:

    最长的一个顺着躺在地上,

    其余的四周破土相帮!

    就象埋葬咱们的祖先那样

    要挖出一个墓穴的长方!

    从宫殿来到这狭隘的幽圹,

    到头来只落得这愚蠢的下场。

    死灵们

    (用嘲弄的表情掘穴)

    年轻时乐生又求爱,

    甜密的味儿时在怀,

    每逢寻欢取乐地,

    我的脚板跑得快。

    那知年岁不容情,

    拐杖劈头打下来;

    一跤摔在墓门前,

    墓门恰巧大张开!

    浮士德

    (从宫中出来,摸索门柱)

    铁锹声多么使我心旷神怡!

    这是那些群众在为我服役,

    他们保护陆地不使倾圯,

    对汹涌的波涛加以限制,

    用紧密的长带将大海围起。

    靡非斯陀

    (旁白)

    你筑起塘堰和堤防,

    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为你为海神纳普东

    已经准备好盛宴一场。

    总而言之,你们已经完蛋;——

    四大元素和我们连在一边,

    一切终归要烟消云散。

    浮士德

    监工!

    靡非斯陀

    有!

    浮士德

    尽可能用各种方法,

    征募一批又一批的工人,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给以报酬、引诱甚而强逼!

    我每天都要得到消息:

    开掘的濠沟延长到哪里。

    靡非斯陀

    (压低声音)

    据我接到的消息说:

    没有挖濠沟而是在掘坟墓。

    浮士德

    有一片泥沼延展在山麓,

    使所有的成就蒙垢受污;

    目前再排泄这块污潴,

    将是最终和最高的任务。

    我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

    虽然还不安定,却可以自由活动而居住。

    原野青葱,土壤膏腴!

    人畜立即在崭新的土地上各得其趣。

    勇敢勤劳的人筑成那座丘陵,

    向旁边移植就可以接壤比邻!

    这里边是一片人间乐园,

    外边纵有海涛冲击陆地的边缘,

    并不断侵蚀和毁坏堤岸,

    只要人民同心协力即可把缺口填满。

    不错!我对这种思想拳拳服膺,

    这是智慧的最后结论:

    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

    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所以在这儿不断出现危险,

    使少壮老都过着有为之年。

    我愿看见人群煦来攘往,

    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

    你真美呀,请你暂停!

    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

    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湮没无闻——

    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

    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

    浮士德向后倒下,死灵们将他扶起,放在地上。

    靡非斯陀

    没有快乐使他称心,没有幸福令他满足,

    他不断追求变换不停的东西;

    连这晦气而又空虚的最后瞬间,

    这个可怜人也想紧握在手里。

    他一直顽强地对我抗拒,

    可是时间占了上风,老翁倒毙在地。

    时钟停止——

    合唱

    停止!象深夜一般寂静。

    指针下落——

    靡非斯陀

    下落!大功圆满告成。

    合唱

    事情过去了。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这是一句蠢话。

    为什么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完全是一样东西!

    永恒的造化何补于我们?

    不过是把创造之物又向虚无投进。

    “事情过去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等于从来未曾有过,

    又似乎有,翻来覆去兜着圈子,

    我所爱的却是永恒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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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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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灵之一

    (独唱)

    谁用铁锹和铁铲,

    建造此宅真难看?

    死灵之群

    (合唱)

    幽圹客人着麻衫,

    这儿大可以安眠。

    死灵之一

    (独唱)

    此堂布置何寒酸,

    没有椅凳和桌案。

    死灵之群

    (合唱)

    只因借用时间短,

    债主纷纷来讨还。

    靡非斯陀

    躯壳躺下,精神想要逃去,

    我赶快给他看看血写的证书;

    可惜人们现在有许多法子,

    把灵魂夺自魔鬼的手里。

    老的路子既不通行,

    新的路子又难找寻;

    往常我早就独行其是,

    今天没奈何找来帮手一批。

    一切事情对我都不顺利!

    什么传统的习惯,旧时的法律,

    再也没有丝毫可靠的价值。

    平常,人一咽气灵魂就出窍,

    我伏在旁边象灵猫探爪,

    嚓一声!便把极敏捷的老鼠抓牢。

    现在它在阴暗处不肯离开,

    舍不得抛弃那令人作呕的尸骸;

    到头来仍落得可耻的下场,

    它随着四大原素的生克变化而消亡。

    我时时刻刻都为讨厌的问题所苦恼:

    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可以把它捉到?

    死神已老,失去灵活的能力,

    而且是否真死?还大有可疑!

    我多次对那僵硬的肢体馋涎欲滴——

    可是假象欺人!好像它还在蠕动不止。

    装模作样,模仿军人训话,作诅咒姿态。

    加快步伐!奋勇前进!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不管直角弯角,都是恶魔的嫡派子孙!

    同时也把地狱大口带来这里,

    地狱有不少这类东西!

    它们吞噬灵魂是按照头衔和品级;

    咱们玩这套送进未来的最后把戏,

    用不着怎么顾虑和迟疑。

    可怕的地狱大口在左边张开。

    獠牙张开;从那喉腔里

    有熊熊的火流喷射出来,

    我瞧那后面烟雾沸腾,

    屹立着永恒不熄的火焰之城。

    通红的火浪冲击到牙龈,

    切望得救的罪人们在火海中游泳;

    地狱的鬣狗凶狠地乱咬乱啃,

    他们战战兢兢再摸索炽热的途程。

    角落里还可以发现许多情景,

    咫尺的地方真够人胆战心惊!

    你们干得对,尽量去吓唬那些罪人;

    可是他们还认为这是错觉和梦境。

    对着角短而直的肥鬼们训话:

    喏,你们这些大腹便便的红脸流氓,

    地狱里的硫磺把你们喂得一肥二胖,

    长着木桩一般转动不灵的粗短颈项!

    这儿下边仿佛有闪闪磷光:

    那便是灵魂,象蝴蝶般长有翅膀,

    你们拔去它的毛羽,便和赤裸的蠕虫一样。

    我要打上烙印,加以密封,

    然后你们把它带进烈火的旋风!

    你们要留心尸体的下部,

    老饕们,这是你们的义务。

    它是否爱在那里盘桓,

    人们对这点不大了然。

    不过它爱留恋肚脐眼,

    当心,谨防它从那儿逃窜!

    对着角长而曲的瘦鬼们训话:

    蠢才们,你们都象老总一样的长子,

    要向空中捕捉,不许休息!

    尖爪张开,臂膀伸直,

    把逃遁的游魂擒到手里。

    它一定不肯安居在老巢里面,

    何况天才素来是好高骛远。

    有光明自右上方照下。

    天人之群

    跟来吧,帝乡的使者,

    天人的眷属,

    飘然遐举;

    犯罪者得宽恕,

    赋生机于尘土!

    喜看万类,

    欣欣向荣,

    徘徊行列,

    遨游太清!

    靡非斯陀

    我听出声音嘈杂,调子不谐,

    随着恼人的晨光而播送下来;

    这是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只有伪信者才对它喜爱。

    你们知道,在极端恶劣的时刻,

    我们曾经想把人类毁灭;

    可是这种极恶穷凶的发明,

    对他们的祈祷正是求之不得。

    这些纨绔儿女,扭扭捏捏!

    曾把我们的好些东西拦路抢劫,

    用我们的武器攻击我们,

    同是魔鬼,却伪装成好人。

    这儿失败,将永远是你们的耻辱,

    快去到墓边,将四周牢牢守住!

    天使们合唱

    (撒着玫瑰花)

    玫瑰花儿光灼灼,

    清香四射何郁馥!

    飘荡复飞,

    暗中生趣藏,

    小枝添羽翼。

    蓓蕾亦开坼,

    好花须早发。

    春光已漏泄,

    红花与绿叶;

    乐园乐无涯,

    贻此长眠者!

    靡非斯陀

    (向魔鬼们)

    你们干吗弯腰和震颤?难道这是地狱的习惯?

    挺住吧,让他们狂撒花瓣。

    各就各位,各个好汉!

    他们未免痴心妄想,

    用小小的花朵来把火热的魔鬼埋葬;

    它们碰着你们的气息便融化而枯萎,

    喷火的邪神快用力吹!

    够了,够了!全部飞花都被热气吹褪了色。

    不要太猛!快快掩着嘴和鼻!

    你们的确吹得过猛了,

    全不懂得恰当的安排!

    花儿不但萎缩,而且枯黄和燃烧起来!

    它们向下飞来,带着透明的毒焰,

    使劲抵抗吧,联合一致才保安全!–

    可惜力量消失,勇气全亡!

    魔鬼们都感到奇热难当。

    天使合唱

    幸福之花,

    愉快之火,

    散布爱情,

    引起欢乐,

    随心所欲。

    言出于心,

    灏气澄清,

    永恒俦侣,

    大地光明!

    靡非斯陀

    啊,该死!你们这些蠢才真丢脸!

    魔鬼们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笨拙的身子连翻[角力]斗,

    一下子倒栽进地狱的大口。

    你们尝到这种热浴实在活该!

    我却依然在原地点呆了下来——

    扑打飞来的玫瑰花。

    鬼火,滚开!你尽管闪耀得强烈,

    捉住了却成为令人发呕的胶质。

    你飘动些什么?还是乖乖地滚蛋!–

    似乎有沥青和硫磺粘在我脖子上面。

    天使合唱

    非汝之所属,

    慎勿与相遇;

    扰乱心灵者,

    不可徒忍受!

    横暴之袭来,

    奋力而抗拒。

    惟有爱人者,

    爱能引导之!

    靡非斯陀

    我的头在烧,心肝在燃!

    这是超魔鬼的神焰!

    比地狱之火更加难堪!–

    因此上你们叫苦连天。

    被遗弃的失恋者多么可怜!

    还回过头来向心爱的人儿偷看。

    我也是这般!是什么吸引我的头转向那边?

    我和他们正展开一场恶战!

    平常我对那种样儿十分憎恨,

    今天是什么古怪东西穿透我的全身?

    我爱他们,这些少年非常讨人爱怜,

    是什么阻止我诅咒他们?——

    我如果甘愿上当受骗,

    将来还有谁叫作痴汉?——

    我憎恨那些顽童,偏又意惹情牵,

    他们实在叫我百看不厌!–

    美丽的孩子,告诉我吧:

    你们不也是卢济弗的后裔?

    你们这样漂亮,我真想和你们接吻!

    我觉得你们来得正是时机。

    这时我感到既舒适而又自然,

    似乎咱们已有过千百次会面,

    好比人爱恋温暖的小猫一般;

    我越看越觉得好看!

    啊,你们靠近来吧,也光顾我一眼!

    天使们合唱

    我们来了,你为什么退缩?

    我们靠拢,你能够,就别藏躲!

    天使们回旋着,占有整个舞台。

    靡非斯陀

    (被迫退至舞台前厢)

    你们骂我们鬼怪该死,

    其实你们才是道地的巫师;

    你们引诱世人不分男女——

    这是一场多么混账的冒险!

    难道这就是爱火情焰?

    我全身站在火中,

    连脖子上燃烧也不觉痛——

    你们飘来飘去,不如降落凡尘!

    让可爱的肢体活动得更添风韵!

    那样端庄固然恰合你们的身份,

    可是我愿看到嫣然一笑千金;

    这将使得我永远销魂。

    我指的是情侣们眉来眼去,

    嘴角边再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个大孩子最讨我喜欢,

    却不可板起那种教士嘴脸,

    请对我表示出几分留恋!

    你们尽可以大大方方裸体行走,

    那百褶的长衬衣未免过于守旧——

    他们转过身去——让我从后溜瞅!–

    娃娃们真叫人大开胃口!

    天使合唱

    泛爱之火

    转向太消!

    真理治愈

    内疚之人;

    摆脱恶魔,

    欣然得救,

    共同联合,

    永乐无忧。

    靡非斯陀

    (镇定心神)

    我变成了什么样儿?给火烧得遍体鳞伤,

    连自己也心惊,简直和约伯一样。

    不过我看透全身,同时也感到胜利,

    凡事只有依靠我的宗族和自己;

    幸而魔鬼的宝贵部份还是完璧,

    爱的鬼火只是触及表皮;

    那万恶的火焰现在已经烧完,

    我诅咒你们全体,这是理所当然!

    天使们合唱

    神圣之火,

    环绕汝身,

    感到生活幸福,

    而与善为邻。

    大众联合一致,

    起来赞颂顶礼!

    玉宇清洁无尘——

    精神自由呼吸!

    天使们托着浮士德的灵魂飞升。

    靡非斯陀

    (环顾四周)

    好不奇怪?——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黄口儿曹,你们干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攫取我的口中食向空中逃跑,

    所以在坟墓旁边东摸西掏!

    我白白地失去了一个唯一巨大的珍宝:

    那抵押给我的高贵灵魂,

    被他们狡诈地拐逃偷运。

    我现在向谁叫屈?

    谁恢复我既得的权利?

    到了晚年还受骗上当,

    作孽自受,落得这狼狈下场!

    我实在是倒行逆施,

    白白地浪费一笔巨大开支!

    下流的欲念,无耻的调情,

    使我这老牌魔鬼落魄亡魂。

    老奸巨猾,自谓高人一等,

    偏和那乳臭小儿纠缠不清,

    我干的傻事实不简单,

    逼得我到头来完全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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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山谷,森林,岩石,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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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圣的隐士们散布山上,住在岩壑中间。

    合唱与回音

    林原莽莽苍苍

    岩重叠如嶂;

    树根牢牢纠缠,

    树干密密参天。

    百道流泉飞洒,

    千寻深穴安全。

    猛狮与人为友,

    默默四周徘徊,

    敬此洞天福地,

    敬此圣爱所在。

    极乐神甫

    (上下飘浮)

    欢乐之焰永不息,

    恩爱缠绵如火炽,

    苦痛熬胸中,

    神趣转葱茏。

    但愿利箭穿我心,

    但愿长矛刺我身,

    大棒捣我为齑粉,

    电火烧我成灰烬!

    一切虚无物,

    消失如烟云,

    唯有耿耿长明星,

    永恒之爱的核心!

    沉思神甫

    (在底层地段)

    脚下悬岩重万钧,

    下临绝壑深千仞,

    千道溪泉齐飞迸,

    汇作洪流怒奔腾;

    复有古木郁森森,

    高柯劲节欲凌云;

    是皆全能爱之力,

    造形万物育万类。

    四周风狂声怒号,

    震撼林壑如涌涛,

    山泉飞瀑趋大壑,

    不舍昼夜流滔滔,

    灌溉谷底育群苗。

    闪电下击焰腾腾,

    扫荡毒雾与妖氛,

    万里长空大气清。

    爱之使者告吾人:

    永恒造化育众生。

    纵使我心热如焚,

    我神紊乱冷如冰,

    官能顽钝已失灵,

    如被桎梏苦难禁。

    请神解我沉思苦,

    光明照我饥渴心!

    天使澄明神甫

    (在中层地段)

    何物朝云自在飘?

    穿过摇曳枞林梢。

    我料其中有生命,

    乃是年幼众精灵。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爸爸,告诉我们,我们飘浮在哪里?

    好人,告诉我们,我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大家都幸福,

    幸福生活长如春。

    天使澄明神甫

    孩子们,你们是夜半生下地,

    精神和官能才半启,

    父母失汝悲天殇,

    天使得来如拱璧!

    此间有一爱人者,

    汝辈觉出速来近!

    尘世歧途多险,

    汝辈幸未着痕迹!

    入我眼来莫迟疑,

    顺应世界和大地!

    作为汝眼而使用,

    藉以洞察此地区!

    将众幼儿容纳眼中。

    这是树木,那是岩石,

    水流浩浩,奔去迅疾,

    波翻浪滚,赫赫声势,

    缩短山道,化险为夷。

    升天的幼儿们

    (从眼中)

    外界果然壮观,

    这儿却太黑暗,

    我们胆战心惊。

    尊贵和善的人,放出我们!

    天使澄明神甫

    往更高境界飞翔,

    暗中不断成长,

    按照永恒纯洁的方式,

    有神明增强你们的力量。

    在极自由的太空中,

    充满着精灵的营养:

    永恒之爱启示,

    普遍赐福降祥。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旋绕在最高山顶)

    手挽手儿我和你,

    结成一环真欢喜,

    踊跃又歌唱,

    神圣感情扬!

    神明所教养,

    你们须信赖,

    你们将瞻仰,

    你们所敬爱。

    天使们

    (飘浮在高空中,荷着浮士德的灵魂)

    灵界高贵的成员,

    已从恶魔手救出:

    不断努力进取者,

    吾人均能拯救之。

    更有爱从天降,

    慈光庇护其身,

    极乐之群与相遇,

    衷心表示欢迎。

    较年轻的天使们

    玫瑰花,圣洁手,

    赎罪女子情意厚,

    协助吾人赢胜利,

    崇高事业喜成就,

    宝贵灵魂获抢救。

    天花撒落,恶者躲藏,

    天花命中,魔鬼逃亡。

    魔鬼虽经地狱罪,

    爱之苦恼更加倍;

    即使老牌大魔王,

    钻心刺痛也难当,

    大功告成齐欢唱!

    较成熟的天使们

    尘世遗蜕累人,

    负载实感苦辛,

    纵如石棉耐火,

    质地也不纯净。

    精灵之力颇强,

    能将元素吸引,

    使其附着于身。

    形与神合,

    亦肉亦灵,

    天使也难分渭泾;

    只有永恒之爱,

    才使灵肉离分。

    较年轻的天使们

    雾笼岩顶,

    我方觉察

    有精灵的生命,

    活跃在附近。

    浮云已澄清,

    我看出是活泼的

    升天幼儿之群。

    他们摆脱了扰扰红尘,

    结成环形,

    神会心领

    上方世界的

    绮丽新春。

    他初来到,

    应与幼儿为朋,

    向完美不断增进!

    升天的幼儿们

    我们乐意接待他,

    他还象个蛹宝宝;

    如今一旦得到手,

    天使押品要保牢。

    浑身裹在茧壳中,

    代为层层剥去掉!

    圣神生命得福佑,

    便已长大而美好。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在极高极洁净的石龛中)

    这儿自由眺望,

    精神无比昂扬。

    有美人兮结成行,

    飘摇飞往上方,

    中有庄严圣体,

    星冠璀璨辉煌,

    我向光辉瞻仰,

    天后万寿无疆!

    (狂喜)

    世界上最崇高的女帝!

    让我在蔚蓝的

    寥廓天宇下,

    瞻仰你的神秘!

    请你容许,侠气与温情

    激荡着男子的心胸,

    并以圣洁的爱之乐趣

    向你呈奉。

    你一旦严格命令,

    我们的勇气便不可战胜;

    你只要稍加安抚,

    突然间我们又矜释躁平。

    最纯洁的处女,

    受崇敬的圣母,

    为万民而选出的女王,

    位与诸神相侔。

    轻云冉冉,

    在她四周环绕:

    原来是赎罪女子,

    一群荏弱的娇鸟,

    齐集膝下,

    餐风饮露,

    祈求恩恕。

    圣母啊,你是不可触扪,

    但不阻止

    那易受诱惑的人儿,

    虔诚地向你走近。

    世人不易拯救,

    沉湎于声色玩好;

    有谁凭着本身力量,

    挣断欲望的镣铐?

    踏着光滑而倾斜的地皮,

    多么容易失足!

    媚眼,祝福和吹嘘,

    怎不叫人着迷?

    光明圣母冉冉飞来。

    赎罪女子合唱

    你飞在天乡高处,

    几度低回;

    垂听我们的哀求,

    你崇高无比,

    你大慈大悲!

    罪孽深重的女子

    (《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36节后)

    我以爱情向圣母祈祷,

    泪洒圣子脚上,

    滚滚如涂香膏,

    不顾法利赛人的讥嘲;

    我持此瓶向圣母哀请,

    瓶中芳香流溢不尽;

    我凭鬈发向圣母陈词,

    柔软的发丝曾擦干神圣的肢体——

    撒马利亚的女子

    (《约翰福音》第四章)

    我指井水祷告圣母,

    亚伯拉罕曾到此放牧,

    我以水桶祷告圣母,

    耶稣解渴时唇与接触;

    清泉滚滚,

    源远流长,

    永世常清不竭,

    流向四面八方——

    埃及的马利亚

    (《圣徒故事集》)

    鉴彼至圣地,

    卸下救世主;

    鉴彼无形臂,

    阻我入门去;

    潜居沙漠中,

    忏悔四十年,

    临终诀别辞,

    字字沙中传——

    三女合唱

    你不拒绝罪大的女子

    向你身边靠拢,

    你使忏悔的益处

    上升到无穷。

    这儿有位善女,

    偶然一次失身,

    过失出于无意,

    请你广开鸿恩!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紧靠上去)

    往下看,往下看,

    无比崇高的圣母,

    无比光辉的圣母,

    请慈悲地一顾我的幸福!

    我早年的爱人

    已经回来,

    不再是那样呆木。

    升天的幼儿们

    (作环绕运动而近前)

    他的肢体

    已比我们长得强壮,

    对我们的忠心看护,

    将给予重重的奖赏。

    我们过早天殇,

    对人世茫然不省;

    他却见多识广,

    可以指导我们。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

    新来者被高洁的精灵所围绕,

    神智尚未十分清醒,

    他还预料不到新鲜的生命,

    便已列入神圣之群。

    瞧吧!他摆脱了任何尘世羁绊,

    抛弃了旧日的腐臭皮囊,

    从云霞重裹中

    显露出第一股青春力量!

    请允许我将他指导,

    他还目眩于新的天光。

    光明圣母

    来吧,升向更高的境界!

    他觉察到你,会从后面跟来。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俯伏膜拜)

    悔悟柔和之人,

    仰沾浩荡天恩,

    从此革面洗心,

    共同超凡入圣!

    任何向上意志,

    无不对你皈依!

    处女,圣母,女神,天后,

    但愿慈悲始终不渝!

    神秘的合唱

    一切无常事物,

    无非譬喻一场;

    不如意事常八九,

    而今如愿以偿;

    奇幻难形笔楮,

    焕然竟成文章;

    永恒女性自如常,

    接引我们向上。

  • 但丁《神曲三·天堂篇》

    天堂篇 第一歌

    但丁与俾德丽采同登天堂

    万物行动之源——上帝,
    把荣耀渗透于全宇宙,
    在各地发光,或多或少,因地而异(1)。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
    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
    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因为我们越接近想望的东西,
    我们的智力越是深沉,
    记忆再也无法追溯它的痕迹。
    虽然如此,我要把在神圣的境界
    我有力量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
    组成我吟咏的题材。
    仁慈的阿波罗啊,为这最后一件事业(2),
    愿你让我吸取你的威力,
    配得上接受你心爱的桂冠!

    到今为止,巴那萨斯的一座高峰

    已使我满足;但现在我必须在

    两座高峰下踏进这最后的决斗场(3)。

    你进入我的胸怀,吐出灵气,

    像你把马斯亚的肢体

    从裹着的剑鞘里抽出时那样(4)。

    神圣的力量啊,你若赐我帮助,

    让我描绘铭刻在我脑上的幸福境界,把那里的种种情景表现出来,你就会看到我来到你宠爱的树下,攀折树上的枝叶戴在头上,这题材和你都会使我配受这荣誉。

    父亲啊,由于人欲的迷误和卑贱,为恺撒的凯旋或诗人的凯旋往那里攀折月桂枝的人并不多见,因此培尼阿斯的树叶在激起追求它的欲望时,应使快活的特尔斐神欢喜(5)。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定,

    在我之后,有人会用更美的声音

    说出西拉峰与之应和的祷告(6)。

    那宇宙的明灯从一个个峡谷升起

    照耀着人们;但循着那把四个环

    连成三个十字的轨道,它却和(7)一座更为吉祥的星辰结合在一起(8),走上一个更为吉祥的行程,在宇宙的蜡上盖上更像自己的烙印。

    太阳从这一个峡谷使那边

    成为早晨,使这边成为薄暮;

    使那半球明亮,这半球阴暗;(9)我忽然看到俾德丽采转身过去,向着她的左边,正在凝望太阳,鹰隼从来没有像那样定睛观望。

    正如第二条光线总是从第一条

    光线里反射出来,而回升上去,

    好像归心如箭的游子一样:

    她的动作通过我的眼睛

    进入我的想象,而形成我的动作;我也以超出凡人的力量定睛观望。

    在那边我们的力量能得到很多

    在人间得不到的恩赐,正由于

    那地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10)。

    我不能久久地逼视,可是,

    我已看到它向四周射出火光,

    好像通红的铁水从炉子里流出。

    突然间,我似乎觉到白昼上

    又加上了白昼,仿佛万能的神

    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装点起来(11)。

    俾德丽采站在那里,用她的眼睛

    全神注视那些永恒的车轮,我掉过(12)仰望天空的眼睛来注视她。注视着她,我的内心也变得神圣,正好像格拉卡斯吃了仙草,变成了海神们的同僚(13)。

    超凡入圣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述说,还要蒙受天恩才有这经历的人们,就以我说的这个例子为满足吧。

    哦,主宰天国的“爱”啊,你用你的光把我提升到你那里,你知道我是否只是你新创造的那一部分(14)。

    那因渴望你而成为永恒的天体(15),用了你所调节和变换的音乐把我的心灵吸引去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太阳的熊熊火焰,燃遍了天空的极大部分(16),暴雨或山洪都没有使湖面如此广阔。

    那新奇的声音和那巨大的光流,

    在我心中燃起要知道其原因的渴望,以往我从来没有感觉得如此强烈。

    因此,那位知道我的心事,就像我知道自己心事的夫人,不等我询问,就启口回答,平静我激动的心情;她开始说:“是你自己以错误的想象,蒙蔽了你的眼睛,不让你看见,把这种想象丢开,你就能恢复眼力。

    你并不在地球上,像你想象的那样;而在迅速飞回你所渴望的苍穹,速度之快,还超过云中射出的闪电。”

    若是那含笑说出的简短话语

    解除了我的第一个疑窦,

    我又纠缠在另一个疑窦之中;

    我说道:“我已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已解除极大的惊异,但我还不懂我如何超越这些轻轻的天体而上升(17)。”

    她随即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把眼睛向我转过来,望着我

    就像母亲望着她欣喜欲狂的孩子;就开始说道:“无论什么事物都遵循一种相互的秩序;这就是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

    那些被提举到高处的造物(18),就在这上面看到‘至尊者’的足迹,设立这个秩序就是要达到这目标。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19)。

    这本能,有的使火焰向月亮飞去,有的是难免一死的生物心中的动力;有的把泥土聚在一起使之紧紧粘合。

    那张弓,不仅会像箭一般地射出

    没有赋给智力的造物,就连那

    具有理智和爱的造物也会射出。

    把这一切分门别类的‘天命’,

    用它的光使最高天静止不动,

    那极速的宗动天就在那里面旋转;(20)如今,那弓弦的力量正在把我们送往那里,好像送往指定的地点,它射出的箭总是指向欢乐的鹄的;确然如此,艺术的形式往往不能符合艺术的意向;因为那迟钝的材料不得心应手,就像这样,有时候造物会离开

    这条轨道,它虽被送上正轨,

    却有力量向其他部分越轨而行

    (正如我们看到火从云中射下),若是对虚幻的声色的迷溺把他第一次的冲击扭向地上。

    假使我没有想错,你对你的上升

    不必惊讶,就像不必惊讶于一条江河从高山之巅奔泻到山脚之下。

    若是在去除了一切障碍以后,

    你安然定居在下面,那才是奇事;好像在人世那跳跃的火竟会静止一样。”

    于是她掉过眼光向天国仰望。

    (1)上帝是一切行动的源泉,但自身不动,这是亚里士多德神学的主要概念。上帝“渗透”到一个事物的本质里,而在这事物的具体生命上或多或少地被反射出来。(2)据但丁在《飨宴篇》里所说的,阿波罗等于太阳,亦即等于上帝。(3)到今为止,缪斯的灵感(“一座高峰”)已使他满足,但现在也要祈求“阿波罗”的援助。(4)马斯亚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被阿波罗剥皮,所以这里用“剑鞘”的比喻。(5)培尼阿斯的女儿达夫尼,为阿波罗所爱,后来变成一株月桂树。特尔斐神即阿波罗,因为他在特尔斐有一座神殿。(6)“西拉峰”即巴那萨斯山上的阿波罗峰。(7)赤道、黄道和昼夜平分圈的三个环,各自与地平线圈形成一个十字。在昼夜平分时,它们在日落时都与地平线相遇,在同一点与地平线形成它们的十字。(8)这星辰指白羊座。(9)现在是正午。(10)“那地方”指地上乐园。(11)由于他们迅速靠近太阳。(12)“车轮”在《天堂篇》里全部用来指运转的天体。(13)渔夫格拉卡斯吃了使鱼活过来的草,就生出了对海的渴望,因此跳入海中变成一个海神。见奥维德《变形记》。(14)“新创造的那一部分”指灵魂,因为上帝在完成肉体后,才把灵魂吹入。但丁在这里问他是否只有灵魂,没有肉体。(15)据亚里士多德说,上帝由于用爱和渴慕感动宇宙,才产生永不停止的宇宙运动。(16)因为他们正在穿过地球和月亮之间的“火的天体”;“火的天体”好像以一个第二天体环绕“空气的天体”。(17)亚里士多德认为气是相对地轻的,火是绝对地轻的。(18)这里的“造物”指天使,或许也指人。(19)上帝是万物的源泉,也是目标。(20)完全不属于空间的最高天,并不行动而且没有两极。它用爱和光围绕宗动天,宗动天是物质天体中最外面的和最迅速的天体。

    天堂篇 第二歌

    月轮天

    哦你们乘在你们的小小的船上(1),心中渴望倾听,紧紧追随着我的一边行驶一边歌唱的船艇,请你们且回头,重访自己的故土;不要驶向茫茫的大海;说不定,见不到我,你们会在大海中迷途。

    我走的水路以前从来没有人航行过;密纳发女神吹送我,阿波罗神引导我(2),九位缪斯女神向我指出大熊星。

    为数不多的另外几人,你们早已企望那人世间借以维持生命的天使之粮(3),企望那永远吃不够的食粮,你们确然可以跟随我的航迹,把你们的大船驶到海洋,航行于那复归平静的波浪之上。

    那些航行到科尔奇斯岛去的

    光荣无比的人们,看到哲孙当场

    变成耕夫时,也不会像你们那样惊讶(4)。

    那种对神一般的天国的渴慕,

    在我们生下时就已滋生,以后也永不减退,使我们上升,几乎像天体那样迅速。

    俾德丽采仰望着上天,我仰望着她;也许在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被射出而飞去的那么一刹那,我发见自己飞到有一件奇妙的事吸引我的眼光的地方;然后

    那位洞悉我一切心事的夫人,

    转身向我,她又是欢喜又是美丽,对我说道:“把感恩的心朝向上帝吧,他已使我们与第一颗星辰合在一起(5)。”

    我仿佛觉得一朵云彩裹住我们,

    又灿烂,又浓密,又坚实,又光滑,如一块被强烈的阳光照耀的钻石。

    这颗永恒的珍珠把我们收受进去,就像水吸收了一道阳光,而水的本身依然没有裂痕。

    如果我是物体,如果我们在人世

    想不出一个容积如何能被另一个包容,——物体若钻入物内,那必然如此,——那末渴望更应激发我们去看一看那“本体”,在那里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的性质与上帝如何融合。

    在那里,我们凭信仰坚信的事物

    将被看见,不是被证明,而是像

    人类相信的初步真理将会自明(6)。

    我回答道:“夫人,我以最大的虔敬向上帝表示我的感激之忱,感谢他把我从人世带到了这里。

    这座天体上的黑色斑点

    曾使人间议论该隐的故事(7),请告诉我,这黑色斑点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若是在感觉的钥匙未能开启的地方,凡人的意见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末惊讶的利箭确然不该再射到你的心里;因为,我想你一定懂得,就是理性跟着感觉飞也无法赶上。

    但是告诉我,你自己对这点怎么想法?”

    我说:“这高处显得明暗不一,

    我想是由物体的或稀或密产生(8)。”

    她说道:“我反对你的这个论点,你若好好倾听我所提出的论证,定会看出你的思想深深陷入了错误。

    第八重天体向你显示许多光体,

    这些光体不论是质量或是数量,

    都可以让你看到各种不同的形相。

    假使这种现象单是由物体的浓密

    或稀薄产生,那末它们里面只有

    一种力量或多或少,或相等地分布。

    不同的力量必须是不同形式原则

    所产生的结果,若是依你的推理,除了一个原则以外,其他都不存在。

    再说,假使你问起的那种黑斑

    是由稀薄产生,那么这座行星

    不是在某一个部分上面完全没有物质,就是像一个身体上有瘦的部分,也有肥的部分,这座行星的浓淡如书页的相叠。

    假使是第一种情况,可以由日食

    表示出来,那时候阳光应射过月球,仿佛射过其他稀薄的物体一样。

    既然并不如此,我们就得要看

    那另一种情况;假使我把这说法

    也驳斥了,那就证明你的想法错了。

    假定这稀薄的物质不从这边

    贯通到那边,那必然有一个界限,它的障碍在那里拦住它的去路;在这一点,那另一个物体的光线就会被反射过来,像后面涂有铅的玻璃反射颜色一样。

    现在你也许会争辩,在这里

    光线比其他部分要阴暗一些,

    因为它从一个较远的距离反射过来。

    实验可以使你摆脱这个糊涂思想,只要你愿意做个试验,而实验永远是你们技艺之河的源泉。

    你要拿来三面镜子,把两面镜子

    放在和你距离相等的地方;让第三面放得更远而在那两者之间向你照射。

    你向着它们,把一盏灯放在你背后,这样灯光就把那三面镜子照亮,经过镜子的反射,那光又回到你这里。

    虽然那较远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光,在数量上要少些,你却会看到它发出的光像其他两面一样亮。

    如今,——正像被白雪覆盖的土地,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的照射,它先前有的颜色和寒冷立即消尽,——你在智力上消除了一切错误,我要用灿烂的光鼓舞你,你在看的时候,这光会烁烁闪动。

    在那神圣而又宁静的天体,

    一个物体在不断地自己运转,

    它所包容的一切生命都受它支配。

    在它之下的天体含有许多的光,

    把这生命分开在不同的本质之中,这些本质包含在它里面又与它不同;其他运转的天体依着不同的差别,把它们所包含的各自的力量,用在自己的目的上,使自己肥沃(9)。

    如今你可以明白,这些宇宙的器官一级一级地发生作用;因为它们从上接受力量,而向下传达。

    你现在好好注意,我如何曲曲折折通过这道关口达到你渴望的真理,你此后才可以学会单独守这河津。

    这些神圣天体的行动和力量,

    正如铁锤的挥动受到铁匠的指使,不得不从幸福的原动者那里流出;(10)由这么多光芒装点得美丽的天体(11),从那使其转动的‘深奥的神灵’(12),取得形象,而以此造成一个印章。

    包含在你肉体内的那个灵魂,

    通过那些各不相同,又与不同能力相符合的身体各部,把自己分布开来;那主宰一切的‘神力’就像那样,把自己的至善分散在列宿中间,但自己仍然保持着一致性转动。

    不同的力量和它赋予生命的

    珍贵物体,结合成不同的混合物(13),这力量在物体内如生命在你身内。

    这混合而成的力量,由于它的泉源是欢乐的自然,从那物体中发出光芒,正如喜悦之光从灵活的眼珠中射出。

    仿佛存在于光和光之间的差别,

    是从这里产生,而不是从密和稀里产生;这个内在原则也依照自己的特点,产生出混浊的或是清澄的区别。”

    【注释】

    (1)乘小船的指肤浅的人。

    (2)“密纳发”是司智慧的女神。

    (3)“天使之粮”指哲学和神学。

    (4)哲孙同希腊的英雄们一起去找寻金羊毛。他们到了科尔奇斯岛。科尔奇斯王爱依底斯答应把金羊毛给他,假使他把两头铜蹄喷火的公牛架在一只铜犁上,耕种土地,把龙牙播散在田里,并征服要从龙牙里生出来的披甲的战士。

    (5)“第一颗星辰”指月轮天。

    (6)“初步真理”指矛盾律,即事物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

    (7)普通人民谈论这样的故事,说在月亮里可以看到该隐拿着一束荆棘,去作献祭。

    (8)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这个见解:“月亮上的暗影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它的物体的稀薄而已,这就使太阳的光线不能像在月亮的其他部分那样,终止在那里并被反射出来。”

    (9)依照我们诗人的体系,有十重天。“神圣的和平统治的”天体是最高天;那包含在它里面运转的“物体”是宗动天;“在它之下的天体”是恒星天;“其他运转的天体”即下面的七个天体,是土星天,木星天,火星天,日轮天,金星天,水星天和月轮天。

    (10)“幸福的原动者”指天使们。

    (11)“天体”指恒星天。

    (12)“深奥的神灵”指上帝,或是指导恒星天的天使。

    (13)“日有日的荣光,月有月的荣光,星有星的荣光。这星和那星的荣光,也有分别。”见《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41节。

    天堂篇 第三歌

    月轮天中的女精灵

    那从前以爱情温暖我心胸的太阳(1),如今用证明和反驳为我揭示真理的美丽而又可爱的面容;我为了要在适当的程度上,表示我已经得到了纠正和保证,

    就抬起我的头来准备说话。

    但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景象,牢牢地把我吸引住了,我只想看,却把刚才要作的表示完全忘了。

    就像透明洁亮,光滑无比的玻璃,或是清澈明莹,水波不兴,并不深得见不到底的湖水,反映我们面孔的轮廓和光泽,但那么朦胧,就是白额上的珍珠

    也没有那么慢地映入我们的眼帘;我就像那样看到许多渴望说话的脸;我因此陷入一个误会里面,正和那使人去爱泉水的误会相反(2)。

    我发觉它们的时候,心中以为

    它们都是反映出来的形象,

    我就回过头来看是谁的影子;

    我不见有什么人,又把眼睛转向前去,直视我的娴雅淑静的导者的光彩,她微笑着,圣洁的眼里发着光。

    她说道:“我对你孩子般的思想

    微笑,你不要惊异;你的思想

    还没有能切实地抓住真理,

    却还像从前那样使你转向虚无之乡。

    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真的本体,

    为了不守她们的誓约被谪于此。

    所以同她们说话吧,要倾听,

    要相信;因为令她们满足的真光,绝不容许她们离开它的身旁。”

    我就向那个显得最渴望谈话的精灵转过身去,然后像一个人因热望过切而惊惶失措,我说道:“哦,被造得完美的精灵啊,你在永生的光芒中感受着那不经过品尝不能领会的甘美;你若是肯把你的芳名和你们的命运告诉我听,这将令我喜悦万分。”

    她眼睛里含着微笑,渴切地说道:“我们的仁爱,决不把公正的愿望拒于门外,正如天上的他,愿意全部朝臣都像自己一样仁爱。

    我在人间是一个童贞尼;

    你若是好好搜索你的记忆,

    我比从前更美不会使你认不出我,你却会重新认出我是庇加达(3),同另外这些有福的人在一起,我在这座转得最慢的天体里蒙庥(4)。

    我们的情感只是依那‘圣灵’的喜欢燃烧起来,我们能遵照他的命令形成我们的感情,我们无比喜悦。

    所以,派给我们这个仿佛很低下的地方,是因为我们没遵守誓约,而且在某一方面没有加以遵守。”

    我就对她说:“在你奇妙的面容上,仿佛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发出光彩,改变了我们记忆中你昔日的面貌。

    因此我就久久不能记起你来;

    你对我说的话现在给我很多帮助,使我能够较清楚的把你想起。

    但是告诉我,在此蒙庥的你们,

    你们是否想望一个更高的地方,

    想看得更多,处在更亲切的地位?”

    她先同另外的那些精灵一起

    微笑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的问话,喜悦得像燃起初恋的火焰一样:“兄弟,爱的本质平静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只是恋慕我们已经取得的东西,而不使我们生出其他的渴望。

    假使我们想望自己能达到

    更崇高的地方,我们的恋慕

    就不符合派我们在此的上帝的意志,假如我们的生命必然处于爱里面,假如你再想想爱的性质,你将明白,在天上不允许有这些想望。

    不但如是,我们这种幸福生活

    要求我们完全服从神圣的意志,

    我们自己的意志就与他合而为一。

    因此我们这种生活,在各个天体内,使整个天国喜欢,也使天国的王喜欢,我们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他的意志给予我们安宁;他像大海,不论是他创造的

    或自然造成的万物,都向他流去(5)。”

    于是我就明白天上到处是乐园,

    虽然那“至高无上的善”并不

    依单一的样式在那里降下恩泽。

    像有时会遇到的那样,一种食物

    使我们满足了,还是想另一种,

    因此一面道谢,一面却启口要求;我就用姿势和言语那样表示,要求她告诉我,她不会把梭子在里面引到尽头的是什么织物。

    “完美的生命和崇高的功德,”

    她说道,“把一位夫人超升得更高(6),尘世有人依她的教派穿上道袍,戴上面纱,为了要和那位‘新郎’终身同起同卧,凡是由于仁爱而符合他的意旨的誓约,他无不悦纳。

    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就看破红尘去跟从她,穿上和她一样的衣袍,立下了誓约追随她,加入她的教派。

    以后,惯于作恶甚于为善的男子们(7),把我从可爱的修道院里活活拉走了;上帝知道当时我的生活变成怎样。

    我右边的这个光辉的形体,

    将她自己显露给你看,而又用

    我们这座天体全部的光照耀自己,她领会她的命运正和我的命运相同。

    她生前是一位女修士,像我一样,那圣洁的面纱之影从她头上被夺去。

    可是,虽然违反她的意愿,也违反良好的习俗,被拉回到红尘中去,她从来没有解下她心上的面纱。

    这就是伟大的君士坦士的光体,

    她和索比亚的第二个猛如狂风的君主生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暴君(8)。”

    她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开始歌诵

    “福哉马利亚”,一边唱一边消失,如同重物在深水中不见一样。

    我的目光尽可能地随她而去,

    直到不能再看见她的影子时,

    才回过来射向一个更可恋慕的鹄的,全神贯注地集中在俾德丽采身上;她那神光异彩射在我脸上,我的眼光一开始就无法忍受;我踌躇了,不敢立刻向她询问。

    【注释】

    (1)“太阳”指俾德丽采。

    (2)那西萨斯把自己的倒影当作真的生命。我们的诗人把他现在看到的真的生命当作倒影。

    (3)庇加达是但丁的友人福累斯·杜纳底(见《炼狱篇》第二十三歌)和珂索·杜纳底(见同上第二十四歌)的姐妹。

    (4)月亮每日从东到西的运行是最慢,因为它与地球及整个天体运转的中心最接近;但在这个意义上是最速,就是它的特有的行动(从西到东)有着比任何其他天体更短的时间。

    (5)上帝从“无物”中创造的,如天使和理性的灵魂;自然所造成的,是生殖出来的。

    (6)“一位夫人”指圣克雷尔(1194—1253),阿西西的圣方济的友人和门徒。

    (7)这里特别指她的哥哥珂索·杜纳底;他逼她嫁给罗萨里诺·达尔·托萨,一个性格粗暴、专事党争的人物。当时珂索正要和他结成联盟。

    (8)腓特烈·巴巴罗萨,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和他的孙子腓特烈二世,被称为“索比亚的三阵烈风”。君士坦士是亨利的妻子。

    天堂篇 第四歌

    疑难问题的解答

    在两种放在同等的距离,发出

    同等的香味的食物之间,一个人

    纵然自由,也会吃不上食物活活饿死。

    一只羔羊会在两只馋涎欲滴的恶狼之间站着不动,对它们抱着同等的恐惧;一只狗也会这样站在两只母鹿之间。

    因此,由于疑难处在两可之间的我,若是保持沉默,我不责备自己,也不称赞自己,因为我不得不如此。

    我保持沉默,但是我的欲望

    和我的疑问表露在我的脸上,

    比之用言语说明更为恳切。

    好像但以理消除了尼布甲尼撒的怒气,让他不再因为怒气而变得残暴无理(1),俾德丽采消除了我的疑惑,她说道:“正是这样,我看出你如何被两种欲望扯东扯西,心里愈急愈是纠缠在一起,因此说不出话语。

    你心中议论着:‘善的意志若是坚贞不屈,凭什么理由,另一个人的强力居然能减削我应有的功绩?’还有一件事情也令你困惑不解,那就是,灵魂仿佛在返回星辰,

    这似乎足以证明柏拉图的学说(2)。

    两个疑问以同等的重量

    压在你的心头;因此我愿意

    先谈一谈那含毒最多的一个(3)。

    最高天使中道行最深的一位,

    或是摩西,或是撒母耳,或是两位约翰中的任何一位,甚至马利亚本人,都没有在另外的天体里占有座位,却和你刚看到的精灵在同一天体内,他们生命的岁月也并不多些或少些。

    他们都使最高天因他们

    而变得美丽,并依感受灵气的多寡,程度不同地分享甘美的生命。

    这些精灵在这里显现出来,

    并不是说这座天体是给了她们,

    她们只是这最低天的标记而已(4)。

    对你们凡人说话只能用这种语言,你们仅凭感官所传来的事物来感知,然后将它作理智的材料。

    因此‘圣经’,按你们的理解力

    降低一层,使上帝具有手足,

    实际上,却另外含有深义;

    神圣的教会也使加伯列和迈克尔

    还有那位使托俾挨双眼复明的大天使(5),都具有人的形相在你们面前出现。

    泰密阿斯里关于灵魂的论述(6),并不符合这里可以见到的情形,他大概对自己说的话信以为真。

    他认为自然赋予灵魂形状的时候,曾把灵魂从星辰中分离出来,因此,灵魂最后要返回自己的星辰。

    可是,也许他关于灵魂的论述

    不能从字面上理解,而含有

    不能加以嘲笑的其他意义。

    假使他的意思是说星辰的影响,

    不论是功是罪,终将返回星辰,

    那也许他的箭矢射中了某个真理。

    这个原则曾经被人误解,

    几乎使全世界离开正路,奔向歧途,甚至呼叫虬夫,墨苟莱和马司之名(7)。

    那使你烦恼的另一个疑难

    含毒较少,因为隐在里面的恶意

    决不能使你离开我而转向别处。

    你要知道,我们的公正在凡人

    看来并不公正,正是加强信心的论证,不是使你们走入歧途的异端邪说。

    但是,既然你们人类的智慧

    有能力理解这一条真理,

    我要依你的愿望回答你的问题。

    在横施暴力的时候,容忍暴力的人纵使没有做出有助于暴行的事,这些精灵也不能以此而获得谅解,因为意志若不愿意,它就不能被粉碎,纵使暴力把它扭向旁边一千次,它仍会维持原样,就像烈火的本性那样。

    因为,意志若是屈从,不论程度如何,它都帮助了暴力;这些精灵就如此,因为她们有力量回到那神圣的处所(8)。

    若是她们的意志保持原样不动,

    就像使圣劳楞斯在铁格上坚持、

    使墨修斯把手放于火中的那种意志(9),那末一到她们不受拘束的时候,就该使她们回到被迫离开的正路;但这样健全的意志真是凤毛麟角。

    假使你如应该的那样,细细听了我的话,那个一再使你烦恼的疑问,就会被我的这些话完全消除。

    但如今,在你的道路上,另一条鸿沟横在你的眼前,你还没有能够跨越它独自走完行程,你就会疲乏。

    我已使你坚定不移地相信,

    凡是蒙庥的灵魂决不会说谎,

    因为他们永远住在真理的源泉旁;可是你也许从庇加达那里听说,君士坦士依然忠诚于修道生活,因此她似乎在这点上和我说的相反。

    我的兄弟啊,从前常有这种情形,人们为了避免祸害,违反常理地做了其实是不宜于做的事情。

    阿尔克美翁被他父亲的祈求

    打动了心,就这样杀了自己的母亲(10),为了不牺牲孝道却成了不孝的儿子。

    讲到这地方,我要你这么想,暴力从意志受到一些不纯的东西,一起行动,因此从中产生的罪行不能宽容。

    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的事情,

    可是有时也会屈从,那是因为

    怕退缩后会陷入更大的烦恼(11)。

    因此,庇加达说这句话的时候,

    指的是绝对意志,我指的

    是另一种;所以我们说的都是真理。”

    这就是那条圣河泛起的涟漪,

    圣河发源于一切真理的“源泉”;因此,我的两个欲望都恢复了平静。

    我说道:“哦仁爱的上帝的宠儿,哦神灵,你的言语给了我温暖、滋润,我愈加生气郁勃,但我的深情厚意还不够深、不够厚,还不足以使我以恩报恩;但愿见到我这心意的万能的神代替我向你报恩。

    如今我真切看出,我们的智力

    若不受到‘真理’的照耀,就无法满足,越出这唯一真理,一切真理无法存在。

    我们的智力在那里安息,犹如一头野兽到了窝前就在里面安息;一定能到达;不然,一切的思慕都成了梦幻。

    因此在真理的脚边冒出了疑问,

    像嫩芽冒出了地面;就是这东西推动着我们越过重重的山脊直登最高的顶峰。

    夫人啊,就是这诱导着我、鼓舞着我,使我满怀着敬意向你询问我不理解的另一个真理。

    我愿意知道,人们若是毁弃了誓言,是否能以另外的善行来作补偿,那善行在你们的天平上不太缺少分量。”

    俾德丽采的眼睛神圣地闪耀出

    爱情的灿烂火花,凝望着我,

    我的被征服的力量只得转向他方,我垂下了眼光,不知所措,万分惊惶。

    【注释】

    (1)尼布甲尼撒得梦遗忘,迫令迦勒底人告诉他;他们回答他不能,他就大怒,要杀他们。后来但以理告诉他了,他才息怒。见《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

    (2)柏拉图在《泰密阿斯》对话录里说:“造物主在创造了宇宙以后,把相等数目的灵魂分配到星辰里去,每个灵魂被派定在一个星辰里。”

    (3)这里说柏拉图的学说有害,是因为给予天体的影响以太卓越的优势,以致对自由意志不利。

    (4)她说,天使和有福的精灵大家永远住在一起,只是在最高层的天里或多或少地享受神圣的荣光;虽然,为了迁就人类的了解力,他们显得好像被派定在不同的天体里。

    (5)使犹太人托俾挨双眼复明的,是大天使拉斐尔。

    (6)《泰密阿斯》:即柏拉图所著的一篇对话录。

    (7)这些是异教的神祇。这里的意思是指偶像崇拜。

    (8)以上关于自由的和被迫的行动的说法,都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

    (9)圣劳楞斯于258年在发利利安皇帝治下殉道。他被放在铁架上,下面用火烧烤而死。他在痛不可当的时候还是嘲笑他的刽子手,吩咐他们转动他的身体,那末两面都可以烤得平均。墨修斯是罗马的公民。他被波尔塞那王捉住时,波尔塞那下令把他活焚。他听到这命令,立刻把手放在火中,不稍畏惧。波尔塞那嘉其刚毅,把他释放。

    (10)请看《炼狱篇》第十二歌。

    (11)亚里士多德曾说过,由于恐惧做出的行为是从自愿和不自愿中产生的。有两种意志,一是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一是有条件的意志,为了避免更恶的事屈从邪恶。

    天堂篇 第五歌

    誓约与自由意志;上登水星天

    “我若以爱情的温暖,把光芒

    照耀在你的身上,超过人间所见的度量,以致你的眼睛失去了原来的力量,你不用惊讶;因为这种现象是从完善的视力中产生出来,它一开始领悟,就奔向那领悟的善行(1)。

    我清楚看出,永恒的光已在你的心头发扬光大,永恒的光一旦被看见,就会永远燃起爱情的火焰;若是另外的东西引诱你的爱情,那必然是这种光的一些痕迹,受到歪曲的理解而在其中发光。

    你愿意知道是否能以其他重大的

    供奉,来偿还破坏誓约的债务,

    使灵魂免于受到自己的责问。”

    俾德丽采这样开始这阕圣歌,

    像一个不中断自己说话的人,

    又把这神圣的主题继续下去:

    “上帝在当初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那最大、最与他自己的美德相似,而且最为他自己珍爱的恩赐,乃是意志的自由,他过去和现在都把意志的自由赋给一切有灵的造物,也唯独他们才有自由的意志(2)。

    你若是从中得出应有的推论,

    你如今就会看出誓约的价值,

    如果在你立誓的时刻上帝也曾允纳;因为上帝和人之间,一旦订立契约,从我所说的宝藏中就要拿出牺牲,而且要出于意志的自愿。

    那末还有什么可以把它赎回呢?

    你若想使用你已献奉于神的祭品,你就像用不义之财来做善事(3)。

    你对那比较重大的要旨已确信无疑;但神圣的教会既在这上面有恩赐特免(这似乎违反了我向你说的真理),你还是需要在这酒席上稍坐一会,因为你所吃下的坚硬食物,需要进一步的帮助才能消化。

    袒开你的心胸,迎受我的阐述,

    把它牢记心头;因为理解以后

    若不牢牢记住,就不能成为知识。

    这种牺牲的本质是由两个东西

    组合而成:第一,是那牺牲

    所由构成的东西,其次是契约本身(4)。

    这后者除非予以遵守,决不能

    加以取消;因此,关于这一点,

    我在上面的谈话里讲得那么明确;所以,希伯来人不得不在任何场合奉上祭品,虽然如你应该知道的(5),那被奉上的东西有时可以变换。

    那另一件东西,我已对你说过

    是誓约的内容,事实上是这样的,若和其他的内容互换,并不算违约。

    但人们不要凭自己的判断,

    没有经过金银两种钥匙的使用(6),就把这负担移放在自己的肩上;让他们相信一切变换都是蠢事,除非那换下的东西包含在换上的东西内,有如四包含在六内。

    因此,无论甚么由于自己的价值

    而重得使一切天平都无法衡量的东西,就决不能用任何其他东西来顶替。

    愿世人决不要以玩笑的态度许愿;要忠诚,在这样做的时候不要盲目,像耶弗他在许他第一个愿时那样;他说一声‘我做错了’,比守了誓言却做了更糟的事,更为合宜;(7)你能看到,那希腊人的首领同样愚妄,使依菲及尼亚为自己的美貌哀悼(8),而且使愚者和智者听到了那样的一种仪式,都为她哀悼。

    你们这些基督徒啊,在行动时

    要慎重,不要像随风飘摇的羽毛;也不要以为一切的水都会把你们洗净。

    你们有《新约》和《旧约》,还有教会中的牧师来引导你们;愿这一切足够使你们得到救赎。

    假使可恨的贪欲向你们宣示什么(9),你们要做人,不要做无知的羊,免得受到住在你们中间的犹太人的嘲笑。

    你们不要做那样的羔羊,放下

    母亲的奶,而毫无意思的东蹦西跳,跟自己角斗,作为自己的娱乐。”

    俾德丽采对我说了我记下的这些话语,然后怀着无限的恋慕转过身去,向着宇宙显得最有朝气的那一部分(10)。

    她说话的停止,她容貌的神化,

    命令我急切的心灵保持沉静,

    我心灵前早已摆着新的疑问。

    就像一支发出的箭,弓弦的颤动

    还没有停止,却已射中了鹄的,

    我们就像那样飞向第二重天(11)。

    我的夫人沉浸在这座天体的光芒之中,我看到她是那样的喜气洋溢,给这座行星也增添了光辉。

    若是星辰也起了变化而且欢笑,

    那末天性生来在一切情形下

    都容易变化的我,当时又该怎样!

    好像在平静而清澈的鱼池里,

    鱼群游向外面投来的任何东西,

    认为是可以充饥的食物,

    我看见千万个光辉灿烂的形影

    向我们游近过来,听到每一个在说:“看那个将使我们的爱增加的人(12)。”

    每一个精灵向我们走来的时候,

    因自身发出的灿烂光芒,

    都显得充满着无限的喜悦。

    读者啊,我如今开头的诗篇

    若不继续下去,你将感到痛苦、饥渴,急于要知道诗篇的下文,你自己可以想象出,这些精灵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如何渴望听他们叙述他们的境况。

    “生来幸福的人啊,神明赐恩于你,使你在抛弃你的战斗生涯以前,就望到那些永远凯旋的‘宝座’!(13)我们被那遍布于整个天界的光照耀;因此你若希望从我们汲取光明,你随自己的意志满足自己吧。”

    那些虔敬的精灵中的一个这样

    向我说话,俾德丽采说道:“说吧,放心说吧,相信他们如相信神明。”

    “确然,我看见你如何栖宿在

    你自己的光里,从眼中汲取这光,因为你微笑时你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却不知道,高贵的灵魂啊,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因何被列入这座星里,另一座的光把它遮起不让世人看到(14)。”

    我说了这话,转过身去向那第一个对我说话的精灵;看到了我这样,他发出了比刚才明亮得多的光。

    好像热气把浓雾的屏障

    一块一块地啃去了以后(15),太阳由于光的强烈令人不能逼视,那个神圣的形相由于欢乐的焕发,就像那样隐藏在自己的光里,而且在这样被光裹住,裹住时,如下一歌中所歌咏的那样回答我。

    【注释】

    (1)在上一歌末,我们看到但丁受不住俾德丽采的光辉,如今她告诉他要把她光辉的增加归因于他们所在的地方。

    (2)但丁在《帝政论》第1卷第12章里也这样说:“如果判断力完全支配食欲,而丝毫不为它所阻碍,那末这判断力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判断力被食欲支配而受其阻碍,那末就不能是自由的:因为它并不凭自己行动,却被另一个俘虏。因此禽兽不能有自由的判断力,因为它们的判断总是被食欲阻碍的。因此也就可以明白,意志不能变动的理智物体,以及与肉体分开的,而且良善圣洁地离开肉体的灵魂,由于意志的不变,并不失去选择的自由,却是无上完善、无上有力地保留着它。看到了这点,又可以明白,这种自由,或我们一切自由的原则,是上帝赐给人类本性的最大的善;因为就凭这东西,我们作为人时在人间被造得幸福;我们作为仙灵时,在别处被造得幸福。”

    (3)“虽然一个盗贼从他盗窃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些来给穷人,可是这还不能被称为施舍。”见但丁《帝政论》第2卷第6章。

    (4)一个是誓约的实质,如守独身生活,或斋戒等;另一个是那契约,即誓约的形式。

    (5)见《旧约·利未记》第27章。

    (6)“金银两种钥匙”见《炼狱篇》第九歌。金的钥匙代表知识,银的钥匙代表权威。

    (7)耶弗他向耶和华许愿,若是他能从亚扪人那里平安回来,他就将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献上为燔祭。当他回家时,出来迎接的却是他的独生女,他只得把她献上。见《旧约·士师记》第11章。

    (8)阿加孟农由于杀死了阿提密斯圣林中的鹿,触了神怒,因此阿提密斯使希腊军队中发生了瘟疫。为了息神怒,他许下愿把那一年内他的国境中生下的最美丽的东西献祭,而这最美丽的东西却就是他自己的女儿依菲及尼亚。

    (9)“可恨的贪欲”指出卖免罪符的教皇。

    (10)指一切生命的源泉,太阳。

    (11)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水星天。

    (12)“我们的爱”指这些精灵所受到的爱。

    (13)教会在人间被称为“战斗的教会”,在天上才被称为“凯旋的”。

    (14)水星天因为最近太阳,故为太阳所遮掩。

    (15)太阳把遮住它的光辉的雾气吸干。

    天堂篇 第六歌

    罗马在救赎人类上的功能

    “在古代,鹫鹰曾随拉文尼亚的夫君顺着天体的行程向西飞翔;自从君士坦丁使它飞回东方以后(1),已有二百多年,这只上帝的鸟,栖宿于欧罗巴洲的边境之上,靠近它最初从那里飞出的群山;它使世界处于它神圣翅膀的

    阴影之下,一代一代统治下去,

    后来因朝代的改换停在我的手上(2)。

    我生前是恺撒,现在是查士丁尼,我依我现在感到的‘圣灵’的意志,对于法律做了去芜存菁的工作;在我把我的心专注于这工作之前,我认为基督只有一个性质(3),而我就以这样的信心为满足;但是那位有福的阿加彼塔斯,当时他是至尊的牧师,用他的谈话指导我走向那没有杂念的信心(4)。

    我相信他,我现在看出他的

    信心的内容,如你看出一切矛盾

    又是虚假又是实在的那样清楚。

    一等到我的脚步和教会同行,

    上帝就赐我宏恩,感动我去作

    那崇高的事业,我完全献身于上面;把军事交给了我的贝利撒留;(5)上天的股肱和他密切联合,这是我应该从事文治的标记。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

    如今已在这里结束;但是

    问题的性质需要我加以补充。

    为了你可以明白,把这神圣的大纛篡为己有的人以及加以反对的人,他们两方这样做有什么正当的权利(6),你先要想一下,从巴拉斯为了(7)使它发扬威力以致丧身的时候起,伟大的美德如何使它值得尊敬。

    你知道它在阿尔巴隆伽城

    驻留了三百多年之久,直到最后

    为了它的事业三人还和三人作战。

    你知道从萨宾妇女的受辱

    到琉克利霞的悲痛,它如何

    通过七个帝王征服了四周的民族。

    你知道高贵的罗马人如何

    举起了这面大纛反对布楞那斯,

    反对彼拉斯,反对其他的王子和政权;托夸托,昆齐俄(因他不加梳理的头发得此别号),台西家族和法俾家族,从中取得我乐于这样赞美的荣名。

    这面大纛压倒了随着汗尼拔越过

    阿尔卑斯山的阿拉伯军队的骄横;坡河啊,你就从那群山中发源。

    在这旗帜下面,西彼俄和庞培

    还在他们青春时代就高奏凯歌,

    你在那下边出生的山感到辛酸。

    然后,在按照天意,将把人间

    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的时刻,

    恺撒奉罗马之命拿住了这面大纛;它从发尔河到莱茵河完成了什么业绩,伊塞尔河和阿拉尔河都知道,森河和伦河灌注的流域都知道。

    他从拉温那出来,飞渡卢比孔河,它所成就的事业进展得那么神速,不论舌头或笔墨都无法追随。

    它指挥全军向西班牙疾驰而去,

    然后驰向提累基阿姆,狠狠打击了法塞利阿,炎热的尼罗河也感到创痛。

    它再度看到它的诞生地安丹特洛

    和西摩伊斯,也看到了赫克多长眠的地方;它又抖擞羽毛,使托雷美遭殃;此后像闪电一般下降,扑向周巴,于是回过来飞向你们的西方,它在那里听到了庞培的角声。

    这大纛在那后继的将军手中的作为,使勃鲁多和加西阿在地狱中为之号叫;它使摩得那和培卢查悲哀烦恼。

    那无比可怜的克娄巴特拉还在为之痛哭,她在大纛前面,没命奔逃,让毒蛇咬嚼自己的胸膛,猝然暴死。

    它随着他行进到红海的边岸,

    它随着他使世界处于深深的和平,哲那斯神看到自己的庙宇向他关门。

    但这面使我叙述了历史的大纛,

    以往的勋业,以及在它统治的人间它将完成的种种丰功伟绩,若是用明亮的眼睛和纯洁的心灵去看第三位恺撒手中的作为,就将显得微不足道,黯然失色;

    因为赋予我灵气的鲜明‘正义’,把替他的愤怒复仇的荣耀,交给了我所说的那一个人手中。

    有一件双重意义的事,将使你们大为惊异!

    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

    等到伦巴底人的狠毒的牙齿

    咬进了神圣的教会,查理曼大帝

    在鹫鹰的卵翼下胜利地挽救了她。

    现在你可以判断我指责的那些人,也可以判断他们犯下的罪恶,这些罪恶是你们的一切祸患的根由。

    一党用黄金色的百合花旗反对

    帝国的旗帜,另一党把它据为己有(8),因此难以看出哪一党作恶更大。

    让基伯林党人在另外的旗帜下,

    使出,使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使这旗帜与正义分开的,都要遭殃;愿这个年轻的查理王不要用他的归尔甫党人摧折这面圣旗,让他惧怕把更猛的狮子剥皮的利爪吧(9)。

    在此以前,也曾有孩子们时常为父亲造下的罪孽而痛哭,愿他切莫设想上帝会用兵器来调换他的百合花。

    这座小小的星辰以善良的精灵

    装饰自己,他们生前忙忙碌碌,

    都为了追求自身的荣誉与名望;

    因此,欲望这样越出了常轨,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真正的爱

    上升时却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把我们的报酬去和我们的功绩

    互相较量,却是我们欢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看见那报酬不多也不少。

    凭了这个,天上的鲜明的正义

    使我们心中的情感变得美妙,

    我们决不会越出常轨去为非作歹。

    各个不同的歌喉在人间合成妙曲,我们在天上的种种不同的座位,也在星体中间演奏出和谐的仙乐。

    看啊,在我们眼前的这颗珍宝,

    罗曼莪的光彩在闪闪发亮,

    他的瑰丽伟大的功绩得不到报答(10)。

    但是设计陷害他的普罗封斯人,

    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把人家的美事视为自己的损失的人,未必走了聪明的路。

    拉蒙·培隆热有四个女儿,后来每一个都做了王后;这四头婚事都由贫穷的外邦人罗曼莪促成;事后,出于嫉妒说出的谗言使培隆热要和这位公正的人清算,其实这人总以十二报答他的十;罗曼莪一贫如洗,白发苍苍,离他而去;若是世人知道他沿途乞食时心中的滋味,

    虽然已赞不绝口,还会加倍地赞美。”

    【注释】

    (1)君士坦丁把帝国的中心地从罗马移到拜占庭去时,把鹫鹰,帝国的旗帜,从西带到东去了。相反,伊尼阿(“拉文尼亚的夫君”)从特洛伊到意大利去时,却循着太阳的行程移动。

    (2)发言的是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君士坦丁皇帝于324年进入拜占庭;查士丁尼于527年开始他的统治。君士坦丁堡位于欧洲的极端,亚洲的边界,靠近特洛伊附近的群山,罗马的缔造者就从那里移民而来。

    (3)只承认基督的神性,不承认他的人性。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异端邪说。

    (4)查士丁尼改信基督教。

    (5)贝利撒留(505—565),查士丁尼的著名将军。

    (6)把帝国的旗帜当作党徽的基伯林党,以及用法兰西的百合花旗来反对它的归尔甫党,在这里都受到但丁的谴责。

    (7)从这一行起是关于古代罗马史实的长段叙述,现在作一个摘要以便读者了解,凡是见于诗中的字句,下面加重点。

    根据维吉尔的《伊尼特》,特洛伊的伊尼阿为命运所驱,在意大利的海岸登陆,为了求得与希腊的伊凡得联盟,与拉丁人的王忒奴斯作战。伊凡得在七座山上已建立了一个王国,以后就将成为罗马的遗址。伊凡得的独生子和后嗣巴拉斯,率领了一队志愿军,为忒奴斯所杀,伊尼阿替他复了仇。可是伊尼阿的王国并不建立在七座山上,而是建立在拉文尼阿姆。他的儿子阿斯开尼阿斯把王国从那里移到阿尔巴隆伽,在那里停留了三百多年。到了塔勒斯,荷斯提留司(公元前670—前638)的朝代,荷拉底家族三个罗马战士战败了三个珂拉底家族的阿尔巴战士,阿尔巴亡于罗马。那时候阿尔巴的游民罗牟拉斯在巴拉泰山(七座山之一)上建立了一个难民营,抢了参加节日庆祝的萨宾妇女,给聚集在那里的亡命之徒为妻。在罗牟拉斯和他的六个继位者的治下,罗马逐渐扩张了权力,直到最后一个王帝的儿子绥克司都奸污了琉克利霞,引起了人民的极大愤慨,帝政就被推翻(公元前510年)。

    共和国时期很长,一直到恺撒开始征讨高卢人(公元前58年)。这一时期但丁迅速地略过,没有提到宪法的和社会的斗争;但用简单扼要的叙述谈到了当时历史的概况。在这时期中,罗马已建立了对其他拉丁民族的霸权,扩大了版图。琉喜阿斯·昆齐俄·星西内塔斯(拉丁字“星西内斯”义为鬈发)从庄稼汉一跃为独裁者,征服了伊夸人(公元前458年);法俾家族的一人和托夸托以反对布楞那斯(公元前390年)和他的高卢人而著名。台西家族——父亲,儿子和孙子在反对拉丁人(公元前340年),反对萨姆奈人(公元前295年)和反对希腊侵犯者彼拉斯(公元前280年)时,壮烈牺牲;而法俾家族中最伟大的人物,昆塔斯·法俾阿斯·马克西马斯,把罗马从公元前218年越过阿尔卑斯山,胜利地侵犯意大利的汗尼拔那里救出来;同年,西彼俄·阿非利加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提赛那斯战败时,以救了他父亲的性命,而取得了军事上的威名。后来向非洲组织了反侵犯而使汗尼拔从意大利撤退的,也就是他。但丁在这里把北非洲人误称为阿拉伯人。

    但丁跳去了一大段时间,讲到庞培的成就。庞培曾征服许多东方王帝,平息美利阿斯内讧。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时就举行了一次凯旋的仪式(公元前81年)。但丁在略略提到了罗马人在神话时代开拓危临在佛罗伦萨之上的飞亚索勒以后,叙述了恺撒准备缔造罗马帝国的生涯。他在高卢作战(公元前58—前50);他横渡在拉温那和里米尼之间的卢比孔河(公元前49年),他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命令擅自离开他的省区,这样就正式开始了内战。同年,他镇压了西班牙的规模庞大的反抗,次年在提累基阿姆围困庞彼未成,然后在帖撒利的法赛利阿完全击败庞培。庞培逃到埃及,为托雷美出卖而被杀。恺撒横渡赫勒斯滂,到了特罗阿德。他从托雷美那里拿下埃及,把它给了姑娄巴,战败了在法赛利阿战役后保护他的敌人的努米底亚王周巴,然后回到西班牙(公元前45年)。庞培的儿子们在那里成立了一支军队。恺撒被害以后,他的侄儿奥古斯都在摩得那战败了马克·安东尼(公元前43年);然后以安东尼为他的同盟,在腓力比战败了杀他叔父的凶手,勃鲁多和加西阿(公元前42年),以后又在培卢查战败了安东尼的兄弟琉喜阿斯(公元前41年)。公元前31年,他在亚克兴最后战败了他的劲敌安东尼;安东尼不久即自杀,他的情妇克娄巴特拉用毒蛇把自己咬死。这使奥古斯都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主人,这帝国伸展到埃及的最远的边疆,因此哲那斯的神庙在战时一直开着的大门,在罗马历史上第三次重又关闭,以标志普遍的和平。“按照天意,把人间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一切都为基督的诞生准备好了。基督是在奥古斯都的后继者提庇留的治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因此但丁认为人类在堕落时的罪恶被报复了。耶路撒冷在泰塔斯的治下沦亡了,杀基督的罪恶在犹太人身上被报复了。在尾声中提到,查理曼大帝于774年使伦巴底王底塞德逊位,因此保护了教会。

    (8)归尔甫党用法兰西的军队和势力来和帝国对抗。基伯林党为党争的目的窃取帝国的名字,却白费心机。

    (9)安如的瘸者查理,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见本篇第十九歌),那不勒斯的实际上的王,是意大利归尔甫党的首领。许多比瘸子查理更强大的狮子,曾被帝国的鹫鹰从背上撕去了皮。

    (10)关于罗曼莪,维拉尼记下了一个如下的传奇式的故事:——“一个叫做罗曼莪的来到了他的(拉蒙·培隆热的)朝廷。罗曼莪刚从圣詹姆士教堂朝拜回来,听到培隆热伯爵的善良,就住在他的朝廷里,而且十分贤明和英勇,极受伯爵的宠爱,故而成为他的家宰……伯爵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善良的罗曼莪先谨慎小心地替他把他的长女嫁给了法兰西的路易王,给了她钱带去,对伯爵说道,‘这事让我办吧,不要吝惜这些钱,因为你如果把第一个嫁得好,因为亲戚关系,其余三个会嫁得更好,而且花钱也要少些。’事情果然这样发生了;因为英格兰王为了与法兰西王攀亲戚,不要多少奁资立即娶了第二个;后来他的兄弟,罗马人的被选的王,同样地娶了第三个;第四个还在待嫁中,罗曼莪说道,‘为这一个我希望你有一个勇敢的男子做你的快婿,也可以做你的承继人,’——他也这样做了。找到了法兰西王路易的兄弟,安如的伯爵查理时,他说道,‘把她嫁给他吧,因为他大概会成为世上最好的人,’这样替他预言;事情就这么办了。后来由于那败坏好事的忌妒心,发生了这样的事:普罗封斯的男爵们控告善良的罗曼莪滥用朝廷的财物,并且要和他清算。高贵的罗曼莪说道,‘伯爵,我已侍奉了你一个长时期,使你的财产由小变大,你听信了下人的谗言,并不为此感激:我到你朝廷来时是一个贫穷的巡礼者,我在这里过了廉洁的生活;把我的驴子、我的手杖和我的布袋还给我,像我来时那样,我就辞去我的职务。’伯爵不愿他离去;但是无论如何留不住他;他就像来时那样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是许多人坚信他是一位圣徒。”

    天堂篇 第七歌

    人类的赎罪

    “和散那!神圣的万军之主啊!

    你从天上用你的丰盈的光辉,

    使这些王国的幸福火焰更为灿烂!”

    这样,按着他自己的歌声旋转,

    我看到那个精灵在载歌载舞,

    两重光明互相交叠在他身上:(1)他同其他的精灵一起开始舞蹈,如同消隐得最为迅速的火花,他们因突然远去而隐匿不见了。

    我踌躇着,说道:“对她说话,对她说话,”

    我在心中说道:“对她说话吧,

    我的夫人会用甘露给我止渴;”

    但是只要一听到“俾”或是“采”

    就会使我全身战颤,无比敬畏,

    又使我低下头去,像瞌睡的人。

    俾德丽采看见我这样,没有多久,就向我投来一个粲然的笑容,使人在烈火中也觉得幸福,她说:“依我不会错误的判断来看,对公正的复仇怎能公正地施行复仇(2),这个问题在使你深深思索;我却要迅速消除你心中的疑窦;你要好好倾听,因为我的言语将要向你作一个庄严的宣告。

    那个不是被生下来的人,因为没有(3)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忍受意志上的约束,使自己获罪时也使他全部子孙获罪;因此,人类有好多年代生着疾病,躺卧在那下面,蒙着极大的错误,直到‘上帝的言语’惠然下降人间(4),然后完全出于他的永久的仁爱,在那里把那从‘造物主’那里迷离开去的性质,结合在自己身上(5)。

    现在仔细领会我立刻要说的话:

    这个和‘造物主’结合起来的性质,仍像当初创造时那样纯粹、良善;但由于自己的错误,却从乐园中被放逐出去,因为它离开了真理的道路和自己独具的生命。

    至于由十字架所施加的刑罚,——若是以它采取的‘性质’来衡量,没有其他的苦刑比这更公正;同样地,若是我们看那忍受这刑罚的‘人格’(这个性质在他身上结集),任何刑罚也没有如此残暴。

    因此从一个行为产生了两种效果;上帝和犹太人对同一个死感到喜悦;大地因此震动,天阙因此开启(6)。

    现在,我想,你不会觉得难懂,

    若是我向你说,一个公正的法庭

    往后对那公正的复仇施行了复仇(7)。

    但是现在我看到你的心灵,

    给一个一个思想打成了结,

    正怀着极大的欲望等候解开。

    你心中说,‘是呀,我听到的我都懂;为什么上帝命定只用这个方式救赎我们,我却如蒙在鼓中。’我的兄弟啊,凡是其智力在仁爱的火焰中没有成熟的人,

    他的眼睛就无法看见这个天命。

    但是,既然这个目标常被瞄准,

    却不常被认清,我愿意说一下

    为什么这样的方法较为高贵。

    神圣的仁爱把一切妒恨从它周围

    踢开,在自身内部熊熊燃烧,

    火花四射,展露出永恒的美丽。

    不假媒介从中蒸馏出来的一切,

    都没有终极;因为它的印记

    一旦打下,就永远不能磨灭(8)。

    不假媒介从中淋洒下来的一切,

    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它不受到

    一切无常事物的中间影响。

    它和神圣的仁爱更密切相似,

    因此令它更为喜悦;照射一切的灵光在最和它相似的物体上,最为灿烂。

    人类具有这一切卓越之点(9),若是失去其中任何一件,人类将会堕落,失去高贵的地位。

    只有罪是剥夺他这特权的东西,

    使他和那至高的善不再相似,

    至善的光也不再使他和以前一般;他再不能恢复他以往的庄严形相,除非他再填满由过失所造成的空虚,把公正的责罚加于邪恶的欢娱。

    在你们的始祖犯下大罪的时刻,

    你们的性质就脱离了这些尊严,

    就如脱离了天上的乐园一般;

    若是你用敏锐尖利的眼光探寻,

    这些尊严不能由任何途径复得,

    除了涉过下面的任何一个浅滩:

    不是上帝完全出于好意,

    把这罪赦免了;就是人类

    出于自动为自己的蠢事赎罪。

    如今用你的眼睛全力注视

    永恒的天意之深渊,像你倾听

    我的谈话一样,全神贯注。

    人类在他们自己的范围内,

    没有赎罪的能力;因在事后服从时,他们在谦卑的态度上无法降得那么低,好像在违抗天命时把自己提得那么高一样;这就是人类所以没有能力自行赎罪的原因。

    因此上帝必需依他自己的途径,

    使人类复得他们完美无缺的生命,或一条途径,或两条途径都用(10)。

    但是,因为行事者的行为

    愈是显示出自心地的良善,

    就愈使我们觉得它的可贵,

    那把自己的形象印在宇宙间的

    神圣的‘至善’,仁慈地使用他

    所有的途径重新把你们提举起来;在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白昼间,对于赐恩的上帝或受恩的人类,不曾有也不会有更崇高庄严的行为;因为上帝拿出自己的身体,使人类能够重新提举自己,比仅是颁赐一纸赦罪令更为慈悲;而且一切其他的方式都不足以表示正义的伟大,除非神之子降低他自己,使自己成为血肉之躯。

    如今,为了充分满足你一切的欲望,我要回头说明某一段话,(11)使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出那里的真理。

    你说:‘我看到水,我看到火,

    看到气和土,以及这一切的混合物历时不久,都不免遭到解体;(12)’可是这些东西都是造物,因此我向你说的话如果实在,它们应该没有腐朽之虞。

    我的兄弟啊,天使们以及你如今

    所处的洁净无瑕的仙界,可以说

    在当初创造时就像现在这样完整;但是你刚才所提的那些元素,以及以它们合成的一切事物,都由被创造的力量赋以形体。

    它们所包含的物质是造物,’

    在它们的周围疾速运转的星辰,

    其中所包含的造形力也是造物。

    一切动物和一切植物的生命,

    都由神圣的星体的光芒和运行

    从具有潜能的混合体中汲取而来。

    你们的生命却由至尊的‘慈爱’,不假媒介而赋给的,上帝使它产生爱,因此它此后永远思慕上帝(13)。

    从这里面你可以进一步得出

    关于你们的复活的结论,

    若是你再想一下上帝如何

    造了肉体赋给人类的两个始祖(14)。”

    【注释】

    (1)查士丁尼身上披着立法者和皇帝的两重荣光。

    (2)在上一篇中,查士丁尼皇帝讲述罗马历史时谈到:“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但丁的疑问由此产生。亚当犯下了那古代的罪孽,耶稣代人类赎罪被犹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公正的复仇,后来,犹太人在泰塔斯的治下又受到复仇,这也称为公正的复仇。但丁的疑问是:对公正的复仇施行的复仇,怎能也称为公正的复仇?

    (3)亚当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人,所以说“不是被生下来的”。

    (4)“上帝的言语”即耶稣。

    (5)耶稣把人性和他的神性结合起来。

    (6)耶稣的死使上帝喜悦,因为满足了神圣的正义;同时也使犹太人喜悦,因为满足了他们的恶意;天为了人类的救赎而欣然开启时,地却因怜悯它的造物主而震动了。

    (7)犹太人加于耶稣的刑罚,按耶稣所取的人性来说是公正的,故而是对于人类罪孽的一个公正的复仇,可是按耶稣的神性来说是不公正的,因此上帝毁灭了耶路撒冷,在犹太人身上又施行了公正的复仇。

    (8)凡是不用媒介而直接从上帝产生的,是不朽的。

    (9)即上面讲到的不朽,自由,以及和上帝相似。

    (10)或者单用慈悲,或者慈悲和正义并用。

    (11)就是她上面讲到凡是直接从上帝产生的东西是不朽的那段话。

    (12)但丁的疑问是:这些上帝的造物(元行以及由元行合成的事物)为什么消灭?

    (13)她告诉但丁说,那些元行,虽然他知道它们是创造出来的,可是他看到它们消灭,这是因为那些元行并不是直接从上帝那里取得它们的形体,而是从一个为上帝所创造的力量里取得的;动物和植物的灵魂同样是由星辰和那些元行的结合汲取出来的;但是天使和天体可以说是不用媒介而被造得像它们如今存在的样子。

    (14)亚当和夏娃的肉体是直接由上帝造成的,当人类的赎罪最终结束时(即最后审判以后),人类的肉体会恢复仅由于犯罪而失去的尊严。

    天堂篇 第八歌

    金星天

    当人世处于危难的时代,人们相信(1),在第三个周转圆中转动的(2)那美丽的居伯罗女郎射下了痴情;因此沉溺于古代错误的古代的人,不仅奉上祭品,许愿祈祷,膜拜美丽的居伯罗女郎,也膜拜她的母亲代俄尼,膜拜她的儿子叩彼德,

    人们都讲叩彼德坐在黛多膝上;(3)我曾以她的名字作为我歌唱的开端(4),人们以她的名字称呼太阳时而从后、时而从前向之求爱的星辰。

    我没有觉到我已升入这颗明星,

    但我的夫人却这样使我相信,

    因为我看见她变得更加美丽。

    如我们在一个火焰内见到一粒火花,又如在一片歌声内辨出一个歌声——别的声音都在唱,这声音却断断续续;就像这样,我看出在那光明之中,另外的火炬结成环形正在转动,按看到天启的多少或疾或徐。

    神圣的火焰突然一轰而散,

    离开崇高的大天使发起的环形,

    向我们飞来,迎接我们的来临,

    谁若看见他们飞奔的速度,谁将认为:从寒冷的乌云降下的狂风或闪电和他们相比,都显得缓慢而停滞(5)。

    从那些最前面的火炬中间,

    发出了那么美妙的和散那歌声,

    从此我再也摆脱不掉再听一次的渴念。

    于是其中一个向我们再走近一步,说道:“我们大家听候你的吩咐,你可以从我们这里取得喜悦。

    我们和天上的王子们在同一个圈子(6),同一个轮回,带着同样渴慕转动,你们从人寰有时向这些王子们说:‘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7)’我们心中充溢着爱,为了令你喜欢,片刻的静止也一样会使我们幸福。”

    我眼睛向上看去,恭恭敬敬凝望

    我的夫人,我的眼睛满意地

    看到了她亲切的肯定支持,

    我就把眼光掉回来,看那给了我

    巨大希望的神灵,对他说道:

    “请说你是谁,”我的言语里带着深情嗳!

    我看到我的言语把新的喜悦

    加在他已有的喜悦之上,他变得

    比以前更为巨大,更为光辉!

    一变了形,他就说道:“我在人世(8)只过了短促的岁月;假使长一些,就会看到许多那时还没有发生的不幸。

    我的喜悦隐起了我,不给你看见,喜悦的光芒在我四周焕发,藏匿我如蚕蛾被自己的茧包住一般。

    你曾爱我极深,你这么做不是没有(9)充分的理由;我若是还在人间,我向你表示的将不止是爱的嫩叶。

    伦河与索加河汇合在一起以后

    所灌溉的那左岸的一片地土(10),等待我有一天做它的君主;奥索尼亚的那一隅也是如此,一直到脱伦多河和弗特河的入海处,那里耸立着巴利,加厄大和喀托纳三城(11)。

    多瑙河在离开了它的日耳曼的

    两岸以后而迤逦流过的国土(12),那国家的王冠早已在我额上闪耀;在巴乞诺和彼罗勒两个海角之间,在那最为东南风所苦的海湾之上,硫磺雾而不是挨特那火山的爆发使美丽的脱利那克里变得暗淡无光(13),若不是永远使被奴役的民族心痛如割的暴虐统治使‘杀杀’的喊声在巴勒摩京城中响彻云霄(14),美丽的脱利那克里还会被我那由查理和卢多尔夫传下的后代主宰(15)。

    假使我的兄弟及时地早有预见,

    为了免得对己不利,他定会避开

    贪心而贫穷的加达鲁尼亚家臣;(16)并且,实在说来,他本人或是那另外一人必需作好准备,不让他的满载的小舟再装上重物(17)。

    他的吝啬天性却是宽宏的祖先的后代,凭他的天性,他周围极其需要心思不在积聚钱财上的卫士。

    “阁下,我相信你像我一样,

    在一切善所发端和终结的地方,

    看到了你的谈话灌注在我心中的

    至高无上的喜悦,我心中感到

    格外的感激;而且你在仰望上帝时看出这个喜悦,我也深爱这一点。

    你已给我喜悦,如今开导我吧;

    因为你在说话时使我怀疑,

    甘蜜的种子怎么会结出苦果(18)。”

    我这样问他;他就向我说:“我若能够向你说明某一条真理,我会把如今在你脑后的疑问放在你眼前。

    ‘至善’使你正在爬登的全个天国转动和满足,并以他的意旨在这些巨大的天体里发出力量;那本身完美无瑕的神灵不但预见到了性质不同的造物,

    也预见到了与他们有关的幸福。

    因此从这张弓上发出的任何箭矢,都被命定射在预定的目标上,就像一支箭射中了自己的鹄的。

    若不是这样,你正在走过的天体

    会产生这种效果:这天体不是

    艺术的作品,而是一片废墟;

    事情不会如此发生,除非转动

    这些星辰的天使都有缺陷,

    而不能使天使完美的上帝也有缺陷。

    你希望这条真理再加以阐明么?”

    我说道:“不必要了,因为我看出自然在做必要的事情时决不疲倦。”

    因此他又说道:“现在你说,

    人在世界上不做公民是否会更糟?”

    “正是如此,”我答道,“我对此毫无疑问。”

    “除非人们在人间有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职务,他们能这样么?

    不能的,若是你的先师写的是真理(19)。”

    到这点为止他用的是演绎的方法;然后作出结论:“因此你们的作用的根源必然是各不相同的;因此有的生下来是梭伦,有的是瑟克西斯,有的是麦基洗德(20),或是在飞越天空时失去了儿子的人(21)。

    运转的天体决定人类的天性,

    犹如以它的形象在蜡上打下印记,它正确运用技术,对各家族不加区别。

    因此,就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以扫和雅各(22)虽是双生却是那样不同,魁赖那斯的(23)父亲那么卑贱,人们都说他由马斯神所生。

    若是神圣的天意不用权力取消

    这种情形,那末被生下的天性

    会永远走一条和他父母相似的道路。

    如今隐在你背后的显在你前面了;但是为了使你知道我喜爱你,我要用一条必然的结论把你装备。

    自然若是一发现命运和她不相和谐,那末,就像种子离开了本土,她一定不会繁荣昌盛。

    若是那下面的人间善自注意

    自然所奠下的基础,服从自然,

    那末自然将对人类感到满意。

    但你们把一个生来要佩剑的人

    硬要他遁入空门,把一个应该

    讲道的人硬要他戴上王冠;

    你们的足迹就越出正道之外了。”

    【注释】

    (1)诗人在到达第三重天时告诉我们说,在异教的黑暗时代,世人相信情欲的影响是从他们以维纳斯(“美丽的居伯罗女郎”)的名字来崇拜的那个星辰中产生的;他们崇拜维纳斯,就像他们以代俄尼和叩彼德的名字崇拜维纳斯的被假想的母亲和儿子一样。

    (2)《飨宴篇》第2篇第4节:“在我们如今讲到的金星天里,这个环的背上有一个在那天体里自行运转的小天体,星宿家把这小天体的环称为周转圆。”

    (3)维吉尔《伊尼特》第1卷第718行起:“黛多用她的眼光,用她的整个灵魂,依恋着他,有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抚爱他,她没有想到坐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怎样有力的神明,这个不幸的人儿呀。”

    (4)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以这样的一行开端:“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

    (5)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风是因寒冷而起的,若是风燃上了火,就变成闪电或流星。

    (6)“王子们”指金星天里的那一个等级的天使们。

    (7)这就是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的第1行。

    (8)如今说话的精灵是查理·马泰尔。他是匈牙利加冕的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查理二世的儿子;因为他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死了,所以不曾继承这两块国土。他若是活得长一些就会看到的不幸事,是指他的兄弟西西里王罗柏特抵抗亨利八世。

    (9)查理·马泰尔于1295年曾到过佛罗伦萨,也许他在那里认识了但丁。马泰尔于同年去世。

    (10)这是指普罗封斯。

    (11)脱伦多河和弗特河以南的奥索尼亚,即那不勒斯王国(或名亚浦利亚)。三座城都是标志那不勒斯王国的边界的。

    (12)这是指匈牙利。

    (13)脱利那克里是维吉尔和其他罗马诗人称呼西西里的名字,由于这座岛三角形的地势。

    (14)这是指由于他的祖父查理一世的统治不良而引起的大屠杀,因此西西里的统治权转到了亚拉岗王室,由彼得三世为王了。

    (15)查理一世是马泰尔的祖父;日耳曼皇帝卢多尔夫一世是他的岳父。

    (16)罗柏特在西班牙被俘了七年以后,带回来了贫穷困难的加达鲁尼亚人当他的家臣。

    (17)1301年夏,罗柏特和卢哲里·狄·洛里亚运粮到被占领的西西里堡垒时,在海上船只遇险。

    (18)但丁的疑问是:一个好父亲怎么会生出一个坏儿子来?

    (19)指亚里士多德。《共和国》第3卷第4章:“既然一个国家是由各不相同的成员组成(就像动物首先由灵魂和肉体构成;灵魂由理性和欲望构成;家庭由男女构成;财产由主仆构成;同样,一个国家由这一切,以及此外不同的东西构成);因此必然要说,国家一切人员的长处不会是一律的。”

    (20)梭伦代表立法者,瑟克西斯代麦兵士,麦基洗德代表祭师。

    (21)这是指神话中的提达拉斯,代表工匠。详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22)“以扫和雅各”,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

    (23)“魁赖那斯”即罗牟拉斯,神话中罗马城的缔造者,出身不详,据说他是利阿·西尔维亚和战神马斯所生的儿子。

    天堂篇 第九歌

    一个贵妇和一个诗人作了预言

    美丽的克雷门斯啊,你的查理(1)在开导我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后代命定要遭遇到的篡夺;(2)但他又说:“你要闭口不说,让岁月流去;”

    因此我不能说什么话,除了说

    你们受到灾祸之后必将哀哀号哭。

    那个圣洁的光明的颜容早已(3)回转过来向着那照耀他的太阳,好像向着使万物不感匮乏的“至善”。

    唉!受骗的灵魂啊,唉!渎神的造物啊,你们竟把心扭转,背着这种至善,却使你们的额角正对浮华的事物!

    看哪,那些光辉的精灵中

    又有一个向我走近,向外射出

    更多光芒,以表示愿意使我喜悦。

    俾德丽采的美丽的眼睛,

    依然像先前一样凝望着我,

    亲切地答允满足我的愿望。

    我说道:“哦,幸福的精灵啊!

    请从速满足我的欲望的饥渴吧,

    证明我的思想我不说你也知道(4)。”

    听了这话,那个陌生的精灵,

    从它歌唱时所处的光的深处,

    如一个乐于为善的人继续歌唱:

    “在那堕落腐败的意大利国境,

    在布伦他与比亚佛两河的发源地

    和利阿尔托岛之间的那个地区(5),有一座山丘,山并不很高,从前曾有一个火把从那山上下降,使那地方遭受他悲惨可怕的蹂躏。

    我和他从同一个根株里生出;

    我生前名叫姑尼柴,我在此发光(6),因为这座星的光明征服了我。

    我却喜悦地抱着容忍的态度,

    听凭命运的摆布,我并不悲伤,

    这在你们俗人看来也许有些奇怪。

    现在同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个,

    我们天体中的灿烂和亲爱的珍宝(7),在人间还留着极大的名声,这名声要待五百年过去以后才会消失。

    想一想,一个人是否应使自己卓越不凡,让第一次的生命留下千载的名声!

    塔利阿门托河与阿的治河

    目前环绕的芸芸众生并不想这个;(8)他们虽然受了惩罚,却没有悔改。

    但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

    巴丢阿人会使味晋萨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顽固反抗帝国的权力(9)。

    在西里河与卡那诺河合流的地方,有一人在那里统治,趾高气扬,如今已有人编结天网把他捕住(10)。

    一片哭声还将在番尔脱洛升起,

    因为它的不敬神的牧师犯下了罪(11),没有人犯这么卑污的罪关进玛尔泰(12)。

    这位百依百顺的牧师为了表示

    忠于自己的党派,不惜大量献出

    非拉腊人的鲜血,盛血的桶

    一定巨大无比,若是一两一两称

    一定会令人不胜疲劳;但是按照

    那地方的生活这正是合适的礼物。

    你们称之为‘宝座’的明镜在高空照耀(13),把施行审判的上帝在我们眼前显现,因此可以知道,我这些话都完全真实。”

    她讲到这里沉默了,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一个把心思转到别处去的人,因为她像先前一样回到队伍中去。

    那欢乐的精灵,我早已注意到(14)它光明灿烂,在我眼前闪烁,犹如最瑰丽的红宝石,受到阳光的照耀。

    在天上欢乐表现为光明,就像在人间表现为微笑;但是在阴间,鬼灵在心灵沉郁的时候外表却变得晦冥。

    我说道:“幸福的精灵啊,上帝明鉴一切,你自己的眼光深深沉浸在他里面,因此我的愿望逃不出你的眼睛。

    那末你和那些用六个翅膀做成僧巾的圣火一起,以自己的声音不停地使天国无比喜悦,你为何不以同样的声音(15)满足我心头的渴慕?若是我能看到你的内心,像你看到我的一般,我不会等到现在,等你问我。”

    于是他这样开始说道:“从花环般围绕大地的海洋流出大量海水,伸展开去,构成那最大的流域(16),在对峙的两岸之间,逆着太阳(17)所走的方向,奔流了那么多里程,使先前的地平线变成了子午线。

    我生前住在这流域,在厄波罗河

    与马克拉河之间。把热那亚

    和多斯加纳隔开的正是一小段马克拉河(18)。

    在波其亚和在我的生身之地(19),差不多同时能看到日落和日出,我故乡的血曾使海港的水温暖(20)。

    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在人间

    叫我甫尔珂,如今这天体带着我的影响,就像我在人世时受它的影响一样;俾拉斯的女儿在干既对不起西丘斯又对不起克柳索的勾当时,她的爱情(21)还不如我年青时代的爱情那样炙热;那个受到提摩封背约之苦的罗多彼山中的少女,或是爱上了(22)爱俄尔的阿尔西提也没有那样炙热(23)。

    可是在这里我们并不忏悔,只是微笑;(24)不是因为罪恶,罪恶已不再在心中出现,而是因为安排和预见一切的神而微笑。

    在这里我们凝望把这么巨大的工程加以美化的‘天工’,我们又观看把下界带回到上界来的‘至善’。

    但是为了使你在这座天体里

    生出的欲望能得到充分满足,

    我还是必须继续给你解说。

    你愿意知道是谁在那个光明里面,在我旁边闪闪烁烁地发出亮光,就像太阳的光芒射在清澈的水上。

    如今你要知道喇合平安的在那里;(25)她当初来到我们的队伍中间,使我们的队伍实在受益匪浅。

    在基督的凯旋声中,她先于一切

    其他的灵魂,被迎接到这天体中来,地球投射的黑影到这天体为止。

    这样做法诚然十分合宜,

    把她安置在某一重天,以资纪念

    上帝之手为人取得的伟大胜利;

    因为她帮助了约书亚在圣地

    耶利哥获得第一次荣耀,

    如今这件往事已不能引起教皇们的记忆。

    你的城市,原是那第一个背叛造物主,以自己的忌妒造成无数灾难的天使(26)所亲手建造,如今你的城市铸造并流通了那万恶的花朵(27),它使牧羊人变成了豺狼,把绵羊和羔羊都引入了歧途。

    为了这花朵,福音书和伟大的长老都被抛弃,只有教令才被仔细钻研,可以从写满字迹的页边看出(28)。

    教皇和大主教们专心注意那花朵;他们的思想从不转向加伯列展开翅膀的地方——拿撒勒。

    但是梵蒂冈,以及罗马城内

    其他神圣的地区,那曾是

    追随彼得的士兵们葬身的陵园,

    不久都将被洗去这个奸淫的污点。”

    【注释】

    (1)“克雷门斯”是卢道尔夫皇帝的女儿,查理·马泰尔的妻子。

    (2)马泰尔死后,他的儿子查理·罗柏特成为那不勒斯王位的合法继承者;但是他的叔父罗柏特夺取了他的继承权。

    (3)指查理·马泰尔。

    (4)这里是说,不待我问就回答我。

    (5)在威尼斯领土上的利阿尔托岛,和布伦他河与比亚佛河的发源地之间,坐落着一座名叫罗马诺的城堡,著名的暴君阿左利诺的诞生地,他就是如今说话的姑尼柴的哥哥。他生下时,他的母亲梦见她生下了一个火把,把整个地区都烧光了。

    (6)姑尼柴,在金星(爱神)的影响之下,生前有过不少风流事。她离开她丈夫,和诗人索得罗私奔,在她结婚之前她就和索得罗同居过,然后和一个特累维琪的兵士同住,这个兵士被她的哥哥暴君杀死以后,她又被她的哥哥嫁给一个布拉干萨的贵族;最后,贵族也被暴君杀死,她在她的哥哥死后,又在味罗那结了婚。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7)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8)这是指特累维索边境,意大利从前的一个省份,包括近代威尼西亚省的大部分。

    (9)她预言味罗那的甘·格朗德约于1314年在味晋萨击败巴丢阿人。

    (10)特累维索的长官李嘉图·达·卡明诺。他于1312年被杀害。

    (11)亚历山特洛·诺凡罗1298至1320年间当番尔脱洛的主教。1314年他把从非拉腊逃来避难的基伯林党人献给比诺·台拉·托萨,这些基伯林党人就此被杀。

    (12)玛尔泰狱是教皇在菩尔塞那湖上所设的监狱。

    (13)“宝座”是某一等级的天使。

    (14)指甫尔珂。

    (15)《旧约·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

    (16)“那最大的流域”指地中海。

    (17)“对峙的两岸”指欧洲和非洲。

    (18)指马赛。

    (19)“波其亚”是非洲的一个地方。

    (20)指公元前恺撒的舰队战胜庞培的时候。

    (21)黛多的爱伊尼阿,对不起她已死的丈夫西丘斯和伊尼阿已死的妻子克柳索。

    (22)非利斯是色累斯王西同的女儿。罗多彼是色累斯境内的一座山,因此她被称为罗多彼山中的少女。她为提摩封所爱。据奥维德说,提摩封最后是回来守他的盟誓的,但是她因他长期的离别感到绝望,已经自杀了。

    (23)“爱俄尔”是赫叩利斯(即阿尔西提)的最后一个情人。他的妻子地若尼拉听到这件事时,把内萨斯的魔衣送给他,他就此丧命。

    (24)在天堂里没有忏悔。

    (25)《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31节:“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

    (26)这个“天使”指背叛上帝的撒旦。但丁咒骂佛罗伦萨是恶魔建造的。

    (27)佛罗伦萨的金币名佛罗林,上面印有百合花的图样。

    (28)研读教令可以得到钱。

    天堂篇 第十歌

    日轮天:哲人的星环

    那不可名状的最初的“权力”,

    怀着他和圣子永远挥发出来的

    “仁爱”,一面凝望着他的“儿子”,一面把心灵或空间中行动的万物造得秩序井然,看到这种秩序,无论是谁,都不会不对上帝赞美(1)。

    因此,读者啊,同我一起把你的眼光举向那些至高无上的天轮,正视那一种运动和另一种运动交叉的部位;(2)然后要怀着深情细察那“大匠”的艺术,他心中那么地热爱他的工程,他决不把他的眼光从那里移开。

    你想一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

    略微倾斜,从这一点枝分出来,

    以满足向它们嚣然叫嚷的人世;

    若是它们的轨道不那样倾斜,

    那末苍穹里的好多力量都将白费,地球上的几乎一切的潜力早会死亡;(3)若是离开那笔直的行程更远或更近,那末,整个宇宙不论在上或在下,都不会秩序井然(4)。

    如今,读者,若是你愿意在疲倦之前得到极好的享受,你且坐在长凳上,细细咀嚼我预先替你准备的玉食。

    我已把它摆在你前面;你自己享用吧,因为现在我要写下来的事物,需要我集中精力,全神贯注。

    大自然的至高无上的代理者,

    把天国的能力印在世界上面,

    又用它的光为我们计算时间,

    它同那刚才提到的部分结合起来,正在那螺旋形的行程上环行,使每天的黎明出现得愈来愈早(5)。

    我已同它在一起了;但是我没有

    觉到自己已经上登,就像一个人

    不能感到没有生出来的念头一样。

    把我这样从善引到更善的

    正是俾德丽采,可是那样的突然,她的行动简直没有花费什么时间。

    我已进入太阳,在那里

    不是凭颜色,而是凭光芒向我

    显出的东西,其本身定是多么辉煌!

    纵使我把天才,艺术,传统全部召来,我也无法描绘它的鲜明形象;但人们可以信它,让他们渴望它吧。

    若是我们无力的想象不能飞到

    那样的高处,那是不足惊异的事,因为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

    那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父”的

    第四个家族,他永远使它满足(6),显出“圣子”和“圣灵”如何从他生出。

    于是俾德丽采说道:“感谢,感谢天使们的太阳吧,他出于恩典把你提升到这真实的太阳上来。”

    从来没有凡人的心像我听到

    这些话时那样地皈依于信仰,

    而且渴切地以它全部的意志

    把自己献奉于上帝;我把我

    心中的爱完全无余地交给了他,

    以致我暂时把俾德丽采遗忘了。

    这并没有令她不悦,反而使她微笑,她欢笑的眼睛发出光彩,把我那先前专一的心灵分散在许多事物上。

    于是我看见许多光芒逼人的精灵,以我们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圈,光辉灿烂,但歌声更令人喜悦。

    有时候,当含有水分的空气留住了拉托娜的女儿编宝带的丝线(7),她也像我们这样,被光带环绕着。

    在我曾一度逗留的天庭里面,

    有许许多多珍贵美丽的宝石,

    却不能把它们运出那个境界,

    这些精灵所唱的歌曲就是这种宝石;凡是不能展开翅膀飞往天庭的人,只得从哑巴那里期望天国的消息。

    那些熊熊燃烧的太阳,像靠近

    不动的两极的星辰,一面歌唱

    一面在我们四周环绕了三匝,

    他们仿佛像一些贵夫人一样,

    没有从舞蹈中抽身出来,只停下舞步,默默倾听,直到听见重又扬起的曲调。

    我听到其中的一个开始说道:

    “真正的仁爱最初都由天恩燃点,然后在爱的时候逐渐发扬光大。

    既然天恩的光芒在你里面灼耀发光,引导你登上这座天国的梯子(除非要重新登上,没有人从上面走下),谁也不能不用他金樽里的美酒止住你的干渴,正如每一条河川最后都不免流入汪洋大海。

    你想知道这个花环用什么树上的

    花朵扎成,这花环以无限的深情

    围绕着这位助你上天的美丽的夫人。

    我是那神圣的羊群中的一只羔羊,多密尼克领导我们走上一条道路(8),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在右面与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位,

    是我的兄长和师长,他是

    哥伦的阿尔柏,我是阿奎那的托马斯(9)。

    若是你也要同样地确切知道

    一切其余的人,那末用你的眼光

    随着我的话向上环视那幸福的花圈。

    这第二个火焰从格累喜安的微笑里射发出来,他对两种法庭都给予极大的帮助,以致从天国得到恩宠(10)。

    再过去一个,也装点了我们的合唱队,他就是那位同贫穷的寡妇一起,把珍宝奉献给神圣教会的彼得(11)。

    第五个光,在我们中间最为灿烂,他由无比的仁爱激发着,那下面的全个人世都急切要知道他的命运;在那里面就是那崇高的心灵,他赋有极其深奥的智慧,若是经文不错,没有第二人窥到那样完全的天启(12)。

    现在你再看那支圣烛的光,

    他在人间带着肉身的时候,

    最深地看出天使的性质及其使命(13)。

    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小的光芒里,

    那位基督教时代的辩护者欢笑着,奥古斯丁用他的拉丁著作巩固自己(14)。

    现在你若是把你的慧眼随着

    我的赞美的言辞,从一个光移向

    另一个光,你就已渴望那第八个了。

    在那里面的是那因看到一切的善

    而喜悦的神圣的灵魂,他向好好

    倾听他的人揭露尘世的欺诈虚伪。

    他那灵魂已经被逐走的肉躯,

    如今在人间葬在‘金顶’教堂内,而灵魂从殉道和流放中来到这仙界(15)。

    如今再往下看那些熊熊发光的形象,它们是伊西多的,比德的,和在默想上超过常人的理查的炽热的精灵(16)。

    这一位,你看过了他眼光

    会回到我身上,是一个精灵的光,他作严肃的思考时觉得死来得太慢;那是西基尔的永恒的光,他在巴黎‘麦秸之街’演讲的时候,用三段论法推论出真理,引起了憎恨(17)。”

    于是好像在上帝的新娘从床上起身(18),向她的新郎唱她的晨歌要他爱自己的时候,那唤醒我们的时辰仪,一部分机构在里面牵引和推动另部分,发出一种那么荡人心魄的叮当声,以致安静平稳的心灵情思洋溢;我就像那样看到那荣光辉发的天轮旋转运行,声音与声音互相应和,那音调的融洽和甘美非人间所有,只应在欢乐成为永恒的天上听到。

    【注释】

    (1)这里表示万物由三位一体共同创造的神学学说,三位即圣父(“权力”),圣子(“儿子”)和圣灵(“仁爱”)。

    (2)这是指昼夜平分点,在那里黄道(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和赤道交叉。太阳每日的运动是从东到西,和赤道平行;但它每年的运动是从西到东,和赤道形成某一角度而循着黄道带的。

    (3)假使没有这样的角度(假使黄道带,即行星的轨道,和赤道平行),那末赤道地带会被烧焦,现在的温带会没有夏天,北极地带会永远是冬天。

    (4)反之,假使黄道的斜度大些或小些,那末结果会稍微扰乱阳光的固有的分布,也扰乱人类的生命所依靠的季节。

    (5)事情并非如此。但丁用形象的语言说:从春分起,太阳一天比一天上升得早,一直到达它的最高点为止,然后开始下降,就像螺丝的螺旋形。它在赤道以北,沿着这些螺旋形每天升得早些,一共九十一天和稍多一些。然后这螺旋形的运动在同样长的时间内被颠倒了过来,太阳每天升得晚些。然后同样的情形在赤道以南发生。但丁说,正由于这个为黄道的斜度所引起的太阳每年的螺旋运动,地球的各部分在全年中才受到光和暗的均匀的分配。总之,这三行明确指出太阳是在春分点。

    (6)“第四个家族”指住在第四重天即日轮天里的神学家和哲人。

    (7)“拉托娜的女儿”即月神代安那。这里指的是月晕。

    (8)关于多密尼克,参阅下面第十二歌。

    (9)阿尔柏·马格那斯(1193—1280)和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使亚里士多德基督教化”意指使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成为基督教学说的哲学基础。他们在世俗学问这方面很渊博。从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里,尤其从他的《神学大全》里,但丁取得许多神学上的学问。阿尔柏·马格那斯在哥伦和巴黎教学,托马斯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们同属于多密尼克教派,所以托马斯又称他为兄长。

    (10)格累喜安,教堂法法学的缔造者,约1090年生于意大利。他的巨著《教堂法大全》于1140至1150年之间出版,在这著作中他使教会法和世俗法一致起来。

    (11)彼得·伦巴底(约1100—1164),曾于巴黎当神学教授多年;1159年被任命巴黎的主教。他最著名的著作是《箴言录四卷》。在该书的序言里,他把自己比作《新约·路加福音》第21章里讲到的“投了两个小钱”的穷寡妇。

    (12)指所罗门王。在中世纪,关于他被罚入地狱还是上天堂,曾有过争论。《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第12节:“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

    (13)这里指《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里提到的“亚略巴古的官丢尼修。”他是雅典人,他听了保罗的传道而改信基督教,约于公元95年殉道而死。归于他名下的著作如《天国的圣秩制度》等,现在被认为是5世纪或6世纪新柏拉图学派的著作。

    (14)保卢斯·阿罗修,历史家,4世纪末生于西班牙。他是圣·奥古斯丁的门徒。由于后者的建议,他写了《以七部史书驳斥异教徒》一书,作为圣·奥古斯丁的著作《上帝之城》一书的补篇。在这一书中,他用历史事实证明,基督教并不如异教徒所说的那样毁灭了罗马帝国。

    (15)第八个是菩伊修斯(475—525)。他对于但丁有深刻的影响。他被西俄多利克判死刑后,在巴维亚的监狱中写了他的《哲学的慰藉》一书。这是一本异教的道德和宗教的书。他在书中主张,就是在人世,有德行的人也是依人类的理性比邪恶的人更受喜爱的,而且上帝对人所行的可以被认为公正的。这样他就补充了基督教著作家单独倚赖来世的补偿那种说法。他死后葬于巴维亚的金顶教堂。

    (16)塞维尔的伊西多(560—636),一个博学的西班牙人,著有20卷的百科全书。尊者比德(673—735),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僧人,英国历史学之父,著有《英国教会史》5卷。圣维克多的理查(1173年卒),据说是苏格兰人,著名的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著有《默想录》一书,但丁受他的影响极深。

    (17)布拉班特的西基尔(约卒于1283年),巴黎大学哲学博士和教授(“麦秸之街”为该大学附近的街道名,就在如今还著名的“拉丁区”)。他参加了该大学和多密尼克教派之间发生的关于教学自由的争论,托马斯·阿奎那就是他的反对者。在他的文集《不可能性》中,他怀疑神明的存在,因此被判为一个异端者。他在教皇法庭中被一个疯狂的教会书记刺死。

    (18)“上帝的新娘”指教会。

    天堂篇 第十一歌

    圣托马斯·阿奎那赞美圣方济

    芸芸众生的愚妄无知的烦虑啊!

    使你在人间拍击翅膀

    往下飞翔的理论,是多么虚伪!

    有的从事法律,有的研究格言,

    有的追逐教士的职务,有的想

    用暴力或是用诡辩获得统治权,

    又有的追求掠夺,又有的追求官职,有的被纠缠在肉体的快乐中使自己疲劳,有的耽溺于安逸;可是从所有这些事情里面解脱出来的我,却如此光荣地

    同俾德丽采一起,正在天上受到接待。

    等到每个精灵重又来到

    光环中他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停在那里如蜡烛插在烛台上。

    在那第一个向我说话的光里面(1),我听到开始含笑说话的声音,在说话时光变得越来越辉煌:“就像它的光芒把我照得通亮,我凝望着那永恒的光明,

    看出你的思想来自什么地方。

    你心中有了疑问,十分希望

    我用可以令你立即理解的言语

    明白晓畅地给你解释一下

    我说过的这句话:‘就会很好地长肥,’和另一句话:‘没有第二人窥到;(2)’我们在这里需要作明确的辨别。

    那支配人世的至高无上的‘天意’,——作了巧妙的安排,一切造物的眼光没有探到它的全部奥秘就会遭到失败,——为了使‘他的新娘’(他高声叫喊着,以宝贵的鲜血娶她为妻),在向她的欢乐走去的时候(3),可以心中安稳,对他更为忠诚,就为她的缘故立了两个‘王子’(4),他们要在她的左右作辅佐。

    一个无比热忱,完全像大天使(5),另一个赋有智慧,在人间是发出第二位天使之光的光彩(6)。

    我将谈论一个,因为赞美其中任何一个就等于把两个都一齐赞美;他们两人的工作只有一个目标。

    在图彼诺河和那从有福的乌巴尔杜所择定的山丘上流下的溪水之间,一座肥沃的斜坡从一座崇山上悬下,培卢查由‘朝阳门’从那里受到寒冷和炎暑的影响,在山阴的诺彻拉和瓜尔杜为那重轭而悲号(7)。

    在这斜坡上,就在这斜坡使陡度

    锐减的地方,一个太阳诞生到人世,就像这个太阳不久前从恒河上升。

    因此凡是提到那地方的人,不要说‘我上升’,这个名字不确切,若要给它正确的命名,该叫它‘东方’(8)。

    他离开自己上升的时候还不久,

    他就开始使大地从他的

    巨大力量里感到某种鼓舞;

    因为在他年轻时代,他为一位夫人与他的父亲发生斗争。对这位夫人(9),如对死神一般,无人袒开欢乐的心胸;在那支配他的精神上的法庭里,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和她结合(10),于是把她爱得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一千又一百多年之久被剥夺了

    第一个丈夫的她,在他来到以前,受人轻视,默默无闻,得不到款待(11)。

    据说那使全世界恐怖的人高声

    叫门的时候,发见她和阿迈克拉

    在一起毫不惊骇,这传说也于她无用;(12)当马利亚留在下面时,她却和基督一同登上那十字架,甚至她的这种忠诚和不屈也于她无用(13)。

    但是,唯恐我说得过分隐秘,

    我现在就明白地告诉你,

    这一对情人就是圣方济和‘贫穷’。

    他们的融洽无间与喜悦的模样,

    使他们的仁爱,神奇和温柔的容颜,成为圣洁思想的不竭的源泉;因此年高德劭的柏纳特第一个光着两只脚跑去追随这么大的幸福,这样跑的时候还认为跑得太慢(14)。

    无人认出的财富啊,丰饶的善啊!

    挨吉丢斯和西尔维斯忒都是光着脚(15),追随那新郎,那新娘使他们那么欢喜。

    这位父亲和这位大师,他就带着

    他的夫人,又带着已经束上

    ‘谦卑之绳’的家人,登上了征途;他虽是彼得洛·柏那同之子,他虽蒙受难以置信的轻视,心情却不沮丧,也没因此抬不起头。

    他万分庄严地向因诺孙特

    吐露了他的坚定不移的意向,

    从他得到了他教派的第一个钤印(16)。

    以后追随他的足迹的贫穷人民

    人数更为众多,——他的奇妙的生平应该以天国光荣的歌声来颂扬,——荷诺留斯得到了永恒的灵感,就把第二个王冠赐给这位为首的牧师,以承认他的圣洁的意志(17)。

    以后,心中怀着对殉道的渴慕,

    他在骄气横溢的苏丹王面前,

    宣扬基督和他的门徒的言行;(18)他发现那里的人民还太粗野,无法改变信仰,为了不白耽下去,他回去从意大利的树木上采集果实;在台伯河与阿诺河之间的荒山上,他从基督那里受到最后的烙印,他的身体随带这烙印有二年之久(19)。

    那赐给他这样的善的上帝,

    愿意引他上天,让他获得

    他的谦卑应得的报酬,这时候,

    他把他那最亲爱的夫人交托给

    他的信徒,如交托给合法的后嗣一般,谆谆嘱咐他们要忠诚地爱她;这个光辉灿烂的灵魂决定离开她的胸怀,回到它自己的国土,不愿为自己的肉体找另外的棺柩(20)。

    如今想一想他是怎样的人,

    竟配与另一位一起把彼得的小舟(21)保持在深海之上驶向正确的目标!

    我们的大主教就是如此;因此,

    你一定看出,凡是依他的命令

    和他同行的人,都装载了良好的货物。

    但是他的羊群却变得那样贪求

    新奇的食物,在各式各样的草原上它们迷途徜徉,是势所必然的;结果,他的羊群从他那里离开得愈是远,在回到羊栏时它们的乳囊中愈是空无所有。

    固然也有些人惧怕这样迷途,

    紧紧与牧羊者靠拢,可是为数那么少,只要不多的布就可做成他们的僧衣(22)。

    如今我的话若是讲得不暧昧,

    你倾听的时候若是专心一意,

    你若是回想一下我说过的话,

    那末你的愿望一定满足了一半,

    因你将看到他们与本株分裂开来(23),你也将看出这句话里的非难之意:‘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注释】

    (1)即托马斯·阿奎那,以下是他说的话。

    (2)这两句话都见上一歌。

    (3)指上帝派基督到人间,去为教会流血。“她的欢乐”即指基督。

    (4)“两个王子”:指下面就要讲到的圣方济和圣多密尼克。

    (5)“大天使”象征仁爱。这里指的是圣方济(1182—1226)。

    (6)“第二位天使”象征知识。这里指的是圣多密尼克(1170—1221)。

    (7)以上六行,但丁用他惯用的手法描写了圣方济的诞生地,阿西西。阿西西是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镇,位于培卢查和福林约两座城镇的大路上。这座城镇是在苏巴西俄山的西南坡上,东边是图彼诺河,西边是契亚西河(古俾俄的主教乌巴尔杜曾择定苏巴西俄山作他的退隐处,但未果,故云“择定”)。“朝阳门”是培卢查的东门,从山上的积雪受到寒气,从阳光的反射受到暑气。诺彻拉是阿西西东十五公里的亚平宁山麓下的城镇;瓜尔杜是诺彻拉北八公里的村庄。亚平宁的海拔五千尺的高峰压在这两个地方上面,好像“重轭”一样,使它们不胜负担而呻吟。

    (8)阿西西的旧名可译为“我上升”。但丁说,说“我上升”不确切,应该说“东方”才对,东方当然指太阳了。

    (9)圣方济早年时挥霍无度,到了二十五岁生了一场重病后,开始严肃起来,把他父亲的钱财施舍给贫人(“夫人”即贫穷)。

    (10)他的父亲到主教面前控诉他,他当场脱下了全部衣服,交还给他的父亲,用一根绳子束在身上。

    (11)“贫穷”的“第一个丈夫”指基督。基督诞生了1182年后,圣方济出生,所以这里说“一千又一百多年”。

    (12)恺撒和庞培作战紧急的时候,需要一条船,因此在夜间敲一个穷渔人阿迈克拉的门。那渔人见了恺撒并不惊讶,还是安然睡在他用海草铺成的床上。这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法萨利亚》里讲的故事,并使恺撒说了下面一段话:“幸福的贫穷啊!你是上天所赐的至大的善,却难得为人所领悟!

    这里残忍的掠夺者不来找他的掠夺品,这里也不会有凶恶可怕的军队光临。”

    《法萨利亚》第5卷。

    (13)圣方济自己有一段话可以解释这一节:“在你受难时,只有她(指“贫穷”)不抛弃你。你的母亲马利亚停在十字架的脚下,但‘贫穷’却同你一起登上十字架,并且抱住你。”

    (14)柏纳特,阿西西地方的一个富商,是圣方济的第一个门徒。起初,虽然被圣方济所吸引,他还不信任;但是对他的诚实确信无疑后,就听从他的指点,卖掉了全部财物施给贫人,信从了这个教派。

    (15)挨吉丢斯,圣方济的第三个门徒,卒于1262年。西尔维斯忒也是他的最早的门徒之一。

    (16)1214年教皇因诺孙特三世正式承认了他的教派。

    (17)1223年教皇荷诺留斯三世颁布训谕,确认他的教派。

    (18)1219年,他到埃及去想使苏丹王改宗,并在达米伊塔城前他的营帐内向他传道,但未成功。

    (19)1224年9月,他在亚平宁山脉拉浮纳山的修道院内,在异象中,手足和身上受到了“圣痕”(即象征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钉痕和枪痕)。两年后去世。

    (20)“他祝福了他的教友以后,要他们脱去他的衣袍,把他赤着身体放在地上”(见旧的传记)。

    (21)“另一位”指圣多密尼克,另一个教派的缔造者。

    (22)托马斯·阿奎那斥责他自己所属的多密尼克教派的日趋衰微。

    (23)意思指多密尼克教徒不遵守教规。

    天堂篇 第十二歌

    圣菩那文图拉赞美圣多密尼克

    等到那蒙受至福的火焰

    正要把那句最后的话说出时,

    那圣洁的磨石就开始旋转起来,

    在这转动中还没有走完一圈,

    就有第二个旋转的磨石和它配合,以运动配合运动,以歌声配合歌声;(1)这歌声远胜过我们的诗神,远胜过我们的笛声悠扬的海妖,如第一个光辉远胜过它的反光。

    如同朱诺吩咐她的婢女出外时,

    两道颜色相同的并行的彩虹

    横贯在稀薄的云雾之上,

    外面的一道从里面的一道中生出——好像那彷徨的宁芙的说话声,她被爱情消灭,像雾气被阳光消灭,——使我们世上的人凭那上帝同挪亚所立的盟约,预先知道了大地决不会再被洪水泛滥;(2)就像这样,这两个用那些不谢的玫瑰编扎成的花环绕着我们旋转,就像这样,外面的环应和着里面的环。

    它们舞蹈,兴高采烈地庆祝,

    缭绕的歌声四起,闪闪的光芒

    互相辉映,又是喜悦,又是慈祥,它们在同一个时间、以同一个意志静止下来,就像两只眼睛听从意志的指挥必然同时开阖一般,这时,新的光明中有一个光体,发出了一个声音,使我转向它

    如同罗盘中的磁针转向北极星;(3)那声音开始说:“使我美丽的爱催促我谈论那另一位首领,为他之故,在这里说出了颂扬我的领袖的赞语。

    一个在那里,另一个也应该在那里,因为他们生前既然在一起作战,他们的荣耀也应该一起发出光芒。

    要花极大代价才能重加装备的

    基督的军队,正在追随那大纛,

    但进展迟缓,心惊胆战,队形零落;那时候,永远统治的‘皇帝’,就扶助他那遭到灾难的军队,这只是出于他的恩典,不是因为他们高贵;就如上面所说,带了两个战士走来救助他的新娘,他们的言行使那流离失散的队伍重又集合起来。

    就在芬芳和暖的西风阵阵吹来,

    使一切树木长出嫩绿的新叶,

    因此欧洲又披上艳装的那个地方,离开大西洋的汹涌的波涛不远,——由于波涛的辽阔无边,有时候太阳隐匿在那后面不让人看到,——那座受命运宠爱的卡拉豪拉城,安坐在那威武的盾牌的庇护下,盾牌上画的是驯服和倔强的狮子(4)。

    在那城里生下了对基督教信仰

    深情脉脉的修道士,那神圣的壮士(5),对自己人仁慈,对敌人毫不容情;他刚创造出来,他的心灵中就那样地洋溢着充沛的德性,他在母胎中使他的母亲看到异兆。

    等到他和信心之间的婚约,

    在那圣洁的泉水边订立完毕,

    他们又互相赠送了共同的拯救,

    那位替他施洗礼的夫人在梦中

    看到了命定要从他本人,从他的

    后嗣产生出来的奇妙的果实;(6)为了在文法分析上也能表明他是谁,这里就有一个仙灵去感动他们用他造物主的占有格形容词称呼他。

    他被命名为多密尼克;依我说(7),基督选中了他,要他做园丁帮助基督一起在园子里工作。

    他很好表明自己是基督的信使

    和心腹,因为他显出的第一个爱

    是遵守基督所给予的第一个诫命(8)。

    有好多次,抚育他的乳母看到他

    默默地醒着,躺在地上,

    仿佛在说:‘我是为这个而来的。’哦,他的父亲真的是腓利彻!

    哦,他的母亲也真的是佐凡娜(9),若是这些名字译出后确是这意义!

    人们为了世间的利益,辛辛苦苦,学着那俄斯提阿人和泰提乌的榜样,他却不然,他渴慕那真正的吗哪(10),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伟大的导师,而且确实绕着那葡萄园行走,若是不加护养,那园子就会衰败;于是向那宝座——它由于那坐在宝座之上而日益腐朽的人,而不是由于职位本身,对正直的穷人已不像先前那样慈悲——(11)提出了要求,不要求分配掠夺品的一半或三成,不要求(12)空缺,也不要求属于上帝的贫人的什一税;而是要求准许为那种子让他跟走入邪途的人世作战,这种子长出的二十株树正环绕着你。

    于是他的学说同他的意志合在一起,他担负着使徒的职务出外了,犹如一支巨大的水脉涌出了洪流,他那一往直前的急流冲倒了异端邪说的树桩,在抵抗力最顽强的地方也就最为活跃(13)。

    然后各个不同的小溪从他那里流出,大量地灌溉了天主教的果园,因此里面的灌木获得更充分的生命。

    假使这是一个轮子,属于那神圣的教会用以自卫,而且在内讧的公开战场上赢得胜利的那一辆战车,那末你就应该明白无遗地看出那另一个轮子的卓越,关于他(14),在我来以前,托马斯已多礼地讲到。

    但是这轮子轮缘的最高部分

    所留下的车辙已完全被抛弃,

    先前有酒垢的地方现在长了霉(15)。

    他的家族先前踏着他的足迹

    勇往直前,现在却完全掉过身来,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16)不久以后必将看到耕种不良所产生的后果,那时候稗子将要为自己不能入仓而哀哭。

    我完全承认,凡是把我们的书卷

    一页一页翻阅的人,还可以找到

    写着‘我像从前一般’字样的一页;但是这个人决不是从卡乍尔或阿奎斯巴达来的人,前者严格遵循,后者却规避我们教规的明文(17)。

    我是班诺里攸的菩那文图拉的生命,我在担负重大职务的时候,总是把穷凶极恶的打算置于脑后。

    伊勒密纳多和奥古斯丁都在这里,他们是最初脱了靸鞋的穷教徒,他们腰束绳子成为上帝的友人(18)。

    圣维克托的雨果同他们一起在这里,还有彼得·孟若杜莱,以及在人世以十二卷书发出光芒的伊斯巴诺;先知拿单,大主教克立索司托姆,还有安山尔姆,还有孜孜不倦研究第一种学问的那位杜纳脱斯;(19)拉巴诺斯也在这里,那里在我身旁闪闪发光的是喀拉布里亚的高僧乔乞姆,他有预知未来的天赋(20)。

    托马斯师兄的热情洋溢的礼节,

    以及他的字斟句酌的谈话,感动我热心模仿他的言辞来赞美这伟大骑士(21),也感动了同我在一起的这班伴侣。” 【注释】(1)在《飨宴篇》第3篇第5节里,但丁曾把车轮直的转动跟磨石横的转动对比。那一段文字如下:“当太阳进入白羊宫时,住在北非洲极南部的加拉玛人在这地球上住在其中的圈环,会看到太阳就在头顶上面旋转,不像磨石那样,而像车轮那样,从任何一点只能看到它的一半。”但丁在这里把这些教会的光明的盘绕比作一座磨石的转动。

    (2)这一段时常被引用来证明但丁爱好把一个明喻隐藏在另一个明喻里。那两个仙灵的环好像一道双重的霓虹(朱诺的婢女爱利斯),一道霓虹好像另一道霓虹的回声,而“回声”仙女被爱神消灭有如雾气被太阳消灭。当爱神像太阳般吸干了“回声”身上的潮气时,“回声”变为一座悬岩,以后她的声音就永远绕着它彷徨。以上但丁用的是异教的神话;往下用的是希伯来的传说,见《旧约·创世记》第9章第13节以下:“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3)这个第二环里的精灵,使但丁转向他像磁针转向北极似的,是圣方济教徒圣菩那文图拉(1221—1274),他在人间的名字是乔凡尼·费丹扎。他生前是托马斯·阿奎那的密友和同事。作为圣方济教派的教长,他写了圣方济的正式的传记,但丁在上一歌里就完全根据这部传记。在他逝世前不久,他由教皇格里高列十世任命为亚尔巴诺的红衣主教。他关于神秘的和经院的神学写了卷帙浩繁的著作。仿效阿奎那的榜样,他如今开始赞扬圣多密尼克,斥责他自己圣方济教派的腐败。

    (4)卡拉豪拉,近加斯科尼海湾,在卡斯提尔历王的统治下,他们的纹章上,那狮子时而在城堡之下(“驯服”),时而在它之上(“倔强”)。

    (5)圣多密尼克,1170年生于卡拉豪拉,1221年卒于波伦亚。

    (6)在他诞生之前,多密尼克的母亲做了一个梦,她要生下一只狗,狗嘴里衔着一支要使世界焚烧的火炬。他的教母也做了一个梦,看见他的额上有一颗星照耀全地球。

    (7)“多密尼克”的原文dominicus是dominus(上帝)一字的占有格形容词,意即“属于上帝的”。

    (8)“耶稣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因此,“第一个诫命”是贫穷。

    (9)多密尼克的父亲名腓利彻,有“幸运”的含义;他的母亲名佐凡娜,有“神恩”的含义。

    (10)苏萨的亨利于1261年当俄斯提亚的红衣主教,是《教令集》的注释者。泰提乌是一个闻名的医学著作家,卒于1303年。这里的意思是,多密尼克的钻研不是为了取得资格以从事一种获利的职业,而是为了获得真理。

    (11)这是但丁把理想的教皇制度与实在的教皇分开的一个例子。教皇制度本身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穷人慈悲;但那腐败的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却使这制度显出另外一副面目。

    (12)向教皇请求进行劫掠财物的准许,条件是以后把掠夺所得的一半或三成作为所谓宗教的用途。但多密尼克决不为此而信宗教。

    (13)多密尼克一生主要的努力是反对异端者,尤其是亚尔比教派(12世纪发生于法兰西南部亚尔比地方的异端教派)。

    (14)多密尼克和圣方济被比作教会的左右两轮。

    (15)圣方济的教规已被丢弃不顾;酒渣已变得霉烂。

    (16)“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是指倒退了。

    (17)还是有若干圣方济的忠实的门徒,但是在阿奎斯巴达的马泰俄(但丁时代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红衣主教之一,使教规松懈的人)和卡乍尔乌勃蒂诺(他领导严格遵守教规的一派)的附和者里面却找不到这样的人。

    (18)伊勒密纳多(他曾陪同圣方济参谒圣地)和奥古斯丁于1210年加入圣方济教派。

    (19)“杜纳脱斯”:著名的文法家,文法是七种学问的第一种。

    (20)圣维克托的雨果(1096—1142),巴黎圣维克托学派代表之一,中世纪神秘主义者;彼得·孟若杜莱(又名“吞书者彼得”,1170年卒)也属于这一派,他写过一部从《旧约·创世记》到《使徒行传》的教会史。西班牙的彼得(“伊斯巴诺”)写过一部12卷的逻辑论;他做过几个月的教皇,名约翰廿一世,1277年从教皇宫殿坠楼而死。先知拿单(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和君士坦丁堡的主教约翰·克立索司托姆(407年卒),在旧的法律和新的法律之下,都斥责过窃据高位者的罪恶。坎特布里主教圣安山尔姆(1033—1109)写过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下凡的书。4世纪的伊留斯·杜纳脱写过一本拉丁语文法初步。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拉巴诺斯·玛勒斯(856年卒),在他的浩繁的著作中,包括22卷的百科全书。乔乞姆(1202年卒)是一个西斯迪显教派的僧徒,曾在喀拉布里亚建立一座修道院。他宣扬新的神约,即第三个时代,已在眼前,这将是一个完美的爱和精神自由的时代。这就是《新约·启示录》第14章所说的“永远的福音”。

    (21)“伟大骑士”即圣多密尼克。

    天堂篇 第十三歌

    阿奎那的谈话配上天乐

    谁要正确领会我如今看到的景象,让他听我讲,把我描绘的形象牢记心头,犹如铭刻在磐石上:让他想象十五颗明星在四面八方迸射光芒,穿透密结无缝的大气,使整个天空更为活跃欢畅;让他想象那北斗七星,我们的天空无比宽广,能让它们日夜不停永远在它们自己的轴上转动;让他想象那只号角的大口,号角开始的地方就是第一天轮

    永远环绕着它运转的一根轴;

    所有这些星辰在天空中使自己

    形成了两个星座,迈诺斯的女儿

    在感到死的寒栗时就变成那样的星宿;一个星座的光交融在另一座里,两个星座使自己那样地行动,一个在前领先,另一个在后追随;(1)那样他就能够依稀揣摩到那真正的星座以及那双重的舞蹈,正在环绕着我所站的一点旋转;因为这一切都远远超过我们习见的事物,如同那运转最迅速的天体的运动,超过那缓缓而流的乞挪河一样(2)。

    他们在那里歌唱,不是歌唱酒神或日神,而是歌唱那神性里的三“人”,以及那一“人”里的神性和人性。

    歌曲和舞蹈已完毕了一阕,

    神圣的火炬把注意力移向我们,

    他们变换使命时无不欢悦异常。

    于是在这些融融穆穆的天人中间,一个光明打破了沉默,上帝的穷人的奇妙生平曾由他向我讲述(3),他说道:“既然一捆麦秸已经脱粒,而且脱下的麦粒已经藏入仓库,甜蜜的爱邀请我再脱另一捆的麦粒(4)。

    你认为创造亚当和基督的造物主,把人类的性质所能接受的光明同样地注入到亚当的胸膛里,——从这胸膛造物主曾抽出肋骨来造那美丽的面颊,正是她

    偷尝了禁果使全世界付出了代价;也注入到那个人的胸膛里,——那胸膛被枪矛戳通,赎清了过去和将来的罪,这赎款大于一切罪孽。

    因此你就对我上面说过的话

    觉得奇怪,我那时说第五重天里

    所包含的善,决不会有第二个与它匹敌(5)。

    如今张大眼睛,看我回答你吧,

    你就将看到你所信的和我所说的,正击中真理,就像击中圆圈的中心。

    那不死的东西和那必死的东西

    不是什么,只是我们的‘父’在‘爱’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个‘神子’的回光而已;(6)因为这个活的‘光明’从它的‘源泉’流出,却永远不和它分离,也不脱离使它们与之成为三位的‘神爱’;(7)这个‘光明’出于自己的善意,把自己的光线集中于九个天体(8),仿佛被反射似的,本身永恒如一。

    它就从那里一个行动一个行动地,向下降到那些最渺远的能力(9),变成了那些现在成为暂促的偶然物;我把这些全然暂促的偶然物,了解为从种子里产生,或是,没有种子,由运动的天体产生的生物。

    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把蜡造型的印,并不处于一个形态而不变,因此,在那理想的印下,透明的程度不同;(10)从中发生这种情形,同一株树木结出的果子,却有好坏之分;同样,你们生下来,各人的天赋也都不同。

    若是蜡的质地纯洁优良,

    若是天体的影响至高无上,

    那末那印章必然发出全部光芒;

    但自然决不造出这种完美的事物(11),它创造万物,犹如一个艺术家,艺术虽熟练,手却不免发抖。

    因此,若是‘第一权力’以炽热的爱和明亮的双眼,作好安排,加盖印章,那里就能产生完美无缺的事物(12)。

    就像这样,泥土最初造得

    那么高贵,充分具备动物的完善;就像这样,圣母怀了身孕(13)。

    因此,我承认你所持的那个见解:人类,不论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和那两个人一样的性格。

    如今,若是我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末怎么会没有人和他匹敌呢?’将是你要说的第一句话。但是,为了使现在不明白的变得明白,且想想他是谁,被吩咐‘你可以求’时,又是什么原因感动他提出要求的。

    我没有明白说出来,你也会知道,他是一位王帝,他所求的是能使他做一个称职的王帝的智慧;不求知道这里天上一共有多少运动的星辰,也不求知道必然的和偶然的前提能否产生必然的结论;也不求知道是否一定要假定一种‘原动’;也不求知道在一个半圆里能否构成一个没有直角的三角形(14)。

    因此,你若注意我说的话,你会看出,我的意向的箭矢瞄准这样的鹄的:那没有匹敌的真知灼见就是王者的审慎。

    你若用你明察的眼睛看‘窥到’一词,你会知道讲到的只能是帝王们,帝王们多的是,而好的却不多。

    这样辨明了,你接受我的言语吧;如此就可以符合你对第一个父亲和我们欢喜的人所抱的意见(15)。

    让这个永远做绑在你腿上的铅,

    使你行动迟缓,如疲乏的人;

    是非黑白你都分辨不清;

    凡是对各种场合不加辨别,

    而轻易肯定轻易否定的人,

    都是愚妄得无以复加的蠢汉;

    因此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仓促形成的意见流于错误,

    狂妄自大又把智力束缚。

    没有本领而到海上去捕捉真理,

    结果不止是一无所得,空手而回,因为他回来时不像出发时那样;关于这点世上尽有明白的证据,如巴门尼提斯,美利萨斯,布赖松(16),以及还在走路但不知走往哪里的众人。

    萨培利阿斯和阿利阿也这样(17),还有操着利剑指向《圣经》的愚人,把正直的面貌弄得歪曲不堪。

    判断任何事物,不能过于自信,

    犹如有人不等麦子成熟,

    就在麦田里估计长多少麦穗一样;因为我见过玫瑰树,整个冬天满身荆棘,坚硬而不许人触碰,后来却开出朵朵诱人的鲜花;我以前也看见过一条船在大海上

    笔直而迅速地驶完了全部航程,

    正在进入港口时却终于覆没。

    褒泰老太太和马丁老先生若见到(18)一个人偷窃,另一个人献祭,别就此认为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天意;因为前者也许会上进,后者也许会堕落。”

    【注释】

    (1)这个宏伟的天文学的形象比较复杂。简单说来是这样的:凡是要领会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的人,一定要自己在脑中想象天空中十五颗最灿烂的星,连同大牧夫座的七颗星和小牧夫座的两颗星,排列为两个环,互相渗透在一起,每个环类似阿利亚特尼的皇冠,而且各以相反的方向旋转。“号角”指小熊星座,这“号角”的尖端就是北极星。北斗七星的两颗星是在那开始于北极星的那只“号角”的口那边。“迈诺斯的女儿”阿利亚特尼死后被置在星辰中,作为皇冠座的星宿。

    (2)这第十三歌的开头到此为止,共八节廿四行,这一句,是《神曲》中最长的一句,像长江大流,一气贯注到底。在但丁的时代,乞挪河穿过瘴气弥漫的沼泽地向南缓缓流到台伯河。它被当作最慢的运动的典型,如宗动天(“最迅速的天体”)的旋转是最速的运动的典型一样。

    (3)“一个光明”指托马斯·阿奎那,他讲过圣方济的生平。

    (4)他已回答了但丁关于乞食教派的理想的第一个疑问,现在就要解答关于所罗门的智慧的第二个疑问。

    (5)“亚当和基督必然有人性的一切完美。那末,那个第一环的第五个光明里的仙灵所罗门怎能是没有匹敌的呢?”这是但丁心中的疑问。

    (6)一切的造物,不论是不朽的还是必死的,是“神圣观念”,即“上帝之道”的反光。

    (7)“神爱”即圣灵。“圣子”从“圣父”生出后并不与他分离,也不与“圣灵”分离。

    (8)“九个天体”意即“九个存在”,不是指九重天体,就是指九级天使,译文取第一义。

    (9)“最渺远的能力”:即最低的植物和有感觉的生命。

    (10)把生命给予事物的那实体的形式,是印在物质上的一个“神圣”观念的形象。但那把形体给予不直接由上帝创造的事物的本初物质(“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星辰的影响(“把蜡造型的印”),并不是一色相同和处于它们最佳的性质中的;因此,那神圣观念是多少有些不完美地被表现出来的。材料的质地愈佳,那末在那印底下时,它愈是完全地让那理想用光透过它。

    (11)“自然”是上帝运用次因时的上帝的媒介。

    (12)这三行的意思是:“假如神明直接准备好蜡并且盖印,随着来的将是完美无缺的结果。”

    (13)指亚当和基督。

    (14)所罗门所求的并不是使他能够理解一切神学的、形而上学的、或是科学的问题的那种聪明智慧,却单求那使他宜于做一个王帝的那种聪明智慧。(见《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15)“第一个父亲”指亚当;“我们欢喜的人”指基督。

    (16)这三个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他们举为虚假推理的榜样。

    (17)这两人是3、4世纪时出名的异端者。

    (18)指普通人。

    天堂篇 第十四歌

    所罗门谈灵体。火星天里十字形的银河盛在一只圆形器皿里的水,若从外受到打击,水波从周围振荡到中心,若从内受到打击,则从中心到周围。

    正当托马斯·阿奎那的光辉精灵

    停止说话,保持沉默的时候,

    这样的思想突然来到我心头,

    因为他和俾德丽采的说话,

    和上面的比喻有相似之处;(1)他说了以后,她欣然接下去说道:“这个人有需要,要把另一个真理探究到它的根源,可是没有用言语告诉你,甚至还没有想起。

    请你告诉他,像千紫万红的花朵

    纷纷披复在你们灵体上的光芒,

    是否像现在一样永远依附于你们,如果这光芒永远驻留,请你也告诉他,等到你们再变得有形的时候(2),你们的眼光如何能逼视而不受损伤。”

    如同绕着圈儿轻步曼舞的人们,

    为突如其来的喜悦所鼓舞和吸引,都一起提高歌声,加快动作;听到了那恳切和虔敬的祈请,那两个神圣的光环都以迅速的转动和神妙的歌声显示出新的欢乐。

    有人悲叹我们要在人间死去,

    然后才能升天,进入天堂,

    他们见不到这永恒的甘霖给人的清凉。

    那在一体三位里面永远存在、

    永远施行统治的三位一体,

    本身不受限制却限制万物,

    受到每个神圣精灵的三次颂扬,

    神圣精灵的颂歌,其本身

    就足以给任何功德以报偿。

    在那小光环的最神圣的光芒里,

    我听到一个谦恭的声音回答(3),也许天使向马利亚说话就像那样:“只要天堂里的欢庆还在继续,我们的爱将继续把灿烂的衣袍给我们披在身上,让我们放射光芒。

    衣袍的光辉随着我们的热忱增长,我们的热忱跟着我们的视力加强,我们的视力将因蒙殊恩而强大异常。

    等到灵魂重新披上那蒙受荣光的

    圣洁的肉体,我们的人格

    将更臻完美而更蒙悦纳。

    那‘至高的善’完全出于慈悲

    赐给我们使我们能见到

    他的慈颜的光明,就将增长;

    因此我们的视力,还有那

    为视力所点燃起来的热忱,

    和热忱发出的光辉也将增加。

    但是好像发出火焰的煤炭,

    以其本身白热的光压倒火焰,

    因此它自己的形状被保持不坠,

    这已经把我们围裹起来的火光,

    也要像那样在形状上

    为那如今埋在泥中的肉体所压倒;这种巨大的光辉也不会损伤我们,因身体的器官也随之强大,足以接受赋予我们的一切欢乐。”

    我似乎感到,那两个合唱队

    都急于要高声呼喊“阿们”,

    他们诚然显出对他们尸身的渴慕;依我想来,他们渴慕,不但为了自己,而且为了他们的父母,以及他们成为天上的灵焰以前所心爱的人。

    看哪!一片同样耀眼的灿烂光芒,围绕着原来的光环赫然显现(4),像黎明时的天际,越来越亮。

    又仿佛,在黄昏初降的那个时分,新奇美丽的事物开始在天空出现,那景象又像是真的,又像是空幻的;在那里我开始看到,刚出现的无数仙灵,就在那另外两个光环的外圈,结连成了一个新的光环。

    哦,奇妙的圣灵啊,奇妙的闪烁啊!

    只一瞬间在我眼前就显得多么辉煌啊,我的昏眩的眼睛无法向之逼视!

    但俾德丽采在我面前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微笑盈盈,我简直无法说出,也只得列在我不能记忆的景象里。

    从她身上我的眼睛又恢复了视力,能够向上观看,我发见我和我的夫人两人都已登到更高的幸福境界(5)。

    我确然看到那颗星辰的灿烂微笑

    把我举到更高的地方,我似乎觉得那颗星辰显得比以前更为灼红。

    我用大家所共有的那种语言,

    全心全意地向上帝奉献

    与这刚赐给我的恩典相称的燔祭;献上燔祭的无比热忱还没有从我的胸中发出,我就知道这祷告已被幸运地接纳;因为在两条光线内,出现了

    如此灿烂,如此灼红的光彩,

    我叫道:“神啊!你使他们多么美丽!”

    如同撒满大大小小星辰的银河

    架在宇宙的两个天极之间,

    发出白亮的光,使哲人也茫然起来,那两条镶嵌着星辰的光线,像把圆形分为四个象限的交叉线,在火星天深处画下那古老的记号。

    我的记忆在这里压倒了我的才能,因为基督从那个十字上光芒四射,我简直无法找到与之相称的比喻。

    但是,背起十字架而追随基督的人,看见基督在那红光中放光,将会宽恕我没有说出的思想。

    从十字架的一臂到一臂,从顶到底,有无数光辉在上下左右地行动,在相逢和越过时都瑰丽地闪闪发光。

    就像我们在这里看到,有时候

    从人们以巧技和艺术搭成、

    使自己不受炎热侵袭的凉棚缝里,斜射下一条条的阳光,无数的尘粒在里面游动,有的直行,有的回旋,或疾或徐,或长或短,不断变动形状。

    然后如同提琴和竖琴把好多弦索

    调节得和谐悦耳,向不能清楚辨别音色的人,弹奏出琤琮激越的韵律,从那出现在我面前的光辉里发出的一阵歌声,就那样汇合在十字架上(6),使我听得入神,虽然我听不懂那歌词。

    我十分明白那是崇高的颂歌,

    因为“你且起来,去征服吧”这句赞词向我传来,如同传向听而不懂的人。

    于是我是那样地被迷住在那里,

    直到那时为止,从未有过一件事情以如此无比甜蜜的链索把我捆住。

    说不定我这句话说得过于夸张,

    忘掉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给我的喜悦,凝望着那一双眼,我的思恋就会平静。

    但假使有人知道,这一切美的活印章(7)愈是向天堂上登,力量愈是强大,而我在那里却还没有观望那双眼睛,那末他可以原谅我,因为我责骂自己;他还可以看出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里这圣洁的欢乐还没有充分显现,这欢乐愈是往上登变得愈是纯粹。

    【注释】

    (1)因为精灵们包围着但丁和俾德丽采,阿奎那的声音来自周围,俾德丽采的声音由中心到周围。

    (2)在身体复活的时候。

    (3)所罗门从内环的最灿烂的光里说话,谈论身体的复活。

    (4)这是第三环的精灵,在原来围绕着但丁和俾德丽采的两个光环以外出现,先是朦朦胧胧的,后来逐渐亮得令人眼花。这一环代表“圣灵”,因此就完成了三位一体的象征。

    (5)上登到第五重天,即火星天。

    (6)这些是在旧法律中(即《旧约》)为选民,在新法律中(即《新约》)为基督的教会而作战的人们的灵魂。

    (7)“美的活印章”:指那使俾德丽采显得美的眼睛。前面曾描写过在离开日轮天时俾德丽采的微笑。但在这新的境界里,但丁感到星的十字架的异象和天国颂歌的狂欢超过任何先前的经验,却忘了到这一境界前,他还没有回头看过她的眼睛,而俾德丽采的美丽随着他们的上升而变得更美丽。

    天堂篇 第十五歌

    卡嘉归达回忆佛罗伦萨的英雄时代善良的意愿产生正常的仁爱,犹如邪恶的欲念滋生出贪婪:正是那产生仁爱的善良意愿吩咐那美妙悦耳的竖琴沉默下来,并使那由天国的右手拨弄而一张一弛的神圣琴弦停止颤动。

    那些仙灵为了引起我祈祷的意愿,已一致保持了沉默,对公正的祈祷他们怎么会充耳不闻呢?

    若是为了爱好过眼云烟的事物,

    而使自己永远丧失了这种仁爱,

    这样的人应该永远后悔无穷。

    如同黄昏时分宁静明彻的天空中,不时有突然而来的火光掠驰而过,使先前不动的眼睛惊跳起来,看来仿佛一颗星变换了位置,但是发光的地方没有落下星,而且火光本身只一瞬间随即陨灭;就像这样,在那里灼灼发光的星座里,有一颗星从那十字架的右臂,忽然飞掠到十字架的脚下;(1)这颗晶莹的宝石并不离开系住它的缎带,却缘着辐射的光线行走,如同在雪花石膏后面燃烧的火。

    若是我们最伟大的诗神可以置信,安吉西斯的阴灵在极乐国里看见他儿子时,显出与此相似的温存(2)。

    “哦我的骨肉啊!哦你所沐受的

    上帝的恩典啊!天国的门曾经

    向谁,如向你那样,开过两次呢?(3)”

    那个光明这么说;因此我就注意他。

    于是我掉回眼光看我的夫人,

    两边的景象都叫我感到惊异;

    因她的眼睛内射出微笑的光芒,

    我认为我的眼睛已窥到了

    我的天恩和我的天堂的底蕴。

    于是,在声音和外貌上都显得喜悦,那个仙灵在他先前的开头语上,加上了我不懂的话,说得那么隐晦;他把话说得叫我不懂,不是愿意那样,却是不得不然,因为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人类能射中的鹄的(4)。

    等到他那热烈的仁爱之弓矢

    经过极度的松弛,他的言语

    下降到我们理解力的鹄的时(5),我能领悟的第一句话是,“愿你有福,你这三位一体啊,你对我的子孙显出了你的无比宽宏的礼遇。”

    又接下去说道:“阅读了那本

    黑白分明永远不变的‘天书’,

    曾产生了一种渴念,我的儿啊,

    在我说话时包围着我的光明里,

    你已消除了那亲切而久抱的渴念,感谢那给你翅膀让你高翔的夫人(6)。

    你认为,我从那原始的思想上面

    看出了你脑子里的思想,

    就如一切的数都从一产生;

    因此你并不要求知道我是谁,

    也并不要求知道在这欢庆的众灵中,为什么我比其余的人更为喜悦。

    你所想的一点没有错;这里的精灵不管是大是小都观望那天镜,你的思想没有成形已照在上面(7)。

    神圣的爱曾使我一停不停地观望,在我心中引起甜蜜的渴望,为了更好地满足那神圣的爱,愿你用坚决,大胆,愉快的声音说出你的意愿,说出你的想望,

    我对它们的答复早已由天意命定。”

    我转身向俾德丽采,我还没有说

    她已经听到,又向我示意了一下,这使我的欲望的翅膀更想飞动。

    我于是这样开始:“对于你们大家,一等到你们得到那根本的平等时,仁爱和智慧早已成了相等的东西,因那用光明使你们耀亮,用热力使你们温暖的太阳就有这种平衡,一切的比喻都不足以形容它。

    但是对于凡人,为了你们

    清楚知道的原因,意志和言语

    这两者的翅膀并非生有相同的羽毛(8)。

    因此,只是一个凡人的我,深感到这种不平衡的压力,所以我只能从心底里感谢你那慈父般的接待。

    哦你这镶嵌在这个珍宝里的

    鲜艳的黄玉啊,我衷心恳求你,

    说出你的名字来以慰我的渴望。”

    “哦我的枝叶啊,在盼望你时,

    我的心中就感到喜欢,我是你的根,”

    这就是他回答我时的开头语。

    然后接着说:“我的儿子

    是你祖父的父亲,你的同族

    以他的姓为姓,他在第一飞檐上

    已经绕着那座山走了一百多年;(9)你应当用你的工作,替他减轻他那拖延得已经长久的辛勤。

    在那古代的城墙内,佛罗伦萨的人民曾过着清静和贞洁的和平生活,如今依然在那里听到晨祷和午祷钟声(10)。

    那时颈上不挂项圈,头上不戴花冠,也没有艳装异服的少女,也没有腰带使大家只重衣衫,不重人。

    那时,生下了女儿还不致于

    令父亲担忧;因为出嫁的日期

    和妆奁的数目都不超过常度;(11)那时广厦里不会没有人家居住;(12)那时萨达那培拉斯王还没有生下,来显出他能把房间装饰得如何华丽(13)。

    那时,蒙马洛山的景象,还没有

    被你们乌采莱托约山的景象超过,但兴盛得快的衰败得也快(14)。

    我看到过培林西翁·褒悌束着(15)用兽骨做扣子的皮带出外,我也看到过他的夫人离开镜子时没有涂脂抹粉;我看到纳尔洛氏和樊启俄氏,穿了外面不套什么的皮短衣悠然自得,他们的夫人只以纺麻织布为乐。

    哦幸福的妇女啊,她们每一个

    都知道死后要葬身在何处,还没有一个因法兰西的缘故而独守空床(16)。

    有的守在摇篮边留心着婴孩,

    她的催眠歌用的是使做父母的

    眉开眼笑的那种喁喁的语言;

    又有一个,一边从卷线杆上

    引出麻线,一边向她的家属讲述

    特洛伊,飞亚索勒和罗马的掌故。

    那时一个契安若拉,或一个

    拉坡·萨尔泰莱罗,会像现在

    星西内塔斯或姑乃丽使人惊异一样(17)。

    马利亚应我母亲分娩时的祈召(18),使我诞生在爱国的公民中间,过着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的生活,生在那么忠心的城里,那么温暖的家里;于是在你们古老的洗礼堂里(19),我同时成为基督徒和卡嘉归达家的人。

    摩隆托和挨利索是我的兄弟;

    我的妻子从坡河流域来到我家,

    你的姓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20)。

    于是我追随在康拉特皇帝左右,

    我的英勇行为使我受到他的

    极大的恩宠,他封我为他的骑士(21)。

    我在他的军旅里向那邪恶的‘宗教’进军,追随这宗教的民族由于牧师的过错,篡夺了你们的合法权益。

    在那里我受到那卑鄙民族的毒害,离开了诡诈变幻的人间(22),为了迷恋于它,不少人因此堕落,我殉道以后就来到这幸福和平之境。”

    【注释】

    (1)但丁最伟大的祖先卡嘉归达的光,像一颗流星似地从那神秘的十字架的柱身上射下。

    (2)关于安吉西斯的阴灵和他的儿子伊尼阿相会,请看维吉尔《伊尼特》第6卷第679行以下。

    (3)这一次但丁带着肉体到天国,将来他死后还要第二次进天国,所以这里说天国的门向他开两次。

    (4)超出人们的理解力。

    (5)等到他的情绪不那么紧张,言语也因之平易的时候。

    (6)在看那上面呈现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镜”时,卡嘉归达知悉了但丁这次梦游来世是由上帝命定的,而且会不可避免地实现,这一切都亏俾德丽采引导了但丁。

    (7)圣灵们在上帝里面看到一切需要知道的。

    (8)上帝(“太阳”)是至高的“平等”,那就是说,万物在他里面实现他们的绝对的比例的完美;他以等量的爱和真知灼见充满蒙庥的精灵,因此他们的言语是他们的情绪的完美表现,但我们凡人却发现我们的意志超出我们言语的力量。

    (9)亚历盖利一世,卡嘉归达的儿子和但丁的曾祖父,据说在炼狱的第一环里已有百余年;但也有文件证明他在1201年还在人世。

    (10)这是指佛罗伦萨旧的(即罗马人的)城墙内的“大寺院”(建于978年),从这寺院的钟楼内敲出晨祷(晨七时)和午祷(中午十二时)的钟声。

    (11)那时女子出嫁还不过早,要的奁资还不过多。

    (12)家庭衰败,或是流亡在外。

    (13)亚述王萨达那培拉斯在这里被视为奢华的典型。

    (14)蒙马洛山或蒙马里俄山是行人在维忒菩来的路上看到罗马的第一个地点,而乌采莱托约山是循旧道从波伦亚来的行人望到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地方。

    (15)培林西翁·褒悌是“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父亲。见《地狱篇》第十六歌。

    (16)在但丁的时代,意大利人常到法兰西去经商或作其他的事,或被流放到那里。

    (17)契安若拉·达拉·托萨是一个悍妇,她嫁给一个伊摩拉人。拉坡·萨尔泰莱罗和但丁一起被放逐,曾积极参加抵抗菩尼腓斯八世侵占的爱国事业。但在日常行为上并不显得高尚。星西内塔斯为古代罗马共和国的英雄之一;姑乃丽为罗马皇帝提庇留和开雅斯的母亲。全句的意思是:“在我那时候,像契安若拉和拉坡那样的腐败女人和腐败律师会显得奇怪,就像佛罗伦萨出现像姑乃丽和星西内塔斯那样的贤母和英雄一样显得奇怪。”

    (18)孕妇在分娩的时候,意大利的风俗总是向马利亚祷告。

    (19)指佛罗伦萨圣约翰洗礼堂。

    (20)但丁的姓是亚历盖利。

    (21)他在第二次十字军时随康拉特三世出征,因有功被封为骑士。

    (22)最后约于1147年,他因与异教徒作战而殉身。

    天堂篇 第十六歌

    佛罗伦萨的四十个高贵家族

    唉,我们微不足道的血统的高贵啊!

    在人间,尽管感情都是病态的,

    人们却往往以你来自我夸耀,

    这对于我将不再是惊异的事情;

    因为在那欲望不受到歪曲的地方,在天堂里,我曾以此而自豪(1)。

    可是你诚然是一件迅速缩短的衣袍,因此,若是上面不天天增添什么,时光就会拿着剪子在你四周奔忙。

    我又用“你们”一词来开始说话,最早的时候罗马容许这种用法,但如今她的人民已极少沿用;(2)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和我们稍稍隔开,听到了这话就微微一笑,仿佛像看到归内维尔首次犯罪时咳嗽的宫女(3)。

    我开始说:“你们是我的祖先,

    你们给我十足的信心说话,

    你们提举我,使我远远超过自己。

    这么多的河流把欢喜注入

    我的心灵,因此它深自庆幸

    能抵住这些巨流而不破裂。

    所以,孕育过我的亲爱的根株啊,请告诉我你们的祖先是谁,在你们年轻时时光记载了什么大事。

    请告诉我关于圣约翰的羊栏(4),当时它有多大,在它的里面是哪些高贵的人占据最高的职位。”

    如同一块燃着的煤经风一吹

    立即发出熊熊的火焰,我看到

    那个光明听到我亲切的话而灼红;就像他的模样在我看来变得更美丽,他用一种更悦耳更温和的声音,可是并非用我们这近代的语言(5),说道:“从说出了‘福哉马利亚’的那天,直到我的如今已成为仙灵的母亲把怀在她胎中的我生下的那天,这座行星回到自己的狮子座下面,在狮子的脚掌底下反复燃烧,已有了五百次,再加上八十次(6)。

    我的祖先和我自己的诞生地点,

    就在你们举行一年一度的比赛时,赛跑的人在最后一区最先达到的地方(7)。

    关于我的祖宗就说到这里为止;

    至于他们是谁,从何处来到那里,隐去不说比明白谈及较为合宜(8)。

    那时候,所有在战神像

    和施洗堂之间能执兵器的人,

    只有如今活着的那些人的五分之一(9)。

    但是如今从卡姆彼,从塞泰尔杜,从费基南来的人弄污了市民身份,那时却下至最谦卑的匠人也是纯粹的(10)。

    哦,假使我提到的这些人民

    做你们的邻居,假使你们的边界

    设在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

    而不要他们到你们城内,那多好啊!

    那样你们就不必闻那阿格里昂

    和那还在徇私舞弊的雪格纳的臭气!(11)如果那在人世间堕落得最甚的人们不像一个后母一般对待恺撒,而像亲生母对待亲生子那样仁慈,那末如今已为佛罗伦萨所接纳并以钱币和货物做买卖的人,将回到他祖父行乞之地西密封脱(12)。

    蒙茂洛城堡会依然属于康悌家族,塞尔乞家族会依然在阿康纳教区,蓬台尔蒙悌家族也许还在淮狄格莱甫(13)。

    这个城市遭受的一切灾祸,

    都起源于人口的混杂不清,

    就如身体的疾病起源于暴饮暴食。

    而且一头瞎眼的公牛比一头

    瞎眼的羔羊跌得更重,一把剑

    砍起来比五把剑更快,更多。

    假使你看看卢尼和欧俾萨里

    这两个城镇如何覆灭,再看看

    丘西和西尼茄里又如何随之覆灭;(14)那末许多家族日趋凋败零落,就不再是新奇难解的事,因为城市也有其存在的期限。

    你们人世的事物都有死亡之日,

    就像你们自己一样;但能经久的事物,因你们生命短促就看不到它死亡。

    而且,如同太阴的转动运行

    永远不停地使潮水在海滩上涨落,命运也像这样使佛罗伦萨兴衰。

    因此你不应该感到惊奇,

    若是我讲到那些高贵的佛罗伦萨人,他们的名声如今已被时间淹没。

    我见过乌琪家族,见过喀台里尼家族,费里比,格莱乞,俄曼尼和阿尔培里乞,都是煊赫一时的公民,如今都已败落;我见过门第又显贵又古老的萨纳拉族人,阿尔加族人,苏尔达尼里,阿尔亭琪和菩斯悌乞(15)。

    那座城门如今负载着

    极其沉重的新的罪恶,

    不久就会像遇险的船只一样倾覆,在当时,城门附近住着拉维挪尼家族,从他们传下了归多伯爵,和以高贵的培林西昂为姓的后裔(16)。

    台拉·泼莱萨家族早已知道了

    怎样统治,加里该莪在他的广厦里也早已有了镀金的剑柄和刀把(17)。

    披复着毛皮纹章的圆柱早已屹立着;(18)萨乞悌,裘莪乞,费范悌,巴勒乞,茄里,和听到蒲式耳要脸红的家族,都已显贵(19)。

    那喀尔甫乞家族的祖先

    早已显贵,雪齐和阿里哥乞

    都早已被吸引去任显要的官职(20)。

    哦,我曾见过,如今因傲慢

    而衰亡的家族,曾经如何煊赫一时啊!(21)‘金球’纹章以丰功伟绩装饰了佛罗伦萨(22)。

    那些人的祖先也是一样,如今

    他们一见到教皇的宝座空缺无人,就往宗教法庭里去大吃大喝(23)。

    在一个逃跑的人后面装得像龙,

    而对露出凶牙——或奉上钱袋的人,做得像羊的那个蛮横无理的家族,那时已开始兴旺,但出身贫穷,因此乌褒丁·杜南托不愿意岳父使自己变成他们的姻亲(24)。

    那时喀本萨珂已离开飞亚索勒山城住进市场;裘达和英范茄托(25)早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良好公民。

    我要告诉你一件难以相信、

    可是实在的事情,这座小小的围城,竟有一座城门以彼拉家族命名(26)。

    圣托马斯的欢宴节还使

    伟大的男爵保持不败的名声和门第,如今还佩带他的美丽纹章的人,都从他承袭了爵位和特权;(27)虽然那给盾牌饰上金边的一族,已有人和庶民合在一起(28)。

    那时已经有了古尔台洛悌家族

    和英朴忒尼家族;若不是

    来了新邻居,那市镇还会比较清静(29)。

    由于公正的愤怒杀死了你们,

    使你们的欢乐生命有了期限,

    给你们带来无限灾祸的那个家族(30),其本身和他们的盟族那时都被尊敬。

    哦,蓬台尔蒙脱啊,你听了别人的唆使,而逃避和他们缔姻,做得多不智啊!

    假使你第一次来到这城里,

    上帝就命定把你投入埃玛河里,

    如今悲痛的许多人就会快活了。

    但佛罗伦萨在和平将遭破坏的时刻,向那座守卫桥梁的残缺不全的石像,奉上一个牺牲品,那是合适的(31)。

    我看到佛罗伦萨跟这些家族,

    和其他家族在一起相处得极为安静,还没有遭到可以令人悲痛的事情;我看到佛罗伦萨的人民跟这些家族在一起,显得那么光荣和公正,那百合花从不曾倒挂在敌人枪尖上,也还没有被党派之争染成红色(32)。”

    【注释】

    (1)在《飨宴篇》第4篇第14章里,但丁曾详细论到血统的高贵问题。现在引其中的一节,来阐明这六行诗,以及本歌的主题思想:“第三个不合理是:被生下的东西常在生的东西之前,这是全然不可能的。这一点可以证明如下。让我们假定该拉杜·达·卡明诺(一个高贵的人,参阅《炼狱篇》第十六歌)是历来饮过西里河和卡那诺河(参阅《天堂篇》第九歌)水的最低微的农民的孙子,他的祖父也还没有被人遗忘,有谁敢于说该拉杜·达·卡明诺是一个低微的人呢?有谁不会同意我说他是高贵的呢?当然没有这样的人,不管他是如何傲慢自大;因为该拉杜是高贵的,而且垂之于后世也是如此。假使,如反对者所设想的那样,他的卑微的祖先不曾开始被遗忘,该拉杜依然是伟大而高贵的,而高贵的性质十分显著地在他身上被人见到的话,那末这种高贵的性质在产生它的东西存在之前就存在了:而这是极度荒谬的。”

    (2)但丁为了对他的祖先表示恭敬,用“你们”称呼他,据说这种复数的第二人称代名词最初是罗马人称呼朱理·恺撒时用的。但事实上,在但丁的时代罗马人还是保持旧式的“您”。

    (3)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因为这个谈话与“神圣的哲学”没有很大关系,但是对但丁热心于这样的事情给以宽容的一笑。但丁联想到归内维尔的故事。在《兰塞罗特传奇》中有一段说:“听到了王后(即归内维尔)对他(即兰塞罗特)说的话,马尔豪妃故意咳嗽一声,并抬起了她低垂的头来。”

    (4)佛罗伦萨的护神是施洗者约翰。“圣约翰的羊栏”即佛罗伦萨的另一种说法。

    (5)这里并不是说卡嘉归达全部用拉丁话说下面的话,而是说他用他那时代的古代的佛罗伦萨土语。但丁清楚感到,当时的口语还没有被一种标准文学固定下来,变化很迅速。参阅他的《俗语论》第1篇第9章第60至77行。

    (6)从基督降生(说出“福哉马利亚”的那天)到卡嘉归达的诞生,火星回到狮子座有580次。把狮子座运转的时期当作687日,这就把1091年给我们作为卡嘉归达生下的年份。

    (7)佛罗伦萨分成六区。在一年一度的赛跑时,圣彼得是进入的最后一区,进入该区后,首先看到的就是亚历盖利家族与之有亲族关系的挨利赛俄家族的住宅,靠近“旧市”那里。

    (8)但丁出身于贵族,此处隐去不说是为了免得犯骄傲之罪。

    (9)施洗堂和马斯神像,在这里标志佛罗伦萨城南北两界。“能执兵器的人”指壮丁。

    (10)在卡嘉归达的时代,佛罗伦萨的人口是但丁时代的五分之一,但都是纯粹的佛罗伦萨人,还没有被从附近诸乡镇移来的新家族所玷污。

    (11)在11世纪,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是佛罗伦萨的南北边界,因此并不包括阿格里昂和雪格纳,从后面这两个地方将要移来巴尔杜和菩尼腓寿,但丁时代的轻狂的律师和腐败的归尔甫党政客。巴尔杜曾于1311年草拟召回流放者的命令,但明白把但丁除外。

    (12)假使罗马教会继续顺从皇帝,而因此避免了归尔甫和基伯林两党的纷争的话,那末佛罗伦萨就不会为一群暴发户所玷污,也不会损失她的最可尊敬的古家族。西密封脱是一座被佛罗伦萨人所拆毁的城堡。这里提到的人已无法查考。

    (13)康悌·归提家族因为不能防守受彼斯托雅人攻击的蒙茂洛城堡,就将它出售给佛罗伦萨城邦。若是教会和帝国间没有不睦,塞尔乞和蓬台尔蒙悌两个家族(他们在1215年和1300年的党争中,曾分别扮演主要的角色)还会在他们乡间的屋里,不会到城里来引起分裂。

    (14)四座已经凋亡或正在凋亡的意大利城市。实际上,丘西和西尼茄里都还存在。

    (15)这两节里提到的,都是卡嘉归达时代的佛罗伦萨的古家族。

    (16)在1300年之前不久,塞尔乞家族(见前)从拉维挪尼家族购得了圣彼得城门附近的房屋。从培林西昂·褒蒂的女儿归尔特拉达所出的康悌·归提家族,是拉维挪尼家族的后裔。

    (17)“镀金的剑柄和刀把”:是爵士位的勋章。

    (18)彼彼里家族的纹章。

    (19)指住在圣彼得区的嘉尔蒙台西家族,他们出售盐时曾进行欺诈,在《炼狱篇》第十二歌里已提到过。

    (20)指杜纳蒂家族,喀尔甫家族是它的支系。

    (21)指乌勃提家族,一度是佛罗伦萨的有权势的家族。他们特有的傲慢在伟大的法利那太身上还可以看到(见《地狱篇》第十歌)。

    (22)“金球”是兰勃蒂家族的纹章,莫斯加是这家族的人员(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23)指维斯杜密尼家族,他们与台拉·托萨,都是主教的施主和保卫者。因此但丁责他们在主教职位空缺的时候,以扣押的赋收自肥。

    (24)指阿提马利家族。乌褒丁·杜南托,但丁的妻子的祖先,娶了培林西昂·褒蒂的一个女儿(因此是归尔特拉达的一个姐妹)为妻,而且强烈反对他的岳父把他的第三个女儿嫁给阿提马利家族的一人。

    (25)裘达和英范茄托是两个基伯林党家族,他们分受他们的党派的灭亡命运。

    (26)这里说彼拉是一个古老的门第,该城第一道围城的门是以他们为名的。

    (27)乌哥,多斯加纳的男爵和俄托三世的王室牧师,封了几个佛罗伦萨的家族,并给他们戴他的纹章之权。他死于1101年12月21日圣托马斯节,葬在他母亲创建的教堂里,在那里他每年在那一天被纪念着。

    (28)约诺·台拉·培拉戴这男爵的金镶边的纹章;他是站在佛罗伦萨的人民事业那一边的。

    (29)蓬台尔蒙悌家族离开淮狄格莱甫而定居于靠近古尔台洛悌和英朴忒尼两个家族的圣徒镇,妨碍了佛罗伦萨的安宁。

    (30)指阿米台家族。

    (31)关于蓬台尔蒙脱被杀这一件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蓬台尔蒙悌家族的人从淮狄格莱甫到佛罗伦萨时,必须渡过埃玛河。

    (32)佛罗伦萨的旧旗帜是红底白百合花。基伯林党保持了这个图样。在1251年,归尔甫党人把它改为白底红百合花。

    天堂篇 第十七歌

    但丁的放逐和辩白

    使父亲们不对儿子轻于许诺的腓挨顿,走向他的母亲克来密尼,向她打听,人家诋毁他的话是否确有其事;(1)我也像这样;俾德丽采和那圣灯(2)也都这样看出了我的意向,后者早已为了我的缘故,变换了他的位置。

    因此我的夫人说道:“不要压住

    你的欲望的火焰,让它带着

    准确的内心的烙印射发出来吧;

    并不是我们的知识可以因你的谈话而增长起来,而是你可以学会说出你的渴望,人家好替你准备答案。”

    “我在里面生根的亲切的泥土啊,你被提举得那么高,像尘世的心灵知道一只三角形不能容下两只钝角,你在凝视一切时间都向之会集的那‘终极点’的时候,就明白看出还没有存在的偶然性的事物;(3)当我在维吉尔的陪伴之下,一步步登上医治灵魂的高山,并且向下走过冥国的全境时,已有沉痛的言语向我预示

    未来的生命,虽然我觉得自己(4)对命运的打击在各方面都处之泰然;因此我听到向我逼近前来的将是什么样的灾祸时,心中无所怨恨;预先见到的箭矢射来时较不突然。”

    我向那先前对我说话的辉煌的精灵这么说,而且,遵照俾德丽采的意旨,把我心中的愿望和盘托出。

    不是用那种暧昧的谜语——它曾在为我们赎罪的上帝的羔羊被害以前,常常使古代愚民困惑不解(5),而是用明白的字句,和确切的言语,那个凭借自己的微笑隐起自己,又显露自己的仁慈的祖辈答道:“偶然性虽不能超出你们书籍狭窄的物质范围,却纤毫毕露地

    描绘在永恒的上帝的面容上;

    虽然从这里面并不产生必然性,

    正如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

    并不从看着它的眼睛里得到动力一样(6)。

    从那里,如同一架风琴的美妙音调(7)传进耳朵一般,那就要临到你身上的时间呈现在我的眼前。

    好像希坡利忒由于他残忍背信的

    后母的诬陷,走出了雅典城(8),你也要不得不和佛罗伦萨分离。

    这是天意如此;这计谋已经议定,那个在基督整日被买卖的地方(9)计议此事的人就要把它执行。

    那罪过必将归之于在名誉上

    受损害的一方,那是由来如此;

    但复仇必将公正地使真相大白。

    你必将抛弃一切最可宝贵,

    最可珍惜的事物;这是‘放逐的弓弩’必将向你射来的第一支毒箭。

    然后你必将体味到吃人家的面包

    心里是如何辛酸,在人家的楼梯上上去下来,走的时候是多么艰难。

    把你的双肩压得最沉重的,

    必将是那些和你一起沉沦到

    这苦海中去的邪恶不良的同伴,

    因为他们反对你时将全然不顾信义,全然疯狂,全然悖逆;但不久后,是他们,不是你,将为此羞愧不已。

    他们以后的行径将使他们的兽性

    暴露无遗,为了保持你的名节,

    你要远离他们而独善其身(10)。

    你的第一个藏身处和第一个寄居处将是那位高贵好客的伦巴底人之家(11),他的纹章就是梯子上停着神鸟,他将要给你无比慷慨的眷顾,在你们之间,正和在别人之间相反,将是帮助别人,而不是求助于人。

    在他那儿,你将看到另外一人,

    他在诞生时受到这颗星的强烈影响,他的业绩必将声闻遐迩(12)。

    由于他年纪还幼,这些天轮

    环绕他运行还只有九年的时间,

    人们对他还没有给以应有的注意。

    但在那高贵的亨利皇受到

    加斯科尼人的欺骗以前,他的美德将闪烁在对金钱和劳苦的漫不经心上(13)。

    他的慷慨的行为将要尽人皆知,

    关于这些行为,即使他的仇人们

    也不能使自己的舌头保持缄默。

    指望他,也指望他的赐予吧;

    许许多多的人要被他改变,

    富人和乞丐要互换他们的地位;

    你一定要在你的心中把他的事情

    深深铭记,但不要说出;”——他还告诉我甚至将来会目睹的人也不信的事情。

    于是他又说道:“儿啊,这些话

    是我向你说过的话的注解;你看

    岁月只运行几周,就藏着这么多陷阱。

    可是我不愿你忌妒你的邻居们,

    因为你的生命将要延长下去,

    远超过他们的邪恶行为受罚的日子。”

    那圣洁的灵魂以他的沉默,

    表示他已经把他的纬线

    织进了我捧在他面前的经线,

    我就像一个怀着满腹疑窦的人,

    向一个眼光锐利,意志正直,

    心地仁爱的人请求忠告,说道:

    “我的父啊,我看得十分清楚,

    无情的时间向我疾驰,给我带来

    使最自暴自弃的人觉得最重的打击;因此用先见之明武装我是好的,他们若是剥夺了我最心爱的地方,我不至于因我的吟咏失去一切地方(14)。

    在那下面的痛苦无边的冥国,

    循着那座崇高的圣山,我的夫人

    用眼光使我从那美丽的峰顶上登,并使我从星球到星球穿过天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若是再说出,会使好多人感到无比辛辣;假使我成为真理的瞻前顾后的友人,我担心我的生命,我的名字,将不会垂之于那要把我们称为古人的后世。”

    我发见我的珍宝正在那里微笑(15),那包围着它的霞光闪闪烁烁,如同黄金的明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芒;然后回答道:“由于自己的羞耻,或别人的羞耻,而变得晦暗的良心,的确会觉得你的说话异常刺耳。

    但虽然那样,还是拂开一切谰言,把你看到的全部天启叙说出来,生有痂癣的人自己会搔痒;因为,你的声音若是在初尝时有辛辣之味,但在消化之后,

    它会留下富有生命的营养。

    你的这个呼号将如烈风一般,

    愈是吹向高山峻岭风势愈猛;

    这对你将是一个不小的荣誉。

    因此,在这些天体,在那座圣山,在那个阴惨悲痛的深谷,显给你看的只是那些闻名于世的阴灵;(16)因为在人间倾听你说话的人,单凭你那根源并不明显的例子,他的灵魂不会就此安宁,不会深信,对其他隐晦的理由也不会折服。” 【注释】(1)腓挨顿到他的母亲克来密尼那里要知道自己是否是阿波罗的儿子。

    (2)“那圣灯”指卡嘉归达。

    (3)“偶然性的事物”指倚赖人类意志的自由行动的事物。

    (4)参阅《地狱篇》第十、十五和二十五歌;《炼狱篇》第十一歌。

    (5)指基督被害以前的难解的神谶。

    (6)与必然事物对立的偶然事物,包括一切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物,也包括一切由人类意志自由决定的事物。它在人类的物质界限以外没有地位,而且虽然“神圣的眼光”看到一切,并不因此变成必然的。菩伊修斯在他的《哲学的安慰》第5章里说,上帝的预见不是对未来事物的预知,而是对决不消逝的现在的知识。

    (7)“从那里”:就是指从上帝的面容上。

    (8)希坡利忒是西修斯的儿子。他的后母非德拉向他求欢,希坡利忒不从,非德拉反在他父亲面前诬陷他向她求欢。西修斯咒诅他的儿子,希坡利忒不得不逃离雅典。

    (9)在罗马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朝廷里。

    (10)但丁在《飨宴篇》第1章第3节里,有如下的一段叙述自己被放逐的话:“自从罗马的最美丽和最闻名的女儿——佛罗伦萨的公民,把我从她最心爱的胸怀里抛弃出去以后(我在这胸怀中生下并被扶养到我生命的盛年,而且我全心全意想望在这胸怀中休息我疲倦的心灵,了我的余生),我几乎在我们这言语所达到的全境,像一个外邦人一般,几乎像一个乞丐一般到处漂流,违反本愿,把命运的打击任人观览,而这种打击人家往往归咎于受难者。我诚然是一只没有帆没有舵的船,被悲痛的穷困吹出的燥风飘送到不同的海港、海湾和海岸。我在许多人的眼中显得似乎十恶不赦,他们相信一些传闻,说不定把我描绘成另一种模样;在他们的眼中,不但我的人身被看得轻贱,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的和还要完成的,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11)巴托罗米欧·台拉·斯卡拉,味罗那的君主,甘·格朗德的哥哥。他的纹章是梯子(“斯卡拉”即梯子意)上停着一只鹰。

    (12)即甘·格朗德(1291—1320),将命定为他那时最伟大的意大利战士,和意大利北部皇家事业的首要支持者。在《神曲》的理想时代,他年九岁零一个月。

    (13)教皇克雷门特五世,加斯科尼人,起初似乎宠幸亨利七世(1308—1313),鼓励他出征意大利,但后来秘密反对他。在1313年以前,甘·格朗德以收复布里西亚和占取味鲁萨(1311年)显出他的气概。

    (14)“我已被逐出了我的祖国,但愿不要因我在我的诗篇里暴露了人类的罪恶,一切国家都不容我。”

    (15)指卡嘉归达。

    (16)指天堂、炼狱、地狱里的精灵。

    天堂篇 第十八歌

    温和的木星天里正义的象征

    那有福的明镜独自一个在欣赏

    自己说出的言语,我也在玩味

    我自己的说话,用甜蜜冲淡辛酸;(1)那引我谒见上帝的夫人说道:“变换一下你的思路;你要想到,我在靠近使人类释去一切重负的‘他’。”

    我转身向着我的安慰者的美妙声音,当时我在那圣洁的双眼里看到什么爱,我不想在这里描写;不全然因为我不信任我的言语能力,而是因为我的记忆若没人提醒,就无法重新想起当时的情景。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这样叙说:

    我在凝视她的时候,我的情爱

    把一切其他的思恋都完全抛弃,

    而那直射在俾德丽采身上的

    永恒的欢乐,用它从那美丽的脸上反射出来的光辉使我心满意足。

    她用光辉的笑容使我五体投地,

    然后向我说道:“转过身去听吧,因为天堂不仅在我的双眼中呀。”

    我们在人间有时从颜容上

    看出情爱,倘若那情爱强烈得

    使整个心灵溶化在那里面,

    就像这样,我转身向他的时候,

    在那神圣光辉的火焰里,我看出(2)他还有和我继续谈话的愿望。

    他开始说:“在这棵从自己的顶端汲取生命,永远结出果实,永远不落叶的圣树的第五处(3),住着有福的精灵,他们在来到天堂之前,在人间都有极大名声,一切诗神会从他们取得丰富的素材。

    所以你凝视那十字架的横木吧;

    我将提到名字的人会射出光芒,

    像闪电在一片乌云中一样。”

    在提到约书亚的名字时(4),

    我看到一片光芒横闪过十字架;

    我还没有听清名字就已看到那人。

    又在提到那崇高的麦喀比的名字时(5),我看到另一个火焰一面行动一面旋转,鞭打这陀螺使之旋转的是欢乐。

    犹如猎人的眼光追随着飞翔的鹰,我的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两个火焰,一个是查理曼,另一个是奥兰杜(6)。

    然后我的眼光沿十字架巡视,

    接连看到威廉和里那尔杜(7),高弗莱公爵和劳伯脱·归斯卡特(8)。

    那向我说话的英魂就离开了我,

    到其他的光体中间去来往行动,

    在天国的歌者中显出自己的造诣。

    我就向我的右边转过身去,

    要从俾德丽采那里凭她的言语,

    凭她的姿势,看出我下一步的行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么明澈,那么欢悦,她的模样远远超出她以往的和最近的一切美态。

    然后,好像一个人由于做了善事

    感到愈来愈多的快活,因此觉察到自己的力量一天一天在增加;我也这样觉察到,我跟天体一起环绕运行,其弧形逐渐增大(9),我那夫人的容颜也就显得更为美丽。

    正如一位美丽的少女的脸,

    先前染上的羞惭的红晕一旦褪去,刹那间就会起完全的变化,我一转身过去,在我的眼前就呈现了这样的变化,接我进去的那柔和的第六颗星发出了洁白的光(10)。

    我在这支虬夫大神的火炬里(11),看到了仁爱的火花闪闪发亮,在我眼前用我们的字母形成记号。

    如同从河岸上飞起的群鸟(12),寻到了新的田野在一起欢庆作乐,时而围成圆形,时而列成长队,那些圣洁的神灵在那光明里,也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把自己排成d的字样,i的字样,或l的字样。

    他们先按自己歌声的节拍行动,

    然后,每把自己排成一个字样,

    就停止一刻工夫,保持沉默。

    哦,你灵泉的女神啊,你把荣耀(13)给予天才,使它享有长久的生命,如天才凭你之助使城市和国家长存,请你照耀我,我才能轮廓鲜明地把他们留在我心中的形象表现出来;愿你的力量显现在我这简略的韵语里。

    他们于是用五七三十五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排列自己,我一个个注意,仿佛听它们用声音向我叙述。

    diligite justitiam是这整个图形装饰着的第一个动词和实名词;在末端的是qui judicatis terram(14)。

    然后他们挨次停止在第五个

    单字的m上面,因此那木星(15)在那地方显得像嵌着金纹的白银;我又看到其他的光体下降,停止在m的顶峰那里;我认为他们在歌颂那引他们到怀中的“至善”。

    然后,如同敲击烧得通红的木块,发出数不清的火花,愚蠢的人惯于要从这些火花中占卜运气(16),我似乎看到从那里射发出了一千余颗火光,按照点燃他们的太阳所命定的,有的升得高,有的低;每个光静止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看到那一点一点射出来的火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只鹰的头和颈(17)。

    在那里描绘图形的他没有人指导,而是自己指导自己,从他那里(18)生出那使鸟儿筑巢的本能;先前,其余的那些有福的神灵仿佛用百合花绕住那m就已满足,如今只轻轻一动又完成了那图形(19)。

    哦,你这美丽的星啊,多么美好,多么众多的宝石使我明白看出,我们的正义来自你镶成的天体!

    因此我祈求你那行动和力量的泉源,那“至尊的心灵”,俯望那发出烟雾遮暗你的光彩的地方;祈求他再一次燃起他神圣的愤怒,责罚那些在圣殿里做着买卖的人(20),那圣殿的墙是用异象和殉道建成。

    哦,我仰望的天国的军队啊,

    为那些在人世仿效那不良的榜样,都走入了迷途的人们祷告吧。

    古时候的习惯是用刀剑作战;

    如今的作战方法,却是把上帝赐给一切人的面包,到处扣住不放;(21)而你,写下人名只是为了以后涂掉,你要记住彼得和保罗虽死犹生,他们为葡萄园殉难,你却把它摧毁(22)。

    虽然你确实可以辩解:“我的心思已全部属于那住在旷野中的人,他以欢跃的脚步走向殉道之路,因此我不知那渔人,也不知保罗(23)。”

    【注释】

    (1)卡嘉归达的灵魂被称为“明镜”,因为它是“神圣智慧”的反光,就像俾德丽采的眼睛是“神爱”的反光一样。这里的“言语”一词的原文,有“思想”或“概念”的意思。

    (2)指卡嘉归达。

    (3)但丁总是把天体比作树木,而和人间的树木成为对比。这里指的是第五重的火星天。

    (4)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者和迦南地的征服者(见《旧约·约书亚记》)。

    (5)“麦喀比”即犹太·麦喀比,犹太战士,最初在他的父亲的领导下,后来自己作为领袖,与叙利亚王安泰俄卡斯·挨彼腓尼斯及其后继者德密特留斯作战,而且成功地抵抗了他们要毁灭犹太宗教的企图。

    (6)“查理曼”(742—815),西方帝国的恢复者,又是佛罗伦萨的重建者。奥兰杜,或作罗兰,查理曼之侄,卡罗林朝传奇中的主要英雄,于778年战死于隆斯佛(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7)奥兰治的威廉,法兰西传奇中的一个英雄,查理曼的骑士之一,他和萨拉森人出力作战,812年死时是一个僧人;里那尔杜,他的连襟,他的战场上和修道院里的同伴,是一个纯粹神话的人物。

    (8)部云的高弗莱,查理曼的母系方面的后裔,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耶路撒冷,作为王而统治,直到他于次年死时为止。劳伯脱·归斯卡特,荷维尔的坦克累特之子,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创建了诺曼王朝(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9)因为他和俾德丽采升得更高了。

    (10)据托雷密的天文学,木星是一颗温和的星,介乎寒冷的水星和灼热的火星之间。它在众星中也显得洁白,像白银一样。

    (11)木星是奉献给虬夫大神的星。

    (12)尼罗河岸的鹤。

    (13)指由天马的蹄踢出的希波克林泉。

    (14)这些精灵排成了“diligite justitiam qui judicatis terram”(爱正义吧,你们这大地的审判者),共35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这是拉丁语译的《圣经》(the vulgate)里所罗门箴言的开头语。

    (15)他们停在第五个词terram的m上面,m是“monarchia”(帝政)一词的第一个字母,这个词在但丁是“帝国”的同义词。

    (16)占卜的方法是这样的:先问“我将得到多少头羔羊,多少枚金币,或别的什么?”,然后敲击一块燃烧的木块,计算发出来的火花作为答案。

    (17)古体的m是这样写的——,若稍加改动就会变成一只鸟的身体和翅膀,头在中心的上面。

    (18)指上帝。

    (19)这里的含义很晦涩。有的注家这样解释:百合花环绕m,是指帝国属于法兰西人(以“百合花”来代表)的那个短促的时期,于是m变成鹰的纹章,罗马帝国的象征,这在但丁看来是代表法律和正义的。

    (20)《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13节:“耶稣进了上帝的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对他们说:‘经上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

    (21)“逐出教会”被用为政治斗争的武器。

    (22)这是向约翰二十四世说的,他是但丁在写《神曲》时的在位的教皇。他写下被逐出教会的人的名字,为了在受到贿赂以后再涂去,逐出教会成为他搜刮钱财的手段。

    (23)佛罗伦萨的金币的一面印着圣约翰像。这个教皇如此沉醉于金钱之中,以致把圣彼得(“那渔人”)和圣保罗都忘却了。

    天堂篇 第十九歌

    象征的鹰谈论神圣的正义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灵魂为自己

    甜蜜的幸福欢欣鼓舞,他们构成的美丽形象,在我面前展开了翅膀。

    每个灵魂显得像一颗红宝石,

    上面仿佛有强烈的阳光在燃烧,

    为了使反射的光映入我的眼帘。

    如今我一定要讲述的事情,

    是声音从没有说过,笔墨从没有写过,人类的想象从没有理解过的;因为我看到也听到那鹰喙说话,用它的声音说出“我”和“我的”,但在概念上是“我们”和“我们的”。

    它开始说道:“我过去做得公正,也尽了我的本分,所以我如今达到这个不容欲望超过的光荣;我在人间留下了身后的名声,连邪恶的人们也在那里赞美,

    虽然他们并不继续我的事业。”

    从好多燃烧的煤炭里我们只感到

    一股热气,从那构成那个形象的

    好多仁爱里,也只发出一个声音(1)。

    我一听到了就说道:“哦,有着

    不朽欢乐的永不凋谢的花朵啊,

    你们把你们所有的芳芬合而为一,你们在散发芳芬时,请你们满足我忍受已久的巨大饥饿,因为我在人间找不到疗饥的食物。

    我完全明白,若是神圣的正义

    能在天国的任何其他境界被照出,那末你们的天体也能使它纤毫毕露。

    你们知道我多么急切地准备倾听;你们知道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使我感到饥饿的问题是什么。”

    一只从自己的窝巢里钻出的鹰,

    摇摇它的头儿又拍拍它的翅膀,

    以表示心中的迫切并使自己整洁,我看到那面旗帜也像那样行动,织成那旗帜的是对圣恩的赞美,以及只有天上的仙灵懂得的歌声。

    它于是开始说:“上帝在宇宙的周围画出圆圈,而且在里面构造了(2)那么多隐秘的事物和明显的事物,即使他已经把他那光辉的形象印在全部的宇宙上,他的智慧依然是无穷无尽,无限丰富。

    这可以由那第一个骄傲的天使(3)证实,他是创造物中的顶峰,因不愿等待光明,没有成熟就坠落;从中可以明白看出,次一等的创造物就像一只太小的器皿,容不下那只能自己度量自己的无穷的善。

    因此我们的理智的眼光

    (它不得不是那充满一切事物的

    “至高心灵”的无数光芒中的一种),依其本质必然具有巨大的力量,能领悟到那产生它的根源远远超过了它所能看到的范围。

    因此你们凡人所具的眼力,

    看不到那永恒的正义的底,

    正如眼睛看不到海底一般;

    因为,纵令在海岸边能看到海底,一到辽阔的海面就无法看到,虽然还是在那里,只是深不可见。

    除了从那决不被遮暗的‘晴朗’里发出的光以外,没有光;只有肉体的黑暗或阴影,不然就是肉体的毒液(4)。

    如今已向你指明那座迷宫了,

    它曾藏起神圣的正义不让你看到,因此你不断对之提出了疑问;你曾说过:‘在印度河的岸上,一个人生下,没有人能讲基督,没有人能读,也没有人能写;

    依人类的理性所能看到的,

    他的想望和他的行为都是善的,

    他的生平或他的言谈都毫无罪过。

    他没有受洗,没有信仰而死去;

    就此定他的罪,正义在哪里呢?

    他没有信仰,他的罪过在哪里呢?’且问你是何等样的人呢,竟然高高坐在审判者的位子上,从千里之外,用短浅的目光判断?

    若是没有经文为你们指出方向,

    一个同我争辩这样微妙问题的人,他的确会有极妙的理由来怀疑。

    哦,尘世的动物啊,愚昧的心啊!

    那本身是善的‘第一意志’(5),决不离开自己,它自己就是至善。

    凡是与它和谐相称的都是公正的;被创造的善不能把它吸引,它总是用射发的光创造了那善。”

    白鹳喂哺了她的雏鸟以后,

    在她的巢顶之上盘旋飞翔,

    那被喂哺的一只向她仰望;

    我也那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那个有福的形象也那样振起

    被那么多智慧推送的翅膀。

    它载飞载歌,说道:“好像我的曲调你不能理解一样,你们凡人也不能理解那永恒的审判。”

    等到那圣灵的光芒四射的火焰

    一一静止下来以后,在那使罗马人得到全世界尊敬的旗帜中间(6),那声音又开始说:“从来没有过一个不信基督的人上登到天国,不论在他被钉上十字架以前或以后。

    但要注意,在最后审判的日子,

    许多口中叫基督基督的人(7),比不信基督的人更不靠近基督身边;等到这两派人各奔前程的时候(一派是永远富有,一派一无所有),爱西屋皮亚人将定这种基督徒的罪(8)。

    波斯人会向你们的帝王们说什么呢(9),若是将来看到那本一一记载了他们全部罪行的案卷被展开的话?(10)在那案卷里将看到,在阿尔柏的许多事迹中,有一件事迹将飞速使布拉格全境成为一片荒芜(11)。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个因遇到野猪将死于非命的人,贬低币值,给森河流域带去灾难(12)。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使人干渴的骄傲,煽惑了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使他们不能守在各自的境界内(13)。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西班牙王,

    和那个波希米亚王的淫荡和奢靡生活,他们不知道廉耻,也没有这个意图(14)。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耶路撒冷的

    跛子,他的好处只有一桩,

    但是他的坏处却数也数不尽(15)。

    在那里将看到另一个人的贪婪

    和卑鄙,他守卫那火山之岛,

    安吉西斯就在那里终结长长的一生;为了使人知道他的鄙贱多么骇人,他的记录要用蝇头小字来书写,好使不大的篇幅容下更多的劣迹(16)。

    大家也将明白看到,他的叔父

    和他的兄弟所做出的龌龊行为,

    使他们的高贵门第和两个帝王蒙羞(17)。

    在那里也将知道那葡萄牙王,

    那挪威王,还有那拉西亚王,

    他在不祥的时辰看到了威尼斯钱币(18)。

    哦匈牙利是幸福了,若是不让自己(19)再受到虐待!那瓦也幸福了(20),若是她边境上的崇山能成为屏障!

    而且大家都该相信,为了给她警告,尼珂西亚城和发玛哥斯泰城,已因它们的畜生而在哀号痛哭, 那畜生总不甘落后于其他畜生。” 【注释】(1)组成鹰形的公正的王帝们作为一个人说话,正如许多木炭发出一股热气一样,因此表示一切公正的统治者的业绩是同一的,他们大家的声音是正义的同一的声音。

    (2)《旧约·箴言》第8章第27节:“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

    (3)指琉西斐,即撒旦。

    (4)“无知的黑暗或阴影”指罪恶的毒液。

    (5)正义是“第一意志”,即上帝的意志。

    (6)就是那代表罗马帝国的鹰的旗帜。

    (7)《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21节:“凡称呼我主阿主阿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

    (8)《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41节:“当审判的时候,尼尼微人要起来定这世代的罪,因为尼尼微人听了约拿所传的,就悔改了。”

    (9)“波斯人”:代表非基督徒。

    (10)《新约·启示录》第20章第12节:“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11)这鹰飞遍欧洲的地图,那里的王侯们“没有把哲学的权威与他们的统治联起”(《飨宴篇》第4篇第6章中语),而且在所有的国土上发见世俗的统治者使正义的光晦暗,正如但丁发见灵界的统治者也是如此一样。第一个犯罪者是哈普斯堡的阿尔柏(参阅《炼狱篇》第6歌),他就要进行对波希米亚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

    (12)指法兰西的美丽的腓力普,于1314年因一头野猪攻他的坐骑而跌死。他把钱币贬值三分之一,以弥补他出征法兰德斯的军费。这里我们看到,作为欧洲最大商业中心的公民,但丁对变更币制有怎样的憎恨。

    (13)指1300年统治英国的爱德华一世所进行的苏格兰战争。

    (14)指斐迪南四世,卡斯提尔和雷翁的王(1295—1312)和波希米亚的文塞斯劳斯四世(1278—1305)。后者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5)“跛子”即那不勒斯的查理二世(1285—1309),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他稍瘸,故名跛子。

    (16)指腓特烈二世,西西里王(1296—1311)。参阅《炼狱篇》第三及第七歌。

    (17)“两个帝王”即詹姆士,巴利阿利群岛的王(1276—1311),亚拉岗的彼得三世的兄弟,所以是腓特烈的叔父;詹姆士二世,亚拉岗王(1291—1327),彼得之子,腓特烈之兄。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8)葡萄牙王代俄尼修斯(1279—1325);挪威王黑科五世(1299—1319);塞尔维亚王士提反·俄卢斯二世,也被称为拉西亚王。他曾发行伪造的威尼斯钱币。

    (19)在1300年,安德卢是匈牙利王。他篡夺了应属于卡罗柏的王位。匈牙利曾受到王位继承的纷争和可怕的战争的痛苦。

    (20)“那瓦也幸福了”意思是说:若是庇里尼山脉能保护那瓦,不让法兰西侵占就好了,事实上却于1314年割让给法国。作为对她的一个警告,居伯罗的城市(尼珂西亚和发玛哥斯泰)正在因法兰西王律雪云的亨利二世(1324年卒)的罪恶统治而悲号。

    天堂篇 第二十歌

    鹰继续谈话

    当那照耀全世界的太阳

    从我们这个半球降落下去,

    因此日光在四方消尽的时候,

    不久前单单由它照亮的天空,

    如今立刻又呈现在我的面前,

    繁多的星星反射一个光线(1)。

    当象征世界及其领袖们的旗帜

    闭紧有福的鹰喙,保持沉默时(2),我心中想到了天空的这种变动因为所有那些活跃的光明,远比先前辉煌,并开始歌唱,我的记忆却留不住这些歌声。

    哦,披上笑容的甜蜜的爱啊,

    你在那些笛洞里显得多么晶莹(3),只有神圣的思想在上面吹奏!

    等我看到镶嵌在第六重天中的

    又可爱又明亮的宝石,

    停止敲动他们的天上的钟声时(4),我似乎听到一种淙淙的流水,清澈见底地在岩石之间漩洄,显出它的源泉的无比丰盈。

    又好像拨动琵琶,吹奏笛管,

    琵琶的颈部,笛管的洞口

    形成美妙动听的乐声,

    那只鹰可也没有什么迟延,

    从它的颈项里发出喁喁声,

    好像那颈项是空的一样;

    那喁喁声在那里成为声音,

    以言语的形式从鹰喙里说出(5),正如我一心期待的,因此我一一写下。

    它开始向我说:“你一定要注视

    我身上的那一部分,就是人间的鹰用以观望或忍受日光的那一部分(6),因为构成我的图形的无数火光(7),若以他们的等级排列,都不如我头部的眼睛闪出的光芒重要。

    像眼瞳一般在最中心发光的他,

    就是那位歌唱圣灵的人,

    把约柜从一城运到一城的就是他;如今他明白,以所得的报酬衡量,他的歌唱有多大的功绩,只要是以他自己的智慧唱出(8)。

    在那形成弯弯的眉毛的五人中间,那和鹰喙靠得最近的人,曾替一个寡妇为她的儿子雪冤;如今他明白,不追随基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因他已经体验过了

    这里的幸福生活和与之相反的生活(9)。

    还有那个在我所说的弧线上

    列在前一人之后,在拱形上端的人,凭他真诚忏悔推迟了他的死亡;如今他明白,一个虔敬的祷告在人间把今天的命运改成明天的命运时,那永恒的审判并不因此变动(10)。

    那在旁边的一个,他带着法律和我一起让位给教皇,自己成为希腊人,他意图虽好,却产生恶劣后果;如今他明白,从他的善良行为中产生出来的灾祸并不损害他,纵令世界因此之故而被毁灭(11)。

    还有你看到在那向下倾斜的

    拱形上的是威廉,那因查理和腓特烈活在人世而悲痛的两个国家,还在悼念他;如今他知道,上帝如何喜爱以正义为怀的帝王,这一点他还在用辉煌的颜容显现出来(12)。

    在那下面的走入歧途的人间,

    有谁会相信特洛伊人利弗司,

    在这天体里竟列为圣光的第五位呢?(13)如今他已十分清楚地明白了人世没有力量看到的天恩,虽然他的眼力不能探测其深浅。”

    如同在天空中奋翼高飞的云雀,

    先是欢跃歌唱,然后寂然无声,

    满足于已使它喜悦的最后歌音,

    那永恒的欢乐所显示出来的图形

    在我看来也仿佛在那样行动,

    每个事物都因思慕上帝而成形(14)。

    虽然我的惊异从我里面透露出来,就像玻璃从彩绘在上面的颜色里透露出来,可是还不愿保持沉默;“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这句话凭自己的重量之力从我口中发出,接着我就看到一片闪光的欢乐。

    于是那有福的图案从眼里

    发出了更多光彩,立刻回答我,

    使我不至于长久处于惊异的心情中:“我看出你相信这些事情,因为我向你说了,但你不知怎么会如此;所以,虽然相信,却还未能领悟。

    你好像是只会依名字领会事物,

    但看不出事物的本身,

    除非有另一人把它表明出来。

    炙热的仁爱和活跃的希望,

    可以用暴力来袭击天上的王国,

    而且征服那神圣的意志;

    但不是以人战胜人的那种样式,

    却是征服,因为它愿意被征服,

    被征服后,仍以本身的慈悲来征服。

    那鹰眉上的第一和第五个生命(15)使你心中感到惊讶,因为你看到他们使天使的境界添上了色彩。

    他们脱离肉体时并非如你想象的

    异教徒,而是有坚定信仰的基督徒,一个信基督未来的受难,一个信过去的(16)。

    一个从地狱里重归于自己的骨头,这就是活跃的希望得到的报酬,因为没有人曾从地狱回到良善的意志;这活跃的希望加强了祈求上帝把他从地狱中超拔出来的祷告,使上帝的意志能够受到感动;(17)我谈到的那个光辉的灵魂,回到他的肉体中居住了不久,信仰了有力量帮助他的上帝;从他的信仰中,发出了仁爱的

    熊熊的火焰,因此在第二次死亡时,他被允许来到这一个欢乐的境界。

    那另一个,凭着从深泉中

    喷涌出来,以致没什么创造物

    窥探到它第一个源头的宏恩,

    在人世把所有他的爱放在正义上,因此上帝恩上加恩地启开他的眼,使他预见到我们未来的得救;他对此深信不疑,从此以后不能容忍异教的泥污沾上他身体,责骂那些对此执迷不悟的人们(18)。

    你看在那车辆的右轮旁边,

    有三位仙女,早在洗礼存在以前

    一千余年,她们已给他施行洗礼(19)。

    哦,预定的命运啊,你的根源

    是隐藏得多么深远,多么奥秘,

    看不到整个第一推动力的人无从见到!

    你们凡人啊,你们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要妄作判断;因看到上帝的我们,也还没有知道上帝所有的选民;这个缺陷对于我们是甘美的,因为我们的善在这善里受到提炼,上帝的意志也就成为我们的意志。”

    这个神圣的有福的形象,

    就这样给了我甘美的药物,

    使我变得衰弱的眼光重又明亮。

    于是,好像一个出色的竖琴家

    拨动琴弦,为一个出色的歌手伴奏,使那歌声又增多了一重美妙,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清楚记得我看到那两个有福的光明(20),就像眼睛的眨动那样融洽无间,使他们的火焰跟那言语一起颤动。

    【注释】

    (1)但丁假定其他的天体从太阳的光里取得它们的光。

    (2)第六重木星天里蒙庥的精灵停止歌唱以后。

    (3)“爱”指上帝,“笛洞”指那些火花似的精灵:上帝的爱在蒙庥的精灵身上灿烂发光。

    (4)诗人既诉诸视觉,又诉诸听觉。

    (5)这些公正的精灵的声音,在鹰的颈项内混和在一起以后,像流水声或音符一般发出。

    (6)即眼睛。

    (7)即构成鹰的图案的精灵。

    (8)处在鹰眼的眼瞳那里的是大卫王。关于大卫王,参阅《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及《炼狱篇》第十歌。

    (9)即罗马皇帝图拉真,参阅《炼狱篇》第十歌。据说,他的灵魂是从地狱中救出来的。

    (10)希西家病得要死时,向耶和华祷告,耶和华听了他的祷告,增加了他十五年的寿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0章。

    (11)指“康司坦丁的馈赠”,即把罗马帝国赠给教皇,但丁认为这贻害无穷。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及《天堂篇》第六歌。

    (12)贤王威廉(1166—1189),坦克累德王室的最后的王帝,他统治了两个西西里。查理二世治下的那不勒斯王国,和腓特烈治下的西西里王国,都哀悼他。

    (13)维吉尔在《伊尼特》第2卷里,称利弗司为“特洛伊人中间唯一最公正并最遵循正道的人”。

    (14)永恒欢乐的图形大概指正义。

    (15)指图拉真和利弗司。

    (16)利弗司和图拉真各凭爱和希望之力,怀着对救世主的信心而死的;救世主(即基督)将来要代人类受难,以往已经代人类受难。

    (17)据传说,圣格列高里向上帝祷告,使图拉真的灵魂从地狱里回复生命。在地狱里从来没有灵魂回到善良的意志的——永劫不复者里面的自由意志永远固定在罪恶上面。

    (18)这是指异教徒利弗司。他是特洛伊的英雄,在特洛伊受围攻时被杀。

    (19)“三位仙女”:代表信心、希望和慈悲。利弗司有此三者,才进了天堂。

    (20)图拉真和利弗司。

    天堂篇 第二十一歌

    土 星 天

    我的眼光已经又凝聚在我的

    夫人的颜容上面,我的心呀

    也随之而去,远离一切其他欲望;她并不微笑,却开始说道:“若是我向你微笑,你就会像塞美利一样,立刻变成灰烬;(1)因为,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在那永恒的宫殿的阶梯上登得愈高,我的美色就燃烧得愈旺,若是不加以节制,会射发出强烈无比的红光,你人间的力量在它闪光之下,会像被雷殛的树叶。

    我们已上升到第七重天体,

    它在熊熊发光的狮子座的胸怀下(2),同它的热力混在一起,射下光芒。

    使你的心灵紧紧追随你的眼睛,

    然后使你的眼睛照映出

    要在这面明镜上显给你看的形象(3)。”

    谁要是能够懂得,当我把我的心思转到另外的事情上时,我的眼光在那蒙庥的脸上得到多大的满足,他只要把两方面的情形比较一下(4),就会清楚地看出,遵从我的天上的导者,在我是怎样的喜悦。

    这颗环绕世界运行的水晶球,

    是以那人世的光辉领袖的名字为名,在他的治下一切的邪恶灭亡(5),我在其中看到一座梯子,颜色像反射出万道光芒的黄金,耸入云霄,我的眼光简直看不到它的尽头。

    我又看到有那么多的光辉

    降落在那梯子的梯级上,

    仿佛天上所有的星都落了下来。

    于是,好像在破晓的时刻,

    无数的穴鸟依着自己的本能,

    结队飞出,重温冻僵的翅翼;

    然后,有的飞出去了不再回来,

    有的重又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

    又有的在空中盘旋,作暂时的停留;在我看来,那些成群飞来,闪闪发亮的精灵就像那样,各个停落在梯子的某一级上,而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精灵,

    变得那么辉煌,我不禁想道:

    “我确实感到你向我表示的仁爱。

    但是我应该怎样并应该在什么时候说话和沉默,都要听她的吩咐,她却不作声,我只能忍住不问。”

    她看到了我在那洞见一切的

    精灵面前,默默地不发一言,

    就向我说:“说出你热烈的愿望吧。”

    我开始说:“我没有一点功德

    使我值得从你那里听到回答,

    但是她已允许我发问,为了她,

    哦,深深隐藏在自己欢乐中的

    蒙庥的生命啊,请你告诉我

    什么原因使你停在这么近的地方;请你也说一下,天上美妙的交响乐为什么在这座天体里沉默下来,在下面其他天体里却演奏得那么虔敬。”

    “你有的还是凡人的听觉和眼力,”

    他回答我说:“这里没有歌声,

    其原因与俾德丽采所以不笑相同(6)。

    在那神圣梯子的梯级上,我向下

    走得那样低,只是为了要用言语

    和我身上披着的光彩令你喜悦;

    我飞得更快,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爱;别人有一样多和更多的爱在燃烧,你从发出的光就可以看出;但是如你看到的那样,派定我在这里的是那深不可测的爱,他使我们服从那支配宇宙的天命(7)。”

    “是呀,哦神圣的明灯,我明白,”

    我说道,“自由的仁爱在这天庭里,已足够使你们遵循永恒的命运;但是使我似乎难于理解的,是这一点:为什么在你的同辈中,独有你预先被派到这里呢?”

    我也还没有说到那末一句话,

    那个光明已把他的中心点作中心,像飞快的磨盘,使自己旋转起来。

    于是那藏在里面的爱回答道:

    “神圣的光明把焦点集在我身上,直透进我隐藏在里面的光芒;从中产生的力量跟我的眼力合在一起,使我远远超过自己,竟能看到那哺育我的‘至尊的本源’。

    那使我发出光焰的欢乐从中产生;因为我的眼光在变得发亮的时候,我也能用那火焰的光辉与它匹敌。

    但是那在天上被照得最亮的灵魂,那把上帝看得最仔细的大天使,都不能满意答复你的疑问;(8)因为你所问的那件事情,是那样深地藏在‘永恒律法’的渊底,凡创造物的眼光都无法窥测。

    等你回返到人间去的时候,务必

    把这消息带去,告诫他们不要再向这么巨大的目标移动他们的脚步。

    在这里发光的心灵,在人世间,

    还处于迷雾之中,有些事物

    在天上也无法看到,人间又怎能窥见?”

    他的言语把这限制加在我身上,

    我放下了这问题,约束我自己,

    只是恭恭敬敬请问他本人是谁。

    “在意大利的两个海岸之间,

    离开你的故乡不远,有崇山耸起,高得只听见雷声远在下面轰鸣,那里形成一座高峰,名叫卡德里,在那高峰底下建立了一座寺院,从前的时候只作献奉祷告之用(9)。”

    他就这样又向我开始了第三次

    谈话,然后继续下去,又说道:

    “在那里我一心一意侍奉上帝,

    我每天只吃用橄榄汁渍过的食物,就轻轻快快度过山中的寒暑,以终年向天国作默想为满足。

    那寺院以前向这些天体献奉了

    丰多的果实,如今变得如此空虚,不用多久这情形必然会暴露。

    我在那个地方名叫彼得·达弥安;在那亚得里亚海岸边的圣母教堂里,人们叫我罪人彼得。

    我人间的生命留下不多的时候,

    我被叫去,硬给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戴这帽子的人变得愈来愈坏。

    矶法来了,那‘圣灵’的伟大器皿也来了,他们都瘦削而赤足(10),沿途在每家宿店里乞讨食物。

    而今日的牧师,他们的左右两边

    都必须有人扶住,前面要有一人拖,由于笨重得厉害,后面还要人抬。

    他们的僧袍披复在他们的坐骑上,因此两头畜生蒙着一张皮赶路;哦耐心啊,你也容忍得太甚了!”

    我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看到

    更多的火焰一级一级降下和旋转,旋转一次使他们增加一层美丽。

    他们走来围在这一个火焰的四周,停留在那里,发出一片在人间(11)不能听到的深沉的叫喊声;当时我也不懂,那雷声已完全把我怔住。 【注释】(1)塞美利,卡德马斯的女儿和巴卡斯的母亲,为朱庇特的圣颜的光辉所毁。

    (2)土星当时在狮子座里。

    (3)让他观望要在这天体里向他显出的形象。

    (4)把默想的欢乐跟服从的欢乐相比较。

    (5)土星名萨忒恩。萨忒恩在黄金时代为王,古典诗人把黄金时代视为绝对纯朴和节制的时代。参阅《地狱篇》第十四歌。

    (6)考虑到但丁是凡人,还没有力量忍受这样的荣光。

    (7)这说话的精灵是彼得·达弥安,他的父母因为贫穷,在彼得还是婴孩的时候就把他抛弃;但是他被救活,经过好多艰险终于由他的哥哥达弥安教养成人。为了表示感激他哥哥,他特取名为“达弥安的彼得”。他于1058年任俄斯提阿的大主教。他以毫不容情斥责他当时的僧士的道德腐败而著名。

    (8)最光荣的圣徒,或是最受神爱照耀的天使,都不能窥测命运的奥秘。

    (9)靠近古俾俄的亚平宁山脉中的卡德里山。山下有阿未雷内泉的圣克罗采修道院,他在那里当过一个时期的住持。据说,在亨利七世死后,但丁曾避难于此。

    (10)“矶法”指圣彼得;“圣灵的伟大器皿”指圣保罗。

    (11)他们走来围在彼得·达弥安的周围,以证实他对近代教会的牧师所作的指责。

    天堂篇 第二十二歌

    圣本尼提克里特;但丁降生时的星宿依然目瞪口呆的我回过身来,望望我的导者,好像一个小孩总是向他最信任的人求助;而她呢,好像一位母亲,

    用往往给孩子压惊的声音,

    赶快援助她苍白而喘气的孩子,

    向我说道:“你不知道你在天上么?

    难道你不知道天国是完全神圣的,在这里行的事情出自正直的热忱?

    既然这喊声这样使你震惊,

    那末你可以想一想,先前的歌声

    和我的笑容怎样使你起了变化;

    假使你懂得了他们的祷告,

    你将在死以前看到的复仇(1),已经在那喊声里显给你看了。

    从这里天上向下砍去的宝剑,

    砍得既不太迟也不太早,迟和早

    只是在渴慕或恐惧中等着的人的感觉。

    但如今你且看其他的事物;

    若是你再依我的话放眼看去,

    你必将见到许多光辉的精灵。”

    我用我的眼光依她的意思看去,

    见到一百个小火球,他们在一起

    以互相射出的光芒显得更美丽。

    我站在那里好像那样的一个人,

    压下心中欲望的催促,生怕

    说话过多,不敢贸然发问。

    不久后,这些珍珠中的最巨大,

    也是最灿烂的一颗,走上前来,

    满足了我心中对他的渴望(2)。

    于是我听到这珍珠里有声音在说:“若是你像我一样看到我们中间燃烧的爱,你就已表达你的思想了;但是,唯恐你因等待而耽误了你的崇高目标,我将只回答你这样顾虑重重而不敢提出的疑问。

    那座在斜坡上坐落着喀西诺的

    高山,以前在峰顶上居住着

    被人欺骗和行动乖戾的人民。

    我是第一个把上帝之名传到

    那山上去的人,就是他把真理

    带到了人间,使我们知道了天国;这么宏大的天恩照耀在我身上,我把那里四周的人民从那诱惑人世的邪恶的信仰引回来了(3)。

    其他这些火焰都是默想者,

    他们都是由那热力点燃起来,

    就此产生了圣洁的花朵和果实。

    这里是玛喀留斯(4),这里是罗摩杜斯(5),这里是我的教友们,他们在各处寺院里驻他们的行脚,修他们的心。”

    于是我向他说:“你跟我说话,

    表示出你的仁爱,我还在你们

    光辉的颜容上感到和看到了慈祥,这使我把埋在心头的话吐露出来,就好像阳光照耀下的玫瑰花,尽情怒放,吐露出全部的芳香;因此,父亲啊,我祈求你,也请你给我保证,我是否能蒙受这样的宏恩,可以不隔一层遮掩看到你的形象。”

    他就此说道:“兄弟啊,你这宏愿必将在最后一重天里得到满足(6),其他一切愿望都如此,我的也如此。

    在那里,每个愿望是圆满的,

    成熟的,而且完整的;仅仅在那里,一切的部分才永远存在,那座天体并不存在于空间之内,也没有两极;我们的梯子也直达到那里,因此你无法看尽。

    族长雅各看到天使们在上面

    上去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梯子

    把上面的部分直伸到那上面(7)。

    但是如今没有人使自己的双脚

    离开尘世来登上这梯子,我的教规留在人间,只是白费了羊皮纸。

    那向来是一座圣殿的四壁内,

    如今却变成了盗贼充塞的兽窝,

    所有僧衣都是装满烂肉的麻袋。

    甚至以高利贷勒索得来的利息,

    也不比僧侣们的灵魂为之发疯的

    果实,更与上帝的意旨相悖逆。

    因为教会所掌管的一切钱财,

    都属于以上帝的名义祈求的人;

    并不属于亲族,或其他更脏的东西。

    人类的肉体是那么易受诱惑,

    人间良好的开端不能持续到

    像橡树从种下到结果那样长久(8)。

    彼得传道以没有金银开始,

    我用祷告和斋戒开始,

    而圣方济用谦卑的行为开始。

    若是你细察每个人的开端,

    再细察一下后继者往哪里走入歧途,你必将看到白的已被染成黑的。

    上帝的意志曾使约旦河倒流,

    使大海分开,但这些景象

    都还比上帝援救人类更要奇妙。”

    他这样向我说话,然后退回到

    他的伙伴中去;众精灵集在—起;然后像一阵旋风向天上飞去。

    那位美丽的夫人只用一个眼色,

    就把我在他们之后向那座天梯

    推送上去,她的力量那样左右着我;在我们这里按照自然的法则上升和下降的人间,从来没有能和我的飞翔相比的迅速的行动。

    读者啊,我一心希望重新获到

    那神圣的凯旋,我曾为了它

    痛悔我的罪孽,捶击我的胸膛;

    我凭这个希望起誓:就在你

    伸手入火又急忙抽回的一刹那,

    我已看到并进入追随金牛星的星座(9)。

    光荣的星辰啊,哦孕育着

    巨大力量的光啊,从你们那里我获得我所有的天才,不论是怎样的天才;初,我刚生下,第一次呼吸多斯加纳空气的时候,一切生命之父正和你们一起上升,一起降落;(10)后来,等到我蒙受了天上的恩惠,登上那使你们转动的崇高天轮(11),我被派定要经过你们的境界。

    如今我虔敬地把我的灵魂

    奉献给你们,为了要得到力量

    走完那吸引我的灵魂的艰难路程。

    “你如今已那么靠近至高的幸福,”

    俾德丽采开始说道,“你应该

    使你的眼睛变得明晰而且锐利。

    因此,在你再向那里面走去以前,且俯望一下,看看多么大的一块宇宙我已搁置在你的脚下;你可以怀着一颗喜悦到极顶的心,被带到那凯旋的众仙灵面前,他们都欢欣鼓舞地降临到这个天体。”

    我就回过头来,让我的眼光

    经过那七座天体,看到了

    我们这人寰的可怜模样,我笑了;认为人寰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12),我认为是最大的贤哲;凡是把思想转向别处去的人,才算真正地刚直。

    我看到拉托娜的女儿全身发光,

    没有一点黑影,不久以前,我还认为那黑影是由稀薄和密厚不同而形成(13)。

    海彼利翁啊,我在那里能逼视

    你的儿子太阳的面貌,又看到(14)水星和金星如何环绕着他运行。

    其次,我看见了温和的木星,

    它正出现在他的父亲和儿子之间;(15)我清楚看出它们的部位的变动。

    所有的七座天体在我眼前展示出:它们是如何的巨大,如何的迅速,它们所居的地方相距得如何遥远。

    当我跟那永恒的双子星一起转动时,使我们变得那么凶恶的打谷场(16),从山脉到河口,全部显在我面前;于是我又回眼望那美丽的眼睛(17)。

    【注释】

    (1)但丁大概不是指他在写《神曲》时已经发生的事情(例如菩尼腓斯八世的死),而是指未来或许发生的事,如灵??的降临等。

    (2)指圣本尼提克里特(480—543),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创建者。

    (3)在528年,本尼提克里特在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的康巴尼亚地方一座山上,建立了著名的喀西诺山修道院,那里原来有一座阿波罗的庙。他在这里使周围的人民改信基督教,又建立了本尼提克里特教派,也于543年死在这里。

    (4)埃及人玛喀留斯(301—391):圣安东尼的门徒。

    (5)圣罗摩杜斯(死于1027),原为拉温那俄内斯蒂家族的一个贵族,卡马杜尔西教派的创建者。

    (6)即最高天,或名净火天,在那里但丁将看到这些圣徒的人间的模样。

    (7)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见《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

    (8)人类生命的一代。

    (9)即双子星座。

    (10)但丁诞生的时候,太阳是在双子星座内。这就可以推定但丁的生日是在5月18日和6月17日之间。

    (11)指第八重天,或名三垣二十八宿天。

    (12)菩伊修斯也同样地说过人类渺小的话,由于居住在渺小的地球上;因为与宇宙的广阔比起来,地球不过是一个黑点,简直不占什么空间。

    (13)见《天堂篇》第二歌。

    (14)奥维德描述太阳是海彼利翁的儿子。

    (15)木星的父亲指火星,木星的儿子指土星。

    (16)但丁把地球比作打谷场,一块平而圆形的场地,可是人们却为之争夺不已。

    (17)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天堂篇 第二十三歌

    被救赎者群的幻象

    如同一只母鸟在幽静的树叶丛中,同她心爱的子女一起伏在窝中,度过了把万物掩盖的漫漫长夜,心中急于要看到他们的面貌,也急于要寻找哺育他们的食物,

    从事这种最使她愉快的辛勤劳动,就迫不及待飞上外面的树梢,怀着炙热的爱等候着太阳升起,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黎明来临;我的夫人就那样怀着一颗急切的心,昂然地站在那里,身体转向太阳移动得最慢的那一境界;(1)因此,当我看到她期待渴望的时候,我就变成这样的一人,虽因不断渴求别的东西而痛苦,却以希望安慰自己。

    但是,从我全神贯注的时候,到我看见天空变得愈来愈辉煌的时候,这两个时候之间,只相隔一刹那俾德丽采立即说道:“且看那基督的凯旋的军队,以及这些天体在运行中所采集的全部果实吧(2)。”

    我似乎觉得她的颜容全部发光,

    她的眼睛是那么喜气洋溢,

    我无法加以描写,只得略过不提。

    如同澄静的天空里悬着一轮圆月时,脱丽维亚在不朽的仙女中间(3)盈盈微笑,她们在天空各处涂上彩色,我看到千万盏明灯向上升起,一个太阳把所有的明灯一一点亮(4),就像我们的太阳照耀天空的星辰;而且从这活跃如火的光明里,那闪闪发亮的物体向我射来那么辉煌的光芒,我简直无法逼视。

    哦俾德丽采,美丽可爱的导者!

    她向我说道:“那使你怔住的,

    是没有东西能向之抵抗的力量。

    那里面,隐藏着开辟人间

    和天堂之间的道路的智慧和能力(5),人类久久渴望的就是这道路。”

    就像云层里的火,不断扩大,

    以致云层无法容纳,于是

    就违反自己的本性向大地射下(6),我的心灵在这些欢宴之中,逐渐扩大,就从本身内冲出,以后变成什么如今已无法回忆……“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你所看到的这些事物已使你有力量来逼视我的微笑的光芒(7)。”

    好像一个人刚刚从梦中醒来,

    梦已忘怀,不管作怎样的努力,

    也无法把梦中的情景回想起来,

    我听到她的吩咐时也就那样,

    我心中感到无限的感激,绝不能

    把这件事从记录往事的卷册中抹去。

    若是吮吸过司颂歌的缪斯波丽尼亚同她的姊妹们的最甘美的乳汁,而变得善于歌颂的全部舌头都来帮我歌颂那神圣的微笑,歌颂那微笑使神圣容颜更为纯净(8),我也无法唱出那真实的千分之一。

    因此,这篇神圣的诗歌在描绘

    天堂的时候,不得不跳越一步,

    就像一个发现道路被阻断的人。

    但是,只要想一想这有分量的主题,想一想把它挑起的又是人的双肩,就不会责备这双肩在这担子下发抖。

    我这毫无顾忌的船在破浪前进,

    那航行不是一条小舟所能担当,

    也不是一个懒惰的舟子所能胜任。

    “为什么我的脸使你这样迷恋,

    你不回眼观望那在基督的光芒下,变得万紫千红的美丽花园?

    那边是‘玫瑰’,‘神圣的语言’在它里面成为肉体;那边是‘百合花’,它的香气引导人们走上善路(9)。”

    我正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俾德丽采给我忠告,听了这番话语,我迫使自己以衰弱的眼光去经受搏斗(10)。

    以前在云缝中射出的明洁阳光下,我的被阴影掩盖着的眼睛,曾经看到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原;我也像那样看到了一大片光辉,披着从上面射下的如火的光线,

    却看不见这些红光的源流。

    哦,这样感印他们的仁慈的力量啊!

    你已在那里使自己渐渐地高升,

    让我缺乏力量的眼光能够逼视(11)。

    我日夜祈召的美丽花朵的名字(12)已深深吸引住我全部的心灵,让我去观望那最大的火焰。

    那在天上胜过一切,就像以前

    在人间胜过一切的光辉的星辰,

    把她的本质和伟大映入了我的眼帘,从那天空的里面,降下了一个圆形的火炬,像一顶皇冠一样,把她环绕起来,又在她四周旋转(13)。

    不论哪一种最为美妙悦耳,

    最为动人心魄的人间曲调,

    都会令你感到像雷声撕破云雾,

    若是你听到了那像王冠一样

    环绕伟丽碧玉的竖琴所发出的乐声,这碧玉使最灿烂的天也变成碧玉(14)。

    “我就是那天使一般的仁爱,

    绕着那从子宫中发出的‘至乐’旋转,那子宫就是我们‘欲望’的归宿;天国的夫人啊,我要绕着你旋转,直到你跟从你的儿子,走进了那最高的天体而使它更为神圣(15)。”

    那不断旋转的曲调这样终了;

    在结束以后,所有其他的光明

    都接续下去,叫出马利亚的名字。

    那宇宙的一切衣袍中最富丽的大袍燃烧得最为灼热,而且从上帝的气息和行为中汲取最多的活力,它隐藏在高处,它的内缘远远离开我们,在我所站的地方,它的容貌还没有映入我的眼帘(16)。

    因此,我的眼睛没有力量追随

    那戴上荣冠的火焰,那上升的玫瑰,跟她去见她的自己的儿子。

    就像一个婴孩在吃了奶以后,

    举起双臂向他的母亲扑去,

    要把心中的热爱形之于外;

    这里的每一个光明也都那样

    同自己的火焰一起上升,因此(17)我清楚看到他们对马利亚的深爱。

    于是他们留在那里,我还是看到他们,他们那么美妙地歌唱“哦天国之后”,这个欢乐自此以后没有离开我。

    哦,在那些最为富有的宝柜之中(18),装着多么巨大的财富,在人间曾是播种的良好地土!

    他们居住在这里,而且享受他们

    流放在巴比伦时流泪求得的财宝(19),他们在那里时视黄金如粪土。

    那掌管如此光荣的钥匙的圣徒,

    在上帝崇高的儿子和马利亚之下,同旧的和新的众圣贤在一起(20),在他的胜利中,高踞那凯旋的宝座。

    【注释】

    (1)向着南方,太阳的行程在那里显得比它在东方或西方时要慢些。也就是说,俾德丽采转身向着巨蟹宫,即夏至的区域,在他们所在的双子星座之东。

    (2)但丁在七座行星里看到不同等级的仙灵,各各代表“许多的广厦”。如今在三垣二十八宿天里,他看到创造和历史的全部果实分成不同的集团集合在一起,以代表“一个家庭”。“这些天体在运行中”代表整个宇宙的演进,以及上帝的精神在人的上面所起的作用。

    (3)“脱丽维亚”是月神代安那的另一个名字。“不朽的仙女”指众星辰。

    (4)这是指基督。

    (5)《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章第24节:“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利尼人,基督总为上帝的能力,上帝的智慧。”

    (6)火的本性是向上,可是闪电却往下射。

    (7)但丁的眼睛已被给予了力量来看俾德丽采的微笑。

    (8)“神圣容颜”指基督的容颜。俾德丽采的微笑使基督的容颜显得更为纯净。

    (9)“玫瑰”是圣母马利亚,“百合花”是基督的穿着白袍的军队,《新约·哥林多后书》第2章第14节:“感谢上帝常率领我们在基督里夸胜,并借着我们在各处显扬那因认识基督而有的香气。”

    (10)指回头去看基督,由于基督的光芒很强,衰弱的眼光像在经受搏斗。

    (11)神圣的光向上退去,使但丁的眼睛更能逼视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

    (12)“美丽花朵的名字”即圣母的名字。

    (13)天使加百列的光辉和音乐。

    (14)天使加百列被比作“竖琴”,圣母被比作“碧玉”。

    (15)这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的说话。

    (16)指宗动天,它把下面的八重天体围裹起来,也使它们运行。

    (17)天使们和马利亚一起上升。

    (18)“宝柜”指使徒们。他们曾经在人间播种善。

    (19)指使徒们居住在人间的时候。

    (20)指圣彼得,和其他《旧约》和《新约》中的圣人。

    天堂篇 第二十四歌

    圣彼得考试但丁关于信心的问题

    “被选参加蒙庥‘羔羊’的盛宴的(1)圣徒们啊,你们所获的粮食将永远使你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假使这个人凭上帝的宏恩,在死亡结束他在人世的寿命以前,预尝到从你们桌上落下的食物,请照顾他的不可度量的渴慕,稍微滋润他一下;他一心一意想望的东西流自你们所汲饮的泉源(2)。”

    俾德丽采这么说:那些欢欣的灵魂构成个球形绕着固定的两极旋转,射出伟丽的光芒如天空中的彗星。

    正好像钟表里的许多齿轮,

    互相协调,各自转动,在人家看来,第一个轮子似乎不动,末一个像飞,这些歌舞队也那样各不相同地旋转,有的迅速,有的迟缓,使我能看出他们幸福的程度。

    从我认为最美丽的一队里,

    我看到走出那么幸福的一个火焰,其余的火焰都没有他那么辉煌;然后他绕着俾德丽采旋转,转了三次之多,唱出那么神圣的歌曲,我的想象无法向我重述一遍;因此我的笔把它略过不写:因为我们的语言,甚至我们的想象,色彩都太鲜艳,不能描绘这种褶痕(3)。

    “我的圣洁的姊妹啊,你虔诚地

    向我们祷告,你用你的灼热的爱

    使我离开了这个美丽的球体。”

    那个蒙庥的火焰一停下来(4),就把他的声音转向我的夫人,说出了我上面写下来的言语。

    她就说道:“你这伟人的永恒之光啊,我们的主交给了你那些钥匙,使你掌管他带给人间的这个至福,你曾怀着信心在海上行走,请你随你的欢喜,在重要的问题和次要的问题上,考验一下这个人的信心。

    他的爱、希望和信仰是否正当,

    都不能瞒过你,因为你的眼光

    能看到显示万物的那个地方。

    既然真正的信心使这一个境界

    有了它自己的公民,那末为了光耀它,应当给他一个机会来说一下。”

    正好像一个学子做好一切准备,

    只等老师把论题提出后立即发言,用理由来论证,而不是结束它;我在她说话的时候,就暗暗准备,想出各种论点,为了使自己能够应付这样的考试官和这样的问题。

    “良善的基督徒,说吧,表白自己吧;信心是什么东西?”我听了这句话,抬头看那发出这些话来的光明;然后回头看俾德丽采,她向我使了一个急切的眼色,要我立即把水从我内心的泉源里倾倒出来。

    我于是开始说道:“愿那允准我

    向那位前辈战士忏悔的恩典,

    使我能表达出我的思想来!”

    然后我接下去说:“哦父亲啊,

    你那曾同你一起使罗马走上正轨的亲爱的兄弟,曾用有力的笔写下定义:信心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5)我认为这就是它的要义。”

    然后我听到说:“你的领会不错,若是你透彻了解他为何先把它列在实底之内,然后列在确据之内(6)。”

    我接着就说道:“承蒙天的宏恩

    在这里显现在我面前的深奥事物,在下界的人类却无法见到,因此在人间只存在于信心中,在这信心上建立崇高的希望;这样信心就包含了‘实底’的意义;既然我们不能再看到什么,我们不得不从这信心中推论;因此它也包含了‘确据’的意义。”

    于是我听到说:“若是在人世间

    从学说中得到的一切都这样被了解,就再用不到诡辩家的才智了。”

    从那辉煌的爱里发出了这些话;

    然后他又说道:“这个货币的成分和重量如今都很好地通过了检验;但告诉我它是否在你的钱袋里。”

    我说道:“是呀,它在我钱袋里又光亮又浑圆,也没有给我刻上‘也许’字样。”

    于是,从那发出红光的深奥的光明之中,又传来了下面这样的话语:“一切美德都建立在上面的这块宝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就说道:“那倾注在《旧约》和《新约》上面的圣灵的充沛丰盈的甘霖,就是那推论式,是它使我达到这个明确的结论,与此相比,一切证明在我看来都是钝拙的(7)。”

    然后我听到说道:“使你达到

    这种结论的那旧的和新的命题,

    你为何认为它们是神圣的言语?”

    我就说道:“那把真理显给我看的证明,在于那些继之而来的奇迹中,自然从未为这些奇迹烧铁打砧。”

    答语这样传到我的耳朵:“你说,谁向你保证曾经发生这些奇迹?

    向你作证的正是要被证明的经文(8)。”

    “我曾说过,假使不用奇迹

    人世信仰了基督教,这就是奇迹,其他的奇迹不能及到它的百分之一;因为你当初忍受着饥饿和贫穷踏上战场,种下了美好的树木,但以前的葡萄树,如今却变成荆棘了。”

    话刚说完,那神圣的天庭齐声欢唱,“我们赞美上帝”响彻各个天体,这种乐曲只有在天上才能听到。

    那位考试我的贵人已经把我

    从一根树枝引到另一根树枝,

    我们如今将达到顶端的树叶;

    他又开始说道:“同你的心灵

    作亲热谈话的天恩,已使你

    刚才张口说出了应说的话;

    你所说的一切我都赞同;

    但如今你必须说出你信什么,

    你从哪里取得这个信心。”

    “神圣的父亲啊,你如今看到

    你从前只是相信的东西,因此那时你比那个年轻人更快地走近那坟墓(9),”

    我开始说道:“你要我在这里

    明白说出我恳切的信仰的形式,

    你也问我这信仰从哪里产生;

    我这样回答:我相信一个上帝,

    唯一而永恒的上帝,他自己不动,却用仁爱,用欲望,使诸天行动。

    对这个信仰我不单有形而上

    和形而下的证据,而且也是由

    那个真理给予我的,这真理从这里流到摩西,流到先知们和诗篇,流到福音书,也流到你身上,在你受到圣灵的感动而写作的时候。

    我相信那永恒的三位,

    我又相信他们是一体的,

    因此一体和三位同时是复数和单数。

    那圣洁的福音书里的许多章节,

    把我所说的那奥秘而神圣的性质,不止一次地印上我的心灵。

    这就是那根源;这就是成为

    燎原之势的那颗星星之火,

    像一颗天上的星一般在我心中发光。”

    一位主人听到了令他喜悦的话,

    一等到那仆人说完了话以后,

    因那消息心中欢喜,就把他拥抱;就像这样,我遵他的命令谈话的那位光辉的使徒,一等到我说完后,一边唱一边祝福,把我绕了三匝;我的那些说话如此令他喜悦。 【注释】(1)蒙庥的羔羊指耶稣,这里的盛宴指最后的晚餐。

    (2)俾德丽采代但丁祈求。

    (3)据英国艺术批评家罗斯金说,乔托的鲜艳的色彩又随之以对大面积的爱好,因此他对于织物的处理,由于终端的线条过于单纯,就显得累赘;可是拜占庭画派在苍灰色彩的早期,也在12世纪后期和13世纪庄严和深邃的体系中,惯于用许多精细的褶痕来“割裂”他们的织物。但丁认为人类的语言,甚至人类的想象也太为粗犷,无法描绘他极愿描绘的画幅的精微褶痕。

    (4)指圣彼得。

    (5)但丁关于信心的定义,直接取自圣保罗的话,见《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1节。这里用旧译。

    (6)在经院哲学里,“实底”的惯常意义是存在于其本身中的事物。因此,阿奎那曾反对圣保罗的定义,他说:“质不是实底;但信心是一种质……因此它不是实底。”但丁却取“substance”的另一个意义来解决这个困难,即“在底下的”意义;就是他在下面所说的,信心是在上面建立希望的东西,而且从信心中作出推论,也就有了“确据”。

    (7)但丁认为信心是读了《圣经》以后获得的。

    (8)圣彼得这句问话的意思是:“奇迹本身必须要被证明的:你怎么知道这些奇迹不是寓言呢?”

    (9)《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3至6节:“彼得和那门徒就出来,往坟墓那里去。两个人同跑,那门徒比彼得跑得更快,先到了坟墓。低头往里看,就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只是没有进去。彼得随后也到了,进坟墓里去,就看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

    天堂篇 第二十五歌

    圣雅各考试但丁关于希望的问题

    若是这首使天地都参预其事,

    我也因之而消瘦了好多年的

    神圣的诗篇,竟然战胜了

    那摒我在那美丽的羊栏之外的(1)残酷行为(我曾睡在那里像头羔羊,为对之作战的狼群所仇恨);我将带着另一种声音,披着另一种羊毛,作为一个诗人归去,在我受洗的泉边戴上我的桂冠;(2)因为我在那里走进了使灵魂为上帝所知的信心之门;随后,彼得为此之故环绕我的眉额。

    然后一个光明从那球形花环里(3)向我们移动过来,基督留下的牧师中的第一批果实从中发出。

    我的满怀着欢喜的夫人向我说:

    “看呀!看呀!看那位伯爵,

    人间为他之故朝拜加里西亚(4)。”

    好像一只鸽子停在他伴侣的身旁,环绕着他的伴侣慢慢行走,喁喁低语,互相吐露衷情,我看到这一个伟大的首领受到那一个伟大首领的盛情接待,他们一同赞美那在天国里款待他们的食物(5)。

    但是那相互的问候完毕以后,

    他们各自默默地站在我面前,

    他们发出的光辉掩盖了我的容光。

    于是俾德丽采含着微笑说道:

    “灿烂的生命啊,我们的

    天庭里的仁慈是由你记载的(6),愿你使希望在这高空响彻各处;你知道基督把更多的光明照耀那三人的时候,你总是象征希望(7)。”

    “抬起你的头来,再坚定你自己,因为既已从人间来到天堂,一定已在我们的光芒之中锻炼成熟。”

    这个鼓励从第二个火焰里向我说出;(8)于是我举起眼来瞻仰那些“崇山”(9),他们先前却把我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的皇帝出于他的恩典,

    既已命定你在死亡以前可以

    同他的伯爵们在他最深的厅堂里相见;那末你看见了这个朝廷的真相,可以以此使你自己和他人,加强那在人间为善人所喜爱的希望;请说希望是什么,你的心灵上如何开出希望之花,它从什么地方来到你的心上”;那第二个光明接着说。

    那引导我的翅膀上的羽毛

    作如此崇高飞翔的温柔人儿,

    已跑在我的前面,代我回答:

    “在整个战斗的教会里再没有

    一个比他怀着更大希望的孩子;

    这已写在那照耀全军的‘太阳’里;因此上帝恩准他,在他结束他战斗的一生以前,从埃及到耶路撒冷来瞻仰这座圣城(10)。

    那其他的两点——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才问,而为了他可以回到人间时告诉人们,你如何喜爱这个美德,——我让他自己回答;因为这对于他不是艰难,或可矜夸的事情;所以让他回答,愿上帝的恩典赐给他这个特权。”

    好像一个学生在他所专攻的问题上,露出急切而欢喜的面色,一句不漏听着老师说话,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能耐;我立即欣然答道:“希望就是对于未来光荣的某种期待,也就是神圣的恩典和已往的功绩之产物(11)。

    这个光明从许多星辰里照耀我;

    但把这真理第一次带到我心里的,是那最大领袖的最大歌颂者(12)。

    他在他神圣的歌曲里唱道,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13)与我一样有信心的人,谁不知道?

    你在你的‘书信’里把这真理(14)连同他的真理淋洒着我,使我满足,我再把你的甘霖转降于他人。”

    我回答的时候,有一闪光芒

    在那火焰的熊熊发光的胸怀里

    颤动,像闪电一样地迅速和强烈。

    于是发出声音:“爱还在使我

    热烈地向往美德,这美德曾伴随着我获得胜利的荣誉,直到战斗的结束;(15)爱,命令我向你说话,而你也是珍惜爱的,因此我愿意听到你说出希望应许你的是什么东西。”

    我就说道:“那新的和旧的‘经文’立下了标记,向我指出那福音。

    关于那些成为上帝的友人的灵魂,以赛亚曾经说过,他们每一个都要在天国里穿上两件衣袍,这里的幸福生活就是那天国(16)。

    而你的兄弟在讲到那白的衣袍时,他说得更为详尽精确,把这个启示放在我们面前(17)。”

    在这些言语结束以后,从上面

    立即响彻着“他们要倚靠你”的歌声,所有的那些歌舞队也应声歌唱;于是从他们中间,闪出一个光明(18),那么灿烂,若是巨蟹宫里有这么一块水晶,冬天会有不夜的一月(19)。

    好像一位快活的少女站起来,

    走过去,同大家一起翩翩起舞,

    只是向新娘致敬,不是为了虚荣,我看到那一个灿烂的光明同那另外两个在一起旋转起来,他们的旋转正适合于他们热烈的爱情。

    他加入了他们的舞蹈和歌唱;

    我的夫人把眼光注视着他们,

    正如一位新娘一样,沉默而不动。

    “横在我们鹈鹕的胸膛上(20),又从十字架上被选来担当这伟大职务的人就是他。”

    我的夫人这么说;但在说话以后,像在说话以前那样,她没有让她的眼光离开她注视的地方。

    好像一个人尽量张大他的眼睛,

    要稍微观望一下日蚀,而由于

    这样观望,逐渐失去了目力;

    我就那样观望那第二个火焰(21),直到那火焰里说出一句话来:“你为何看这里不存在的东西看得眼花?

    我的肉体是在尘土里的尘土,

    它同其余的肉体将留在那里,

    直到我们的数目符合于永恒的天意。

    只有那两个上登天堂的光明,

    才穿着两件衣袍在这幸福的寺院里;(22)你就把这消息带到你们人间去吧。”

    那火光熊熊的花环听了这声音

    就静止了下来,那用三人的声音

    交织成的美妙歌声也一同沉默,

    就好像一直在海上划着的桨,

    为了避免疲乏或是危险,

    听到一个哨子的声音立即停止。

    唉!当我回首望俾德丽采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多么的激动,一心担忧着我不能看到她的颜容,虽然我在她的近身,又在幸福的天堂里! 【注释】(1)“那美丽的羊栏”指佛罗伦萨。

    (2)在1318年,乔凡尼·台尔·维琪里俄曾邀请但丁至波伦亚,为诗人举行加冕礼,但诗人婉辞不去。但丁在《牧歌第一篇》中,有这样的一段话:“等我万一回到我故乡的阿诺河边的时候,在我头上戴起桂冠,把我一度是金色的白发藏在交织的树叶下面,这不是更好么?”

    (3)指圣雅各。

    (4)据传说,雅各葬于西班牙的加里西亚省,因此该地成为朝拜的中心,有“西方的耶路撒冷”之称。

    (5)“伟大的首领”指圣彼得和圣雅各。

    (6)指《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5节:“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当求那厚赐予众人、也不斥责人的上帝,主就必赐给他。”

    (7)耶稣准许彼得、雅各和约翰比其他的门徒得到更多的亲密和熟悉。雅各在《新约·雅各书》的最后一章里,三次提到了耐心的希望。

    (8)“第二个火焰”指雅各。

    (9)《旧约·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10)“出埃及”象征灵魂解脱肉体的束缚;“耶路撒冷”代表天国的生活。俾德丽采代但丁回答雅各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为了不让但丁显得矜夸。

    (11)但丁关于希望的定义,直接取自彼得·伦巴底的《箴言录》:“希望是对于未来幸福的某种期待,来自上帝的恩典和以往的功德。

    (12)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13)《旧约·诗篇》第9篇第10节:“耶和华阿,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因你没有离弃寻求你的人。”

    (14)《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12节:“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15)指他的殉道和死亡。

    (16)《旧约·以赛亚书》第61章第10节:“我因耶和华大大欢喜,我的心靠上帝快乐;因他以拯救为衣给我穿上,以公义为袍给我披上,好像新郎戴上华冠,又像新妇佩戴妆饰。”

    (17)《新约·启示录》第7章第9节:“此后,我观看,见有许多的人,没有人能数过来,是从各国各族各民各方来的,站在宝座和羔羊面前,身穿白衣,手拿棕树枝。”

    (18)这个“光明”是约翰。

    (19)在冬至后的一个月内,巨蟹宫在日落时出现于东方。若是巨蟹宫里那时有约翰那样亮的一颗星,那末光就会不间断,这个月份就会像白昼一样。

    (20)据说用自己的血来喂幼鸟的鹈鹕,常常用作基督的象征。在最后晚餐时,约翰靠在耶稣的胸膛上(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3章第23节);在十字架上时,耶稣把他的母亲交托给约翰(见同上书第19章第27节)。

    (21)有一个传说,说约翰没有死就进天国,但丁要看这是不是真的。

    (22)这两个光明指基督和马利亚,只有他们带着肉体和灵魂(即“两件衣袍”)进入天国(“幸福的寺院”)。

    天堂篇 第二十六歌

    圣约翰考试但丁关于爱的问题

    我正为失去了视力惊惶失措,

    那使我目眩的灼红火焰(1)

    发出了一阵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说道:“在你恢复那消耗在我身上的眼光以前,最好用谈话来补偿受到的损失。

    那末开始吧,说出你的心灵

    集中在哪一点;你要确信你的眼力只是一时迷乱,并非永远消失;因为那引导你走过这神圣境界的夫人在她的颜容上,有着亚拿尼亚的双手所有的力量(2)。”

    我说道:“愿她挽救我这双眼睛,迟早随她喜欢,她曾怀着烈火(3)从这门里进来,使我燃烧不息。

    爱情用或轻或重的声音对我诵读

    全部的经文,它自始至终

    都是使这天庭满意的善(4)。”

    使我消除恐惧,不再害怕

    突然的目眩眼花的那个声音,

    使我的心思重新放在谈话上,

    把这事筛一下;你必须对我说,

    它说:“是呀,你要用精细的筛子是什么使你的弓箭瞄准这个鹄的。”

    我说道:“凭着哲学的论据(5),凭着这里向下界显示的权威,这种爱必然铭刻在我的心上;因为由心灵领会了的善,作为善,燃起了爱,爱在其本身里能包容多少优越性,就表现出多少来(6)。

    凡是清楚看出这个证明建立在

    上面的真理的人,他的心灵

    必然怀着爱倾向于那‘本质’,

    而不倾向于任何其他的事物:(7)那‘本质’就有那样的特权,在他之外的一切善都是他射出的光。

    使我的智力能领会这条真理的,

    就是那个人,他曾向我启示

    一切永恒生命的‘最初的爱’(8)。

    使我能够领会的,就是那有力的

    造物主的声音,他讲到他自己时

    曾向摩西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9)。

    使我能够领会的也就是你,

    就在你作那崇高的宣言的地方,

    你那句话向人间阐明了天上的奥秘(10)。”

    我又听到说:“由于人类的智力,由于与这智力相应的经文的权威,你把你至尊的爱留给了上帝。

    但是还要告诉我,你是否感到

    其他的绳索把你向他拉去,

    这种爱用多少牙齿咬住你。”

    基督的飞鹰所抱的圣洁的目的(11),并不是隐匿不见的,我看出他决定把我的忏悔引往何处。

    因此我又开始说道:“一切有力量使我的心转向上帝的牙齿,全都联合起来在我的爱上发生作用;诸如世界的生命和我自己的生命,那为了使我活而忍受的死亡(12),以及每个信仰者像我一样希望的天国,连同上面说到的那种生动的意识,这一切都把我从歪曲的爱的大海里救出,放在正直的爱的海岸上。

    那永恒的‘园丁’的花园里的绿叶(13),我全都爱好,而爱的多寡决定于这些树叶从上帝受到多少善。”

    一等到我说完了话,整个天空

    就响彻着最美妙的歌声,我的夫人同其余的仙灵高唱:“圣哉,圣哉,圣哉!”

    好像熟睡的人受到强光的照射,

    他的视觉的精灵奔去迎接

    那透过一层层薄膜射来的光芒,

    使他突然醒来,他弄不清看到的事物,在他的判断力恢复以前,他的觉醒还处于朦胧状态;俾德丽采就这样用她眼睛的光芒从我的眼睛里除去所有的鳞片,

    她的眼睛能把光芒射在千余里之外;因此我以后比先前看得更清楚,我像一个惊呆的人,询问我看到同我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光明(14)。

    我的夫人说:“那第一个‘权力’所创造的第一个灵魂,在那光芒内同他的造物主作亲密的交谈。”

    好像树枝在大风的吹拂下,

    低下头来,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

    重又挺身起来,屹立不动,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惊讶不已;

    然后急于要把心头的话

    一吐为快,因此又稳定下来;

    我开始说道:“哦,唯一生下来

    就成熟的果子啊,古老的父亲啊,每个新娘是你的女儿又是你的媳妇;(15)我用全部的虔诚向你恳求,恳求你向我说话;我的愿望,你已看出,我不必再说,为了早些听你说话。”

    有时候一头动物在罩住的东西下

    乱撞乱动,它的冲动必然显露,

    因为那裹住它的东西随它一起移动;(16)那第一个灵魂也像这样从那裹住他的光芒里,显露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走近前来,满足我的欲望。

    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虽然你没有向我诉说,我已看出你的愿望,比你看出你确信的东西还要清楚,因我在那真实的‘明镜’里看到它,他反映出一切其他的东西,却没有东西能把他反映出来(17)。

    你想知道,自从上帝把我安放在

    那崇高的花园以后已有多长时间?

    在那里这夫人使你能适应这次飞升;(18)还想知道我看到那里的欢乐有多久?

    那巨大的愤怒的真正原因何在?

    我所使用,我所造的是什么言语?

    告诉你吧,我的儿啊,那大放逐的原因,并不在于吃了那树上的果子,而在于越犯了那定下的界限(19)。

    在你的夫人把维吉尔遣走的地方(20)我渴望升到这里的天堂,等待期间太阳已转动了四千三百又两次。

    而我居住在地球上的时候,

    我看到太阳有九百三十次

    在它路上的星辰中间运行而过(21)。

    我所说的语言,在宁禄的民族

    还没有开始那个决不能完成的

    工程以前,就早已湮没无闻了;(22)因为理性的产物还从来不能使自己永远保存,这是由于人类的喜爱随星辰的影响而变动(23)。

    人应该说话,这是自然所起的作用;但是自然允许你们自由选择最合适的方式,这样说,或那样说。

    在我陷于地狱的痛苦之前,

    人间把那‘至善’称为‘耶’,

    我如今得到的幸福就从他而来;

    后来他被称为‘以尔’;(24)这也不足为怪,因为人间的习俗就如树上的绿叶,一张脱落一张生出。

    在那从海浪中耸立得最高的

    炼狱山上,我过着纯洁的

    和蒙羞的生活,从第一个时辰,

    到太阳成四分圆时的第六个时辰(25)。”

    【注释】

    (1)指圣约翰。

    (2)《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第17、18节:“亚拿尼亚……把手按在扫罗身上……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来,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

    (3)俾德丽采总是带着爱映入但丁的眼帘。

    (4)上帝是一切爱的对象。

    (5)“哲学”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他认为世界是由万物对上帝的渴望所推动的。

    (6)爱是意志对于由理智认为善的事物的自然的倾向;所认识的善愈大,这倾向愈强烈,爱也愈挚热。

    (7)凡知道上帝是至高的善的人(上帝是爱的至高的对象这个证明就建立在这个真理上),是不会不全心爱他的。

    (8)指亚里士多德。这里讲的是他在《形而上学》里的一段话,他在那段话里说,上帝是“爱的第一个对象,在这爱里欲望和理性统一了起来。”

    (9)《旧约·出埃及记》第33章第18节:“耶和华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在你面前经过宣告我的名。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要怜悯谁就怜悯谁。”

    (10)《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上帝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阿拉法和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尾二字),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11)“基督的飞鹰”指约翰。《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7节里说:“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

    (12)指耶稣的死亡。

    (13)“绿叶”指生物。

    (14)“第四个光明”指亚当。

    (15)但丁向第一个人类亚当说话。

    (16)对这形象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这是动物本身的皮毛,有的则认为是从外面罩上去的东西,但是都讲得通。

    (17)这三行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完全地被反映在上帝里面,因此凡是观望上帝的人能完全地看到一切事物。但是没有单独的事物或是单独的真理是上帝的完全的反映。

    (18)指但丁和俾德丽采在那里相逢的地上乐园,那伊甸园。

    (19)但丁认为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因为吃了禁果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违反了上帝的命令。

    (20)指林菩狱。参阅《地狱篇》第二歌及第四歌。

    (21)亚当在人世活了930年,在林菩狱住了4302年。

    (22)但丁在《飨宴篇》第1卷第6章里说:“这个形式的语言是亚当所用的;这也是所有他的后代所用的,一直到建造巴别塔的时候为止。”

    (23)在《飨宴篇》第1卷第9章里,但丁有一段与此相似的话:“因此,既然所有我们的语言,除了那和第一个人类同时由上帝创造的语言,都按我们的意志和喜欢被修改过了,就是在那语言混乱以后,这种混乱不过是以前的语言的遗忘而已;而且既然人是最不稳定最众多的生命,我们的语言既不能持久也不能连续;却像其他属于我们的东西,如风俗和服装一样,必然因地方和时间的相距而变化。”

    (24)据希伯来语辞典编纂家说,意为“能者”的“以尔”,是神明的最古最一般的名称。

    (25)亚当说他在地上乐园里从日出耽到日中,只耽了七个时辰。

    天堂篇 第二十七歌

    飞向水晶天

    整个天堂唱起了这支曲调,

    “荣耀归于父,归于子,归于圣灵!”

    这美妙的歌声使我沉醉。

    如今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象,

    仿佛是整个宇宙披上了一个笑容;所以我的听觉和视觉都使我沉醉。

    快活啊!不能言传的欢喜啊!

    由爱情与和平织成的生命啊!

    使人不再有所渴望的稳当的财富啊!

    那四支火炬直立在我眼前燃烧(1),先前第一个接近我的那一支,开始发出更为灿烂的光辉;他的容貌变得和朱彼忒一样,假使朱彼忒和马斯都是鸟,

    而互相交换他们的羽翮(2)。

    在天上指派他们一定的职务

    和地位的天意,颁下命令,

    要周围的蒙庥的合唱队沉默下来,那时候我听到说:“我若变色,你不用惊讶;因为,在我说话时,你将看到他们大家都要变色。

    那个在人间篡夺在上帝的

    儿子面前空着的我的地位,

    我的地位,我的地位的人(3),已使我葬身的地方成为一条容纳鲜血和污水的阴沟,从天上坠落的那个背教者正以此自慰(4)。”

    我当时看到整个天空都渲染上了

    那种色彩,就像在黄昏或早晨,

    从对面射来的阳光渲染一朵云彩;好像一位温文的少女对自己确有把握,但对于别人的过错,虽然只是听说,却感到害臊不已,俾德丽采也那样改变她的颜容;而且我把这认为,像至高的“权力”

    在受难的时候,天空中的变色(5)。

    于是他的谈话进行下去,那声音

    与原来的大不相同,甚至于

    他的颜容也没有变得这样厉害:

    “基督的新娘用我的血,

    用利纳斯或克利德斯的血育养长大,并不是为了用她来获得金钱;西克斯塔斯和庇护,克利克斯塔斯和乌尔班,在流了许多眼泪后流了血,都是为了获得这欢乐的生命(6)。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把基督教的人民分开,一部分坐在我们继承者的右手,一部分坐在他们的左手;那些由上帝交托给我的钥匙,也不应该成为大纛上的标记,

    去向受洗者进行战争;

    我也不应该成为印章上的戳记,

    去盖在被出卖的和虚伪的特权上,我为这事时常脸红并射出怒火(7)。

    从这高高的天堂,看到所有的牧场上都有穿着牧羊人衣袍的贪心豺狼。

    上帝的援助啊!你为何伏而不起?

    加和尔人和加斯科尼人都在准备(8)喝我们的鲜血!哦美丽的开端啊,你一定要陷于什么邪恶的结局呢!

    但我确信,那曾和西庇阿一起(9)为罗马保卫了世界荣誉的至高天命,不久就会带来援助。

    而你,我的儿啊,为了你肉躯的重负,你被命定要重回人间,要畅所欲言,不要隐去我并不隐去的话语。”

    好像天上的磨羯宫的角

    被太阳碰到的时候,我们在尘世(10)见到凝结的雾气一片片从天上降落;我看到在那里和我们留在一起的那些凯旋的闪光像无数的雪片,把太空点缀得绚烂无比,向上飘飞。

    我的眼光紧紧追随他们的光辉,

    直到中间的距离隔得那么巨大,

    使我的眼光无力再看入远处。

    我的夫人看到我如今不再

    用力向上望的时候,就向我说道:“向下望吧,看你运行得多远了。

    我看到自从我初次下望的时辰,

    我已经行完了那整个弧形,

    从第一纬度地带的终端到了中心;(11)因此我越过卡提斯看到了尤利西斯所走的疯狂的行程,而紧靠这边的,是欧罗巴在上面成为可爱的负担的海岸(12)。

    我们这打谷场会把更多的表面

    呈现在我的眼前,若不是太阳

    在我脚下前行,隔着一个多星座(13)。

    我的充满情思的心灵一直

    和我的夫人多情地娓娓交谈,

    如今使我更为热切地想要看她;

    自然或是艺术为了要吸住眼光

    和支配心灵而备下的欢乐盛宴,

    不论是人身上的,或是图画上的,即使完全合在一起,跟我转身向着她微笑的脸容时她朝我露出的那神圣的欢悦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颜容赐给我的巨大的力量,

    把我从里达的美丽的巢里提出,

    向那运转得最迅速的天体送去(14)。

    它那无比活跃、无比崇高的

    各个部分看来都很相似,我说不出俾德丽采选定哪个部分安置了我。

    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渴望,

    就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欢乐,

    仿佛上帝对她的颜容也感到喜悦;她开始说道:“那使中心静止不动而使四周一切天体运行不息的宇宙秩序,从这里开始,这里是它的起点。

    这座天体并不存在于其他的地方,只存在于神圣的心里,在那里燃起使它转动的爱和它所发出的力量。

    光和爱合成一环把它合抱,

    像它本身合抱其他的天体一样,

    只有环绕它的上帝懂得这种环绕。

    它的运行不为其他的运行标志出来;它却能测量一切其余的天体,好像十为它的一半或五分之一所显出。

    如今你可以明白地看出,

    时间就在这只器皿里有它的根,

    而在其余的器皿里有它的枝叶(15)。

    贪欲啊,你使凡人沉沦得那么深,没有一个人有力量抬起头来不再耽迷于你的浊浪里!

    人们的意志固然还有生气;

    但是连绵不断的雨水的浸淫,

    会使良种的李子变成虫蛀的硬块。

    信心和无辜只能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不等他们脸上长出髭须,信心和无辜就已消失无遗。

    许多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能够遵守斋期,但一待发音清晰,就要从一切人的口里抢夺食物,许多牙牙学语的孩子又爱又听从他们的母亲,但以后一待说话能说完全,就想望看她被埋掉。

    那早上来临和晚上离开的太阳,

    他的美丽女儿初看时显得

    雪白的皮肤也像这样变得黝黑(16)。

    为了你不至于感到惊讶,你要想一下,如今在人间没有人在治理(17),因此人类的家室走入了歧途。

    但是,由于人间忽略了一天的

    百分之一,正月在春季之前出现(18),这些上界的星球将要高声吼叫,那被期待已久的命定的季节,会使船尾掉到原是船首的地方,因此那船队能够重新顺流而行;

    美丽的花朵必将结出真正的果实(19)。”

    【注释】

    (1)三个使徒和亚当。

    (2)这里是说圣彼得像木星一样明亮,但这个木星和火星换了羽毛,如果他们是鸟。也就是说,圣彼得由于神圣的愤慨,从银白色变成血红色。

    (3)圣彼得斥责菩尼腓斯八世篡夺教皇的职位。

    (4)指撒旦。

    (5)指耶稣受难时天地变色。

    (6)这些都是从1世纪到3世纪的教皇。据罗马的传统说法,他们都为信心而死。

    (7)圣彼得的意图并不是要他的继承者(即教皇)宠幸一个基督教教派而迫害另一个教派,要他的两把钥匙出现在一面军旗上,或是要他的形象当作一个印记盖在教皇宫廷的腐化的买卖上面。

    (8)教皇克雷门特五世(1305—1314)是加斯科尼人,教皇约翰二十二世(1316—1334)是加和尔人。

    (9)“西庇阿(公元前234—前183)”:著名的罗马将军之一;他曾战败汉尼拔,而凯旋回到罗马。

    (10)仲冬的时候,太阳在磨羯宫。

    (11)“纬度地带”同样可以用于天体和地球。中世纪的地理学家有一些不同的用法,但丁大概认为他所在的双子星座是在第一纬度地带的上面的区域里。因此,这段的意思是,“我和第一纬度地带一起运转了整整的一个四分圆。”也就是,我们的半球的一半,和天体的四分之一。

    (12)他现在能看到的地球上的区域,是从东地中海到尤利西斯经过大西洋所航行过的地方。“海岸”即指腓尼基;在希腊神话中,朱庇特因爱上了腓尼基王的女儿欧罗巴,就变了一头牛,把她背在肩上,从腓尼基带到克里特岛去。

    (13)但丁是在双子星座里,而太阳是在白羊座里。因此,他们之间隔着这两个星座的一部分和金牛座的全部。

    (14)离开双子星座,升到水晶天。双子星卡斯托和波拉克斯是里达和朱庇特所生的孪生子。朱庇特曾变成了一只天鹅向里达求爱。

    (15)自然,在托雷密系统里使地球在中心不动而使诸天体绕着它运转的那个动和静的第一原则,在这第九天体即宗动天里有它的起点,而这个天体本身只是被上帝在那里直接主宰的最高天的光和爱所围绕。使宗动天运行的爱,以及它倾注在宇宙上的力量,都是在“神圣的心”里点燃起来的。一切的行动都是由它的行动所引起和测量的,因此在这座天体里有着时间的第一个度量。时间的根是在这座天体的看不见的行动里,而它的叶显出在下面的诸天体里,那些天体的行动是我们看得见的时间的度量。

    (16)太阳的“美丽的女儿”就是人类。人类幼年时期的洁白,后来被罪恶染污而变黑了。

    (17)说“没有人在治理”,因为牧羊人(即教皇)都已变成了贪心的狼。

    (18)依照朱理安历,一年要长11分14秒(毛算起来,约为一天的百分之一)。因此,在但丁的时代,正月的出现,按照历本计算要比按照真正的季节计算来得迟;这样,在无数年代内,正月会出现得很迟,历本达到新年时,冬季已经过去了。但丁这个曲折的语法,其意思不过是说“在一个短时期内”。

    (19)但丁在这里又隐指灵??的降临。

    天堂篇 第二十八歌

    天上的天使们

    使我的心灵进了天堂的她,

    把那与邪恶人类的现世生活

    正相反对的真理阐明以后;

    好像一个人还没有觉到或想到,

    却在一面镜子里忽然看到了

    点燃在他后面的一支烛炬的火光,就回过身去看一看那面镜子所反照的是否实在,然后发见与事实相符就像歌词与曲谱相符;我记得凝视着那一双爱情在那里设下罗网把我捕住的美丽眼睛时,我遇到的正是同样的情形;我回过身去,我自己的眼睛遇见了只要眼光放得准确就会在那书卷上显出的东西(1),我看到了有一个圆点射出锐利的光芒,受到照耀的眼睛由于那强烈的光芒,必得合起;(2)凡是从尘世看来显得最小的星,若是像星与星并列一样,放在它的一旁,小星也会像个月亮(3)。

    每当在雾云最浓密的时候,

    一个明亮的物体会被一圈

    朦朦胧胧的晕轮紧紧包围;

    就像这样,这一个圆点被一圈火光紧紧环绕,火光转动的速度甚至超过那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4)这个圈环外面还有第二个圈环围绕,第二外面还有第三,第三外面还有第四,第四外面还有第五,第五外面还有第六。

    随后紧接着来的是第七个,

    它已扩展得那么广远,即使长虹

    拉长了成为圆形也不能把它包容。

    那第八个和第九个也是那样;

    它们中每一个若是在数目上

    离开第一个愈远,就运行得愈慢;跟那纯青的火花相距最近的一个,它所射出的火焰也最为明洁;我想是因为沉入真理最深的缘故。

    我的夫人一看到我深深纠缠于

    疑虑和困扰之中,就向我说道:

    “天和一切自然都悬于那一点(5)。

    看那和它最接近的一个圈环,

    你要知道,它所以运行得那么快,是由于那透射它的灼热的爱。”

    我就向她说道:“假使宇宙的安排,完全依照我在这些圆轮里看到的秩序,那我已满足于我所见的事物。

    但是在那感官的宇宙里,

    我们可以看到,一切旋转

    若是离开中心愈远,就愈神圣。

    因此,假使在这座仅以爱和光

    作为边界的奇妙神圣的庙里(6),我的欲望必得要找到自己的目标,那末我一定还要知道一下:为何那原型和复本并非一样;因为我尽管看也看不出原因何在。”

    “若是你的手指无法解开

    这一个结,这也不足为怪;

    从来没有试过,就变得难解了(7)。”

    我的夫人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你若要得到满足,并使用你的聪明,那末,你要相信我将要向你说的话。

    那些有形体的圈环是广大

    还是狭小,要看铺展在它们

    各部分上的力量是多还是少。

    较大的美德产生较大的幸福;

    较大的物体若是它的各部分

    相等地完善,就包容更多的幸福。

    因此那带着宇宙中其余天体

    一起运行的圈环,和那个

    爱得最多,知得最多的圈环相符。

    因此,假使你用你的尺

    去量那以环形呈现在你眼前的物体,量它的力量,而不量其外形,那你将看到各天和它的智慧有一种神妙的相合,就如大的和多的相合,小的和少的相合。”

    当东北风从它较温和的地带

    吹来的时候,那大气的半球

    在我们看来显得晶莹而澄净,

    那先前使它昏冥晦暗的云翳

    已被吹去而消散,因此天空

    从各个角落露出美丽的笑容;

    当我的夫人把她清晰明亮的回答

    向我说出的时候,我也显得那样;我看到那真理像看到天空中一颗明星。

    等到她的话说完之后,那些圈环

    闪闪地发出光芒,一如熔铁

    在滚沸的时候射出粒粒的火花。

    他们每燃旺一次就迸射一批火花;他们的数目真是成千上万,是棋盘格加无数倍后的总数(8)。

    我听到一个个合唱队向那固定的圆点歌唱“和散那”,那圆点现在和将来把他们包含在他们原来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心中的怀疑的思想,就说道:“那些最初的圈环向你显出大天使和小天使(9)。

    他们迅速地随他们的圈环旋转,

    为了要尽量使自己跟那圆点相似,为了要在数量上变得和眼力一样崇高。

    那些绕着他们运行的其他的爱,

    是被命名为神圣仪容的‘宝座’(10),在他们里面结束了第一个三元。

    你必须知道,他们每一个的眼光,愈是深入到那一切心灵从中取得安宁的真理,他们愈是欢欣。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幸福的根源

    存在于看的行为,而不存在于

    那随后而来的爱的行为;

    而视力的尺度又在于上帝的恩典

    和正当的意志所产生的功德;

    那进度就这样一层一层深入。

    那边的第二个三元同样地

    在这不为每夜的白羊宫所摧残的(11)永恒的春天里,开出繁盛的花朵;他们一停不停地用三个曲调歌唱‘和散那’,这三个曲调表达出三元中三个等级之神的欢乐。

    在这一教阶里有三级天使:

    第一级是‘统治’,第二级是‘美德’;这两者之后的第三级是‘权力’(12)。

    在那两个倒数第二的圈环里,

    ‘君权’和‘天使长’在绕行旋转;那最后一圈都是欢欣鼓舞的‘天使’(13)。

    这些等级的天使都向上观望,

    而向下观望时又有如此的征服力量,他们吸引一切,自己又为上帝所吸引(14)。

    丢尼修以前曾怀着无比的热忱

    对这些等级作过深刻的思索,

    像我一样地命名他们,辨别他们。

    但后来的格列高里跟他的意见不同(15),因此等他一到这天体,张开眼睛,就不禁对自己哑然失笑起来。

    若是人间有凡人说出了如此

    奥秘的真理,我愿你不必惊讶;

    因为在这里看到过这真理的某一位向他启示,还论及这些天体的真理(16)。”

    【注释】

    (1)“那书卷”指第九重天。

    (2)但丁在俾德丽采的眼睛里,最初看到了那光辉的没有空间的圆点——神明的象征;正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基督的双重的性格。参阅《炼狱篇》第三十一歌。

    (3)亚里士多德说神物无大小,无可分析,所以小星看上去像月亮一样大,而这圆点只是一圆点。

    (4)第一个圈环与圆点相隔的距离,等于圆晕与把它投射在雾上的月亮相隔的距离。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指原动天的运行。

    (5)但丁这里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话:“天和一切自然都从那个原则(即宗动)垂挂下来的。”

    (6)即不存在于空间中的。

    (7)关于但丁在这里提出的疑问,和俾德丽采在下面所作的解答,卡莱有这样的一个注释:“物质的世界和天使的世界(即“复本”和“原型”)在但丁看来有这样的不同,即后者的轨道离中心愈近则愈迅速,而前者的轨道却正相反(即离中心愈近则愈缓慢)。这个仿佛的矛盾是由俾德丽采这样说明的。在物质世界里,物体愈广则能接受的善愈大;假定一切的部分是同等完美的。但在天使世界内,那些圈环愈是靠近中心点,即上帝,则愈是卓越有力。因此,第一圈环,即上等天使的圈环,与第九天体,即宗动天,相符合;第二圈环,即小天使的圈环,与第八天体,即三垣二十八宿天,相符合;第三圈环,即宝座的圈环,与第七天体,即土星天,相符合;其余两组三个圈环和天体与此类似。”

    (8)有一个古代的传说,棋戏的发明人在王帝要他挑选一个报酬时,他只要求第一格一粒麦,第二格两粒麦,第三格四粒麦,第四格八粒麦,依此类推,一直到第六十四格为止。王帝原以为这个要求很小,但是后来全王国的田也供给不出这么多的麦。

    (9)天使分成三个教阶,每个教阶包含三个等级,根据他们在“神圣的完美”里所参与的程度不同而分。大天使依他们仁爱的丰富而被命名,小天使依他们知识的广博而被命名。

    (10)宝座是上帝的判断的明镜,并特别代表他的坚定。

    (11)从秋分经过整个冬季到春分,白羊宫在傍晚时可以在天空看到。因此这一行的意思是:“在那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的地方。”

    (12)第二个教阶包括统治、美德和权力,这些等级的名字表示一种共同的治理或意向。统治是上帝真正统治权的形象;美德模拟神圣的力量和刚毅;权力代表神圣的权力和威仪。

    (13)第三个教阶包括君权、天使长和天使,这些等级特别关心于人世的事物,默想圣灵的爱,把上帝的恩赐传达给人类。最后的名称可用于所有这些天使身上。

    (14)这里是说圆点吸引邻近的圈环,而这些圈环又吸引外面的圈环,所以使它们同时处于吸引和被吸引的地位。

    (15)格列高里(教皇在位期590—604)在天使的分级上和丢尼修不同处,只是把美德和君权的位置互换罢了。

    (16)这里指曾到过第三层天的圣保罗使丢尼修信了主(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以及他自己所得到的启示的事(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12章第2至4节)。

    天堂篇 第二十九歌

    天使的创造和性质

    当拉托娜的两个孩子,太阳和月亮,一个在白羊座下,一个在天平座下,在同一刹那把地平线作为腰带时,天顶使它们两个保持了平衡,但刹那之间它们就互相调换所处的半球,离开了那腰带而打破了平衡:(1)就像那短暂的一刹那,俾德丽采,脸容上露出微笑,沉默不语,定睛望着那使我目眩的圆点;然后她说道:“我要说出你想听的话,我不问你,因为我已经看到,你的欲望在那‘空间’和‘时间’聚合的地方(2)。

    那永恒的爱在他超越时间,

    超越一切其他界限的永生里,

    愿意使自己显现在新的爱里,

    并不是为了要使自己获得任何的善(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要使他的光辉在耀亮时可以宣称‘我存在’(3)。

    他以前并不躺在那里像睡着一样;因为上帝在水面上向外流注,这过程,不在‘以前’也不在‘以后’(4)。

    复合和单纯的形式和物质(5),同时被形成无瑕的生命,如同一张三根弦的弓发出三支箭;好像镜子上,琥珀上,或水晶上,照到的光线,从它的到达到它的渗透一切,其中没有间歇;万物之主的三重的行动,也像这样,同时渗入它的生命,它的开端并没有先后之分(6)。

    等级和实底,这两者同时被创造,同时被织成;两者都是宇宙中的高峰,从中产生纯粹的行动。

    而纯粹的潜能居于最低的地位;

    在这之间,权力和行动交扭在一起,它们决不会从这扭结中解开(7)。

    哲罗姆曾向你们这样写下,

    天使在宇宙的一切事物造成以前,早已被创造,但已经历长长的时代;(8)但是我所说的真理曾写下在受圣灵感动的许多章节里(9),你若是好好留心必然会看到;从理性上也可以看到一点,理性决不会承认:那些天使会长久耽搁而不完成自己的功能(10)。

    如今你已知道这些‘爱’

    在何处,在何时,并如何被拣选,因此三支火焰已在你的渴望中熄灭(11)。

    一个在计算的人还没有能够

    数到二十,一部分的天使

    就已降下来扰乱你们元行的底层(12)。

    其余的就留了下来,开始了

    你看到的这种技艺,这给他们

    极大的喜悦,以后决不停止旋转。

    你看到的那个被宇宙全部的重量

    所压倒的天使,他的可诅咒的

    骄傲是堕落的真正的开端(13)。

    你在这里看到的那些天使们,

    谦虚地承认‘至善’使他们产生,也使他们迅速地大彻大悟;因此由于令人明亮的天恩,由于自己的功德,他们的视力高超,使他们具有完全和坚定的意志。

    我不要你怀疑,却要你深信,

    向天恩袒露你心中的情爱,

    然后接受天恩,那是一个美德。

    如今,假使你领会了我的话,

    关于这里的天庭有好多事情,

    你可以不用其他帮助加以思索。

    但既然在你们人间的学校里,

    人们教导说,天使具有那样的性质,他们能理解,能记忆,能想望,我要继续阐释,你才可以看到纯洁的真理,不像在下界那样被那种含糊不清的谈话所搅乱。

    这些神灵因为最初从上帝的脸容上得到了欢乐,从不使他们的眼光离开它,一切事物都在那里显出;因此他们的眼力从来不被一个新鲜事物间断,他们不必因思想被割裂而回忆什么事情(14)。

    尘世的人们虽然没有睡去,

    却在做梦,相信或不相信这个真理;但后一种信念更为错误,更为可耻。

    你们下界的凡人作哲学思考,

    不走正道,因为爱好炫耀,

    偶有所得,就使你们得意忘形。

    可是对于这一点我们天上

    所感到的愤慨,也没有像经文

    被忘记或被歪曲时所感到的那样大。

    他们没有想到,把经文散播于人间花了多少血的代价,念念不忘遵守经文的人又如何令上帝喜欢。

    人人都用尽聪明,来卖弄,来兜售自己的创见;传教师们居然也宣扬这些东西,而‘福音’却沉寂无声。

    有人说,在基督受难的时候,月亮自行后退,把她自己间隔在中间,因此太阳的光不照耀于地上;又有人说,光自行隐藏起来;因此西班牙人和印度人都能看到那同一日蚀,像犹太人看到的一样(15)。

    每年从这里和那里的教坛,

    都有这样的神话传播,数量之多,多于佛罗伦萨城里的拉波和平度;(16)因此那些一无所知的羊群,从牧场上回来,只吃了一肚子风,不能以见不到自己的损失原谅他们。

    基督并没有向他第一批门徒说:

    ‘去吧,向人世宣说琐屑的事;’却是把真正的基础给予他们;他们所宣说的是这一点,只有这一点;因此在他们燃起信心的战斗中,他们的矛和盾都得自福音。

    可是如今的那些人,却用打诨

    和怪相传教,若是引得哄堂大笑,僧帽就扩大起来,此外再不需要什么。

    但那帽顶里有这样的鸟在做巢(17),若是众人看到,定会知道他们所信任的是什么样的赦罪券;这样的蠢事在人间与日俱增,人们不用任何文件的证明,都会拥去接受任何的约许。

    圣安东尼就用这办法喂养他的猪群,以及其他比猪还不如的人们,他们伪造赦罪券,以此为生(18)。

    但是我们闲话已说得太多,

    还是回转你的眼光,再看那正路,使我们的行程能缩短时间。

    这些天使的性质,其等级的数目

    是那样众多,人类的言语

    或是思想都不能把它们估量;

    假使你看一看但以理的启示,

    你将知道,他所说的千千万万的天使,他们并没有一定之数(19)。

    那‘光的源泉’用光照耀大家,

    但他们接受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多少被照耀的天使就有多少方式。

    因此,既然情爱跟着视觉的行为

    而产生,爱的甜蜜和喜悦,

    其挚热的程度在他们里面各不相同。

    如今你且看一看那永恒的‘价值’是多么崇高和广大,他使自己分裂开来而成为这么许多的明镜,而他本身还是像先前那样浑然如一。” 【注释】(1)这是指在昼夜平分时的落日和上升的圆月,太阳在白羊座下,月亮在天平座下。太阳在落下时,月亮正在升起,两者同时处在地平线上,但刹那间一个上升,一个下降,打破了平衡。但丁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保持平衡的一瞬间。

    (2)俾德丽采已经看到,但丁要知道天使为什么被创造。

    (3)上帝创造天使(“他的光辉”)的动机不是要表示自己的荣耀,为了已获的善,因上帝已有无穷的善,而是要把生存的意识(“我存在”)加在他的创造物上。

    (4)时间本身就是上帝的创造物之一,在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时间”才开始,从那时起才有“以前”和“以后”,所以问“他在创造以前做什么”是无意义的。《创世记》中说:“上帝的灵运行于水面上。”

    (5)“复合”指物质的天体。“单纯”:指天使和“第一物质”。这两者为上帝同时所创造。

    (6)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这是被公认的一点,就是光在半透明体里散布自己时并不占时间。因此俾德丽采就宣称,天使、第一物质和物质天体(也包括时间和空间)的创造是即时的。《旧约·创世记》里所记载的先后相继的创造,是在时间中发生而且通过天使的媒介发生的以后的演变过程。

    (7)“纯粹的行动”指天使的德性,能动他物而不被他物所动。“纯粹的潜能”:指第一物质,能被他物所动,而不能动他物。不能分开地结合在一起的“权力和行动”:指物质的天体,既能动他物又被他物所动,处于二君之间。

    (8)“圣哲罗姆”(340—420),拉丁教会的著名神甫,曾把《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他在他的李维罗马史注释第1卷第2章里说出这里的意见。

    (9)《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1节:“起初上帝创造天地。”这就是说,在这以前并没有创造天使。

    (10)既然天使的职务是支配天体,那末就不能想象他们没有活动的地盘而能存在。

    (11)“这些爱”指天使。“三支火焰”指三个疑问。

    (12)“元行的底层”指地球。

    (13)指琉西斐。参阅《地狱篇》第三十四歌。

    (14)天使们不需要记忆力,因为没有东西使他们的眼光离开“神圣的本质”而发生间断。有了间断,才需要回忆。

    (15)这些指的是无益的说教。

    (16)“拉波和平度”是佛罗伦萨城中人们所用的最普通的名字。

    (17)这里的鸟指恶鬼。

    (18)圣安东尼教派的僧侣以出售伪造的赦罪券喂养他们的猪和比猪还不如的东西。这教派的标记是猪。

    (19)《旧约·但以理书》第7章第10节:“从他面前有火象河发出,事奉他的有千千,在他面前侍立的有万万。”但以理不想说出天使的数目,而是要表明他们比人能想象的更要众多。

    天堂篇 第三十歌

    天上的蔷薇

    在离开我们大约六千里路的东方,第六个时辰正在发光,这个世界把阴影仿佛向放平的睡榻倾斜,那时,在我们头上面深邃的穹苍,开始变化,只见这里那里一颗颗星失去向地球照耀的力量;当太阳的最光辉灿烂的侍女向前行进时,天空把一只只眼睛先后闭起,只留下那最美丽的一只(1)。

    与此相同,在那使我目眩的圆点四周,欢欣歌舞的凯旋的天使们,似乎被他们所环抱的上帝所环抱,一点一点在我的眼前熄灭了;因此我的茫然不见和我的热爱,逼使我回过眼来凝望俾德丽采。

    假使把在这以前一切有关她的话

    收集起来,压缩为一番赞美,

    它仍然太轻微,不合乎现在的目的。

    我所看到的美超出一切尺度,

    不但我们不能估量,而且我确信

    只有造它的上帝才能完全欣赏。

    在这关头我全然无能为力:

    没有一个喜剧诗人或悲剧诗人,

    曾这样被他主题的冲击力压倒。

    因为就像颤抖得最厉害的眼睛

    凝视着太阳一样,回忆那

    美丽的微笑,会使记忆本身消失。

    从我在这人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直到这次相见,我一直以我的歌曲紧紧追随她美丽的容颜,从不间断;但现在我的追踪必须中止了,不能再在诗歌中紧随她的美丽,因一切艺术家总有技穷的一天。

    我就这样把她留给比我的号角

    更为洪亮的声音去颂扬,

    因为我正要把这艰巨的题材结束;她用谨慎的导者的口吻和姿态,又开始说道:“我们已从最大的天体出来,踏进纯粹光明的天,那是充满着爱的理智的光明,

    那是充满着欢喜的真善之爱,

    那是超越了一切甜蜜的欢喜(2)。

    你在这里将看到天堂的一队

    和另一队战士,那一队的形貌

    就是你要在末日审判时看到的(3)。”

    好像一支突如其来的闪电

    把视觉的能力完全剥夺,使眼睛

    甚至无法看见最为清晰的物件;

    这样在我四周发出一片晶莹的光,把我紧紧裹在它白热的网里,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无法看到。

    “那使天空静止不动的爱,

    永远发出这样的光来迎接,

    使那烛炬也能发出适当的火焰(4)。”

    一等到这几句简短扼要的话

    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立刻感到

    身内升起一种以前没有的力量;

    使我具有以前没有的眼力,

    因此我自己的眼睛发出的光辉,

    能抵挡任何没有浊质的光辉。

    于是我看到了一股光明,那形状

    像一条河流,在给奇妙的春天染得五彩缤纷的两岸之间,闪出金光。

    从这河流里射出闪烁的火花,

    纷纷的向四面八方跌落在花朵中间,如同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黄金里面。

    于是仿佛被花香熏得醉了,

    那些火花又纷纷投进那奇妙的漩涡,一个投进,另一个又飞出。

    “你那崇高的愿望使你燃烧,

    迫使你多知道你看到的事物,

    这个愿望愈是强烈,愈使我喜欢。

    但你必须先喝了这里的水,

    你心中的巨大干渴才能消除。”

    我的心目中的太阳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又说道:“这条光的河流,这些跃进跃出的黄玉,这碧草的欢颜,都不过是其实体的朦胧的影子。

    这些事物本身并不难于领会;

    那缺点是在你的那方面,

    你的眼力还及不到这样的高度。”

    一个小孩若是醒来的时候

    比惯常迟得多,他会迫不及待

    把自己的脸转向母亲的乳房,

    但不会像我那样迫切,我为了

    使我的双眼变成更好的镜子,

    我俯望那使我们更幸福的河水。

    等我从这河流里喝了水以后,

    我的眼皮的边缘仿佛立刻

    从长长的两条变成圆圆的一圈。

    然后好像戴假面具的人们,

    拉去了遮掩自己的面具,

    他们的模样和先前完全不同,

    那些花朵和火花在我面前

    变得比以前更为欢欣鼓舞,

    我看到天国的两个朝廷出现(5)。

    上帝的光辉啊,我凭你的光

    看到了真理的国境的凯旋,

    请赐给我力量说出我如何见到它!

    在那里高处有一片光明照耀,

    使造物主能被创造物清楚看到,

    创造物在看到他时才感到安乐;

    这片光明远远地,远远地扩展开去,成为一个圆形,它的圆周即使给太阳作腰带,也会显得过于宽大。

    它的全部外貌是由宗动天的顶端

    反射出来的光线构成,宗动天

    就从那里汲取自己的生命和潜力。

    就好像一座山坡把自己的倒影

    投在山边的水上,仿佛要俯望

    自己满身披着的碧草和鲜花,

    我看到那些有幸回到天堂的人,

    在那片光明之上,围成一圈又一圈,射下成千上万的宝座的倒影。

    假使处在那最低一级的人们,

    已在自身聚集那么大的一片光辉,那蔷薇的最外边的花瓣将有多么广大?

    我的眼光并没有在那阔度

    和高度里面迷失了自己,

    却抓住了那欢欣鼓舞的范围和性质。

    在那里,远和近并不能增减什么,因为在上帝不用媒介统治的地方,自然的法则并不能产生作用。

    我像一个愿意说话却保持沉默的人,被俾德丽采引进天上的黄色蔷薇,那蔷薇正在一级一级向外扩大,向那造成不谢的春天的太阳吐出赞美的芳香;她然后向我说道:“看那穿着白袍的会众是多么广大啊!

    看我们的城市是多么辽阔无边啊!

    看我们的宝座几乎已经坐满,

    如今那里只等待不多的人了。

    在那个伟大的宝座上放着一顶皇冠,你的眼光完全被它吸引过去,在你本人来赴这婚筵之前,那高贵的亨利的灵魂将要坐上那宝座(6),他在人间是王,意大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将走去把她整顿。

    那迷住你们心窍的盲目的贪欲,

    使你们都像饥饿至死,

    还把自己的乳母赶走的小孩一样;然后在那神圣事物的朝廷里将要有那样的一个人来主宰,他公开和秘密地拒绝和他同行(7)。

    但上帝不容许他久留在那圣职上;因为作为他的报应,他将被抛到魔法师西门在那里受罚的阴间,把阿纳耶纳的那人压到更下一层(8)。”

    【注释】

    (1)在我们是黎明,我们之东六千里的地方是正午,而地球为太阳所投射的影子与我们的地平线所在的地方一样高的时候,群星一个接着一个隐去。

    (2)他们从最后的物质的天体,从理智准备的最后阶段出来,而进入真正的天堂,光、爱和欢喜的最高天。

    (3)一队是被救赎者,另一队是天使。前者仿佛又披上了肉体。

    (4)这样使精灵能受到自己的幸福的光。

    (5)这些花朵和火花各自显露为圣徒和天使。

    (6)指卢森堡的亨利,即亨利七世,死于1313年,那时但丁还在人世。

    (7)指教皇克雷门特五世(死于1314年)。亨利七世到意大利来后,克雷门特曾和他合作了一个短时期,以后即感于他的势力的扩张而秘密反对他。

    (8)克雷门特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而死于1314年。但丁把克雷门特置于地狱的第八圈第三断层里。“阿纳耶纳的那人”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他死于1303年,先于克雷门特。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一歌

    俾德丽采派遣圣伯纳特到但丁那里基督用自己的鲜血使之成为他的新娘的那支神圣的军队,像一朵白蔷薇般呈现在我眼前;(1)但那另一队在飞翔的时候,看到爱他们的上帝,歌颂他的荣耀,歌颂把他们造成那样的至善;像一大群忙忙碌碌的蜜蜂,一会儿飞入花丛,一会儿飞回它们辛勤酿蜜的处所,

    他们永远停落在那朵由许多叶瓣

    衬托的巨花上,又从那里升到

    他们的爱不断驻留的地方(2)。

    他们的脸都像熊熊的火焰,

    他们的翅膀都像黄金一般,

    而其余部分,甚至比白雪还要白(3)。

    等到他们停落在那花朵中间,

    他们一级一级地奉上了他们

    在扇动羽毛时所获得的安宁与热爱,这么一大群飞翔的天使,隔在那朵巨花和上帝之间,并不妨碍那视力,也不减少那光辉,因为那神圣的光明依照它应得的分量,大量地渗透了整个宇宙,任何东西都没有力量把它阻止。

    这个安泰和欢乐的国境,

    里面聚集着古代和近代的人民,

    他们把眼光和热爱集中于一个目标。

    三重的光明啊,你合成一颗星,

    照耀他们的颜容使他们欢喜,

    愿你俯望一下我们人间的风雨!(4)若是在拉泰朗宫超过人间繁华的时代(5),野蛮的人们从那大熊星带着她喜爱的儿子小熊星一起运行,一起照耀人间的北方来到罗马,看到了罗马和那里的宏伟建筑,

    个个都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末我呢,我从人来到神,

    从暂时来到永恒,从佛罗伦萨来到住着公正和清醒的人民的境界,我心中必然充满着怎样的惊异啊!

    诚然,我又是惊叹又是欢喜,

    我只能充耳不闻和哑然无言。

    好像一位朝山进香的人瞻仰着

    他许愿的神庙,感到欣喜万分,

    迫不及待要回去讲述他看到的情景,我也这样,横越过那熊熊的火光,用我的眼光沿着那些层次看去,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环绕。

    我看到令人生出仁爱的脸容,

    饰着上帝的光辉和自己的笑颜,

    也看到具有一切妙相的姿态。

    天堂的总的形状已毫无遗漏地

    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眼光

    不曾有一次停留在局部上面;

    我怀着重新燃烧起来的欲望,

    回身向我的夫人,询问她

    在我心中悬而未决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这一位,回答我的却是另一位;我原想看到俾德丽采,我却看到一位圣徒般装束的长者(6)。

    他的眼睛和脸颊都流露出

    仁慈的喜悦,姿态也是那么和善,那神情和一位温存的父亲十分相称。

    我突然之间叫道:“她到哪里去了?”

    他就说道:“为了把你的愿望带到它的目的地去,俾德丽采把我召来;若是你抬头望那从最高一级以下的第三圈,你将再看到她,她在那因她的功绩被派给她的宝座上。”

    我不作回答就举起我的眼来,

    看到了她,她把那永恒的光线

    反射出来,形成一个光圈。

    假如一个人被投入海底,他的眼光离开那隐雷在隆隆作响的最高空,也没有我的眼光离开俾德丽采那样遥远,但这距离对我不起影响,因她的形象直接照耀着我,我和她中间不隔着任何媒介。

    “夫人啊,我的希望在你那里获得鼓舞,你为了使我得救,不惜惠然下降,在地狱里留下你的神圣的脚迹;凭了你的力量,也凭了你的美德,在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里,我认出了上帝的恩典和全能。

    你在你的权力范围以内,

    走尽了一切道路,用尽了一切方法,把我从奴役状态引到了自由境界。

    请保持你所赐给我的大量恩典,

    让你已使之健全的我的灵魂,

    从肉体中摆脱后,仍令你喜悦。”

    我这样祷告;她离开我

    虽然好像很远,却向我微笑,向我观望,然后回过身去向那永恒的泉源。

    那神圣的长者说道:“为了你

    可以把你的行程圆满地结束——

    真诚的祷告和神圣的爱催我前来,——让你的眼光飞遍这座花园吧;因为把它观望会使你的眼光能更好地凭那神圣的光线上升。

    我为她全身燃烧起仁爱之火的

    天国的王后,将赐给我们一切恩典,因为我就是她的忠诚的伯纳特。”

    或许好像一个人从克罗地亚

    远道而来瞻仰我们的未罗尼卡(7),因熟悉古代的传说而未能满足,在看的时候,心中却在思忖;“我的主基督耶稣,真正的神啊,难道这就是你以前的圣容么?”

    我也像这样,凝视着那位圣徒的

    熊熊发光的爱,他在这人间

    曾凭着默想尝到了神圣的平安。

    他开始说道:“沐受天恩的儿啊!

    你若只把眼光注视这下面的底层,那这里的欢乐生活你就无法知道;你要看那些圈环,一直到最远,看到那坐在宝座上的王后,全个天国都服从于她,忠诚于她。”

    我举起我的眼睛;如同在早晨,

    那地平线的东方的天空金光灿烂,远远胜过太阳西斜的那一部分天空,就像这样,我抬起眼来,仿佛从山谷登上山顶,在最远的边缘,看到一个境界,它的光辉超过了其余的山岭。

    好像在人世,我们等待腓挨顿

    不善于驾驶的日车出现的地方(8),最为辉煌,而两边却逐渐暗淡;那面红色王旗也像那样在中央(9)光芒四射,而在左右两旁,以同等的程度减弱它的火焰。

    在那中心的一点,我看到了

    一千多个天使展开了翅膀在庆祝,每个天使的光辉和艺术各不相同。

    我在那里看到一位美丽的王后,

    向他们的欢跃,向他们的歌唱微笑,她使一切其他圣者的眼中露出喜悦。

    若是我在诗的词藻上

    像在诗的构思上一样的丰富,

    我也不敢妄想绘出她喜悦的万一。

    伯纳特看到了我的双眼渴切地

    注视着他自己的光辉的源泉,

    就把他的眼睛转向她,满怀着爱,因此我更想再一次瞻仰王后的面容。

    【注释】

    (1)由基督的血救赎的蒙庥者的灵魂。

    (2)这些天使像蜜蜂一般,在蒙庥的灵魂和天堂之间来回飞翔。

    (3)这三种颜色象征仁爱、知识和纯洁。

    (4)在天堂是安泰和欢乐,在人间是狂风和暴雨。

    (5)在但丁的时代,拉泰朗宫是教皇的宫殿,这里指罗马一般而言。

    (6)圣伯纳特(1091—1153)是12世纪著名的牧师。他的著作《思考论》曾给予但丁很多影响。

    (7)克罗地亚在现南斯拉夫北部。圣未罗尼卡在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时,拿一条手帕借给他擦额角,当他把这条手帕还给她时,上面已印上了他的面容。这条手帕每年在新年和复活节时在罗马展览。这里未罗尼卡就代表这条手帕。

    (8)就是说,太阳即将在那里升起的一点。

    (9)据说“红色王旗”是天使加百列给法兰西的古代王帝的,这面旗是金底子,上面是火焰。在这面旗下作战的,不会被战败。天堂里的金光不是战争的,而是和平的不可战胜的旗帜。

    天堂篇 第三十二歌

    神秘的圆形剧场里的级位

    那位热恋着他幸福的源泉,

    仰望着的圣者自愿地负起

    导师的职务,开始说这些神圣的话:“由马利亚抹膏和医好的创伤,是由那坐在她脚边的美丽夫人弄开裂痕,加在人类的身上的(1)。

    在那第三排座位所形成的

    圈环里,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

    拉结同俾德丽采一起坐在她下面。

    接着是撒拉,利百加,犹滴(2),和那位新妇,为自己的罪孽悲痛时叫出‘怜悯我’的歌者就是她的第三代(3)。

    你若是一级一级向下望去,

    就可以看到她们,只要你听着我

    把那蔷薇向下一瓣瓣说出名字;

    从那第七级向下数去,就像从下

    数到那里一样,坐着希伯来的妇女,把那花朵的全部花瓣分成两半;因为,依照信心对基督的看法,她们就好像是一道隔墙一般,把那座神圣的梯级对半分开。

    在这一边,那朵蔷薇所有的花瓣

    都已成熟,在那里面

    坐着那些相信基督会降临的人。

    在那一边,有空的座位间隔着,

    成半圆形地坐着那些把眼光

    望着已经降生的基督的人。

    就像在这一边,天国王后的

    荣耀的座位,以及在它之下的

    其他的座位,形成了一条分界线,在她对面,那位伟大约翰的座位也一样作为分界线,他圣洁地忍受了沙漠,殉道者的死,两年的地狱;(4)在他下面被派定坐在分界的座位上,有圣方济,本尼提克特,奥古斯丁,以及一级级顺次下来的其他的人。

    如今且惊叹上帝神妙的预见吧;

    因为那神圣信心的两个方面相等,都要使这座花园中的宝座坐满。

    你要知道,从那一级向下,

    那在中间的一线分开那两个部分,他们取得座位不是凭自己的功绩,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凭他人的功绩;因为这些仙灵从肉体里解脱时,他们还没有能够作真正的选择。

    你可以凭他们的面孔,也可以

    凭他们的稚气的声音知道,

    只要你好好地看,好好地听。

    如今你感到困惑,困惑而保持沉默;但我要为你解开那难解之结,正是你微妙的思想把你纠缠在里面。

    在这座王国的宽阔的境界内,

    一丝一毫的偶然性都不存在,

    就像不许悲哀,或饥渴存在一般;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永恒的法则建立,因此它们互相适应正如戒指和手指一样。

    这一群过早获得真正生命的人们,所以来到这里,并非毫无原因,他们都依功绩的多少挨次分级。

    使这座王国在这么伟大的仁爱

    和这么伟大的喜悦中安息着,

    再不敢有其他欲望的这位‘帝王’,依自己欢乐的颜容创造一切心灵时,随自己的喜欢各各不同赋给他们以恩典:这里就以事实为满足吧。

    这一点在《圣经》里已给你们

    写得又清楚又明白,就得讲到

    双生子在母腹内相争的那段经文(5)。

    因此按照这个恩典的不同发色,

    这一位至高无上的光明

    依他们的价值给他们加上冠冕。

    因此他们被列在不同的阶级上,

    并不是酬报他们自己的功绩,

    而是看他们的眼力的强弱。

    所以,在最早的那些年代里,

    天真无邪的孩子,要取得救恩,

    只要父母所具有的信心就已足够;等到最初的年代结束了以后,男孩子们必须举行割礼,才能使他们无罪的翅膀取得力量。

    但是等到赐降神恩的时期,

    没有经过基督的完善的洗礼,

    这些无罪的孩子就留在那底下(6)。

    如今且观望那个和基督的脸

    最为相似的脸吧:因为只有

    它的光辉才使你能够看到基督(7)。”

    我看到在那崇高的境界中

    各处飞翔的神圣的天使们,

    把他们带着的欢欣洒在她脸上,

    我以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都不曾使我感到如此的惊讶,

    也不曾使我看到如此和上帝相似。

    那先前降临在她身上的“爱”(8),如今在她的面前张开他的翅膀,歌颂着:“福哉马利亚,充满着恩惠!”

    那无上幸福的天庭从四面八方,

    应和着这一支神圣的歌曲,

    因此所有的脸从中取得了宁静。

    “神圣的父啊,你为了我的缘故

    答应到我这下面来,离开了

    你依永恒的命运坐着的地方,

    请问那位天使是谁啊,他怀着

    那样的喜悦望我们‘王后’的眼睛,他爱慕得仿佛全身都是火光?”

    我又这样回身向那位导师说话,

    他从马利亚那里取得光彩(9),好像晨星从太阳取得光彩一样。

    于是他向我说道:“天使或灵魂里可以有的一切的狂喜和欢跃,在他身上都有;我们也愿意他这样,因为上帝的儿子决定把我们的罪孽负在身上的时候,把棕榈叶带到人间给马利亚的就是他(10)。

    但是在我把谈话继续下去,提到

    这最公正和虔敬的帝国的伟大臣民时,你且用你的眼睛紧紧跟随吧。

    那两个高高坐在那上面的人,

    因和皇后靠得最近,享有最大的幸福,他们是我们这朵蔷薇的两个根株。

    靠近她,坐在她左边的那一个(11),就是那位父亲,由于他大胆吃了禁果,人类才尝到这种痛苦。

    在那右边,且看那神圣教会的

    年高德劭的父亲吧,基督曾把

    这座美丽花园的钥匙交托给他(12)。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一位,在去世以前就已经看到基督用枪矛,用钉子获得的美丽新娘将度过悲痛岁月;(13)在另一边是一位领袖,在他率领下(14),那忘恩负义、易变和叛乱的民族正用吗哪当作充饥的食物。

    你且看安那坐在彼得的对面(15),她那么满意地望她的女儿,在唱‘和散那’时也不移动她的眼光。

    坐在人类的父亲对面的是

    琉喜霞,当你在灭亡的边缘

    垂头丧气时,是她派遣了你的夫人(16)。

    但使你神游的时间已在飞逝,

    且让我们在这里停顿一下,

    就像小心的裁缝根据布裁制衣服;再让我们转眼向那‘至尊的爱’,因此你在凝望他的时候,可以尽量看到他的光明的深处。

    但是——唯恐你在振起你的翅膀

    以为在向前飞的时候,会向后落下,——必须用祷告才能取得恩典,那有力量帮助你的她会赐给你恩典;你要满怀着热爱紧紧追随我,你的心才不会和我的言语分开。”

    于是他就开始作这神圣的祷告。

    【注释】

    (1)指夏娃的犯罪。

    (2)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在《彼得前书》第3章里被说为顺从丈夫的典型。利百加是以撒的妻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4章。“犹滴”是《次经·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她是虔敬,美丽,勇气和纯洁的理想典型。

    (3)这是指路得。“她的第三代”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4)指约翰殉道和基督下降林菩狱之间的两年。参阅《地狱篇》第四歌。

    (5)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第22、23节。

    (6)在中间横切那分界线的是一个圈环,这圈环把那些在运用自由选择以前就已死去而为他们父母的信心和守礼所拯救的婴孩,从那些以自己的信仰行为或功绩帮助自己得救的婴孩分开来。这些孩子是按上帝在赐给他们天赋时候所作的公正判断而分成等级的。

    (7)指马利亚。

    (8)指天使加百列。

    (9)但丁又回头向圣伯纳特说话。

    (10)指天使加百列奉上帝的差遣到拿撒勒去,向马利亚说她要怀孕生子。

    (11)指亚当。

    (12)指彼得。

    (13)指传福音者约翰。这里指的不是他的长寿,而是指《启示录》里所记录的异象,这些异象是被认为教会将来受难的预言。

    (14)指摩西。

    (15)安那是马利亚的母亲。

    (16)圣女琉喜霞坐在亚当的对面。琉喜霞见《地狱篇》第二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三歌

    最后的幻象

    “童贞的母亲啊,你儿子的女儿啊,你卑谦而崇高,超过任何的生物,这是永恒的天意所定的目标,你使人类的天性变得那么高贵,甚至连那创造人类的上帝也愿意成为他自己的创造物。

    在你的子宫里那爱重又燃起,

    爱的热力生出了这朵美丽的花,

    使它在永恒的和平中这样盛开。

    在天上你对我们就像仁爱的

    中午的阳光,在尘世你对于

    人类就像希望的活的源泉。

    圣母啊,你是那么伟大,那么崇高,若是想望天恩的人不向你求助,那就等于他的渴慕想不用翅膀飞翔。

    你的仁慈的胸怀不仅把援助

    赐给向你恳求的人,而且时常

    宽宏大量地不待祈请已先答允。

    在你里面是温柔,在你里面

    是怜悯,在你里面是大度,

    世上的一切美德都在你里面结合。

    如今这个人从全宇宙的

    最低的深渊一直到这里,

    一个一个看到了精灵的生活,

    他在向你恳求恩惠,恳求你

    赐给他那么多力量,使他能够

    把眼睛举得更高,以观望那最后的幸福;我从来不曾为自己恳求过天启,像为他恳求这样迫切,我向你奉上我所有的祷告,但愿这已足够使你用你的祷告,为他驱散他的肉体上的所有的云雾,让至高的欢乐能呈现在他眼前。

    我还要祈求你,万能的王后啊,

    请你使他在这伟大天启之后

    能够继续保持爱情的纯洁(1)。

    愿你的保护消除尘世的情欲;

    你看俾德丽采,还有多少圣徒,

    都为我的祷告合起手掌。”

    那双为上帝所爱,所尊敬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个祷告者,可以看出虔诚的祷告如何令她喜悦。

    然后那双眼睛凝视永恒的光明,

    我们认为,任何造物都不可能

    以那么清晰的眼光向那里观望。

    而我呢,我已在渐渐靠近我的

    一切渴望的目标,思慕的热忱

    在我的胸中消止是应当的。

    伯纳特微笑了一下,又向我示意,我应该向上面观望,但是我已经做了他吩咐我要做的事情;因为我的已经变得洁净无垢的眼光,如今正在愈来愈多地直射到那本身是真实的至深的光明里。

    自此以后我的眼力比我们的言语

    更为强大,言语无力表达这种景象,记忆对如此巨大的剧变也无能为力。

    好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异象,

    在梦醒了以后,印上的激情还是留下,而其他的事情却一点不能记起;我正好是这样;因为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

    雪就像这样在阳光的下面

    一点一滴消溶,写在树叶上的

    西俾尔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2)。

    至高无上的光明啊,你那么远远

    超出在人类思想之上,让我记起

    你当时仿佛的模样的一小部分吧,请你给我的言语以这样的力量,至少让我能够把你万丈光芒中的一小颗火花传给将来的人们;因为只要稍微恢复一下我的记忆,只要在这些诗行里稍微加以吟咏,你的胜利就可以更多地被想象出来。

    我相信,我那时用力受住的

    那强烈的熊熊火光会使我迷失,

    若是我的眼睛从它那里移开。

    因此,我现在想起,我那时曾壮着胆子尽量久久地观望那光芒,使我的眼光跟那无限的善结合。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我看到了全宇宙的四散的书页,

    完全被收集在那光明的深处,

    由仁爱装订成完整的一本书卷;

    实物和偶然物,以及其间的关系,仿佛糅合和融化在一起,使我所讲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模样。

    我如今以为我那时看到了

    这混合体的宇宙的形式,

    因为我在说时我感到更大的欢乐。

    只一瞬间就使我陷于麻木状态中,更甚于二十五个世纪使人淡忘了那使海神见阿哥船影而吃惊的壮举(3)。

    我的完全在休止状态中的心灵,

    就这样固定不动,专心致志地

    凝望着,而在凝望时辉煌起来。

    因为人在那辉煌灿烂的光明前,

    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可能

    从那里移开眼光去看另外的景象。

    因为善,那意志所追求的目标,

    完全集中在那光明里,在它之外

    有缺陷的东西,一到里面就成完整。

    如今我的言语甚至无法表达

    我能记起的事情,简直比不上

    一个还在用乳汁滋润舌头的婴孩。

    并不是我所观望的熊熊火光,

    有着不止是一种的外貌,

    它的确和先前的模样没有不同;

    可是由于在我看的时候眼力在增强,那唯一的颜容就在我变化的时候,也在我的眼光里发生变幻的作用(4)。

    在那又澄澈又崇高的幽光的生命里,我看到了三个圈环,三个圈环有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容积;第一个圈环仿佛为第二个所反映,如彩虹为彩虹所反映,第三个像是相等地从这两者里面发出的一片火光。

    哦,但是这种言语跟我的构思比较,是多么薄弱无力!跟我看到的相比,这种言语还不仅是微不足道而已。

    哦,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那个在你里面显现出来的圈环,

    仿佛只是为反射的光所形成的,

    当我用我的眼睛稍加注视的时候,我似乎看到用它自己的彩色,在它本身上,绘成了我们人的面貌,因此我就用全部的眼光注视。

    如同一个几何学家用了全力,

    要把圆形画成面积一样的正方形,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缺少的原理;我对于那新出现的景象也像那样;我愿意知道那形象如何同那圈环相符合,它如何定居在那里面;但是我的翅膀不能作这个飞翔;只是一阵闪光掠过我的心灵,

    我心中的意志就得到了实现。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我力不胜任;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已像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被爱推动——爱也推动那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注释】

    (1)他祈求马利亚赐给但丁以不屈不挠的精神。(2)女预言家西俾尔把她的谶语写在一张一张的树叶上,然后把它们排列好了放在石洞里,若是有一阵风把它们吹乱了,她决不再把它们整理起来。见维吉尔《伊尼特》第3卷第441行以下。(3)这是指哲孙乘了一条名阿哥的船,漂海寻金羊毛的故事。但丁说,当那幻境破灭的时候,只一瞬间就使他所看到的实在事物投入于遗忘之中,更甚于在二十五个世纪中人们遗忘了哲孙的事迹。阿哥是第一条船,对于海神是新鲜事物,因而说他吃惊。(4)指但丁的眼力逐渐完善,所看到的景物随着眼力的变化而变化。

  • 但丁《神曲二·炼狱篇》

    炼狱篇 第一歌

    复活节的黎明

    如今我的才智的小舟扯起篷帆,
    把一座悲惨的大海抛在后面,
    此后将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而我就将歌唱那第二个境界(1),
    人类的心灵在那里洗净了罪,
    为上登天堂作好了一切准备。
    神圣的缪斯,既然我是你们的,
    在这里让死了的诗歌复活过来(2),
    让卡来俄彼在这里稍显得激昂(3),
    用她的曲调来配合我的歌曲,
    那些可怜的喜鹊曾因那曲调
    对宽恕失去了一切希望(4)。
    那东方蓝宝石的柔和的色彩,
    正在清澈的天空上积聚起来,
    甚至到第一环还是那么明净(5),
    使我的眼睛重新感到了喜悦,
    那时我刚走出使我眼睛和心胸
    都充满悲痛的阴森可怕的氛围。

    那座激起爱情的灿烂的行星(6)正在使东方全部的天空欢笑,把那追随着她的双鱼宫遮起。

    我转身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

    贯注在另外一极上,我看到了

    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

    天空似为这些星的光辉而高兴。

    北方的土地啊,自从你被剥夺了

    看它们的权利,你是多么孤清!(7)我的眼睛不再凝望那四颗星,我把身体稍向另外一极转去,北斗星早已在那里消隐不见(8),我看到我近旁有一孤单老翁(9),他的容貌那么令我肃然起敬,就是儿子对父亲也不会那样。

    他蓄着一部长长的胡子,

    胡子里已有一丝丝斑白,

    像垂在他胸前的两绺头发。

    那四颗神圣的明星的光辉

    把他的脸照耀得那么灿烂,

    我几乎把他认为他面前的太阳。

    “你们逆着黑色的河流,逃出了

    那永恒的牢狱,你们是谁啊?”

    他边说边摆动他可敬的须发。

    “谁引导你们的?谁像明灯一般

    照着你们,让你们走出深沉的夜,使地狱的山谷永远黑暗的夜?

    是冥界的法律就这样被破坏了,

    还是天国颁布了一些新的法令,

    永劫不复的你们走近我的山边?”

    我的导者于是慌忙把我拉住,

    用他的言语,用他的双手和姿势,命令我屈膝低首表示我的恭敬。

    于是回答他道:“我不是自己来的。

    一位夫人从天国下降,应她请求(10),我才来救助这个人,才和他作伴。

    但是你的意思既然是要我

    把我们的情形说得较为详尽,

    我决无不遵从你的吩咐的意思。

    这个人还没有看到最后的时辰(11),但因为痴愚,已离那时辰很近,容他翻然悔悟的时间已很短促。

    刚才说过,我被派去营救他,

    那时候简直没有另外的路好走,

    只有我走过来的这一条路。

    我引导他看了一切犯罪的人,

    如今我打算引导他去观看

    在你的掌管下洗净罪孽的精灵。

    我如何把他带了来,说来话长:

    从天国下降的‘美德’帮助我

    引导他到这里来见你,听你吩咐。

    现在只愿你恩准他的来到:

    他追寻自由,自由是如何可贵(12),凡是为它舍弃生命的人都知道。

    你知道这点;因为你为了自由,

    在犹提喀丧身而不以为苦,

    你留下的肉躯要在末日发光。

    我们并没有违犯永恒的法则,

    因他还活着,我不受迈诺斯约束,我却居住在你的玛喜亚所在的(13)那一环里,她那双贞洁的眼睛,神圣的心啊,还在求你承认她:为了她的爱,请你垂怜我们吧。

    准许我们走过你的七重境界:(14)你若俯允在下面的冥界提到你,我要把你给她的恩赐带回给她。”

    他于是说道:“我在人间的时候,玛喜亚在我看来是那么美丽动人,凡是她所吩咐的我无不依从。

    如今她既住在那恶流的彼岸,

    按我离开那里时定的法律(15),她就再不能打动我的心胸。

    但是,如你说的,假使一位夫人

    感动你又指示你,就不用谄媚:

    你用她的名义向我请求就够了。

    那么去吧,你要注意把此人的腰

    用一根光滑柔嫩的灯芯草束住(16),把他的脸洗得不留一点污迹:因为他若眼睛上蒙着一重迷雾,去拜见天堂中的第一个天使,这在他说来是十分不合适的。

    在这小小岛屿四周的滨岸边,

    就在波浪不断冲击的地方,

    灯芯草在柔软的泥土上生长。

    凡是要长出叶子或要变得坚硬的

    其他草木都不能在那里长大,

    因为它们不能忍受波浪的打击。

    往后,你们不用再回到这里来;

    那如今正在向上升起的太阳,

    会指给你们看较易上山的路。”

    他说了就不见了;我挺起身子,

    什么话不说,退到我的导者那里,把我的眼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道:“儿啊,随我的脚步来吧:我们回头走吧,因为这片平原是从这里通到下面的边界去。”

    黎明正在征服和消灭早晨的雾气,雾气在它前面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因此远远看出了大海的颤动。

    我们在荒凉的平原上向前走去,

    好像迷途的人找到原先的道路,

    觉得他以前走的路全是白费。

    我们来到了朝露正在太阳下

    拼命挣扎的地方,在这地方,

    在冷风吹拂之下朝露慢慢消散;

    我的导师就把他张开的双手

    轻轻地放在那柔嫩的草上;

    我看他的行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抬起我泪痕斑斑的脸颊向着他:

    我的欢颜已在地狱里消散无余,

    如今他又使它在我脸上浮现。

    我们于是走上了那荒凉的海岸,

    凡是在这海面上航行的人们,

    没有一个能够重回他的家乡。

    他依“另一人”的意思束我的腰:(17)
    真是奇迹!他折了那谦卑的草,
    而就在他把它折下来的地方,
    又一模一样的生出了另一枝来。

    (1)“第二个境界”指炼狱。(2)“死了的诗歌”,到这里为止,《神曲》的诗歌都是涉及精神上死了的人,因此诗歌本身不免蒙上一层阴沉冰冷的色彩;若是我们回头重读一下《地狱篇》的最后一歌,尤其能感到这一点。当但丁看到那里的景象时,他自己也变成“非生非死”的了。(3)“卡来俄彼”是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专司雄辩和英雄诗歌之职。(4)“可怜的喜鹊”指挨玛西亚王彼鲁斯的九个女儿。她们向缪斯女神挑战比赛歌咏,在失败后,都变成喜鹊。(5)“第一环”指月轮。(6)“行星”指金星,那时为晓星。太阳在白羊宫的时候,晓星是在双鱼宫。(7)但丁面向晓星的时候,这四颗星靠近南极。这四颗星又在本篇第三十一歌里出现,一般的注家都说这四颗星象征四大异教的美德:谨慎,正义,刚毅,节制。“最初的人”:指亚当和夏娃。当他们从地上乐园被逐出的时候,南半球是被认为无人居住的:因为据中世纪的地理,亚洲和非洲是全部在赤道以北。(8)依照炼狱的假定的纬度,在任何时候只可以看到北斗星的一部分,现在是完全在地平线以下。(9)“老翁”指犹提喀的伽图(生于公元前95年),恺撒的策略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在萨普萨斯战役以后,他宁可自杀,不愿落于敌人之手。这是被认为忠诚于自由的一种高尚举动,因此但丁把他放在这里,作为炼狱前界的守卫者;不然,他既是自杀者,是应该放在地狱里的。(10)“一位夫人”指俾德丽采,参阅《地狱篇》第二歌。(11)“最后的时辰”指精神的死亡和肉体的死亡。参阅《地狱篇》第一歌的寓言。(12)这里的“自由”指精神的自由和公民的自由。(13)“玛喜亚”是伽图的续弦(见《地狱篇》第四歌),伽图把她让给他的朋友荷顿修斯,当后者死后,玛喜亚又回来与伽图结婚。(14)“七重境界”指炼狱的七环,在那里面七大罪恶受到责罚。(15)注家对这“法律”究竟指什么法律,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当基督把伽图从林菩狱中提出以后,伽图因地方的变动,情感也起了变化。“恶流”:指地狱中的阿刻隆河(见《地狱篇》第三歌)。(16)“灯芯草”是谦卑的象征;以后我们将看到,但丁身上的罪孽是骄傲。(17)“另一人”指伽图。

    炼狱篇 第二歌

    天使的舵手

    如今太阳已达到了那地平线,
    它的半圆形的子午线以其顶点
    覆盖在耶路撒冷城的上面,
    而在太阳的正对面转动的“黑夜”,
    同着在她盛时从她手中落下的天平座
    一起从恒河那里上升;
    因此,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
    美丽的黎明神白里泛红的脸颊
    因年龄的增加,正转变为橙黄色(1)。

    我们还是留在海洋的旁边不走,

    正像仔细考虑着路程的人,

    心儿虽已飞去,身体却不移动;

    看哪,好像在天将黎明的时辰,

    低低的在那西方的海洋上面,

    火星从浓雾里射出红红的火光;

    我就像那样看到——愿我能再看到!——一颗光体那么迅速地渡海而来,任何的飞翔都不能和它相比。

    当我把眼睛暂时从它那里转开

    去询问我的导者的时候,

    我看到它变得愈亮,愈大了。

    于是在它的两边我看到了

    一些白色的东西;而在那底下,

    又逐渐出现了另一个白色东西。

    我的导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最初的白色显出是翅膀;

    在他看清楚了那个舵手之后,

    他就叫道:“跪下,赶快屈膝跪下;看那上帝的天使:合起你的手掌:从此后你将看到这样的使者。

    看他怎样鄙视一切人类的器具,

    因此,在相隔这么阔的两岸之间,他不用桨,也不用帆,只用自己的翅膀。

    看他如何使他的双翼向着天上,

    就用那永恒的羽翮划动空气,

    双翼并不像人的毛发那样脱换。”

    那神鸟向我们愈飞愈近,

    就显得比先前越加灿烂辉煌,

    我简直不能用眼睛向他逼视:

    我垂下了眼光,他向海岸驶来,

    乘的是一条那么轻快的小舟,

    行驶时仿佛和水面不相接触。

    那天国的舵手站在船尾之上,

    他脸上清楚显出幸福的光彩,

    那船上还坐着一百多个精灵。

    “当以色列出了埃及的时候(2),”

    他们大家一起这样齐声歌唱,

    也唱了那首诗篇的其余部分。

    于是他向他们划了神圣的十字,

    他们大家就立刻跳上海岸,

    他像来时一样迅速驶去了。

    在那里留下的众阴魂对那地方

    似乎也不熟识,只管向四下观望,就像试验新事物的人一样。

    太阳已经用他的锐利的箭矢

    把摩羯宫从天空的中央驱走(3),如今正向四面八方耀射光芒,那新来的众魂就在那时抬起脸,对我们说:“你们若是知道,请指点我们去到那座山的道路。”

    维吉尔就此答道:“也许

    你们以为我们熟悉这个地方,

    但我们像你们一样是新来的。

    我们才到这里,比你们先来一步,走的是另一条崎岖险巇的道路,如今上山在我们就像儿戏一样。”

    那些阴魂们从我的呼吸上

    看出了我还是一个活人以后,

    他们都一个个惊讶得脸如土色;

    好像向一个拿橄榄枝的信使

    人群渐渐围拢过去聆听消息,

    也没有一人以倾轧踩踏为耻;(4)那些阴魂们就像那样用目光注视我的脸,莫不深自庆幸,几乎忘了走去使自己美丽了(5)。

    我只见其中一个走向前来(6),怀着那么深厚的情意拥抱我,以致使我感动得也要拥抱他。

    只具外形的空虚的阴灵们啊!

    我双手在那阴魂背后抱了三次,

    却有三次抱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想我脸上一定显出了惊讶,

    那阴魂对此笑了一下就退去,

    我慌忙跟随着他往前奔跑。

    他说出无限温柔的话请我停步:

    于是我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恳求他停留片刻跟我说几句话。

    他回答我道:“正像我带着肉躯时爱你一样,我解脱了还是爱你;我因此停步:可是你为何在这里?”

    “我的卡塞拉呀,我作这次旅行,是要重新回到这里,”我说道(7),“但你怎么被剥夺了这许多时间?”

    他对我说道:“我并没有受到委屈,虽然那能随心所欲把人带走的他,有好几次不给我到这里来的方便;他的意志由一个公正意志造成。

    实在说来,他在过去三个月内(8),已把愿意进来的都平安地载来。

    我那时正走向台伯河的流水

    在那里渐渐变咸的海岸,

    他就慈悲地把我收容了进去(9)。

    他如今已振翼向那河口飞去,

    因为那些不沉到阿刻隆去的人,

    经常不断在那里聚集在一起。”

    我说道:“从前你惯用爱情的歌

    使我心中一切欲望归于平静,

    假使新的法律没有使你忘掉,

    你可否用那首歌安慰我一下,

    我的带着形骸在此旅行的灵魂,

    真感到无比的苦恼和悲哀啊。”

    “在我心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10),”

    他就开始这样无限美妙地歌唱,

    那旋律至今还在我心中荡漾。

    我的导师和我,以及那些同他

    在一起的阴魂都显得那么欢喜,

    仿佛任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们大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他的歌声,那可敬的老人猛然说道:“你们这些懒惰鬼,这算是什么啊?

    看你们荒疏拖延到了什么地步?

    赶快到那山上去把腐肉剥掉,

    不然上帝不会显在你们面前。”

    好像一群野鸽围着麦子或豌豆,

    一声不响只管聚在那里啄食,

    也没有显出惯有的骄傲模样,

    若是看到它们所惧怕的东西,

    大家就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

    因有更大的事情使它们忧虑;

    我就像那样看到新来的鬼群

    不再听那歌唱,都走往那山腰,

    像一个人在走路却不知走往何处;我们也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

    【注释】

    (1)在耶路撒冷是日落;在恒河上,即在印度,是子夜,因此在炼狱正是日出的时辰。当太阳是在白羊宫的时候,夜是在正对面的天平座;在秋分的时候,天平座从夜的手中落下,太阳那时就走进这星座,夜就逐渐比昼长了。

    (2)这是《旧约·诗篇》第114篇的开头语。但丁认为这一篇诗篇的意义是“成为神圣的灵魂走出肉体的奴役,进入永恒光荣的自由。”见但丁致旨·格兰德的书简第7节。

    (3)正在上升的太阳(在白羊宫)的光,把摩羯宫从中空消灭了(在白羊宫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刹那,摩羯宫碰到子午圈)。

    (4)在但丁的时代,信使骑了快马或是奔跑,把消息从一城镇传到另一城镇。

    (5)“使自己美丽”是“洗净罪孽”的形象说法。

    (6)这个阴魂生前是但丁的友人,在佛罗伦萨以音乐才能著名。据兰狄诺说,“但丁在读书疲倦了以后,时常和他在一起休息。”据说,他把但丁的一些诗歌谱成曲子,其中也许包括《在我的心灵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那一首。

    (7)但丁这里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到炼狱来旅行,为了将来死后能再到炼狱中来。

    (8)“过去三个月”指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开始以后的三个月。请参阅《地狱篇》笫十八歌。

    (9)救恩只能在真正的教会里得到,而这教会是坐落在罗马的,因此那些不是永劫不复的人的灵魂,都聚集在罗马的海港台伯河口,待天使运载到炼狱。

    (10)这是但丁在《飨宴篇》第3章里所分析的那首诗的第1行。

    炼狱篇 第三歌

    炼狱前界

    虽然那群阴魂突然一哄而散,

    只见他们在那平原上四处奔跑,

    奔向理性驱使我们前往的山,

    我却紧紧靠近我的忠实的导者;

    没有他我怎么能顺利前进呢?

    此外又有谁愿意把我带上山去?

    我看他心中似乎被自责苦恼着。

    哦你高贵而又纯洁的良心啊,

    一件小过怎样的使你感到痛苦!(1)他的脚步已不再迈得那么匆忙,立即恢复了所有行动的庄严(2),这时,我先前那畏缩的心灵渐渐舒展,仿佛要作急切的探索,我就把我的脸正对着那座山,它的顶峰从大海中耸入云霄。

    在我们背后,那炎炎的红日,

    它的光线被我的身体挡住,

    就在我前面投下了我的影子。

    等我看到了只有在我的面前

    地上才有黑影,我转身看看旁边,心中怀着怕自己被人抛弃的念头(3)。

    而我的安慰者完全转过身来,

    对我说道:“为什么你又不信任了?

    你不信我和你在一起引导你吗?

    我能留下影子的肉躯早已埋葬,

    从布林提斯迁来,葬于那不勒斯,那里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了(4)。

    如今在我前面若是没有影子,

    你不必惊异,就像不必惊异于

    一座天体不挡住另一天体的光。

    不肯把造化给我们看的‘神力’,还在创造像我们一样的物体,宜于忍受盛暑和严寒的磨难。

    凡是希望我们的智力能够理解

    那集三位于一体的‘无限’的人,他们的想法就已迹近疯狂。

    人类啊,你们以事实为满足吧!

    假使你们能够看到宇宙万物,

    那么马利亚就无需生育了;(5)你们见过作无用的想望的哲人,他们的想望不然会得到满足,如今却成为他们永远痛苦的原因。

    我指的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还有其他许多人。”这时他垂下头,不再说下去了,神色仍显出烦恼。

    这时候我们已走到了山脚底下,

    我们发见那里的绝壁无比陡峭,

    两腿再怎样矫捷都难以攀登。

    勒利启和图俾亚间的那条路(6),最为荒芜,最为僻远,同这里相比却像平坦开阔的梯级。

    “谁知道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

    我的导者一面停下脚步一面问,

    “让不生翅膀的人能够攀登?”

    他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

    心中细细盘算着我们要走的路,

    我也正在抬头望着那座岩壁,

    我猛看到左边有一群阴魂出现,

    他们移动脚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那么慢,仿佛不在前进(7)。

    “夫子,”我说道,“请你抬头看看,假使你还没有想出走哪一条路,看那边给我们指路的人来了。”

    他望了他们一下,脸上露出笑容,答道:“他们来得慢,我们迎上去吧;可爱的儿啊,你要坚定你的希望。”

    我们走了像人间走的一千步路,

    发现那一群阴魂离我们还有

    像投石的好手能投到的那样远,

    那时他们拥到陡壁的岩石间,

    紧紧的站在一起,一动都不动,

    像胆战心惊走路的人停步观望。

    维吉尔开始道:“已被选中的精灵,哦,得到了幸福结局的你们啊,凭那在等待你们的至福之名,告诉我们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让我们可以从速向上走去;

    因爱惜光阴的人最怕浪费光阴。”

    好像羊群一头,两头,三头地

    走出圈栏,余下的怯懦地站着,

    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向着地上,

    那第一头怎么做,其余的也跟着做,它若站着不动,它们就挤上前去,显得又蠢又安静,茫然不知何故,我当时看到了那幸福的一群,为首的一个就这样移步前来,脸色那么羞怯,行动那么庄重。

    那些走在前面的精灵一看到

    阳光在我右边的地上黑了一块,

    而我身体的影子落在岩石上面(8),他们立刻停了下来,倒退了几步;而所有那些在后面跟着来的,还没有弄清缘故,也照样做了。

    “我不待你们问就向你们承认,

    你们看到的是个活人的身体,

    太阳的光也就在地上隔着个影子。

    你们对此不必惊异,却要相信,

    他到这里来设法克服这座难关,

    不是没有从上天取来了力量。”

    我的导者这么说;那些高贵灵魂

    说道:“请回过身来,你们先进去吧,”

    说时又用手背向我们作了个手势。

    于是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道:(9)“不论你是谁,请在走时掉过脸来,想一想你在人世见过我没有。”

    我转身过来向着他,定睛观察:

    他头发金黄、皮肤白皙、仪态华贵;可是一条眉毛给伤疤隔成两段。

    我谦恭地说了我不曾见过他,

    他听了之后就说道:“现在看吧”;给我看他胸膛上方的一处伤疤。

    于是他含笑说道:“我是曼夫累德,君士坦士皇后的孙儿;因此,我祈求你,你回到人世的时候,务必到我美丽的女儿那边去,她是西西里王和亚拉冈王的母亲,如有别的传说,就把实情告诉她。

    我在我的身体上受到了两下

    致命的刀伤后,我就流着眼泪

    拜伏在宽恕罪人的上帝面前。

    我犯下的罪孽是无比可怕的;

    但‘无限的善’是那么宽大为怀,凡是投向它的怀抱的它都接受。

    假使由克雷门特教皇派遣来

    把我穷追不放的科森柴的牧师(10),在那时精读了上帝的这条经文,那么现在我的骨头仍然埋葬在靠近本内文托的那座桥头边,在那高高的石冢的保护之下。

    如今在那国境之外,弗特河边,

    他吹灭了烛,把骨头迁到那里(11),任它们受到雨的冲洗,风的吹打。

    只要希望还有一丝儿绿意,

    灵魂不会因他们的诅咒沉沦得

    ‘永恒的爱’不再为他们开放花朵。

    确实是这样的,凡是在死的时候

    反对神圣教会的,最后虽已忏悔,若是在人世没有善良的人们替他们作祷告来缩短这个刑期,他们在这滨岸之外彷徨的时间,须三十倍于他们在傲慢中度过的年月。

    且看你有没有力量使我幸福,

    你只要回去后向我的好君士坦士

    讲述你看到我的情形,和这禁令,因为人间的帮助会给我们不少益处。”

    【注释】

    (1)但丁认为伽图在上一歌末了所斥责的错误,并不是严重的,而维吉尔却不应那样匆忙地跟着那些阴魂奔跑了,并且现在似乎还在自责着。

    (2)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一个心灵崇高的人,他的行动将是缓慢的,他的声音将是深沉的,他说话的态度将是镇静的;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许多要关心的事,不见得会匆忙;若是不把任何事情认为重要,也不见得会加重语气;而这些事情正是使人尖声说话,举动迅速的原因。”

    (3)这是但丁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影子,在这旁边没有看到维吉尔的影子时,就吃惊起来,以为他离开他了。

    (4)意大利下午3时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下午6时,炼狱是上午6时。维吉尔从雅典回来后,死于布林提斯,据说由奥古斯都皇帝把尸体带至那不勒斯,葬在那里。

    (5)这两行的意思是:“假使人类的理性能够深入到这些神秘里面,那么就无需神子的启示了。”

    (6)“勒利启(城镇名)和图俾亚(乡村名)”分别处于意大利滨海省份利求利阿的东西两端。

    (7)在炼狱前界的阴魂,生前是被逐出教会或临终前悔过的。从但丁关于他们所描写的形象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性质,缓慢、怯懦、愚蠢、羞怯等等。

    (8)山在但丁的右边,而太阳在他的左边。

    (9)这是曼夫累德(1231—1266),亨利王六世和他的妻子君士坦士(关于她可参看《天堂篇》第三歌)的孙儿,腓特烈王二世的私生子。曼夫累德的妻子,萨伏衣的俾德丽采,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者于1262年嫁给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关于彼得三世和他的儿子们,见本篇第七歌;再参阅《天堂篇》第十九歌)。曼夫累德于1258年为西西里王,篡夺了他的侄子康拉定的权力。教皇们当然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基伯林党人,把他逐出了教会;1265年安如的查理应克雷门特四世的请求,率领大军来到了意大利,被加冕为对立的西西里王。1266年2月26日曼夫累德被查理战败于本内文托(那不勒斯东北约20英里),又被杀。他被埋于战场附近,在一座大石冢之下(每个兵士在经过时投一石块);但是依教皇的命令,他的尸体被掘出,抛在弗特河边,在那不勒斯王国和教会国家的国境之外;葬时依被逐出教会者惯用的仪式。

    (10)这个牧师就是由克雷门特四世派到本内文托掘出曼夫累德的尸体的。

    (11)“熄灭的烛”是埋葬被逐出教会者的仪式的一部分。

    炼狱篇 第四歌

    开始登山

    我们感官中的某一个感官

    感到了痛苦或是欢乐,

    灵魂就贯注在那个感官上,

    似乎把其他的能力一概都忘了;

    这和那种认为我们不止有

    一颗灵魂发光的错误看法相反。

    因此,我们听到或看到什么,

    使灵魂全神贯注于上面时,

    时间过去了,我们却没有觉察到。

    因为,能注意事物是一种本领,

    能使注意力集中是另一种本领;

    后者仿佛受着约束,前者自由(1)。

    我听那精灵说话感到惊异时,

    我对这一点有了切身的体验;

    因为太阳足足爬登了五十度(2),我没有觉察到,那时我们已走到一个地方,精灵们在那边齐声向我们叫道:“这是你们问的地方。”

    在葡萄渐渐变得紫黑的时候,

    农民常用他的叉子叉起一小束荆棘,塞住篱笆上的洞,甚至那洞也大于我的导师从中攀登的那个裂罅,等到那群阴魂一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就独自上山,我在后追随。

    一个人能走到圣里俄,走到诺里;(3)一个人用双足能上俾斯曼吐伐,达到它的顶峰;但这里得要飞(4),我意思是用崇高欲望的敏捷的翅膀和羽翮紧紧追随那导者,他给我希望,给我照亮了道路。

    我们在岩石的裂缝内往上爬,

    两边的岩壁把我们紧紧夹住,

    底下的地面也要我们手足并用。

    我们达到了那峭壁顶上的边缘,

    来到豁然开朗的山腰上的时候,

    我叫道:“夫子啊,我们往哪里走呢?”

    他就对我说:“不要往下走一步,永远跟在我后面爬上那山峰,直到一个贤哲的护送人出现。”

    那山顶之高非我目力所能及,

    而那斜坡的坡度又远远超过

    从半四分圆引到中心点的线(5)。

    我那时身体疲乏极了,开始说道:“亲爱的父亲啊,请回过来看看吧,你若不停下,我将一人落在后面。”

    他道:“我的儿啊,你努力爬到那边吧,”

    说时指着一条高一点的崖路,

    那条崖路就在那一边环抱全山。

    他的言语就这样鼓动我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爬着,奋力向上,

    直到我的双足踏上了那崖路。

    我们两人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转身望我们从那里上来的东方;

    因为回顾往往令人精神振奋。

    我先把眼光投向下面的海岸;(6)然后抬起头来望那一轮太阳,惊异阳光从左射在我们身上(7)。

    那圣哲的诗人清楚地看出了

    我对那光辉的巨轮完全感到惊讶,它那时正处在我们和北方之间。

    他因此对我说道:“假使双子星座和那一面向着四面八方发出万丈光芒的巨镜在一起,你会看到那红光四射的黄道带还要旋转着渐渐靠近北斗星,

    除非太阳离开了它的旧轨道(8)。

    若是你要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你必须先全神贯注,然后想象

    郇山和这座山在地球上的位置,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地平线,

    却处于不同的半球内;因此,

    若你的智力有十分清楚的理解,

    你将看到腓挨顿因不知怎样驾驶

    而受伤的那座日车,要在那边

    经过郇山必在这边经过这座山(9)。”

    “我的夫子啊,说实在话,”我说道,“对于我过去似乎不解的地方,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在某一种科学中被叫做赤道、永远停留在太阳和冬天之间的

    那个天体运转的中间轨道,

    为了你所说的原因,离开这里,

    走向北方,一直走到希伯来人

    看它走向较热的地带的地方(10)。

    但是你若允许,我很想知道

    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因为这座山

    耸入云霄,我无法望到它的顶点。”

    他就对我说道:“这座山是这样的,在下面开始的地方总有些艰辛,可是愈往上爬则愈不感到疲倦(11)。

    因此等到你感到那么轻松愉快,

    往上攀登成为毫不费力的事,

    就像乘着船顺流而下那么平易,

    那时你将到达这段行程的终点:

    那里你才能希望解除你的疲劳。

    我就回答到这里,我说的是实话。”

    在他刚说完了这句话之后,

    忽然我们附近有一个声音说道:(12)“在那之前你需要坐一下呢。”

    我们听到那声音就掉过身去,

    我们看到左边有一大块石头,

    我们两人先前都没有去留意。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那里有好些人正在岩石后的凉荫下懒散着,就像由于怠惰休息着的人一样。

    他们中的一个,看上去一副疲倦相,正在那里坐下去,抱着他的双膝,把头低低地垂在那双膝之间。

    “我的亲爱的夫子啊,”我说道,“请你看看那个人的懒惰样子,仿佛‘怠惰’是他的亲姊妹似的。”

    于是他向我们掉过身来,注意我们,把他的脸只是在他的腿上动了动,说道:“你有勇气,你往上爬吧。”

    于是我就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虽然我由于疲劳还有点气喘,

    但是这并不阻止我向他走去;

    等我走到他那里的时候,他简直

    好像没有抬起头来似的,说道:

    “你真的看到日车在你左边跑吗?”

    他那懒洋洋的动作和简短的话

    引得我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于是我开始说道:“贝拉加,

    如今我不为你悲痛了;但是对我说(13),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等待护送人呢,还是你故态复萌了?”

    他说道:“老兄,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坐在门边的上帝的天使,

    不肯让我进去经受那些磨难。

    我先得在门外让天体绕着我转,

    我在世时它转多久,现在也转多久,因为我把治病的忏悔拖到末了:除非有一颗蒙受天恩的心为我作的祷告在此以前帮助我:不为上天俯听的祷告又有何益?”

    这时,那诗人已在我之前上山了,他说道:“现在你赶快往前行吧,你看太阳已经碰到了子午线,黑夜已从恒河边跨到了摩洛哥(14)。”

    【注释】

    (1)柏拉图认为人有一个肉体的灵魂和一个不朽的灵魂。假使这是实在的,那么人在同一个时候可以注意两件事情。但是但丁认为心灵是单一的,而灵魂有三种不同的能力:生长的、感觉的、理智的。那时候,但丁的理智的能力是被约束住了,而他的感觉的能力却在听着,因此就没有感到时间的过去。关于这个问题,参阅本篇第二十五歌。

    (2)太阳每个时辰走五十度:因此此刻是上午九时二十分。

    (3)“圣里俄”是蒙番尔脱洛山区的主要城镇,坐落在一座高峻崎岖的山上,难于到达。“诺里”是利求利阿的城镇,背后是崇山,到那里必须走下陡峻的坡路。

    (4)“俾斯曼吐伐”:是摩得那西南约25英里的一座崇山。有人认为但丁就把这座山作为炼狱山的模型。

    (5)四分圆(即一个圆形的四分之一)的角度是九十度;因此半个四分圆的角度是四十五度。

    (6)在南半球里向东望(因为但丁把炼狱放在南半球内的)。

    (7)但丁惊异太阳在赤道之北,把光射在他的左肩上(因为他们向东望,北就在他们的左方,南在他们的右方);他忘记了他现在正在和欧洲相对的地方,从那里看太阳是走着相反的方向的。

    (8)维吉尔解释说,假使太阳在双子宫,而不像现在那样在白羊宫,那么太阳还要在北。太阳达到最北的时候,从5月21日到6月21日与双子宫同行。

    (9)耶路撒冷(郇山)是被想象处于炼狱的对蹠地。因此太阳的行程必须是在炼狱之北和耶路撒冷之南。参阅本篇第二歌的开头。

    (10)那永远处于太阳和冬天之间的赤道(“中间轨道”),是在炼狱之北,就像在耶路撒冷之南一样。太阳在黄道上向北的时候,赤道以南就是冬天,反之也如此。

    (11)因为愈往上爬,罪孽洗掉的愈多,身子也愈轻了。

    (12)这是佛罗伦萨人贝拉加,但丁的友人,制造乐器为业,以懒惰著名。

    (13)但丁看到他已走上救恩之路,所以不为他悲痛了。

    (14)在炼狱里是正午,在恒河(印度)地区是日出,在摩洛哥(西班牙)是日落。

    炼狱篇 第五歌

    三个高贵灵魂的惨死

    等到我离开了那些阴魂,

    而正在追随我导师的脚步时,

    我背后却有一个阴魂指着我,

    大声叫道:“看啊,那个在下边的人好像阳光没有照到他的左边似的(1),他的一举一动和一个活人一样。”

    我听到这说话声就回过头去,

    看到他们吃惊地望着我一人,

    望着我一人和那被挡住的阳光。

    “为什么你的思想这样纠缠不清,”

    那导者说道,“使你放缓了脚步?

    他们在这里私语干你什么事呢?

    你随我来,让人们去谈论吧;

    你要屹立得像一座坚稳的塔,

    它的高顶在狂风中决不动摇

    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

    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

    因一个念头抵消了另一个念头。”

    我除了说“来了”还能回答什么呢?

    我就说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

    那种往往使人获得宽恕的颜色(2)。

    在这同时,越过那高山的斜坡,

    一群阴魂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走来,他们逐节交互地吟咏“慈爱颂”(3)。

    他们一看到我的身体竟然

    不让太阳的光线通过的时候,

    他们变吟咏为一声粗长的“哦!”

    他们中有两个像信使模样的人,

    迎着我们奔跑前来,追问我们道:“我们一定要知道你们的情形。”

    我的导者就说道:“你们可以回去,对那些派你们到这里来的人说,这个人的身体确实是血肉之躯。

    假如他们因见他的影子而停下,

    我想,我这样回答你们已经够了:让他们尊敬他,他也许对他们有用。”

    我曾经看到过夜色初降时

    火焰似的赤雾,或是夕阳西斜时

    八月的云彩疾驰于高空之中(4),但那两人却更快地回到上边,一到了那里又和他人旋身奔来,就像一队纵缰狂驰的骑兵一样。

    “这群逼近我们的人数目众多,

    他们走来恳求你,”那诗人说道;“但你还是往前走,边走边听吧。”

    “你这带着与生俱来的肢体

    向着至福境界走去的灵魂啊,

    你且停一下脚步,”他们走来叫道。

    “看一下你是否见过我们哪一个,你就可以把他的消息带到人间:唉,为什么走?唉,为什么不停留?

    我们大家都是为暴力所杀死,

    直到最后的时辰仍然是罪人:

    那时从天而降的光明使我们彻悟,因此,经过了忏悔,宽恕了别人(5),我们与上帝复和而摆脱了生命,他使我们满怀着要见他的渴望。”

    我就说道:“我把你们的脸看得

    怎样仔细,也认不出谁来;但是,我做的若能令你们欢喜,就说吧,幸福的精灵啊;我为那安宁之故,一定会做,我跟着这位导者从一界走到一界,也就是追求这安宁啊。”

    有一个开始说:“用不着你发誓,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一片好意,只愿你不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不过是先他人说话的我

    恳求你,你回到人世后若再见到

    在罗曼亚和查理王国之间的地方,为垂怜我起见,你务必祈求法诺的人为我作神圣的祷告,让我可以洗净我深重的罪恶。

    我在那里诞生;但是使我流尽了

    我的生命之血的深深的创伤,

    在安泰诺人的怀抱中加上我身,

    就在我认为最无危险的地方。

    干了这件事的是伊斯特的国王,

    他对我的愤怒远超过正义范围。

    但是,我在俄赖珂被袭击的时候,我若是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我现在还活在人们所在的人间。

    我却奔到了泽地,芦苇和泥泞

    死死缠住了我,我倒下了;我看到地上积了一摊我筋脉中流出的血(6)。”

    另一个接着说:“求你用仁慈的怜悯(7)帮助我达到我的欲望,愿那催促你登上那座崇山的欲望得到实现。

    我是蒙番尔脱洛人,我是蓬孔脱;佐凡娜或任何人都不关心我;(8)我才垂头丧气在这些人中间走。”

    我对他说:“因什么暴力,什么机运,你离开了康巴尔狄诺落荒而逃,使你葬身的地方从没有人知道?”

    “哦,”他答道,“在卡森铁诺的山麓,有一条名叫阿基诺的江河流过,发源于‘修道院’之上的亚平宁山。

    我到达了人们不用这名称

    来叫这条江河的地方,喉咙带伤(9),双脚没命地飞奔,鲜血染红了土地。

    我在那里失去了目光,一边叫着

    马利亚的名字一边断了气;

    我在那里倒下,我的肉躯孤单留下。

    我将说出真情,你到人间去讲吧;上帝的天使带走我,地狱来的叫道:‘你这从天国来的,为何夺我的东西?

    你从这里带走他那不朽的部分,

    只一小滴眼泪使他脱离了我;

    我要另样对待那另一部分。’

    你知道潮气如何聚集在空中,

    一待升到寒流使它凝结的地方,

    这潮气又转变为水分而下降。

    他把只想做恶事的罪恶意志(10)同他的智力结合,用他本质中产生的力量搅起了浓雾与狂风。

    等到白昼消尽,他用浓雾笼罩住

    从普拉托玛诺到大山脉的山谷,

    使那里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

    因此湿透了的空气变成了水:

    雨就霈然下降了,凡是土地不能

    吸收的雨水全部向小川流去;

    所有小川汇成了巨大的洪流,

    就势不可挡地只往那大江奔去,

    什么土堰和堤防都不能阻拦。

    狂暴的阿诺河在河口旁边,

    发见了我的冻得发硬的尸体,

    把它抛入阿诺河,我在不胜痛苦时在胸前形成的十字架也就松开:(11)河水卷着我沿着岸,在河床上冲去,泥泞和沙石把我掩埋和裹住。”

    “唉,等到你将来回到了人间(12),在漫长的行程后休息够了,”

    第三个精灵紧接第二个精灵说,

    “你务必要记起我,我就是拉比亚:我在西挨那出生,我在马累玛身亡;先同我订婚,结婚时又为我戴上宝石戒指的他,却要了我的命。”

    【注释】

    (1)因此太阳是在但丁的右边。因为,他们先前坐着向东望时,太阳在他们的左边;那么,他们现在站起来又往前走时,太阳就在相反的方向了。“那个在下边的人”指但丁,因为但丁跟在维吉尔的后面上山。

    (2)或许但丁露出羞愧的脸色,是因为先前阴魂们看到他是活人而吃惊时,他自己感到骄傲,由于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忏悔了而来到炼狱;现在经维吉尔告诫后,不觉羞愧起来。

    (3)“慈爱颂”指《旧约·诗篇》第51篇。这是求上帝慈爱怜恤,洗除罪孽的诗篇。

    (4)中世纪的科学认为陨星和闪电起因于“火焰似的赤雾”,即我们近代人所称的瓦斯。

    (5)他们不仅忏悔了自己的罪孽,而且宽恕了人家用暴力杀死他们的罪。

    (6)说上面这一段话的阴魂是雅科波·台尔·卡塞洛。他是法诺地方的归尔甫党人。法诺坐落于罗曼亚和那不勒斯(那时为安如的查理所统治)之间。他在1296年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伊斯特的阿左八世拟吞并波伦亚,其计划为卡塞洛所阻;因此卡塞洛招了阿左的怒。他拟到米兰去当行政长官以避其锋,可是在他到该地去的途中,被阿左所派的人刺死。被刺的地点是俄赖珂,俄赖珂在威尼斯和巴丢阿之间。但丁把巴丢阿人称为安泰诺人,因为据传说巴丢阿是安泰诺创建的。俄赖珂坐落在一个沼泽地区,他认为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比较容易,他没有那么做,就在俄赖珂丧生了。

    (7)这一个阴魂是蒙番尔脱洛的蓬孔脱,归多的儿子(归多的事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基伯林党的领袖。当阿累提诺军队1289年6月11日在康巴尔狄诺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他是该军队的统帅(但丁也参与这个战役),而且战死。

    (8)“佐凡娜”:是蓬孔脱的妻子。

    (9)康巴尔狄诺是在阿诺河流域的上游,或名卡森铁诺区域(西边以普拉托玛诺群山为界,东边以亚平宁主脉为界),在波彼和俾俾挨那之间。在俾俾挨那地方,发源于亚平宁山中卡玛尔杜里寺院的阿诺河,就流入阿诺河。

    (10)恶魔,恶的意志的化身,对灵魂无能为力,就搅起了暴风雨,把狠毒发泄于肉体上面。

    (11)他曾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作过祷告。

    (12)说这一段异常简略而动人的话的,是拉比亚。关于她,注家并没有很多的材料,除了说她是西挨那的托罗美家族的人,嫁给南罗为妻。南罗在1277年当佛尔泰拉的行政长官,1314年当卢加的行政长官;1284年当多斯加纳归尔甫党人的队长;1322年还活着。拉比亚于1295年在西挨那的马累玛沼泽地区被她的丈夫处死。有的说她被抛出窗外而死,又有人说死于神秘的原由。把她处死的原因,所说也不一。有的说她的丈夫嫉妒她;有的说他弄死她,是为了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炼狱篇 第六歌

    意大利“暴风雨的声音”但丁

    掷骰子的赌局一哄而散以后,

    输了钱的人还留在那里发愁,

    重复掷着骰子,痛心地思索:

    而其余的人都跟着赢家走去:

    也有走在前面的,也有从后面拉的,也有在旁边要他记起来的。他不停步,只是应付这个,应付那个:那些拿到了钱的人不再拥来;他就从一群人中间脱身走开。

    我也这样被那群阴魂团团围住,

    回头看他们,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一一许诺了他们,才突出重围。

    这边是那阿累提诺地方的人,

    在吉恩·狄·泰珂凶残的手下丧身;(1)另一个就是那在追赶时溺死的(2)。

    那伸出了双手正在哀哀恳求的

    是腓特烈哥·诺凡洛,还有那个(3)使好玛佐珂显出容忍的比萨人(4)。

    我看到了奥索伯爵,也看到了(5)自己说因憎恨和猜忌,不是犯了什么罪才脱离肉体的那个灵魂——我指的是彼尔特·拉·勃洛斯;还在人世的勃拉朋夫人要留意,才不会和更恶的阴魂在一起(6)。

    我好容易从所有的阴魂那里脱身,他们只求人家为他们作祷告,使他们从速走完通向幸福的路,我开始说:“我的光明啊,我仿佛记得你在某一段文章里明白否认:祈祷可使神圣的天命稍为改变;(7)这些阴魂所祈祷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他们的希望难道是空的么?

    还是你的话我理解得不够清楚?”

    他就对我说道:“假如你用健全的头脑好好想一下,我的文字是明白的,这些阴魂的希望也不会落空。

    要知道天命的高峰,不会因为

    仁爱的火焰瞬即满足了这里的

    阴魂的要求,就自行降低下来,

    况且,依我讲那句话的情形来说,那种错误不能由祷告来补救,因为那样的祷告和神意相违背。

    关于这样一个深奥难解的疑问,

    且不忙作结论,要等她对你解释,她将是真理与知识之间的明灯。

    我不知道你是否懂得;我指的是

    俾德丽采;你将看到她在高处,

    在这座山的顶上,含笑而蒙庥(8)。”

    我说道:“我的导师啊,我们快走吧;我已不像先前那样地疲乏了,看呀,连这山现在已有了影子。”

    “我们要随这阳光往前走,”他答道,“我们能够走多少路就要走多少路;但是事实正和你所想的相反。

    你登上顶峰之前,将再看到太阳,如今它正隐藏在那座山的背后(9),你的身体因此没有投下影子。

    且看那边一个阴魂,孤零零的

    独自一个耽在那里,向我们望着;他会给我们指出最便捷的道路。”

    我们向他走去。伦巴底的精灵啊,你那态度是多么傲慢,多么轻蔑,你那眼睛动得多么庄严缓慢!

    他不向我们说话,但容许我们

    往前走去,只是用炯炯的目光

    望着我们,好像蹲在地上的狮子。

    可是维吉尔还是慢慢地走近他,

    求他指点我们最好的登山的路;

    那个精灵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却向我们探问我们的生平籍贯。

    我那和蔼的导师刚说了“孟都亚”,……那阴魂欢喜得好像发狂似的,立即从他所在的地方向他跃去,口中说着:“孟都亚人啊,我就是你那城市中的索得罗。”他们互相拥抱(10)。

    唉,奴隶般的意大利,你哀痛之逆旅,你这暴风雨中没有舵手的孤舟,你不再是各省的主妇,而是妓院!

    那高贵的灵魂,只是听到人家

    提起他故乡的可爱名字,就急于

    在那里向他的同乡人备致问候;

    而你的活着的人民住在你里面,

    没有一天不发生战争,为一座城墙和一条城壕围住的人却自相残杀。

    你这可怜虫啊!你向四下里看看

    你国土的海岸,然后再望你的腹地,有没有一块安享和平幸福的土地。

    假如那马鞍空着没有人骑,

    查士丁尼重理你的缰绳又有何益?(11)没有这件事你的羞耻倒要少些。

    唉,人们啊!若是你们好好地理会上帝向你们写下的意旨,你们是应该服从,让恺撒坐在鞍上的啊!

    自从你们把手放上那缰绳以来,

    你们看这头畜生变得难骑了,

    就因为没有用靴刺来惩罚它(12)。

    日耳曼的阿尔柏啊,你遗弃了

    那个日益变得放荡不羁的女人,

    你应该骑跨在她的鞍子前穹上,

    但愿公正的审判从星辰里降临

    在你的血上,这审判要奇异彰明,你的继位者才能从中感到畏惧:因为你和你的父亲,由于贪恋阿尔卑斯山彼方的土地乐而忘返,听任这座帝国的花园荒芜不堪(13)。

    你这疏怠的人啊,来看看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14)前者悲痛不已,后者在胆战心惊。

    来吧,残酷无情的人啊,来看看

    你的贵族受的迫害,治他们的创伤,你将看到圣飞尔是如何安全(15)。

    来看看你的罗马吧,她是多么

    孤苦伶仃,流着泪,在日夜号叫:“我的恺撒啊,你为什么不陪着我?(16)”

    来看看你的人民是多么相亲相爱;若是你对我们没有丝毫怜悯,也要来为你的声誉感到羞耻。

    在人世为我们被钉上十字架的

    至上的虬夫啊,你是否准许我问,你公正的眼是转向别处去了呢?

    抑或是你在深思熟虑之中,

    为了某一个我们完全见不到的

    仁慈的目的,在作什么准备?

    因为在意大利所有的城市中,

    到处是暴君,扮演党派角色的人

    莫不变成再生的马塞拉斯(17)。

    我的佛罗伦萨啊,听了这一段

    与你无关的题外话,你也许高兴,这要归功于你的有先见的人民。

    许多人把正义藏在他们心中,

    经过考虑才放上弓弦慢慢射出;

    你的人民却永远把它放在口头。

    许多人不肯担负公共的重任;

    你的人民却不用召唤就挺身而出,口中叫道:“看我们挑起这担子来。”

    如今你且高兴吧,因为你极应该这样:有钱的你,安宁的你,聪明的你啊。

    我若说的是真话,事实会替我证明。

    制订了古代的法律而以修文偃武

    而显得卓越的雅典和拉西提蒙(18),在人民的幸福生活上和你相比时,真是微不足道,你准备的东西确实精细周到,你在十月里纺的线甚至引不到十一月中旬。

    在你记忆犹及的过去时代里,

    你曾有多少次改变了法律,币制,官职,和风俗,也调换了你的成员!

    假如你好好想一下,又仔细地看,你必将看到自己像一个病妇,在柔软的床上怎样都不能睡去,只是翻来覆去以减少她的痛苦。

    【注释】

    (1)这个阿累提诺人是俾宁卡塞·达·拉脱里纳。他当西挨那行政长官的审判官时,把著名强盗吉恩·狄·泰珂的一个亲戚判处死刑。后来俾宁卡塞在罗马当司法官时,为吉恩所杀。

    (2)这另一个阿累提诺人是泰拉底家族的古启俄,这个家族是亚勒索基伯林党人的首领。有的说,他在追赶波斯托里家族(一个被放逐的阿累提诺归尔甫党人的家族)的时候,溺死于阿诺河中;又有的说,是在康巴尔狄诺战役后被他们追赶时溺死的。

    (3)腓特烈哥·诺凡洛:属于康底·归地家族,在助泰拉底家族时,在康巴尔狄诺战役中被波斯托里家族的一员杀死。

    (4)这个鬼魂是加诺,玛佐珂是他的父亲。1287年,加诺由尼诺(乌哥利诺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的唆使被谋害。他的父亲玛佐珂并不为他的死复仇,却宽恕了谋杀犯(“显出容忍”)。

    (5)奥索伯爵是拿破里翁(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的儿子。他为他的堂兄阿尔倍多(亚历山特洛的儿子,亦见同上)所杀。奥索被其堂兄所杀无疑是他们父亲间的血仇的继续。

    (6)彼尔·特·拉·勃洛斯是法兰西国王腓力普三世的御医和侍从。当腓力普与其前妻所生的儿子和王位的继承者路易突然死亡的时候,国王的第二个妻子,勃拉朋的玛丽,被怀疑把路易毒死,使她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王位。彼尔是这些指责者中的一个。为了报复,她设计使彼尔最后被绞死。

    (7)这里指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第6卷第376行:“不要希望上帝的谕命为祷告所变更。”伊尼阿到地狱里去的时候,碰到了他从前的舵手,巴里奴勒斯,他因为溺死于海中,一百年不许渡过阿刻隆河:这是加于那些没有适当埋葬的灵魂的刑罚。他恳求伊尼阿把他带到阿刻隆河的彼岸,女预言家薛俾尔就用上面的话斥责他。这句话是向一个外邦人和地狱中的阴魂说的。而且被恳求的伊尼阿也是一个外邦人。因此和炼狱中的条件不符合。

    (8)“这座山的顶”指地上乐园。

    (9)现在已过中午。

    (10)索得罗约于1200年生于归托村,离孟都亚约十英里。他是用普罗封斯语写诗的最著名的意大利诗人之一。他一生过的是到处漂流的生活。晚年时与安如的查理回到了意大利。在这里,但丁借了见到索得罗和维吉尔的热烈问候,抒发了以下一段充满着爱国主义激情的话。几世纪后,意大利人民把但丁视力意大利统一的预言者,就是根据这段著名的话。

    (11)这两行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权力来执行法律,法律又有什么用呢。查士丁尼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以他的立法工作著名(参阅《天堂篇》第六歌)。

    (12)上面六行是向教会说的,他们应该把一切世俗的统治权归还罗马皇帝。即“属于恺撒的,都归还恺撒。”

    (13)“日耳曼的阿尔柏”指奥地利的阿尔柏一世(1298—1308在位),他的父亲是卢多尔夫皇帝。阿尔柏于1308年5月1日被他的侄儿约翰刺死,所以但丁在这里预言了这件事。阿尔柏死后,由卢森堡的亨利七世接位,但丁对于意大利得救的希望都寄托在后者身上。

    (14)“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是味罗那的两个敌对的基伯林党家族,我们从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已经熟悉了他们。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是俄维挨托的两个敌对的家族。

    (15)“圣飞尔”是西挨那的马莱玛沼泽地区的州名。这个州有五个世纪为阿多勃朗台乞家族所拥有(参阅本篇第十一歌)。他们经常与西挨那的公社作战,直到1300年订立了一个协定为止。

    (16)这里的“恺撒”指“日耳曼的阿尔柏”。

    (17)马塞拉斯是恺撒的反对者。这里泛指反对罗马帝国者。

    (18)指棱伦在雅典的立法,和来喀古士在斯巴达(即拉西提蒙)的立法。

    炼狱篇 第七歌

    疏懒的帝王们

    那彬彬有礼和喜出望外的

    问好的礼节重复了三四次后,

    索得罗退身向后道:“请问你是谁?”

    “那些应得上升到上帝那里去的

    精灵转身向这座山走来以前,

    我的骨头已由屋大维埋葬了(1)。

    我是维吉尔;我不能上登天国,

    不是因其他的罪,而因没有信仰”:我的导师那时就这样地回答。

    好像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

    看到一件东西,对之惊讶不已,

    就疑信参半地说:“是这样;不可能;”

    他就显得像那样,立即垂下了头,恭恭敬敬转身向我的导师走去,抱住他,抱在仆人抱主人的地方。

    “拉丁民族的光荣啊,”他说,“有了你,我们的语言才显出所有的力量,我生身地方的永远的骄傲啊,我有何功绩能荣幸地看到你呢?

    若是我配听你说话,请告诉我

    你是否来自地狱,来自哪座寺院(2)。”

    “通过那悲惨境界的所有圈层,”

    他回答他道,“我来到了这里。

    天上的神明推动了我,我来了。

    不是为了专心,而是为了疏忽,

    我见不到你想望的至尊的‘太阳’(3),待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迟。

    那下边有一个地方,不是因笞责(4)而只是因黑暗显出一片阴沉,那里的哀悼不像痛哭,而是悲叹。

    那里我和无辜的婴孩住在一起,(5)他们还没有脱去人类的罪孽,就被死神的毒牙咬嚼,而死去。

    那里我还和那些人住在一起,

    他们身上没有披着那三种圣德(6),却知道并奉行另外的那些美德(7)。

    但是假如你知道而且能够,

    请你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好尽快

    走到‘炼狱’真正开始的地方(8)。”

    他回答道:“我们并不被指定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往上走,也可以绕着山走:在我能去的地方,我在你身旁引导。

    但现在且看夕阳已在西斜,

    在黑夜中我们不可以往上走;(9)因此找一处美丽的所在休息吧。

    这里有灵魂们独自在右边;

    你若容许,我把你带到他们那里,能够认识他们,你也不会不欢喜。”

    “怎么回事?”维吉尔问道;“是因为晚上登山的人会受到阻止呢,还是因为他无法上去才不上去?”

    于是那善良的索得罗用手指

    在地上划了一下,说道:“看吧,日落后这条线你也不能越过;阻碍你往上走去的是夜的黑暗,而不是因为另外的什么东西:这使意志因缺乏力量而困惑。

    确然,在夜间你可以回到下边,

    在地平线把日光隐起的时间内,

    彷徨着,绕着这座山坡来回踯躅。”

    我的导者仿佛感到惊奇似的,

    说道:“那么把我们带到那边去吧,你说我们耽在那里能得到快乐。”

    我们往前只走了短短一段路,

    我就看到了那座山凹进去了,

    好像地球上的山谷凹进去一样。

    那阴魂说道:“我们要往那边走去,那边的山坡正敞开了它的胸怀,我们要在那里等候黎明的重临(10)。”

    一条既不陡峭又不平坦的曲径,

    把我们带到了那片凹地的旁边,

    山谷的边缘大半在那里隐去。

    赤金和纹银,胭脂和珠粉,

    又光亮又洁净的印度的木材,

    在被剖开的一刹间的新翡翠,

    不论其中哪种颜色都比不上

    被栽种在那幽谷里的花草,

    就像小事物比不上大事物一样。

    大自然不但在那里用彩色涂绘,

    而且在那里把千种的芬芳

    合成了一股无名的、说不出的香气。

    在那里,我看到了山谷里面

    那些从外面看不到的灵魂们,

    坐在花草上,唱着“欢呼你圣母”(11)。

    把我们带到一旁的孟都亚人说道:“在那小小的太阳沉入巢中以前,不要想望我带你们到他们中去。

    你们从这条崖路上看他们的

    举动和脸容,比你们走到下面凹地同他们相处一起,要看得清楚些。

    有一个精灵坐得最高,看他模样

    仿佛把他应办的事丢下不办,

    在别人歌唱时嘴唇一动也不动,

    这精灵是卢多尔夫皇帝,他本可以治好那致意大利于死命的创伤,却让他人给她为时已晚的救助(12)。

    那看来像在安慰他的另一精灵,

    曾统治过那个国土,那里发源的水,摩尔道河带到易北河,易北河带到大海:(13)他的名字是俄托卡,他在襁褓中时远胜他生须的儿子文塞斯劳斯,色欲和怠惰把这儿子完全毁了。

    那生着扁鼻的一个,仿佛正在

    和一个容颜慈祥的人细细商量,

    他逃走时身亡,玷辱了那百合花:(14)看他在那里怎样搥击着胸膛。

    且看那另一个,他正在唉声叹气,把他的脸颊靠在他的手掌上。

    他们是“法兰西罪人”的父亲和岳父:他们知道他的邪恶腐烂的生活(15),因此他们感到那样不胜痛苦。

    那个身体显得那么魁梧,跟着

    那大鼻子的精灵同声歌唱的(16),生前曾束着一切美德的宝带。

    假如那个坐在他后面的孩童,

    没有死去而继续留在王位上,

    美德确然会从血脉流到血脉;

    对于其他的子嗣就不能这么说。

    詹姆士和腓特烈得到了江山:

    可是都没有继承更好的遗产(17)。

    人类的廉洁难得从血统的分支中

    往下流传:上帝的意志就是如此,为的是我们可以向他求这恩赐。

    我这话也适用于那大鼻子的人,

    和那另一个,跟他一起唱的彼得:亚浦利亚和普罗封斯因此痛哭(18)。

    这株树秧比它的种子退化得多,

    像君士坦士比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更多地以自己的丈夫为骄傲(19)。

    且看那生前生活朴素的皇帝,

    独自坐在那里,英格兰的亨利:

    他的分支里有着较胜的后裔(20)。

    那更在下面,在他们中显得谦逊,而且仰首望着的就是威廉侯爵,为了他,亚历山大利亚和它的战争使蒙斐拉人和卡那维斯人哀哭(21)。”

    【注释】

    (1)维吉尔说自己生在基督诞生以前。“屋大维”即奥古斯都皇帝(见本篇第三歌)。

    (2)但丁把地狱中的各个圈层称为“寺院”。

    (3)上帝在《神曲》中常常被比为“太阳”。

    (4)这是指地狱中的林菩狱(见《地狱篇》第四歌)。

    (5)“无辜的婴孩”指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孩。

    (6)“三种圣德”即信心、希望和慈善。

    (7)“另外的那些美德”指审慎、正义、刚毅和节制。

    (8)现在是在炼狱山脚下的“炼狱前界”,要进了炼狱门才算到了炼狱本境。

    (9)在《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中有一段话,可以阐释这里的意思:“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不知道往何处去。”

    (10)但丁和维吉尔要在这里过他们在炼狱中的三夜的第一夜。

    (11)疏懒的帝王们所处的这座“花的山谷”,虽然不大,还是由大自然装点得十分美丽,反映了一些他们在人世间的豪华生活。但是现在他们似乎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唱着“欢呼你圣母”。这是在晚祷时分唱的向圣母求助的和歌的开头语。

    (12)卢多尔夫一世(1218—1292),开始时在波希米亚王俄托卡二世手下服役;但被选为皇帝后即要求他的霸权。因俄托卡不承认他的霸权,他们之间就发生了战事,但结果在维也纳附近的战役中俄托卡的军队被战败,他本人也因之战死(1278)。俄托卡的儿子文塞斯劳斯四世被准许保持波希米亚,但必须把奥地利亚,士的利亚和卡尼俄拉让给卢多尔夫。

    (13)这是指波希米亚。摩尔道河起源于波希米亚的西南,向东南流了一些路程后,转向北流,而在经过布拉格时,在该城之北约20公里处注入易北河。

    (14)“生着扁鼻的一个”:指法兰西的腓力普三世,腓力普四世的父亲。他于1285年从亚拉冈败退时,死于柏平云。“容颜慈祥的人”:指那瓦的亨利,他的女儿哲因嫁与腓力普四世,即下文但丁称之谓“法兰西罪人”的。

    (15)这里指的就是腓力普四世。他曾于1291年借口搜索放债者,逮捕他国境内的所有的意大利人,这样使善良的商人也遭到逮捕并缴付赎款,他因之受到憎恨。从此以后,法兰西的国境内渐趋腐败衰落。

    (16)前者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后者是他的从前的敌人安如的查理一世(自1266年至1282年为那不勃斯和西西利的王)。查理从王位上被驱走后,由彼得接位。

    (17)彼得三世有三个儿子,阿尔封索三世(亚拉冈王在位期1285—1291),即这里指的“孩童”;詹姆士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85—1296;亚拉冈王,在位期1291—1327)和腓特烈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96—1337)。在这里,阿尔封索受到了赞扬,而另外两个被称为退化的。

    (18)“那大鼻子的人”指查理二世(1243—1309),那不勒斯(即亚浦利亚)王和安如及普罗封斯的伯爵。他不如他的父亲查理一世,正如查理一世不如他的父亲彼得三世。

    (19)“树秧”指查理二世;“种子”指他的父亲查理一世,这里意思指子不及父。君士坦士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妻子,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是查理一世的前妻和后妻,这里意思指查理不及彼得。

    (20)“英格兰王亨利三世”(1216—1272)和他的积极好战的儿子爱德华一世成为强烈的对比。亨利的妻子,普罗封斯的挨拉诺,是上述俾德丽采的姐妹。

    (21)“威廉”是蒙斐拉和卡那维斯的侯爵,于1290年在伦巴底的亚历山大里亚被他自己的百姓拘囚于狱中而死。其后亚历山大利亚人民与蒙斐拉及卡那维斯人民之间,因此发生了战事。

    炼狱篇 第八歌

    与逝世的阴魂幸福的会见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海上的旅人

    这时想起向亲爱的友人告别的那天,这句起怀念,使他们柔肠寸断;这时辰也使刚上征途的游子,若是听到远处钟声似在哀悼白昼将逝,不由得生出无限情思;(1)那时我的听觉开始消失了,我定睛观望一个站起来的精灵,他用他的手恳求人家听他说话。

    他合起了他的手掌,把它们举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东方,仿佛在向上帝说:“我别无想望。”

    “在日光消隐之前”是那么虔敬地(2)从他嘴中唱出,声音又那么美妙,使我欣喜欲狂,把自己完全忘了。

    其他精灵用美妙虔敬的声音,

    跟他一起把全首颂歌唱完,

    他们的眼光注视着天上的星辰。

    读者,这里要用锐利的目光看那真理,如今把它掩起的面幕真是稀薄,要往里面窥探确实是容易(3)。

    我看到那一队高贵的精灵

    以后一直默然无声向上凝望,

    脸色苍白,态度恭敬,在期待什么;我又看到两个天使在空中出现,拿着两把光辉的剑,翩然而降,剑已折断,短短的,也没有了尖锋。

    他们穿着绿色衣袍,绿得就像

    刚长出的嫩叶,衣裾拖在后面,

    给自己的绿色翅膀一阵阵扇起。

    一个就在我们上面停了下来,

    那另一个降落在对面的崖边上

    因此那些精灵就在他们之间。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金色的头发;

    但眼光射在他们脸上时就花了,

    像一种机能因使用过度而无力。

    “两位天使离开了马利亚的怀抱,”

    索得罗说道,“到这里守卫山谷,因为那条‘蛇’立刻就要来到了。”

    我因不知道它由哪条路来到,

    就转过身来,全身像冰一般冷,

    使自己紧紧依傍那可靠的双肩。

    索得罗又说:“现在我们到山谷去,跟那些伟大的阴魂一起谈话吧;看到你们,他们将感到极大快乐。”

    我仿佛只不过走下了三步路,

    就到了下面,我看到了一个阴魂,他只管向我看,好像要认出我似的。

    现在正是天色渐渐转黑的时候,

    可是还没有黑得使我的眼睛

    和他的眼睛之间隐起的东西看不清。

    他向我这边走来,我往他那边走去:高贵的法官尼诺啊,我看到你(4)不在永劫不复者中间,多么喜悦!

    我们间说尽了一切优美的问候话;他才问道:“自从你渡过远方的海,来到这座山脚下,已经有多久了?”

    “哦,”我对他说,“我今天早上来自那悲惨之境,我还在第一个生命中,我虽以这次放行争取另一个生命。”

    就在我的回答被听到的时候,

    索得罗和那个阴魂向后退缩,

    就像突然吃了一惊的人一样。

    一个转身向维吉尔,另一个转身向一个坐在那里的阴魂,叫道:“起来,康拉特,看上帝的宏恩做了什么。”

    然后转身向我道:“凭上帝赐你的特殊恩惠之名(上帝把他的本意深深隐起,没有浅滩通向那里),等你回到那辽阔的大海的彼岸,对我的佐凡娜说,要她为我祷告(5),就在无邪者得到天听的地方。

    我想她的母亲不见得爱我了,

    既然她已换去了她的白头巾,

    不幸她一定还要把它戴上(6)。

    只要看她就能极容易地知道,

    爱情的火在女人身上历时多久,

    假如眼光和抚摸不时常使它复燃。

    米兰人在他的盾牌上画着的

    蝮蛇纹章不会替她造一座墓,

    像加勒拉的雄鸡纹章造的那么美(7)。”

    他这样地说着话,他的心胸中

    正适当地燃烧起应有的激愤,

    激愤的征兆印上了他的颜容。

    我的渴慕的眼光又转向了天空,

    仰望那些星辰运行最慢的地方,

    像最靠近轴心转动的一个车轮。

    我的导师说:“儿啊,你向上望什么?”

    我对他说:“正在望那三支火炬(8),这里的天极都因此照得通亮。”

    他对我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四颗灿烂的星辰在那边下面,

    这些星辰升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他正说着时,索得罗退缩回去,

    说道,“看呀,我们的仇敌就在那边,”

    把手指指向那里,眼睛随着望去。

    就在那小小的溪谷没有竖起

    防御物的那一边,出现一条蛇,

    给夏娃苦物的也许就是这种蛇。

    这不祥的爬虫穿过丰草和花丛

    爬行而来,不时回头舔着背部,

    像一头舔顺自己的毛的畜牲。

    那两只天国的鹰怎样地行动,

    我没有看到,因此就说不出来;

    但是我确实看到他们都在行动。

    听到那些绿色的翅膀划破天空,

    那条蛇慌忙逃走,天使们旋过身,以相等的速度飞回各自的岗位。

    在法官叫喊时就走去紧靠

    他身边的那个阴魂,在这袭击中,没有一刻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但愿照引你登上天国的蜡烛,

    不会使你的意志缺少应有的蜡,

    好让你到达那上着釉彩的峰顶(9),”

    他开始说,“你若知道玛加拉山谷,或是那边邻近地区的确实的消息,就告诉我,我曾在那里显赫一时。

    我的名字叫康拉特·玛拉斯比那:不是那个年长的,而是他的后裔:(10)我对亲属抱的爱在这里受精炼。”

    “哦,”我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到过你的领地,但住在全欧洲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这些领土的呢?

    你的家族所享的荣誉使它的族人

    声闻于外,也使它的领地声闻于外,因此从没到过那里的人也都知道。

    为了我能上山,我向你发誓说,

    你的满载荣誉的氏族并没丧失

    自己在钱财和武功上的光荣。

    习俗和本质赐给它特殊的恩典,

    即在那万恶之首使世界风魔时(11),它独自直行,不屑走罪恶的道路。”

    于是他说道:“现在你且离开吧。

    在白羊座的四足跨着的床上,

    太阳还没有能够上去休息七次,

    你这彬彬有礼地说出来的意见,

    就将牢牢地钉在你的头脑中,

    那钉子却要比旁人的言语有力,

    只要公正判断的道路不受阻塞(12)。”

    【注释】

    (1)这两节诗无疑包含着但丁在放逐生活中自己所感到的情怀。

    (2)这是天主教教会所唱的晚祷歌。全词是:在日光消隐之前,世界的创造主啊,我们向你祷告,求你用惯有的仁爱,守护睡着的我们。看到下文这座山谷还要受到蛇的袭击,这些阴魂唱这晚祷歌,有着艺术上的适切性。

    (3)这里但丁停下来要读者注意的,或许就是下面就要讲到的两个天使的出现和蛇的袭击这寓言里的意思。

    (4)比萨的尼诺·维斯康蒂,撒地尼亚的加勒拉区域的法官(见《地狱篇》第二十二歌);他是乌哥利诺伯爵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1288年为比萨归尔甫党的首领。从诗中看来,但丁好像是和他相识的。于1290年,尼诺曾有数次在佛罗伦萨,也许但丁和他会过面。

    (5)佐凡娜是尼诺的女儿,当时还只有九岁。

    (6)尼诺于1296年死后,他的妻子伊斯特的俾德丽采,于1230年嫁与米兰的加累阿左·维斯康蒂。这两行的意思说:“做他家的鬼,未必胜过做我家的鬼。”

    (7)蝮蛇是米兰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雄鸡是比萨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

    (8)注家说,这三颗星象征基督教的三种美德:信心、希望和慈悲。

    (9)这三行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惠像一支蜡烛,人的意志像制蜡烛的蜡,人要上登炼狱山顶上的地上乐园,也缺少不得自己的意志。

    (10)“康拉特·玛拉斯比那”是康拉特一世的孙子;他是法兰采斯乞诺·玛拉斯比那的堂兄,后者曾是但丁于1306年在卢尼耶拿的主人。玛加拉山谷是玛拉斯比那家族领地的一部分。

    (11)指教皇对政治的统治。有的说,这里直接指菩尼腓斯八世。

    (12)康拉特现在说话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座。他预言不到七年(即1306年),但丁将在放逐中得到玛拉斯比那家族的照顾(指但丁在法兰采斯乞诺家中作客)。

    炼狱篇 第九歌

    象征的门

    如今提索那斯老人的美妾,

    刚从她亲爱情郎的怀里起身,

    一身雪白走到东方高台之上;

    她的额上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宝石镶成了冰冷动物的图形,

    就是那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1)在我们当时所在的地方,“黑夜”

    已经走完了她借以上升的两步,

    第三步也将走完,已在收起羽翼;(2)还带着亚当的残余东西的我,那时候敌不过睡意,就倒卧在我们五个坐在那里的草地上(3)。

    在那个时辰,将近破晓的时候,

    燕子说不定想起她以往的悲痛,

    正在凄凄切切地开始她的啁啾;(4)我们的心灵像游子般离开肉体,摆脱了一部分思想的羁束,见到的幻影几乎像预言般灵验;(5)我做了一个梦,仿佛看到一只鹰生着金色羽毛,停在空中不动,张开了双翼,准备猛扑下来。

    而且我仿佛是在那个地方,

    甘尼美特在那里被抓到了天庭(6),把他所有的亲人抛下在人间。

    我心中想道:“这只鹰在这里扑击也许只是出于习惯,也许不屑用爪子从别处抓起东西。”

    我仿佛觉得它盘旋了一会后,

    像闪电那样可怖地飞扑下来,

    把我抓起,带到那火的天体。

    它和我似乎在那里面燃烧着,

    那梦幻中的火焰把我烧得发痛,

    我因此必然从我的睡梦中醒来。

    从前阿基利也曾这样地吃惊过,

    醒来后转动眼珠向四下里观望,

    茫然不知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把他

    抱在怀中从吉隆带到了赛洛斯,

    以后希腊人又使他离开了那里:(7)我也像他那样吃惊,一待睡容从我的脸上消失,我脸色发白,就像因恐怖而全身发冷的人。

    我身旁只有我的安慰者一人,

    太阳已经爬升了两个多钟点,

    我就把我的眼睛转向那大海。

    “你不用惧怕,”我的夫子对我说道,“尽可放心,我们已在幸福的地点:不要退缩,要使出你的全部力量。

    现在你已经到达了炼狱地界;

    看那边把炼狱围住的壁垒;

    看那边似乎使壁垒裂开的入口。

    不久前,在那先白昼而来的黎明中,在那把下面点缀得万紫千红的花上,你的疲倦的灵魂正睡在你肉体里时,一位仙女来了,她说道:‘我是琉喜霞,允许我把这个正在好睡的人带走,这样我就可以使他在路上顺利。’索得罗和其他高贵的精灵留着。

    她把你带走了,在白昼发亮的时候,不停地往上而去,我跟在她后面。

    她把你放在这里;她的明媚的眼睛先把那洞开的入口指示给我看;于是她和睡眠一起姗姗地走了。”

    仿佛一个感到恐怖的人安了心,

    并且在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以后,

    他就把心中的恐惧变成了喜悦,

    我也起了这样的变化;我的导师一看到我去除了疑虑,就沿着壁垒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和他一起攀登高峰。

    读者啊,你清楚看到我的主题

    如何在上升,我若用更伟大的艺术支持它不坠,你也不用因此惊讶。

    我们渐渐走近,已走到了一个地方,我先前就在那里看到一个裂口,就像使一座墙坼开的裂缝一般,我窥见那边有一座门,那门下是三步颜色不同的石级,

    和一个没有说过话的守卫者。

    我把眼睛张得更大,望着那边,

    看到那守卫者坐在最高一级,

    他容光焕发,使我不能逼视;

    他手拿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剑的光那么强烈地向我们射来,

    我几次往那里看去都是枉然。

    “就站在那里说吧,你们要什么?”

    他开始说道:“你们的护送者在哪里?

    留心你们往上行时不受伤害才好!”

    “一位熟悉这些事的天上的仙女,”

    我的导者回答他道,“在不久以前对我们说:‘往那边去吧,门在那里。’”

    “愿她加速你们的脚步走向幸福,”

    那彬彬有礼的守门者又开始说;

    “那么往前走到我们的梯级上来吧。”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踏上了第一级,那是一块光可鉴人的白云石,我一走上去它就映出我的身影。

    第二级的颜色比蓝灰深一些,

    也是石头,高低不平,烧成石灰,它的横里和它的直里都已坼裂。

    那横在上面的一大块是第三级,

    似乎用斑岩砌成,发出红的火光,就像从血管里喷出的血一样。

    上帝的天使就在这一级上面

    搁着他的双足,坐在门槛上面,

    我看那门槛是用金刚岩做成。

    我的导师把心中无比喜悦的我

    由那三步石级带到上面,说道:

    “你要恭恭敬敬请求他拔去门闩。”

    我虔诚地扑倒在他圣洁的脚下;

    我恳求他发慈悲把门打开;

    但我先在自己胸上搥击了三次。

    他用他的剑的尖锋在我的额上

    刻画了七个p字,然后说道:(8)“你到了里面务必把这些伤洗去。”

    灰,或是从地上掘出来的干土,

    同他所穿的衣服是一样的颜色,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两柄钥匙。

    一柄是黄金的,另一柄是白银的;他先用白的一柄,后用黄的一柄把门开了,因此我得到了满足。

    “任何时候这两柄钥匙中的一柄

    失去效用,在钥匙洞内不能转动,”

    他对我们说道,“这条路就不通了。

    一柄是较为宝贵,但那另一柄

    要有极大技能和智慧才能开锁,

    因为解开那结的就是这一柄。

    我从彼得那里拿来;他吩咐我(9)与其把门锁错,毋宁把门开错,只要人们拜倒在我脚前就是了。”

    于是他推开了那神圣之门,说道:“进去吧,但是我要向你们说清楚,谁要是回头看,就得回到外边。”

    那扇神圣之门的枢轴是由

    坚固和铿锵作声的金属做成,

    枢轴在轴孔里转动时发出宏音,

    甚至塔彼亚失去了善良的美泰拉斯,因此就永远处于贫困中以后,也不曾这样咆哮,或显得这样粗暴(10)。

    我转身过去注意第一个声音,

    似乎听到一个跟美妙的音乐

    相和的声音在唱,“上帝,我们赞美你(11)。”

    我所听到的声音给我的印象,

    正是像我们惯于感到的那样,

    假如我们听人们和着风琴歌唱(12),歌词有时候清晰,有时候不清晰。

    【注释】

    (1)这里指太阴的曙光(提索那斯的“美妾”),不是指太阳的曙光(提索那斯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曙光),因此这里的意思是,在月亮上升以前,曙光使东方的天空照亮了。太阴的曙光是出现在天蝎座(“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的周围的。诗里所指的时间,因此是下午8时半以后不久。

    (2)黑夜的时间是六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第三个时辰刚才走过了黑夜全行程的顶点。

    (3)“亚当的残余”指肉体。其余的四个,维吉尔、索得罗、尼诺和康拉特,都已从肉体里解脱了的,当然不需要睡眠。

    (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燕子是由非罗密拉变成的。非罗密拉是雅典王潘狄翁的女儿。她为她的姐姐普罗克尼的丈夫提琉斯所污;提琉斯恐怕事发,就割去她的舌头。

    (5)在黎明前所做的梦,被认为是灵验的。

    (6)“甘尼美特”是脱洛斯的儿子。他是一个最美丽的凡人,当他和他的同伴们在爱达山上打猎的时候,被一只鹰抓到天上去,做宙斯大神的捧杯者(见《伊尼特》第5卷,第252至257行)。

    (7)“阿基利”是彼琉斯和西提斯的儿子,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的最大的英雄。在年幼时,他是交给吉隆教导的,但他的母亲把他从吉隆那里带走,藏在赛洛斯岛上,以避免参加特洛伊战争。但后来尤利西斯发见他在该岛上时,他仍离开了那里随尤利西斯而去。

    (8)“p”是拉丁文peccata(罪孽)一字的第一个字母。这七个p字代表七大罪孽。以后在炼狱的各层中,天使的翅膀将把这些p字从但丁的额上一一拂去。

    (9)“彼得”是天国的守门者。

    (10)“美泰拉斯”是庞培的追随者。恺撒凯旋进罗马后,劫掠了藏在塔彼亚山上农神庙中的罗马财宝,美泰拉斯曾作了无效的防守。据卢甘《法萨利亚》诗中的描写,当恺撒侵犯宝库时,塔彼亚山中震响着打开铜庙门的声音。

    (11)在晨祷时所唱的颂歌。

    (12)意大利在6世纪就使用风琴了。

    炼狱篇 第十歌

    雕刻着奇妙事迹的墙

    我们跨过了那条门槛以后,

    我听到响声,知道门又关上了,

    灵魂的邪念把那门废弃不用,

    因为邪念使弯路显得像直路;

    若是我转过眼睛再去望它,

    那用什么适当的理由来宽恕这罪过?

    我们从一块裂开的岩石里攀登,

    这块岩石向这边又向那边移动(1),像一片忽而退去忽而涌来的波浪。

    我的导师开始说:“我们这里必须有一点儿灵巧,要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紧靠凹进去的山岩。”

    我们这样走了没有多少的路,

    我们还没有从那针眼里走出,

    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苍白的残月,

    又沉到床榻之上要躺下休息了。

    我们走出裂缝,来到上面的空地,那座山就在那里往后迤逦退去,我已疲乏,两人又都认不得路(2),我们就一动不动站在一片平地上,那地方比沙漠中的道路更荒凉。

    从它邻接茫茫太空的边缘,

    到那向上直耸的危危岩壁的底脚,有人的身体三倍那样的一段距离。

    这座飞檐的广阔限界在我看来,

    等于我的目光所能及的那样远,

    往左边看是那样,往右边看也那样。

    我们的脚在上面还没移动一步,

    我已清楚看出那环绕如带的堤岸

    (因为是陡然直立的,就无法走上)是用洁净无瑕的白云石砌成,上边的雕饰不但会使波利克利塔斯(3),而且会使神工鬼斧也自愧不如。

    带着人们许多年来渴望着的、

    又打开了长期禁闭的天阙的佳音,来到了我们人间的那位天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和蔼的容貌刻得那么生动,不像是一座不会说话的神像。

    人们一定会赌咒说他正在说:

    “我问你安”呢;因为那位用钥匙开启了神爱的圣母也刻在那里。

    看她的态度也仿佛刻印着

    这样的字句,“看那主的使女”,像印章盖在蜡上那样明白清楚(4)。

    “你不要只专心致意看一个地方,”

    我的可敬的导者说,我在他身边,就在人们的心房所在的那一边,我就此把我的脸掉转过去,在催我前行的他站着的那一边,我在马利亚神像背后看到了

    雕刻在岩石上的另一个故事,

    因此我经过维吉尔身边走向前去,那故事才可以展露在我眼前。

    就在那块云石上,雕刻着的是

    载着上帝的约柜的车和拉车的牛,我们因此怕做不派给我们的职务。

    出现在前面的是众人;他们全部

    分成七个合唱队,我的耳朵虽然

    没听见歌唱,眼睛却认为他们在歌唱。

    同样,对于酷肖地刻画在那里的

    缭绕的烟雾,我们的视觉和嗅觉

    在是和否的问题上也发生了分歧。

    走在上帝的约柜前面的是

    那谦卑的诗篇作者,他束起了腰,跳着舞;那样子更像也更不像皇帝。

    刻在他正对面的是他的妻子米甲,她靠在一座巨宫的窗边观望着,像一个心怀轻蔑和悲哀的妇人(5)。

    我从站着的地方移动我的脚步,

    走近前去,仔细观看另一个故事,它就在米甲后面向我闪出白光。

    在那石头上刻出的故事就是

    那罗马皇帝的无上光荣,他的德行使格列高里为他取得伟大胜利;我所说的就是图拉真皇帝;他的缰绳旁边有个可怜的寡妇,看她的模样无限悲切,泪痕满面。

    只见他的周围一阵马蹄的踩踏,

    和一大群骑兵,黄金制的群鹰

    在他上面明晰可见地随风飞翔。

    那个可怜人儿就在这一切中间,

    仿佛在说:“王呀,替我的被害的儿子报仇吧,为了他我的心儿也碎了。”

    他回答她道:“你暂且等一下吧,待我回来后再说。”她好像忧急得不知怎样才好,接着说道:“王呀,你若不回来呢?”他说:“接我位的人会替你办这件事。”她道:“你若忘了自己行善,人家行善于你又有何益?”

    因此他就说道:“现在你且安心吧,我出发之前一定行使我的职权;正义这样命定,怜悯使我留下(6)。”

    从没见过一件新鲜事物的神,

    在石上雕刻了这可见的言语,

    在我们是新鲜的,因为人间没有。

    我胸中正满怀着喜悦的心情,

    细看那些伟大的谦卑的形象,

    这些形象因其“匠人”之故弥觉珍贵,诗人喁喁说:“且看这里,有很多人,但是他们走的路却没有几步;这些人会把我们送上高的梯级。”

    我的眼睛正专心致意地望着,

    要看极愿意看到的新鲜事物,

    但掉过去观望他时并不迟缓。

    读者,我不愿意你因为听到了

    上帝如何命定罪人偿清债务,

    就吓得抛弃了你的善良意图。

    且不要注意那痛苦的形式;

    要想一想那随着来的,想一想

    这痛苦最多也不会超过末日审判。

    我开始说道:“夫子,我看到那正在向我们这里过来的,仿佛不是人,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不清楚。”

    他对我说道:“他们所受到的苦刑使他们悲惨地把身体弯到地上,我起先也不信我自己的眼睛;但你要定睛看,用你的眼光辨明在那些石头下面走来的是什么;

    你已能看出每一个都在怎样捶胸。”

    骄傲的基督徒啊,又可怜又疲乏,在心的幻视上变得病弱的你们,对堕落倒退的步子寄以信赖,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蛹虫,生下来只是要成为天使般的蝴蝶,没有防护地飞到天上去受审判?

    为什么你们的心灵飞往高处,

    既然你们至多是不健全的昆虫,

    就像那还没有完整形体的幼蛹?

    好像我们有时候看到一座石像

    把两个膝头向胸膛那里弯去,

    当作支柱撑起上面的顶篷或屋顶,使看到的人对那不真实的东西咸到真实的不安;我仔细看时,我见到这些阴魂就像那样。

    当然罗,按他们所负的东西多少,他们也就向下弯得或多或少;而那个态度显得最有耐性的阴魂,流着泪仿佛在说:“我再受不住了。”

    【注释】

    (1)这里的“移动”并不是指岩石真正的移动,只是描写岩石有时凸出,有时凹进罢了。

    (2)只有但丁感到疲乏,因为只有他被肉体的重量妨碍着。

    (3)“波利克利塔斯”(公元前452—前412),希腊雕刻家,为中世纪的古典著作家所赞美,他的艺术也为但丁以前的意大利诗人们所称誉。

    (4)这是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预言生耶稣的故事。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

    (5)以色列王大卫在上帝的约柜面前跳舞的故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

    (6)这个关于罗马皇帝图拉真(98—117)民间流传的故事,由于但丁戏剧性的描写,活跃在我们面前。

    炼狱篇 第十一歌

    骄傲者成为卑谦者

    “我们的高高住在天上的父啊,

    你是无边无界的,你把更大的爱

    赐给你天上的最初的造物(1),愿你的名字和你的全能因此受到所有造物的赞美和颂扬,因为感谢你的灵氛是应当的。

    愿你的天国的安宁降临我们,

    因为若是不这样降临,我们自己

    就以所有的才智也无法取得它。

    你的天使们,出于自己的意志,

    绕着你唱着和散那,向你供奉燔祭,愿人类也能那样供奉他们的燔祭。

    我们每天的食物,今天赐给我们,没有这食物,在这崎岖难行的旷野里以最大的毅力向前行进的人也会回头走。

    愿你用无限的仁慈宽恕我们,

    因为我们也宽恕人家对我们

    行的恶事;不要计及我们的功过。

    不要把我们容易被压服的德行

    放在那古老敌人面前受试探,

    却要拯救我们,摆脱他的驱策。

    亲爱的主呀,这最后的祷告不是

    为我们自己作的,因我们不需要,而为留在我们后面的人作的(2)。”

    那些阴魂就这样地为他们自己、

    为我们祝祷平安,在重负下行走,像我们有时在梦中所负的一样,大家的痛苦都不相等,环绕而行,疲倦地沿着那第一座飞檐走去,把身上蒙着的人世的浊雾洗净。

    若是在那里曾为我们说过好话,

    那么立志为善的人们在人间

    又有什么不能为他们说的,

    做的呢?他们从人间带来了他们的污点,我们确然应该帮助他们洗去,他们才能洁净轻快地去向星空。

    “唉!愿天上的正义和怜悯不久就释去你们身上的重负,你们因此能展开翅膀飞向你们想望的高处,请指点我们向哪一边走,才能最快达到那梯级;假使不止是一条路,那么告诉我们哪一条是最不陡直;因为和我一起来的他,他身上仍然带着亚当的肉躯的重累,与他的意愿相违,不能迅速攀登。”

    我所追随的人(3)说出来的这些话立即得到了回答,但是这答语从谁的口中说出,还无从知道,只听到说道:“同我们一起向右边沿着那堤岸走吧,你们就会发现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走上的山隘。

    我的骄傲的颈项被那石头压着,

    因此我走时不得不低下我的头,

    假如我不是为这个受到妨碍,

    那个还是活着却不道出名字的人(4),我真愿看一下,看我是否认识他,使他怜悯我身上的这个重负。

    我是意大利人,一个多斯加纳闻人所生:吉利尔摩·阿多勃朗台珂是我父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是否听到过。

    我的祖辈以之闻名的古老的血统

    和英勇的事业使我变得异常骄横,甚至把我们共同的母亲置于脑后,对一切的人我都加以极端的轻视,这就致了我的死命,西挨那人知道,康巴纳底珂地方的小孩都知道。

    我是恩柏托;而且骄傲不只是

    给我一个人带来了不幸,因为所有我的亲友们都受了牵累,遭到灾难。

    我在这里就不得不背起这重负,

    在死人中间走,直到上帝满意为止,因为我在活人中间没有这么做(5)。”

    我一面倾听着一面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一个,不是那说话的一个,在那使他不胜负担的重量下扭转身;他看到我,认出我,并且在叫喊,极其艰难地用他的眼光注视我,我也躬着身正在和他们同行。

    我对他说道:“哦,你不就是俄台利西,古俾俄的荣誉,也是在巴黎叫做‘装饰画’的那种艺术的荣誉么?(6)”

    他说道:“兄弟呀,波伦亚的佛朗珂画上插图的书页是更令人喜悦;现在荣誉全属于他,部分属于我。

    在我生前的日子里,因为我心中

    一心一意地想望要胜过人家,

    我确实不曾显得这样彬彬有礼。

    为了这种骄傲在这里付出这罚金;我还不会在这里呢,倘若我在有力量犯罪的时候不回头向上帝。

    人类力量的空虚的光荣啊!

    它的绿色即使不被粗暴的后代

    超过,也在那枝头驻得多短促啊!

    契马菩想在绘画上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得到采声的是乔托,因此那另一个的名声默默无闻了(7)。

    一位归多就像这样从另一位归多

    夺取了我们文坛的光荣;说不定

    已生下一人,要把两人从巢里赶走(8)。

    人世的盛名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一会向这里吹来,一会向那里吹去,因为变换方向也就变换名字。

    假如你到年老时摆脱了肉躯,

    难道你的名声在千载以后就会比

    你在乳臭未干时死了更盛大么?

    而一千年又能算是什么呢:

    对永恒说来,要比眼睛的一瞬之于天空中运行最慢的天体更短暂(9)。

    那在我前面沿着路缓缓而行的人,他的声名曾一度响遍全多斯加纳,如今在西挨那没有人提起他一声,他是那地方的主宰,他压倒了佛罗伦萨的蛮横气势,佛罗伦萨那时骄傲得像她现在卑贱一样(10)。

    你们的所谓声誉像草的颜色,

    生生灭灭,使它变黄的也就是

    使它青青地从地里长出的太阳。”

    我对他说道:“你的实在话使我的心充满圣洁的谦卑,减少我的骄气,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答道:“那是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他在这里,因为他在不可一世时,曾打算把全西挨那都抓在手中。

    因此他死后一直无休止地行走,

    而且还要行走;凡在人世太剽悍的,都要用这样的钱币来赎他的罪。”

    我就说道:“假使把忏悔拖延到

    面临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灵,

    除非得到神圣的祷告的帮助,

    就不能登上这座山,却要在那下面留一个和他阳间的寿命相等的时间,那么怎么允许这个人到这里来呢?”

    他说道:“他正在声势显赫的时候,本着他的自由意志,置羞耻于不顾,走去站在西挨那热闹的广场上;然后他在那里使自己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要把他的一个友人从查理的牢狱中拯救出来(11)。

    我不再说了,我知道我说得隐秘,但是不需经过多少时间你的邻人就会有所行动,使你能解释我的话(12)。

    这个行为把他从那境界中释放出来。” 【注释】(1)“最初的造物”指诸天体和天使。

    (2)这是主祷文的释义。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9至13节。

    (3)指维吉尔。

    (4)指但丁。

    (5)“恩柏托”是西挨那沼泽地区圣飞尔的伯爵,吉利尔摩·阿尔勃朗台珂的第二子。他的骄横引起了该地人民的极大愤怒,1259年被处死于康巴纳底珂。

    (6)“俄台利西”是恩勃里亚地方古俾俄的抄本彩饰画家。他于1268、1269和1271年住在波伦亚;据说于1295年到过罗马1299年死在那里。据凡萨里(《画家传》的作者)说,俄台利西是乔托的友人,并且和波伦亚的佛朗珂曾由菩尼腓斯八世雇用,为罗马教皇图书馆所藏的手稿作插画。从诗中看来,但丁和俄台利西是相识的,至少是见过面的。

    (7)“契马菩”(1240—1302)是佛罗伦萨的画家,他的作品比僵硬的拜占庭派前进了一步。但是他的学生乔托(1266—1336)却成为西洋近代绘画之父。据说,乔托是但丁的友人,也画了现在留下来的诗人的画像。

    (8)“归多·加发尔甘底”:著名的佛罗伦萨诗人,与但丁同属“清新诗派”。这一派诗人超过了他们的前辈诗人,归多·归尼彻利(见本篇第二十六歌),所属的波伦亚诗派。至于要盖过这两人的,就是但丁自己。

    (9)“运行最慢的天体”指恒星天,以一百年转一度的速度运行。

    (10)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一个基伯林党人,1260年9月4日西挨那人在蒙太潘底战胜佛罗伦萨归尔甫党人的时候,他是西挨那人的首领。在挨姆波利会议上,主张毁灭佛罗伦萨城的也就是他,由于法利那太的反对才不致实行(见《地狱篇》第十歌)。他以后于1269年在科雷与佛罗伦萨人交战时被杀(见下面第十三歌)。

    (11)普洛文善·萨尔凡尼曾为救赎他的一个友人(为安如的查理囚禁在狱中),打扮成乞丐的模样,站在西挨那的广场上,向过路人募集钱财。

    (12)这三行预言但丁要被佛罗伦萨人放逐(1302年),在倚靠陌生人的慈悲过活时,也要“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唯恐人家不肯施舍。

    炼狱篇 第十二歌

    画上图的地面

    我用驾着轭的牛走路般的步子,

    在那个载着重负的精灵旁边走,

    走了那亲爱导师容许的那样久。

    但是他一说:“离开他,往前推进吧,因为这里每个人最好帆桨并用,使出全力把他的小舟催向前去”;我立即把我的身体又挺直起来,挺到走路时候必要的那种程度,虽然我心中还是感到委靡不振。

    我已经走动,正在心甘情愿追随

    我的导师的脚步,而且我们两人

    都已显出我们走时脚步多么矫捷,他却对我说道:“把眼睛往下看:为了让你沿途能够得到安慰,看看你双足踏上的地面会有好处。”

    为了使死者留下永远的纪念,

    在他们葬于其中的坟墓上面,

    雕刻着他们在人世时的风貌;

    因此在那里好多次有人为他们

    凄然下泪,因为心中触起了怀念,而这种心情也只有多感的人才有;我就像那样地看到了在那里,就在那座山突出来的所有的路上,雕刻着在匠心上说更为酷肖的造像。

    我看到了那个天使,上帝把他

    造得比其他的造物远更高贵,

    正在一边像闪电般从天而降(1)。

    我看到了布赖利阿斯在另一边,

    他的身体为天上的雷电所殛,

    带着死的凛冽沉重地躺在地上(2)。

    我看到了赛姆勃留,巴拉斯和马斯,他们还披着盔甲围住他们的父亲,凝望那些巨人们的零乱的肢体(3)。

    我看到了宁禄在他巨大工程边,

    仿佛惊慌失措的样子,正在观望

    以同他一起在示拿而自豪的人民(4)。

    哦奈俄俾,我看到了你怎样地

    眼睛含着泪水被雕刻在那路上,

    你两旁各有七个被杀的子女!(5)哦扫罗,你在那里显出你怎样伏在自己的刀上死在基利波山,从此后那地方再没有雨露的滋润!(6)哦痴狂的阿拉克尼,我看到你已一半变成了蜘蛛,凄凉地坐在你自己织了使自己受罪的残网上!(7)哦罗波安,如今你那里的形象似乎不再咄咄逼人了;却在被追赶前,一辆车子急急忙忙把你载走了!(8)它显出——那坚硬的路石上又显出,阿尔克美昂如何使那不祥的首饰成为他的母亲死于非命的原因(9)。

    它显出西拿基立的两个儿子如何

    在神庙里向他身上扑去,又如何

    杀死了他,就把他丢在那里逃了(10)。

    它显出托密丽斯所造成的毁灭

    和残酷的屠杀,她对居鲁士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11)”

    它显出荷洛芬斯被杀以后,

    亚述的军队如何纷纷溃败,

    也显出被刺者的首级挂在城上(12)。

    我看到了特洛伊成为废墟和荒丘:哦,伊利阿姆,你是多么卑贱可怜,它(那边的雕刻)显出你的这片景象!(13)是哪一个绘画或是雕刻的大师,在那里制成了那些明暗和线条,使最巧的巧匠看了也要惊叹不已?

    死的就像是死的,活的就像是活的。

    我躬身行走时踏着的一切景象,

    目睹的人也不会比我看得更真切。

    你们这些夏娃的子女啊,骄傲起来吧,挺起脖子前进吧,不要低下头来观看你们所走过的邪恶的道路!

    我这样专心地想着,却没注意

    我们已绕着山走了许多的路,

    太阳也已走了多得多的行程,

    那时,一直谨慎小心地在我前面

    走着的他开始说:“抬起头来,

    现在不是这样埋头走的时候了。

    看那边一个天使正在准备

    向我们这边走来;看那第六个使女做完了白天的工作在回来了(14)。

    用尊敬装饰你的行动和脸容,

    那样他才乐于把我们送到上面;

    要想到这一天不会再露曙光了。”

    他的一番决不要错过时光的告诫,我是极其熟悉的,我不会不懂得他在那件事上对我说话的意思。

    那位神采奕奕的天使向我们走来,穿着白色的衣袍,他的颜容就像一颗在晨空中颤动的星。

    他张开他的双臂,伸展他的翅膀;他说道:“来吧;梯级就在这近旁,而且现在上去是不费力的。”

    不会有很多的人应这号召而来。

    生来要翱翔于天空的人类啊,

    为什么你们经一阵风吹就降落?

    他带我们到那岩石裂开的地方;

    他在那里用翅膀往我额上扑击,

    然后答允我在旅途上平安无事。

    若是从右面向上攀登那座高山

    (它顶上的教堂从罗百孔桥对面

    俯瞰那治理得很好的城市)(15),那往上直耸的险峻的山坡被一步一步的石级截断,这些石级在账册和度量可靠的时代凿成:(16)就像那样,从另一座飞檐向这里直降的斜坡也变为容易攀登,但那高峻的岩石还从两边压来。

    我们转身向那边走去的时候,

    有声音在歌唱“虚心的人有福了(17),”

    唱得那么美妙,无法用言语说出。

    唉!这里的入口和地狱里的入口

    是多么不同呀!这里我们在歌声中走进,在那下面我们在哭声中走进。

    现在我们踏着那些圣洁的石级

    往上走去,我似乎觉得极其轻快,更甚于先前在平地上觉得的;我因此说:“夫子,请说,从我身上已经拿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我走路时一点也不感到辛苦?”

    他回答道:“等到几乎看不见地

    依然留在你脸上的那些p字,

    像这一个一般全部抹去的时候,

    你的双足将服从善良的意志,

    不但不会感到走路是一种辛苦,

    而且被驱策向上会变为一种愉快。”

    于是我做出了那种人的举动来,

    他们走路时头上有着东西而不自知,别人指点了才使他们疑心起来;因此就借用手帮助弄个明白,于是摸索,于是摸到,于是完成那个无法由眼睛办到的职务;

    我伸出了我右手的五只指头,

    只是摸到了六个字,就是那位(18)拿着钥匙的天使刻在我额上的:我的导师看了我这模样就笑了。

    【注释】

    (1)“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旦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

    (2)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3)朱庇特,阿波罗(由于他在塞姆勃拉的庙,被称为塞姆勃留),密涅发(即巴拉斯)和马斯把巨人们战败和杀死以后,凝视他们零乱的肢体。

    (4)宁禄和他的人民在示拿地方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城名巴别,但没有造成(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5)“奈俄俾”是底比斯王阿姆惟翁的妻子,以她的十四个子女而骄傲,因此触怒了拉托那,因为她只生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为了报复,后二者用他们的箭把那十四个孩子全部射死,奈俄俾本人又被朱庇特变成了一座石像,除了流泪,没有生命。

    (6)扫罗在基利波山上,被非利士人战败后,“就自己伏在刀上死了”(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31章)。扫罗死后,大卫作哀歌,歌中说:“基利波山哪,愿你那里没有雨露!”(见《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1节)。

    (7)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8)以色列人民起而反叛他们的王罗波安,团为他拒绝减轻他们的重轭。“罗波安王差遣掌管服苦之人的亚多兰,往以色列人那里去,以色列人就用石头打死他。罗波安王急忙上车,逃回耶路撒冷去了”(见《旧约·列王纪上》笫12章)。

    (9)挨利番尔受了一个金项圈作为贿赂以后,劝她的丈夫阿姆费劳斯参加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死于这场战争,因此命令他的儿子阿尔克美昂,在他死后,要杀死他的母亲。

    (10)亚述王西拿基为犹太王希西家战败后,就拔营回去,住在尼尼微。“一日,在他的神尼斯洛庙里叩拜,他儿子亚得米勒和沙利色用刀杀了他,就逃到亚拉腊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19章第37节)。

    (11)“居鲁士”: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公元前590—前529),在谋杀了大月氏的王后托丽密斯的儿子以后,被这个愤怒的母亲战败和杀死。她把他的头抛在一只盛满血的器皿里,向之嘲骂,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

    (12)当尼布甲尼撒手下的一个将军,荷洛芬斯,围困培沙利亚时,犹太寡妇犹滴设计走进了他的营帐,斩下了他的头。她把这首级高举在城墙上,亚述军队看到了即行奔逃,后面有犹太军队追赶(见《次经·犹滴传》第10至14章)。

    (13)这一节,参阅《地狱篇》第一歌。

    (14)“使女”代表时辰。这里指刚过正午。

    (15)这座山是在佛罗伦萨的东南,在阿诺河的对岸。山上有一古教堂,名圣弥尼亚托,就在罗百孔桥以上。“治理得很好的城市”指佛罗伦萨,但丁是用讽刺的语调说的。

    (16)这里指但丁的时代有人对账册和度量作弊的事(参阅《天堂篇》第十六歌)。

    (17)“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

    (18)因为代表“骄傲”的罪孽的第一个p字,已经被天使从他的额上抹去。

    炼狱篇 第十三歌

    西挨那的才比亚

    我们已走到了那石梯的顶端,

    使我们上登时脱去罪恶的山,

    在那里第二次被凿出了道路。

    在那里一座飞檐把那座山

    环绕一匝,跟第一座飞檐相同,

    只是它的曲线弯度更为大些。

    那里没有鬼灵,也不见雕刻的人物;那斜坡显得那么光秃,道路也那样,只因石头带着沉闷的青黑色。

    那诗人正说着:“我们若是在这里等人走来,向他们问路,我担心也许我们的取舍耽搁得太久。”

    于是他用眼睛不动地凝视着太阳,把右边的身体作行动的中心,然后依此转动他的左边部分。

    他说道:“仁慈的光啊,我信赖着你走上这新的道路,请你引导我们,因为我们在这境界内需要引导;你把温暖给予世界,你照耀它;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阻止你,你的光要永远做我们的向导。”

    凭着我们坚决向上的意志,

    我们在短时间内已在那里走了

    等于我们世上算作一英里的路程;那时我们只听到有精灵们在空中向我们飞来,可是不能用眼见到,彬彬有礼地邀人去赴爱的筵席。

    第一个声音在旁边飞过的时候,

    高声地说道:“他们没有酒了(1),”

    然后重复说着飞到我们后面去。

    它还没有飞得完全听不到,

    又有一个声音一边飞过一边叫:

    “我是俄累斯提斯,”也没有停下(2)。

    我说:“父亲呀,这些是什么声音?”

    我正问着时,看第三个又在说:

    “要爱那些使你们受逼迫的人(3)。”

    于是那善良的导师说道:

    “这一环鞭笞忌妒的罪恶,

    因此那鞭子的绳索从爱里引出。

    那马衔铁一定有着相反的声音;

    假使我估计不错,我想你不用

    走到那‘恕罪的关口’就会听到它(4)。

    但是用你的眼睛凝望着天空,

    你将看到一群人坐在我们前面,

    每个人都紧紧靠那断崖坐着。”

    于是我把眼睛张得比先前更大;

    我往前看去,只见到一队鬼灵穿着与石头的颜色没有不同的衣袍(5)。

    我们稍微向前走了几步,我听到

    一个叫声:“马利亚,为我们祷告”;另一个叫声:“迈克尔,彼得,一切圣徒。”

    我不相信今天在人间活着

    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了

    我那时看到的情景而会不哀怜,

    因为等我走得和他们十分靠近,

    他们的模样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时,沉重的悲痛之情使我不禁泪下。

    我看他们似乎穿着粗毛布的衣服,用肩膀你支持着我我支持着你,而且他们大家都紧紧靠着那斜坡。

    那些毫无糊口之计的盲人们,

    就像那样坐在忏悔所门边乞食;

    一个人把头垂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但用苦苦哀求的声音,

    而且也用同样动人的姿态,

    使别人的心中可以迅速生出怜悯。

    如同对于盲人太阳的光无所裨益,对于我正在说到的那些鬼魂们,天国的光不会自行广赐恩惠;因为他们的眼皮都用一根铁丝穿过而被缝起,就像狂野的鹰(6)因不肯安静也用铁丝缝起眼睛。

    我看得到人家,人家却看不到我,我觉得这样走路委屈了他们;因此我转身向我的贤哲的顾问。

    他完全明白一个哑巴要说的话,

    因此不等待我的发问,就说道:

    “说吧,说得要简短而且直截了当。”

    维吉尔在那飞檐的那一边

    正和我一块儿走来,他那一边

    没有围着栏杆,人们会跌下深渊;那些虔诚的鬼魂在我的另一边,他们正在从那可怖的线缝里苦苦挤出泪水,洗涤他们的脸颊。

    我转身向着他们就开始说道:

    “一定会见到天国之光的人啊,

    你们一心向往的也就是这个;

    愿上帝的宏恩迅速地除净

    你们良心上的浮渣,使记忆之流

    能清澈见底地从那良心里流过,

    请告诉我(我将对之感到珍惜亲切)你们中间有没有意大利人,我知道了说不定会对他有益。”

    “我的兄弟啊,我们大家都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的公民;但你想要说,‘住在意大利像游子一样的人。’”

    我似乎听出这个回答我的声音,

    来自稍在我前面的地方;因此

    我向那方向走去,好听得清楚。

    我在其他鬼魂中间看到一个鬼魂,他像在等待;若有人问,“此话怎说?”

    他就是那神气,盲人似的仰起下巴。

    我道:“为了上升而压制自己的精灵,假如你就是那向我答话的一个,说出你的籍贯或名字,让我知道你。”

    它答道:“我是西挨那人,在这里和别人一起洗净我有罪的生命,流着泪恳求在天之神帮助我们。

    我并不多才多艺,虽然才比亚

    是我的名字,我庆幸人家的灾祸,远甚于庆幸自己的良好的命运(7)。

    为了你不至于认为我在欺骗你,

    听我对你讲的事,看我是否疯了。

    在我的盛年开始衰落的时候,

    我的同乡们在科雷的附近

    跟他们的敌人们进行着酣战,

    我却向上帝祈求他早已命定的事。

    他们在那里被击溃,用痛苦的脚步像潮水一般往后败退,我看到他们受追击真是无比的欢喜;我那样地欢喜,甚至抬起无耻的脸,向上帝叫道:‘现在我不再怕你了,’像画眉看到一丝儿阳光时那样(8)。

    我临到我生命边涯上的时候,

    希望与上帝复和;我身上所负的

    深重的罪孽还不会被忏悔减轻,

    若不是那贩卖梳子的彼得

    在他神圣的祷告里记起了我,

    他慈悲为怀,真诚地为我悲痛。

    但你是谁呢,这样走来探问

    我们的境况,我相信你的眼睛

    没有缝起,说话的时候透着气?”

    我说道:“我的眼睛还要在这里

    从我身上夺走;只是夺走短时期,因它们为忌妒犯的罪并不大。

    使我的灵魂深处更兀臬不安的,

    是害怕下面那一层里的苦刑,

    那里的重负至今还压在我身上(9)。”

    她对我说道:“若是你想回到下面,那末谁把你带到我们上面来的?”

    我道:“和我在一起不说话的他;我还活着,因此,被选的精灵啊,你尽可向我请求,若是你希望我在人间还能举足为你奔走。”

    她答道:“哦,这听来真是新鲜事,这是上帝爱你的伟大的表征;因此有时用你的祷告帮助我吧。

    我凭你最想望的一切之名求你,

    假如你再踏上多斯加纳的土地,

    务必在我族人中恢复我的声誉。

    你会看到他们在虚荣的人民中间,这些人民寄希望于泰拉蒙港上,这会比探寻狄安娜河失望更多;但那些海军将官在那里损失最大(10)。”

    【注释】

    (1)“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赴席。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

    (2)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累斯提斯,与彼拉提斯十分友爱。当俄累斯提斯被判死刑时,彼拉提斯愿意代替他死,说道:“我是俄累斯提斯。”

    (3)“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4节)。

    (4)慈善的榜样(即上面所举的三个例子)是“鞭子”;忌妒的榜样(即下面第十四歌末了所举的例子)是“马衔铁”;“恕罪的关口”是到下一环去的较易走的道路,每一环都有。

    (5)这些生前忌妒的灵魂穿的衣袍,与那里的石头的颜色一样,是青黑色的,这种颜色正与忌妒者的阴沉的心灵相称。

    (6)忌妒的心情大约都由眼睛而起,因而在这里用铁丝把他们的眼睛缝住。

    (7)“才比亚”是西挨那的贵妇人。她在流亡中住在科雷。她对西挨那人满怀妨恨,当西挨那人在科雷附近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她不胜欣喜,以至于说出了亵渎上帝的话。

    (8)据意大利民间的传说和谚语,画眉在正月末会叫道,“现在冬天已落在我后面,主呀,我不再怕你了。”才比亚的意思是,她的心愿已达到,就不需要或不必怕上帝了。

    (9)但丁自认他易犯的罪恶是骄傲,不是忌妒。

    (10)“泰拉蒙”是西挨那人想要发展的一个多瘴气的海港;狄安娜是他们想要开掘的一条地下河流。在开发泰拉蒙港时,许多海军军官因受瘴气而死。

    炼狱篇 第十四歌

    多斯加纳和罗曼亚人的堕落

    “这个人是谁呀,他在死亡还没有让他飞翔时就绕着我们的山行走,而随自己的意思张闭眼睛的?”

    “我不知他是谁,但他不是单独一人;你靠得他近些,你且去问他一下,好好向他问候,他或许才肯说话(1)。”

    两个互相偎傍着的精灵,

    在右手那边这样谈论着我;

    然后仰起他们的脸来向我说话;

    其中的一个说道:“你这灵魂呀,你带着你的肉体走向天国时,还慈悲地安慰我们,告诉我们你来自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你使我们对你的蒙恩大为惊异,

    像从未有过的事必然使人惊异。”

    我就说道:“横贯多斯加纳的中央,一条发源于法尔铁洛纳峰的河滚滚而流,百里的行程它还不满足(2)。

    我从那两岸边带来我这肉躯;(3) 对你说我是什么人等于白说,因为我的名声还没有这么大。”

    于是那第一个说话的回答我道:

    “若是我的理解力把你的意思

    探测得对,你在讲的就是阿诺河。”

    那另一个接着对他说道:“为什么他把那条河的名字那样隐起来,像一个人把可怕东西隐起一样呢?”

    那个听到这句问话的阴魂

    用话这样打发开了他:“我不知道,但这样一个流域的名字真该灭亡;(因为从它的发源地那里大量的水从那和彼罗勒斯海岬相隔的(4)崇山峻岭间泻下,在很少地方超过这水量)一直到它把大海中向天空蒸发,又回到河川的雨水,重新注入大海里去的那个地方(5),大家把美德当作一个仇人,甚至当作一条毒蛇逐出,不是因为地方的不幸,就是因为恶习的煽惑;因此这悲惨的流域里的居民,他们的本性已改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女巫瑟西给他们吃了草似的(6)。

    在更配吃橡子、而不配吃其他

    造来供人类享用的食品的脏猪中间(7),这条河最初形成它无力的行程。

    然后,它往下流来时就遇到了

    不自量力而狺狺狂吠的恶狗(8),立即轻蔑地掉过头去,离开他们。

    它不断往下奔流,河面愈是宽阔,这条不幸的、命蹇的沟壑啊,愈是看到狗群逐渐变成狼群(9)。

    它穿过了许多深峡,流向下游,

    看到那些满肚子奸诈的狐狸(10),他们不怕人家也会设计陷害他们。

    我也不因另一人会听到而不说话;(11)对于这个人是会有好处的,倘若他再听我真切预见的事情。

    我看到你的孙儿,他正在猎狩(12)在那汹涌的河流两岸的那些狐狸,把他们追逐得惊恐不已。

    他们还活着时,他出卖他们的肉;然后屠宰他们像屠宰老弱的牲口:他剥夺许多生命,剥夺自己的荣誉。

    他一身血迹走出那悲惨的树林;

    他就那样离开,在此后一千年中

    这座树林再不能恢复繁茂的旧貌(13)。”

    在宣布灾难就要临头的时候,

    听到这消息的人脸上显出困惑,

    不论那祸害从哪个方面袭来,

    我看到那转过身来倾听的另一个,他把这些言语听进去了以后,脸色也像那样变得困惑和忧切。

    这一个的说话和那一个的颜容,

    都使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就询问他们,询问中交织着祈求,因此那个先向我说话的精灵,又开始说道:“你希望我俯就你,为你做那你不肯为我做的事情;(14)但是既然上帝命定把大量的慈悲照耀在你身上,我就不对你吝惜;因此要知道我是归多·台尔·杜加。

    我的血里曾燃烧过忌妒的烈火,

    若是我看到一个人得意忘形,

    你就会看到我脸色完全发青。

    我播下这样的种就收到这样的草。

    芸芸众生啊,为什么你们渴望

    你们必然无法与人同享的东西呢?

    这一位是列尼尔;他是卡尔菩里

    那一家族的光荣和荣誉,此后

    没有出一个子孙像他一样高贵。

    在波河和群山,海岸和累诺河之间(15),不只他一门的后代子孙丧尽了对真诚和义侠是必要的善良,因为这些境界内遍地壅塞着有害的毒草,如今要用耕作

    把这些毒草从根芟除,一时还无法办到。

    你们这些变成杂种的罗曼亚人啊!

    善良的里齐俄,亚利哥·梅那第,脱拉浮萨,和卡彼纳如今都在哪里?(16)一个法勃洛何时再在波伦亚生根?

    何时芬闸再有个柏那丁·狄·甫斯珂,一株卑贱的树木生出的高贵的嫩枝?(17)多斯加纳人啊,你不用惊异,我若泪下,当我记起归多·达·泼拉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乌哥林·达左,腓特烈珂,铁诺索和他那一群,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前一个和后一个家族如今都无后代)(18),那些美人和英雄,那些在我们心中引起了爱情和殷勤的艰辛和悠闲,如今人们的心在那里变得邪恶了。

    勃莱铁诺洛镇啊,为什么你不逃走,既然你的家族已出去流亡了,许多人为了不犯罪也随他们而去?(19)柏纳卡淮尔不再生儿子,做得好,卡斯脱洛卡洛做得坏,珂尼俄做得更坏,他们还不怕麻烦生这种伯爵;(20)柏加尼家族等他们的‘恶鬼’死了,最好也不再生养;但即使这样,他们的门第未必留下洁白名声(21)。

    乌哥林得·范托林啊,你的名字

    倒是安全可靠了,因再无希望

    生下一个儿子用堕落来辱没它(22)。

    但是现在你去吧,多斯加纳人啊,因为我现在只想哭,不想讲话,我们的谈论已使我的心如此苦恼。”

    我们知道那些关怀我们的灵魂

    听到我们在离去;因此他们的

    默然不语使我们自信走对了路。

    我们两人正在继续往前走时,

    一个声音像划破天空的闪电,

    向我们袭击过来,它在说着:

    “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说了之后(23)它就突然消逝了,就像一阵雷鸣从飞云中轰隆隆地隐到远处。

    它的声音在耳中没有停多久,

    冷不防第二个声音又哗啦一声传来,就像迅速地接连打着的霹雳:“我是变成石头的亚格劳洛斯”;(24)然后我不是往前走上一步,而是后退一步,向那诗人靠去。

    如今四周的空气是一片悄静,

    他对我说:“那是苦味的衔铁,

    应该使人守住自己的本分。

    但是你们却咬上那有饵的钩子,

    那个古老的大敌把你们引去,

    缰辔或诱鹰物对你们就无大用。

    诸天向你们号召,绕着你们运转,向你们展露它们永恒的光辉,但你们把眼睛只是望着地上;因此洞见一切的上帝折磨你们。”

    【注释】

    (1)这两个在互相说话的阴魂,一个是勃莱铁诺洛的归多·台尔·杜加,基伯林党人;另一个是列尼尔·达·卡尔菩里,归尔甫党人。

    (2)阿诺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的法尔铁洛纳山峰,全程约一百五十公里。

    (3)阿诺河流过佛罗伦萨。

    (4)“彼罗勒斯海岬”是在西西里的东北端,墨西拿海峡把它与亚平宁山脉的尽头隔开。

    (5)阿诺河流入地中海。

    (6)“女巫瑟西”有把人变成野兽的能力。

    (7)“脏猪”指卡森铁诺人。

    (8)“恶狗”指阿累提诺人。

    (9)“狼群”指佛罗伦萨人。

    (10)“狐狸”指比萨人。

    (11)我们要记住归多是在对列尼尔说话。

    (12)列尼尔的孙子甫尔启里·达·卡尔菩里,1303年为佛罗伦萨的行政长官,残酷迫害白党和基伯林党人。在这里是用预言的形式说出的。

    (13)“树林”指佛罗伦萨。

    (14)但丁先前不肯把名字告诉他。

    (15)这是指罗曼亚(它的界限是坡河和亚平宁山,亚得里亚海和累诺河)。

    (16)“里齐俄·达·淮尔菩那”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归尔甫党贵族,列尼尔的追随者,死于1279年和1300年之间。“亚利哥·梅那第”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基伯林党人,彼尔·脱拉浮萨的部下,1170年与脱拉浮萨一起为芬闸的人民所掳。彼尔·脱拉浮萨(1145—1225),基伯林家族脱拉浮萨的最著名的成员,几次当本城的行政长官,在罗曼亚的政治上有好多年扮着主要的角色。卡彼纳的归多以乐善好施著名。

    (17)“法勃洛”是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的成员,曾当过好几个城市的行政长官。他于1259年死后,他的儿子们与吉莱梅家族剧烈械斗(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柏那丁·狄·甫斯珂”在芬闸受围时以抵抗皇帝腓特烈二世闻名(1240);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

    (18)“归多·达·泼拉泰”(1245年卒),拉温那人,在这城市附近他似乎有极大的财产。“乌哥林·达左”是芬闸的一个有钱的居民,娶普洛文善·萨尔凡尼(见本篇第十一歌)之女俾德丽采·兰西亚为妻,死于1293年。“腓特烈珂·铁诺索”是米尼的一个贵族,以大度闻名,他似乎生活在13世纪前叶。“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拉温那属于基伯林党的家族。彼尔·脱拉浮萨死后,他的儿子保罗转为归尔甫党人。13世纪中叶,安纳斯泰琪家族因与拉温那的归尔甫家族斗争,十分出名。1258年复和后,就不见于记载。

    (19)“勃莱铁诺洛”是福里和彻塞那之间的一座小镇,那里的居民以好客闻名。但丁这里显然喑指基伯林觉人从该镇被逼出走事,而且因他们免于看到该镇目前的境况而喜欢。

    (20)玛拉维乞尼家族和柏纳卡淮尔的伯爵们,是基伯林党人。1249年他们把归多·达·波伦太和他的归尔甫党同人逐出拉温那。他们往后以变隶党派频繁著名。“卡斯脱洛卡洛”和“珂尼俄”近福里的要塞;前一地方的伯爵是基伯林党人,后一地方的伯爵是归尔甫党人。

    (21)“柏加尼家族”是芬闸的基伯林党人。“恶鬼”指梅纳尔杜(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因他的奸猾得此名称。

    (22)“乌哥林·得·范托林”(1278年卒):他的一个儿子与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作战时,在福里被杀(1282年),另一个儿子在1291年前死去。

    (23)这是该隐杀死了他的兄弟亚伯后所说的话。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14节。

    (24)雅典王西克罗普斯的女儿亚格劳洛斯,由于妒忌麦叩利神爱她的姐妹赫赛,被该神变为石头。

    炼狱篇 第十五歌

    天国的宝藏:容忍的异象

    如同那永远像一个小孩般

    蹦跳的天体,在第三时辰末了

    和白昼开始之间所显现的那样,

    如今太阳走向黄昏的行程

    留下来的一段也有那么多;

    那里是晚祷时刻,这里是子夜时分(1)。

    阳光正射在我们鼻梁的正中,

    因为我们绕着山走了的路,

    使我们如今向西边一直走去,

    那灿烂的光辉射在我前额,

    比先前更加使我受不了,

    这些从未有过的事使我惊讶;

    因此我把我的双手举到了

    我的眼睛的上端,做了个遮阳,

    使东西看上去不是过分明亮。

    正似一条光线从水面上,或是

    从镜子上向相反方向反射过去,

    那光线上升时的角度相同于

    它下降时的角度,而且离开石头

    坠落时的垂直线也有相等的距离,正像实验和科学表示的那样,我也仿佛像那样地受到了反射的光的射击,从正面逼来,因此我的眼睛就迅速避开。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那是什么啊,使我不能有效地遮住我的眼睛,又似乎在向我们移动过来的?”

    他回答我道:“假使天国的家族

    还要使你目眩眼花,你不用惊异,这是一位来邀我们上升的‘使者’。

    不久以后,你看这些东西,

    将不再是痛苦,而是欢乐,

    像大自然使你能感到的那样的欢乐。”

    等我们走到那蒙庥的天使那里,

    他用喜悦的声音说:“请走进来,走上比先前都要平坦的梯子吧(2)。”

    我们已从那里离开,正在攀登,

    只听到后面在唱:“怜恤的人有福了”,和“得胜的人应当欢喜快乐(3)。”

    我的导者和我,只有我们两人,

    正在走我们上山的行程,我想到

    一边走一边从他的言语中获取教益;我就转身向着他这样问道:“那个从罗曼亚来的精灵提到又是‘无法’又是‘同享’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就对我说道:“他知道他的最大缺点的害处,因此不要奇怪,如果他痛责我们,以减少它引起的悲哀。

    因为只要你的欲望全部集中在

    由于同享就要分量减少的财货上,忌妒就会拉动风箱扇起你的叹息。

    但是对于那最高的天体的爱

    若是把你的欲望抢往高处去,

    那么你心里就不会有那个恐惧;

    因为在天上说‘我们的’人愈多,每个人确实占有的善也愈多,也有愈多的爱在郡神庙里高照。”

    我说道:“虽然你这样满足我了,但我比先前沉默时更饥饿,我的心中积起更多的疑窦。

    一个善在平分了以后,怎么能够

    分的人越多,得到的也越多,

    分的人越少,得到的也越少呢?”

    他便对我说道:“正因为你又把

    你的心只黏着在人世的事物上,

    你从真正的光明里取得黑暗。

    那个无可限量和不可名状的‘至善’,在高处那么迅速地趋向爱,就像一道光射上明洁的物体。

    它发现多少热忱,自己就给多少热忱,因此不论爱扩展得如何广远,永恒的‘至善’总在上面增加;天上相互间了解的人越多,能加以珍爱的越多,那里的爱也越多,就像镜子互相反射光芒一样。

    若是我的谈话没有止住你的渴望,你去见俾德丽采,她会彻底解除你这个和一切其他的渴望,但你要像抹去另外两个创伤那样,力争从速抹去这五个创伤,创伤只能由我们的痛悔来治愈。”

    我正想要说:“你确已使我满足了,”

    猛然发现已到达下一个环道,

    我急于要看就没有说出口来。

    在那里,我仿佛突然之间

    踏进了一个欢乐的梦幻境界,

    似乎看到一座圣殿里有许多人,

    一个女子正要走进去,她显出

    一位母亲的慈爱模样,说着:

    “我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样呢?

    看哪,你父亲和我伤心地找你”;(4)因为她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那先前显现出来的,就不见了。

    然后在我面前出现另一个女子,

    从极大的愤怒中来的悲痛,

    使她的双颊上流满了眼泪,

    她在说:“假使你是那座城市的主(为它的命名众神间争执激烈(5),一切学问也从那里闪出光芒),为那大胆的双臂拥抱我们的女儿,你就该替自己雪耻,庇士特拉妥啊!”

    而那位主在我看来是仁慈而和蔼,显出一种沉静的脸色回答她道:“若是我们处死爱我们的人,将怎样对待要我们倒霉的人呢?(6)”

    然后我看到被怒火燃烧的人们,

    用石头打死一个青年,他们互相

    不断高声叫喊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又看到他渐渐瘫倒在地上,

    因为死亡的重量早在把他压下,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国,

    露出那种使人生出怜悯的脸容,

    在这种苦难中向至高的“主”祷告,求他宽恕那些迫害他的人们(7)。

    等到我的灵魂向外回到了

    真实地存在于外界的事物上时,

    我看出我的梦境并不虚无缥缈。

    我的导师,他能看出我的行动

    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就叫道:

    “你有什么病痛使你控制不住自己,走了一英里半多的路,一直闭住了你的眼睛,双腿不住摇摇摆摆,就像酩酊大醉或昏昏欲睡的人?”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若肯垂听,我将告诉你在我的双腿这样地不由自主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他说道:“假如你在你的脸上戴着一百个面具,你的思想无论怎样细微,也不能隐起来使我不见。

    你所看到的梦境,是要使你

    无法推托不打开你的心来承受

    那流自永恒泉源的安宁的圣水。

    我所以问你:‘你有什么病痛,’并不像身体失了知觉躺在地上,只是用视而不见的眼睛来看的人,我问你是要使你的双足得到力量;那些醒来以后不急急于使用醒着的时间的懒汉要这样受到鞭策。”

    我们正在傍晚的天空中前行,

    对着那还在发光的西斜的夕阳,

    张大我们的眼睛尽力望去;

    冷不防有一团像夜一般黑的

    烟雾逐渐逐渐地向我们滚来,

    那时也没有地方容我们闪避。

    那烟雾使我们失去了目力和清气(8)。

    【注释】

    (1)这里指的天体,其实是黄道带。它被比作一个跳跃的小孩,因为在白昼中,它的两端在地平线上上下跳动,而地平线上的半圆时而全在赤道之北,时而全在赤道之南,又时而从北到南,或从南到北,越过赤道。在昼夜平分时,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出和九时之间,越过东边的地平线。因此,但丁告诉我们,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落前要越过西边的地平线,那就是说下午三时(这里,在意大利,是半夜;那里,在炼狱,是晚祷时分,下午三时)。

    (2)从这里起,走进愤怒者的圈层。

    (3)“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7节)。“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在你们以前的先知,人也是这样逼迫他们”(同上第12节)。

    (4)这是马利亚对孩童耶稣说的话,因为“他仍旧在耶路撒冷,他的父母并不知道”(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43至50节)。

    (5)这是指雅典。为这座城的命名,手艺女神密涅发和海神内普丢恩互相竞争。谁赐给人类以更有用的礼物,谁就得胜。密涅发栽了一棵橄榄树,内普丢恩却赐了一匹马;众神认为密涅发得胜,雅典就以她命名。

    (6)“庇士特拉妥”是雅典的暴君,他的女儿在大庭广众前被一个年轻人吻了,她母亲大怒,要求把那年轻人处死。庇士特拉妥却宽恕他,并把女儿嫁给他。

    (7)司提反被众人用石头打死的故事,见《新约·使徒行传》第7章第54至60节。

    (8)黑的烟雾象征愤怒;愤怒常使我们看不见事物,感不到清新的空气。

    炼狱篇 第十六歌

    马可·伦巴杜谈论伦巴底的惨状

    地狱的黑暗,和荒芜的天空下面

    一颗星都没有又被云雾遮得

    不能再阴沉可怕的夜晚的黑暗,

    都没有造成使我看来那么厚的幕,或是使我摸来那么粗的一堆东西,像在那里把我们罩住的烟雾那样;因为它不容许我们的眼睛张开:因此我的英明和可靠的“护卫者”

    向我紧靠过来,把肩膀给我偎傍。

    一个盲人为了不至于迷失道路,

    为了不至于撞到会使他受伤,也许使他致死的东西,在引路人背后走:我也那样走过那痛苦污秽的空气,侧耳倾听我的导者,他一直在说:“你留心不要离开我,要紧紧跟着。”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每个声音

    似乎都在向除去我们身上罪孽的

    “上帝的羔羊”祈求安宁,祈求慈悲(1)。

    他们祷辞的开端正是“上帝的羔羊”;他们唱时用一种言语,一个调子;因此他们中间似乎有完全的一致。

    “夫子,我听到的那些人是精灵么?”

    我说道。他对我说道:“你说对了,他们正在解开那个愤怒之结。”

    “现在请问你是谁,你用身体拨开我们的烟雾,而且谈论我们时仿佛还在用日历计算时间的?(2)”

    一个声音就这样说了这句话;

    因此我的夫子说道:“你回答他吧,也问一问是否由这条路上去。”

    我说道:“正在为自己洗净罪孽,好一尘不染地去见造物主的精灵啊!

    你若跟我走,你将听到一件奇事。”

    “我将跟你走到如准许我的那么远,”

    它答道,“若是烟雾不让我们看见,耳朵将代替眼睛使我们互相接近。”

    于是我开始道:“我裹着要由死亡解开的襁褓踏上向上的行程,走过地狱的悲惨境界到达这里;假如上帝赐给了我宏大的恩惠,让我以近代完全废弃不用的

    那种方式来看到他庄严的天庭(3),请不要对我隐瞒你生前是谁,也告诉我向那关口去是否走得对;你的话会护送我们到那里去。”

    “我是伦巴底人,名字叫马可;

    人间的知识我都具备,也热爱

    如今大家对之解下弓弦的美德;(4)至于上山的路你是走得对的。”

    他这样回答,又说道:“我祈求你,你到了山顶后,务必为我祷告。”

    我对他说:“我凭我的信心发誓,你要求我做的我一定做到;我心中却有个疑问,不解除就不胜痛苦。

    起先这疑问是单纯的,但是现在

    把你明白对我说的话,跟我在这里和别处听到的合起时就复杂了(5)。

    正如你的话在我听起来那样,

    人世的确完全抛弃了一切美德,

    而且遍地都充满着沉重的罪孽;

    但是我求你向我指出那原因来,

    好让我看到,而且指给人家看;

    因有的归之于天,有的归之于地。”

    他先发出了一声长叹,心中的悲痛把它压缩成“唉!”,然后说道:“兄弟,人世是盲目的,你的确来自那边。

    你们活着的人把一切的因

    一概归于上面的诸天体,仿佛它们必然带动一切随着自己行动似的。

    真是这样的话,你们的自由意志

    就要被破坏,而且为善而欢喜,

    或是为恶而悲恸都是不应当的了。

    诸天体使你们的冲动开始行动,

    我不是说一切;但假定我说了,

    你们就得到了借以知道善恶的慧悟,和自由意志;后者若是善加培养,又在和诸天体最初的搏斗中坚持,最后就会获得全部胜利。

    你们在你们的自由中,服从于

    一个更大的权力和更善的自然;

    使你们具有不受天体约束的心灵。

    因此,若是今天人世走入迷途,

    那原因在你们自身,要在那里找,我现在要为你真诚地向那里探索。

    从上帝的双手中,造出了那又单纯、又柔嫩的灵魂,他还没有把它做成就溺爱它;它像一个爱玩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自己既由快活的造物主造出,就欣然向往那使它欢喜的事物。

    它先尝到一种小小的幸福的滋味;若是没有向导或马勒扭转它的爱好,它就会沉迷在那里,不断地追逐。

    因此就需要设置法律作为

    一种羁束,就需要有一个治理者,他至少能遥瞩天国的崇楼高塔。

    法律有的是,但有谁去实施呢?

    一个也没有;因为那先行的牧羊人可以咀嚼反刍食物,但还未分蹄(6)。

    因此人民看到他们的引导者

    只是注目于他一心想望的东西,

    也用之喂养自己,不再向前探求。

    你能够清楚看到:使人世犯罪的

    原因是邪恶不良的领导,并不是

    在你们里面能受到腐蚀的本性。

    造成了善良世界的罗马向来有

    两个太阳,把两条道路照得通明:(7)人世的道路,和上帝的道路。

    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消灭了;

    宝剑和牧杖连接在一起了;

    这样两个合在一起必然走上邪道;因为连接起来后就互不惧怕。

    你若不信我的话,看那结的果,

    因为每株树木都要看种子如何。

    在阿的治河和坡河流过的全境,

    腓特烈还没有和他的敌人相遇时,到处看到英勇行为和谦恭态度;(8)现在呢,凡是由于自己感到羞愧,不敢和善良的人交谈或接近的人,都可以横越全境而无所顾忌。

    确然那里现在还有三位长者,

    用他们身上的古风斥责新的一代,还要好久上帝才会引他们到彼岸:珂拉杜·达·巴拉左,善良的热拉尔,和归多·达·卡斯泰尔,照法国人那样,称他不狡猾的伦巴底人较为合适(9)。

    自此以后要说,罗马的教会,

    由于把两种权力在自身上混在一起,跌入泥坑,玷污自己和所负的人。”

    我说道:“我的马可啊,你说的话异常英明,如今我清楚看出,利未人的后代为何不可有产业;(10)但那位热拉尔是谁,你刚才说,他留在人间作沦亡的人民的榜样,以斥责我们这个野蛮无耻的时代?”

    “你的话不是欺骗我,便是迷惑我,”

    他答道,“因为用多斯加纳语对我说话的你,似乎不知善良的热拉尔。

    我不知道他有其他的别号,

    除非我从他的女儿盖雅另取一个。

    愿上帝祝福你,我不能再同你走了。

    看那从烟雾中闪射出来的光,

    现在逐渐亮了;那天使就在那里,没有给他看到之前我必得离开。”

    他就回身走去,不再听我说话了。

    【注释】

    (1)“上帝的羔羊”指耶稣。《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说:“约翰看见耶稣来到他那里,就说,‘看哪,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2)这个说话者是马可·伦巴杜,一个威尼斯的有学问的绅士,以豪爽闻名,生于13世纪下半叶。

    (3)指圣保罗到地狱去的事,见《地狱篇》第二歌开头。

    (4)指人世不再以美德为目标了。

    (5)指但丁在上面第十四歌里听到归多·台尔·杜加关于人类退化所说的话。

    (6)但丁把那集世俗的权力和教会的权力于一身的教皇,比作一头不洁的野兽。“但那倒嚼或分蹄之中不可吃的,乃是骆驼;因为倒嚼不分蹄,就与你们不洁净。”(见《旧约·利未记》第11章第4节)(7)“两个太阳”指罗马的皇帝和教皇。但丁在他的《帝政论》里,斥责了皇帝从教皇那里取得权力的那种荒谬说法。

    (8)由于腓特烈二世和教皇的斗争,伦巴底成为纷争的温床。

    (9)“珂拉杜·达·巴拉左”:布里西亚的归尔甫党人,安如的查理在佛罗伦萨的主教(1276年),西挨那(1279年)和彼阿成萨(1288年)的行政长官。“热拉尔·达·加密诺”从1283年至1306年为特累维索的统领。下面提到的他的女儿盖雅,是以道德堕落闻名的。“归多·达·卡斯泰尔”是特累维索的一个绅士,以大度好客著名。法国人时常把“伦巴底人”当作“重利盘剥者”而言,所以“不狡猾的重利盘剥者”用于归多,是一种戏言。

    (10)“耶和华对亚伦说,‘你在以色列人的境内不可有产业,在他们中间也不可有分;我就是你的分,是你的产业。’”(《旧约·民数记》第18章第20节)这意思是说,这样他们就可以限制在灵的事业上了。

    炼狱篇 第十七歌

    在第二夜中的有益谈话

    读者,假使你曾经在一座山上,

    四周雾气弥漫,你什么也看不清,就像鼹鼠从眼翳后看东西一样,那么请你回想一下,那潮湿的、浓密的雾气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轮太阳如何无力地从中透露:

    然后你的想象力就会活泼起来,

    可以清楚地理解到我最初如何

    又看到了那已在沉落的太阳。

    紧随着我导师的坚强可靠的脚步,我就从那样一片云雾中突破出来,走向早已熄灭在下面坡上的阳光。

    想象啊,有时候你从我们这里夺去了我们的魂魄,就是有一千只号角在周围吹动,我们也什么都感不到,若感官不把东西献给你,谁来推动你?

    一种在天体中成形的光明推动你,或者出于自愿,或者由神意指定。

    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那个女人的

    邪恶行为,据说她后来变成了

    那种最欢喜婉啭歌唱的鸟儿;(1)在这时候,我的心灵把自己完全关闭了起来,除了那时已占住它的,再不接受外面的事物。

    然后落入我的崇高想象中的,

    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态度傲慢可怕,临死时也是这样。

    在他的四周是威严的亚哈随鲁,

    他的妻以斯帖,和公正的末底改,在说话和行动上都是那么诚恳(2)。

    不久这个幻象就自行破灭了,

    正如一个泡沫在那形成它的水

    失去力量的时候自行破灭一样,

    在我的幻梦里又出现了一位少女,一面哀哀哭着,一面说道:“母后啊,为什么你在一怒之下就这样轻生?

    你杀死自己为了要不失去拉维尼亚;如今你失去了我;母亲啊,我悲恸是为你的不幸,不是为别人的不幸(3)。”

    如同突然而来的初生的阳光

    射在闭着的眼上,睡眠就被驱散,但在完全消失以前还要抖动;我的想象也像那样从我脑中消失,只因为一条光直射在我的脸上,那光比我们惯于看到的远为灿烂。

    我正在回头看自己在哪里时,

    一个声音使我抛弃了一切杂念,

    它说道:“这里就是上山的路”;它使我生出了欲望,要看一下那说话的究竟是谁,在我没见他前,这个热望决不会休止。

    但是,如同太阳使我们不能逼视,由于光芒过度强烈隐起它的形状,我的力量也像那样变成无用。

    “这是一位从天国下降的圣灵,

    他不待我们祷告就指点我们上升的路,他把自己隐藏在自己的光芒里。

    它对待我们就像一个人对待自己;因为要等人家祷告才看出需要的人,已经怀有拒绝人家的不良意思了。

    如今应邀移动我们的脚步吧;

    我们要在黑夜来临以前奋力上去,不然我们要等到黎明才能登山。”

    我的导师这样说,我就同他一起

    转过我们的脚步走向一座阶梯;

    我把脚一踏上那第一步石级,

    就感到附近仿佛有翅膀拂动,

    扇着我的脸,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无恶怒(4)。”

    如今黑夜紧紧追住不放的

    夕阳的余晖已高临在我们顶上,

    因此星辰正在许多地方闪闪发亮。

    “我的力量啊,你为什么这样地

    从我的身上消失呢?”我心中在想,因为我感到我的双腿已不肯用力。

    我们走到了那座石梯已经没有

    梯级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不动,

    正像一条到达了岸边的船那样:

    我就向四边留心了一下,看我是否在这新的一圈里能听到什么;于是转身过去向我的导师说道:“我亲爱的父亲啊,请对我说,在我们到达的这一圈里净什么罪?

    我们的脚停止,请莫停止你的谈话。”

    他便对我说道:“对于善的爱好

    若是没有尽到责任,在这里补尽;(5)不该放松的桨又在这里划动了。

    但是为了你可以理解得更清楚,

    你要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

    你将从我们的滞留中得些美果。”

    他开始说道:“我的儿啊,造物主和造物是永远不会没有爱心的,不是天性的就是理性的;这你知道(6)。

    那天性的爱永远没有错误;

    但是那另一种爱,由于目的不良,或者由于精力过少或过多,可以致误。

    若是它目标向着天国的幸福,

    而在次一等的幸福上克制自己(7),爱不能成为有罪的欢乐的原因;但是当它转入了邪恶的道路,或是怀着过多或过少的热忱趋向于善,造物就违逆了造物主。

    因此你从这里面可以理解到,

    爱不得不是你身上的一切美德

    和一切应受责罚的行为的种子。

    如今且说,既然爱决不能掉转脸去,把它的主体的幸福置于不顾,一切万物都没有憎恨自己的危险;而且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造物脱离至高的造物主而单独存在,因此一切情感中断无恨上帝之心。

    若是我的分类没有分错,

    我们爱的不幸是我们邻人的不幸,这种爱在你们人间表现在三方面。

    有一种人对他的邻人幸灾乐祸,

    希望自己胜过人家,只是为了

    这一点就切盼人家从高处摔下;(8)有一种人看人家高升,就忧心忡忡,唯恐自己丧失权势、恩宠、荣誉和声名,只希望人家有着相反的遭遇(9)。

    又有一种人受到了一些委屈,

    就装出十分羞愤的样子,处心积虑要报仇雪恨,这种人必然想害人(10)。

    那下面的幽灵痛悔这三种爱:

    现在我希望你懂得另外一类,

    这一类爱以错误的方式向善疾趋。

    每个人都朦朦胧胧地看到

    心灵可以从中找到安息的善,

    而想望它;因此人人奋力以赴。

    如果你只是怀着不冷不热的爱,

    去望它或是去取它,这座飞檐

    在你适当痛悔以后,就责罚你这个(11)。

    另有一种善,不会使人们幸福;

    它不是幸福,它不是善的精英,

    那一切至善的果实和根株。

    把自己过分耽溺于其中的那种爱,是在我们上面的三个圈层里痛悔:但是它怎样分成三类,我不说(12),为了使你自己去把它探索出来。”

    【注释】

    (1)普罗克尼因她的丈夫爱她的妹妹,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把肉给她的丈夫吃。后来她变成了夜莺。见本篇第九歌。

    (2)波斯王亚哈随鲁把哈曼抬举到高位,王后以斯帖指责哈曼要谋害他的叔父末底改的性命。“于是人将哈曼挂在他为末底改所预备的木架上,王后的愤怒这才止息。”见《旧约·以斯帖记》第3至第7章。

    (3)“拉维尼亚”是拉泰那斯和阿美泰的女儿,先与忒奴斯订婚,后又许给伊尼阿;因此这两个英雄之间发生了战争。在战争期间,反对她的女儿与伊尼阿结婚的阿美泰,以为忒奴斯被杀死(其实没有被杀死),就在绝望之中自缢而死。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2卷第595行以下。

    (4)“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9节)。

    (5)在这一层里要净的是怠惰罪。

    (6)“天性的爱”指重物趋向中心,火趋向圆周等。“理性的爱”指有意识的欲望。这两种冲动都被称为“爱”。

    (7)“次一等的幸福”指人世的幸福。

    (8)指骄傲。

    (9)指忌妒。

    (10)指愤怒。

    (11)指怠惰,一种有缺陷的爱。

    (12)指三种过度的爱:贪婪、饕餮和淫欲。

    炼狱篇 第十八歌

    谈论爱和自由意志的性质

    我的崇高的教师已结束了

    他的议论,正在仔细观望着

    我的脸,看我是否显得满足;

    我还在被一个新的饥渴折磨,

    外表上似乎沉默,心中却在想:

    “也许我问得太多使他厌烦了。”

    但是那位真诚的父亲只一眼

    就看出了那羞于启口的愿望,

    用言语鼓起我说话的勇气。

    我因此道:“夫子,我的眼睛

    在你的照耀下亮了,我清楚看出

    你的谈话所暗示或叙明的一切;

    因此我请求你,我亲爱的父啊,

    把爱解释给我听,你把所有的

    善的行为和恶的行为都归于爱。”

    他说道:“把悟性的锐利的目光

    朝着我射来吧,你就会明白地

    看出盲人要做领路人的荒谬。

    心灵生来就对爱是敏感的,只要

    欢乐唤醒了它,使它活动起来,

    它对一切令人喜悦的事起反应。

    你的直觉的能力从实在的物体

    取得一个印象,展开在你的心中,它就此使你的心灵向往它。

    既然向往它了,若是继而趋向它,这种趋向就是爱;这就是本性,通过愉快在你心中再扎下根。

    然后,正如火由于它所具的本质

    向上行动,它的本性就是上升,

    上升到它的物质历时最久的地方;就像这样,被爱迷住的心降为欲望,欲望是一种精神行动,决不停止,除非它所爱的对象使它欢喜。

    现在你可以明白无遗地看到,

    有些人对于真理茫然无知到(1)如何深的地步,他们竟说爱的行动其本身都是美事,因它的物质往往看来是善的;但蜡也许是善的,不见得一切的印章也都是善的。”

    “你说的话和我的专心静听的心,”

    我回答他道,“使我明白了爱的性质,但是使我生出了更多的疑窦;因为假使爱从外面来到我们里面,而灵魂又没有另外的脚走路(2),那么走得对不对不是它的功过了。”

    他对我说道:“理性在这点上见到的,我能够对你说;超过这一点,那是信心的事,还是等俾德丽采吧。

    一切实体的本质与物质有区别,

    又与物质结合着,这种本质(3)有一种特殊力量包含在里面,它在发生作用时才能被感知,也只能由它的效果表明出来,像树木的生命由绿叶表明一样。

    因此人无从知道对于第一原则的

    认识和悟解来自何处,也无从知道对于至善的渴求来自何处,这两者存在于你内心,正好像酿蜜的本能存在于蜜蜂里面;这种原始意志其本身不容褒贬。

    可是,为了使这意志与一切意志

    融洽无间,你生来就有理性的力量,应该在允从的门槛前有所警惕(4)。

    人类从这个原则里就取得了

    是功是过的依据,看他如何贮藏

    真正的爱或如何簸去邪恶的爱。

    那些在他们的论究中深入到

    根本去的人,都见到这天赋的自由,因此把道德学说留给世人(5)。

    由此可见,假定一切在你内心

    燃烧的爱是从必然性中产生的,

    但取舍的权力还在于你自己。

    俾德丽采把这个崇高的力量

    称为‘自由意志’,若是她向你谈起,你务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月亮一步慢如一步地走到了子夜,形状像一只完全着了火的吊桶,使星辰在我们看来显得稀疏;她向着天穹逆溯而上的行程,就是罗马人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看到太阳在沉落时所照耀的道路(6)。

    使彼托拉比任何孟都亚的城市

    更为著名的那位高贵的英灵,

    已一一卸下了我加于他身的负担;(7)因此,已经为我的种种疑问收集到清楚而又明白的答案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梦游病者。

    但这种梦游病突然从我身上

    离开了,因为我看到一群鬼魂

    从我们背后绕到前面向我们走来。

    正如古代每逢底比斯人需要向酒神求助的时候,夜间只听见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两岸人声鼎沸(8),这些被善良的意志和神圣的爱推动的鬼魂就像那样地走来,我看到他们加快脚步沿路奔跑(9)。

    他们霎眼间就在我们面前了,

    因为所有这一大群都是奔驰而来;在前面的两个用哭声高叫道:“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10),”

    以及“恺撒为了要去征服伊勒达,狠狠打击了马赛,就驰往西班牙(11)。”

    其他的鬼魂接着叫道:“赶快!赶快!

    不要因为缺少爱而失去时机,

    为善的热忱会使天恩重新降临。”

    “精灵啊,如今你们内心的无比热忱,说不定已经抵消了你们生前对行善所表示的疏怠和迁延,这个还活着的人(当然我不说谎!)希望上山,只要太阳再照耀我们:因此告诉我们最近便的路在哪里。”

    这些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那些精灵中有一个就说道:

    “跟着我们来,你就会找到那裂罅。

    我们一心一意想自己赶快走,

    我们就不能停下来;宽恕我们,

    假如你把我们的痛悔当作无礼。

    我是味罗那城圣齐诺的僧院长,

    活在那善良的巴巴罗萨的朝代,

    现在米兰人谈到他时还在痛心。

    我知道一个人已一只脚跨进了坟墓,他不久就要因那修道院而悲叹,而且因在那里有权将感到哀切;因为他的儿子全身都长得畸形,心灵上更是邪恶,又在羞辱中出生,他却把他放在那里充当牧师之职(12)。”

    他是否又说了些话,或者是否不说了,我都不知,他已远远跑在我们前面;但这些话我却听到,也愿意保留。

    于是那位每逢需要时都会走来

    救助我的导师说道:“你转身向那里,看又有两个来了,他们在痛嚼怠惰。”

    那些殿后的都说道:“海水为他们而分开的那些人民,在约旦看到他们的后代之前就都死了”;(13)他们还说道:“那些不和安吉西斯之儿在一起把艰苦忍受到底的人民,自暴自弃地过着不光荣的生活(14)。”

    然后,那些阴魂离开我们

    远去了,我们已无法看到他们,

    我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从中生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我在这些念头中只是打着转,

    这种游离恍惚使我合起了眼,

    不久就觉得自己转入了梦境。

    【注释】

    (1)“有些人”指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

    (2)“另外的脚”指另外的动机。

    (3)这是经院哲学的说法:灵魂虽然与物质结合,但是又与物质分别开来。实体的本质指人的灵魂。

    (4)理性守望着本能与自由欲望之间的门槛。

    (5)指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承认自由意志是伦理学的基石。

    (6)这六行中的意思,简单说来是这样。在但丁这次行程的开始时是圆的月亮(见《地狱篇》第二十歌末),现在是凸圆的,而且逆着天体的行程走了那么远,以致它在上升时是在天蝎座里;当罗马人看到太阳在西方的稍南处——即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的海峡上面——落下的时候,太阳也在那星座里。

    (7)“彼托拉”是维吉尔的诞生地安第斯的近代名称。他已回答了但丁的问题。

    (8)当底比斯人为他们的葡萄园向酒神巴卡斯求助的时候,他们就在夜间拥到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的两岸,举行求雨的仪式。

    (9)这些鬼魂是要洗去怠惰之罪的。

    (10)在天使告诉马利亚将生耶稣以后,“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9节)。

    (11)为了节省时间,恺撒把马赛的围攻交给勃鲁多,自己赶至卡托洛尼亚的伊勒达,他在那里击败了庞培的两个将军阿夫累尼阿和彼脱累阿斯。恺撒被称为像霹雳一般。

    (12)这个说话的鬼魂是热拉尔二世,他死于1187年(在腓特烈·巴巴罗萨的统治时期,1152年—1190年;米兰于1162年被这皇帝所毁灭,后于1169年重建)。他斥责阿尔培托·台拉·斯加拉(死于1301年)委派他的私生子身体畸形的朱塞普,充当圣齐诺修道院的僧院长的职务。朱塞普从1291年任职至1314年为止,因此但丁在他第一次寄居味罗那时期(1303—1304)也许知道他。

    (13)以色列人在红海中从法老那里被救出来后,还是不肯跟从摩西,因此还没有达到约许之地(约旦河),就死于沙漠地(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4章第10至20节)。

    (14)指那些特洛伊人,他们因跋涉得疲倦了,不愿与伊尼阿一起到意大利去,宁可与阿塞斯提一起留下在西西里。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5卷。

    炼狱篇 第十九歌

    一个忏悔的教皇——阿德里安五世那时辰是正当昼间的暑热,被地球或有时被土星消灭,不能再使月亮的寒光温暖;也是正当堪舆家们看到

    他们的“大福星”在黎明之前,

    沿着暂时黑暗的轨道在东方升起(1),那时我梦到了一个口讷的女人,她的双目斜视,她的双足弯曲,她的两手残废,她的脸色蜡黄(2)。

    我凝望着她;正如温暖的阳光

    使夜间被冻得僵硬的四肢

    活跃起来,我的眼光也那样

    使她的舌头敏捷,使她的身子

    立刻完全挺直起来,她的

    蜡黄的脸也泛起了爱情的红晕。

    她的舌头一旦恢复了自由,

    她就开始歌唱起来,唱得

    我没法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唱道:“我就是那迷人的海妖,在海上把水手们引入迷途的就是我,听我歌唱的,心中莫不感到喜悦。

    我用歌声使尤利西斯改变了

    他漂泊的行程,谁同我住了一会(3)就不肯再离开,我那么使他喜欢。”

    她的那张嘴还没有闭起来,

    一位圣洁的夫人出现在我身边,

    守卫着我,使那个女人手足无措。

    “维吉尔啊维吉尔,这个女人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说;维吉尔就走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诚实的女子。

    他抓住了那另一个,撕破她的衣服,使她的前胸袒开,给我看她的肚子;从那里发出的臭气使我觉醒。

    我掉转了眼睛,善良的维吉尔说道:“我至少向你叫了三次;起身走吧,我们去找你能从中走进去的入口。”

    我就站起身来,只见那座圣山的

    所有的环道已被日光耀得通亮,

    初升的太阳在背后照着我们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走时低下了头,

    就像一个思虑重重的人那样

    把身体弯折得像一座拱桥一般,

    那时我听到:“来吧,路就在这里(4),”

    那说话的音调是那么和蔼可亲,

    简直在我们人间没有听到过。

    这样向我们说话的人展开了

    像天鹅一般的翅膀,引我们上升,我们就在两座坚硬的石壁间攀登。

    于是他拍动翅翮,拂拭我们,

    口中说着“哀恸的人”有福了(5),因为他们的灵魂里将充满安慰。

    “你有什么苦恼,这样一直望着地上?”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我们已登到稍在那天使之上的地方。

    我说道:“我这样胆战心惊地走着,因为我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使我直到现在还是在想着它。”

    他说道:“你看到那个古妖妇了么?

    在我们上面的阴魂就因她而流泪。

    你看到人们怎样使自己摆脱她么?

    说这些也够了。用你的脚加紧赶路,抬起你的眼睛来看那‘永恒的王’使它与诸天体一同旋转的诱鹰物。”

    如同鹰隼起先看看自己的双足,

    然后应声转过身去,张开双翼,

    想望那把它引诱过去的食物,

    我也变得那样;我就往前走去,

    通过那岩石裂开了让人攀登的狭道,一直走到那环绕的路开始的地方。

    我一登上第五层豁然开朗的地方,就看到在那里四周流泪的鬼魂,他们都是脸朝下仆倒在地上。

    “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6),”

    我听到他们深深地叹着气说,

    声音哽咽,几乎令人听不清楚。

    “上帝的选民啊,上帝的正义

    和你们的希望减轻了你们的惨痛,请指点我们向高处攀登的路。”

    “假使你们来此不必伏倒在地上,而且希望从速走你们的行程,那么让你们的右手永远向外边。”

    那诗人这样地请求,稍在我们前面有人这样地回答我们;我从中窥到了隐在言语中的另外意思(7),于是我掉转眼光去看我的导师;他显出高兴的样子颔首同意我的满含期望的眼光所要求的事。

    等到我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动时,

    我向前走近那伏在地上的鬼魂,

    他说的话已深深地吸引住了我,

    我便说道:“精灵啊,你的痛哭流涕已使那果子成熟,没有它就无法转向上帝,暂为我搁起你更大的忧虑。

    告诉我你生前是谁,你们的背

    为什么向上,若是你愿意我为你

    在我活着离开那里的人间效劳。”

    他便对我说:“你就会知道(8)上天为什么使我们的背向着它;但先要知道,我是彼得的继承者。

    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下

    一条美丽的河,我的家族的

    名称就起源于这条河的名字。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知悉了,

    那庄严的大袍对一个使它不受污的人是如何沉重,别的负担就轻如羽毛。

    多可悲啊,我的改悔来得迟了;

    但是等到我被选为罗马的教皇时,我就发现了人生就像一场梦幻。

    我看到了心儿在那里无法安宁,

    在那个生命中人也不能登得更高;因此我心中就渴慕这里的生命。

    直到那一瞬间,我是一个卑鄙的灵魂,离开了上帝,完全是贪婪成性;现在你看到我在此为这个而受罚。

    皈依的灵魂所受到的这种净罪,

    明白显出了贪婪能产生的后果,

    这座山上没有再痛苦的刑罚了。

    正如我们活着时眼睛只看到

    世间的事物,不抬起来观望高处,所以正义在这里使眼睛向着地上。

    就像贪婪把我们对一切善的爱慕

    消灭无遗,使我们的辛苦白费,

    正义在这里把我们紧紧抓住,

    收起我们的手足把它们完全缚起;我们在天的父欢喜惩罚多久,我们定要在这里一动不动地伏多久。”

    我已跪下去了,正想要开口说话;但我正开口的时候,他全然用耳朵感到了我恭敬的态度,就对我说:“什么原因使你向我屈膝?”

    我便对他说道:“由于你的尊严,我的良心责备我,不许我站着。”

    “挺直你的双腿,站起来吧,兄弟,”

    他回答道:“不要弄错了,我和你并其他的人同是一个‘权力’的仆人。

    假使你以前理会过那神圣的福音

    所说的那句话,‘人也不娶也不嫁’,你就能清楚懂得我为何这么说(9)。

    现在你去吧;我不愿你再耽下去,因为你的逗留打扰我的流泪痛悔,我以痛哭来使你所说的果子成熟。

    在彼方我有个侄女,叫亚拉琪霞(10),她本性是善良的,只要我们的家族不用自己的榜样使她走上邪道;我在人间留下来的只她一人了。”

    【注释】

    (1)这是指黎明前一个时辰,那时宝瓶座的最后几颗星和双鱼座的最初几颗星即将上升。这两个星座的部分星星此时的图形在堪舆学中叫做“大福星”。第2行指黎明前地球和土星的寒冷。“有时”指土星在地平线上的时候。

    (2)但丁梦到的这个丑恶的女人,正是指以后要洗净的贪婪、饕餮和淫欲这三种罪恶。

    (3)据荷马的《史诗》,尤利西斯并不受到海妖的诱惑。但据注家说,但丁所根据的或许是在中世纪流行的另外的传说。

    (4)这个天使站在从怠惰到贪婪和挥霍去的关口。

    (5)“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节)。

    (6)“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求你照你的话,将我救活。”(《新约·诗篇》第119篇第25节)。

    (7)有的注家说,但丁从那鬼魂的答语中窥到的另外的意思是,有些灵魂可以自由地通过炼狱中的圈层,若是他们没有犯在那些圈层里受到净除的罪孽。

    (8)这说话的鬼魂是热那亚的俄托菩诺·台·飞厄斯岐。他于1276年7月12日被选为教皇,名阿德里安五世,而于同年8月18日逝世。飞厄斯岐家族是拉凡纳的伯爵,而从同名的一条小河取得了他们的名衔,这条小河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入热那亚海湾。

    (9)这三行的意思是说,“既然在这里我们也不娶也不嫁,我不再是教会的新娘,也不再保留我生前的尊严了。”“人也不娶也不嫁”,是耶稣说的话,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23至30节。

    (10)阿德里安的侄女亚拉琪霞是摩罗洛三世的妻子。他们在1306年曾作为流放中的但丁的保护人。见本篇第八歌末。

    炼狱篇 第二十歌

    一个伟大皇室的缔造者

    一个意志无法违抗更好的意志:

    因此,为了令他喜欢,我违反我的意愿,把尚未浸透的海绵从水中拿出(1)。

    我往前走去,我的导者也往前走去,一直沿着那石壁边有空隙的地方,就像在城墙上紧靠雉堞走路一样;因为把那充满全世界的罪恶(2)从眼睛中一点一滴挤出的阴魂,在另一边跟边崖靠得太近了。

    愿你受到咒诅,你古代的母狼(3),由于你的饥饿深得不能见底,你比所有其他的畜牲吃人更多!

    上天啊,在你的运转中,似乎有人认为我们人间的情形会得到改变,那母狼见了他会飞逃的人何时来临?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跨得又小又慢,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些阴魂,听到他们都在哀哀地哭诉着;出于偶然,我听到有一个阴魂在我们前面带着哭声叫喊着:

    “有福的马利亚,”像一个产妇那样;而且继续叫喊:“你是多么贫穷呀,这只要看那所客店就可以知道,你在那里生了你的神圣的儿子(4)。”

    我随后又听到:“善良的腓布利喜斯,你宁可忍着贫困占有美德,也不愿冒着不义之名占有巨大的财富(5)。”

    这些言语令我心中十分喜悦,

    我就挨近前去要认识那个阴魂,

    这些言语似乎就由他说出。

    那个阴魂继续讲下去,讲到

    尼古拉赐给三个少女的金银,

    使她们的青春走上荣誉的道路(6)。

    “讲述这么许多美事的精灵啊,

    请告诉我你生前是谁,”我说道,“为什么只你一个重温这些颂歌呢?

    若是我回到人间去跑完

    那在飞向终点的生命的短促行程,你的言语是不会得不到报答的。”

    于是他说道:“我要把你问的告诉你,不是为了盼望从人世得到安慰,却因为这么多天恩照耀着未死的你。

    我是一棵恶树的根株,这棵树

    把黑影笼罩着所有基督教国家,

    因此难得从上面采下美好的果实;(7)可是杜挨,利尔,根特和布鲁日一旦有了权力,不久就会复仇;(8)我向审判一切的上帝恳求这个。

    在人间他们把我叫做休·卡培;

    从我生出了腓力普们和路易们(9),往后统治法兰西的就是他们。

    我是巴黎的一个屠夫的儿子(10)。

    等到一系古王的血统灭绝,

    只剩穿上灰色衣袍当教士的一个,我看到自己的手中紧紧握着国家的政权,从新得的版图获得那么多权力,朋友遍于天下,那一度没有人戴的冠冕就又加在我的儿子的头上,从他那里传下了骨头受到膏礼的一系(11)。

    只要普罗封斯的巨大妆奁(12)还没有蒙受我家族的羞耻,他们没有多大权势,可也没有作恶。

    然后他们用武力和奸诈开始

    他们的掠夺;他们夺取了波亚图,诺曼底和加斯科尼,作为赔偿。

    查理来到了意大利,使康拉丁

    成为一个牺牲者,作为赔偿;(13)又把汤姆斯送回天国,作为赔偿(14)。

    我预见今后不久会有一个时候,

    使另一个查理从法兰西走出,

    他自己和他的亲族因此更为人知。

    他独自一个走出,不带别的武器,只带着那犹大所挥弄的枪矛;他挺枪刺去,使佛罗伦萨裂开肚子。

    他从中得到的将不是土地,而是

    罪恶和羞耻,因为他把这种罪过

    越不当作一回事,他越要为此悲痛(15)。

    那另外一个,不久前还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俘虏,我看到在出卖他的女儿,龂龂论价,像海盗对待女奴一样(16)。

    贪婪啊,你对我们再能做出什么呢,既然你已使我的家族迷了心窍甚至对自己的骨肉也冷酷无情?

    为了使未来和过去的罪恶显得逊色,我看到那百合花走进阿拉亚,体现在他牧师身上的基督被囚。

    我看到他第二次受到了嘲笑;

    我看到他又尝到了醋和胆汁,

    看到他在活的盗贼之间被杀(17)。

    我看到那再生的彼拉多残忍无比,甚至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却不法地张起贪婪的帆驶进圣殿(18)。

    我的主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欢欣地看到你隐在深思熟虑中的复仇,爆发出来以消除你神圣的愤怒?

    我刚才讲起那个圣灵的唯一新娘(19),你还因此要求我作一番解释,我那些话,在日光照耀的时间内,是我们所有祷告得到的回答;但是在黑夜来临以后,我们以相反的歌声来代替这种歌声(20)。

    那时候我们反复讲述彼格美利翁,对黄金的不能餍足的贪婪使他成为叛徒、盗贼和弑长者(21),又讲述那贪婪成性的迈达斯作了贪心的要求以后所遇到的惨境,我们对此永远耻笑是正当的(22)。

    然后每个人都回想疯狂的亚干,

    他如何偷藏了那些战利品,因此

    约书亚的怒气似乎还在这里折磨他(23)。

    然后我们谴责撒非喇和她的丈夫;(24)我们赞美希利俄多拉斯受到的踢;(25)在全山所有的圈层中传布着杀死波利多拉的波利纳斯托的丑名(26)。

    最后我们在这里叫道:‘克拉萨斯,告诉我们,因你知道,黄金是什么滋味?(27)’有时我们谈论,有的高谈,有的低语,这要看催促我们说话的热忱怎样,有的谈得热烈,有的谈得无力;因此在讲我们白天讲的善行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讲,只是在我近边没有人大声讲罢了。”

    我们已经从他那里离开了,

    正在尽我们的力量能及到的,

    循着那条路奋勇往上攀登,

    那时候我猛然感到全山在震动,

    仿佛要塌陷下来似的;一阵寒栗

    袭上我身,就像袭上一个临终的人。

    毫无疑问,在拉托娜还没有在那里筑好巢来生出天空两颗巨眼以前,提洛斯岛也没有震动得那么厉害(28)。

    于是四下里升起一片狂喊声,

    以致我的导师向我挨近前来说道:“有我引导着你,你用不到惧怕。”

    “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大家在说(29),我从那些在近边的听清了这话,他们的叫声是能够听到的。

    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惴然不安,像第一次听到这颂歌的牧羊人,直到震动停止,颂歌唱毕为止。

    于是我们又走上我们神圣的行程,望望那些阴魂,他们躺在地上又已开始他们习以为常的悲叹了。

    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没有记错,

    那时候在我作着深思的脑中,

    无知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

    袭击着我,使我生出求知的渴望;我由于匆忙的缘故也不敢发问;我自己又不能在那里看出什么;因此我畏怯而忧愁地往前走去。 【注释】(1)意思是:“我没有坚持向那阴魂盘问下去,虽然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2)指贪婪。

    (3)“古代的母狼”象征贪婪。参看《地狱篇》第一歌。

    (4)“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6、7节)。

    (5)开雅斯·腓布利喜斯是罗马的执政官(公元前282)和监察官(公元前275)。在庇鲁斯王彼拉斯侵入意大利时,他被派到后者那里去交涉俘虏的交换。彼拉斯用种种方法收买他,但腓布利喜斯拒绝他一切的贿赂。

    (6)“圣尼古拉”(4世纪时利西亚地方的迈拉的主教),关于他有一个传说。据说他救了三个穷困的少女,使她们不致走上卖淫的道路。他在晚上把几袋金子偷偷从她们的窗口里丢进去,她们就用此作了妆奁,都嫁了人。

    (7)“休·卡培”(940—996),法兰西王,他是腓力普四世的祖先。腓力普四世自1285年至1314年为法兰西王。

    (8)这四座法兰德斯城市为腓力普四世所占领。休·卡培在这里预言法兰西军队于1302年在库尔特累战役中被法兰德斯军队战败事。

    (9)在1060年和1300年之间,四个腓力普(一世至四世)和四个路易(六世至九世)占据了法兰西的王位。

    (10)据那时的传说,休·卡培的父亲休大帝(死于956年)是屠夫的儿子。

    (11)休·卡培说,当卡罗林王朝结束的时候(以路易五世死于987年而结束),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但其实继承的是休·卡培自己。卡培王朝的缔造者是休·卡培,不是他的儿子和继承者,罗柏特一世。“当教士的一个”指路易四世的儿子,洛林的公爵查理,但其实查理并没有当教士。

    (12)在普罗封斯的雷门·培隆热伯爵死后,安如的查理于1246年娶他的女儿俾德丽采为妻,俾德丽采是爵位的继承者。

    (13)安如的查理应教皇克雷门特四世之请,于1265年带了军队到意大利,被加冕为西西里的王。他于1268年把康拉丁杀死,而为那不勒斯的王。

    (14)这里但丁根据了一个流行的但是错误的传说。据这个传说,汤姆斯·阿奎那,由于安如的查理的指使,在福斯萨诺的寺院里被毒死。

    (15)瓦罗亚的查理,腓力普四世的兄弟,带着一些贵族和五百个骑兵,于1301年11月1日进入佛罗伦萨。他背叛地(“犹大所挥弄的枪矛”)袒护该城的黑党,因而黑党战胜了白党。他的绰号叫做“无地者”,也许因为他于1302年远征西西里失败,或者因为他是一个幼子。

    (16)当瘸子查理帮助他的父亲安如的查理,复得西西里时,他被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海军大将所战败,又被俘虏(1284年6月)。1305年,他把他的最幼的女儿俾德丽采嫁给伊斯特的阿左八世,阿左比俾德丽采要大好几岁。

    (17)沙拉·科隆那和威廉··诺加累(“活的盗贼”):以腓力普四世(“那百合花”)之名,在阿拉亚逮捕了教皇菩台尼腓斯八世,把他百般虐待,不数日后死于罗马(1303年10月11日)。

    (18)腓力普四世(他被叫做“再生的彼拉多”,因为他把菩尼腓斯八世交给他的敌人科隆那家族手里,就像彼拉多把耶稣交给犹太人手里一样)从1307年起迫害圣殿骑士团,目的是在夺取他们在两个世纪内所积聚的巨大财富。

    (19)“圣灵的唯一新娘”指圣母马利亚。

    (20)在白昼他们赞颂美德;在晚上他们斥责罪恶。

    (21)彼格美利翁,黛多的兄弟,杀死了他的姐夫(他们的叔父)西丘斯。“他(即彼格美利翁),不虔敬的,又为爱好黄金蒙住了眼,出其不意地到了西丘斯那里,在祭坛面前偷偷把他杀死,不顾他姐姐对西丘斯的极大情爱。”(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卷第350行以下)(22)酒神巴卡斯极其感激夫利基亚王迈达斯对他的朋友赛利那斯所表示的好意,所以答应给他任何的要求。迈达斯希望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但当他发现他的食物也变成了这珍贵的黄金时,不久就恳求巴卡斯取消他这个特权。

    (23)在攻占耶利哥时,约书亚命令一切财物都要归于耶和华;但亚干不管这个命令,他和他的家族因此被石头打死。见《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第19节,及第7章。

    (24)在使徒们向众人传了道以后,大家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有一个人名叫亚拿尼亚,同他的妻子撒非喇,卖了田产。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他的妻子也知道,其余的几分,拿来放在使徒面前。”(见《新约·使徒行传》第5章第12节)。

    (25)琉卡斯王的财政大臣希利俄多拉斯,同他的卫兵走进耶路撒冷的圣殿搬取财宝时,看到一匹马上面骑着一个可怖的人。这匹马疯狂飞奔,前脚踢到了希利俄多拉斯的身上。(见《次经·玛加培书下》第3章第25节)(26)在特洛伊城被围的时候,普赖阿姆把他的最幼的儿子波利多拉,连同大量的黄金,偷偷送到色累斯王波利纳斯托那里,要他把他扶养大。但是当特洛伊人被战败以后,波利纳斯托即站在胜利的阿加孟农的一边,违背了誓约,将波利多拉杀死,并霸占了他的黄金。(见《伊尼特》第3卷第49行以下)(27)马可·克拉萨斯,与恺撒和庞培同为罗马的三执政官(公元前60年)。他是以爱黄金著名的。当他和帕提亚人作战被杀的时候,帕提亚王海洛提斯把熔化了的黄金倒进他的喉咙里。

    (28)朱诺妒忌朱庇特爱拉托娜,就把她向四处驱走,直到她到了提洛斯。提洛斯是一座浮岛,在大海中漂流。朱庇特使这座岛固定了,以便迎接她。在这里,她替他生了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太阳和月亮。

    (29)“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炼狱篇 第二十一歌

    诗人史泰喜斯

    我的胸中正在火一般燃烧着

    自然的求知欲望,除非喝了

    那撒玛利亚女人所恳求的水(1),这口渴无法消止;时间的急迫催我跟着我的导者循那阻塞的路前行,我为那公正的苦行悲叹着;看哪,正像路加在圣书里所写下的,已经从坟墓里面复活过来的基督,忽然在那两个行人的面前出现(2),一个阴魂向我们出现,在我们后面(3)走来,凝望着他脚边匍匐着的众魂,我们直到他先开口了才觉察到,他道:“我的兄弟们,愿上帝赐你们安宁。”

    我们迅速转过身去,而维吉尔

    就向他作了与之适合的答礼。

    然后接着说道:“愿那公正的法庭把你平安地带到蒙庥者之群里,我由那法庭判处永久的流放。”

    “确然,”他说道,同时我们毅然前行,“如果你们是不为上帝垂顾的阴魂,谁护送你们在他梯子上走到这么高?”

    我的导师说道:“假使你看这个人头上所刻着的由天使划下的记号,你会清楚看出他应和善人一起统治。

    但既然那日日夜夜纺织的她,

    还没有替他拉下克罗索为每人

    紧紧绕在纺锤上的生命之线(4),他的灵魂,是你也是我的姐妹灵魂,在上去的时候无法独自行走,因为它不像我们那样观看事物:(5)因此我从地狱的血盆大口中被带出来引导他,我还要引导他向前,一直到我的学派能领导他的地方。

    但是,你若知道,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座山先前那样震动,为什么直到浪打的山坳,人人都同声叫喊。”

    他就这样地用这些问话穿过了

    我的欲望的针眼,单单那希望

    已经使我不再那样地干渴了。

    那个灵魂开始说道:“这座山的

    神圣规则决不容许独断独行的,

    或是超出惯例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里的一切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在这里作为原因而发生作用的,不是别的,而是上天所接去的东西:(6)因此不论降落下来的是雨,是雹,是雪,是露,是霜,都不会高于那短短的小阶梯的三个梯级。

    云,不论是密是稀,都不出现,

    也不出现闪闪的电光,或是在彼方时常变换地方的骚马斯的女儿(7)。

    干燥的尘雾向上升起,也决不会

    高于我所说的那三级梯的顶端,

    那彼得的牧师就站在那上面。

    这座山在下面说不定有点震动,

    但在这上面从来没有由于

    隐在地球里的风而震动,我不知何故。

    这座山在这里会震动,若是一个灵魂感到自己已经洗净了罪孽,可以动身往高处攀登;紧随着,将响起一片欢呼。

    只有意志才能证明灵魂的洁净,

    意志充满了能自由调换居所的

    灵魂,而且使灵魂欣然听从它。

    固然灵魂向来有这上升的意志,

    但由于上帝的安排灵魂却渴慕苦行,就像在人世渴望犯罪,这就阻止了它。

    在这苦刑的下面已经躺卧了

    五百余年的我,到现在才有这

    自由意志,要走向更幸福的门槛。

    因此你感到了山的震动,又听到了那些虔诚的精灵们在山上赞美主上帝——愿他使他们早登天国。”

    他这样向我们说;既然我们口渴得越厉害,感到喝下的水越甘美,我说不出他使我受到多大教益。

    那贤明的导者道:“如今我看到在这里把你们捕住的网,有人如何突破它,为什么这里地震,你们又为何同乐。

    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至于你为何在这里躺了这么多

    年代,也让我从你的言语里知道。”

    那精灵回答道:“在那个时代,

    那时善良的泰塔斯,凭‘至高帝王’之助,替那些被犹大出卖的血从中流出的创伤复了仇,我负着最持久、而且最光荣的名称活在人间,有着极大的声誉,可还未获得信仰。

    我的言辞的音乐是那么美妙,

    罗马把出生在吐鲁斯的我召了去,我就获得了一顶桃金娘的花冠。

    在人间他们还在叫我史泰喜斯;

    我歌唱底比斯,又歌唱伟大的阿基利;但我在那第二个重负下中途倒下了。

    那使千余火焰熊熊发光的灵焰

    所迸射出来的火花,使我温暖,

    而成为我的诗情的烈火之种子:

    我说的就是‘伊尼特’,它对于我就像一位母亲,把我在诗歌上抚育起来;没有它我一文都不值。

    唉,要是维吉尔在世的时候,

    我也能活在人间,我甘愿在这山上多耽上一年,然后摆脱我的苦行。”

    这些言语使维吉尔转身向我,

    他的神色在默默地说:“别出声。”

    但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万能的;

    因为笑声和泪水会随着那产生

    这些东西的激情接踵而来,

    最真诚的人最不能控制它们。

    我不过笑了一下,像一个做鬼脸的人;那阴魂就此沉默了,望着我的眼睛,眼睛是最能透露灵魂的地方。

    于是他说道:“愿这么艰巨的苦行达到它的目标;为什么你的脸刚才向我闪出一丝笑容呢?”

    如今我处在左右为难的地位了;

    一个要我保持沉默,一个要我说话;因此我叹了一声,我的导师也懂得了我的苦衷,对我说道:“不用怕说话,你只管说吧,把他极愿意知道的事告诉他。”

    我便说道:“古代的英魂啊,

    也许你对于我发出的笑感到讶异,但是我愿意你听到更惊奇的事。

    指导我的眼睛仰望天国的他,

    正是你从他里面汲取力量

    来歌唱人类和神明的维吉尔。

    假使你认为我的笑有另外原因,

    就把它看作不真实的,要相信

    你说起他的那番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已弯身去抱我导师的双足了;

    但他慌忙说:“兄弟,不必如此,你是个阴魂,你看到的也是个阴魂。”

    于是他站起身来道:“如今你能够理解到,我心中对你怀着的爱是多么挚热,我甚至忘了我们是幽灵,把阴魂当作实体的东西看待了。” 【注释】(1)《新约·约翰福音》第4章:“耶稣回答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妇人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

    (2)《新约·路加福音》第24章:“正当那日,门徒中有两个人往一个村子去,名叫以马忤斯,离耶路撒冷约有25里。他们彼此谈论所遇见的这一切事。正谈论相问的时候,耶稣亲自就近他们,和他们同行。”

    (3)这是诗人史泰喜斯,他将要与但丁留在一起,直到本篇的末了。他约于公元50年生于那不勒斯(并不是如但丁所说的吐鲁斯人),于公元96年死于该地。诗人在未斯培西安的朝代大部分住在罗马。这个王室的儿子,泰塔斯,曾于公元70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史泰喜斯是《底比特》和《阿基利特》的作者,前者讲七王攻打底比斯,后者讲特洛伊战争。《阿基利特》因诗人的死,没有写完。但丁是十分熟悉这两部著作的。诗人另一部著作《雪尔维》的原稿,要到15世纪初才被发现。

    (4)克罗索是三个命运女神中的最幼一个。每个人生下的时候,她把一定分量的纱绕在拉开西斯的纺锤上,纱需要纺多少时候,一个人就活多少长久。

    (5)由于还受着肉体的羁绊。

    (6)指人的灵魂。

    (7)“骚马斯的女儿”即爱利斯,在神话中代表虹霓。

    炼狱篇 第二十二歌

    三诗人边行边谈

    我们已把那位天使留在后面了,

    他从我的额上除去了一个伤疤,

    使我们转身向那第六圈层走去;(1)他已向我们说过,那些热望正义的灵魂有福了,他只用“渴”一字说完那句祝福语,另外的不说(2)。

    我比走其他的路更要轻快,

    就继续前行,因此毫不感到辛苦,我正随着那些敏捷的精灵向上,忽听到维吉尔说道:“由美德燃起的爱永远燃起其他的爱,只要它的光焰向外射放出来:

    因此,自从朱味那尔下降到(3)冥国的林菩狱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从他听到你的热爱的时候起,我就对你油然生出了一种爱意,那是对于不曾见过的人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如今觉得这些阶梯并不漫长。

    但告诉我,若是过分的亲热使我放肆,请像朋友般宽恕我,如今请你像跟一个朋友般跟我谈话吧:由于你的兢兢业业,你使自己充满了智慧,在这么多智慧中,

    你的胸中如何能容下贪婪呢?(4)”

    这些言语先使史泰喜斯微微

    笑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道:

    “你的一言一语表示你对我的珍惜。

    实在说来,事情常常会显得那样,使我们生出没有根据的怀疑,就因为那真正的原因被掩起了。

    你的问话就向我表示出你认为:

    也许因为我曾经住在那圈层里,

    我在人世的时候是贪婪成性的了。

    现在你要知道贪婪离开

    我在人间的本性太远了,为这纵恣,我的受罚已长达几千次月的圆缺;要不是我改正了自己的癖性,我早受到滚动重物的苦刑了:(5)我改正是由于注意到你几句诗,你仿佛对人性感到激愤,在那里叫道:‘对黄金的可恶的渴慕啊,你为什么不限制人类的贪欲呢?(6)’然后我看出了我们的双手在花钱的时候,可以摊得太开,我忏悔了这个和其他的罪孽。

    有多少人由于对这罪孽无知的缘故,又将不留下一根头发而出现(7),无知使他们生前和临终时无从忏悔!

    你也要知道,凡是和这种罪正相反而又排斥这种罪的任何罪恶,要在这里和这种罪一起枯萎。

    因此,假使我为了洗净自己的罪,曾处在痛悔贪婪的众魂之中,这是由于我犯了跟他们相反的罪恶。”

    那歌唱牧歌的伟大诗人说道:(8)“可是,当你歌唱佐卡斯泰生下的两个烦恼中所进行的残酷斗争时(9),从克利俄为你拨起的调子来看(10),似乎信仰还没有使你相信上帝,没有信仰,只有善行,那是不够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什么太阳或烛炬为你驱除了黑暗,使你以后扬起篷帆追随那‘渔人’而去?(11)”

    于是他回答道:“你先把我送往

    巴那萨斯山,在洞壑里吸饮灵泉,然后你用明灯照引我走向上帝。

    你好像是一个夜间行路的人,

    把灯提在背后,不使自己受益,

    却使追随他的人们变得聪明,

    因为你曾经说过:‘世界是更新了,正义和人类的纯朴时代返归,一个新的民族从天上降到人间(12)。’亏得你我成为一个诗人,亏得你我成为一个基督徒,为了使你更清楚看出我勾出的轮廓,我要着上颜色。

    当时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

    由于永恒天国的使徒们播了种,

    真正的信仰早已到处在长大;

    而你从天上得到了灵感

    而说出的言辞与新的传道者符合,我就养成了常去拜访他们的习惯。

    然后他们在我看来那么神圣,

    当多密喜安把他们横加迫害时(13),他们的号哭并非没有使我泪下。

    当我在彼方的人寰行走的时候,

    我无时不救援他们,他们那种

    正义的生平使我蔑视其他一切宗派;在我的诗篇中我还没有把希腊人带到底比斯的河边,我就受了洗礼(14),但由于畏惧我是个秘密基督徒,长时间伪装异教徒;我表现的这种三心二意,使我绕着第四圈层疾驰奔走了有四百多年之久。

    因此,那使我看不到至善的幕

    是由你替我揭开了的,请你

    趁我们在上山的路上还有着多余时间,告诉我我们古代的忒楞斯,西西留斯,普劳塔斯和发罗在哪里;你若知道(15),告诉我他们是否入了地狱,在哪一层。”

    我的导者回答道:“他们同柏喜斯(16)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同那受到缪斯们哺育最多的希腊人(17),一起住在黑暗牢狱的第一层里。

    在那里,我们时时刻刻讲到

    那座我们的保姆永驻着的圣山(18)。

    幼里披底在那里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安提封,施蒙尼迪,阿加同(19),和其他许多戴过桂冠的希腊人。

    在那里可以看到你诗中的人物,

    安提峨尼,提费尔,和阿琪亚,

    以及还像从前那样忧郁的伊斯明(20)。

    那里可看到指出兰及泉的她;(21)那里还住着泰利西亚斯的女儿(22),西提斯,黛达弥亚和她的姐妹(23)。”

    如今两位诗人都已沉默无言,

    走出了登山的路和直立的石壁,

    他们重新向四下里细细观望;

    白昼的四个使女早已留在后面,

    第五个使女正在日轮的车辕边,

    依然把火光能熊的尖角指向天空(24)。

    我的导者就说道:“我想我们必须把我们的右肩转过来向那边缘,然后像我们以往那样绕山而行。”

    于是习惯在那里当我们的向导,

    因为那位高贵的精灵表示同意,

    我们满怀着信心开始向上攀登。

    他们在前面往前行进,而我呢,

    却独自一个走在后面;我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使我颖悟诗歌的奥秘。

    但那美妙的谈话立即被一株树打断,我们看到那树直立在路的中央,上面挂着又新鲜又芬芳的果实(25)。

    松树愈是往上,树枝愈是稀少,

    这株树却愈往下,树枝愈稀少;

    我想那是为了不让人爬登上去。

    在我们的狭径受到堵塞的那边,

    一泓清澈的泉水从高岩上流下,

    然后在树叶之上自行飞散开来。

    两位诗人向那株树走近过去;

    在那绿荫中有一个声音叫道:

    “这种食物你们将感到匮乏。”

    然后又说道:“马利亚想到怎样使娶亲的筵席体面完备,甚于想到如今在替你们说话的自己的口(26)。

    在往昔时候罗马妇女满足于

    把水当作她们的饮料,但以理

    也轻视了食物而获得了智慧(27)。

    上古的时代是像黄金一样美丽;

    那时饥饿的人觉得橡实鲜美,

    那时口渴的人把流水看作琼浆。

    野蜜和蝗虫是施洗的约翰

    在犹太的旷野里所吃的食物;(28)因此他蒙着荣光,而且那么伟大(29),就像福音书向你们启示的那样。”

    【注释】

    (1)在第六圈层里,是洗涤饕餮罪的。

    (2)这个祝福语见于《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6节:“‘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第五圈层的天使说这祝福语时,只说“渴”字,没有说“饥”字,这要留给第六圈层的天使来说(见下面第二十四歌)。

    (3)“朱味那尔”(47—130),讽刺诗人。他在第七篇讽刺诗里赞美了史泰喜斯。

    (4)维吉尔看到史泰喜斯在第五圈层里,以为犯的是贪婪罪,但其实如史泰喜斯在下面说明的,他犯的是与贪婪正相反对的挥霍罪。

    (5)地狱中责罚吝啬者和浪费者去滚动重物,见《地狱篇》第七歌。

    (6)维吉尔的这两行诗见于《伊尼特》第3卷第56、57行。

    (7)那些在地狱第四圈中的极端贪婪的祭师、教皇和红衣主教,都是没有头发的。

    (8)维吉尔曾著有《牧歌》十篇。

    (9)佐卡斯泰是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母亲,后来是他的妻子,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名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参看《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10)“克利俄”是司历史的缪斯女神。史泰喜斯在《底比特》的开头,向克利俄祈求,这就显出他是异教徒。

    (11)“渔人”指圣徒彼得。这里的意思是指信仰基督教。

    (12)这几行诗见于维吉尔的《牧歌》第4篇第5至7行。在中世纪,这被认为预言了基督的诞生。

    (13)“多密喜安”是罗马皇帝,生于公元51年,81年为皇帝。他曾残忍地迫害过基督教徒。

    (14)这里的意思是指史泰喜斯还没有写他的《底比特》以前,并不是指他诗里所写的某一个章节。

    (15)忒楞斯(公元前195—前159)、西西留斯·史泰喜斯(公元前168年卒)和普劳塔斯(公元前254—前184)都是喜剧诗人。发罗(公元前82年生)是史诗和讽刺诗的作者。

    (16)“柏喜斯”(34—62):讽刺诗人。

    (17)指荷马。

    (18)指九位缪斯女神所在的巴那萨斯山。

    (19)幼里披底(公元前480—前441)、安提封和阿加同(公元前448—前400)都是悲剧诗人。施蒙尼迪(公元前556—前467),抒情诗人。

    (20)安提峨尼和伊斯明是挨提巴斯王的女儿,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的姐妹。提费尔(代俄密特的母亲)和阿琪亚(波利奈西斯的妻子)是亚各斯王阿德拉斯塔的女儿。

    (21)这是指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见《地狱篇》第十八歌)。她曾把攻打底比斯的七个英雄领到名叫兰及的泉水那儿去,而放下了来喀古士交托给她的儿子,孩子被蛇咬死。来喀古士正要把她杀死时,她的两个儿子跑来把她救出。

    (22)泰利西阿斯和他的女儿孟都,见《地狱篇》第二十歌。

    (23)西提斯是阿基利的母亲。阿基利和黛达弥亚相爱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24)这是指上午十时以后。

    (25)这是饕餮者不能爬上去的有象征意味的果树。

    (26)马利亚所说的“他们没有酒”一句话,已在上面第八歌引过,在这里当作节制的榜样。

    (27)《旧约·但以理书》第1章第8和第17节:“但以理却立志不以王的膳,和王所饮的酒,玷污自己……但以理又明白各样的异象和梦兆。”

    (28)《新约·马太福音》第3章第1至4节:“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这约翰……吃的是蝗虫野蜜。”

    (29)《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11节:“我实在告诉你们,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大过施洗约翰的。”

    炼狱篇 第二十三歌

    但丁与故友相遇

    我正把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

    树上翠绿的叶丛,就像把生命

    浪掷在鸟儿身上的人那样,

    待我胜过父亲的他说道:

    “儿啊,现在往前走吧,我们必须把派定给我们的时间用得更得当。”

    我立即向那两位哲人转过脸去,

    也一样迅速地把脚步转向他们,

    他们在谈话,使我走路时也有所得益。

    猛然间,听到哀哭和歌颂的声音:“主阿,求你使我嘴唇张开(1),”

    那声音令人听了又喜又悲。

    “亲爱的父啊,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开始说道;他说道:“是鬼魂们,他们说不定正在解他们孽债的结。”

    好像在苦苦沉思着的行路人,

    在路上追上了他们不认识的人,

    回过头来看他们,可是不停步,

    就像这样,我们后面有一队幽灵,正在加快了脚步走来,越过我们,沉默而虔诚,惊讶地望着我们。

    每个精灵眼睛都黑而凹陷,

    脸色发青,而且那样地消瘦,

    个个都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我相信,受神罚的挨利雪克同(2),对饥饿感到莫大恐惧的时候,也不会饿得像那样地只剩一张皮。

    那时候我心中细细思量道:

    “看看在耶路撒冷沦亡时候的

    那些人民吧,玛丽吃了自己的孩子(3)。”

    他们的眼眶像落掉宝石的指环:

    凡是在人脸上读出“omo”的人,一定会清楚认出那里的“m”(4)。

    不知道那原因的人,有谁会相信

    果子的馨香和泉水的甘洌,

    使人产生欲望后就变成那样?

    因为对他们的瘦削和他们的枯槁

    所以发生的原因,还是茫然无知,我正惊讶什么使他们那样饥饿,冷不防一个阴魂从头上的深窝里,转过眼来向我凝神观望,然后高声叫道:“这对我是多大的恩惠?”

    我决不会凭那脸把他认出,

    若不是他的声音中向我显出了

    已从他的颜容上消失的东西。

    这一粒火星重新使我的心中

    明亮起来,记起那变了的模样,

    我就认出了福累斯的面孔(5)。

    他祈求道:“唉,切莫瞪眼望着

    使我皮肤发白的干枯的麻风,

    或是我可能有的肉体的瘦削,

    可是要告诉我你自己的实情,

    那两个护送你的精灵又是谁;

    不要站在那里对我不理不睬。”

    我回答他道:“在你去世的时候,我曾为你的颜容哀哭,如今看到变成这种模样,又使我悲痛欲绝。

    因此,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你因何消瘦;在我惊讶的时候不要命我说话,心有他念的人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对我说道:“从‘永恒的意志’产生的力量,流入我们后面的泉水和树木里面,使我这样消瘦。

    所有这些流着泪歌颂的阴魂,

    因为在世时把食欲纵恣过度,

    在这里用饥渴使自己成为神圣。

    从那果子里发出来的馨香,

    从那飞散在绿树上面的水花中

    漂送来的甘洌,引起我们的饥渴。

    我们循着这条路绕行的时候,

    我们赎罪的痛苦不止重复一次,

    我说痛苦,其实我应该说安慰;

    因为引我们到那株树去的欲望,

    就是在基督流血为我们赎罪时

    使他欣然说出‘我的上帝’的欲望(6)。”

    我对他说道:“福累斯,从你离开人世到那更幸福的世界去的那天起,到如今五年的岁月还没有流尽(7)。

    如果你的再行犯罪的力量

    是在那使我们重返上帝的痛悔时刻降临之前,才在你身上告结束的,那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8)我原以为你还在下面,在那里(9)虚掷的时间要以苦行的时间补偿。”

    于是他对我说道:“我的奈拉很早就用她泉涌似的眼泪引我到这里,来痛饮这些笞刑的甘美的苦水;她用她虔诚的祷告,用她的悲叹,把我从那些阴魂在那里等待的边境带走,使我无需耽在其他圈层中。

    我生前所热爱的亲爱的寡妻,

    她在贞洁的行为上显得越是孤单,得到上帝的珍惜和爱护也就越多;同我把她丢下在那里的地方相比,撒地尼亚岛南部的巴巴琪亚山区,有着贞洁得多和淑静得多的妇女(10)。

    亲爱的兄弟啊,你要我说什么呢?

    我已完全预见到了一个时代——

    离开今天这个时刻决不会长久——到那时,从教坛上将颁下一道禁令,不准佛罗伦萨的厚颜无耻的女人,袒着胸膛,露着奶头,到外边行走。

    要施加了教会或其他的规诫,

    才肯蔽着身体出外的女人

    是怎样的巴巴利人或萨拉森人啊?

    但这些无耻的东西只要知道

    行动迅速的上天给她们准备的刑罚,她们早已要张开口嚎啕大哭了;因为我的预见若在这上面没有错,不等到如今以催眠曲哄得入睡的人两颊上长出了汗毛,她们就要伤心。

    兄弟,请你不要再对我瞒着自己;你看到不独是我,而且所有这些阴魂,都在凝视你把阳光遮住的地方。”

    我因此对他说道:“若是你回想到在人世时你我如何相处在一起,那么目前的回忆将更为沉痛。

    几天前,那时它的”(我就指着那太阳)“姐妹向你显出圆满不缺的形象,那走在我前面的人使我离开了人间的世界。就是这一位引导我在深沉黑夜中离开那些真正的死人,我就是带着这个肉躯跟随着他。

    他的激励把我从那里带到这上面,来绕着这座高山直往峰顶攀登,为人世弯曲的你们在这里变得正直。

    他对我说他要作我旅程中的伴侣,直到我和俾德丽采相会为止;到那时候,他一定要离我而去。

    这样对我说话的就是维吉尔

    (我就指维吉尔),另一位就是刚才你们境中所有悬崖都为之震动的那个阴魂,如今他已从这里释放了。”

    【注释】

    (1)《旧约·诗篇》第51篇第15节:“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2)根据奥维德的《变形记》,挨利雪克同是一个帖撒利的王子,他砍下了西利兹圣林中的一株橡树,因而被这女神罚他感到永无餍足的饥饿,以至于咬嚼他自己身上的肉,等到把自己身上的肉咬嚼到所剩无几时,他看到了更为可怖的饿死的前景。

    (3)在罗马皇帝泰塔斯围困耶路撒冷的时候,城中发生了可怕的饥荒,甚至有一个名叫玛丽的犹太女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吃了。

    (4)拉丁字homo(人),若是拿去了气音字h,就成了意大利文omo(亦为“人”)。一个头颅骨上的两个眼眶,连同鼻子的中间线(),就形成那时候的大写m。

    (5)“福累斯·杜纳底”,但丁的同时代人和朋友。他是珂索(见下一歌)和庇加达(见下一歌及《天堂篇》第三歌)的哥哥。他死于1296年7月28日。他与但丁的友情不但在《神曲》里显出来,而且由他们用诗来通信这事实显出来。这通信包括六首十四行诗,三首由但丁写给福累斯,三首是他的回信。在两首诗里,但丁提到福累斯的贪吃的脾性;在又一首里,他怜悯福累斯的妻子,由于她丈夫的不正规的习惯。

    (6)《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那种欲望”指他们要使自己的意志符合于上帝的意志的欲望。

    (7)“福累斯”死于1296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时尚未满五年。

    (8)意思是说:“若是你把你的忏悔拖到最后,怎么你这么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呢?”

    (9)“在那下面”指在炼狱前界。

    (10)据说巴巴琪亚地区的居民,不是从汪达尔民族就是从萨拉森民族传下来的,那里的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出外。但丁这里说佛罗伦萨的女人还远不及巴巴琪亚的女人贞洁淑静。

    炼狱篇 第二十四歌

    兴高采烈的节制食欲者

    说话没有耽搁我们走路,我们走路也没有耽搁我们谈话;我们一边谈,一边毅然前行,就像顺风行驶的船。

    那些像死了两次的东西似的

    阴魂从他们眼眶的深处看到了

    我是活着的人,就表示惊奇不止。

    而我呢,把我的谈话继续下去,

    说道:“也许为了另一人的缘故,他向上走得比他想的要慢些(1)。

    但你若知道,告诉我庇加达在哪里;(2)告诉我在这群呆呆地望着我的鬼魂中间,我是否看到值得注意的人。”

    “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应该称她美呢,还是应该称她善,正戴着冠冕在俄令巴斯高山上蒙庥欢欣。”

    他先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在这里 互相指名道姓不受禁止,因为食欲的节制使我们面貌全非。

    这一个(他用手指指出他)是菩那琴太,卢加城的菩那琴太;再过去些(3),那个比他人容貌更枯槁的人,曾把神圣教会抱在自己怀中:他出生于都尔,现在正用斋戒洗净生前吃酒浸菩尔塞纳鳝鱼的罪孽(4)。”

    他向我一一道出其他许多人的

    名字,大家都似乎对提名道姓喜悦,因此我看不到一个怒形于色的脸。

    我看到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5),就因为饥饿用他的牙齿咀嚼空气;还有用牧杖牧放人群的菩尼腓斯(6)。

    我看到那位侯爵大人,他生前

    在福里从容喝酒时没有现在这样渴,可是贪喝的他从不感到满足(7)。

    就像一个人向四下里观望一下,

    然后从众人中挑了一个,我挑了

    那个仿佛对我最熟的卢加人(8)。

    他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但我听到他仿佛在说“贞太加”,那声音来自神圣的正义把他不断磨折的地方。

    我道:“似乎极愿和我说话的灵魂啊,你就说吧,这样我才可以了解你,请你用言语来满足我,也满足你。”

    他开始说道:“一个女人已经生下,但尚未戴妇女的头巾,她将使你喜爱我生身的城市,不论人怎样非难它(9)。

    你就带着我这个预言从这里去吧;即使你听错了我咕哝着的话,将来也会有真情实事显给你看。

    但是对我说,我是否在这里看到

    那吟出新的诗章的人,那开头是:‘懂得爱情真谛的少女少妇们啊(10)。’”

    于是我说道:“我也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爱情使我有所感悟时即加注意,它在我心中怎么说我就怎么写。”

    他说道:“兄弟啊,现在我看到那症结了,为什么那‘书记官’,还有归托内和我,总是无法具有那清新的诗风。

    我确然看出你们的笔如何

    亦步亦趋追随你们心中的感兴,

    但毫无疑问我们的笔就不这样。

    谁要是打算再往前追索下去,

    会对这两种诗风的差异毫无所知”;(11)然后,仿佛满足了,他就此沉默。

    好像在尼罗河一带过冬的鸟,

    有时候在空中把自己排成方阵,

    然后飞得更迅疾而改成了纵列;

    所有在那里的阴魂就像那样

    回过脸去,加速了他们的步子,

    因他们的瘦削和愿望疾行如飞。

    又好像一个奔跑得疲倦了的人,

    让他的同伴们在他身旁过去,

    自己慢步而行,直到喘息平舒;

    福累斯就像那样让那神圣的徒众

    从旁经过,在我后面走上前来,

    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回答他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可是无论我归来得怎样早,我的心总会在我之前到达此岸:因为我被放在那里生活的地方(12),是一天一天更加鲜廉寡耻了,似乎命定要遭受悲痛灭亡的劫运。”

    他说道:“现在去吧,因为我看到那罪过最大的人在一头畜牲的尾后,被拖向那从不能洗清罪恶的山谷。

    那头畜牲跑一步快一步,永远

    在加快步子,直到把他送命,

    使他的身体只剩一堆糜烂的肉(13)。

    那边的日轮”(然后他举眼望着天空)“用不到再运转几次,你就会清楚看到我的言语不能进一步阐释的事。

    现在你留在后面吧:因为在这境内时间异常珍贵,这样和你一起用同样的步子走,我就损失太多。”

    好像从一队正在驰骋的骑兵中,

    有时一个勇气百倍的骑士跃马而出,去夺那第一个接战的无上光荣,他迈着更大步子离我们而去;而我被留在路上和那两位在一起,他们在世上是那样伟大的人物。

    他已远远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他,

    像我的心追随他的言语一样,

    猛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一株树的

    负着累累果实的绿枝,和我相距

    不十分远,我不一刻就到了那里。

    我只见一队阴魂在底下高举双手,朝那树上的叶荫哭喊着什么,好像惯坏了的贪馋的小孩那样,他们恳求,而他们向之恳求的大人并不作答,只是把他们想望的东西高高拿着,不加隐藏,使他们馋涎欲滴。

    于是他们走开仿佛没有受到欺骗;现在我们已经走到那大树跟前,它嘲弄这么多的祷告和泪水。

    “不要到它近边就往前走去吧;

    再往高处去有一株夏娃从上面

    摘果子吃的树,这株树从它生出。”

    有人在树枝中间这样说话;

    维吉尔,史泰喜斯和我靠在一起,就沿那高高耸起的断崖往前走去。

    我们又听到:“要记住那些从云里生出的受咒诅的造物,在大嚼一顿后,他们用两重胸膛与西修司作战;(14)还要记住那些希伯来人,他们喝水时显得那么柔弱,因此基甸从山上下到米甸营去时,没有带他们同去(15)。”

    我们就这样紧紧贴着悬崖的一边

    往前走去,不断听到有声音讲着

    贪食的罪孽,和随后得到的恶报。

    于是,我们前后沿着那荒凉的狭径,往前走了足足一千多步路,我们各自沉思着,默然不发一言。

    “你们孤零三人为何这样默默而行?”

    有一声音突然说;我吃了一惊,

    就像怯懦的野兽受了惊以后一样。

    我抬起我的头来看那是什么人,

    即使在一座烈焰熊熊的焙炉里,

    也从未见过哪块玻璃或金属

    像我看到的那人那样通红,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上去,要在这里拐弯;想望探取安宁的都从这里走去。”

    他的灼红的容光使我不能逼视;

    因此我又转身向着我的导师们,

    好像依着听到的声音走路的人。

    如同五月的和风,那黎明的先驱,在空中蠕蠕而动,吹来阵阵芳芬,蕴含着大地上花花草草的气息,我在眉额中央感到这样一阵风,清楚地感到有翅膀在轻轻拂动,把一阵阵仙香飘送到我的各个感官;我听到说道:“那些人是有福了,他们受到无量天恩的照耀而彻悟,对饮食的爱好在他们胸中不燃起太大的欲望,他们的饥饿恰如其分。”

    【注释】

    (1)史泰喜斯也许因为要和维吉尔在一起耽得尽量久些,才走得缓慢。

    (2)我们将在月轮天里再遇到庇加达(《天堂篇》第三歌)。

    (3)“菩那琴太”,卢加的诗人,1296年尚健在。

    (4)布里翁的西蒙,即教皇马丁四世(在位期1281—1285)。他十分讲究吃食。他把菩尔塞纳湖名产的鳝鱼浸在弗内契亚酒里后,再拿来烹煮。他是因为吃多了这种鳝鱼而死的。

    (5)“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是多斯加纳乌巴尔狄尼基伯林党家族的成员。他是一个饕餮者,死于1291年。

    (6)这个菩尼腓斯是拉温那的大主教(1274—1295),不是指菩尼腓斯八世。

    (7)“侯爵大人”指福里的列各辽西侯爵。据说,当他的膳司告诉他城中的人普遍传说他除了喝酒外不做什么事,他回答道:“你去告诉他们我老是口渴。”

    (8)指菩那琴太。

    (9)这个女人指贞太加·摩尔拉,卢加地方考肯利诺·方杜拉的妻子。在《神曲》假想的日期1300年时,她还年轻,没有嫁人。但丁和她的友情大约是在1314年至1316年之间,那时但丁大概在卢加。

    (10)这是但丁《新生》里的一首诗的第一行。

    (11)1300年前的意大利抒情诗可以粗略地分为这样三派:一、西西里派(在意大利中部继续下去),以普罗封斯传统为根据;属于这一派的有耶珂坡·达伦铁诺(普通称为“书记官”),菩那琴太和初期的阿累左的归托内;二、哲理派,可以由归托内后期的诗为代表,而在波伦亚的归多·归尼采里的作品里达到了这一派的高峰;三、佛罗伦萨的清新体派,这一派最突出的代表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和但丁。他们的诗歌受到归多·归尼采里诗歌的强烈影响。

    (12)指佛罗伦萨。

    (13)福累斯在这里预言的是珂索·杜纳底。珂索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1283),彼斯托雅的行政长官(1289),和佛罗伦萨黑党的首领。当佛罗伦萨的混乱于1300年变得不可容忍以致黑白两党的首领都被放逐的时候,珂索到罗马去诱说教皇菩尼腓斯八世,要他派瓦罗亚的查理到佛罗伦萨作调解者。后者庇护黑党,把他们的敌人放逐。珂索最后想取得佛罗伦萨的最高权力,但因被疑与其岳父有阴谋,被判死刑。他企图逃走,但在途中被获。他不愿有这样一个下场,就让自己坠马而死(1308年10月6日)。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半人半马兽是由伊克赛翁和像云状的希拉所生的。在他们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拉彼提王普利图斯举行婚宴时,他们都去了。他们中的一个叫做攸利塔斯的,在酒酣耳热后,想抢夺新娘,其余的也学他的样,要抢走其他的女人。普利图斯的友人西修斯救了新娘以后,拉彼提人和半人半马兽之间就进行了战争,后者就被征服了。

    (15)《旧约·士师记》第7章第5至7节:“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水像狗的,要使他单站在一起;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起。’于是用手捧着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来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

    炼狱篇 第二十五歌

    阴魂的灵的结构

    这是不容登山者逡巡不前的时辰,太阳已离开子午圈交进金牛座,黑夜也离开子午圈交进天蝎座(1)。

    因此,正像一个人若为要事所催,不管他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决不中途歇下,只是向前赶路,我们就像那样走进裂罅间,一个接着一个,拾级上登,

    那梯子狭窄,攀登者只得分开。

    然后如同幼小的鹳鸟感到(2)

    飞的欲望时,振起自己的翅膀,

    又因不敢离巢就让翅膀垂落,

    就像这样,询问的欲望在我胸中

    燃烧起来又熄灭下去,做出的动作和一个准备说话的人所做的相同。

    虽然我们的步子迅速,我那亲爱的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说:“你把言语的弓已拉到箭头,射吧(3)。”

    于是我放心张开嘴,开始说:

    “在不感到需要食物的地方,

    他们怎么能够变得消瘦呢?(4)”

    他说道:“如果你心中再想一想,美雷泽生命之木被毁时如何自己也就消亡,这件事对你就不会难解(5)。

    若是你再想一想,镜子里的你

    把你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来,似乎对你难解的事就易解了(6)。

    但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

    看这里的史泰喜斯,我呼唤他,

    祈求他现在来医治你的创伤(7)。”

    史泰喜斯答道:“如果在你面前,我向他解释他看到的永恒事物,我只能以不敢违命来原谅自己。”

    于是他说道:“儿啊,若是你的心注意和接受我的话,我这些话就会解答你提出来的疑问。

    精美完善的血是干渴的血管

    所不能喝尽的,却留在那里,

    就像你留在桌上要搬去的佳肴;

    它于是在心脏中获得一种潜在的

    力量,将生命赋予人的身体各部,就像流过血管变成身体各部的血。

    再经过精炼后,它流到不说出来

    比说出来较为合适的那个地方,

    然后借自然器官滴在另一人的血上。

    在那里一种血同另一种血合在一起;一种血造得主动,另一种造得被动,因为都从那精美完善的地方流来;到那里混合起来后,就开始作用,先是凝结成形,然后将生命赋予那以自己的材料凝固成的物体。

    那主动的力量已变成一个灵魂,

    和一株草木的灵魂相同,不同的只是前者还在中途,后者已到达目的地;然后经过很大变化后,它已能行动和感觉了,像海绵那般;然后就开始替自己所孕育的力量发展器官。

    儿啊,从生养者的心脏中流出的

    那个力量,时而扩大,时而伸长,人的身体各部都由自然在那里形成,但如何从一种动物变成一个人,你还没有看出;就在这要点上,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走入了迷途;(8)因此在他的学说中,他把灵魂跟那理智的能力两相分开了,因为他看到理智的能力并不占有器官。

    袒开你的胸怀迎受将临的真理吧,现在我要告诉你,只要等到大脑的组织在胚胎中完成后,那‘至高的原动者’立刻转身向它,对大自然的这种巧工感到喜悦,就赋予它一种充满力量的新元气,这元气把那里显得主动的东西吸进自己的物体,变成单一的灵魂,而生活,而感觉,而自行旋转。

    为了使我的话对你不太奇突,

    且看太阳的热力跟葡萄树里

    流出的汁结合时,如何就成了酒。

    等到拉开西斯纺锤上没有了线(9),那灵魂就摆脱了肉体,随而带走那人类的和那神圣的潜在力量;其他的力量,是全部无声无息了;但记忆,智力,和意志在作用上,比从前发生作用时远为锋利。

    那灵魂并不停歇下来,却神妙地

    自行坠落在两个河岸中的一个;(10)在那里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行程。

    等到在那边的空间里安定下来时,它把自己成形的力量向四边辐射,在形状和数量上与活的身体相同;就像空气在饱含水分的时候,因另一物体反射在它上面的光,在自己身上渲染着多样的颜色;因此在这地方,那四周的空气

    变为那灵魂印在上面的形状,

    灵魂就赋有这种成形的潜在力;

    然后,好像火不论向哪里蔓延开去,火焰也紧紧追随到哪里,那刚形成的形状紧紧追随那精灵。

    因为那精灵此后从中取得了

    自己的形态,就被叫做一个幽灵;从中它形成一切的感官,甚至视觉。

    有了它,我们说话,我们现出笑容,我们流泪哀哭和长声叹息,你也许已在这座山的四周听到。

    看种种欲望和其他的感情怎样

    刺激我们,那幽灵就显出怎样的形态这就是使你惊异的事情的原因。”

    我们已来到最后的拐弯处(11),已在开始向右边盘旋而去,心中深切关怀着另外的事。

    那堤岸闪出熊熊的火焰,

    那飞檐里又向上吹出一阵疾风,

    使烈焰向后倒下,让出了路来;

    因此我们必得靠着下临深渊的一边,一个一个往前行走;这一边我怕烈火烧身,那一边我怕坠入深渊。

    我的导师说道:“循这条路走的时候,必须好好地运用我们的眼睛,因为只要稍不留心就会失足。”

    于是我在那熊熊的巨火中心,

    听到有声音在唱:“慈悲的上帝啊(12),”

    这使我还是很急切地转向他们;

    于是我看到精灵们穿过烈焰;

    因此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脚步,不时把我的眼光分散在这两者上面。

    在他们把这首颂歌唱毕以后,

    接着高声叫道:“我没有出嫁”;(13)然后他们又轻声开始唱那颂歌。

    唱完以后,他们又高声叫道:

    “代安那守着树林,把黑利斯驱走,因为她受了爱神维纳斯的毒(14)。”

    然后他们转而去唱他们的颂歌;

    然后他们宣扬遵守美德和婚约的

    贞节的妻子和洁净的丈夫。

    在他们被烈火燃烧的整个期间,

    我想这个样式切合他们的需要:

    若是要最后医好自己罪恶的创伤,必须要用这样的治疗,这样的饮食。 【注释】(1)在炼狱里,此刻是下午二时或稍后。白羊座正午时在炼狱的子午圈上,随后来的金牛座在下午二时保持那方位;而同时天蝎座(与金牛座正对的星座)是在耶路撒冷的子午圈上,因此那里是早晨二时。

    (2)在动物寓言里,鹳鸟是顺从的典型。它不得母鸟的准许,决不离巢飞去。

    (3)意思是:“把你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吧。”

    (4)“不需要身体营养的阴灵,怎么会瘦呢?”但丁这句问话,引起了下面史泰喜斯的一篇话,说明人体最初的形成,人体和灵魂的连合,以及灵魂到另一世界去的情形。

    (5)美雷泽生下时,命运女神预言,只要某一根圆木不为火所烧去,他就能活着。后来因为他杀死了他的舅父,他的母亲在一怒之下把那圆木丢在火中,他就死了。维吉尔的意思是,正像美雷泽由于命运的派定,不是由于缺少血液而被消尽,在不需要营养的地方,由于上帝的安排,也会有瘦的事情。

    (6)就像一个形体在镜中的影子,依形体本身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灵魂在和肉体分离后,就以它自己的性质印在那肉体的形象和鬼灵上。

    (7)意思是“来解答你的疑问。”

    (8)这里指的是阿拉伯医学家和哲学家阿弗罗厄斯(1126—1198)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他认为,人的理智并没有物质的、肉体的基础,只是偶然的东西。

    (9)意思是:“等到一个人在人世的生命结束时。”

    (10)指引到炼狱岛上去的台伯河口,以及《地狱篇》第三歌中的黑色的江河。

    (11)当史泰喜斯在谈论着的时候,他们向前走着,现在来到了洗净淫欲罪的第七圈层。

    (12)这是在安息日晨祷时唱的一首颂歌。

    (13)《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1至34节:“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黑利斯或名卡利斯托,代安那的一个宁芙,与朱庇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卡斯后,被代安那遣去,并由嫉妒她的朱诺把她变成一只熊。她就在这形状中被她的儿子阿卡斯所追赶,朱庇特随即把母子两人放在天空中当作星座。

    炼狱篇 第二十六歌

    但丁与两个近代的先辈相遇

    我们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沿着崖边前进时,那良善的导者

    不时说道:“要留心啊,听我的告诫。”

    太阳正直射在我的右肩上面,

    它的光芒照在全部西方的天空上,已使天空的颜色从蔚蓝变成苍白;我投下的影子使那些火焰显得更加赤红,我看到许多阴灵在经过时(1),甚至注意到这么细小的现象。

    这件事就引起他们来谈论我;

    他们开始你对我我对你说道:

    “他看来并不像一个幽灵啊。”

    然后他们中有几个向我走近前来,靠得尽可能的近,但时时留心不走到他们受不到燃烧的地方。

    “不是为了比人懒惰,也许为了恭敬,落在另外两人后面走着的你啊,请回答在干渴和烈火中燃烧的我吧;你的回答不独对我是需要的,所有这些阴魂都渴望你的回答,甚于印度人或伊索比人渴望凉水(2)。

    请告诉我们,你怎么会使自己的身体成为挡住阳光的一堵墙,看来你还没有被死神的罗网捕住。”

    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对我说,若不是我正在一心一意望着当时出现的一件怪事,我早已说出自己的情形;有一队阴魂脸对着这些阴魂,正在那烈火熊熊的狭径中央走来,我看到了他们就停下来惊奇不已。

    我在那里看到两方面的阴魂都是

    那么急急忙忙,互相亲了一下嘴

    立即前行,就以这匆忙的礼数为满足:就像这样,在黑黢黢的队伍内,一只蚂蚁同另一只蚂蚁碰碰鼻子,说不定在问路,或是探询自己的前途。

    一等到他们结束了这友爱的问好,还没有迈开第一步向前疾趋时,他们每一个都竭力叫得声音最高;那些新来的叫着:“所多玛和蛾摩拉啊!(3)”

    其余的叫着:“巴西腓伊走到木牛中,好让那头公牛满足她的淫欲(4)。”

    如同群鹤那样,有的飞向来甫的丛山(5),又有的飞向利比亚沙漠,因为前者回避太阳的烈炎,后者回避寒霜的凛冽;就像这样,一队阴魂离开,一队阴魂走来,他们流着泪又唱出他们先前的颂歌,发出最适当的叫声;那些曾向我恳求过的鬼魂们,仍像先前那样向我靠近过来,显出仿佛在一心一意倾听的模样。

    我两次看到了他们的欲望,

    开始说道:“不论在什么时候,

    确会得到和平幸福的灵魂啊,

    我没有把我年轻的或年老的四肢

    留下在人世,而是带着到了这里,连同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骨节。

    从这里往上我不再盲目行走了;

    天上一位仙女为我们求得天恩,

    我因此能带着肉躯走过你们的境界。

    但是——唯愿你们更大的愿望早日得到满足,因此那洋溢着仁爱、又是广大无比的天国能庇护你们——为了我还可以笔之于纸,请告诉我你们是谁,那一队在你们的背后正在匆匆离开的,他们又是谁?”

    好像带着一身土气第一次

    进城的眼花缭乱的山地居民,

    惊惶得目瞪口呆,只管向四下张望,那边的阴魂在我看来也像那样;但是在高贵的心中惊愕很快平伏,等到他们把惊愕心情克服以后,那最初向我问话的阴魂又开口道:“你有福了,为了取得更圣洁的生命,你走进我们国境,探求这里的知识!

    那一队不和我们一起走来的阴魂,他们犯的罪就是古时恺撒因之在凯旋声中,被人讥称‘女皇’的罪;(6)因此他们高喊‘所多玛’离我们而去,像你听到的那样责骂着他们自己,用他们的羞愧来助那熊熊的火势。

    我们的罪恶是属于男女两性的;

    但是因我们把人类法则置于度外,像禽兽一样听从我们淫欲的指使,我们同他们分开时,为了羞辱自己,高声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她走进了木制畜牲使自己变成畜牲。

    现在你已知道我们的行为和罪孽;若是你要一个个知道我们的名字,没有时间来说,我也说不出来。

    你对我的愿望,我一定使你满足:我是归多·归尼采里,已洗净罪孽(7),因我在临终前作了真正的忏悔。”

    在悲痛的来喀古士怒不可当时,

    两个儿子因重见他们的母亲欢喜若狂(8),我在听到他说出名字时也那样,只是我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罢了:他对于我,对于其他使用过风雅之音的我的前辈,都是诗歌之祖。

    我既不倾听又不说话,只是沉思着往前行走,久久地凝望着他,为了那火我也没有向他靠得近些。

    我的眼睛把他看够了以后,

    我用逼使别人深信不疑的誓言,

    向他说我愿意随时为他效劳。

    他就对我说道:“从我听到你说的话,你在我心上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即使里西河也洗不掉,冲不淡。

    但你刚才的话若说的是真情,

    请告诉我,你在言语和脸容上

    显得那样敬爱我,那原因在哪里。”

    我就对他说道:“你那些优美的歌曲,只要我们的语言流传下去,会使写下它们的墨迹也觉可贵。”

    他说道:“兄弟啊;我用手指指出的这一位”(他就指出在前面的一个精灵)“是一个祖国语言的更优秀的匠人(9)。

    在爱情的诗歌和散文的传奇上,

    他无不超逸群伦,认为里摩日的歌者胜过他的人,那不啻是痴人说梦。

    他们把他们的脸对着谣诼,

    而不对着事实,他们还没有听从

    艺术或理性的指示,就妄下断语。

    我们许多祖辈也这样对待归托内,跟着人家叫嚷把荣誉归给他一人;但真理终于在多数人中彰明了。

    现在,你若是蒙受了莫大的恩宠,上天竟准许你带着肉躯走进基督正在执掌寺院职务的神殿,请在那里为我诵‘在天之父’的主祷文,这有利于住在这境界内的我们,我们在这里再没有犯罪的力量。”

    也许是让位给紧随着的另一个,

    他突然在火焰中间消灭不见了,

    就像一条鱼穿过水游到河底一般。

    我朝着他指出来的那个阴魂,

    稍微向前走去,而且对他说,若是他把名字告诉我,我将十分感激。

    他就显得十分愿意,开始说道:

    “你的彬彬有礼的请求令我异常喜悦,我不能,也不愿再把自己隐匿起来。

    我就是一边悲叹一边行吟的阿诺;我怀着悔恨回顾我生前的痴愚,我怀着喜悦瞻望我面前的黎明。

    现在我凭着引导你攀上那

    阶梯顶端的‘至善’之名,向你祈求,请你务必及时记起我的痛苦。”

    于是他隐入把他精炼的烈火中。 【注释】(1)三位诗人循着岩崖向前走去,左边是净火,右边是一失足就会使但丁坠下去的深渊。因为他们是面向南的,西斜的太阳把但丁的影子投在白热的火上,他一路走去时,使火的表面发红。

    (2)伊索比是埃及以南的非洲地区。

    (3)“所多玛和蛾摩拉”是盛行男色的两座城。见《旧约·创世记》第19章。

    (4)请阅《地狱篇》第十二歌。

    (5)中世纪的地理学家和著作家把欧洲和亚洲北部的山,都称作“来甫的丛山”。

    (6)这是指恺撒与俾斯尼亚王尼科美德斯发生关系的事。

    (7)“归多·归尼采里”(1230—1276),属于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大族。关于他的生平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于1270年为卡斯泰尔夫朗科的行政长官,1274年被放逐;大约死于味罗那。作为一个诗人,归多开始写作时模仿归托内后期的诗法,但不久即超过他的范本,他的最好的作品感发了佛罗伦萨派的许多诗歌。

    (8)请看上面第二十二歌。

    (9)归多·归尼采里所指的是阿诺·丹尼挨尔,一个活跃于1180年至1200年的普罗旺斯诗人。他是所谓“晦涩派”诗歌的大师,这一派诗歌喜欢用险韵及其他技巧。因为这样,他自然“不投俗好”。但丁对他有偏爱,故而贬低了基劳·特·菩纳尔(即“里摩日的歌者”)。近代的批评把基劳认为一切行吟诗人之首。阿诺没有写过散文的传奇,但是但丁的意思是说阿诺超过法国的所有作家,不但是南部的行吟诗人,而且是北部的散文传奇的作者。

    炼狱篇 第二十七歌

    但丁的意志受到火炼

    在“光明的创造者”流血的地方,从东方的天空里射下最早的光线,高悬的天平座照临在厄波罗河上,而恒河的水流被中午的炎热烤炙,太阳就在那个部位;因此神的天使(1)欣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白昼在消逝。

    他站在堤岸上面,在那火焰之外,正在歌唱着“清心的人有福了”(2),那声音比我们的声音远为尖锐。

    然后说道:“已变得圣洁的灵魂啊,若不先经火的燃烧,你们不能前行;投到里面去,对那边的歌声不要不闻,”

    我们靠近他时,他对我们这样说;因此我听到了他的说话以后,变得好像一个葬在墓穴里的死人。

    我合起了双手把身体向前弯去,

    两眼不住望着那烈火,心中只是

    想起以往看到在火中烧掉的人体。

    我的两位仁慈的护送者转身向我,维吉尔对我说道:“我的儿啊,这里可以有磨折,却不会有死亡。

    你要记得啊,你要记得啊……若是跨在基利翁背上我还能安然引导你(3),如今更靠近上帝时难道我不能了么?

    你一定要相信,在这火焰的胎内

    你即使住上足足一千年,你会看到你的头上也不会烧去一根毫发;若是你认为我在用话哄骗你,你可以往火焰那边走去,用手摸摸你的衣袍的边缘,你就深信不疑了。

    如今把一切畏惧抛掉吧,抛掉吧;向这里转过身来,安心向前来吧。”

    我还是像扎了根似的,心中自责着。

    他见我扎了根似的还顽固地站着,就稍觉困恼道:“我儿啊,要知道,俾德丽采和你之间还隔着这道墙呢(4)。”

    如同彼拉马斯在临死的时候,

    听到了西斯俾的名字,就张开双眼向她凝望着,因此桑树变成了红色(5),就像那样,我一听到永远在我心中回荡着的名字,我的顽固立即消溶,向我的贤明的导者转过身去。

    他看了只摇了摇头,说道:“什么?

    我们愿意耽在这一边么?”他笑了一下,好像对一个被美果打动了心的孩子。

    于是他在我之前投进了烈火,

    要求史泰喜斯赶快随后跟上,

    史泰喜斯刚才一直夹在我们中间。

    等到我在火里面以后,我真希望

    把自己投入熔化的玻璃中凉一下,那里燃烧的热度高得无法计算。

    我的仁爱的父亲一停不停谈论

    俾德丽采,以鼓起我的勇气,说道,“我仿佛已经看到她的一双眼睛了。”

    一个声音在那另一边不住歌唱,

    引导着我,全神贯注倾听着的我们从火中走出,再向那峭壁攀登。

    “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6)”

    从那边的一股光里发出这句话,

    那光照耀得使我目眩,我无法逼视。

    那声音又说道:“太阳正在沉下,黄昏已经来临;你们且不要停留,趁西边的天没有黑赶快上路吧(7)。”

    那磴道在裂开的岩石中间

    笔直向上,我们向那样的方向走去,低沉的太阳把我的影投在前面(8)。

    我们还没有向前走了几步路,

    我和我的哲人们就觉察太阳

    已在后面落下,因我的影子不见了。

    在那辽阔无边的一带天际,

    整个地平线还没有混成一色,

    黑夜也还没有占领她全部的国境,我们各自把一步石级当作床榻;因为那座山的情形使我们失去了上山的力量,而不是上山的愿望。

    正如山羊在没有被喂饱以前,

    虽然曾在山巅上活泼跳跃过,

    如今在反刍时却变得异常顺驯,

    默然无声躺在树荫下,避开炎日,由倚杖立着的牧羊人守卫着,他就那样倚着牧杖照看它们;或者好像露宿旷野的牧羊人,通宵默默地守着他的羊群,

    不让一头野兽把它们驱散;

    当时我们三人就像那种情景,

    我好像一只山羊,他们像牧羊人,崇崚的石壁矗立在我们两边。

    抬头观望只能看到外边一线天空,但在这一线天空中我却看到比平常更大,更灿烂的星辰。

    我正在这样沉思,这样观望星辰,就不觉蒙眬入睡了,在睡梦中,往往会知道未来事情的消息(9)。

    我想是在那个时辰,当西西拉(10)仿佛满身不断发出爱情的火焰,最初从东方把光芒射上山顶时,我仿佛在梦中看到一位仙女,年轻而又美丽,在平原上走去,

    一路采着花朵,似乎在歌唱着说:“谁要是问我的名字,让他知道,我就是利亚,我总是到处行走,用我纤纤双手,为自己编织花环。

    我对着这里的镜子,打扮自己;

    但我的妹妹拉结,整天价坐着,

    对着她的镜子,从不离开一步:

    她愿意看自己那对美丽的眼睛,

    我却愿意用双手打扮自己:

    她爱默默观望;我爱到处走动(11)。”

    如今东方的天空已初露曙光

    (游子们在归途上宿得离家越近,黎明的出现越使他们心中感奋),黑夜的阴影正向四面八方飞散,我的睡梦也随之飞散;我就起身,看到那两位大师早已站在那里。

    “芸芸众生向各方忙碌奔走,

    去树木丛中急切探求的甘美果实,就要在今天满足你的饥饿了。”

    维吉尔对我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这些话里含着的甜情蜜意,

    不是任何的礼物所能相比。

    急于要攀登山顶的欲望,在我心中一个一个涌起,以后每走一步,我感到我长出翅翮,要凌空飞去。

    等那阶梯在我们脚下迅速走尽,

    而我们已登上了那最高的一级,

    维吉尔就用他的眼睛注视着我,

    然后说道:“儿啊,现在你已看过了现世的火和永恒的火,也走到了一个我无法再施展眼力的地方。

    我已用智力和天恩把你带到这里;此后让你自己的欢乐来引导你;你已走出了险峻和狭隘的路。

    看那照耀在你眉额上的阳光,

    看这里的土地自己长出的

    柔嫩的草,美丽的花,丛密的灌木。

    在那双喜悦美丽的眼睛降临以前(12)(那双眼睛曾含泪求我来救助你),你可以坐下来,也可以随意走动。

    你再不用期望我的言语或手势;

    你的意志已经自由、正直和健全,不照它的指示行动是一种错误;我现在给你加上冠冕来自作主宰(13)。”

    【注释】

    (1)一切的天体,不论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都在诗人想象的巨大空间里运转。可是决不要忘记,真正的想象是建立在知识上面的。按照但丁那时代能有的知识,恒河(印度)和厄波罗河(西班牙)是大陆半球的东西的边界,耶路撒冷(“光明的创造者”耶稣流血处)是它的中心,而想象的炼狱山是在正相反对的地区;因此,炼狱山日落时,在耶路撒冷将是日出,恒河上将是正午,而厄波罗河将反映出天平座的诸星(正和太阳如今所交进的白羊座相对的星座)。

    (2)《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8节:“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3)见《地狱篇》第十六歌末。

    (4)但丁若要和俾德丽采相逢,还要通过这道火炼的难关。

    (5)当西斯俾在一株桑树附近等她的情人彼拉马斯时,一头母狮走近前来,她从它那里逃走,匆忙中掉下了一件衣服。那母狮刚吃了一头公牛,因把那衣服沾上了血迹。当彼拉马斯走来看见地上这件血衣时,以为西斯俾死了,就用刀戳刺自己。西斯俾回来时正好看到她的情人死去,也自杀了;因此桑树从白色变成了红色。见奥维德《变形记》。

    (6)这是在最后审判的日子要向义人说的话:“于是王要向那右边的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

    (7)说这话的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天使的岗哨,他大约把最后一个p字从但丁的额上抹去。

    (8)他们转身向后走去,因此他们如今在往东行,落日把活的身体的长影投射在他们面前的石级上。

    (9)下面是但丁在炼狱境中作的第三个有预兆性的梦。第一个是在进入炼狱界以前的关于鹰的梦(第九歌);第二个是走进第五圈层以前的关于海妖的梦(第十九歌);而这是进入地上乐园以前做的梦。

    (10)维纳斯(即金星)这里被叫做西西拉,因为维纳斯在西西拉岛附近的海中上升,而且在那岛上受到特别尊敬的崇拜。如今金星在双鱼座(即在白羊座或黎明以前的星座)。

    (11)利亚和拉结是《旧约》中的两个女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及30章。

    (12)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13)这是维吉尔在《神曲》里的最后一次说话,他引导我们的诗人的使命到这里为止。诗人在写这一段话时的激动感情,简直从每个字上流溢出来。

    炼狱篇 第二十八歌

    山顶上的地上乐园

    在我前面是一座神圣的森林,

    浓密苍翠的树叶使旭日的光芒

    变得柔和;急于要到里面和四周探索,我不再等待,立即离开山的边崖,留恋不舍地越过平原往前走去,脚下的土地在四边发出香气。

    一阵煦和的微风,一刻不间断,

    也不转方向,只顾往我额上扑来,轻轻的,像温柔的南风一样;迎风窸窸窣窣抖动着的树枝,都向着那座圣山刚在投下影子的那个方向倾斜过去;(1)那些树枝虽不再是原来的直立的姿态,但也不过分倾斜,没使顶上的小鸟无法施展妙技;那些小鸟仍婉转歌唱,满怀喜悦,欢迎树叶间的清晨的微风,树叶喁喁唱着鸟歌的重唱句;风神把非洲热风放出去的时候,在基阿雪海岸上的松树林中,

    就有这种声音在树枝之间回荡(2)。

    我的懒懒散散的脚步,早已把我

    带到了那座古老树林的深处,

    我已见不到我从哪里进来;

    正在那时,一条小溪突然拦住了

    我的去路,小溪的微微的波浪

    把长在河边上的草向左边弯折。

    我们人间所有的最澄净的流水,

    和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比时,

    都会显得含有混浊不清的东西;

    虽然这条小溪朦朦胧胧地

    在那森林永恒的阴影下流动,

    那里从不让一丝阳光或月光射进。

    我停下了脚步,却用我的眼光

    越过那条小溪到了彼岸,只见到

    那里万紫千红地开满了娇嫩的花;正好像突然间出现了什么东西,令人惊讶不已,驱走一切念头,我看到在小溪的彼岸出现了一位孤零零的仙女,独自走去(3),一边唱歌,一边采着一枝枝花朵,她走的路仿佛由百花砌铺而成。

    我对她说道:“请问你,美丽的仙女,爱的光芒把你照射得通体温暖,若是我可以从外貌上来看,因为人的内心往往透露在外貌上,请问你,你是否可以走近溪边,让我能听清楚你唱的是什么。

    看到了你,又看到了这个地方,

    不禁使我想起普罗塞宾在她母亲

    失去了她,她失去了春花时的情景(4)。”

    好像一个女人在跳舞的时候,

    把双足紧贴在地上,并在一起,

    没有向前面跨一步,便转过身来,她就像那样在黄的和红的小花上,向我旋过身来,她表露的神色正如一个少女含羞地低垂着眼睛;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见她轻步走近那小溪,近得已使我能清楚听出她美妙歌声里的意义。

    一等到她走到了那青青的草

    被美丽小溪的微波浸透的地方,

    她竟肯惠然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不相信维纳斯在出乎意外地

    被她儿子的利箭射中心房时(5),她的眼睛会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

    她站在对面的右岸上盈盈微笑,

    用她的双手采折更多的花朵,

    那边的高原不用种子长出那些花。

    那河流使我们之间相隔三步;

    但瑟克西斯横渡的赫勒斯滂

    (这地点至今还在抑制人类的骄气)(6),由于在塞斯托斯和阿拜多斯之间掀起浊浪,受到利安得的憎恨(7),也不比我渡不过此河时的憎恨更强。

    她说道:“上帝选这里为人类的窠巢,你们都是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因为我在这里微笑使你们心中产生了疑问,感到惊奇;但那‘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的诗篇(8),会拨开你们的疑云给你们光明。

    走在前面,又向我恳求的你(9),请说你是否愿意听我说另外的事:我是来答复你一切的疑问的。”

    “这里的流水和森林里的音乐,”我说,“在我心里推翻了一个新的信念;我听到的话跟这里的情形相反(10)。”

    因此她说:“我要告诉你是什么原因,产生出使你感到惊讶的事情我要替你把蒙住你的云雾拨开。

    只令自己欢喜的‘至高的善’,

    为了善的目的创造了善良的人,

    给他这地方作为永恒安宁的保证。

    由于自己违约,他在这里住不多久;由于自己违约,他用诚实的欢笑和美妙的游戏换来了眼泪和汗水(11)。

    为了使那底下由陆地和海洋

    散发的蒸气所产生,而且尽量

    随着热气的流动而流动的暴风雨,不至于使人的和平生活受到骚扰,这座山就向天空直耸得这么高,从那锁着的门那里起就一片清静。

    现在且说,既然那存在于全宇宙的大气成为一个环,跟宗动天一起运转,除非它的运转在某方面打断了,这个运动总是影响到这座自由自在直立在清净空气里的高山,并使这森林因为浓密而呼啸;(12)这样被冲击的草木含有力量,用自己的效能充满在空气里,空气就在运转时把它散布出去;而那另外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本质,和那边气候的温度,就受了胎,产生出不同效能的不同的树木。

    若是了解了这一点,当尘世的土地上,有一些树木没有明显可见的种子,就生了根的时候,可不必惊异了(13)。

    你还必须知道,你如今所在的

    这片圣洁的平原充满一切种子,

    而且结出在人间采不到的果实。

    你所看到的流水,并不是从一支

    为寒气凝成的雨水所充溢的泉源中涌出,像一条水量时增时减的河川(14),却是从一个不变而稳定的源泉中发出,它尽量向两边灌注多少,就依上帝的意志重新补充多少(15)。

    在这一边流下去的一支,具有着

    一种洗去人们罪恶的记忆的效能;那另一边的一支恢复一切善行的记忆。

    这一边的一支叫做里西河,那一边的(16)一支叫做攸诺河,可是不起作用,除非喝了这边的水再喝那边的水。

    这水的滋味胜过一切的滋味;

    虽然你的渴望也许已完全满足,

    不需要我向你再继续解释什么了,我还是要赠你一条必然的结论;若是我的话超过了我的诺言,我想你也不会减少对这些话的珍视。

    在古时候,那些歌唱黄金时代

    及其幸福景象的诗人们,说不定

    在巴那萨斯山上梦想过这个地方。

    在这里,人类的祖先是天真无邪的;这里有永不消逝的春天,和一切美果;这就是人人称道的天上的琼浆。”

    于是我把我的身体完全转过去

    向着那两位诗人,而且注意到

    他们听到那最后的解释时笑了;(17)于是我转过脸去向那美丽的仙子。

    【注释】

    (1)树枝向西边倒去。

    (2)基阿雪是靠近拉温那的一座海口。当带着雨的东南风吹在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上时,那里的大森林中的所有松树都变成了竖琴一样,发出我们的诗人曾在那里听到过的庄严的音乐。薄伽丘在《十日谈》第五天第八个故事里,拜伦在《唐璜》第4歌第105节里,都描写过这座松树林。

    (3)这位仙女要在本篇末一歌里,才提到她的名字叫马提尔达。但丁在前面所做的梦里的利亚是她的预兆,正如拉结是俾德丽采的预兆一般。

    (4)普罗塞宾是朱庇特和西利兹所生的女儿。她十分美丽。她住于西西里,欣赏恩那平原的美丽景色。有一次,当她同女仆们在草地上采集花朵的时候,普卢塔把她抢到了冥国,要她做了冥国的王后。普罗塞宾的母亲西利兹向朱庇特控告她的女儿被劫走,朱庇特答应普罗塞宾在冥国与普卢塔一年中同住六个月,其余的时间回到人间和她的母亲一起度过。

    (5)指维纳斯爱上阿多尼斯的故事。参见莎士比亚的诗《维纳斯和阿多尼斯》。

    (6)当波斯王瑟克西斯(公元前485—前465在位)用船搭成桥渡过赫勒斯滂(即近代的达达尼尔海峡)侵入希腊时,他带着一支百万战士的军队;但他乘着一条渔舟归来时,伴着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7)这同一海峡也隔开了利安得和他的情人希罗;为了去看她,他曾多次泅过海峡去,但最后终于溺死。

    (8)《旧约·诗篇》第92篇第4节:“因你耶和华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我要因你手的工作欢呼。”

    (9)这里说但丁“在前面”意思就指维吉尔现在不再在前面引导,而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10)在本篇第二十歌里,史泰喜斯曾告诉但丁,在炼狱的大门以上,没有地震,没有雨雹,也没有雾霭,总之没有气候的变化。可是,在这里,但丁却看到了一条流水,额角上感到了一阵风吹,听到了森林里一片啸号。这一切似乎与史泰喜斯对他说的话矛盾,因此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惊奇。当那美丽的仙女请他发问时,他就要求她解除这个矛盾。

    (11)以上指亚当被逐出乐园,而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事。见《旧约·创世记》第3章。

    (12)亚里士多德说:“空气也成一个环似的流动,因它被整个的循环吸引前去。”托马斯·阿奎那说:“因此那超过群山最大高度的空气环流着,但那包含在群山高度内的空气由那地球的不动的部分被阻止了这样的流动。”

    (13)但丁在这里对于他那时代公认的事实,作了一种超自然的合理主义的解释。他根据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话:“这对于树木也同样适用,因为有些树木由种子产生,有些树木则自发地由自然所产生。”

    (14)关于地球上雨水的形成,参看本篇第五歌近末处。

    (15)《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4节以下:“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上帝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野地还没有草木,田间的菜蔬还没有长起来,因为耶和华上帝还没有降雨在地上,也没有人耕地。但有雾气从地上腾,滋润遍地。……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

    (16)见《地狱篇》第三十四歌末。

    (17)维吉尔和史泰喜斯听见这话时笑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两个这样的古代诗人。

    炼狱篇 第二十九歌

    神圣的仪仗

    她说完话以后,像一位相思的女郎唱着相思曲,继续她的歌唱道:“得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1)。”

    好像山林女神们惯于单独一人,

    在蓊郁树林的阴影中踽踽而行,

    有的想看到阳光,有的想躲开,

    她于是逆着那条流水向前行进,

    在河岸上走着,我也和她相并而行,用碎小的脚步合着她碎小的脚步。

    我和她合起来还没有走上一百步,两边的河岸向同一方向转了个弯,那样我就又一次面向东方了(2)。

    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得十分远,

    那位仙女完全转过身来向着我,

    说道:“我的兄弟,且一边看一边听。”

    我只见一片突然而来的光辉,

    从四面八方把那大森林照得通亮,那情景使我怀疑那是不是闪电。

    但既然闪电一射过来立即消灭,

    而这片光却历久不灭,愈变愈亮,我心中就想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而且一阵美妙悦耳的歌声,

    在明亮发光的空气中来往传送;

    正义的热忱就使我责备夏娃的大胆,她,一个单独而刚被创造的女人,在那天地都服从上帝的地方,竟然不甘愿留在无知的帐幔后(3),如果她诚诚敬敬地留在那里,那么我早就在此之前尝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喜悦,也尝得更久。

    在这纷然初现的不朽欢乐的

    美果中间,我欣喜欲狂地走着,

    心中还是渴望着更多的喜悦;

    那时候,在我们前面的绿枝底下,那空气忽然看来像熊熊的火光,那美妙的声音听来像一曲圣歌。

    九位神圣,神圣的缪斯女神啊,

    如果我曾为你们熬过饥饿,寒冷,或不眠之夜,现在我来要求酬报(4)。

    如今赫利孔山的灵泉应为我喷涌,攸莱尼亚女神应以她的合唱队,助我把难于想象的事物制成诗章(5)。

    再往前面一些,我仿佛看到有

    七棵黄金的树,这幻觉之所以产生(6)是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还相距很远;但是等到我向它们走得十分靠近,使感官淆惑的事物的大致外貌(7),因距离的缩短而纤毫毕露的时候,那替理性准备材料的官能,看出那七株树却是七叉烛台,听出那圣歌的词里有“和散那”一语(8)。

    那美丽无比的行列,在那高处

    熊熊发光,比走了半月的行程、

    午夜高悬在净空中的皓月更亮。

    我心中满怀着惊奇,转身过去向着那善良的维吉尔,他那脸上向我表露的惊愕的神色,不亚于我。

    于是我转脸向着那些崇高事物,

    它们向我们异常缓慢地移动过来,甚至会被刚行过婚礼的新娘赶上。

    那位仙女向我喊道:“你为什么单是这么热心地望着那些灿烂的光芒,而毫不注意那随在后面的一切?”

    于是我看到了一队人,穿着白袍,仿佛跟随导者似的跟在后面;那样洁净的白色非我们人间所有。

    在我的左旁那河水灿灿发光,

    若是我向那里面望去,像镜子般,它就把我左边的身影倒映出来。

    我走到了我这边河岸的紧边,

    面前只剩那一泓河水把我隔开,

    我就停下脚步向那边仔细观看,

    只见那些熊熊的火光正在前进,

    把留在后面的空气染上了彩色,

    样子就像随风飘展的三角旗;(9)因此上面的空气留下了七色彩纹,那全部颜色都是太阳用来吐出他的虹霓,月亮构成她的晕界的颜色。

    这些旗旌远远往后面飘扬而去,

    超过我的目力所及,据我估量,

    那最外面的旗旌相距十步。

    如我所描绘的,美丽的天空下

    有二十四位长老两个两个地走来,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百合花冠(10)。

    他们在齐声诵唱着:“你在亚当的女儿们中是有福的,愿你的美受到祝福,直到世世代代(11)。”

    在这以后,在我对面的河边上,

    这些为上帝所拣选的长老们,

    就在花朵和嫩草中间不见了;

    就像在天空中星辰追随星辰,

    四个活物在他们的后面走来,

    每一个头上戴着绿叶编的冠冕。

    这些活物各自生着六个翅膀,

    羽毛上满生着眼睛;阿加斯的眼睛,若是还有着生命,就会像这样。

    读者啊,我不再浪费我的诗章

    来描绘它们的形状;其他的责任

    在牵制着我,我得俭用我的笔墨。

    但是请阅读以西结书,他在书中

    描摹它们,他曾看它们如何来自北方,带着狂风,带着大云,带着烈火;你将在他的书中看到它们的形状,它们在这里也就那样,除了翅膀,我与约翰的描写相合,与他不同(12)。

    在这四个活物之间的空间内,

    有一辆有两个轮子的凯旋车,

    驾在一头狮鹰兽的颈上被拖来(13)。

    在中央的旗帜和两边各三面的旗帜间,他把一个翅膀又把另一个翅膀向上伸展,因此他没有撕碎哪一面。

    他的翅膀升到高不可见的地方;

    他那鸟的一部分的肢体是金色的, 其余的部分是白里面混着朱红。

    不但阿非利加那和奥加斯都,

    都不曾用这么美的车使罗马欢腾;(14)而且太阳的车相比时也要逊色——就是这辆太阳的车因为走错了它的轨道,公正到神秘的虬夫听从人间的虔诚祷告,使它烧毁了坠下(15)。

    三位仙女在那右边的车轮旁,

    围成圈跳着舞走来;其中一个

    红得即使她在火中也看不出来;

    第二个看起来仿佛她的骨肉

    是用碧绿鲜艳的翡翠做成的;

    那第三个好像刚落下的雪一般;

    她们仿佛一会儿由那白色仙女领先,一会儿由那红色仙女领先,其余两个就按她的歌声踏着或疾或徐的步子(16)。

    在那左边的车轮旁,穿着紫红衣的四个仙女载歌载舞着,其中一个脸上有三只眼睛的,率领她们前进(17)。

    在这我已描摹过的队伍之后,

    我看到两位年老的人,衣服不同,但举止相似,都是年高德劭,态度庄严:一个老人显出自己是无比崇高的希波克拉底的门人,就是上帝替自己最珍爱的造物造的希波克拉底;(18)那另一位老人显出了相反的使命,手中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宝剑(19),即使我在河的这边也是望而生畏。

    然后我看到四个模样卑谦的人;(20)在他们后面,一个单独的老翁,虽然眼光锐利,却在睡眠中走来(21)。

    而这七位却穿着和最前面的一队人相同的衣服;但是他们的头上被环绕着的花环不是百合花编的,而是用玫瑰花或其他的红花编成;凡是从不远的地方来观看的,会赌咒说在眼睛以上都红光四射。

    等到那辆车子驰到我对面的时候,忽听到一声霹雳;那些高贵的人仿佛被禁止继续向前行进了,就停在那里,旗帜在前面迎风飘扬。

    【注释】

    (1)《旧约·诗篇》第32篇第1节:“得赦免其过、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这支歌结束了以上七大罪孽的净洗,开始了本歌里面“凯旋的教会”的华丽寓言。

    (2)但丁直至走到小溪的左岸,一直是向东行的。现在他向右边转过去,在维吉尔和史泰喜斯的前面,并和在右岸的仙女合着脚步,溯溪而上,直到那小溪拐了一个大弯,他们又向东转了。

    (3)指夏娃违反天命在乐园中吃禁果的事。

    (4)但丁曾为了他的文学事业,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在处理《神曲》这题材时,他所要求的酬劳,只是诗神给他以能力,让他能有无愧于这一题材的表现。

    (5)赫利孔是缪斯女神们居住在上面的山,从这山中流出两支泉水,名阿加尼彼和希波克林。攸莱尼亚是司天文和天上事物的缪斯女神,但丁在这里专向她祈求是适当的,表示自此以后他要讲到的都将是天上的事物了。

    (6)《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12节以下:“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七灯台就是七个教会。”同上第4章第5节:“又有七盏灯火在宝座前点着,这七灯就是上帝的七灵。”但丁似乎为他寓言的目的,把这两节文章溶化在一起了。但丁在这里的含义,也可以从他在自己的《飨宴篇》第四篇里所说的一段话里看到:“因为这些赐予来自神圣的爱,而神圣的爱又是和圣灵相适合,所以被称为圣灵的赐予,按先知以赛亚所辨别的,有七种,即智慧,解悟,审慎,权能,知识,怜悯,对主的敬畏。”

    (7)感官的“特有的”对象是只由一种感官感知的事物,如视觉所感知的色,听觉感知的声,味觉感知的味;据亚里士多德,感官在这些上面不能受到淆惑。“但是共同的对象是动,静,数,量;因为这种事物不是任何一个感官的特有的对象,而是对一切感官共同的,”对于它们感官会弄错。

    (8)“和散那”是耶稣进耶路撒冷城时,犹太人向他称颂的话。这个词原意有求救的意思。在这里,是二十四个长老在耶稣的车前所说的话。

    (9)这是在七叉烛台后面,飘扬的七面彩旗。

    (10)《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4节:“宝座的周围,又有二十四个座位,其上坐着二十四位长老,身穿白衣,头上戴着金冠冕。”在这里,他们代表《旧约》二十四卷的书(十二个次要先知的书算作一卷,《列王纪上下》算作一卷,《历代志上下》算作一卷,《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也算作一卷)。

    (11)这是融合天使和以利沙伯向马利亚所说的话而成的。天使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以利沙伯说:“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皆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在这里,不是向马利亚就是向俾德丽采说的。

    (12)《以西结书》第1章第4节以下:“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在四面的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各展开上边的两个翅膀相接,各以下边的两个翅膀遮体。”但是约翰的《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6节以下却这样说:“宝座中,和宝座周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四个活物代表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

    (13)凯旋车不是代表基督教的教会,就是代表教皇的皇座。狮鹰兽象征耶稣身上神性和人性的结合。

    (14)这里指这两个和一切的得胜的罗马将军,在他们的“凯旋式”中,所乘的车辆。

    (15)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16)这三位仙女,白的代表信心,绿的代表希望,红的代表慈善。

    (17)左轮旁的四位仙女代表节制、正义、刚毅和审慎。由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审慎领导。

    (18)这是指被认为《使徒行传》的著者路加。保罗在《歌罗西书》里称他为“所亲爱的医生路加”;因此他被认为是一个精神上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

    (19)这是指保罗。他手中所以拿着剑,可以用他在《以弗所书》第6章里所说的话来说明:“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上帝的道。”

    (20)指雅各、彼得、约翰和犹大——《新约》四篇天主教书简的作者。

    (21)指作为《新约·启示录》作者的约翰。《新约·启示录》是一系列关于即将来到的事物的异象,因此他被描绘成“在睡眠中”和“眼光锐利”。

    炼狱篇 第三十歌

    俾德丽采谴责但丁

    这在最高天灿烂发光的北斗七星,从来不知道有降落或是上升,除了罪的雾障也没有别的雾障,它使那里的每个人清楚看出自己的本分,就像底下的北斗七星引导掌舵的人驶入海港;(1)现在它停下,那些宣说真理的人(2)原先就走在鹰狮兽和它之间,这时都转向那战车像转向他们的安宁;他们中的一个,好像从天国派遣来的,三次高唱:“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其余的人跟他同唱(3)。

    圣徒们在最后号角吹动时,

    都将从各自的坟墓复活过来,

    用刚恢复的嗓子歌唱“哈利路耶”(4),就像那样,“听到那么伟大长老的声音”,在那神圣的战车上立即升起一百位永恒生命的使者和信使。

    大家说:“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5)然后,一边向上下四周散着花朵,一边又说:“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6)。”

    我从前曾经看到过,在黎明时分,天空的东方部分像玫瑰般鲜红,其余的部分装饰着明净的苍穹,太阳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上升,因此隔着一片使光芒柔和的晨雾,眼睛可以久久望着太阳不致刺痛:就像那样,在一片花的云雾内——这些花从天使们的手中抛起,又降落在战车里和战车外边——一位仙女忽然在我面前出现,她戴着橄榄枝的花冠,遮着白面纱,绿色斗篷内穿着火红的衣裳(7)。

    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已经过去了,我的精神无从去亲她的芳泽,她曾怎样使我面含羞涩,敬畏不已(8),如今再不能用我的眼睛细视她,但是从她圣体中发出的灵气,使我又一度感到旧情的炽烈。

    在我还没有走出少年时代的时候(9),这股崇高力量曾经贯透过我全身,当它如今又一次袭上我的眼睛时,我就满怀着信赖之情转身向左,好像一个小孩受到了惊吓或是受到了苦楚后奔向母亲一样,对维吉尔说道:“我的身体里面

    没有一滴血是不剧烈震动的;

    我认出了旧情复燃的征象(10)。”

    但维吉尔早已不让我们见到他了——维吉尔,我那最可敬可爱的父亲,维吉尔,我那引我追求幸福的导师!(11)我们第一个母亲所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使我刚受露水洗涤的双颊不给滔滔泪水再加上一层阴暗(12)。

    “但丁,为了维吉尔离你而去了(13),现在还不要流泪,现在还不要流泪,因为你得要为另外的剑伤流泪。”

    一位海军大将在船首和船尾上,

    走来视察其他战舰上的众士兵,

    鼓舞他们大家作出英勇的事迹,

    就像那样,待我听到有人叫唤

    我的名字(我有必要把这事记下来),回首过去时,在那战车的左边,我看到那位初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还被天使们撒的花雨遮起的夫人,正在用眼睛直望着河这边的我。

    虽然那条白色的面纱,从她那戴着智慧女神的花冠的头上向下垂落,还没有让她的仪容完全显露出来,可是她像皇后一般,神色严厉,继续说话,好像一个说话的人把最辛辣的言语留到最后:“细细看我;我诚然,诚然是俾德丽采。

    你怎么竟然肯光临这座山的呢?

    难道你以前不知道这里是幸福的么?”

    我的眼光垂落在那清澈的源泉上;但看到自己映在里面,就缩回到青草上,莫大的羞愧叫我抬不起头。

    她以声色俱厉的态度对待我,

    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严厉的垂怜,若是细加辨别,不免含有辛辣的滋味。

    她沉默不语了,那些天使们立刻

    高声歌唱道:“耶和华阿,我投靠你;”

    但唱到“我的脚”就不再唱下去(14)。

    沿着连绵不断的意大利山脊,

    常年积在木筏之材中间的白雪,

    经斯拉伐尼亚寒风的吹压而凝结,只要从那没有阴影的国土吹来热风(15),就立即被融化了,自行流滴而下,像被火熔化的蜡烛流下烛泪一样;我在那些天使们的歌唱面前就像那样站着,不流泪,也不叹息,他们的声调永合乎永恒天体的旋律。

    但是在他们无限美妙的谐调中,

    我一听到他们对我的哀怜甚于说:“夫人啊,你为何这样羞辱他呢?”时,那把我的心紧紧包住的冰块,就立即化成了气和水,从我胸中,连同痛苦由嘴和眼里往外喷涌。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直立在

    那战车的上面说过的那一边,

    然后转而向垂怜的天使们说道:

    “你们在永远不衰的白昼中守望,因此黑夜或是睡眠都不能使得世事的进程对你隐瞒掉一步;故而我回答的时候也格外审慎,让那在对岸流泪的人能懂得我,

    罪孽是要用等量的悔恨洗净的。

    不但由于伟大天体所起的作用

    (天体把每颗种子引向一定目的,按照作它的伴侣的是什么星宿),而且也由于天恩的宽宏的赐予(天恩从那样的高处淋降雨泽,我们的眼光达不到那源泉附近),这个人在他的新生时期就蕴藏着(16)这么多的潜力,在他的里面,一切良好的才能都能有神妙的增长。

    但是撒上不良种子而未加耕耘的

    园地会变得愈加繁茂而芜秽,

    如果那里的土质愈是良好而肥沃。

    我以我的容颜支持了他一个时期;(17)我把我青春的眼睛显露给他看,带他同我一起往正直的目标走去。

    一等到我踏上了我的生命的

    第二个时期的门限,离开人间时(18),他抛弃了我,把自己委身于其他。

    当我摆脱了肉体上登灵界,

    我的美色和美德都有增进的时候,我在他看来就不怎么可贵可喜了;他竟把自己的脚步转向他处,走上一条不正的道路,追逐着令他得不偿失的浮世的荣华。

    即使我取得了灵感,在梦中,

    或是用另外的方法招他回头,

    也都无效;他简直不关心这些。

    他是沉沦得那么深了,使他得救的一切办法早已显得毫无用处了,除了引他去看永劫不复的鬼魂(19)。

    我为此到地狱的门走了一遭,

    向引导他到这里来的那位,

    流着泪哀哀说出了我的恳求。

    若是不让他先奉上一些忏悔的

    贡税(这不免要使人流一些眼泪的),就许他渡过里西河,吃这样的玉食(20),那么就要违犯上帝的最高的谕命。”

    【注释】

    (1)最高天的北斗七星就是指上一歌里说到的黄金的七叉烛台;它被认为是道德或精神界的向导,就像在人世航海者观望北斗七星以定方向一样。

    (2)指二十四位长老。

    (3)代表所罗门的长者三次歌唱《旧约·雅歌》里的言辞(第4章第8节):“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

    (4)指圣徒在最后审判时复活。

    (5)《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9节:“前行后随的众人喊着说,和散那归于大卫的子孙,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

    (6)“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让我撒下这些盛开的花朵。”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6卷第884行。

    (7)这就是俾德丽采。

    (8)从俾德丽采逝世的1290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是整整的十年。

    (9)但丁第一次遇到俾德丽采时是九岁,俾德丽采比他小几个月。

    (10)但丁这一行直接用维吉尔的诗句,见《伊尼特》第4卷第23行。

    (11)这里但丁三次复用维吉尔,表示出他心中如何沉痛。这里也表现了但丁心中的矛盾:在他的神学系统的思想上,他不能不使维吉尔归回到林菩狱,但在情感上,他怎忍让维吉尔离开他的身旁呢?

    (12)第一个母亲指被逐出乐园的夏娃。这里的意思是:“这地上乐园的一切美丽也不能减少我的悲痛。”

    (13)我们的诗人在这里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入了他的杰作里。

    (14)见《旧约·诗篇》第31篇第1至8节。

    (15)这是指非洲,那里在昼夜平分时,不透明的物体由于在赤道之下,只把影子投在自己的底下,而不投在别处,也可以说几乎没有投影。

    (16)“新生”意大利原文有“早年时期”的意思,可是但丁用这个词有更广的意义。

    (17)从她第一次和但丁相遇(1274)到她逝世(1290),一共是十六年。

    (18)俾德丽采死时是二十五岁。按照但丁在《飨宴篇》里的说法,人生的第一个时期是叫做青春时期,这个时期到二十五岁为止。

    (19)让他看到罪恶的后果。

    (20)“玉食”指罪孽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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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狱篇 第三十一歌

    饮忘川但丁得睹仙姿

    “在这神圣河流的对岸的你啊,”

    她又开始说,她的言语的刀尖

    直指着我,刚才的刀口在我(1)已经锋利无比,然后立即继续道:“你说,你说,我这话实在不实在;听了这样的指责,你必须忏悔。”

    我一听了此话简直惊惶失措,

    声音曾振动了一下,可是还没有

    从自己的器官上发出就立即消失。

    她忍耐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你在想什么?回答我,因为你心中悲痛的记忆还没有被河水消灭呢(2)。”

    混合在一起的紊乱和恐惧,

    从我的口里逼出了一声“是呀,”

    弱得需要眼睛的帮助才能懂得。

    如同一张石弓,若是在拉开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弦和弓全都拉断,那弩箭射中鹄的也比较无力,我就在这重大的罪状下爆裂,像山洪一样向外喷涌出热泪和哀叹,我的声音在喉咙中哽咽住了。

    因此她说道:“当你那想望我的心引导你走向那至高幸福的时候(3)(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仰望的了),你发现了什么深坑横阻在你路上,或是什么铁链把你的身体捆住,你必得要失去前进的希望呢?

    而且在他物的外貌上,向你露出了(4)什么诱惑的力量或优美的地方,你必得要在它们之前彷徨无主呢?”

    胸中透出了一声辛酸的叹息后,

    我简直发不出声音来作答,

    随后我的嘴唇好客易才说了出来。

    我一边泪如雨下,一边说道:“你的容颜一被藏匿起来不让我看到以后,现世的事物以虚妄的欢乐使我迷误。”

    于是她说道:“若是你缄口不语,或否认你供认的事,你的过失也不会受到较少注意;神明鉴照着。

    但是等到在我们的天庭前,

    对罪孽的自责使人泪容满面时,

    正义的砺石就退转来使锋口变钝(5)。

    可是,为了你可以对自己过去的

    犯罪感到羞愧,而且在将来再听到妖女歌唱的时候,心地可以坚强些,且将流泪的种子收起,听我说话吧;(6)你就将听到我的被掩埋的肉体,应该如何感动你走向一个相反目标。

    自然和艺术向你呈上的欢乐,

    莫过于我在人世时所裹着的,

    现在已委于尘土的艳丽的肉体;

    假使由于我离开了人世的缘故,

    你就失去了那至高无上的欢乐,

    那么什么人间事物能使你想望它?

    你确然应该在令人迷惑的事物

    向你发射出第一支箭来的时候,

    随着超脱了尘世的我翱然飞翔。

    年轻美妙的姑娘,或其他虚空的事物,都像昙花一现,不该把你的翅膀压得垂落下去,等待更多的射击。

    年幼的鸟儿会被射到两三次,

    但在羽毛已丰的鸟儿的眼前,

    网罗应是白张的,箭该是虚发的。”

    如同羞愧得哑口无言的孩子们,

    两眼望着地上,站着侧耳倾听,

    暗自招认自己的错误,表示忏悔,我就像那样站着。她说道:“既然你用耳听就如此悲伤,抬起你的胡子来,你用眼看时将感到更多的悲伤哩。”

    坚强不屈的橡树,不论被我们的风,还是被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7),连根拔起时所作的抵抗,也不及我遵命抬起下巴时表示的抵抗;当她说的是胡子而指的却是脸时,我十分明白她话中所含的毒刺(8)。

    当我把我的脸仰起的时候,

    我的眼睛看到那些原始的造物(9),已经不再散花,却在那里休息;我的还没有十分稳定的眼光,又看到俾德丽采转身向着集两种性质于一身的那个动物(10)。

    她脸上遮着面纱,站在河流的对岸,在我看来比旧日的她更超绝了,犹如她同我们在人间时比他人超绝。

    无限悲痛的忏悔直刺到我心中,

    因此在一切其他的事物中,以往

    最使我动心的,显得最可憎恨了。

    数不尽的悔恨啃嚼着我的心,

    我因支持不住就倒下了,当时我

    变成怎样,使我悔恨倒下的她最明白。

    然后我恢复了对外界的感觉,

    看到我先前发现她独自一人的

    那个仙女弯身对我,说:“拉住我!拉住我!”

    她已把我拉到了那河里,水没到颈项,然后她把我拖在她后面,在水面上向对岸疾行而去,就像梭子般轻快。

    等到我靠近对面幸福的河岸时,

    我听到美妙的歌声“求你用牛膝草”(11),如何美妙我忘了,更不用说描写了。

    那美丽的仙女张开两臂,抱住了(12)我的头,把我浸没到那样的深处,使我必得要把一些水往肚子里吞;然后再把我拉起;把湿淋淋的我带到了四位美丽仙子的舞蹈之中,她们每一个都用臂腕遮住我。

    “我们在这里是仙女,在天上是群星;俾德丽采下降到人间去以前,我们被派给她做她的使女。

    我们要带你到她眼睛前面;

    但那边三个看得更深的人要使你

    目光锐利,看那隐含的欢乐之光。”

    她们仿佛歌唱着这么说;然后果真领我同她们一起走到鹰狮兽胸前,俾德丽采站在那里身体向着我们。

    她们说道:“你要饱饱的看一顿;我们已把你安置在两块翡翠前(13),爱神曾从那里向你射出他的箭。”

    千万种比火更为灼热的情思,

    使我的眼光落在那双明媚的眼上,它们一直凝视着那鹰狮兽。

    像镜子反射阳光,那双形兽

    也那样在那双眼睛里闪耀发光,

    一会现出一种性质,一会另一种性质(14)。

    读者啊,当我见到那东西本身

    一动不动,它的影像却变幻不定时,你且想想我的心中是否惊愕呢。

    我的满怀着惊奇而感到欢喜的

    灵魂,正在尝那一边令人满足,

    一边又令人饥渴的食物的时候,

    那另外三位天使,在他们的仪态上显出自己是最高贵的,向前走近,按他们那天国乐曲的节拍舞着。

    他们这样歌唱:“掉转,俾德丽采,掉转你圣洁的眼睛,朝那忠于你的人,他走了千步万步的路,就是要来看你。

    愿你出于慈悲赐这恩惠给我们,

    请揭开把你的脸遮住的面纱,

    使他见到你那不让透露的仙姿。”

    永远不衰的、光辉灿烂的颜容啊!

    你把自己展露在晴朗的空气里,

    天界的音乐把你隐约衬托出来:

    有哪个在巴那萨斯山的阴影下

    变得消瘦,或饮过那里的灵泉的人,在企图描绘你显出的仪态时,不会感到自己的心灵仿佛受了阻碍?(15)【注释】(1)指俾德丽采在上一歌里向天使们间接讲到但丁的话。

    (2)“河水”指里西河的水。

    (3)“至高幸福”指上帝。

    (4)“他物”指人世的理想。

    (5)忏悔缓和了天怒,就使正义之剑的锋口变钝。

    (6)流泪痛悔是得到善果的因,所以说“流泪的种子”。这句话简单说来,是“且不要哭”。

    (7)“我们的风”指欧洲北部吹来的风;“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指从非洲吹来的南风。非洲被称为“爱尔巴斯的国土”,由于利比亚的王有一个叫这名字,他是黛多的一个求婚者(见《伊尼特》第4卷)。

    (8)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当她要我抬起我的胡子,而不对我说举起你的头来时,含着严责我没有盛年时期应有的明哲之意。”

    (9)“原始的造物”指天使。

    (10)指象征基督的鹰狮兽。

    (11)《旧约·诗篇》第51篇第7节:“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12)那美丽的仙女即马提尔达。

    (13)俾德丽采的眼睛被称为“翡翠”,不是指其颜色,而是指其光彩。

    (14)但丁看到人性与神性的结合,不是直接的,而是被反映在俾德丽采的翡翠似的眼睛上。直接看那形体时,它显得没有两样,但在她的眼睛里那形象就变化了。

    (15)这里的意思是:“人间的语言无法描绘俾德丽采的颜容,只有仙界的音乐才能够朦朦胧胧地,隐隐约约地把它表现出来。”

    炼狱篇 第三十二歌

    教会邪恶时日的寓言

    我的眼睛那样固定不动,专心于

    满足十年来漫长岁月中的渴望,

    所有我的其他感觉都因此停止;

    那神圣的笑容引诱我的眼睛

    坠入旧日的罗网里,仿佛两边

    都竖起了一堵令人漠视一切的墙;然后我不得不把脸转向左边,因为我听见那些女神们说出了一句话:“你看得过于热切了。”

    由于刚受到强烈阳光的照射,

    在眼光上所发生的那种情形,

    使我一时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等到我恢复了眼力去注视

    较暗的对象时(我说较暗的,是和那我被迫不看的灿烂的对象相比),我看到那光芒万丈的队伍已向右边回旋过来,往这里走来了,太阳和七支火焰在前。

    一支军队在盾牌的掩护下面,

    回转过去退却,但在全军还没有

    能够变换阵形之前,只随军旗旋转;那列队在前锋的天国的军队,在那战车被它车辕带动之前,就像那样全部在我们旁边经过。

    于是那些仙女回到了车轮那里,

    那狮鹰兽拉动了奉为神圣的负载,脚步那么平稳,一根羽毛都不乱(1)。

    那拖我过河的美丽仙女,史泰喜斯(2)和我三人一同跟在车轮后面——在转动时划出较小弧形的那个车轮(3)。

    就这样在那宏伟的森林中慢行着,由于那听信蛇的女人,这里空无所有(4),我们按天使们的曲调移动脚步。

    俾德丽采走下车子的时候,

    我们已经走了的路,大约等于

    一支射出的箭飞翔三次的距离。

    我听见大家都在小声说:“亚当!”(5)然后他们围住一棵树,上面的(6)所有树枝都没有一朵花或一张叶。

    树顶上的枝叶,愈是往上耸起,

    愈是向四边张开,这树的高大(7)使住在林中的印度人都会吃惊。

    “鹰狮兽啊,你是有福了,你不必用你的嘴喙从这棵树上撕下甘美的东西,因为吃了上面的东西肚子会绞痛。”

    其他的天使围着这棵坚强的树

    这样叫着;那两种性质的动物说:“一切正义的种子是这样保存的(8)。”

    他回身走近他所拉的车子,

    把它拖到那棵秃树的脚边;

    将那用它做成的东西缚在上面(9)。

    如同太阳的巨光,跟那在双鱼座后射出来的光混合在一起,向下照耀的时候,我们地上的树木都抽出嫩枝,在太阳在另一星座下将轭驾上骏马以前,每棵树木(10)就在自己身上重新披上一片彩色:就像那样,那先前树枝光秃的树又面目一新,开出比玫瑰花淡些,比紫罗兰却要浓一些的花朵。

    那队天使当时所唱的颂歌,

    我不能懂得,在人间无人唱过,

    我也不能全部听完它的旋律。

    若是我能描绘那些冷酷的眼睛,

    那些因作较长的守望而受害的眼睛,如何听了塞林克斯的故事而入睡(11),那么我将要像一个照着模特儿画画的画家那样描绘自己如何入睡,来和任何一个善于描绘睡意的人较量。

    因此我略过睡眠来描绘醒时的情景:我说一阵亮光撕破了我的睡眠之幕,一个声音叫醒我:“起来,你在做什么?”

    如同彼得,约翰,和雅各被带到了一座高山上,观看苹果树上的小花(就是使天使们渴望上面的果子,而使天国能摆设永远婚筵的那一株),在惊倒以后,听到那使睡得更熟的人也要醒来的话语,大家都醒来了,看到他们的队伍中已减少了摩西,而且以利亚也不见了,只见他们的先生的衣裳变了颜色;(12)我也像这样醒来,看到那位垂怜人家的仙子弯身在我上面,引导我的脚步沿溪而行的就是她。

    我全然惊惶失措,说:“俾德丽采在哪里?”

    她回答说道:“你看她在新生的

    树叶下面,端坐在树根上。

    你看那环绕着她的一队天使;

    其余的天使已唱着更美妙,

    更深奥的歌,跟着鹰狮兽上升了。”

    她的话语是否说下去,我不知道,因为使我专心致意而不理会他事的那位夫人,如今已在我的眼前。

    她一个人坐在光秃的土地上,

    被留下在那里守卫那辆战车,

    就是我看见那两形兽拴在树上的那辆。

    七位仙女拉着手作成一个环,

    围绕在她四周把她遮掩起来,

    手中掌着不怕北风和南风吹熄的明灯。

    “你要在这森林里暂时耽一个时候,以后就同我一起永远做那真正的罗马城中的公民,基督也住在那里(13)。

    为了对万恶的世界有所裨益,

    如今用你的眼睛细细看那车辆,

    你回到人间后,要写下你看见的情景。”

    俾德丽采这样说;我拜倒在她脚边,她给我的嘱咐我无不依从,我立即把心目转向她命令的地方。

    浓厚的乌云中突射出来的火,

    从那极遥远的穹苍下降时,

    它那忽然一现的速度也不能胜过

    我看见从树木中疾扫而下的

    虬夫神的飞鸟,它撕去了树皮(14),也碰落了树枝上的花朵和新叶;它用全部的力量扑击那车辆;因此车辆旋转如暴风雨中的小舟,被浪冲击,时而向右舷,时而向左舷。

    然后我看见一头雌狐狸,仿佛(15)因吃不到美好的食物而饿瘦了,跳进了那辆凯旋的战车里。

    我的夫人斥责它犯了众多的

    卑污的罪恶,立即把它赶走,

    那无肉的骨头用尽全力飞快窜逃。

    然后我看见那只鹰从先前飞来的

    地方,停落在那辆战车上,

    在车上铺了一层它自己的羽毛(16)。

    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

    好像从伤心的胸中发出,说:

    “嗳,我的小舟呀,你装上多坏的货物!”

    然后我仿佛看到在两个车轮之间,那土地突然崩裂,只见一条龙从中飞出,尾巴插定在车辆中;(17)如同一只胡蜂缩回它的蜇刺,那条龙缩回可憎的尾巴时,拉去了一部分车底,又去浪游了。

    就像肥沃多产的地上留下的青草,那辆战车剩下的部分,又用那些也许以诚恳和仁慈的意图献上的羽毛,遮盖起来,那车轮和车辕在不到一声叹息使嘴巴张开的那样短的时间内,立即盖上了羽毛。

    这座圣洁的大建筑,这样变了形后,立即生出头来,盖在各部分之上,三个头在车辕上面,每只角各一个(18)。

    那三个头生着像牛一样的角,

    那四个头却在额上只生一只角;

    这样的怪兽还从来没有见过。

    安然坐在它上面,稳固得像峻山上的一座堡垒,一个丧尽廉耻的淫妇显现在我面前,灵活的眼观望四方。

    还有,仿佛不让她被人抢走似的,我看见一个巨人直立在她身边,他们而且不时地互相接吻;(19)她把淫荡和游移不定的眼睛转过来向我看着,那个凶恶的姘夫因此将她从头到脚鞭打了一顿。

    他这时心中充满了嫉妒,愤怒得

    残忍无比,放松了那个怪物,

    拖它到森林深处,于是森林的树荫(20)把我遮掩起来,看不到那淫妇和怪兽。 【注释】(1)这两行的意思也许是,基督指导他的教会不是用武力或外在的手段,而只用精神。

    (2)“美丽仙女”指马提尔达。

    (3)指右轮。车向右转弯,左轮是大转弯,右轮是小转弯。

    (4)“听信蛇的女人”指夏娃。

    (5)“小声说”原文有“带着谴责的口吻小声说”的意思。请看《新约·罗马书》第5章第12节:“这就如罪是从一人(即亚当)入了世界,死又是从罪来的,于是死就临到众人,因为众人都犯了罪。”

    (6)《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9节:“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7)《旧约·但以理书》第4章第10节:“我看见地当中有一棵树极其高大。”

    (8)“这样”就是不许精神的和世俗的权力互相侵犯。

    (9)依照传说,耶稣在上面钉死的十字架,是用从分别善恶的树上取下的木材制成的。

    (10)这里是指春天,那时候太阳进了白羊座(在双鱼座之后的星座)。

    (11)这里讲的是生着百眼的阿加斯。朱诺因妒忌朱庇特爱上爱俄,就派阿加斯去看守变了母牛的爱俄,因为他比别人能看守得长久一些,只要轮流休息他的一百只眼睛。但是朱庇特命令麦叩利去杀死他。麦叩利因此扮作牧羊人的模样降到人间,他用塞林克斯的故事哄阿加斯入睡后,就砍下了他的头。

    (12)这里讲的是耶稣改变形象。《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1节以下:“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地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象,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亚向他们显现,同耶稣说话。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在这里搭三座棚,一座为你,一座为摩西,一座为以利亚。说话之间,忽然有一朵光明的云彩遮盖他们,且有声音从云彩里出来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他。门徒听见,就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

    (13)“真正的罗马城”指天国。

    (14)“虬夫神的飞鸟”指鹰,它在这里的行动代表教会受到罗马皇帝们的迫害。参看《旧约·以西结书》第17章第3节:“主耶和华如此说,有一大鹰,翅膀大,翎毛长,羽毛丰满,彩色具备,来到黎巴嫩,将香柏树梢拧去。”

    (15)“雌狐狸”大概代表异端者的背叛。

    (16)鹰的第二次飞降,代表“康士坦丁的馈赠”;参看《天堂篇》第二十歌。

    (17)“龙”代表穆罕默德的宗派分裂。

    (18)七个头代表七大罪恶。

    (19)“淫妇”代表教会在菩尼腓斯八世治下的腐败状况;“巨人”代表教皇与其勾结的法兰西的腓力普四世。

    (20)这里指腓力普四世使教皇克雷门特五世从罗马迁到亚威农去(见《地狱篇》第十九歌)。

    炼狱篇 第三十三歌

    诗人洁净后上登诸星天

    “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1)”

    仙女们流着泪,开始交互歌唱

    美妙的颂诗,时而三人,时而四人;俾德丽采满怀着同情,叹着气,侧耳倾听她们歌唱,脸色大变,就是马利亚在十字架前也没有那样。

    其他的处女让开了地方给她

    要她说话的时候,她直立了起来,脸上发出火一般的红光,说道:“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我的亲爱的姊妹们啊,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2)。”

    然后她要她们七人都走在前面,

    她仅点了点头,要我,要那夫人,并要那留下来的诗哲随她行走(3)。

    她就这样往前走去,我相信

    她还没有在地上踏下第十步,

    她忽然用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她露出沉静的颜容对我说道:“走得再快些,那么我要与你说话时,你就可以在我身旁听得清楚些。”

    我一和她在一起时(因为这样做是我的本分),她就说:“兄弟,既然你现在和我走在一起了,为何不问我话呢?”

    好像站在长辈面前的人,

    说话总是过于毕恭毕敬,

    因此把一半的言语留在嘴里:

    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形,就开始

    半吞半吐地说道:“我的夫人,你知道我的需要,也知道于我有益的话。”

    然后她对我说道:“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因感到畏惧或羞愧而拘束,说起话来别再像一个做梦的人。

    你要知道,那被龙尾击碎的车辆

    先前有,如今没有;(4)愿那犯这过失的人要相信上帝报仇时不怕人吃小块面包(5)。

    那留下羽毛在车辆上而因之

    使那车辆成为怪兽,然后成为

    掠品的鹰,不会永远没有后嗣;

    因为我确然看见,所以就要说出,不受一切阻拦和一切障碍的星辰早已临近,为我们带来一个时代,在那时代里,一位由上帝派遣来的‘五百十五’将要杀死那卑贱的淫妇,连同那个如今和她一起犯罪的巨人(6)。

    我的预言,像西密斯和斯芬克斯(7)所说的那样隐晦,也许更不令你相信,因为它像她们那样使你的心灵模糊;但不久事实将要成为南底女神们,用不到损失牛羊或是损失禾谷,就会把这个难猜的谜语解破(8)。

    你要记在心里;我现在怎样说出

    这些话,你回到人间去时,也怎样向那些活了一世不免一死的人预示;也不要忘记在写出我的话来时,决不要隐瞒你如何看到那棵树,它如今在这里受到了两次的掠夺(9)。

    凡抢劫或撕裂那棵树的人,

    以行动上的亵渎触怒上帝,

    上帝把那树造得圣洁以侍奉自己。

    那第一个灵魂因为吃了那果子,

    处于苦刑和欲望中有五千余载(10),渴念那为这罪恶自己受罚的‘人’。

    你的智力,若是判断不出那棵树

    为了特殊的原因才是那么高耸,

    才那么上大下小,那准是在睡觉。

    你的虚荣思想以往若不是像

    挨尔萨河的水浸透你的心灵(11),人世的欢乐若是不玷污你如彼拉马斯(12)玷污桑树,那你只要依这么多情况,就会在道德意义上,从这棵树中认识到上帝下这禁令的公正。

    可是,因为我看见你的心灵

    变成了石头,颜色也像石头一样,以致我的言语的光芒使你眼花,我也愿意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带去,若是不详细写至少写个概略,就如朝山者把手杖绕上棕榈叶带回。”

    我说:“好像蜡上面盖了印,

    因此那盖上的形象永远不变,

    如今我的头脑上也被你盖了印。

    可是你的久被渴慕的言语为什么

    飞得那么高远为我的目力所不及,以致愈是注意着愈是看不见呢?”

    她说道:“为了使你能够认清

    你所遵循的那个学派,并且看

    它的学说如何难于跟上我的言语;(13)也为了使你可以看出你的道路和那神圣的道路相距得那么远,如运行极速的天离开地一样。”

    我就回答她道:“我记不起来

    我曾经对你生出过异心,

    也不曾因这等事受到良心的苛责。”

    “若是你记不起这件事来呢,”

    她含笑答道,“你现在且想一想,你如何就在今天喝了里西的水;假使从烟里可以证明火的话,那么你这样的善忘正可清楚证明,你在你的欲望上就有旁骛的过失。

    但是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说得

    赤裸裸的,说得那样的赤裸裸,

    使你粗野鄙陋的眼光能够看见。”

    如今发出更多光辉的太阳,

    正在用较缓慢的脚步占领着

    依方位的变换在两边变换的子午圈;(14)那时候,正如一个走在人们面前去找护送者的人,若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或迹象,停下脚步一般,那七位仙女在一片苍白阴影的边上停下脚步,就像在绿叶和暗枝下面,阿尔卑斯山投射在寒水上的阴影。

    在她们的面前我似乎看到,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从

    一个泉源涌出,像依恋的朋友般分手。

    “哦光明啊,哦人类的荣耀啊,
    在这里从一个源头灌注出来,
    然后各自流去的是什么河呀?”

    回答这个祈请的是这样的话:

    “你可以请求马提尔达告诉你;”

    那美丽的仙女像避免责骂的人那样,当时立即回答道:“这件事情,还有另外的事情,都一一由我告诉他了,我深信里西河的水没有隐去这些。”

    俾德丽采然后说道:“说不定
    往往令人丧失记忆的更大关怀,
    把他心灵的眼睛掩蔽得模糊了。
    可是看那汩汩流去的攸诺河;
    带引他到那边去,像你惯做的那样,把他正在消衰的力量重新振起(15)。”

    好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那样,

    一见人家用手势表示意思的时候,不加推诿,立即当作自己的意思,那美丽的夫人,把我拉住了以后,就像那样出发,并以王后般的仪容向史泰喜斯说道:“你同他一起来。”

    读者啊,若是容许我有更多的篇幅来书写,我要歌唱,即使部分也罢,那决不会使我感到足够的甘露;但是正因为给这第二篇圣歌规定好的全部篇幅已经写满,艺术的嚼铁扣住我不许再奔放。

    我从那无比圣洁的河水那里
    走了回来,仿佛再生了一般,
    正如新的树用新的枝叶更新,
    一身洁净,准备就绪,就飞往“星辰”。

    【注释】

    (1)《旧约·诗篇》第79篇:“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污秽你的圣殿,使耶路撒冷变成荒堆。”

    (2)耶稣对门徒说的话:“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因我往父那里去”(《新约·约翰福音》第16章第16节)。

    (3)“那夫人”指马提尔达;“诗哲”指史泰喜斯。

    (4)那时的教会虽然腐败,但丁还是用约翰在《启示录》里说的话用在它上面:“你所看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8节)。

    (5)在古代佛罗伦萨,一个杀人者若在杀人以后的九天内,能够在被杀者的墓前设法吃一小块面包和一些酒,就会避免那家族的报复;因此为了阻止这个,那家族的人就在墓前守望。

    (6)“五百十五”的罗马数字是dxv,或许这是dvx(意为“领袖”)一字的字谜。注释家关于这个“领袖”究竟是谁做了许多推测,但并无定论。可是这一点对于我们并不重要,因为但丁在这里所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帝国和教会权力的分开。

    (7)西密斯是天和地的女儿,她被认为是一个说预言的神祇。斯芬克斯是一头女怪兽,向路过的人说谜语,若是解不出的,就被她杀死。

    (8)据注家说,江河泉井女神南底们与猜破斯芬克斯的谜无关,应该是指挨提巴斯。在挨提巴斯猜破了谜后,西密斯听到了十分愤怒,就派出一头野兽到底比斯人的牛羊群中和田野上,乱叫乱踏。

    (9)先为亚当掠夺,后为那巨人掠夺:因为车辕是由那棵树的木料做的,而那车辆是由那巨人拉走的。

    (10)但丁依据的是攸西俾斯(约264—340)的年表:亚当在人世是930年,在林菩狱是4302年,共5232年。

    (11)挨尔萨是一条离佛罗伦萨20公里处流入阿诺河的小河流,据说有使事物变成石头的性质。

    (12)彼拉马斯见木篇第二十七歌中的注。

    (13)指维吉尔的学派。

    (14)这是指正午。

    (15)里西河使人忘记罪孽,攸诺河使人记起善事。

  • 但丁《神曲一·地狱篇》

    一二六五年五月,但丁诞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颇受当地人尊敬的小贵族家庭里。他幼年丧母,大约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由于参与政治的原因,一三〇二年,但丁被判放逐两年,罚款五千小弗罗林,永远不得担任公职。但丁拒不认罪,拒付罚金。于是不久之后他被改判为:没收全部家产,终生放逐(如再进入佛罗伦萨政府所管辖的地区,就得火刑处死)。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虽然但丁作过多次努力想要重返故里(包括打回去的办法),但都没有成功,最后终于客死他乡。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在腊万纳(一译拉温那)度过的。在这段时间里,他生活平静而安适,。一三二一年,他衔命去威尼斯谈判,归途中不幸染病,同年九月十四日逝世于腊万纳。

    《神曲》一般认为是但丁在一三〇七年左右开始写的,而其完成则在逝世之前不久。《神曲》的原稿早已佚失,流传的各种抄本之间互有出入,现在采用的多为意大利但丁学会的校勘本。全诗分《地狱》、《炼狱》和《天堂》三部,每部由三十三首“歌”组成,加上全书的序曲,总共有一百首歌之多,计一万四千多行。
    这部长诗采用的是中古时期所特有的梦幻文学形式,通过但丁的自叙描述了他在一三〇〇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凌晨,在一座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黎明时分,他来到一座洒满阳光的小山脚下。他正要登山,却被三只张牙舞爪的野兽(豹、狮、狼,象征淫欲、强暴、贪婪),拦住了去路,情势十分危急。这时,古罗马时代的伟大诗人维吉尔出现了。他受但丁青年时期所爱恋的对象俾德丽采的嘱托前来搭救但丁,然后又作为他的向导带他游历地狱和炼狱。
    地狱的形状有点像漏斗,下端直达地心,里面可分成三部分(因为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罪恶分成三类:放纵、凶残、恶意)。第一部分在作为冥府首都的狄斯城之外,一共分成五层:第一层收容的是一些异教徒的灵魂,他们生活在基督教出现之前的那些年代里,因此从未受过洗礼,这时正在等待着上帝的审判;第二层里都是些好色之徒,他们所受的惩罚是在深谷里爬行,遭受冰雹的痛击;第三层里都是些犯饕餮罪的,他们陷在泥坑里,受风吹雨打之苦;第四层里收的是些贪婪挥霍者,他们在这层地狱里互相厮打,拼个不休;第五层是一潭污泥浊水,那些在生前动辄发怒的灵魂在这里你撞我咬,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第二部分在狄斯城内。这里共分成三层,收容的都是罪孽深重的灵魂。第一层里烈火熊熊,烧得邪教徒呼天抢地;第二层又分成三级,里面收的是暴君、惯用暴力者、自杀者和蔑视上帝者,他们上受火雨烧灼,下有烫沙煎熬;第三层则又分成十条恶沟,凡生前犯有淫媒、诱奸、贪污、谄媚、伪善、偷盗、买卖圣职、挑拨离间、阴谋诡计、重利盘剥等重罪的灵魂,都在这里遭受酷刑。地狱的第三部分是个分成四层巨大的深井,其底部是个冰湖(冰在这里象征背信弃义者的冷酷无情),凡生前犯有残杀亲人或各种背叛罪行的灵魂都给冻在湖里。深井的井壁极为陡峭,在靠近地心处的井底,只见那号称悲哀之国“皇帝”的琉西斐半个身子冻在那里的冰中动弹不得,而嘴里却还在咀嚼着犹大等几个罪人。在这以后,但丁随着维吉尔通过一条裂罅又重返了地面,来到洗罪涤恶的炼狱山之前。
    能够进入炼狱的,是那些生前的罪恶能够通过受罚而得到宽恕的灵魂。这里的刑罚不像地狱里的那样严酷,并且带有一种赎罪的性质,因此灵魂们比较乐于接受。炼狱山的山脚部分可说是炼狱的预备部,收容的都是生前没有来得及忏悔的灵魂。炼狱山的山身部分可说是炼狱本部,共分七级,分别洗净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七种人类大罪。灵魂在洗去一种罪过的同时,也就上升了一级,如此可逐步升向山顶。山顶上是一座地上乐园。维吉尔把但丁带到这里之后就退去了,改由俾德丽采前来引导但丁,经过了构成天堂的九重天之后,终于到达了上帝面前。这时但丁大彻大悟,他的思想已与上帝的意念融洽无间。整篇史诗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但丁的这部作品,同中古时期的其他作品一样,字里行间充满了寓意,但整个作品的主题思想是比较清楚的,即人经过了迷惘和苦难,到达了真理和至善的境界。
    《神曲》通篇以格律严谨的三韵句写成。这是但丁根据民间诗歌中一种流行的格律创制的,每行包含六个音步,每三行为一组,每组中第一行与第三行押韵,而第二行则与后一组中的第一行、第三行押韵,也即韵脚的安排为aba,bcb,cdc……这种形式既适宜于叙述和描绘,又能用来辩驳和抨击,用它写警句也很得力。尤其重要的是,《神曲》不是用当时意大利作家们常用的拉丁语、法语或普罗旺斯语,而是用意大利俗语写的,这对于意大利文学语言以及民族语言的形成和发展都起过重大的作用,并使但丁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意大利作家,成为第一位意大利民族的诗人。
    在十六世纪之前,《神曲》名为《喜剧》。这里的喜剧两字并无戏剧的含义,因为当时人们把叙事体的作品也称为悲剧或喜剧;但丁的这部作品结局完满,故称《喜剧》。后来,人们为了表示对这首长诗的崇敬,在“喜剧”之前加上了“神圣的”一词。这就是《神曲》这一名称的由来。

    地狱篇 第一歌 序曲:维吉尔救助但丁

    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
    如何崎岖、如何原始的森林地
    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见的善,
    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他事情。
    我说不清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森林,
    因为在我离弃真理的道路时,
    我是那么睡意沉沉。

    但在我走到了那边一座小山的脚边以后
    (那使我心中惊惧的溪谷,它的尽头就在那地方),
    我抬头一望,看到小山的肩头
    早已披着那座“行星(当时指代太阳)”的光辉,
    它引导人们在每条路上向前直行。
    于是,在我那么凄惨地度过的一夜
    不断地在我的心的湖里震荡着的惊惧略微平静了。
    好像一个人从海里逃到了岸上,
    喘息未定,回过头来
    向那险恶的波涛频频观望:
    我的仍旧在向前飞奔的心灵
    就像那样地回过来观看
    那座没有人曾从那里生还的关口。

    我让疲乏的身体休息了片刻,
    又顺着那座荒崖前行,
    我的后脚总是踏得稳些(上行)
    看呀,在陡坡差不多开头的地方,
    有一头“豹(或指代欲望)”,
    轻巧而又十分矫捷,
    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
    它不从我的面前走开;
    却那么地挡住我的去路,
    我几次想要转身折回。

    那是在拂晓时分,
    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
    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时
    它们是和太阳(属白羊宫,指代春季)在一起的:
    因而一天中的这个时辰,
    一年中的这个温和的季节,
    都使我对克服这皮毛斑斓的野兽
    怀着极大的希望;可是并不,
    我却因看到一头出现在我面前的“狮子(或指代骄傲)”而惊惧。

    他直挺着头,带着剧烈的饿火,
    似乎要向我身上扑来;
    甚至空气也似乎因此而震惊;
    还有一只“母狼(或指代贪婪)”,她的瘦削
    愈显得她有着无边的欲望;
    她以前曾使许多人在烦恼中生活。
    她的容貌之恐怖
    使我的心头变得这么沉重,
    我竟失去了登陟的希望。
    如同一个渴望求利的人
    在失败临头的时候
    哀声哭泣,心中百般痛苦:
    那只不肯安静的畜生就把我
    弄得这样,她向我走来,
    一步步把我逼回到
    “太阳”在那里沉寂的地方。

    当我向下退去的时候,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诗人维吉尔)
    他似乎因长久的沉默而声音微弱。
    当我看到他站在那穷荒之中时,
    我叫道:“可怜可怜我呀,
    不论你是谁,是鬼魂还是活人!”

    他回答我说:“不是人,我曾经是人;
    我的父母是伦巴人,但都是孟都亚的公民。
    我诞生于朱理亚治下,虽然晚了些;
    在伟大的奥古斯都朝代我住在罗马,
    那是虚伪说谎的神祇猖獗的时期。
    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歌唱过
    安吉西斯的那位公正的儿子,
    他在巍峨的伊利阿姆被焚之后来自特洛伊。
    但是你,为什么你又归于不宁?
    为什么不去攀登那幸福的山,
    那山是一切欢乐的开端和原因?”

    “那末你就是那位维吉尔,是那喷涌出
    如此丰富的语言之流的源泉吗?”
    我带着羞赧的容颜回答他。

    “哦其他诗人们的荣誉和光明!
    但愿那使我探索你的诗卷的
    长久的热忱与极大的爱好于我有补。
    你是我的大师和我的先辈;
    我单单从你那里取得了
    那使我受到荣誉的美丽的风格。
    请看那只我从她那里折回的畜生;
    帮助我摆脱她,你载誉的圣哲;
    因为她使我全身的筋脉震惊。”

    “你必需走另一条道路,”
    他看到我哭时回答说,
    “假使你想要逃离这荒凉的地方:
    因为这只你因她而哭的畜生
    不让人们在她的身边经过;
    她要把他们纠缠得直到丧身;
    她的秉性是那么乖戾和凶恶,
    她竟无法满足自己贪得无厌的食欲;
    吃了之后,她比先前更为饥饿。
    她与许多野兽交配过,
    而且还要与更多的野兽交配,
    直到那将使她痛苦而死的‘灵犬’来临。
    他不愿靠土地或财货来活命,
    却要靠智慧,靠爱,靠刚勇;
    他的国度将在番尔脱洛与番尔脱洛之间。
    他将成为那谦卑的意大利的救星,
    贞女卡弥拉,欧莱勒斯,透奴斯,
    和尼索斯曾为之负伤而授命;(以上均为维吉尔《伊利亚德》中的人物)
    他将要把她从每座城市中赶走,
    直到他把她重新打入地狱;
    当初是嫉妒把她从那里放出。
    所以我为你考虑,
    认为这样于你最好,
    就是你跟从我;
    我将做你的导者,
    领你经过一处永劫的地方(地狱)
    在那里你将听到绝望的呼叫,
    将看到古代的鬼魂在痛苦之中,
    他们每一个都祈求第二次的死(因罪而再次受罚)
    然后你将看到安于净火中的精魂:
    因为他们希望会加入蒙庥之群,
    不论那是在什么时候;
    然后,假使你愿意上升,
    将有一位比我高贵的仙灵(俾德丽采)来领导你;
    在我分手时我将把你交给她:
    因为那主宰天国的‘上皇’,
    为了我背叛他的律法,
    不准我走进他的城邑。
    凡是他所统治和掌握全权的地方,
    他的城邑,他的宝座也就在那里:
    哦,他所选去的人是有福了!”

    我对他说:“诗人,我恳求你,
    凭那你所不知道的上帝(维吉尔出生在基督诞生之前)之名:
    为了我可以逃开这种邪恶和更大的邪恶,
    请把我领到你刚才说过的地方去,
    好让我看到‘圣彼得之门(炼狱之门)‘,
    和那些你讲得那么凄惨的鬼魂。”
    于是他行动了,而我在他后面追随。

    地狱篇 第二歌 维吉尔叙述俾德丽采的请求

    白昼正在消逝,朦胧的黄昏
    使大地上的动物停止了
    它们一天的辛苦;而我独自一人
    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
    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1),
    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
    哦诗神,哦至高的天才,帮助我吧!
    哦记忆,你曾记下了我所见到的,
    在这里将要显出你的崇尊。

    我开始说:“引导我的诗人啊,
    在你信任我去作这艰巨行程之前,
    看看我里面有没有足够的品德。
    你说西尔维司的父亲(2),
    在还是带着肉身的时候,
    就走进那不朽的世界里去。
    但是假若那‘万恶之大敌’(3),
    考虑到那重大的结果,
    从他会产生什么人和什么事业(4),
    因而对他宽大,
    这在明哲的人看来没有什么不合:
    因为他在最高天被选定了
    作为堂堂的罗马和她的帝国的父亲;
    照实情来说,这两者是早已为那圣地而设,
    大彼得(5)的继承人将坐在那儿的宝座上。
    由于这次你使他载誉的旅程,
    他知道了种种事情,这些事情
    就是使他获得胜利和‘教皇圣袍’的原因(6)。
    以后,那‘拣选的器皿(7)’去到彼方,
    带来了关于‘信心’的证明,
    这‘信心’是到救赎之路去的门径。
    但是我呢,为什么要去?谁允许我去?
    我不是伊尼阿,也不是保罗;
    我自己既不,人家也不以为我配这样做。
    因此,假使我听凭自己去,
    我怕我的去会显得愚蠢;
    你是大哲,你了解得比我所说的还要清楚。”

    好像一个人打消他已决定了的,
    用新的念头改变他的原意,
    以致完全抛弃已开端的事情,
    我在那朦胧的山崖上就像这样:
    因为在开初那么急于要做的事业
    我已在思想中把它消磨掉了(8)。

    “假使我没有弄错你的说话,”
    那“雄杰”的幽魂回答说,
    “你的灵魂是为懦怯的恐惧所袭击,
    这种恐惧时常阻碍人们,
    使他们从光荣的事业折回;
    如同幻影对于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
    为着使你解除这个疑惧,
    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在我对你初生怜悯时听到了什么。
    我是在悬而未决者的中间;
    (9)有一个圣女(10)叫唤我,
    她是那么美丽而蒙福,我请她吩咐。
    她的眼睛比群星还更光辉;
    她以天使般的声音对我
    轻柔而温和地说出她的言语:
    ‘彬彬有礼的孟都亚的幽魂啊,
    你的声名仍旧留在人间,
    而且要同岁月一起长存!
    我的朋友,不为命运所宠幸,
    在他荒崖的路途上受到了阻挠,
    他因恐惧而转身回去;
    据我在天上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
    他已经那么地深入迷途,
    我起身去援救他或许太迟了。

    你去吧,用你的优美的言辞,

    用对他的得救必要的方法

    去帮助他,我就此也可以安心了。

    差遣你去的我,是俾德丽采;

    我来自我愿意回去的地方;

    爱推动了我,爱使我说话。

    当我到了我主的面前时,

    我要时常向他赞美你。’

    她于是沉默了,我开始说:

    ‘贞淑的圣女啊,
    仅仅由于你,人类才比
    那圆周最小的天体所包含的万物优越!
    你的命令我是那么感激,
    即使我已遵从你做了,也显得迟缓;
    你不必再向我解释你的心愿。
    但是告诉我这缘由:
    你为什么甘心离开
    你急于要归去的辽阔的地方
    而降入这下方的中心。’
    ‘既然你想深究这一点,
    我要简略地对你讲,’她回答说,
    ‘我为什么不怕来到此地。
    凡是具有伤害力的东西
    才是可怕的;其他的就不,
    那些东西并不可怕。
    上帝在他的宏恩中把我造成这样,
    你们的不幸接触不到我;
    这里熊熊的火焰也烧不到我。
    天上有一位崇高的圣女(11),
    她为我差遣你去解除的障碍而那么悲悯,
    她破除了那天上严厉的戒律。
    她叫唤了琉喜霞(12),嘱咐她道:
    “现在那个对你忠心的人需要你;
    我就把他托付给你。”
    琉喜霞,一切残酷之敌,
    站起身来走到那地方,
    我和古代的拉结(13)一块坐着的地方。

    她说道:“俾德丽采,
    上帝的真正可称赞的人,
    你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个人,
    他那样地爱你以致他离开芸芸的众生?
    你不听到他那悲痛的哭诉么?
    你不见到在那大海不能对之骄矜的(人生的狂暴的)河流上
    他正在和死亡搏斗么?”
    在这些话说出来之后,
    我立刻离开我的幸福的地方

    来到这里,世上求福避祸的人

    也没有像我那样的迅速;

    我信赖你的高贵的言辞,

    那使你和听到的人都有光荣的言辞。’
    在对我说了这话之后,
    她移开她光辉的眼睛哭了;
    她就使我更赶快来到这里;
    而我依她的愿望到你这里来了;
    把你从那野蛮的畜生那里带走,

    它使你失去了到那美丽的山上去的捷径。

    那末,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迟疑?

    为什么你心中怀着这种怯懦的恐惧?

    为什么你还不大胆而豪放,

    既然三个这样蒙福的圣女

    在天庭里那样地关怀你,

    我的言辞又向你保证了那么多的幸福时?”

    好像为夜间的寒气所弯折

    和闭合的小花,一待阳光照耀,

    就在茎梗上直立起来,完全开放;
    我的萎靡的精神也像这样;
    这么多的勇气在我心中洋溢,
    我像获得释放似地开始说:
    “多情的她啊,她救助了我!
    彬彬有礼的你啊,你迅速地
    听从她告诉你的真言。
    你用你所说的话使我心中
    生出这样要去的欲望,
    我已恢复了我的原意。
    请先行,因为我们只有一个意志;
    你导者,你圣哲,你夫子。”
    我这样对他说;于是他行动,
    我就踏上了那艰险荒凉的路途。

    【注释】

    (1)怀疑的阴影同黄昏的阴影一起降落。那巡礼的孤独,那路途的艰巨,那等待着他的景象的悲惨,以及他自己力量的不确定——这一切都使但丁在犹疑和惊惶中踌躇。

    (2)“西尔维司的父亲”即伊尼阿。维吉尔在《伊尼特》第6卷里,叙述伊尼阿同着巫婆西俾尔到地狱里去找寻他的父亲安吉西斯的幽魂。

    (3)“万恶之大敌”指上帝。

    (4)伊尼阿被认为是罗马缔造者(“什么人”)的祖先,后来罗马成为帝国的首邑(“什么事业”)。

    (5)“大彼得”即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传说,他是罗马的第一任教皇。他的继承人就是指以后的教皇。

    (6)伊尼阿在地狱里时,从他的父亲安吉西斯听到从他生出的后裔的伟大(见《伊尼特》第6卷)。

    (7)“拣选的器皿”指耶稣门徒圣保罗。据中世纪传说,他也到地狱里去过。

    (8)在《炼狱篇》第五歌第16~18行里,有和这里相同的意思: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因一个念头对消了另一个念头。

    (9)“悬而未决者”指林菩狱中的幽灵(见本篇第四歌)。

    (10)这里的“圣女”指俾德丽采。

    (11)“崇高的圣女”指圣母马利亚。

    (12)“琉喜霞”是3世纪时西拉叩斯的殉道者。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宗教时,她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好使自己的美色不引起男子的欲望。因为这故事,她成为害眼病者的护神。但丁最敬拜她,因为他自己害着眼病。

    (13)拉结是拉班的次女,雅各的后妻,生约瑟和便雅悯(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

    地狱篇 第三歌 可畏的铭文和黑色的江河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1)。”

    我看到在一座大门之上
    刻着这些模模糊糊的字句;
    我说:“夫子,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他好像一个深有经验的人,对我说:
    “在这里定要放弃一切的猜疑;
    一切的怯懦定要在这里死灭。
    我们已到了我对你说过的地方,
    你要在那里看到悲惨的幽魂,
    他们已失去了理智(2)的幸福。”

    于是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脸上露着使我欣慰的高兴的颜色,
    他把我领到幽冥的事物中去。

    这里喟叹,哀哭,和深沉的号泣

    响彻了无星的天空:

    这在开初时使得我流泪。

    奇怪的语言,可怖的叫喊,
    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
    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还有掌击声,
    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
    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
    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于是,心中怀着恐怖,我说道:
    “夫子,这我所听到的是什么?
    这些似乎那么地不胜痛苦的人是谁?”

    他对我说:“处于这悲惨的命运中的,
    是那些人的凄凉的幽魂,
    他们在人世过了无毁无誉的一生。
    同他们混合在一起的
    还有一队卑贱的天使(3),
    他们对神不叛逆,也不忠诚;
    只顾到自己。
    天堂把他们逐出,
    为了使自己的美不受损害;
    幽深的地狱也不收容他们,
    怕罪恶之徒还可以向他们夸耀(4)。”

    我说:“夫子,什么事情使他们那么悲痛,
    他们要哭得这样地辛酸啊?”

    他回答说:“我要十分简单地告诉你。
    这些幽魂没有死灭的希望;
    他们盲目的生命是那么卑鄙,
    凡是其他的命运他们都嫉妒。
    他们的消息不许留在人间;
    ‘慈悲’和‘正义’鄙弃他们:
    我们且别谈他们;只是看一看就走。”

    我抬头望了,只见有一面旗子
    在翻舞着向前疾行,
    仿佛无论如何不肯停下来的样子;
    后面跟着一个那么长的行列,
    我以前决不会相信死
    竟使得这么许多人失去生命。

    在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之后,
    我看到而且认识了一个幽魂(5),
    他由于懦怯而逊位于人。

    我立刻知道而且确信

    这就是卑贱者的一群,

    他们为上帝和他的敌人所痛恨。

    这些从没有生活过的可怜家伙

    是赤裸着,又为那里的胡蜂

    和大黄蜂所痛刺着。

    这使得他们血流满面,

    血和着泪流到他们的脚边,

    又为可憎的蛆虫所吮吸。

    于是,当我向前望去时,

    我看到一群人在一条大河(6)的岸上;
    我就说:“夫子,现在请允许我知道这些人是谁;
    而且据我由那微弱的亮光所看到的
    ,什么规矩使得他们仿佛那么急欲过去。”

    他对我说道:“当我们在阿刻隆的
    阴惨的河边停下我们的脚步时,
    你就会知道这些事情。”

    然后,我双眼含羞下垂,
    恐怕我的说话会触怒他,
    一直走到河边时我闭口不言。

    看啊!一个须眉皆白的老人(7),
    驾着一只船向我们驶近,大声叫道:
    “该你们受罪,邪恶的鬼魂们啊!
    不要再希望看到天堂:
    我来把你们领到对岸;
    领到永恒的黑暗;领到烈火和寒冰。
    站在那里的你,你是活人,
    快从那些死了的人那里离开。”

    但是当他看到我不离开时,
    他说道:“你得从别的道路,
    别的渡口(8)过去,不能从这里过去:
    必得有一只较轻的船(9)渡你。”

    我的引导者对他说:
    “开隆,不要多虑: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问了。”

    立时,那在铅色的沼泽上
    停着船的舟子,眼睛周围发着火光,
    他的多毛的双颊平静不动了。

    但是那些衰弱而赤裸的鬼魂,

    一听到这些可怕的言语,

    都变了色,牙齿格格作声。

    他们亵渎上帝和自己的父母;

    亵渎人类;亵渎那地点,那时间,
    那传下了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的根源。

    然后,他们痛哭着,
    大家一起逐渐靠近那被诅咒的河岸,
    这河岸等待每个不敬畏上帝的人。

    有着燃烧的煤块似的眼睛的恶鬼

    开隆召唤着他们,把他们赶在一起;
    谁踟蹰不前的,他用桨就打。
    如同秋天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
    飘落下来,直到树枝看见
    自己所有的猎获物(10)都落在地上:
    亚当(11)的罪恶的子孙一个一个地
    一见招手就从岸上纵身跳下船去,
    好像听到呼唤的鸟儿一样。
    他们就这样地在褐色的水上离开;
    他们还没有登上对岸,
    这边岸上又集合了新的一群。

    “我的儿子,”那彬彬有礼的夫子说道,
    “那些在上帝的盛怒之下死去的人,
    从万邦会集在这里;
    渡过这条河他们从不延迟,
    因为‘神圣的正义’激励他们,
    使恐惧变成了愿望。
    善良的精灵从来不由这条路经过;
    因此,假使开隆对你发什么怨言,
    你现在很容易懂得他的意思。”

    他说完话之后,那幽冥的境界
    发生剧烈的震动,回想起
    我那时的恐怖还使我浑身出着冷汗。
    那阴惨惨的地上刮起了风,
    风中闪出一道红色的电光,
    使我全部失去了知觉;
    我倒下了,好像一个突然睡去的人。

    【注释】

    (1)在这里,除了可畏的铭文外,没有守卫者,地狱的门是洞开着的。造成地狱的是“三位一体”,即圣父(“神圣的权力”),圣子(“至尊的智慧”),及圣灵(“本初的爱”)。而感动上帝去造地狱的是“正义”。在地狱造成以前只有“永恒的事物”。“永恒的事物”指最初的物质,诸天体以及统治诸天体的各级天使。对于但丁,地狱是永远存在的,而地狱的最可怕的责罚就是它的绝对没有希望。

    (2)但丁用“理智”一词,与普通用的不同,其意义与我们说的“灵魂”或“精神”相差不远。

    (3)这些天使在《圣经》里没有提起过。但丁所根据的显然是民间的传说。

    (4)其他的罪人至少还能够下一个决心。

    (5)普通把这个幽魂认为塞莱斯丁五世。他于1294年被选为教皇,在位五个月即辞职,让位给菩尼腓斯八世。而菩尼腓斯八世在全诗中是但丁所讥嘲和咒骂的主要对象。

    (6)“大河”指阿刻隆,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本境的边界。

    (7)指开隆。开隆在地狱中即等于炼狱中的伽图。

    (8)“别的道路,别的渡口”,他是指通到炼狱去的路。

    (9)“较轻的船”指《炼狱篇》第二歌里“上天的掌舵者”的轻舟。

    (10)“猎获物”指树枝上的叶子。

    地狱篇 第四歌 第一圈:林菩狱;善良的异教徒

    一个沉重的雷声打破了
    我头脑里的酣睡;我跳起来,
    就像一个为强力所惊醒的人;
    直立起来后,我把休息过的眼光
    向四边移动,凝神观望,

    来看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

    千真万确,我发现自己

    在那悲惨的“地狱之谷”的边缘,那里回响着一片不绝的雷动的哭声。

    那是如此黑暗,幽深,烟雾弥漫,我定神向那底下望去时,我在那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走下幽冥的世界去吧,”

    那面色变得完全苍白的诗人开始说,“我将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

    看到了他的面色,我说道:

    “你一向是我在疑惑中的力量,

    当你恐惧时,我怎能追随呢?”

    他对我说:“这里底下的

    人们的痛苦使我的脸孔染上

    怜悯之色,你把它当作恐惧。

    我们走吧;路途的遥远要我们赶紧。”

    这样他走进了,也使我走进了

    那环绕着地狱的第一圈。

    在这里,没有哀哭声传进

    我们的耳朵,除了叹息声,

    它使得永恒的空气震颤。

    这种叹息,并不是由于鞭笞,

    却是那些大群的男男女女

    以及孩童,由于忧愁而起。

    那善良的夫子对我说:“你不问问你看到的这些幽魂是谁么?

    在你再向前走时,我愿你知道

    他们没有犯过罪;虽然他们有优点,这还不够: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洗礼’,那是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门;因为他们生于基督教之前,他们敬拜上帝不能无误;我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了这种缺点,并不是为了其他错误,我们堕落了;所受的苦仅是这样,我们没有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之中。”

    听到这话,我心中十分忧郁;

    因为我知道十分高贵的人

    在那林菩狱里悬而未决。

    “告诉我,夫子;告诉我,先生,”

    对于那克服一切错误的“宗教”

    希望获得保证,我问道:

    “有过什么人依靠自己的或别人的功德,从这里走出而以后蒙庥的么?”

    他懂得我话里隐含的意思,

    回答道:“我刚到这里来时,

    我看到一个‘万能者(1)’来到我们这里,他戴着胜利的冠冕。

    他从我们那里带走了我们的‘始祖’(2),他的儿子亚伯,和挪亚的幽魂;立法者和守法者摩西的幽魂;族长亚伯拉罕;国王大卫;以色列与他的父亲和子女,

    和他的得来不易的拉结的幽魂;(3)以及其他许多,而都使他们蒙庥了;我希望你知道,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类的灵魂得救过。”

    虽然他在说话,我们并没有停步;就在这时经过了那座树林,我是说那座由拥挤的幽灵所形成的树林。

    在我沉睡之后我们

    还没有走得多远,我就看到一片火光征服了一个黑暗的区域。

    我们离开它还有一些路程;

    但是不太远,我还能部分地

    看出占据那地方的可尊敬的人。

    “尊敬一切科学和艺术的你啊,

    请问这些灵魂是谁,竟有这种荣誉,把他们和其余的灵魂分开?”

    他对我说:“在你们人世

    传布着他们的光荣的名字,

    使他们在天上获得殊恩而超升了他们。”

    当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尊崇那伟大的诗人!

    他离去了的阴魂归来了(4)。”

    那声音停止和静寂了之后,

    我看到四个伟大的幽灵向我们走来;他们的神色既不忧郁,也不快活。

    那善良的夫子开始说话:

    “看那手拿宝剑,走在三人之前的,他是他们的魁首:他就是荷马,至尊的诗人;跟着来的是讽刺诗人贺拉斯;奥维德是第三个,最后一个是卢甘(5)。

    因为他们和我相同都具有

    那个声音所叫出的称号,

    他们才尊崇我,而且做得很对。”

    这样我看见了那歌王的赫赫一派

    聚在一起,他们崇高的歌声

    像巨鹰一般高翔于余者之上。

    他们交谈了一刻之后,

    转身过来向我表示敬意;

    我的大师看到这个就微笑了。

    此外他们给我更多的荣誉;

    因为他们把我算在他们的数目中,我成为这些大智中间的第六个(6)。

    我们就这样向着那火光走去,

    谈论着在那时谈论是适当的,

    而现在最好保持缄默的事情(7)。

    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城堡,

    有七重高墙把它围住,

    一条美丽的溪流在四周卫护。

    我们走过它像走过坚土一样;

    我同那些圣哲穿过七重大门;

    我们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地(8)。

    草地上有许多人,眼光缓慢而庄重,外貌上显得有极大的权威;他们不大说话,说时也用温和的声音。

    这样,我们退到了一边,

    走到一片开旷,光辉,和隆起的地方,所以我们都能够看到他们。

    立刻,在那绿色的珐琅上,

    那些伟大的精灵呈显在我眼前,

    我心中因看到他们而感到光荣。

    我看到伊兰脱拉与许多同伴在一起:他们中间我认识赫克托和伊尼阿;戎装的恺撒,眼睛像鹰的一样(9)。

    在另一边,我看到卡弥拉

    和潘脱西里;看到拉丁姆的国王

    和他的女儿拉文尼亚坐在一起;(10)我看到逐出了塔魁因的布鲁塔斯;琉克利霞,朱利亚,玛夏,和姑乃丽;我看到萨拉丁独自在一边(11)。

    当我把眼皮抬得稍高时,

    我看到智者们的大师(12),

    坐在一群哲学家的中间。

    大家注视他;大家尊崇他;

    这里我看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13),他们在余者之前,立得和他最靠近;把宇宙归之机运的德谟颉利图;代俄哲尼,亚拿萨哥拉和泰利斯;恩培图克利斯,赫拉克利特和芝诺;(14)我看到优良的草药采集者,我指陶斯科利提斯;又看到奥弗斯,图雷,兰那斯,和道德家辛尼加;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和托雷美;希波克拉底,亚微瑟那,和该楞;作那伟大的注释的阿弗罗厄(15)。

    我不能详细地把他们都描绘一下:因为我的冗长的主题驱迫着我,以致有许多次言语够不上现实。

    六人的一队减到了两人;

    那贤明的导师由另一条路领导我,从静穆中走出,进入颤动的空气里。

    于是,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注释】

    (1)“万能者”指耶稣。据传说,耶稣于公元33年(即维吉尔死后52年)到地狱里去释放了一些幽魂。

    (2)“始祖”指亚当。

    (3)以上的人名都出自《旧约》。

    (4)这是对维吉尔而说的。维吉尔为了去救助但丁暂时离开了林菩狱。

    (5)荷马是希腊大诗人。他的史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都是叙述英雄和战争的故事的,所以但丁描写他手拿宝剑。贺拉斯是拉丁的讽刺诗人(公元前65—公元8),著有短歌,抒情诗,讽刺诗,以及诗论等。奥维德是拉丁诗人(公元前34—公元18),他留下的著作有《变形记》,《爱经》等。卢甘是拉丁诗人(39—65)著有长诗《法萨利亚》,诗中详述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战争。

    (6)上述四个,加上维吉尔,所以但丁是第六个。但丁这样说法,正见他胸襟的阔大,与气魄的宏伟。

    (7)这里但丁不写出来不是由于谦逊的缘故。既然他说了上面那样的一句话,在这里自不必再细说了。

    (8)在黑暗的地狱中,但丁特地设了这样一块光明美丽的地方,来安置他所敬仰的人物。历来的注释家对于“宏伟的城堡”象征什么,“七重高墙”象征什么,“溪流”象征什么,“七重大门”又象征什么,都有所猜测。但是从但丁的诗的本身中去理解,他的含义倒是容易明白的。

    (9)伊兰脱拉是亚脱拉斯的女儿和特洛伊的缔造者大达纳司的母亲。赫克托和伊尼阿是特洛伊的英雄。

    恺撒在这里是作为伊尼阿的一个后裔而提到的。

    (10)“卡弥拉”见第一歌注。

    潘脱西里是亚马孙人的王后。在赫克托死后,她援助特洛伊人。

    拉铁诺(“拉丁姆的国王”)和拉文尼亚是伊尼阿的岳父和妻子。

    (11)在塔魁因的儿子奸污了珂拉丁的妻子琉克利霞之后,布鲁塔斯把塔魁因从罗马的皇位上驱逐出去了。

    “朱利亚”是恺撒的女儿,嫁给庞培。

    玛夏是犹提喀的伽图的妻子(见《炼狱篇》第一歌)。

    姑乃丽是格拉克斯的妻子。她生了两个儿子,名铁勃留斯和开雅斯,均为罗马著名的护民官。

    萨拉丁,号称伟大的苏丹王,生于1137年。他以宽厚闻名于中世纪的欧洲,成为东方君主的典型。他反抗十字军,为狮心王李却所杀。

    (12)指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13)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为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的影响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亚里士多德的那样大。

    (14)上面三行里所举的都是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间的早期希腊哲学家。

    (15)陶斯科利提斯是一本医书的作者,论述植物的本质。奥弗斯和兰那斯是神话中的希腊的歌者和诗人。图雷即罗马演说家西塞罗。辛尼加的伦理著作在中世纪受到广泛的阅读。托雷美的天文体系在中世纪受到一般的接受,并为但丁所采用。亚微瑟那(980—1037)和阿弗罗厄(12世纪)是阿拉伯的医师和哲学家。他们都写过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阿弗罗厄的著作于1250年译成拉丁文,在欧洲传诵一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能在欧洲复活,却要归功于他。希波克拉底(卒于公元前377年)和该楞(卒于200年)是古代最著名的两个医师。

    地狱篇 第五歌 第二圈:里米尼的弗兰采斯加

    这样,我从第一圈降到了第二圈,那圈围了较少的面积,却包容了更多的引起号哭的痛苦的地方。

    迈诺斯(1)形容可怖、咬牙切齿地坐着,在进口处审查罪行;依照他自己缠绕的圈数判决他们,打发他们下去。

    我是说,当那生而不良的阴魂

    来到他面前时,便把一切

    都招认;而这位洞察罪孽者

    考虑了地狱的什么地方与那罪相当之后,便用尾巴在自身上缠绕那么多的圈数,恰如他要他下去的度数。

    在他前面总是站着一群阴魂;

    他们挨次走去受审判;

    他们述说,和倾听;然后被卷下去。

    迈诺斯看到我时,就放下了

    那伟大的职务,并对我说道:

    “来到痛苦的地方的你啊!

    注意你怎样进来的,你信托谁,

    不要让进口的宽阔欺骗你。”

    我的导师对他说:“你为什么也叫喊?

    不要阻拦他命定的行程;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多问。”

    现在悲哀的声音开始

    传到我的耳朵;现在我来到

    很多的哭声向我袭来的地方。

    我进入了一处完全无光的地方,

    它像汹涌的大海那样呼啸,

    当大海和狂风搏斗的时候。

    地狱的暴风雨,无时休止,

    把那些阴魂疾扫而前;席卷他们,鞭打他们,以使他们苦恼。

    当他们来到灭亡面前时,

    那里就有尖叫声,呻吟声,哀哭声;那里他们就咒骂神的权力。

    我知道了这种刑罚

    加于肉体上犯罪的人,

    他们使理性受淫欲奴役。

    如同在寒冷的季节,大群的椋鸟

    结着密集的队形鼓翼而飞: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

    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从没有希望来安慰他们,

    没有休息的希望,就连减轻痛苦的希望都没有。

    如同群鹤在天空排成长行,

    一声长唳,横越而过:

    我看到那些幽魂那样来到,哀哭着,为搏斗着的风所卷来;我说道:“夫子,这些人是谁,他们这样地为厉风所抽打?”

    于是他回答:“你想要知道的

    这些幽魂中的第一个,

    是统治许多种族的女皇。

    她在穷奢极欲中变得那么无耻,

    在敕令中把荒淫视同法律,

    以摆脱她所遭到的指谪。

    她是塞密拉密斯(2),我们读到她是尼那斯的妻子和继承者;她保有苏丹王所统治的国土。

    那另一个是在爱情中自戕,

    对西丘斯的尸灰失节的女人;(3)随后来的是淫荡的克娄巴特拉(4)。

    看海伦娜(5),为了她,那灾难的年月持续到这样长久;再看那伟大的阿基利(6),他最后和爱搏斗;看巴里斯,屈烈斯丹(7)”;他又指给我看千余个阴魂,而且用手指指着,告诉我因爱而离开人世的人们的名字。

    在我听到我的老师历数

    古代英雄美人的名字以后,

    我心中生出怜悯,仿佛又迷惑起来。

    我开始说:“诗人,我极愿

    和那两个在一起行走,并显得

    在风上面那么轻的人说话。”

    他对我说:“他们靠得更近时,

    你将看到;那时,凭那引导他们的爱,恳求他们;他们就会过来。”

    一等到风把他们折向我们时,

    我扬声说道:“疲倦的灵魂啊!

    假使没有人禁止,请来和我们说话。”

    如同斑鸠为欲望所召唤,

    振起稳定的翅膀穿过天空回到爱巢,为它们的意志所催促:就像这样,这两个精灵(8)离开了黛多的一群,穿过恶气向我们飞来:我的有深情的叫声就有这种力量。

    “宽宏而仁慈的活人啊!

    你走过黑暗的空气,

    来访问用血玷污土地的我们;

    假使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们不幸的命运。

    当风像现在这样为我们沉寂时,

    凡是你乐于听取或说出的,

    我们都愿意倾听和述说。

    我诞生的城市(9),是坐落在

    波河与它的支流一起

    灌注下去休息的大海的岸上。

    爱,在温柔的心中一触即发的爱,以我现在被剥夺了的美好的躯体迷惑了他;那样儿至今还使我痛苦。

    爱,不许任何受到爱的人不爱,

    这样强烈地使我欢喜他,以致,

    像你看到的,就是现在他也不离开我。

    爱使我们同归于死;

    该隐狱(10)在等待那个残害我们生命的人。”

    他们向我们说了这些话。

    我听到这些负伤的灵魂的话以后,我低下了头,而且一直低着,直到那诗人说:“你在想什么?”

    我回答他,开始说道:“唉唉!

    什么甜蜜的念头,什么恋慕

    把他们引到了那可悲的关口!”

    于是我又转过身去向他们,

    开始说道:“弗兰采斯加,你的痛苦使得我因悲伤和怜悯而流泪。

    可是告诉我:在甜蜜地叹息的时候,爱凭着什么并且怎样地给你知道那些暧昧的欲望?”

    她对我说:“在不幸中回忆

    幸福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这一点你的导师知道。

    假使你一定要知道

    我们爱情的最初的根源,

    我就要像一边流泪一边诉说的人那样追述。

    有一天,为了消遣,我们阅读

    兰塞罗特(11)怎样为爱所掳获的故事;我们只有两人,没有什么猜疑。

    有几次这阅读使我们眼光相遇,

    又使我们的脸孔变了颜色;

    但把我们征服的却仅仅是一瞬间。

    当我们读到那么样的一个情人

    怎样地和那亲切的微笑着的嘴接吻时,那从此再不会和我分开的他全身发抖地亲了我的嘴:这本书和它的作者都是一个‘加里俄托(12)’;那天我们就不再读下去。”

    当这个精灵这样地说时,

    另一个那样地哭泣,我竟因怜悯

    而昏晕,似乎我将濒于死亡;

    我倒下,如同一个尸首倒下一样。

    【注释】

    (1)迈诺斯是克里特的王和立法者,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但丁模仿维吉尔,把地狱里的判官的职务派给他。

    (2)塞密拉密斯是神话中亚述的皇后,尼尼微帝国的缔造者尼那斯的妻子。她承袭了她丈夫的皇位。她是以荒淫闻名的。

    (3)这里指黛多,迦太基的皇后。她在她丈夫西丘斯死后矢志守节,可是后来却爱上了伊尼阿。当伊尼阿离开了她到意大利去时,她投在火葬堆上自杀。

    (4)克娄巴特拉,埃及的皇后,恺撒和安东尼的情妇。

    (5)海伦娜,斯巴达王美内雷阿斯的妻子。她为特洛伊的巴里斯所劫走,因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6)按照中世纪的传说,阿基利在一座特洛伊的寺庙里为巴里斯所杀,他到那寺庙里去是要和巴里斯的妹妹波利克塞那结婚的。

    (7)屈烈斯丹是亚塔尔王的一个骑士。他爱上了他的叔父康瓦尔的马克王的妻子伊苏尔脱,而被那激怒了的丈夫所杀。

    (8)“这两个精灵”指弗兰采斯加·达·里米尼和保禄·玛拉台斯太。弗兰采斯加是波伦太的归多·万启俄的女儿,于1275年为了政治上的理由,嫁给了里米尼的贵族玛拉台斯太的残废了的儿子祈安启托。十年后,祈安启托撞见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已经结过婚的弟弟保禄在一起,就用刀把这犯罪的一对情人杀死了。

    (9)指拉温那。拉温那紧靠亚得里亚海,在波河的入海处。

    (10)“该隐狱”是杀死亲属的罪人在地狱中受罚的地方(见本篇第三十二歌)。

    (11)兰塞罗特是圆桌骑士中最著名的一个。在亚塔尔王的朝廷里,他爱上了归内维尔皇后。他是古代法兰西传奇《湖上的兰塞罗特》中的主角。

    (12)加里俄托是《湖上的兰塞罗特》传奇中的另一角色。兰塞罗特和归内维尔皇后的第一次相会,是由他撺掇而成的,故在这里“加里俄托”是用为“淫媒”的同义字。

    地狱篇 第六歌

    第三圈:饕餮者

    那两个恋人的痛苦使我

    悲哀得昏过去了;

    等到我的知觉逐渐恢复时,

    我不论向哪里行动,向哪里转身,向哪里注视,我总看到新的刑罚,新的受刑罚的幽魂。

    我已到了第三圈,那里下着

    永恒的,可诅咒的,寒冷的大雨;它的法则和本质从来不变。

    巨大的冰雹,混浊的水,和雪

    从那昏暗的天空向下倾倒;

    承受着的土地发出一阵臭气。

    塞比猡(1),一只凶猛的怪兽,有着三个喉咙,像狗一样地对着那些浸没在水里的幽魂狂吠。

    他的两眼发红,他的胡须油腻而发黑,他的肚腹阔大,他的双手有爪;他抓住那些阴魂,把他们剥皮,撕裂。

    大雨使得他们像狗一般吠叫;

    他们用身体的一边掩盖另一边;

    他们不时转动身体,这些不敬神的恶鬼。

    当那巨物塞比猡看见我们时,

    他张开他的大口,露出了长牙:

    他的肢体只是不肯安静。

    我的导师张开两掌抓起了泥土,

    就把满满的两把泥土

    向他的贪食无餍的咽喉投进。

    如同吠叫着求乞的狗

    在咬到食物时变得没有声音,

    只是使着劲拼命把它吞下:

    那有着腌臜的面孔的恶魔

    塞比猡就像这样,他向那些幽魂

    大发雷霆,他们但愿耳朵聋掉。

    我们经过了为滂沱的雨

    淋得躺倒的阴魂;我们的脚跟

    踏在他们空洞无物的躯壳上。

    他们都横躺在地上,只有一个(2)看到我们在他面前经过时,从他们中间立刻坐了起来。

    “被引导着走过这地狱的你啊,”

    他对我说,“假使能够,你认认我吧;你出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去世。”

    我便对他说:“你所受到的痛苦

    也许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消除了,

    仿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但告诉我,放到这种悲惨的地方,受到这种刑罚的你是谁;或许还有更重的刑罚,但没有更令人不快的了。”

    他便对我说:“你的城(3),现在那么地充满着妒恨以致那口袋已经装不下了,那时却把我包围在明朗的生活中。

    你们,市民们,把我叫做‘基阿哥’:为了那可诅咒的饕餮罪,你现在看到我在雨中憔悴;而我,不幸的幽魂,并不孤单,因为所有罪恶相同的幽魂

    受到相同的刑罚;”他不再说下去。

    我回答他:“基阿哥,你的惨痛

    重重压在我心头,使我要流泪;

    但是,假使你能够,告诉我,

    这座分裂的城的市民要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正直的人住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竟这样互相倾轧?”

    他便对我说:“在长久的斗争之后,他们要到流血的地步,森林党将以大量杀伤逐出另一个党。

    然后这一党在三年内就该失败。

    而另一个党,由于一个不断改变方针的人的力量,一定会获胜(4)。

    它将在长期内不可一世,

    把另一个党压在重负之下,

    不论它如何啼哭,如何受辱。

    正直的人有两个(5),但是没有人听他们:骄傲,妒恨,和贪婪好比三颗星火,使一切人的心熊熊燃烧。”

    这里他停止了那可怜的声音。

    我便对他说:“我还要你指教我,请你再赐给我一些言语。

    那么高贵的法利那太和提琪亥俄;若珂玻·卢斯提克琪,阿利哥和莫斯加(6),还有其他一心为善的人;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让我知道他们:极大的欲望催促着我,要我知道他们在天堂享福还是在地狱受罪。”

    他对我说:“他们是在最苦恼的幽魂中间;另一种罪把他们压到地狱的底层;假使你走到那里,你可以看到他们。

    但是当你回到可爱的人世,

    我请求你使人们重新记起我;

    再多的我不说了,再多的我不回答了。”

    他把直瞪着的眼睛斜过来;

    望了我一下;垂下了头,

    倒了下去,像他那班盲目的伴侣一样。

    我的导师对我说:“直到天使的号角吹动,他不再醒来;当他们的大敌‘权能者’来临时,每一个将重临他的悲惨的坟墓;将回复他的肉体和形骸;将听到永远震响着的角声(7)。”

    这样,我们以缓慢的脚步走过

    那幽魂和雨水混成一片污秽的地方,稍微谈论到那未来的生命。

    于是我说:“夫子,在伟大的‘审判’后,这些刑罚还是要加重呢,还是减轻,还是仍旧像现在这样残酷?”

    他对我说:“重温一下你的典籍(8),那上面说:一件事物愈是完整,它所感到的欢乐和痛苦也愈多。

    虽然这些受诅咒的人决不会

    达到真正的完整,但看起来

    后来总要比以往更接近它些。”

    我们沿着那条路绕着走去,

    说着比我现在重述的多得多的话;我们到达了开始下降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个大敌普卢塔。

    【注释】

    (1)塞比猡是希腊神话中有三个头的像狗一般的巨大怪物,守卫着地狱界的入口。在这里,但丁把它当作贪食的典型。

    (2)“只有一个”指“基阿哥”,意大利文“基阿哥”是“猪”的意思。这个人是但丁的同时代人,真名未传,以饕餮著名。

    (3)“你的城”指佛罗伦萨。

    (4)上面六行诗中简略地包括了佛罗伦萨从1300年到1302年的政治历史。归尔甫党内的黑党和白党,各以珂索·杜纳底和维利·特·塞尔启为首,于1300年5月1日攻击起来了。1301年5月,白党(即“森林党”,因特为它的领袖从阿珂纳和发尔·底·西挨夫的森林地带来到佛罗伦萨,故名)把黑党逐出了。但是黑党得到了菩尼腓斯八世的秘密援助,重又占了优势,把他们的敌人从城中赶了出去。放逐白党的最后重要的法令是在1302年下半年签署的;而他们的决定性的失败发生于1303年的第一季;所以这两个日期符合于基阿哥所说的“在三年内”。基阿哥说这预言的时候是在1300年4月8日和9日之间的晚上。

    (5)这两个人究竟指谁,至今无定论。有的注释家说,这就是指但丁自己和归多·加发尔甘底(见本篇第十歌及注)。

    (6)这些著名的佛罗伦萨人现在都判在地狱中。法利那太在第六圈(见第十歌),提琪亥俄和若珂玻·卢斯提克琪在第七圈(见第十六歌),莫斯加在第八圈(见第二十八歌)。阿利哥以后不再提到,但是据说莫斯加谋杀蓬台尔蒙脱时,他是同谋者,因此或许他与莫斯加在第八圈里一同受罪。

    (7)这是指“最后审判”(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权能者”指基督。

    (8)“你的典籍”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

    地狱篇 第七歌

    第四圈:吝啬者和浪费者

    “百辟撒旦,百辟撒旦,阿勒辟!(1)”

    普卢塔用咯咯的声音开始说;

    那无所不晓的文雅的“圣哲”,

    安慰我说:“不要让你的恐惧

    妨害你:因为不论他有什么权力,他也不能阻挡你走下这块岩石。”

    于是他转身向那红肿的脸孔,

    说道:“不要出声,可恶的狼!

    用你贪婪的怒火烧尽自己的内部吧。

    我们到深渊去的旅程并不是没有原由:这是天上所命定的,在那里迈克尔(2)对骄傲的淫虐加以惩罚。”

    如同桅樯折断时和那为风力鼓满的帆篷缠结在一起而落下:那头凶恶的怪物倒在地上。

    这样,我们降入了第四凹层,

    更多的行走在那悲惨的圈岸,

    宇宙间一切罪恶都禁闭在里面。

    唉,神圣的正义!谁能用不多的言语说出我看到的许多新的痛苦和烦恼?

    为什么我们的犯罪这样地糟蹋我们?

    如同卡利布提斯(3)之上的波浪向着迎面而来的波浪冲成粉碎:这里的幽魂必得作互相逆对的舞蹈。

    我在这里看到比他处更多的幽魂,他们分成两边,高声呼号着,用胸膛的力量滚动重物;他们互相击撞,然后每个幽魂就在那里旋转过来,向后滚去,叫着:“你为什么抓住不放?”和“你为什么放手丢掉?”

    这样地,他们沿着那昏暗的圈

    从两边各自回到相反的方向,

    又用责骂的言语互相叫喊。

    然后,每个幽魂到达那里时,

    他又从他的半圆形转向他的对手。

    而我觉得我的心似乎刺痛了,

    说道:“我的夫子,现在请说给我听这些人是谁;在我们的左边那些削了发的人是不是教士。”

    他对我说:“在他们第一次的生命中,他们在灵魂里都是觊觎成性,他们不能正当地使用他们的钱财。

    当他们到达圆圈的两端,

    相反的犯罪把他们分开时,

    他们的叫声极清楚地显出这点。

    这些在他们的头上没有头发

    遮盖着的是祭师,他们也是

    极端贪婪的教皇和红衣主教。”

    我说道:“夫子,在这一类人中,我当然应该认得几个为这些罪恶所玷污的人。”

    他对我说:“你的想法是枉然的:他们不明是非的生命曾使他们变得卑污,现在使他们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们这样互相击撞要持续到永远;这些将要捏紧了拳头从坟墓里起来;而这些将要被削去了头发。

    不善用,不善守,使他们失去了

    光明的世界,而把他们放在这冲突中;这是何等的一个冲突,我无需多说。

    但是你,我儿,现在可以看到,

    人类为之而互相争夺的

    为‘命运女神’所掌握的财货真是过眼云烟。

    因为月光之下现在或以往

    所有的黄金都不能使这些

    疲倦的灵魂中的一个得到片刻的安息。”

    我对他说:“夫子,也请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这个‘命运女神’,她是什么样的神,竟这样地在手中抓住人世的财物?”

    他对我说:“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会这样的无知!

    我愿你听取我关于她的断语。

    智慧超越一切的他,

    创造了诸天并给它们以指导,

    每一部分向另一部分照耀,

    把光明分配得均等;同样,

    对于人世的荣华,他也任命了

    一位普遍的管理者和指导者,

    她不受人类智慧的阻碍,

    及时地从人到人,从一族

    到一族,转移那浮世的财物;

    因此一个人繁昌之下,另一个人

    便凋落,全凭她的

    像丰草中的蛇一样藏匿着的判决。

    你的智力不能了解她:

    她像其他的神所做的一样,

    规定,判断,和维持她的王国。

    她的变更没有休止,‘必要’时常来到她的身边来求取变换,这样就使她行动迅速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神,

    甚至被那些该崇赞她的人辱骂,

    用恶毒的言语错误地责骂她。

    但她是在福佑之中,她听不见:

    同着其他欢乐的‘最初的造物’,她转动她的球体,享受着她的甘露。

    但是让我们降入更大的悲惨中去吧;在我动身时上升的每颗星已在沉落(4),停留得太久是不许的。”

    我们穿过了本圈,到达对岸,

    靠近一个源泉,泉水从冲开的裂缝滚滚地向下涌流而去。

    那水是比墨还要黑得多;

    我们随着这黑沉沉的流水,

    由一条奇异的路径走到下面。

    这条阴惨惨的小溪向下流到

    那灰色的险恶的悬崖脚下时,

    积成了一个“沼泽”,叫做斯提克斯。

    而站在那里凝神注视着的我,

    看到那池沼里有满身泥泞的幽魂,大家都赤裸着,脸上带着怒色。

    他们在互相殴打,不单用手,

    而且用头,用胸膛,用脚;

    用他们的牙齿互相撕成片片。

    那慈祥的夫子说:“儿子,现在看看那些为愤怒所制服的人吧;而且我也要你确切相信,那水底下也有人在,他们叹息而使水面上起泡;

    不论你向哪里看,都可以看到。

    陷住在黏泥里的他们说道: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新鲜空气中,我们愠怒,心中蕴藏着郁郁的愁云;现在我们愠怒地躺在黑色的泥潭里。’他们这样地在喉咙里咯咯作声,因为他们无法用完全的言语说话。”

    这样,在干燥的山脚和腐臭的沼泽之间,我们走完了那可憎的泥沼的一大弯,眼睛望着那些吞下污水的人;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城楼的脚下。

    【注释】

    (1)这些话不知道属于何种语言。地狱之神普卢塔用人们不懂的言语来恐吓但丁和维吉尔。

    (2)迈克尔为大天使,他逐出了撒旦(“骄傲的淫虐”)。

    (3)卡利布提斯是墨西拿海峡里的旋涡之名,古代航海者认为是最危险的,因为要避去它时,就会触在它对面的名为西拉的礁石上。

    (4)这是指第一歌里所说的在白羊宫里和太阳一起上升的星辰。这就是说,现在已过了子夜,在次日(4月9日)的清晨了。

    地狱篇 第八歌

    第五圈:愤怒者

    我要接着说,早在我们达到

    那高峙的城楼脚下以前,

    我们的眼睛就向上望到塔尖,

    我们看到那上面高举着两支烽火,而另一支(1)从远处打回信号来,远得几乎眼睛看不见它。

    我转身向那“智慧之海”(2),我说道:“这支烽火是说的什么?而那边另一支回答的又是什么?是谁安排的?”

    他对我说:“在那污浊的水上,

    假使沼泽的雾气不把它隐没,

    你已经可以看见所盼望的东西了。”

    就是从弦上发出,穿过空中的一支箭也决不会像这样的快,有如我看到的一只小船在一个孤单的舟子的操纵下,穿过水面,向我们疾驶而来,他叫道:“现在你来了么,凶暴的鬼魂?”

    “夫雷加斯(3),夫雷加斯,这次你白白叫喊;”

    我的主宰说道:“你能扣留我们的时间不会比我们经过这池沼的时间更长。”

    如同一个人听到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因此便对它产生了剧烈的愤怒:夫雷加斯也就这样地赫然震怒。

    我的导师上了小船,于是

    叫我也跟他上去;等到我

    在上面的时候,它才似乎载上了重量(4)。

    一等到我的导师和我上了船,

    它那古旧的船头就向前穿去,

    比以往载着他人(5)时吃水更深。

    当我们穿过那死水航行时,

    在我面前升起一个满身泥污的人(6),他说:“不到时候就来了的你是谁?”

    我对他说:“我虽然来了,并不留下;但是你是谁?怎么竟这样污秽?”

    他回答:“你看到我是一个在哭泣的人。”

    我便对他说:“可诅咒的幽灵,

    你永远和哭泣,和烦恼在一起吧!

    虽然你全身都是泥污,我认得出你。”

    他于是伸出两手向着船舷。

    我那谨慎的夫子就把他推开,

    一面说:“去同其他的狗在一起吧!”

    他把两臂搂住我的颈项,

    吻吻我的脸孔,然后说道:

    “愤慨的灵魂啊!愿生下你的她有福了。

    在人世时,他是一个傲慢的人物;他的一生没有留下一点美名:所以他的鬼魂仍在这里暴跳。

    世上有多少人现在还自以为

    伟大的帝王,结果将留下千古的罪名,到这里来像猪一样躺在泥污里!”

    我便说道:“夫子,在我们离开

    这个湖以前,我极愿意

    看到他浸在这污泥里。”

    他对我说:“在你看到对岸以前,你会得到满足;你这种愿望要被满足,那是应该的。”

    此后不久,我看到那些满身泥污的人那样地把他撕扯着,以致我现在还因此赞美和感谢上帝。

    大家叫道:“去揍腓力波·阿真提!”

    那愤怒的佛罗伦萨人的鬼魂

    却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在这里离开了他,我不再讲他;但是一片哭声刺进了我的耳朵,我就凝神用我的眼睛向前望去。

    我那慈祥的夫子说道:“儿子,

    那叫做提斯的城(7),和它大群的罪孽深重的市民,现在渐渐临近了。”

    我说道:“夫子,我已经看出

    它的寺院清晰地在那山谷里,

    红得好像刚从火里出来似的。”

    他对我说:“使它们在内部燃烧的永恒的火,如你看到的,使它们在这下层地狱里显得通红。”

    我们现在来到了环绕着

    那不欢之城的深壕里面;

    那些城墙在我看来好像铁制的一般。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

    才来到一个地方,那船夫向我们

    高声叫道:“下船吧!这里是入口。”

    在城门之上我看到千余个

    以前从天堂堕落下来的幽灵(8),他们怒声叫喊道:“那是谁,胆敢没有死便走过死的王国?”

    我那贤明的夫子向他们打个手势,表示希望同他们私下谈谈。

    于是他们轻蔑的态度缓和了一点,而说道:“你一个人来;叫那个人走开,他那么大胆地走进这个王国。

    让他一个人回头走他那愚蠢的路程;他若能够,让他试试吧:你已护送他走过一个如此黑暗的国度,你将留下。”

    读者,请想一想我听到了

    这些可恶的话会不会气馁:

    我不相信自己会再回到人世。

    “我敬爱的导师啊,你已有七次以上使我重获安全,并救我脱离当前的大难,请不要把我留在这么困难的情境中,”

    我说;“假使我们再向前走是不许的,让我们赶快一起回头走吧。”

    已把我领到了那边的主宰

    对我说:“不要怕,因为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行程:这是天上的命令。

    你且在这里等我;用美好的希望

    来安慰和振奋你那疲倦的精神:

    我不会把你抛弃在地狱里。”

    我那温和的“父亲”就这样走了,把我留在这里,而我依然在怀疑:是和否在我的头脑中斗争。

    我听不见他向他们提出了什么;

    但是他还没有和他们站了多久,

    他们大家又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我们的这些敌人把城门

    当着我的主人的面关上;

    他就转身向我慢慢地走来。

    他眼睛望着地面,一切勇气

    都在他眉额上消失,叹着气说:

    “谁不准我走进那悲哀之屋?”

    于是对我说道:“虽然我发怒,

    你却不用惊慌:不论里面设法

    用什么来阻挡,我一定经得住这考验。

    他们这种蛮横并不新鲜:(9)

    在至今还未下闩的较不秘密的门前,就是你在上面看到死的铭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耍过一次蛮横:有一个人已在城门这边走下陡壁,不用人卫护而经过了诸圈,这座城将由他来向我们开放。”

    【注释】

    (1)“另一支”是从狄斯城中的高塔上举起的烽火(见第九歌第36行)。

    (2)“智慧之海”指维吉尔。

    (3)夫雷加斯为了阿波罗神奸淫了他的女儿科罗尼司,因而大怒,就把阿波罗神在台尔菲的庙放火烧了。阿波罗神为了报复,把他罚入冥国。

    (4)但丁是活人,所以有重量。

    (5)“他人”指幽灵。

    (6)“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指腓力波·阿真提。他出身亚地玛利大族,是一个傲慢骄横的贵族,对极小的事情也要发怒。只有在这里,但丁显出了个人的憎恨。

    (7)提斯的城是冥国的首都。

    (8)指那些同撒旦一起堕落的天使,现在成为恶魔。

    (9)这是说,这些恶魔在基督到林菩狱去的时候,也在地狱之门前拒绝他进去。

    地狱篇 第九歌

    第六圈:复仇女神和天使

    当我看到我的导师折回时

    懦怯染在我脸上的那种颜色,

    又使他刚露出的脸色很快压下了(1)。

    他停下脚步注意着,好像一个

    在倾听的人:因为他的眼睛

    不能从暗空和浓雾中看到远处。

    “可是我们应该赢得这场战斗,”

    他开始说;“不然……答允给我们这种帮助。

    哦!我觉得等一个人来是多么长久呀!”

    我清楚地看出他如何地

    用后来的话掩饰开头的话,

    后面的话显然与前面不相符合。

    但是他的话仍然使我恐惧:

    因为我也许把他断续的说话

    扯到比他原有的更坏的意义上去。

    “有谁曾从那仅以断绝希望

    为刑罚的第一圈降到

    这悲惨的地壳的底层的么?(2)”

    我这样问,而他回答我道:

    “我所走的这次行程

    是我辈中人谁都很少走过的。

    那是真的,从前有一次,

    我为那个招魂还尸的凶恶的挨利克扫(3)所恳请,到这里来过。

    我刚被剥夺了我的肉体不久,

    她便要我走进那座城墙,

    去从‘犹大狱’引出一个精魂。

    那是最低的,最暗的,离开

    那包罗一切的天最远的地方;

    我很熟悉这条路:所以你放心吧。

    这片沼泽,它发着强烈的恶臭,

    把那悲哀之城团团围住,

    我们现在走进去是不能不发怒的。”

    他还说了许多,但是我记不起来:因为我的眼睛完全把我引到了那发着红光的高耸的城楼的尖顶,那里忽然间升起了三个血淋淋的地狱的复仇女神;她们有女人的肢体和姿态,腰间都束着深青色的九头蛇;

    她们的头发都是小蛇和角蛇,

    用来盘绕她们可憎的鬓角。

    他熟悉地知道这些都是

    “永恒的悲哀之后(4)”的婢女,对我说道:“看那些凶暴的挨利尼司!

    那在左边的是墨加拉;

    那在右边哭泣的是阿雷克托;

    泰雪风是在中间(5)”;于是他沉默了。

    她们各自用爪撕扯自己的胸膛;

    用手掌打击自己,又那么高声叫喊,使我吓得紧紧地贴在那诗人的身边。

    “让米杜萨(6)来吧,我们要把他变成顽石,”

    她们大家说,向下望着;

    “我们对西修司(7)的攻击没有好好报复过。”

    “你转过身来,并闭起你的眼睛:假使戈刚出现,你竟看到了她,那你就不能再回到人间。”

    夫子这样说,亲自使我转过身来,他不信任我的双手,却用他自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你们有着明晰的理智的人啊,

    在这神秘的诗行之间,

    善自读出那深奥的含义吧!

    现在从那混浊的波浪上,

    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霹雳声,

    两边的河岸也都因之震动;

    这声音像一阵风,

    猛烈地与逆来的热流相抗,

    无休无止地吹打森林,

    把树枝震脱,击落,而卷去;

    尘土在前飞扬,它席卷前进,

    使得野兽和牧人一同逃走。

    他把手从我的眼睛前移开,说道:“现在你转眼看看那古来的烟波,看那云雾浓密的水面吧。”

    如同青蛙在它们的敌人,那巨蛇面前,分开了水向水里纷纷跳去,直到各自在河底蹲伏着:就像这样,我看到一千多个亡魂,在一个涉过斯提克斯河而不沾湿脚跟的人面前飞逃。

    他拂去他面前的浓雾,

    不时用他的左手在前面挥动;

    他似乎只为这个烦扰而困倦。

    我明白地看出他是一个天国的使者;我转身向那夫子;他向我示意,吩咐我肃立,并向他鞠躬致敬。

    唉,我看他是怎样地充满着愤慨!

    他走到城门前,用一根杖把它开了: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抗拒。

    “哦天国的遗弃者!卑贱的种族!”

    他在那可憎的门槛上开始说,

    “你们心中为什么怀着这种骄横?

    ‘天意’的归趋决不能阻止,

    并且还要时常增加你们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要对他违抗?

    与‘命运’抵触又有何益?假使你们记得,你们的塞比猡为了这样做,仍然忍受着下颏和喉咙剥了皮的痛苦。”

    于是他由那泥污的路回来,

    没有对我们说什么话;

    却显得有其他的事情在催促他,

    不是为着站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听到那神圣的言语而安心了,

    我们向着那座城走去。

    我们一无阻拦地走了进去;

    急于要看看一座这样的堡垒

    究竟里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一到里面就向四周观望;

    看到左右是一片广阔的平地,

    里面充满着烦恼和凶恶的苦刑。

    如同在伦河渟潴之处的阿里(8),如同在靠近那限定了意大利的国界、冲洗着她的疆土的夸内罗海湾的波拉(9),那些坟冢使得那些地方都坎坷不平:在这里,四边的坟冢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的景象更为凄惨:因为在坟墓之间到处是火焰,使得它们全部变得这样灼热,

    无论制造什么都不需要更热的铁。

    他们的棺盖全都竖了起来,

    从中发出那么悲惨的泣声,

    正如忧伤而负创的幽魂的泣声一样。

    我说道:“夫子,这些被埋葬在棺椁里,用悲苦的叹息使人家听到他们的,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对我说:“这些是异端的教主

    和他们的各种宗派的教徒;

    坟墓里葬着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得多。

    同类的与同类的葬在一起;

    墓石的热度有的较高有的较低。”

    于是,向右手转过身去之后,

    我们在苦刑与巍峨的城垛之间经过。

    【注释】

    (1)维吉尔勉强装出镇静的态度,免得但丁更为惊慌。

    (2)但丁要知道在目前的困难中,维吉尔是否真能帮助他。但是他话说得这么巧妙,不使维吉尔生疑。

    (3)挨利克扫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长诗中提到的帖撒利的巫婆。在法塞利阿的战役之前,萨克斯都·庞培雅斯吩咐挨利克扫召唤他的一个阵亡战士的魂灵,问他这次战役的胜负。但是挨利克扫要维吉尔的阴灵到犹大狱去救一个鬼魂的故事,却不见于中世纪的传说。

    (4)这里指普罗塞宾。她为普卢塔劫走,成为地狱之后。

    (5)挨利尼司即复仇女神。墨加拉,阿雷克托,泰雪风都为复仇女神。

    (6)戈刚·米杜萨的头是那么可怕,使看到他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7)西修司是雅典的王。他企图把普罗塞宾从冥国夺走,但未成功。据较普遍的传说,他因此被罚入地狱永世不能出来。但是但丁却根据另一种传说,说他最后为赫叩利斯从地狱中救出。

    (8)伦河是法国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里昂、亚威农和阿里,而在马赛之西数英里流入地中海。这条河在阿里地方开始形成它的三角洲。靠近阿里的阿里司昌地方是以与异教徒作战时而阵亡的基督教徒的坟墓而著名的。

    (9)波拉是一个靠近伊斯特利阿半岛南端,夸内罗海湾上的海口。这地方至今仍以它的古代遗迹著名。它著名的是一座罗马的圆形剧场,而不是但丁所说的坟冢。

    地狱篇 第十歌

    第六圈:乌勃提的法利那太

    现在我的夫子沿着

    一条在城墙和苦刑之间的幽径,

    向前行走,而我跟在他后面。

    我开始说:“至高的‘美德’啊!你乐于领着我走过这些邪恶的圈子,请你向我说话并满足我的愿望。

    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们可以看么?棺材的盖

    都是揭开的,也没有人看守。”

    他对我说:“当他们带着他们

    留在人世的躯体从约沙法(1)回来时,所有的坟墓都要关闭起来。

    在这部分是埋葬着

    使灵魂同肉体一起灭亡的

    伊壁鸠鲁(2)和他所有的门徒。

    因此你所提出的问题,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的愿望,

    你都要从这里得到满足。”

    我便说道:“和善的导师,我并不对你隐瞒我的心思,除了为言语的简洁,这是你不久前要我这样做的。”

    “多斯加纳人啊!你活着走过

    烈火之城,并且说话说得这么谦恭,你是否可以在这地方停留一下。

    你说的话明白地显出

    你是那个高贵的地方的人民,

    当年我也许使它太烦恼了(3)。”

    从一个棺材里突然发出

    这个声音:我因此恐惧起来,

    与我的导师靠得更近一些。

    他对我说:“转过身去;你在做什么?

    看那边的法利那太!他已竖起身来;你可以看到他从腰以上的身体。”

    我早已两眼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胸膛和脸孔昂挺起来,

    似乎对地狱表示极大的轻蔑;

    我的导师用大胆而敏捷的双手

    把我从坟墓中间向他推去,

    说道:“你的说话要简短。”

    当我站在他坟墓旁边的时候,

    他望了我一下,然后几乎轻蔑地

    问我道:“你的祖宗是些什么人?”

    我,愿意顺从,并不隐瞒,

    就对他完全说了出来:

    他便把眉头略略抬起,

    接着说道:“他们猛烈地反对我,反对我的祖先,反对我的党派;因此我把他们驱散了两次(4)。”

    我回答他说:“就是他们被赶出去了,他们两次都从各方回来,你们的人却没有学会这种本领。”

    于是在他旁边冒起了一个幽魂(5),他只露出面孔;我想他是跪着冒起来的。

    他望望我的四周,似乎想要

    看看有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但是当他的期望都落空了时,

    他流着泪说道:“倘若你凭着

    崇高的天才走过这黑暗的牢狱,

    我的儿子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

    我对他说:“我不是自己来的:

    等在那边的他领我走过这地方;

    或许你的归多曾经轻视他。”

    他的言语和他的那种刑罚

    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

    因此我的回答是那么充分。

    他立即直竖起来,叫道:

    “你怎么说:他曾经?难道他已不在人间了么?

    难道他已看不到美丽的阳光了么?”

    当他觉察到我回答前的迟疑,

    他又倒下去躺在那里,

    然后不再抛头露面了。

    但是我依从他的愿望停下来的

    那崇高的另一个(6),神色不变,既不转颈,也不弯腰。

    他继续他先前的话说道:

    “假使他们没有把那种本领学好,这比我这刑床更使我痛苦。

    但是不等到那统治此地的

    皇后的脸孔再放出五十次光明,

    你就会知道那本领的艰难(7)。

    但愿你再返回甜蜜的人世,

    请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人民

    在一切法律上对我的亲属那么苛刻?”

    我便对他说:“那以鲜血染红了

    亚卑阿河的大破坏和大屠杀,

    在我们的庙堂里引起了这种祈祷(8)。”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于是说:

    “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我一人;

    我和他人一起行动也并非无因;

    但是当大家同意把佛罗伦萨荡平时,我却独持异议;只有我一人以公开的面目为她辩护(9)。”

    “唉!但愿你的后代得到安息,”

    我向他请求,“请你向我解释

    我的判断力无法解决的这个谜吧。

    假使我没有听错,

    你似乎预知未来的事情;

    但是对于现状却并不了然。”

    他说:“我们就像远视的人,

    只能看见远处的事物:

    ‘至尊的主宰’依然给我们这么多光明;当事物靠近或在眼前时,我们的眼力就完全无用;除了他人带给我们的消息,关于你们人间的情况我们毫无所知。

    因此你可以明白:从‘未来’之门将要被关闭的那时候起,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将死灭。”

    我为自己的过失表示后悔,

    说道:“那末请你告诉那倒下去的人:他的儿子还活在人世。

    假使我先前默不作答,

    请你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思想

    已陷于你为我解除了的那种迷惑之中。”

    现在我的夫子正在叫我回去:

    因此我更急忙地请求那幽灵

    告诉我谁与他在一起。

    他对我说:“我与一千多个人躺在这里;在这儿里面的有腓特烈二世(10),还有那红衣主教;(11)其余的我不说了。”

    他说了便把自己藏起;我转回脚步走向那古诗人,心中想着那句对我似乎怀有敌意的话。

    他向前走;当我们在走的时候,

    他对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惊慌?”

    于是我向他说明了缘由。

    “你要记住你所听到的

    反对你的话,”那圣哲训诫我说;“现在看这里”:他举起他的手指。

    “当你站在那位洞见一切的

    ‘圣女’(12)的祥瑞的光芒之前时,你将从她口中知道你的生命之行程。”

    于是他向左面转过他的脚步;

    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墙,由一条伸入山谷去的小路向中间走去,那山谷甚至从那里已用恶臭侵袭我们。

    【注释】

    (1)约沙法是把耶路撒冷从橄榄山隔开的一座山峡的名字。据传说,“最后审判”是在那里举行的。

    (2)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是希腊著名哲学家。他在雅典创立一个哲学学派,就叫做“伊壁鸠鲁学派”。他们被放在地狱的异教徒中间,是因为他们否认灵魂的不朽。

    (3)说这段话的是法利那太。他属于乌勃提家族,这一家族的人都是佛罗伦萨城中基伯林党的领袖。他生于13世纪初,于1239年成为他家族的族长。

    (4)法利那太在1248年驱逐归尔甫党人时起了主要的作用,可是于1251年归尔甫党人又回来了,几年后把基伯林党人驱逐出去,法利那太也在内。当法利那太与其他的流亡者在西挨那时,他组织了力量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以及他们的同盟者。这是在1260年,即法利那太第二次“驱散”归尔甫党人。

    (5)这个在法利那太旁边的幽魂甘发尔甘台·加发尔甘底,他的儿子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归多和但丁是朋友,同为佛罗伦萨抒情诗派的主要代表者。

    (6)这是指法利那太的幽魂。

    (7)但丁是归尔甫党人。他于1302年被放逐,而教皇本尼提克特十一世要使放逐者归来的努力,于13o4年遭到最后的失败,不到法利那太所预言的五十个月。统治冥国的“皇后”是普罗塞宾,亦即月亮。

    (8)这里指法利那太发起的蒙太潘底的战役。蒙太潘底是靠近西挨那的一个村庄,位于紧靠亚卑阿河的一座山上。这次战役引起归尔甫党人举行一种“祈祷”,愿基伯林党早日失败。

    (9)在蒙太潘底战役之后,基伯林党的所有领袖,除了法利那太之外,建议荡平佛罗伦萨城,由于法利那太为其故乡呼吁,才没有那么做。

    (10)腓特烈二世(1194—1250),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王。据说,他沉溺于感官的享乐中,不问政事。

    (11)“那红衣主教”指红衣主教奥太维诺(1210—1273)。他是一个热烈的基伯林党人。据说他在临死前说:“若是我有一个灵魂的话,我已为基伯林党失去它一千多次了。”

    (12)“圣女”指俾德丽采。

    地狱篇 第十一歌

    罪恶的分类和罪人的分布

    嶙峋的岩石形成了一座环绕的高岸,在这高岸的边缘上,我们看到下面有着比以前的更惨苦的众魂;在这里,由于那深渊发出来的一阵阵可怕的臭味,我们躲在一座巨大的石碑背后走近它,我在石碑上看到一行字句,

    字句如下:“我这里葬着为福底奴引入邪道的安那斯泰喜教皇(1)。”

    “我们得等一等才下去,

    等到感官稍微习惯于这种恶臭,

    那时候我们就感不到了。”

    夫子这么说;我便对他说道:

    “请找个弥补办法,免得时间白白浪费。”

    他说道:“你看到我有这个意思。

    我儿,在这些环列的岩山里面,”

    他于是开始说,“有着三层小圈,等级不同,像你离开的各圈一样。

    它们里面充塞着被诅咒的幽灵;

    但为了你以后一看到这些幽灵就明白一切,且听我讲他们怎样和为什么被幽禁。

    招致天怒的一切恶意,

    其目的是在伤害;每个这样的目的不是用暴力便是用欺诈来侵害他人。

    但是因为欺诈是人类特有的恶德,它更使上帝不悦;因此欺诈者是被放置在底下,受到更多的痛苦。

    第一圈的全部是为暴虐者而设的;但是暴力既能施诸于三种人身,它便分别形成三个圈环。

    暴力能施诸于上帝,施诸于自身,施诸于邻人;我说施诸于他们本身和他们的事物,这你就会详细听到的。

    用暴力,死亡和创伤可加到邻人身上;而对于他的财产,则能加以劫掠,放火,和非法的敲诈:因此第一个圈环分批地折磨着一切杀人者和一切恶意击人者,

    一切掠夺者和一切强盗。

    一个人可以用强暴的手段

    加到他本身和他的财产上:

    因此在第二个圈环里,

    凡是戕害自己的生命,赌光荡尽

    自己的财富,在应该欢乐的时候

    而哭泣的人都要在那里徒然忏悔。

    暴力可加于神祇,在心里面

    违背他和亵渎他;

    对自然和她的宽宏表示轻蔑,

    因此那最小的圈环用它的印记

    盖上了所多玛和加和尔(2),

    以及所有在心里毁谤上帝的人。

    啃嚼着一切良心的欺诈,

    一个人可以施用于信任他的人,

    也可以施用于不信任他的人。

    这后一种方式似乎只足以

    把自然所造成的爱的纽带

    一刀割断:因此在第二圈里

    集居着伪善者,谄媚者,

    妖术惑人者,诈取者,窃盗者,买卖圣职者,诱淫者,污吏,等等卑污龌龊的人。

    那另外的一种是忘记了

    自然所造成的爱,也忘记了

    后来加上而产生特殊信任的爱:

    因此在那最小的圈子里,

    在宇宙的中心和提斯之城里,

    每一个叛贼都受到永劫的痛苦。”

    我便说道:“夫子,你解说得

    极其清楚,而且把这座深渊

    和里面的罪人也辨别得极其详细:但是请告诉我:那些在油腻腻的沼泽里的;那些为风所追逐,为雨所打击的;那些遇到时总是恶言相向的,——假使上帝的愤怒已降临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在火之城里受罚?

    假使不,他们为什么又处于那种苦境?”

    他对我说道:“为什么你的脑筋

    比以前更糊涂了呢?要不然,

    难道你的思想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么?

    你不记得你大师的《伦理学》(3)里面曾经说过,有三种恶癖不为天国的意志所容许,那就是纵情,恶意,和疯狂的兽性么?

    而且纵情如何又触怒上帝较少,

    所受到的谴责也较少么?

    假使你好好地想一下这个道理,

    并回忆一下那些在上面,

    即在外面受到惩罚的人是谁,

    你就会容易地看出为什么他们

    和这些凶恶的幽灵分开,为什么

    ‘神圣的正义’用较少的愤怒打击他们。”

    “太阳哟!你治好一切有病的眼睛,你解除我的疑惑时使我喜欢,甚至觉得不知与知是一样可喜。

    还请你稍微回过来,”我说道,

    “回到你说高利贷使‘神圣的善’触怒的那地方,并把那个结解开。”

    他对我说:“‘哲学’(4)不只在一处向细心倾听的人指出:‘自然’怎样地从‘神圣的理智’和‘神圣的艺术’取得自己的法则;假使你好好注意你大师的《物理学》,你就会在第一页以后的不多几页上找到,你们的艺术尽可能地模仿‘自然’,就像学生模仿老师一样;因此艺术仿佛是‘神灵’的孙儿。

    假使你记起创世记的开头,

    人应该得到粮食和趋于繁昌,

    但这必需依靠‘自然’和艺术。

    正因为高利贷者走另一条路,

    他就轻视‘自然’本身和她的

    模仿者,把希望寄予别处。

    但是我想向前走了,你跟在我后面:因为双鱼星已在地平线上闪颤,北斗星也已完全横在西北角上(5),我们到远远的那边再走下断崖。”

    【注释】

    (1)但丁把教皇安那斯泰喜二世和安那斯泰喜皇帝混淆起来了。据说,安那斯泰喜皇帝为福底奴所惑,去相信阿开喜斯的邪说,即基督并不因受圣灵感动而生的,而如其他人类一样,也是受孕而生的。

    (2)所多玛为帕拉斯丁的古城,因其居民邪恶,为天火所烧(见·《旧约·创世记》)。加和尔在法兰西南部,在中世纪以其重利盘剥者出名。

    (3)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伦理学》。

    (4)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物理学》。

    (5)当但丁神游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宫。双鱼星座即在白羊宫之前。既然双鱼星现在已在地平线上,那末这里指的时间是太阳上升前的两个钟点。在同一钟点,北斗星的位置是在西北。

    地狱篇 第十二歌

    第七圈:第一环。施暴力于邻人者我们为了要走下岸去而来到的地方,是像阿尔卑斯山一样,那边还有使眼睛避开不看的东西。

    如同那次因地震或支柱陷落

    而发生的山崩打击了

    脱伦脱这边的阿的治河的侧岸;

    从山崩在那里开始的山顶

    一直到平地,那危岩裂成这样,

    可以为上面的人辟出一条通道:

    我们要走下去的那座峭壁也就如此;而在那裂罅的顶端之上四肢摊开地躺着克里特岛的丑物(1),他是一条伪母牛所孕育的;当他看到我们时他啃噬自己,有如一个理智已被怒火烧掉的人。

    我的哲人向他叫道:“或许你以为在上面的世界置你于死地的雅典的公爵来到这里了么?

    你滚开吧,怪物!因为这个人

    并不是受了你姊姊的指点而来,

    而在经过时看看你们受的刑罚。”

    如同一条公牛受到了

    致命的打击,把绳索挣脱,

    却不能走动,只是东撞西撞:

    我看到密诺太也是那么做。

    我那谨慎的导师叫道:“向通道跑去!

    趁他暴跳的时候,你正好下降。”

    我们便在颓崖的石头上,

    向下走我们的行程,这些石头

    不时因异常的重量在我脚下移动。

    我一面走一面想,他便说道:

    “你大概在想这座为我刚才压伏的暴怒的野兽所看守着的颓崖吧。

    我要你知道,当我有一次

    从这里向下走到幽深的地狱时,

    这片山岩还没有坠落。

    当然,假使我没有记错,

    在‘他’来到提斯城带走了

    最上圈的伟大战利品以前不久,

    那幽深的可憎的山谷

    在四面八方震动得那么厉害,

    甚至我以为宇宙感到了爱,

    有人相信世界时常因爱而变成混沌;(2)而在那时候,在这里并在别处,这座远古的岩石那样地崩塌。

    但是把你的眼睛注视那山谷:

    因为我们就要走近血的河流,

    用暴力损害他人的人都在那里烧煮。”

    又邪恶又愚蠢的盲目的贪欲啊,

    在短促的人世你这样煽惑我们,

    而在永恒中把我们浸得这么苦!

    我看到一条像弓一样弯曲的

    宽阔的壕沟,我的导师

    告诉我说它围绕着全部平原;

    在壕沟和山脚之间是半人半马兽,一个跟着一个奔驰,拿着利箭像他们在人世狩猎时惯做的那样。

    他们看到我们走下去时都站定了;从队伍里走出了三个来,拿着早已选好的弓箭和标枪。

    其中一个从远处叫道:“你们走下峭壁的,你们去受哪种刑罚?

    就在那里回答;不然,我便拉弓。”

    我的夫子说:“我们要向就在近边的吉隆(3)说出我们的答复;可怜,你的性格总是这样粗鲁。”

    然后他推了推我,说道:

    “那是内萨斯(4),他为美丽的地若尼拉而死,却又为他自己报了仇;那在中间俯视着自己的胸膛的是把阿基利扶养大的伟大的吉隆;那另一个是充满着怒气的福勒斯(5)。

    他们成千地绕着壕沟行走,

    不论哪个幽灵从血河中冒出身子

    超过它的罪孽规定的限度时,就用箭来射。”

    我们走近这些迅速奔跑的野兽;

    吉隆拿起了一支箭,

    用箭筈把胡须拂到下巴两边。

    当他露出了他的大嘴时,

    他对他的伙伴们说道:“你们看到那后面的人使他碰到的东西移动么?

    死人的脚不会这样的。”

    我的好导师已经走到了

    那个把人形和兽形合在一起的人面前,回答道:“他的确是活人,单靠我带他看那黑暗的山谷;他到那儿去是由于必要,并不是娱乐。

    停止了歌唱赞美歌而来的‘她(6)’给了我这个新的职务;他不是强盗,我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幽灵。

    但是凭那我因之能在这么崎岖的路上移动我的脚步的美德之名,请你给我们一个人,我们好跟着他走,他可以把我们带到浅滩所在的地方,然后把他驮在背上渡过去,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能腾空的幽灵。”

    吉隆向右面扭转身去,

    对内萨斯说道:“回来引导他们吧;倘若你碰到另外一队,要他们避开。”

    我们和我们可靠的向导向前行走,沿着那沸腾着的血河的边缘,被烧煮的人在里面尖声叫喊。

    我看到里面有甚至没到眉际的;

    那巨大的半人半马兽说道:

    “这些都是爱杀戮掠夺的暴君。

    他们在这里因他们不仁的罪恶而哀哭;这里是亚历山大;(7)还有使西西里过了许多悲痛年头的凶猛的代俄奈修斯;(8)那个额角上有那么黑的头发的是阿左利诺;(9)而那另一个有金发的,是伊斯特的俄俾左(10),他其实在人世为他的晚子所杀。”

    于是我转身向那诗人,他说道:

    “现在让他做你的正向导,我做副的。”

    再向前些,那半人半马兽

    停歇在一群幽魂旁边,

    他们从沸川中露出头来,直露到喉咙。

    他指给我们看一个离群的幽魂,

    说道:“那个人(11),在上帝的怀抱中,戳穿了在泰晤士岸上仍被尊敬的那颗心。”

    然后我看到一些把头

    和全部胸膛露在河面外的幽灵;

    他们中间我认出了好多个。

    那条血河就这样变得愈来愈浅,

    直到它仅仅烧煮到脚背那里;

    而这里就是我们过河的地方。

    那半人半马兽说道:“正如你看见那沸腾的川流在这一边愈来愈浅,我希望你相信,在那一边的河底是愈来愈低,一直低下去,直到这河流

    和暴君们注定在那里悲泣的地方相汇合。

    ‘神圣的正义’在这里责罚

    那在人世成为灾祸的阿提拉;(12)责罚皮洛士(13)和绥克司都;(14)并且用沸血烫科内托·雷内尔和巴左·雷内尔,使他们永远流泪不止(15),他们生前在公路上那么地行凶作恶。”

    然后他转身回去,又渡过了浅滩。

    【注释】

    (1)指半人半牛的怪物密诺太。克里特王迈诺斯的妻子巴西腓伊和一只公牛相爱,就生下了半人半牛的“密诺太”。“密诺太”被放在克里特岛上的一座迷宫里。迈诺斯因为他的儿子安德罗乔斯为雅典人所杀,就每年向他们勒索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给这怪物吞食。最后,雅典王西修司得到迈诺斯的女儿阿利阿德尼的帮助(给他一把剑和探启迷宫的线索),把那怪物杀死。

    (2)“有人”指希腊哲学家恩倍图多克勒(公元前490—前430)。他认为宇宙的存在是由于元素的不协和;假使谐和代替了这不协和,那末就会产生一种混沌状态。

    (3)吉隆是阿基利,赫叩利斯,和其他著名的希腊人的教师。

    (4)内萨斯企图抢走赫叩利斯的妻子地若尼拉时,为赫叩利斯所重伤,但在死前,把一件长袍蘸上自己的血给地若尼拉,对她说这可以保持她丈夫的爱,但结果赫叩利斯却因之而死,而这正是内萨斯所想望的。

    (5)福勒斯在欢宴赫叩利斯时,偶然为他的一支箭所射死。

    (6)指俾德丽采。

    (7)指亚历山大大帝。

    (8)代俄奈修斯为西拉叩斯的暴君(公元前405—前367)。

    (9)阿左利诺(1194—1259)为意大利北部基伯林党的首领。

    (10)俄俾左(卒于1293年)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他是否为他的儿子阿左所杀还是疑问,但是但丁也许根据民间的传说。据说,阿左用一个枕头把他的父亲闷死的。但丁因为这逆天的罪恶,称他做“晚子”。

    (11)西蒙·特·蒙脱福脱率领了英国的男爵去反对他们的皇帝亨利三世,在挨夫斯哈姆之役里被战败(1265年),并为亨利的儿子爱德华所杀死。这里指的是西蒙的儿子该依。该依当多斯加纳的代理主教时,在维忒菩的一座教堂里,公开杀死英国皇帝的侄子亨利。把亨利的心装在一只盒子里,安放在伦敦桥的一座柱子的顶上。

    (12)阿提拉为匈奴王(434—453)。由于他造成的恐怖,他被称为“神鞭”。

    (13)皮洛士是阿基利的儿子。他参加特洛伊战争,杀死普赖阿姆和他的儿子波利底斯,并且把自己的女儿波利克塞那献祭于阿基利的灵前。

    (14)绥克司都指庞培大帝的儿子。他于公元前45年在孟达为恺撒所战败。

    (15)这两个人是与但丁同时代的有名的强盗。

    地狱篇 第十三歌

    第七圈:第二环。自杀者的树林

    内萨斯还没有到达对岸,

    我们就开始走进一座树林,

    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

    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

    那些憎恨塞西那河与科内托城之间的已开垦的地区(1)的野兽,也找不到像这样参差,这样浓密的林丛。

    在这里,模样可憎的哈比鸟(2)营巢,正是它们以预兆灾祸临头的凄厉叫声把特洛伊人从斯脱洛番地司群岛吓跑。

    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在奇怪的树上作着哀婉的鸣叫。

    那和善的夫子开始向我说道:

    “在你再向前走之前,你要知道

    你是在第二环里;直到你走到

    那可怖的沙滩,你才算走出这一环。

    所以你好好看吧,你就将看到

    我说出来人家也不会相信的事物。”

    我已经听到了四边发出哀鸣,

    但是没有看到发出哀鸣的人:

    我因此完全吓呆了,站着不动。

    我想我的夫子相信我是在想:

    这些众多的声音是由那些因为怕我们而在丛林里隐匿起来的人发出来的。

    因此他说:“假使你从这些树木中的一株折下任何一根小小的嫩枝,你已有的思想会全盘变成错误。”

    于是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

    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一根小枝;那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

    而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

    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

    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心肠的么?

    我们以前是人,现在变成了树木:就算我们是毒蛇的魂灵,你的手也真应该放仁慈一些(3)。”

    好像一根青青的柴枝

    一头燃着,一头滴水,

    随着枝里冒出的气而咝咝作响:

    也像这样,血和言语一起

    从那根折断的小枝出来。

    我丢掉树枝,吃惊地站着。

    我的圣哲回答道:“受伤的幽灵啊!

    假使他以前能够相信

    他仅在我的诗篇中看到过的事物,他就不会伸手来损害你;但是这事情的令人难信使我怂恿他去做这件我也为之悲痛的事情。

    但是告诉他你是谁;那末,

    为了补偿你,他可以在人世刷新

    你的名声,他是被允许回到那里去的。”

    那树干说道:“你这样地用甜言蜜语来引诱我,我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假使我话说得长些,你不要觉得累赘。

    我就是那个人,手中握住了

    腓特烈的心的两把钥匙(4),

    一启一闭把钥匙转得非常轻巧,

    几乎使得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我对那光荣的职务怀着极大的忠心,我因此丧失了睡眠和性命。

    那娼妇(5),公众之毒,宫廷之害,她那对淫邪的眼睛永远盯住着恺撒的皇室,煽动一切的人来反对我;这些被煽动的人煽动了奥古斯都,使我欢乐的荣誉变成了可悲的烦恼。

    我的在蔑视一切的状态中的灵魂,想用死来逃避人家对我的蔑视,使得对人公正的我对自己不公正(6)。

    我凭这棵树新生的根对你们发誓,我从没有对我的主人失信,他是这么值得人家尊敬。

    假使你们中不论哪一个回到人世,请恢复我死后的名声,因为嫉妒的打击已使它一蹶不振。”

    诗人听了一会,于是对我说:

    “既然他沉默了,不要错过时机;假使你要多知道一些,说话吧,问他。”

    我便对他说:“请你再去问他,

    关于你认为可以使我满足的事情;因为我的心已悲不自胜,问不下去了。”

    于是他重新说:“受幽禁的灵魂啊,为了使那个人可以爽快地为你做到你用言语恳求他做的事情,请你再告诉我们,灵魂怎么会束缚于这些结节里;若是你能,也请告诉我们,有没有哪个灵魂曾从这种躯体解脱。”

    于是那树干用力地吹着气,

    这股气不久变成了这些言语:

    “你们将得到简短的答复。

    当凶恶的灵魂离开肉体时

    (它原是硬从肉体挣开的),

    迈诺斯就把他打发到第七层地狱。

    他落在树林里不是为他选定的地方;命运把他抛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发芽,就像一粒小麦一样;先长成一棵树苗,然后长成一棵野树;哈比鸟以他的树叶为食料,给他痛苦,又给痛苦以一个出口。

    像其他幽灵一样,我们将找寻我们的肉体,但是目的不在回到肉体里去: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复得自己丢掉的东西。

    我们要把我们的肉体拖到这里,

    它们将要悬在悲号的树林里,

    每具尸体悬在受苦的幽魂的多刺的树上。”

    我们还在倾听着那树干,

    以为他会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

    我们却为一阵响声所惊;

    有如一个人感到野猪和猎狗

    在渐渐逼近他守望的地方,

    却听到这些野兽和树枝撞击的声音。

    看呀!在左面,有两个幽灵(7),赤裸而流血,拼命地飞跑,快得冲开了树林里的一切障碍。

    在前的说:“现在来吧,来吧,死哟!”

    那另一个,以为自己是太慢了,

    叫道:“拉诺,你的两条腿在托普比武的时候还没有跑得这样快。”

    或许因为他的气透不过来了,

    他就把自己和一株灌木合成一体。

    他们后面,树林里布满了

    黑色的母猎狗,奔窜张望,

    有如挣脱了皮带的一群猎狗。

    他们把牙齿咬进了那蹲下来的幽灵,并且把他扯成了一片一片;然后衔走了他的可怜的肢体。

    我的导师现在拉住了我的手,

    引我走向那株灌木,从那流血的伤口他在哀哀哭泣,只是徒然地哭泣。

    他叫道:“圣安图烈的雅珂摩啊,把我当你的屏障于你又有何益?

    你罪恶的生命有什么好归咎于我?(8)”

    当夫子站在他旁边时,他说:

    “你是谁呀,从这么许多伤口

    含血喷出你的悲哀的言语?”

    于是他对我们说:“幽灵们啊,

    你们是走来看把我的树叶

    从我身上折下的可耻的宰割的,

    喔,把树叶收拾到那悲惨的矮树根下吧!

    我是那座城市的居民,

    他把自己第一个护神调换了‘施洗者’,因此他要永远用战争使它悲痛;若不是在阿诺河的水道边还保留着他的神像的残余,那末那些在阿提拉所遗下的

    废墟之上把这神像重建起来的

    市民们,他们的劳苦也会变成白费。

    我把自己的住屋做成自己的绞首台(9)。”

    【注释】

    (1)这地区名为“多斯加纳的海岸低地”,多瘴气,塞西那河和玛尔脱河(科内托城就在它两岸)是这沼泽地带的北界和南界。

    (2)“哈比鸟”是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面的怪物。维吉尔在《伊尼特》第3卷中描写,在斯脱洛番地司群岛上,哈比鸟如何弄脏了特洛伊人的食物,特洛伊人又如何攻击这些面目狰狞的鸟。其中一只叫做西拉诺,它预言了将要降在特洛伊人头上的灾祸,而且他们在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要如何遇到饥荒。

    (3)这个说话的幽灵是彼尔·台尔·维尼(1190—1249),腓特烈二世的宰相和最宠信的顾问。后来因为有和教皇英诺森四世合谋腓特烈的嫌疑,他就被弄瞎了眼睛监禁起来,最后自杀。

    (4)“两把钥匙”指“刑罚”和“仁慈”的钥匙。

    (5)“那娼妇”指“嫉妒”。

    (6)“对自己不公正”意即自杀。

    (7)一个是耶珂摩·达·圣安图烈。他是巴丢阿人,以损害自己和人家的财产而出名,他最爱用的手段是放火。另一个是拉诺,西挨那人。他也是一个浪子。他荡尽了自己的钱财后,让自己在彼夫·台尔·托普的战役里被杀死。

    (8)这个说话的幽灵究竟是谁,没有被认出来。但有的注释家说,这是一个上吊自杀的佛罗伦萨人。

    (9)在异教时代,佛罗伦萨的护神是马斯,但是当佛罗伦萨人改信基督教的时候,他们在原来是马斯庙的地方造了一座教堂来敬献给施洗者约翰。马斯的神像起先收藏在一座靠近阿诺河的塔楼里。在该城为阿提拉所毁灭的时候,那神像就倒在河中,以后又被建立在维丘桥上,虽然已是残缺的了。据迷信的说法,若不是这样,佛罗伦萨人决不能把他们的城重建起来的。他们又说,城中所以有不断的战争,都是由于触犯了那异教神的缘故。

    地狱篇 第十四歌

    第七圈:第三环。蔑视上帝者

    对我故乡的爱打动了我的心,

    我把散在各处的树叶集在一起,

    归还给喉咙已经发哑的他。

    于是我们来到了把第二环

    从第三环分开的边界,在那里

    看到一种正义的可怕的措施。

    了使新的事情显得明白,

    我再说一遍,我们到达了一片平原,在这片土地上寸草不长。

    那悲哀的树林是一个围绕它的花环就像那凄惨的壕沟围绕树林一样;我们紧靠它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那地方是一片又干燥

    又厚实的砂地,它的样子

    与以前伽图的脚践踏过的沙漠没有不同(1)。

    哦,上帝的复仇!若是有人

    读到那启示给我的眼睛看的景象,那你应该怎样地受人畏惧呀!

    我看到一群群的赤裸着的魂灵,

    他们都在十分悲惨地恸哭;

    看来加在他们身上的是不同的法律。

    有的是在地上仰卧着;

    有的是蜷做一团地坐着;

    而有的则在一停不停地徬徨着(2)。

    那些在四处走动的数目最多;

    而那些躺着受苦刑的数目较少,

    但是发出声音较高的痛苦的叫喊。

    在那全部广大的砂地之上,

    慢慢地纷纷落着大片的火焰,

    好像阿尔卑斯山上没有风时的雪片一样。

    正如亚历山大(3),在印度的

    那些炎热地带,看到火焰降落在

    他的军队身上,然后完全降落在地上;因此,他和他的兵士们仔细践踏那土地,因为个别的火更容易扑灭:那永恒的热火也是这样降落,

    沙地全被燃着,就像钢击火石

    燃着火绒一般,而倍增痛苦。

    那些可怜的手啊挥个不停,

    一会这里,一会那里,

    不停地躲闪着新的燃烧。

    我开始说:“夫子,除了在城门那里跑出来阻止我们进城的那些恶鬼外,你征服一切东西,请问:那个伟大的幽灵是谁,他似乎对于火毫不在乎,那么傲慢地歪扭地躺着,仿佛火雨没有把他烤熟似的?”

    他自己看到我在向我的导师

    问到关于他的事情,便叫道:

    “我活着是什么,死了还是什么。

    纵然朱庇特累乏了他的铁匠,

    在我的末日他在盛怒之下

    从铁匠那里取雷电劈穿了我;

    纵然他在吉倍洛山的黑铁厂

    累乏了一个个其他的铁匠,

    正如他曾在夫尔格拉的战斗里那样叫喊着:‘帮忙,帮忙,好伏尔根!’而且用他的全力把雷电向我打来,然而他还不能够因此对我施以痛快的报复(4)。”

    于是我的导师用一种我

    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力量说道:

    “卡巴纽斯啊!因为你的骄气没有消灭,你就受到更多的刑罚:给你的暴怒以痛苦的不是什么酷刑,而是你自己的这种叫嚣。”

    于是他转过身来以较柔和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是围攻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他以往,而且现在似乎还在对上帝抱着侮蔑和轻视的态度;但是,我已对他说过,他的诽谤是与他的胸襟十分相称的装饰。

    现在跟着我走吧,你留心

    可不要把脚踏上燃烧着的砂地;

    而永远要紧靠着树林行走。”

    我们在沉默中来到了

    从树林中流出一条小溪的地方,

    这小溪之红至今还使我战栗。

    如同从勃里甘姆泉(5)流出

    而为有罪的妇女所分享的那条小溪:这条小溪也顺着砂地流去。

    它的河底和渐次倾斜的两岸,

    还有靠近的河边都是石头的:

    我便看出我们的通道就在那里。

    “自从我们走进了那座它的门槛

    不拒绝任何人跨过的门,

    在我指给你看的一切事物中间,

    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过

    像目前这条溪流那么可注意的事物,它熄灭了它上面的一切火焰。”

    这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我便恳求他把那食物赐给我,

    他已引起了我对于它的食欲。

    于是他说道:“在海的中间

    有一个荒芜的国家,叫做克里特,在它的国王治下世人一度是纯洁的(6)。

    那里有一座山,叫做爱达,

    那里曾一度点缀着清水和绿叶,

    但现在却荒芜得像一件古物。

    古代的里阿把它选为她儿子的

    忠诚的摇篮;当他哭时,为要把他隐藏得更好,她使岛上发出叫声(7)。

    在山中挺立着一个伟大的‘老人’(8),他把背对着达米伊塔,而面对着罗马,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他的头是纯金铸造的,

    他的臂膀和胸部是纹银铸造的;

    然后直到叉开的地方都是黄铜做的;从此往下都是钢铁做的,只有右脚是陶土做的;而他的体重却大半放在这只脚上。

    除了金的部分,每一部分

    都有一个从中落下眼泪的裂罅,

    汇集的眼泪就从那个洞穴穿出。

    它们的流道从岩石到岩石

    往下流到这个山谷,形成了阿刻隆,斯提克斯和火雷哲桑;然后由这狭沟向下流到那再不能降落的地方;它们形成科赛忒斯,你将看到那是怎样的湖:因此在这里我不描写它。”

    我对他说道:“假使目前这条小溪从我们上界这样地向下流到这里,为什么我们在这边岸上看到它?”

    他对我说道:“你知道这地方是圆的;虽然你永远朝着左边向那深底走了这么多路,你还没有转遍全圈:因此若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

    它不应该使你显出惊奇的脸色。”

    我又说道:“夫子,火雷哲桑和里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因为你没有提到这一条,只说到那另一条是由这雨水所形成。”

    他回答道:“你所问的一切的确

    使我喜欢;但是那红水的沸腾

    很可以解答你问的两条中的一条(9)。

    你将看到里西河,不过是在这深渊外面,就在幽灵们用忏悔摆脱了罪孽之后到那里去洗涤自己的地方。”

    他接着说道:“现在是应该离开

    这座树林的时候了;你留心跟着我走;那不在燃烧的河边是一条路,在这河边上面一切的火都已熄灭。”

    【注释】

    (1)公元前47年,犹提喀的伽图率领了庞培的军队,越过利比亚沙漠,以与纽玛底亚王朱巴会师。

    (2)这三种幽灵,第一是亵渎神明者,第二是重利盘剥者,第三是鸡奸者。

    (3)在中世纪流行的一封著者不明的书简里,曾说过亚历山大把他在印度所遇到的奇事写下了送给亚里士多德。

    (4)在底比斯的城墙前面,当朱庇特用一雷电打卡巴纽斯时,这皇帝并不倒下,却直立在那里死去。吉倍洛山即挨得纳山,在这山中伏尔根和独眼巨人们造朱庇特的雷电。在夫尔格拉的战役里,那些攻打俄利姆巴斯山的巨人们为朱庇特所战败和杀死。

    (5)“勃里甘姆泉”是靠近维忒菩的一座泉水,水中含有硫磺质,颜色微红,这一点使这里的比喻更为确切。

    (6)这是指神话中的克里特王萨忒恩治下的“黄金时代”。

    (7)有人曾向里阿的丈夫萨忒恩预言,他的皇位要被他自己的孩子所推翻,因此在每一个孩子生下时他就把他吃去。为了拯救朱庇特不受到这个命运,里阿就隐到爱达山中,用一块布包着石头来蒙骗萨忒恩,让他吃掉;而且为了更谨慎一些,她吩咐岛上的人高声叫喊,使得孩子的哭声不能听到。

    (8)“一个伟大的老人”象征人类的历史。它的背对着达米伊塔(埃及的古城),埃及代表过去的文明和帝国。它的面对着罗马,罗马代表在罗马帝国之下近代的思想和行动。四种金属代表四个时代:金的时代、银的时代、黄铜的时代和钢铁的时代。钢铁的左脚代表世俗的权力,陶土的右脚则代表教会的权力。

    (9)红色的溪流是火雷哲桑。

    地狱篇 第十五歌

    第七圈:第三环。但丁与一个伟大的老师相会现在一条坚硬的堤岸在我们的脚下,小溪之上笼罩着迷漫的水气,使溪水和溪岸都受不到火焰。

    如同在布鲁日和威桑特之间的

    法兰德斯人惧怕向他们冲来的洪流,筑起他们的堤坝来抵御海水;(1)又如同在加伦太挪感到热气以前,巴丢阿人沿着布伦太河筑起堤坝来防护他们的村庄和城堡:(2)这些堤岸也像这样造成,虽然那建造者,不论他是谁,没有把它们造得那么高大。

    我们离开树林已经那么远,

    假使我回头望时,

    我会看不到它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我们碰到一队幽灵,

    他们正沿着堤岸走来;

    一个个向我们观望,好像黄昏时分人们在一钩新月下惯常互相观望一样;并且对着我们眯起他们的眼睛,如同年老的裁缝穿针引线时的模样。

    这群幽灵这样地凝视着,

    我为一个幽灵所认出,他拉住了

    我的衣边说道:“真是一个奇迹!”

    当他伸臂向我时,我凝神

    注视他的被火烧烤的容貌,

    所以他的焦黑的脸孔

    没有使我认不出他来;

    我使我的脸孔凑近他的脸孔,

    回答他说:“你在这里吗,勃鲁内托先生?”

    于是他说:“我儿啊!假使勃鲁内托·拉铁尼(3)转身过来同你一起走上片刻,而让他的同伴先走,请你不要讨厌。”

    我说道:“我全心全意请你这么办;如你要我同你坐下,我会这么做,只要那和我一起走的他答允。”

    他说道:“我儿啊!这一群中不论谁只要停留片刻,此后一百年中当火焰烧身时他就躺着不能给自己扇一扇。

    所以向前走吧;我贴着你的衣边

    跟着你走;然后我归到我的队伍,他们一边走一边哀悼他们的永劫。”

    我不敢从路上走下来和他

    并肩行走;而是使我的头

    一直向下弯着,仿佛对他表示敬意一样。

    他开始说:“什么机缘,或是命运,把你在你末日前带到这下边来?

    而这个引路的人,他是谁?”

    我回答道:“在上界,在平静的生活里,当我还没有达到壮年的时候,我在一座山谷中迷失了自己。

    仅在昨天早晨我才把脸背向它;

    当我正在回到那边去时,

    他向我出现,并由这条路又引我回家。”

    他又对我说:“假使你跟从你的星宿,你不会达不到光荣的归宿,假使我先前在美好的人间不曾判断错误;倘若我死得不那么早,看到上天对你如此仁慈,那我早会在你的工作中鼓励了你。

    但是那批古时候从飞亚索勒走下,身上至今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的忘恩负义的,心地不良的人民(4)会因你的美好的事迹而与你为敌;这里是有原因的:在酸的山梨树中间,甜蜜的无花果树是不适于结果的。

    世上古代的传说称他们为盲目,

    一批贪婪,妒忌和骄傲的人民:

    你要注意,别染上他们的恶习。

    你的命运替你保留着这般荣誉,

    两个党派(5)都将如饥似渴地需要你;但是青草必须远远离开山羊。

    让飞亚索勒的野兽们把自己

    做成草荐(6),而不去碰那草木,假使他们的粪堆上还能长出草木的话;当那地方充满罪恶的时候,有些罗马人曾留在那里,他们的神圣的种子或许就在这草木中复活起来。”

    我回答他说:“假使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完成,你还不会被遗弃在人类的天性之外:因为在人世时,当你一点钟一点钟地教导我人如何使自己成为不朽,你那种亲切,和善,父亲般的形象始终固定在我记忆中,现在却涌上心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的言语应该表示我对此如何感激。

    你关于我的前程所说的话,我写下;并把它和另一段记录(7)保存起来让一位圣女解释,假使我到达她那里,她能够这样做。

    我要使你知道的就是这些;

    假使良心不责备我,

    任凭‘命运’女神怎样安排,我都准备接受。

    我并不是初次听到这样的预言:

    所以让‘命运’女神欢喜怎样就怎样转动她的轮盘吧,让农夫任意挥他的鹤嘴锄吧。”

    于是我的夫子向右边转回过来,

    看了我一下,然后说道:

    “谁铭记在心的,就不算白听一番!”

    我仍然继续同勃鲁内托先生谈话,而且问他在他的同伴中谁最著名而且地位最高。

    他对我说:“知道一些人是好的;关于其余的人我们最好不提,因为时间太短促不能讲这么多话。

    简略说,要知道他们全都是僧侣,全都是大学者,又都极著名;在人世都犯了一种同样的罪。

    普利喜安和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8)与那些痛苦的众魂同行;还有,倘若你对这种渣滓有任何怀念,你在那里能看到那个人,他被‘万仆之仆’从阿诺河迁到巴其略内河,他在那里留下了他的误用的聪明(9)。

    我愿意说更多的话,但是我

    不能多走,也不能多说了:因为我看到那里新的烟雾又从那大砂地升起。

    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快来到了;让我依它而长存的《宝库》得到你的赞许;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然后他转身回去,好像在味罗那

    为了争取绿布穿过广阔的田野

    而赛跑的人们中的一人;(10)而他像是其中的得胜者,不是失败者。

    【注释】

    (1)威桑特在古代为一个重要海港。布鲁日是意大利北部一个繁荣的城市。这两个地方标志着法兰德斯海岸线的东西的界限。

    (2)在中世纪,加伦太挪的公爵领地伸展到巴丢阿地区。每年山中积雪融化的时候,布伦太河水泛滥,淹没全区,故巴丢阿居民筑堤坝来防御。

    (3)勃鲁内托·拉铁尼,哲学家和政治家,约在1210年生于佛罗伦萨,卒于1294年。他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也是一个著作家。他的主要的著作是用法文写的,类似百科全书式的散文作品《宝库》。但丁是熟悉他的著作的,而且受到他的不少影响。

    (4)按照佛罗伦萨的传说,佛罗伦萨城是在飞亚索勒被毁灭之后,由恺撒建立起来的,那里的居民一部分是罗马人,一部分是飞亚索勒人。以后永远的党派纷争也是由此而起。普遍认为佛罗伦萨的平民党(白党)是从飞亚索勒人传下来的,而贵族党(黑党)是从罗马人传下来的。飞亚索勒原来是建立在一座山上的,所以诗中说佛罗伦萨的居民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

    (5)“两个党派”指黑党和白党。

    (6)草荐是兽类睡眠用的。这里的意思是:让飞亚索勒人自己去互相撕扯吧(党派的纷争)。

    (7)“另一段记录”指第十歌里法利那太对但丁所作的预言。

    (8)普利喜安是6世纪初一个著名的拉丁文法学家。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1225—1293),著名的法学家,曾在波伦亚和牛津讲过学。

    (9)这个人指安图烈·台·摩齐,1287年当佛罗伦萨(在阿诺河边)的主教,于1295年由菩尼腓斯八世(“万仆之仆”)迁调为维森柴(在巴其略内河边)的主教,到次年就死了。

    (10)这是在四旬斋(复活节前四十天间)第一个星期日举行的一种赛跑,优胜者奖绿布一块。

    地狱篇 第十六歌

    第七圈:第三环。佛罗伦萨的三个伟大的市民我已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听到流入另一圈去的河水发出像蜂房里蜜蜂的嗡嗡声;那时候只见三个阴魂离开了

    在灼人的火雨之下行走的队伍,

    一块儿飞快地跑了出来。

    他们三个向我们走来,每人都叫道:“请你停下来,依你的服装来看,你像是从我们那邪恶的国家来的人。”

    唉唉!我在他们的肢体上看到了

    多么可怕的被火烧的新创旧痕啊!

    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感到难受。

    我的导师倾听他们的叫喊;

    把他的脸孔转向我,说道:

    “且慢!对他们应该表示敬意;

    假使不是为了由于这地方的本质

    而射发出来的火焰,我要说

    应该赶紧的是你,不是他们(1)。”

    我们站着不动时,他们重又开始

    他们的湮古的哀哭;他们三个

    来到我们面前时就围成一个圆圈。

    正像赤身涂膏的斗士们的老套,

    在没有互相搏斗之前,

    窥探着适当的抓处和有利的位置:他们就这样地团团转着,每人把脸孔朝我望着,因此他们的头颈总是同他们的脚相反地转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假使这

    流沙漫漫的地方的惨状,和我们

    血迹模糊的面貌叫人瞧不起我们

    和我们的恳求,那末希望我们的声名足以使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你这样安稳地用活人的脚走过地狱。

    你看到的我踏着他的脚印的那个人,虽然赤裸着而且被剥了皮,却是比你所相信的更为显贵。

    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孙子,

    他的名字是归多·该拉(2);在生前他以谏议和宝剑做了好多事情。

    那在我后面践踏砂地的另一个

    是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3),他的声名在人间应令人感谢的。

    而我,放在他一起受到苦刑的,

    是若珂玻·卢斯提克琪(4);当然,我的凶横的老婆比什么都伤害我。”

    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

    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

    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

    但是因为那么一来我会被烧被烤,恐惧克服了那使我渴望去拥抱他们的善良的意愿。

    于是我开始说:“你们的境遇

    在我心中引起的不是轻蔑,而是悲哀,这种情感深植于心不会很快消逝;当我这位主人说话,我因而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可能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这种情感。

    我是你们城里的人,而且一向

    怀着热爱叙述和倾听

    你们的事迹和可尊敬的名字。

    我离开烦恼去找寻我的

    真实的导师应允我的甜蜜的果子;但是我应该先向下走到地球的中心。”

    他于是回答道:“但愿你的灵魂

    长久地使你的肢体活动,

    也但愿你的声誉在你身后辉煌;

    请问,礼仪和英勇是否

    像先前那样地在我们的城里见到,还是简直在那里绝迹了呢?

    因为最近与我们在一起受苦,

    现在与我们的同伴在那边同行的菩西尔(5)用他的言语使我们受到极大的苦痛。”

    “暴发户和突来的财富,

    佛罗伦萨哟,在你里面产生了

    你已经为之流泪的骄傲和奢侈。”

    我昂起了头这样地叫喊;

    那三个阴魂知道这是一个答复,

    像听到真理时惯做的那样地面面相觑。

    他们大家回答道:“假使别的时候你毫不费力就能给人满意的答复,你这样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多幸福啊!

    因此,假使你逃出这幽冥的地界

    而回去再看到美丽的星辰;

    当你欢欢喜喜地说‘我到过那里(6)’时,你千万要向人们提起我们。”

    于是他们把他们围成的圆圈拆散了;他们飞奔而去时,他们的腿矫捷如翼,不到说一声“阿门”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的夫子动身前行。

    我跟着他;我们还没有走多少路,流水的声音是那么地靠近我们,我们若是说话就会很难互相听到。

    好像那条大河,起先依着自己的河道,在亚平宁山的左麓,从威索峰向东流去;在上游,当它还没有流入下面的河床之前,被叫做阿奎基太,而到了福里就不叫这个名称——(7)在可容千人的圣伯纳特多寺院之上,从山峰的有一座陡壁的地方一泻而下,发出暴吼的声音:我们看到那条血染的河就像这样从一座陡峭的堤岸奔腾而下,

    发出的声音立刻会把耳朵震聋。

    我腰里束着一根绳;

    我有一个时候本想用它

    来捕捉那只皮毛斑斓的豹子的。

    当我遵照我的导师的吩咐

    把它从我身上完全解下时,

    我把它绕了起来交给他。

    于是他向右边弯下身去,

    在离开边缘之外不远的地方,

    把它投掷到绝壁直下的深渊。

    我心中暗自想道:“一定如此,

    一定有新的东西会应这新的举动出现,看我的夫子那样地注视着它。”

    唉!对于那些不仅看到外表的行动,而且以他们的智力看到内心的人,我们应该怎样地谨慎小心呀!

    他对我说:“我所期待的不久

    就会上来;而你心中所幻想的,

    不久一定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对于近似虚伪的真理,

    一个人总应该竭力闭口不谈,

    因为他纵然无过,也会遭受谴责;可是在这里我不能保持沉默,读者啊,我凭我这篇《喜剧》(8)的诗章之名——但愿它不会得不到长久的宠爱——对你发誓,我从那沉重而昏暗的空气看到一只使得每个沉着的人都会惊奇的怪物(9)向上飞翔而来;正像一个人到水底去了一个时候,把那为一块礁石或是为隐在海底的什么东西所搁住的铁锚解开之后,回到上面来张开两臂,并拢双脚那样。

    【注释】

    (1)“赶紧”是说赶紧去向他们致敬。

    (2)瓜尔特来达是培林西翁·褒悌(见《天堂篇》第十五、十六歌)的美丽和贞洁的女儿。归多·该拉是她第四个儿子的儿子。归多·该拉从1250年到他死的那一年(1272年),在战争与和平的时候,都是多斯加纳地方归尔甫党中的领袖人物,而且在本内文托的战役中有卓越的功绩。

    (3)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是一个高贵的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他和归多·该拉一起,劝阻他的国人不要去进行冒险的战争,但是他们不听,终于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他在这战争中显出十分英勇,后来同归尔甫党人在卢加一起避难。

    (4)若珂玻·卢斯提克琪是一个佛罗伦萨的平民,在归尔甫党人中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他因为娶了一个不好的老婆,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来。

    (5)菩西尔的详细事迹不明,只知道他一度是一个做钱袋者,后来抛弃了这个职业,混在贵族社会中间。

    (6)“到过那里”指到过地狱。

    (7)“那条大河”指蒙多纳河。这条河先以阿奎基太河的名字,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福里和拉温那而流入亚得里亚海。在但丁时代,从那地方发源的许多河流中,只有这一条不流入波河(“依着自己的河道”)。威索峰是波河的发源处。

    (8)原来但丁自己称这部史诗为《喜剧》,后来的人加上了“神圣的”一词,故《神曲》直译应为《神圣的喜剧》。

    (9)这怪物就是基利翁,神话中的西班牙王。按中世纪的传说,他把异乡人诱骗到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然后把他们偷偷杀死,因此他在地狱中当欺诈者的守卫人。

    地狱篇 第十七歌

    第七圈:第三环。奇妙的向下飞行“看那尖尾巴的凶猛的野兽,他穿越山岭,突破城墙和剑林;看那糟蹋全世界的怪物。”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向他招手,要他在靠近

    我们岩石的道路的尽头上来;

    那个不洁的“欺诈”的形象走向前来,他只是搁上了他的头和上半身,而没有把他的尾巴拖上来。

    他的脸孔是一个正人君子的脸孔,在外表上有着那么和善的面貌;其余的部分全是蛇的身体。

    他有两只脚爪,直到腋下都生着毛;头颈上,胸膛上,和左右的腰部上都画着花结和小圈:鞑靼人或是突厥人所织的布在底子和花样上也没有更多的颜色;(1)阿拉克尼(2)的织机上也不曾有这样的布。

    好像有时候轻舟搁在岸上,

    一部分在水中,一部分在地上;

    又好像在好酒的日耳曼人所住的地方,海獭在作好准备以进行搏斗:(3)那只最凶恶的野兽就像那样地躺在那以石头围起大沙滩的边崖上。

    他的全部尾巴在空中闪动,

    向上卷曲着那尖端上的

    像蝎子的尾巴一样的毒叉。

    我的导师说道:“现在我们

    必须稍微向前走上一步,

    到那凶恶的畜牲横卧着的地方。”

    于是我们从右边往下走去,

    朝着那边缘走了十步,

    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开沙滩和火焰;当我们走到他那边时,我看到在前面不远的沙滩上,有一群幽魂(4)靠近空洞的深渊坐着。

    于是我的夫子对我说道:

    “为了使你充分体验这一环,

    你去看看这些灵魂的情况。

    你同他们的谈话要简短,

    在你没回来以前,我得同这畜牲谈谈,叫他用他那强大的肩膀背我们下去。”

    沿着第七圈的极边,

    我这样地独自一人

    走到悲哀的众魂所在的地方。

    他们的悲痛从眼睛中迸发出来;

    他们不住地用双手这边那边地挥着,有时挥去火焰,有时挥去炙土。

    在夏天被蚤子,苍蝇或是虻虫

    所叮咬的狗所做的,有时用嘴鼻,有时用脚爪,和这个没有什么不同。

    我仔细看了那灼人的火焰

    落在他们身上的好几个幽魂的脸孔,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却看到每个幽魂的颈上都挂着一只钱袋,袋上有某种颜色和某种印记,他们的眼睛都似乎在饱看着。

    当我走到他们中间去看时,

    我看到一只黄色的钱袋上

    有一只天蓝色的狮子的形象和姿态(5)。

    于是我继续看下去,

    我又看到一只像血

    一样红的钱袋,

    袋上现出一只比乳酪还要白的鹅(6)。

    一个幽魂,他的银白色的小袋上

    印着一只天蓝色的大肚子的母猪(7),对我说:“你在这地坑里做什么?

    你走开吧;因为你还是活人,

    你要知道我的邻人维太利诺(8)将要坐在我这里的左边。

    我是巴丢阿人,和这些佛罗伦萨人在一起;他们有好多次震聋我的耳朵,叫道:‘让那高贵的骑士来吧,他将带来印着三只山羊的钱袋!(9)’”

    然后他把他的嘴巴一扭,

    伸出舌头来,像一只舔着鼻子的公牛。

    我生怕更久的滞留会触怒

    告诫我滞留短时间的他,

    就从那些早已疲倦的灵魂转身回来。

    我找到了我的导师,他已骑上了

    那可怖的动物的脊背;

    他对我说:“现在要坚强而大胆!

    现在我们必须由这种阶梯下降;

    你骑在前面:因为我愿意在中间,使那尾巴不致伤害你。”

    好像一个害四日疟的人

    将近发作,指甲早已发白,

    浑身发抖,眼睛一停不停地望着那阴影,这些话说出时我就变成这样;但是他的威吓使我生出了使仆人在高贵的主人面前表示勇敢的那种羞惭。

    我把自己安放在那巨大的肩膀上;我想说,只是说不出我想说的话:“请你抱住我。”

    但是当我一骑了上去时,在其他时候帮助我克服其他困难的他,就用两臂抱住我,并把我举起来;于是他说:“基利翁,现在你行动吧!

    你的圈子要转得大点,你的降落要慢点:想想你所负的异常的重量。”

    好像小船从停泊处后退复后退,

    那怪物就像那样地从那里移开;

    当他感到自己很松动时,

    他把尾巴掉转到他的胸膛原来所在处,像鳗一样地把它伸长蠕动,并用它的脚掌扇动空气。

    我想腓挨顿(10)松脱了缰绳,因此天空至今还显得在燃烧着;或是可怜的伊卡拉斯(11)感到他的腰部因蜡的熔化而翅膀脱落,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他们也没有比我更大的恐惧,当我看到自己在空中,四边悬空,而且看到,除了那畜牲,一切的景象都行消灭。

    他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前进;

    盘旋而下降;可是我一些也不觉得,只不过脸上感到一阵从下面吹来的风。

    在右边,我已经听到了

    旋涡在我们下面发出可怕的吼声;我就探出头去向下俯望。

    这时我对于降落下去觉得

    更为怯懦:因为我看到火焰,

    听到哀哭,我就浑身发抖,缩做一团。

    于是我看到——因为我先前没有看到——我们在盘旋着下降,因为四下里的各种苦刑在向我们靠近。

    如同一只鹰已飞了好久的时候,

    看不到鸟儿或是诱物,

    使得放鹰者叫出“唉,唉!你下来吧!”——没精打采地下降;然后在空中迅速地盘旋了好几个圈子,远远地离开它的主人停落,显得轻蔑和沉郁:基利翁就这样地把我们放落在底层紧靠到那嵯峨的岩壁的脚下;从我们的重量下解脱出来后,他一跃而去就像箭从弦上飞出。

    【注释】

    (1)在中世纪,鞑靼人和突厥人是以他们所织的布的颜色和图案鲜艳美丽而出名。

    (2)阿拉克尼是神话中利提阿的少女,精于织布。她以自己的技艺而骄傲,因而向密纳发挑战,要她和自己比赛。阿拉克尼织了一块有诸神私通情景的布;密纳发找不到这块布织得有什么缺点,就拿来撕碎了。阿拉克尼在绝望之余上了吊,可是密纳发女神松了绳子,救活了她的性命。绳子变成了蜘蛛网,阿拉克尼却变成了蜘蛛。

    (3)在但丁那时候,海獭主要在德国一带海边可以发现,现在则在瑞典和挪威一带。这里但丁说海獭正在安排自己用尾巴来捕捉鱼。

    (4)这些幽魂生前是重利盘剥者,现在只能由他们的钱袋来指认他们了。下面所描写的他们钱袋上印着的不同的图案,是代表他们各自的家族的纹章。

    (5)这是佛罗伦萨的琴菲格略齐家族的纹章,他们属于归尔甫党中的黑党。

    (6)这是奥勃略启家族的纹章,他们是佛罗伦萨的基伯林党人。

    (7)这个向但丁说话的幽魂是力那尔杜·台里·司格洛维尼,他是巴丢阿人。

    (8)“维太利诺”也是一个巴丢阿的重利盘剥者,他在1300年还活着。

    (9)这个所谓“高贵的骑士”是琪俄发尼·菩蒙脱,佛罗伦萨的皮启家族的人,在1300年还活着。

    (10)腓挨顿是阿波罗的儿子。为了要证明他是神明的儿子,他要求他的父亲准许他驾驶太阳的车子。结果他控制不住马,把天空烧焦了一部分,而且几乎把地球烧起来了。朱庇特用一个雷电劈死了他,才止住了他的错误的路程。

    (11)伊卡拉斯的父亲提达拉斯是神话中的工匠。他为自己和他的儿子造了一对翅膀,用蜡胶在腰间。有一次,伊卡拉斯飞得太近太阳,蜡熔化了之后,就坠入海中而死。

    地狱篇 第十八歌

    第八圈:第一断层。淫媒和诱奸者。

    第二断层。阿谀者

    地狱里有一个地方叫做“恶囊”(1),全部由石头造成,颜色是铁青的,就像它四周环绕着的障壁一样。

    在这邪恶的场所的正中,

    一口极广极深的井张着大口,

    它的结构我将在适当的地方说出(2)。

    在这口井和高高的石岸的

    底脚之间的边界因此是圆形的;

    它的底层分成了十座山谷。

    如同那种地面的形状

    所呈现出的一样,为了要防护城墙,重重的壕沟环绕着一座城堡:这些山谷在这里造成了这种形象;又好像从堡垒的门槛有桥梁通到外边的堤岸:就像这样从岩石的基础有危岩通出去而跨越堤岸和壕沟,降到那把它们截断和集合起来的井。

    从基利翁的脊背上被放下来的

    我们就发现自己在这地方;

    诗人向左走去,而我在后面跟着。

    在右面我看到了新的悲惨,

    新的苦刑,和新的施刑者,

    那第一断层就为这些所充塞着。

    在那底层里的罪人都赤露着身体;在正中的这一边,他们向着我们走来;在另一边的则与我们同行,但脚步大些:如同罗马人在大赦年为了人们实在拥挤不堪,就采取办法使他们能走过桥去:所以,在一边,大家都面向着

    那“城堡”而向圣彼得教堂走去;在另一边,他们往那座“山”而去(3)。

    在这边,在那边,沿着那可憎的石头,我看到生角的恶鬼拿着大鞭,他们从后面狠狠地抽打那些幽魂。

    唉!他们怎样地使得幽魂们

    一受到第一鞭就提起腿来了啊!

    确实没有一个等到第二或第三鞭的。

    当我向前走时,我的眼光碰到

    一个幽魂,我立刻说道:

    “这个人是我以前看到过的。”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去认他;

    和善的夫子同我站在一块不动,

    而且允许我往后退回一些。

    那个被鞭打的幽灵想要隐蔽起来,低下了脸孔;但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我说道:“眼睛望着地面的你啊!

    假使你的面貌不是虚假的,

    你就是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4)但是你为了什么竟陷入这种苦境呢?”

    于是他对我说:“我不愿意说它;但是你那清楚的言语使我怀念以往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说。

    是我把美丽的吉苏拉

    引去顺从那侯爵的意思,

    不论这可耻的故事传说得怎么样。

    而我不是在这里哭泣的

    仅有的波伦亚人:不,这地方

    是这样地充满着我们,在萨维拿河和累诺河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的人说‘西巴’;(5)假使你想要保证和证明,你可以回忆一下我们贪婪的心。”

    当他这样说时,一个恶鬼

    用鞭子抽打他,说道:“滚吧,

    王八蛋!这里没有女人替你赚钱。”

    我回到我的护送者那边;

    然后,只走了几步路,我们来到

    一座危岩从那堤岸迤逦而去的地方。

    我们不费什么力就登上了它;

    而在它的嶙峋的脊背上转身向右,我们离开了那些永恒的圈子。

    当我们到达在底下张开大口

    为受鞭挞者留下一条通道的地方时,我的导师说道:“停下来,你且注视那些另外的生来作孽的幽灵,他们的脸孔你还没有看到,因为他们沿着我们同一的方向行走。”

    从那远古的桥上我们了望那行列,他们正在另一边向着我们走来,同样地为鞭子所驱赶着。

    和善的夫子不待我问,就对我说:“看那个正在走来的伟大的灵魂,他仿佛一点不因痛苦而流泪:他还保持着一副怎样堂皇的外貌啊!

    那是哲孙(6),他用勇气和智慧使得科尔奇斯人失去了公羊。

    他在那些大胆而残忍的妇女

    把所有她们的男子杀死之后,

    曾经在雷姆诺岛旁边经过。

    在那里,他用礼物和巧语

    诱骗了年轻的希普雪彼尔,

    她先前也曾欺骗过其他男子。

    他使她怀了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这样的罪恶罚他遭受这样的苦刑;而且密提阿(7)也在这里报了仇。

    凡是作同样勾当的人和他同行。

    关于第一道山谷和它所吞噬的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够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那狭窄的石道,

    穿过第二堤岸并以这堤岸

    作为另一段拱路的扶壁的地方。

    这里我们听到了幽魂们

    在另一山沟中啼哭着,从嘴巴

    和鼻孔里喷着气,用手掌拍打着自己。

    堤岸上铺着一层从下面来的

    臭气所凝结成的霉东西,

    使得眼睛和鼻子都感到憎恶。

    山沟的底是那么地深,若不是

    我们登上危岩在那里耸立得最高的那段拱路的背脊,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登上了它;从那里我看见

    下面沟里有一群幽魂浸在

    仿佛从茅厕里流出来的粪水里。

    当我用眼光往下面探视时,

    我看到一个幽魂满头都是污粪,

    以致看不出他是僧是俗。

    他向我咆哮:“为什么你看我

    比看其他污秽的人更仔细呢?”

    我对他说:“因为,假使我没有记错,我从前在你头发没有湿以前看到过你;你是卢卡的阿莱西俄·英透米内:(8)因此我看你比看别的人仔细。”

    然后他打着他的脑袋说:

    “我的舌头从来不倦于说的

    奉承话使得我沉没在这粪水里!”

    我的导师便对我说道:

    “稍微把你的头伸出去些,

    好让你的眼睛完全看到

    那个肮脏和头发蓬乱的娼妇的面貌,她在那里用龌龊的指甲抓着自己,有时缩做一团,有时站立起来。

    她便是妓女塞绮斯(9),当她的情人问她‘你十分感谢我吗?’的时候,她回答说:‘哎呀,感谢极了。’我们就看到这里为止吧。”

    【注释】

    (1)恶囊是十道同中心的大山谷,愈往下则每道山谷的圆周愈小。

    (2)见第三十二歌第1行以下。

    (3)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是由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创立的,从1229年圣诞节持续到1300年圣诞节。由于到圣彼得教堂去的巡礼者来往拥挤不堪,他们在通过圣安石洛城堡桥的时候,必须依一定的方向走:去的人往圣安石洛城堡走,回来的人往乔尔诺山走。

    (4)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是波伦亚归尔甫党的领袖之一,在生前但丁认识他。他为了要得到侯爵俄俾左二世(见第十二歌)的宠幸,帮助他去和自己的妹妹吉苏拉成奸。

    (5)波伦亚位于萨维拿和累诺两河之间。“西巴”是波伦亚语,意即“对的”。

    (6)哲孙乘船到科尔奇斯去寻金羊毛的时候,在路上曾经过雷姆诺岛,诱骗了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在雷姆诺岛的妇女杀死岛上的一切男子时,她救了他父亲的性命。哲孙和她生了两个儿子,终于抛弃了她。

    (7)密提阿是科尔奇斯王爱底斯的女儿。她使哲孙得到了金羊毛,因此哲孙和她结婚,而最后抛弃了她。

    (8)关于这个人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的家族是卢加的有名的白党,他在1295年还活着。

    (9)塞绮斯是罗马古代喜剧诗人忒楞斯的一篇喜剧里的人物,但是这里但丁把她作为一个真的人看待。

    地狱篇 第十九歌

    第八圈:第三断层。买卖圣职的教皇们魔法师西门啊(1)!你们这班他的邪恶的门徒和盗贼啊!你们为了金银奸污了那些应该与正道联姻的上帝的事物(2)!现在号角一定要为你们而吹动:因为你们是在第三断层中。

    我们已经登上了下一座坟墓,

    就在危岩直接俯临着

    壕沟的中央的那一部分上面。

    “至尊的智慧”啊!你在天堂,在地上,在罪恶的地狱,显出怎样的匠心,你的“善”又是分配得多么公正!

    我看到铅色的岩石在四边

    和底下有着许多洞穴,

    都是一样的大小;每个是圆的。

    在我看来,在我那美丽的

    圣约翰教堂内造来为施洗者

    立脚的洞穴不见得更宽或更大;

    许多年前我曾击破了其中的一个,为了救出沉溺在里面的一个小孩:让这个作为解除一切人的怀疑的保证(3)。

    从每个洞穴的口露出了

    一个罪人的双脚和到小腿为止的

    双腿;而其余的都留在里面。

    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

    因此腿肉抖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柳条和草绳都会绷断。

    好像有油的东西在燃烧时,

    火焰只是在表面上移动:

    在那里,从脚跟到脚尖也像这样。

    我说道:“夫子!那个在扭曲着自己,比所有他的同伴们抖得更厉害,又为更红的火焰所舔着的人是谁?”

    于是他对我说:“假使你愿意,我把你带到那下面去,靠近那较低的堤岸,你将从他知道他自己和他的罪恶。”

    我说道:“随你怎样,我总是高兴的:你是我的主宰,你知道我不违背你;你也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于是我们来到了第四条堤岸上;

    我们向左边转弯并往下走去,

    走到有洞的和狭窄的沟底。

    和善的夫子还不让我离开他身边,他把我带到那个幽灵(4)的洞口,他用双腿那样地表示着悲痛。

    我开始说道:“哦,不幸的幽灵,你的上身像木桩一样埋在底下,不论你是谁,假使你能够,说话吧。”

    我站在那里就像教士听

    奸刁的凶手忏悔,他被倒栽之后,还在叫教士回来,以延迟死刑(5)。

    这个幽魂叫道:“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菩尼腓斯?(6)那预言书把我欺骗了好几个年头。

    难道你那么快地就餍足了那些财富?

    为了这些财富你不怕用欺诈手段

    夺去美丽的‘圣女’(7),然后蹂躏她。”

    我变得就像一个站着被嘲弄的人,一点也不懂得他听到的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于是维吉尔说:“赶快对他这样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就照着吩咐我的那样回答。

    那幽灵因此剧烈地扭动他的脚;

    然后叹了口气,用哭泣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末你要问我什么呢?

    假使你这么关心着要知道

    我是谁,因此你走下了那堤岸,

    那末你要知道我是穿过‘大法袍’的;我确实是一个‘母熊’(8)的儿子,那么急切地想使自己的‘仔子’繁昌,我在人世装进了钱财,在这里装了自己。

    其他在我之前犯买卖圣职罪的人

    都在我的头的下面被拖曳着,

    在石头的裂缝里缩做一团。

    等那个人来时,我也要堕落到

    那下面去,刚才我突然问你时,

    我原以为你就是那个人哩。

    我在这里双脚被烤,身体倒栽,

    这样过的时间已比那个也将来到这里双脚发红地倒栽着的人长久了:因为在他之后,从西方将要来到一个做过更丑恶的事情的不法的‘牧羊人’(9),他应当掩盖在他和我的上面。

    他将是一个新的哲孙,我们在《玛加培书》中读到哲孙的事迹;如同国王听从哲孙(10),统治法兰西的国王也将听从这个牧师。”

    我不知道在这里是否太残忍,

    因为我用这种语调回答他:

    “唉!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主’向圣彼得要求多少钱财,才把钥匙交给他保管?

    当然他除了‘跟我来!’之外并没要求什么。

    当选择马提亚来充当那个该死的人所失去的职务时(11),彼得或是其他的人也并没向他索取金银。

    因此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而且好好守住那使你胆敢反对查尔斯的不义之财吧(12)。

    对于你在欢乐的人间所掌管的

    ‘神圣的钥匙’的敬畏在阻止着我,假若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使用更严厉的言语呢:因为你的贪婪使世界陷于悲惨,把好人蹂躏,把恶人提升。

    当著述福音者看到

    那坐在水上的女人和帝王们通奸时,他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牧羊人;她生下的时候有七个头,只要她的丈夫爱好美德,她的十只角就得到保证(13)。

    你们把金银做你们的上帝:

    你们和偶像崇拜者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们崇拜一个,你们崇拜一百个?

    唉,康司坦丁(14)!不是由于你的改教,而是由于第一个富有的‘父亲’从你拿去的赠与,产生了多少罪恶!”

    当我这样地向他歌唱时,

    不知道啃噬他的是愤怒还是良心,他用他的双脚剧烈地挣扎。

    我想这真的使我的导师喜欢,

    他显出那么满意的神色

    听着我说出来的真实的言语的声音。

    因此他用两只手臂抱住了我;

    一边把我紧紧地抱在他怀中,

    一边就登上他下来时走的路;

    他这样把我抱着也不感到疲倦,

    一直把我带到拱路的顶点,

    那是一条从第四到第五堤岸去的横道。

    他在这里从容不迫地把我

    放在那崎岖峭拔的断崖上,

    那地方对于山羊也会是艰苦难行的道路;在那里另一座山谷在我面前显出。

    【注释】

    (1)圣彼得曾斥责撒马利亚的西门,因为他认为“上帝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

    (2)“事物”即指圣职。

    (3)佛罗伦萨的洗礼堂里面的泉井,四周有洞,司仪的牧师站在里面,以避人群的拥挤。但丁有一次击破了围着这样的一只洞的大理石,以救出跌在里面的一个小孩。但丁借这里洗白一下当时对他的指责。

    (4)这个幽灵是尼古拉斯三世,他从1277年到1280年居教皇的职位。他属于奥西尼家族。

    (5)按照佛罗伦萨的法律,被雇用的凶手处死时,在地上掘一个洞,把他倒栽在里面,然后再用土把洞填满。那时把这叫做“压条法”。

    (6)菩尼腓斯八世那时候还是教皇。他是1303年死的。

    (7)“美丽的圣女”指教会。据说菩尼腓斯用欺诈手段夺去塞莱斯丁五世的教皇职位(见第三歌)。

    (8)“母熊”是奥西尼家族的纹章。

    (9)这是指克雷门特五世。他以前当过波尔多的主教,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后,把教廷迁至亚威农,受法兰西王的节制。据说他获得教皇的权位,是由于法兰西王的恩赐。他卒于1314年。因此,尼古拉斯三世在地狱中要等待二十三年,菩尼腓斯八世才会来到,而菩尼腓斯八世只要等待十一年,克雷门特五世就会来到。

    (10)这是指《次经·玛加培书》中的哲孙。他用贿赂诱致国王安的丘斯任命他为大祭师。但丁把克雷门特五世比作新的哲孙,因为他的教皇职位也是由法兰西王的恩赐而得来的。

    (11)“该死的人”指出卖耶稣的犹大。犹大出走后,马提亚被选为十二门徒之一。

    (12)尼古拉斯三世曾受培利俄罗加斯皇帝的贿赂,帮助普罗契达的约翰来反对安如王室,结果于1282年在西西利岛向法国人进行大屠杀,历史上名为“西西利晚祷钟声”(即以此为信号进行屠杀)。

    (13)“著述福音者”指约翰。“坐在水上的女人”指腐败的教会,“她的丈夫”指教皇,“七个头”指七德,“十只角”指十诫。

    (14)康司坦丁大帝,从306到337年为罗马皇帝。据说,他于312年进军罗马时,见天空有一发光的十字架而改信基督教。据中世纪流行的传说,他从罗马迁都到拜占庭之前,把西方的政权都交给了教会。这就叫做“康司坦丁的馈赠”。

    地狱篇 第二十歌

    第八圈:第四断层。占卜者。孟都亚的起源我的诗歌现在应该歌唱新的刑罚,这将是讲到沉沦者的第一篇的第二十歌的题材。

    我现在是完全准备好了,

    向下朝那显现在我眼前的深渊望去,那地方是为痛苦之泪水所浸透;我看到一群幽魂默默地哀哭着从那环形的山谷走来,他们的脚步就像在这人世唱着祈祷文的合唱队一样。

    当我更向下细看他们时,

    就看到他们每一个从下颏

    到胸膛的顶端都是奇怪地歪扭着:因为脸孔是向着背腰转过去;而且他们不得不退着走,因为他们是不许往前看的。

    他们的形貌歪扭得这样厉害,

    或许是由于中风的缘故吧;

    但是我既没有看见过,也不相信会这样。

    读者,愿上帝让你从你的阅读中

    获得教益,现在你自己想一想,

    当我就在身边看到了

    我们人的形象被弄得那样歪扭

    以致眼睛流出的泪水湿透了

    后面的部分时,我怎能不泪流满面呢?

    当然我哭了,身体斜倚着

    那危崖的一块岩石,因此我的护送者对我说:“你也变得像那些蠢人一样了么?

    在这里怜悯完全死灭时,才显得是怜悯。

    有什么人比一个对上帝的判决

    表示悲痛的人更不虔敬呢?

    抬起你的头来,抬起来,你看那个人(1),为了他地面在底比斯人的眼前裂开,那时他们都叫道:‘你向哪里跑,阿姆费劳斯?你为什么临阵脱逃?’他并不停止向下一直跑到那抓住每个罪人的迈诺斯那边去。

    注意看他怎样地把肩背变成胸膛:因为他要向前看得太远,现在他向后看和退着走。

    看那改变了自己的模样的

    泰利西亚斯(2),当他从男人

    变成女人时,他的肢体全部变了形;而后来,在他能够重新恢复他的男子的模样之前,他又不得不用手杖打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在他前面退着走的是阿伦斯(3),他原在卢尼的群山里面(住在山下的喀拉拉人在那里耕锄),在白云石中间把山洞作为居处,他能够从那里一览无遗地观望天上的星辰和下面的海洋。

    那个用她的飘下的头发遮起

    她的为你所不能见到的胸膛,

    而她的生毛的皮肤都在背后的,

    就是孟都(4),她寻遍了各地,最后定居在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愿意你稍微听我说一下。

    在她的父亲离去了人世,

    酒神之城受到了奴役之后(5),她长期地在各处漫游。

    在上面美丽的意大利,在提罗尔之上成为日耳曼的屏障的阿尔卑斯山边,有一个名叫俾内克斯的湖。

    渟潴在那湖里的水,通过了

    大概总有一千多泉源,灌溉着

    加尔达和卡蒙尼卡谷之间的亚平宁山。

    在湖的中央有一个地方,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的牧师在那里可以举行祝福仪式(6),假使他们往那里去。

    在周围的湖岸最低的地方矗立着

    培斯基拉,一座美丽而坚固的堡垒,用来抵抗布里西亚人和贝加摩人的进犯。

    俾内克斯湖容纳不下的水

    不得不往下流注,成为一条河,

    穿过绿色的草原向下流去。

    等到湖水向前奔腾时,它不再

    叫做俾内克斯,而叫做明韶,

    到高浮诺地方时就注入波河。

    它还没有流得远,就找到一片平地,它在上面展开而成为一片沼泽,那里在夏天时常发生瘟疫。

    那残忍的处女经过那里时

    在沼泽中间看到一片土地,

    未被开垦也没有一个居民。

    她和她的仆从停留在那里行使

    她的妖术,为了断绝一切人世的来往;她在那里生活也留下了她的躯壳。

    以后四散在各处的人们

    在那地方聚集了起来,

    这地方因四边有沼泽而形势坚固。

    他们就在那些尸骨上面建起了那座城;为了纪念第一个选择这地点的她,他们不作其他占卜就把它命名为孟都亚。

    在卡萨洛底的愚妄

    受到毕纳蒙脱的欺骗之前(7),城里的居民原是更稠密的。

    因此我嘱咐你,假使你竟听到

    关于我的城市的起源有其他说法,且莫让伪说把真理蒙混。”

    我说道:“夫子,你的言语在我听来是那么明确,那么使我深信,一切其他说法对于我都将是熄灭的煤。

    但是对我讲那些在经过的人,

    假使你看到其中有值得注意的:

    因为我只是时时想起这一点。”

    于是他对我说道:“那一个他的胡须从面颊拖到黑色的肩膀上去的是一个占卜者,他那时候希腊的男子是那么稀少,就是在摇篮里的也没有几个;在奥利斯,他和卡尔卡斯一起定出了割断第一根绳缆的时间。

    他的名字是攸利彼勒斯(8);我的崇高的‘悲剧’曾在一个地方这样地歌唱过他:熟悉全篇的你一定很知道这一点。

    那另一个腰身那么细的

    是米雪尔·司各脱(9);老实说,他熟悉用妖术来行骗的方法。

    看归多·菩内底(10);看阿斯邓脱(11),他现在但愿从前专心于他的皮革和线,但是已后悔不及。

    看那些不幸的女人,她们抛弃了

    针线,梭子和纺锤而成为巫婆;

    她们用药草和蜡像来行使妖术。

    但是来吧!因为该隐和他的荆棘(12)正在两个半球的分界线上,而且在塞维尔下面与海水相接;在昨夜月亮已经是圆的;你一定还很记得:因为你在深林里她始终没有损害你。”

    他这样地对我说,我们便向前走去。

    【注释】

    (1)“那个人”指阿姆费劳斯,亚各斯的预言家和勇士。他是攻打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在那里为裂开的土地所吞没。

    (2)泰利西亚斯,底比斯的盲目的占卜者。据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说,他因为用手杖打了两条互缠在一起的蛇而变为女人;七年后,他又打了那两条蛇,复变为男人。

    (3)阿伦斯,伊特拉斯康的占卜者。他预言了恺撒得胜而庞培殒命的内战。

    (4)孟都是泰利西亚斯的女儿,在这里说她是孟都亚的创建者。

    (5)底比斯是酒神巴卡斯的诞生地。底比斯曾受过克利翁的暴虐统治。

    (6)牧师(即主教)只能在自己的主管教区行祝福仪式。这里只是说,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三个教区在这地方会合。

    (7)卡萨洛底的阿尔倍多原为孟都亚的君主,1272年,由于毕纳蒙脱的阴谋,被逐,杀死居民很多。

    (8)在特洛伊战争时期,所有的希腊人离开了故乡,参加围攻特洛伊。但在希腊人离开奥利斯之前,卡尔卡斯忠告阿加孟农牺牲伊非基奈阿。可是攸利彼勒斯并未参与其事。

    (9)米雪尔·司各脱(1190—1250),著名的占星家。

    (10)归多·菩内底是福里的著名占星家,原为瓦匠。

    (11)阿斯邓脱(“无牙者”),原名朋维纳多,是一个鞋匠,却想占卜未来。他约死于1284年。

    (12)“该隐和他的荆棘”即月亮。在但丁时代,塞维尔被认为是地球的极西边。这里描写月亮沉落。

    地狱篇 第二十一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贪官污吏

    我们这样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作着其他的谈话,我的“喜剧”不愿在这里细说;到达拱顶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看“恶囊”的另一个裂罅和另外的徒然的哀哭;我发现那地方是骇人地黑暗。

    如同在威匿斯人的造船所里

    在冬天熬煮粘韧的沥青

    来填塞他们的受损坏的船只,

    这些船只已不能航行;为代替它们,有的把他的船重新造过,有的修补作了多次航行的船骨;有的在船首锤击,有的在船尾锤击;有的在造桨,有的在绞绳;有的在缝补三角帆,有的在缝补中下帆:这样地不是用火而用神的艺术,一汪稠稠的沥青在那下面煎煮,而把堤岸的四边都涂了个遍。

    我看到它;但在那里面看不到什么,除了那些因煮沸而升起的气泡,和那整片沥青的涌起与平伏。

    当我眼睛一动不动地向下注视着时,我的导师一面说着“留心,留心!”

    一面把我从我站立的地方拉到他身边。

    于是我转过身来,好像一个人

    急想看他必须避开的东西,

    可是感到突然的恐惧,

    因此他一边看,一边赶快逃走;

    我在我们后面看到了

    一个黑鬼在跑上危岩来。

    唉,他的形状是多么狰狞!

    他的姿态在我看来是多么凶恶,

    张开了翅膀,脚步又矫捷!

    他的尖而高的肩膀上背着

    一个罪人的两爿后臀;

    他抓住了每只脚的脚筋。

    他说道:“我们的石桥的‘恶爪鬼’呀!

    看这圣齐太的一个长老!(1)

    把他抛到底下去,我就回到

    那座城去再捉拿,我已在那里准备了好多;那边除了庞得洛(2)每个人都是贪官;他们可以为了金钱把‘非’变成‘是’。”

    他把他抛了下去,然后顺着

    那岩石旋转而去;纵身跃出的猛犬从来没有这样快地去追赶盗贼。

    那罪人投入了水中,然后又歪扭着浮了起来;但是那些在桥底下的恶鬼却叫道:“在这里‘圣像’(3)并不显灵;你们在这里游泳不像在塞淖河(4)里那样;所以,除非你愿意尝一尝我们的钢叉,你就不要露到沥青的外边来。”

    然后他们用钢叉把他打了一百多下,并且说道:“在这里你得要在遮盖之下跳舞;好吧,若是能够,你就私下偷摸吧。”

    这正好像厨师们要他们的下手

    用钩子把肉浸在锅子的水里

    使它不致再浮起来一样。

    和善的夫子对我说道:“为了免得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你蹲在一块岩石背后吧,这样你可以有了一些掩蔽;不论他们对我会做出什么轻举妄动,你不要怕: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以前曾经遇到过相同的纷争(5)。”

    于是他走到了桥头的那边;

    当他到达了第六堤岸上面时,

    他必须显出沉着坚定的态度。

    像群犬向一个在自己突然站住的地方伸手请求施舍的穷苦人扑上去时那样地凶猛和狂暴,那些恶鬼从桥底下冲出把他们所有的钢叉对准着他;

    但是他大声喝道:“你们一个也不许乱动!

    在你们把叉子碰到我的身体之前,让你们中的一个走出来听我说,然后商量钩刺我的事情。”

    大家叫道:“让玛拉珂达去”;有一个鬼便行动起来,其余的站着不动,并且来到他面前说:“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的夫子说:“玛拉珂达,你以为我克服了你们所有的阻碍安全地来到了这里,是没有神意和幸运的么?

    让我过去:因为上天已经命定

    我要引导另一个人走过这崎岖之路。”

    于是他的骄气尽丧,他让钢叉

    落在自己脚边,对其余的鬼

    说道:“现在不要打他吧!”

    我的导师对我说道:“蹲着

    坐在桥的大碎片中间的你啊,

    现在你安然回到我这里来吧!”

    我便行动起来,迅速地走到他那里;恶鬼们都逼向前来,我生怕他们会不守约。

    我以前曾看到过这样的步兵,

    他们依据条约从卡普洛拿(6)走出,因看到自己在这么许多敌人中间而恐惧。

    我全身逐渐靠近我的导师,

    但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他们的不怀好意的面貌。

    他们平放了他们的钢叉,继续

    交谈着:“我刺他的屁股好么?”

    回答是:“好的,你就把他刺一下。”

    但是那个和我的导师在说话的恶鬼立刻转过身去说道:“不要出声,不要出声,斯加密朗!”

    于是他对我们说:“沿着这座危岩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因第六座桥全部断落在底下;假使你们的意思还要往前去,那末请你们沿着这座山脊走:

    附近有另一座危岩所形成的一条小路。

    昨天,比此刻迟五个小时,

    正是这里的这条道路

    断裂了以后的一千二百六十六年(7)。

    我派遣我的一些人到那边去

    看看有什么罪人出来吹风;

    跟他们一同去,他们不会靠不住。”

    他就开始说:“走出来,阿利乞诺和卡尔卡勃利拿,你也来,卡格纳左;让巴勃利祈亚带领你们十个。

    此外让利别珂珂走出,还有特拉吉纳左,长牙的雪拉托,格拉费阿根,法法来洛,和凶猛的路别根脱(8)。

    你们绕着沸腾的沥青巡逻一番;

    把这两位小心护送到那另一座危岩,它绵亘不断地横过那些溪谷。”

    我说:“哦!夫子,我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唉,假使你熟悉这条路,让我们

    不用护送者自行走去;我不希望护送!

    假使你像惯常那样地留神,

    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怎样磨牙切齿,皱眉弄眼地向我们显示恶意么?”

    他对我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害怕;他们要磨牙让他们磨吧:因为他们是对那些被煮熬的罪人做的。”

    他们向左边的堤岸转弯过去;

    但是他们每一个先向他们的队长

    从上下齿间伸出舌头作为信号;

    而他从他的臀部做出一个号角声。

    【注释】

    (1)圣齐太是卢加的护神;“长老”是卢加的地方长官。这个长老据说是一个叫做马蒂诺·菩泰俄的人,死于1300年。

    (2)庞得洛·达蒂是那时候卢加的平民党的首领。这里用的是讥嘲的口吻,其实他是该城最大的贪官。

    (3)“圣像”是保藏在圣马蒂诺的教堂里的基督像,人民有灾难的时候常去向它乞灵。

    (4)塞淖河在卢加之北数英里。

    (5)见前面第九歌,在那里维吉尔说过他到过最底层的地狱。

    (6)1289年8月多斯加纳的归尔甫党人夺获了比萨人的城堡卡普洛拿。但丁自己也参与这次战役。

    (7)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耶稣死于中午,所以现在是早晨七时。关于耶稣到地狱后地震事见前面第十二歌。

    (8)这些有着奇怪的名字的“恶爪鬼”或许代表但丁在佛罗伦萨的市民中的敌人。他们百般诬蔑但丁贪污,把他放逐。

    地狱篇 第二十二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恶鬼的趣剧

    我以前曾见过骑兵拔营,

    开始进攻,举行检阅,

    和有时从敌人前撤退逃窜。

    阿累提诺人啊!我看到过你们的

    故土的骏马,粮草征发队的行进,马上比枪的冲击和竞驰,时而用号角,时而用钟(1),时而用鼓和堡垒的信号,时而用本地和外来的方法: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骑兵或步兵,

    或以陆地和星辰的标志定方向的船只,依着这么不可思议的号筒声行动。

    我们和那十个恶鬼同行:

    唉,可憎的同伴!但是,

    “在教堂里和圣徒一起,在酒店里和酒徒一起。”

    可是我的心思是在那沥青上,

    要看那断层的每种特性

    和那些在里面燃烧着的人。

    如同海豚用拱形的背

    向航海者做出信号

    要他们作好准备保全船只:(2)有的罪人就像这样地不时露出背来以减少他的痛苦,然后不到闪电一亮的工夫就隐匿不见。

    有如在一条狭沟的水边,

    青蛙站在那里只露出了口鼻,

    它们把脚和其他部分都隐藏起来:罪人们就像这样地在各处站着;但是当巴勃利祈亚走近时,他们立刻缩到沸水的底下。

    我看到,现在想到这事我的心还发抖,有一个罪人滞留着,正如有时候其他的青蛙都跳走了,有一只留下来。

    最靠近他的格拉费阿根钩住了

    他的沾满沥青的头发把他拖起,

    他在我看来就像一只水獭。

    我早已知道了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被挑选出来时我仔细注意了他们,当他们互相叫唤时,我听他们怎样叫。

    “路别根脱呀,你务必把你的脚爪插到他肉里去,剥他的皮!”

    所有那被诅咒的一伙同声高喊。

    我说:“夫子,假使你能够,

    请去问一问,那个落在

    他的敌人手中的可怜家伙是谁。”

    我的导师走近了他的身边

    问他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

    “我生于那瓦王国。

    我的母亲送我去做一个贵族的奴仆;因为她嫁了一个下流的浪子,生下了我,那浪子耗尽了生命,荡尽了财产。

    后来我做良善的国王提菩尔德的家臣;在那里我就从事于受贿的勾当,我这罪恶在这沸水里得到清算(3)。”

    而雪拉托,从他嘴的两边伸出长牙就像从一只野猪的嘴里伸出的一样,使他感到有一只长牙在怎样咬他。

    老鼠来到了恶猫的中间;

    但是巴勃利祈亚把他紧抱在两臂中,说道:“在我叉住他时,你们站开!”

    他把脸孔转向我的夫子,说道:

    “假使你想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事情,趁别人还没有把他结果,再问下去。”

    导师因此说:“现在你说,在沥青底下其他的罪人中间你知道有拉丁人么?”他说道:“我刚才离开了一个罪人,他是在另一边的他们的邻人;但愿我仍旧和他浸在一起,那我就不怕脚爪或钩子了!”

    利别珂珂叫道:“我们忍耐太久了!”

    就用钩子钩住了他,一阵乱戳,

    戳去了下肢的一部分肌肉。

    特拉吉纳左,他也想要

    叉住在下面的腿;因此他们的首领露出可怖的脸色团团转着。

    在他们稍微被镇慑了之后,

    我的导师毫不延迟地问

    那仍旧在注视自己伤口的人:

    “你说你不幸离开了他

    而到岸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回答说:“那是戈弥太法师,

    加勒拉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他把他主人的敌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却把他们弄得没有一个不赞扬他:他拿到了钱,就把他们撤职,如他所说的不留一丝痕迹;在他其他的职务中,他不是一个不足道的,而是十足的受贿者。

    同他勾结在一起的是罗哥杜洛的

    唐·密舍尔·尚奇;在谈论

    撒地尼亚时他们的嘴舌不感到疲倦(4)。

    唉唉!看那另一个正在露齿而笑;我本想多说点话;但是我怕他正在预备抓我的头皮。”

    他们的大头目,当他转过身来

    向那溜动着眼珠预备要打的

    法法来洛时,说道:“你滚开,恶鸟!”

    那受惊的罪人重新开始说:

    “假使你要看或是听多斯加纳人

    或是伦巴人,我可以叫他们来。

    但是让这班恶爪鬼稍微退后一点,他们才不会惧怕受到报复;而我呢则坐在这地方不动,我虽是一个人,却会使七个人走来,只要吹一声口哨,我们中有谁出来的时候,我们惯于这么办。”

    卡格纳左听了这些话翘起了鼻子,摇着他的头,说道:“听他为了自己好跳下去而起的恶意吧!”

    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他

    立刻回答道:“确实太恶毒了!

    当我替我的同伴策划更大的苦恼时。”

    阿利乞诺再忍不住了,

    却违反大家的意见说道:

    “假使你纵身跳下去,我不跟你下去,却要在沥青之上扇动我的翅膀;让我们离开高处,以堤岸做掩蔽,看你一个人能不能占我们的上风。”

    读者啊,你将听到新鲜的把戏!

    大家都掉转眼睛望着另一边,

    那个最不肯这么办的鬼却首先这么办。

    那个那瓦人选择了很好的时机;

    他站稳了脚跟后,马上就跳下去,而使自己摆脱了他们的恶意。

    每一个都为这罪过感到痛苦;

    但是那铸成这错误的恶鬼却感受最深;因此他奔窜而出,叫道:“你被捉住了!”

    但是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翅膀赶不上恐怖;那罪人已在下面;而他飞着,挺起了他的胸膛;这正像老鹰飞近的时候,野鸭突然潜入水底,他只能

    愤怒地,沮丧地飞回到天空。

    卡尔卡勃利拿对这把戏怒不可遏,老是飞着追他,希望这罪人逃脱了,可以引起一场争吵。

    当那受贿者隐没不见时,

    他把双爪转向他的伙伴,

    就在沥青之上和他扭打成一团。

    但那另一个真是一只鹞鹰,

    狠狠地抓住了他,于是他们两个

    就一同跌落在沸池的中央。

    沸池的滚烫立刻使他们松开;

    但是他们却飞不起来,

    因为他们的翅膀是牢牢地粘住了。

    巴勃利祈亚和别人一同哀伤,

    叫他们中的四个拿着全副钢叉

    飞到对面的岸上去;极其迅速地

    他们从两边降落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把钢叉伸向那粘住的一双,他们的皮肉早已被烫伤;他们这样乱糟糟时,我们就离开了。

    【注释】

    (1)在战场上,每个意大利城有自己的一辆车子,上面有钟,作为战役中的集合点。

    (2)这是但丁那时候民间流行的迷信:当海豚露出海面时,暴风雨即将来临。

    (3)这个说话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叫齐安保罗;他的事迹,除了但丁在这里所说的以外,就不详细。

    (4)撒地尼亚分成四个区域,即加格里利,罗哥杜洛,加勒拉和阿菩里亚,每个区域由一个法官管辖。戈弥太法师是加勒拉的法官尼诺·维司康蒂的大臣。戈弥太收受贿赂,纵容他所管的囚犯越狱逃走,因此被尼诺·维司康蒂判处绞刑。密舍尔·尚奇是恩齐俄王的主教。他在罗哥杜洛也做同样的勾当,约于1290年被他的女婿勃兰加·杜利亚所谋害。

    地狱篇 第二十三歌

    第八圈:第六断层。穿铅袈裟的伪善者沉默,单独,而且没有护送者我们前行,一个在前而一个在后;如同圣方济派的修道士走路一样。

    看到刚才的纷争

    我想到了伊索寓言中的

    青蛙和老鼠的故事:(1)

    假使仔细地把这两桩事情的

    开端和结束互相比较,

    那末它们就像“是呀”和“不错”那样吻合。

    如同一个思想从另一个思想产生,那时从我这思想产生另一个思想,使我的第一个恐惧加倍起来。

    我自己这样想:“这些罪人由于我们而受到了讥笑,我相信这种损害和愚弄一定使他们十分恼怒。

    假使他们的恶意再加上了愤怒,

    他们一定要追逐我们,

    比恶狗猛扑小兔还要凶横。”

    我已经吓得毛发直竖;

    我往后面仔细望着,说道:

    “夫子,假使你不迅速地

    把你自己和我隐藏起来,我怕

    恶爪鬼:他们已经在追赶我们了;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说:“假使我是一面明镜,

    我反映你的外貌不会

    比反映你的内心更快。

    甚至现在你的思想已和我的思想

    渗透在一起,作用和面貌互相类似;我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主意。

    假使那右边的堤岸那么倾斜,

    我们可以降到另一个断层的话,

    我们将避免那料想中的追逐。”

    他还没有把这个主意说完,

    我就看到他们在不远处

    张着翅膀飞来,一心要抓住我们。

    我的导师突然抱起我来,

    好像一个母亲为闹声所惊醒,

    看到她的身边烈焰熊熊,

    立刻抱起她的孩子奔逃,

    只顾到他而不顾到自己,

    甚至没有停下来穿上一件内衣;

    从那坚硬的堤岸的顶端,

    他仰身向下滑到那悬空的岩石,

    这岩石闸住了另一断层的一边。

    从水槽里流出去转动

    一座陆地磨坊的车轮的水

    在最靠近戽斗时也没有这么迅速,好像我的夫子滑下那堤岸,把我抱在他的怀中带走,像他的儿子而不像他的伴侣。

    他的脚还没有踏到下面的沟底,

    他们已到达在我们之上的山头;

    但是这并不使他恐惧:

    因为至高的“天命”已命定了

    把他们放在第五沟里遭受奴役,

    他们要从那里离开的权力已被剥夺。

    在那底下我们发现一群涂着彩色的人,他们以极其缓慢的脚步环行,哭泣着,神色显得疲乏而颓丧。

    他们穿着大袍,他们的眼睛面前

    遮着深的风帽,其样式就像

    他们为哥伦的僧人所做的一样。

    大袍的外面镀着金,使人目眩;

    但是里面都是铅块,那么沉重,

    腓特烈的铅衣比起来时像草一样(2)。

    哦令人疲倦的永恒的衣袍啊!

    我们又向左手转弯,和他们并行,密切注视着他们寂寞的哭泣;但是这班为他们的重负所累乏的人来得那么慢,我们每摆动一下腰部就碰到新的同伴。

    因此我对我的导师说:“请你留神看出一个因事迹或名字为人所知的人;我们向前走时请你向四面观望。”

    一个懂多斯加纳语的人

    在我们后面叫道:“请你们停步,你们在昏沉的空气中跑得这么快的人啊!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口中听到你想问的事情。”

    我的导师就回过身去说道:

    “等一等,然后照着他的步子走。”

    我站着不动,看到两个人,

    他们的神色显得急急要和我在一起;但是那重负和狭路使他们行动迟缓。

    当他们走上来时,他们斜着眼睛

    望了我好久,不发一言;

    然后他们面对面私下说道:

    “这一个,看他喉咙的动作好像活人;假使他们是死人,凭什么特权他们可以不穿沉重的袈裟而行走?”

    然后他们对我说:“多斯加纳人呀,你来到了忧郁的伪善者的书院里!

    不要不屑于告诉我们你是谁。”

    我便对他们说:“在美丽的阿诺河边上,我在那伟大的城市里诞生和长大;我是带着我一向带着的躯体。

    但是你们,你们是谁,我看到

    顺着你们的面颊流下那么伤心的眼泪?

    在你们身上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刑罚?”

    他们中的一个答复我:

    “我们橙黄色的衣袍是用厚铅做的,以致秤锤把天平压得格格作声。

    我们是‘快活僧’,波伦亚人:

    我叫喀太拉诺,他叫罗特林哥;

    你的城市选了我们两人

    来维持和平,照惯例本来

    只选一人;我们的政绩怎样,

    在加丁哥一带还可以看出(3)。”

    我开始说:“僧徒们呀,你们的罪恶——”

    但是我不说下去,因为我看到

    一个罪人用三根木桩成十字形地钉在地上。

    当他看到我时,他全身扭动,

    连连吸气,吹动着他的胡子;

    僧徒喀太拉诺看到了这种情形,

    就对我说道:“你所注视着的

    那个被钉住的人向法利赛人献计:为了全民使一人受苦刑是最为得策(4)。

    你看到他赤裸着身体

    横躺在路上;而且要感受到

    每个走过的人的重量;

    在这道沟里受同样酷刑的有

    他的岳父,还有那议会的其他人物,这议会成为犹太人的祸患之根。”

    于是我看到维吉尔惊讶地

    望着那张开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那么可耻地受到永恒的放逐。

    后来他向那僧徒说出这些话:

    “但愿我的要求不会使你不快,

    如果你同意,请你告诉我们在右边有没有我们可从这里出去的路,而不必要那些‘黑天使’中的哪一个走来把我们从这深沟引导出去。”

    他这么回答:“比你所想象的更近,有一块岩石从环列的峭壁伸出来,架在所有那些残酷的山谷之上,除了在这里它是断的,没有穿过山谷:你们能够从它的废墟上攀登,这废墟在山边斜下去,在底下聚成石堆。

    导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

    垂着头,于是说道:“在那里

    叉钩罪人的人没有老实地说这条路(5)。”

    那僧徒说:“我以前在波伦亚听到人家说起魔鬼的许多罪恶;我特别听到他是撒谎者和撒谎者之父。”

    于是我的导师大步向前行走,

    他的神色显得稍微有些愤怒;

    因此我就离开那些背着重荷的幽灵,追随着他那可爱的双脚的脚印。

    【注释】

    (1)一只青蛙愿意把一只老鼠渡过水去,其实想要把它淹死。突然有一只鹞鹰飞下来了,把青蛙吃去,而那老鼠却逃走了。上面一歌中的齐安保罗比作老鼠,阿利乞诺比作青蛙,卡尔卡勃利拿比作鹞鹰。

    (2)腓特烈二世把犯叛国罪的人穿上铅衣,在火上熔化。

    (3)“快活僧”是叫做“圣马利亚骑士”的一个军事教派的讥称,建立这教派的目的是在调解两党的纷争和帮助弱者。在1266年,它的两个主要创建者,即归尔甫党人喀太拉诺和基伯林党人罗特林哥,从波伦亚召来,一同当佛罗伦萨的长官,原想他们可以用不偏的态度来改良政府。但是他们以伪善和腐败被指控,并被逐出佛罗伦萨——在骚乱中,加丁哥这区域完全受到破坏。

    (4)这是大司祭该亚法用计要害死耶稣向法利赛人所说的话。他的岳父名叫亚那。

    (5)玛拉珂达向维吉尔指路的事,见前面第二十一歌。

    地狱篇 第二十四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盗贼与蛇

    在一年的开初,当太阳

    在宝瓶宫底下调理自己的头发,

    而黑夜逐渐退到和白昼相等(1),当皓霜在地面上摹绘他的白姐姐的形象,但他的笔的硬性持续不久时(2),秣草不足的农民起身,观望,并看到田野全是一片白色;他因此拍了一下大腿,回到屋子里去,走来走去,

    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可怜人那样叹气;于是又到外边去,而恢复了希望,他已看到世界怎样在短时间内改变了面目;就拿起牧杖,把他的羊群赶出去喂草:夫子就像这样地使我沮丧,

    当我看到他的神色那么困惑;

    药膏也像这样迅速地搽好创伤。

    因为我们到达那断桥时,

    我的导师用那我最近在山麓下

    看到的和蔼的面容对着我。

    他先仔细地看了看那废墟,

    胸中有了成竹之后,

    张开了两臂把我抱起。

    好像一个一边工作一边计算

    而似乎永远事先有准备的人:

    就像这样,他在把我举到

    一块大石的顶上去时,又在看

    另一块碎石,说道:“现在爬到

    那上面去,但先试一试是否载得起你。”

    这不是给穿铅袍的人走的路;

    就是我们,他虽轻,我虽被推着前进,也几乎不能从这巉岩攀上那巉岩。

    而若不是这地方的上坡路

    比那另一地方的短些,关于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被难住。

    但是因为那“恶囊”全部都向着

    那在最下面的圆井的入口倾斜,

    每座山谷的形势必须

    是一边高起而另一边低落;

    可是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地点,

    最后一块石头从那里崩裂开去。

    我爬上去时,我一点气力

    都没有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甚至,我一到那里就坐了下来。

    夫子说:“现在你应该从怠惰中

    摆脱出来,因为坐在绒毛上面,

    或是睡在被窝里的人是不会成名的;没有名声而蹉跎一生,人们在人世留下的痕迹,就像空中的烟云,水上的泡沫;因此起来吧!用那战胜一切战役的灵魂来战胜你的气喘,假使灵魂不和沉重的躯壳一起下沉。

    一架更长的梯子还需要爬登:

    走过了这些地方还不够;你若懂得我,那末起来吧,这对你有好处。”

    我就站了起来,在外表上装得

    并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而且说道:“走吧,因为我是有力而满怀信心。”

    我们顺那危岩往上爬去,

    它是崎岖,狭隘,难通行,

    要比先前的一座陡得多了。

    我一面走一面说话,免得显出懦弱;那时从另一道壕沟里传来了一个还不够形成语言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虽然我

    早已爬到横跨在那里的拱桥的顶上;但是那说话的人似乎被激怒了。

    我转身下望;但我这活人的眼睛

    因那黑暗而看不到深底;

    我就说道:“夫子,请你设法

    走到那另一座环带去,

    让我们走下 这座石壁:

    因为正如我听而不懂,

    我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道:“我要给你的回答

    只是行动:因为一个恰当的要求

    应该随之以默默的工作。”

    我们走下桥去,来到这座桥

    和第八堤岸相接合的桥头;

    于是那深沟在我的眼前现出:

    我看到里面有一群可怕的蛇,

    蛇的形状是那么怪异,

    甚至现在想起时,也会使我的血凝结。

    让利比亚(3)的沙漠不要再夸耀了;因为,虽然它产生了彻来特里,查克利,巴利亚,森克利和安费司比纳(4),却没有显出过这么多或这么可憎的灾殃,无论是全部伊索比亚(5),或是沿红海一带地方(6)也都比不上。

    在这残忍和最为可怖的蛇群中间

    赤裸和惊骇的灵魂在奔驰,

    没有希望得到藏身洞或隐形石。

    他们的双手被蛇给反缚在背后;

    这些蛇的首尾穿过他们的腰部,

    而在前面盘绕起来成为结子。

    看呀!向着靠近我们河岸的

    一个灵魂,一条蛇直跃而起,

    咬穿了他的颈项和肩头相接之处。

    还不到写完“o”或“i”的工夫,他就着上了火燃烧起来,然后倒下去,全部化为灰烬;在他这样地焚化在地上之后,那灰末又自行结合了起来

    而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形状:

    如伟大的哲人所宣说的,

    凤凰在活到五百年的时候

    就像这样地焚化和再生;

    它生前不食草木或五谷,

    只饮乳香和豆蔻的流汁;

    松香和没药是它最后的尸衣。

    如同一个人跌倒而不知道怎样会跌倒,是由于把他拖在地上的恶鬼的力量呢,还是由于把人绊住的其他障碍;(7)当他站起来时,他定睛向四周观望,因他所经过的极大的痛苦而完全怔住了,一面观望一面呻吟:那罪人站起来时也像这样。

    上帝的权力啊!哦多么严厉啊,

    你在惩罚中像雨点般洒下这种打击!

    导师便问他是谁;他就此

    回答说:“在不久之前,我

    从多斯加纳落进这凶险的峡谷。

    我喜爱畜牲的生活,不喜爱人的生活,我真是一条骡子;我是野兽,名叫凡尼·甫齐(8);彼斯托雅是和我相称的兽窝。”

    我对导师说:“告诉他不要动;

    问他什么罪恶把他抛到这下面,

    因为我曾看到他是一个凶暴好杀的人(9)。”

    那罪人听到了并不装佯;

    却把他的内心和外貌对着我,

    显出一种满面羞惭的神情;

    然后他说:“给你在这里

    看到我凄惨的景况,这比我

    从人世被捉来时更使我痛苦。

    我不能拒绝你所问的:

    我被判罚在这么低下的地方,

    因为我盗窃了圣库里的美丽的器具;而又把这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但是为了使你不因看到这景象而喜悦,假使你竟离开这幽冥的境界,张开你的耳朵听我来预言吧:彼斯托雅先因驱逐黑党而人口稀疏;然后佛罗伦萨要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

    战神从玛加拉山谷带来一阵火的烟雾,这阵烟雾卷在浓密的云层里,并且以一种狂风暴雨之势一个战役将在彼西诺的田野上进行;这个战役将突然拨开云雾,而每个白党人将因而受伤(10)。

    我说这话是要使你悲痛。”

    【注释】

    (1)太阳在宝瓶宫是在1月21日和2月21日之间,那时昼夜逐渐相等。

    (2)霜比雪(“白姐姐”)融化得快。

    (3)利比亚是罗马帝国在北非洲的省份,这里泛指非洲。

    (4)这些是毒蛇的名字。

    (5)伊索比亚是古代在埃及之南的非洲的地区。

    (6)“沿红海一带地方”指阿拉伯。

    (7)但丁在这里似乎在描写一个患癫痫病者。

    (8)凡尼·甫齐是彼斯托雅的一个黑党党人。他于1293年与两个帮手,盗窃了圣齐诺教堂的财宝。真正的罪犯有一年没有被侦察出来,可是在这期间好几个无辜者被牵连入狱,有一个被绞死。

    (9)愤怒者应被抛入斯提克斯,强暴者则应被抛入火雷哲桑。

    (10)凡尼·甫齐预言白党即将遇到的祸患。1301年5月,那时在佛罗伦萨掌握主权的白党,把黑党从彼斯托雅逐出。11月,黑党得到瓦罗亚的查理的援助,进入了佛罗伦萨,并于1302年4月把白党逐出,因此使那城市“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彼斯托雅现在成为白党在多斯加纳的最后集合点,直到玛加拉山谷的领主摩罗洛·玛拉斯比那的胜利最后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彼西诺的田野”指彼斯托雅的邻近地方。

    地狱篇 第二十五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五个盗贼的变形在他的言语结束之后,那盗贼举起双手,用手指做出侮辱的姿势(1),叫道:“你受着吧,上帝,因为我是准对你的!”

    从这时候起蛇成了我的朋友;

    因为其中的一条立刻把他的颈项

    盘绕起来,仿佛在说:“你不要再说话!”

    又有一条盘绕他的双臂;

    它又把他缚住,牢牢地在前面绞紧,以致他一动也不能动。

    唉,彼斯托雅!彼斯托雅!既然你在作恶上超过了你的子孙,你为什么不注定自己化为灰烬而不再存在呢?

    通过地狱所有黑暗的环层,

    我没有见过哪个幽灵对上帝这么骄横,甚至那在底比斯从城墙上倒下的人(2)也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一句话就逃走了;

    我看到一个半人半马兽充满着愤怒跑来叫道:“那个骄横的东西在哪里?”

    我确实相信他在后臀上面,

    直到人的形状开始的地方所缠的蛇,就是马来玛(3)地方的蛇也没有这么多。

    一条飞龙张开了翅膀,

    停在他脖颈后的肩膀上;

    它碰到谁就把谁点上火。

    我的夫子说:“那是加克斯(4),他在阿文丁山的岩壁下时常使得血流成河。

    他不和他的弟兄们走一条路(5),因为他狡猾地盗窃了在他附近的大批牛群中的牛:在赫叩利斯的棍子下他停止了他的不端行为,他或许打了他一百棍;可是他连头十棍都没挨满就死了。”

    当他这样说时,那半人半马兽跑了过去,在我们下面又走来了三个幽灵,我和我的导师都没有注意,直到他们叫出:“你们是谁呀?”

    我们的故事就因此停顿,

    我们于是专门注意他们(6)。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正如平常

    偶然会发生的那样,恰巧一个人

    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的必要,

    他说:“齐安法滞留在哪里?”

    我为了要使我的导师也能注意,

    把一个手指放在从下颏到鼻子的地方。

    读者啊,假使你现在不易相信

    我要说出的东西,这是不足怪的:因为我虽亲眼看见,也难以相信。

    当我继续注视着他们时,看呀!

    一条六脚蛇在一个幽灵面前

    直蹿而上,完全纠缠在他身上。

    它用中间的两脚抱住他的肚腹,

    用前面的两脚抓住他的双臂;

    然后用牙齿咬住了他的面颊。

    它把后面的两脚顺着他的两腿伸去;然后把尾巴放在那两腿之间,而向上钩到他的腰部后面。

    从没有过茑萝像那样地盘绕

    一棵树,如同那可憎的怪物

    把自己的肢体和另一个的交缠在一起;然后他们粘合起来,像熔蜡一样,并混合了他们的颜色;这一个或那一个现在都不像先前的模样:正如在纸上一种焦黄的颜色还没有变黑而在火焰之前卷去,而白的颜色渐渐消失。

    另外两个在旁观望,各自叫道:

    “天呀!阿格内洛,你变成什么样了!

    看呀,你已经既不像两个,又不像一个!”

    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

    那时在我们看来两个模样

    合成了一个脸孔,而各自消失。

    由四条东西做成了两条手臂;

    大腿和小腿,肚腹和胸膛,

    都变成了从未见过的肢体。

    原来的形状完全在它们里面消失:那邪恶的形象,两个都像,又一个都不像;它就这样地慢步走开。

    如同在酷暑天的猛烈的阳光下

    从篱笆到篱笆穿行的蜥蜴

    在越过道路时显得像一道闪电,

    就像这样,一条像胡椒末一样

    青黑色的小蛇,怒冲冲的,

    向着另外两个幽灵的肚子窜去。

    它向他们中的一个扑去,

    穿通了他那我们最初吸取养料的部分;然后倒下去直挺在他面前。

    那被穿通的盗贼注视着它但不说什么;甚至两脚也不动一动,只是打着呵欠,仿佛睡眠或寒热来到了他身上。

    他看看蛇,蛇也看看他;

    一个从伤口里,另一个从嘴巴里

    猛喷烟雾,他们的烟雾相接。

    现在让卢甘沉默吧,不要再讲

    可怜的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的故事;(7)等着听我现在要说的话。

    让奥维德关于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8)也保持沉默:假使他在诗中把前者变成蛇而把后者变成泉水,我不妒羡他;因为他从没有使得两个造物这样面对着面地变化,以致两个形体都准备互相变换实质。

    他们像这样地相互应合,

    那蛇把尾巴裂成了一把叉,

    那受伤的幽灵把脚并拢。

    接着大腿和小腿那么互相

    贴合起来,不一刻他们的接合处

    就不留一丝可以辨出的痕迹。

    双分的尾巴取得了

    那在另一个身上消失了的形状;

    它的皮肤变得柔软,另一个的变得坚硬。

    我看到了两臂在腋下缩进,

    那畜牲的两只短脚

    随着那两臂的缩短而伸长。

    然后那两只绞在一起的后脚

    变成了人所隐藏的器官;

    那可怜的家伙从他那里伸出两只脚来。

    当烟雾用一种新的颜色

    把他们两个都遮掩起来,在一部分生出头发,在另一部分削去头发时,一个直立起来,而另一个倒伏下去,但不因此转动他们凶恶的眼光,在这之下他们互相交换了面容。

    站起来的一个把面孔缩到鬓骨去;由于过多的骨肉聚到了那边,从光滑的面颊上冒出了两只耳朵;那没有缩到后边去而留下来的部分,则以多余的骨肉形成一只鼻子,并把嘴唇放大到一个适当的尺寸。

    那平躺着的一个,伸出他的

    变尖了的面孔,把耳朵缩到头里去,好像蜗牛把触角缩进壳一样;他的舌头,先前是完整而能说话的,也自行裂开了;那另一个呢,分裂的舌头重新合起;烟雾现已消散。

    那已变成畜牲的魂灵,

    沿那山谷嘶叫着逃去,而那另一个却在它后面说着话和飞溅着唾沫。

    然后他掉转新生的肩膀对着它,

    而向那另一个说:“布索将要

    像我一样地沿着这条路爬行!”

    这样我看到了第七条沙囊变化

    而又变化;假使我的笔在这里

    走入迷途,让这新奇成为我的理由。

    虽然我的眼睛有些迷乱,

    我的心里也有些惊慌,

    那些魂灵不能这么偷偷地逃走,

    我已清楚地认出了普祈俄·齐安该托:在那首先来的三个伴侣中单单只有他没有变化;另一个是你,加维尔啊,因他而哀痛的人(9)。

    【注释】

    (1)这个侮辱的姿势是把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2)指卡巴纽斯(见上第十四歌)。

    (3)马来玛是沿多斯加纳海岸的沼泽地带,多瘴气。

    (4)加克斯是一个怪物,住在阿文丁山的一个山洞内,以盗窃著名。有一次他把赫叩利斯从吉利翁盗来的牛拉了几只到自己的山洞里,因此为赫叩利斯所杀。

    (5)“他的弟兄们”指半人半马兽,他们是在守卫施行暴力者(见第十二歌)。

    (6)下面但丁要描写一幕异常奇特的景象。这是由五个佛罗伦萨贵族的幽灵演出的,他们生前都是以盗窃而生活。他们是阿格内洛,布索,普祈俄,齐安法和弗兰彻斯科。头三个出现的时候是人的形状。齐安法是一条六脚蛇,他纠缠在阿格内洛身上,和他合成一个怪物。最后出现的青黑色的小蛇是弗兰彻斯科,他使布索失去了人的形状,而变成一条蛇。只有普祈俄没有变化。

    (7)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是伽图军队里的两个兵士。他们在利比亚的沙漠上行军时,为毒蛇所咬,结果萨倍勒斯化为一摊像污水那样的东西,而纳西丢斯则肿得使他的盔甲都裂开了。

    (8)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的变形,见于奥维德所著的《变形记》。

    (9)第五个精灵弗兰彻斯科为加维尔(阿诺河上游的一个村庄)的人所杀,但是他的同族人把所有的凶手一起处死。

    地狱篇 第二十六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恶谋士:尤利西斯佛罗伦萨,你快活吧,既然你是那么伟大,你张开翅膀翱翔于陆地和海洋之上,你的名声又在地狱中传扬开来!

    在盗贼中我发现了五个是你的市民;我因此感到莫大的羞辱,可是你不会从而得到无上的光荣。

    但若是将近清晨时能梦见真实,

    你不久就必感到普拉托(1),

    不必说他人,对你所寄的希望。

    假使事情已经降临,不会算是过早;就让这样吧!既然不得不如此:我年纪越大这事就越使我忧虑。

    我们离开了那里;我的导师顺着

    我们先前下去所走的那些边石造成的台阶重新上去,并把我也拉了上去。

    我们在危岩的齿形和支脉中

    走我们的孤寂的行程时,

    脚不用手的帮助就不能速进。

    我那时悲痛,现在我回想

    我那时看到的景象时还是悲痛;

    我比平常更要约束我的天赋,

    深怕它奔驰于没有“美德”指导的地方;这样,假使仁慈的星辰或更高的天恩已给了我美好的东西,我就不致丧失它。

    如同在照亮世界的他把脸孔

    向我们显露得最多的季节(2),在那苍蝇让位给蚊蚋的时候,在小山上休息的农夫看到他或许在那里采集葡萄或耕耘的下面的山谷里有无数的萤火虫:

    当我来到现出沟底的地方时,

    我就看到第八断层的全部

    也有那么多的火焰在闪闪发光。

    如同那个由熊替他复仇的人

    看到以利亚的兵车刚离地时,

    那些骏马直立起来向天空驰去,

    快得使他眼光跟不上,

    使他辨不清任何东西,

    只见一团火像一朵小云向上直升:(3)那些火焰也像那样顺着深沟移动,所有的火焰却没显出所卷去的东西,可是各个火焰都窃走了一个罪人。

    我站在桥上,探身出去观望,

    假使我不先攀住了一块岩石,

    我不给人家推也会坠落下去。

    导师看到我这样凝视着,

    说道:“在那些火里的是幽灵;

    每个幽灵都卷在燃烧他的火里。”

    我回答说:“夫子,我听了你的话感到更为明确;但是我已经看出是这样,而且已经想要对你说:那团向我们飞来的火,火头分开,就像从挨丢克利斯和他的兄弟并葬的火葬堆里升起的火(4),那里面是谁呀?”

    他回答我:“在那里面受着苦刑的是尤利西斯和代俄密特;他们这样地一起在火刑中奔跑,好像以往在暴怒中奔跑;他们在火焰中还为木马藏兵之计呻吟,那一计骗开了城门,罗马人的高贵的始祖不得不从那里逃出;(5)他们在火焰里悲叹黛达弥亚在死时还因之为阿基利而悲痛的诡计;(6)在那里他们为巴拉斯的神像而受惩罚(7)。”

    “假使他们在那些火里能够说话,”

    我说道,“夫子!我恳求你,

    而且我千万恳求你,

    请你容我等到那两角的火焰

    来到这里;你看到我

    多么迫切地弯身向着它。”

    他对我说:“你的恳求值得

    深深的赞扬,因此我答应你;

    但是你一定要缄口不言。

    让我说话:因为我已料到

    你的愿望;由于他们是希腊人,

    他们或许会蔑视你的言语。”

    在那火焰来到了时间和地点

    似乎对我的导师都适合的地方,

    我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

    “哦你们卷在一团火中的两位啊!

    假使我在生时对你们有些价值,

    假使我在人世写那‘高尚的诗篇’时对你们多少有些价值,你们不要动;而让你们中的一位说出自己在迷途之后,死在何处。”

    那古火焰的较大的角

    开始摇摆起来,喁喁说着,

    正如一支和逆风搏斗的火焰。

    于是,好像说话的舌头,

    那火头摆来摆去,

    发出一个声音,并且说道:

    “瑟西在靠近加厄太的地方

    (那时伊尼阿还没有这样称呼它)把我留住了一年多后(8),我离开了她,对我儿子的溺爱,对我年迈的父亲的敬重,那该使彼尼罗彼高兴的应有的爱(9),都征服不了我心中所怀的要去获得关于世界,关于人类的罪恶和美德的经验的那种热忱;我就乘着仅有的一条船,

    带了没有离弃我的不多的人,

    开始航行于辽阔的深海之上;

    我一直到西班牙,一直到摩洛哥

    还看到两边的海岸;也看到

    撒地尼亚和其他四面环海的岛屿。

    我和我的伴侣都变得年老而迟钝了,当我们来到那狭隘的关口,赫叩利斯曾在那里建立了标志(10)阻止人们再冒险前进;在右边,我经过了塞维尔;(11)在左边,我早已经过了修达(12)。

    我说道:‘弟兄们哟!你们历尽

    千辛万苦到达了西方,

    现在你们的生命已很短促,

    你们活着的时间也已有限,

    所以你们中不要有人不愿意

    去经历那太阳背后的无人之境。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你们不是

    生来去过野兽的生活,

    而是要去追求美德和知识的。’

    我用这段简短的言语使得

    我的伴侣们那么地渴望这航程,

    我那时简直阻止不了他们;

    然后,把船首掉转过来向着早晨,我们把我们的桨当做翅膀去作那愚蠢的飞翔,总是偏左前进。

    黑夜已看到了另外的一极

    和那里所有的星辰;我们这一极

    是那么低,它还没有从海面升起(13)。

    自从我们驶上了这险恶的航程,

    月亮底下的光已重明了

    五次,也已晦暗了五次,

    那时我们面前显出了一座山,

    因渺远而朦胧;在我看来

    它是我生平见到的最高的山。

    我们欢欣,可是不久欢欣变成了悲哀;因为那新现出的陆地起了一阵风暴,并且狂吹着我们船只的前部。

    风暴使我们的灌满着水的船只

    旋转了三次;到了第四次,

    使船尾翘起,船首下沉,

    这正如天意,直到海水把我们淹没。”

    【注释】

    (1)普拉托是普拉托的尼古拉斯主教。他于1304年由教皇本尼提克特派到佛罗伦萨去调解敌对的党派。他的努力都失败了,他就把该城处于教会禁令之下。不久后当地发生的灾祸,例如一座桥的倒塌和大火灾等,据说都是由于教会的诅咒所致的。

    (2)这里指白昼最长的夏季。

    (3)以利沙看到以利亚乘火的兵车升天以后,就上伯特利去。有些童子从城里出来戏笑他,叫他秃头。他咒诅他们,就有两个母熊从林中出来,撕裂他们中间四十二个童子(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4)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两个儿子,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互争皇位的继承权。这个争夺产生了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这两个兄弟互相杀死。他们的仇恨至死不衰,因为,就连他们的火葬堆上冒出的火也是分裂的。

    (5)在希腊人攻打特洛伊时,尤利西斯设计造了一只木马,里面藏了好多希腊人。并由赛农向特洛伊人游说:这只木马是抵偿被盗去的巴拉斯神像的。特洛伊人信以为真,就把木马拖到城中,半夜时分,赛农把希腊人从木马中放出来,因此希腊人占领了特洛伊,伊尼阿(罗马人的始祖)同他的军队不得不退到城外。

    (6)黛达弥亚与阿基利相爱,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尤利西斯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诱劝他到特洛伊去参加战争,因之黛达弥亚悲伤而死。

    (7)据说特洛伊的命运是系于巴拉斯的神像的,但这神像却为尤利西斯所盗走。

    (8)瑟西是住在挨依亚岛上的一个女巫。尤利西斯漂到这个岛上时,给她留住了。加厄太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镇,据传说,伊尼阿是用他乳母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城镇的。

    (9)尤利西斯的父亲名雷厄提斯,他的妻子名彼尼罗彼,他的儿子名塔尔玛丘斯。

    (10)这被称为“赫叩利斯的圆柱”,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两边。在古代和但丁的时代,这地方被认为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1)塞维尔,西班牙安达卢齐阿的一座城,位于高达尔奎弗河的左岸。但丁认为这地方标志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2)修达,北非洲摩洛哥的一个城市,在直布罗陀的对面。

    (13)这就是说,已过了赤道。

    地狱篇 第二十七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与菩尼腓斯教皇那火焰在停止了说话之后,竖立起来不出声了,它得到了可爱的诗人的准许就离我们而去;那时候在它后面的另一个火焰(1),以它里面发出的杂乱的声音,使得我们的眼睛转向它的顶部。

    如同那西西里的公牛最先

    发出的是那个用他的工具把它

    铸造出来的人的哭声(他应得如此),然后不断发出受难者的声音,所以它虽然是黄铜制成的,却仿佛为痛苦所刺穿似的:(2)就像这样,那些凄厉的话在开始时不能从火里找到出路或出口,就变成了它的语言。

    但是当这些话向上通过尖端

    找到了出路,并使它震动,

    有如舌头在言语通过时震动一样时,我们听到这火焰说:“你啊,我的声音为你而发!你刚才用伦巴语说,‘现在去吧,我不再强求你什么’;(3)虽然我来得或许迟了一些,请你别惮烦停下来和我说话,你看我虽然燃烧,我并不惮烦。

    倘若你是刚从那可爱的拉丁国土(4)(我就是从那里带来了我的一切罪恶)坠落到这昏暝的境界来的,请告诉我罗曼亚人在和平还是在战争中,因为我是那边山岳中的人,在乌俾诺与台伯河从那里发源的高山之间(5)。”

    我仍旧弯身向下热切地倾听,

    我的导师拍了拍我的身侧,说道:“你说话吧;这是一个拉丁人。”

    已准备好了回答的我

    毫不延迟地开始说道:

    “哦隐藏在那下面的魂灵呀!

    你的罗曼亚在她暴君们的心中

    现在和以往没有一天不怀着战争;但在我刚离开那里时并没有公开的战争。

    拉温那屹立着,正如好多年来屹立着一样:波伦太的‘鹫鹰’在它上面伏窝,所以他的翅膀掩盖了塞维亚(6)。

    那城市不久前经受了长期的考验

    并使法兰西人成为血腐的尸堆,

    现在自己又在‘绿爪’的统治之下(7)。

    对蒙太雅加以毒害的

    味罗启俄堡的老獒和小獒,

    在他们惯常的地方张牙舞爪(8)。

    拉蒙尼和圣太诺附近的那两座城市正由白色兽窝的‘小狮’治理,他从夏到冬改变他的党籍;(9)那个一边沿着萨维俄河的城市,正如它横在平原和高山之间,它在专制和自由之间过生活(10)。

    现在我请求你,告诉我们你是谁;不要比有人对待你那样更冷酷,你的名声才好保持于人世而不坠。”

    那火焰像先前一样吼叫了一阵之后,它把它的尖顶前后摆动,然后发出了这样的言语:“假使我先前想到了我是在向一个能够回到人间去的人答话,那末这个火焰就不会再摇动了;但是既然没有人能从这深渊活着回去(假使我听到的是真话),我就不怕出丑向你回答。

    我原先是一个武人;后来做了束绳僧(11),希望这样束上绳子之后能赎罪补过;我的希望一定会完全实现,若不是为了那‘大祭司’(12),愿灾祸降临他!

    他把我带回到我最初的罪恶;

    怎样和为什么,我愿你听我说。

    当我带着我的母亲给我的

    骨和肉的形体时,我的行为

    不是狮子的,而是狐狸的行为。

    什么狡猾阴险的手段我都熟悉,

    并且把它们使用得那么巧妙,

    我的名声传到了天涯海角。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达到了

    我的年龄的那个时期,每个人

    都应该落篷收索的时候,

    以前令我喜欢的东西此刻使我悲痛;我怀着悔恨和忏悔的心情做了教士;唉可怜!这本来可以于我有益的。

    那新的法利赛人之王——

    在靠近拉泰朗的地方进行战争,

    不是和萨拉森人或是犹太人作战;因为他的每个敌人都是基督徒,既没有一人去征服过阿克利,也没有一人在苏丹的国土经商过——(13)毫不顾到自己的‘高位’或是‘圣职’,也不顾到我的那根使束着它的人变得消瘦的‘绳子’。

    却好像康士坦丁在苏拉克脱山中

    访寻到西尔维司脱洛来医治

    他的癞病(14),这个人把我当作名手召我去医治他的骄傲的热病;他要求我贡献谋略;我保持沉默,因为他的言语好像醉汉说的。

    然后他对我说道:‘你心中不要疑惧;我现在就免你的罪,你指教我怎样行动才好把帕内斯脱留诺夷为平地(15)。

    天国之门我都能启闭,

    那是你知道的;因为我有两把钥匙,可是我的前任都不加重视。’于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议论逼得我认为默不献策最为不利,我就说道:‘父亲!既然你洗除

    我现在一定会坠进去的罪恶,

    宽宏的允诺和不多的践诺

    会使你高踞宝座获得胜利。’

    以后,在我死后,圣方济曾来要我;但是‘黑天使’中的一个对他说:‘不要带走他;不要使我受到损害。

    他必须降落到我的奴仆中间去;

    因为他献出奸恶的计策,

    从那以后我抓牢了他的头发;

    因为不忏悔的人得不到免罪;

    对于一件事情不可能一面忏悔

    一面又冀求,那矛盾就不允许。’可怜啊!我是多么吃惊,当他抓住我,对我说道:‘也许你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逻辑家吧!’他把我带到了迈诺斯那里,迈诺斯把尾巴在他那可怕的背上绕了八圈(16),然后大怒地咬住尾巴,说道:‘这是一个到盗窃之火去的罪人’;因此我就坠落在你所看到的地方;穿着这样的衣服行走时,我心中悲痛。”

    当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言语时,

    那火焰无限悲痛地离去了,

    扭动着并摇摆着它的尖角。

    我同我的导师继续前行,顺着危岩向上走到那另一座横跨深沟的拱形桥,在那里受到报应的都是那些散播不睦之种而获到罪恶之果的人。

    【注释】

    (1)这是归多,蒙番尔脱洛的伯爵(1223—1298),他1274年成为罗曼亚基伯林党的首领。

    (2)培利勒斯为西西里的暴君法拉利斯造了一只铜牛,准备把囚犯放在里面烤死,他们临死前发出的哭声使人听了,仿佛像牛叫的声音。但是第一个作试验的却是培利勒斯自己。

    (3)这是在本歌第三行里提到的维吉尔所说的话。

    (4)“拉丁国土”即意大利。

    (5)归多是蒙番尔脱洛人。蒙番尔脱洛位于乌俾诺(意大利中部城市)和珂洛纳洛山(台伯河就从这山发源)之间。

    (6)拉温那和塞维亚在1300年是由归多·凡启俄·达·波伦太统治。这家族的纹章上有一只鹫鹰。塞维亚在拉温那之南12英里。

    (7)这是指福里城,该城在拉温那西南20英里。在1282年,罗曼亚的伯爵阿彼亚的约翰率领了法兰西人的军队攻夺该城,但为归多·达·蒙番尔脱洛所败。在1300年,福里是在西尼巴尔杜的统治之下,他的家族的纹章是绿的狮子。

    (8)“老獒和小獒”指里米尼的玛拉台斯太和他的儿子玛拉台斯蒂诺。昧罗启俄是他们居住的城堡。蒙太雅是里米尼基伯林党的首领,于1295年为那“老獒”所拘囚,后来为那“小獒”所处死。

    (9)梅纳尔杜统治法英萨(位于拉蒙尼河边)和伊摩拉(近圣太诺河)。他家族的纹章是白底蓝狮。他在北方是一个基伯林党人,但是支持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夏”代表南方,“冬”代表北方。这是指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萨西拿。

    (10)这城市在亚平宁的山脚下,位于福里和里米尼之间。那时候这城市由最高法官所统治(“自由”),到了1314年由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所统治(“专制”)。

    (11)“束绳僧”是圣方济教派。

    (12)“大祭司”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

    (13)教皇菩尼腓斯八世(“新的法利赛人之王”)与住在拉泰朗宫(在但丁时代教皇住于罗马的拉泰朗宫)附近的珂隆那家族有世仇,长期械斗。他不去和异教徒作战,只是和基督徒斗争。“萨拉森人”在中世纪指阿拉伯和回教民族。阿克利是叙利亚的一个城市和海口,始终在基督徒的手中,但在1291年为萨拉森人所占领。“苏丹的国土”指埃及。

    (14)“康士坦丁”指罗马皇帝康士坦丁大帝。据传说,他把隐于苏拉克脱山中的西尔维司脱洛教皇找出来医治他的癞病。

    (15)帕内斯脱留诺是在罗马东25英里的重镇。珂隆那家族因惧菩尼腓斯八世的威力,自罗马退到那地方。

    (16)迈诺斯规定罪人进地狱的哪一圈,见前面第五歌。

    地狱篇 第二十八歌

    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即使用不受羁束的言语,

    即使反复讲述,有谁能够充分说出我现在所看到的流血和创伤呢?

    不论哪个人都一定会失败,

    因为我们的言语和我们的记忆

    没有足够的容量来包括这么多的事物。

    假使把所有那班人都聚拢来,

    他们昔时在亚浦利亚(1)的

    不幸的土地上因流血而悲恸,

    或者由于特洛伊人之故(2),或者由于那长期的战争之故(这次战争,如不误的李维所写的,掠得了巨量指环);(3)加上那些因抵御劳伯脱·归斯卡特而身受打击之痛的人;(4)加上那些人,他们的白骨还堆集在齐彼拉诺,在那里每个亚浦利亚人都显出不忠;(5)还有老阿拉杜在那里不用武器而征服的泰格利珂左;(6)假使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戳穿,另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斩去:都不能和第九断层的惨状相比。

    甚至一只脱落了底板或侧板的水桶也没有像我看到的一个幽灵裂得那样宽,他从下颏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肚肠;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

    当我站在那里全神注视着他时,

    他望着我,用手打开他的胸膛,

    说道:“请看我怎样撕裂自己的!

    请看穆罕默德多么残缺不全呀!

    阿里(7)流着泪在我前面行走,他的脸孔从下颏裂开到发额;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其他的人在他们生前都是诽谤和宗派论的散播者;因此他们是这样裂开着。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

    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当我们顺着这阴惨的道路绕了一圈时,他的刀锋要重新加在我们每人的身上;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时,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但你是谁,你在危岩上沉思,

    或许是为了迟迟不去领受

    依你的罪状所判处的刑罚?”

    我的导师回答道:“死还没有临到他;也不是罪恶使他来受苦刑;但是为了给他充分的经验,已经死了的我应该引导他从一环到一环走遍地狱,

    这是实在的,正如我现在对你说话一样。”

    一百多个幽灵听他说话时,

    在那深沟里停下来望着我,

    由于惊奇而忘却了他们的苦痛。

    “那末,好吧,或许不久就将看到‘太阳’的你,请你对陀尔西诺师傅说(8),假使他不急于要跟我到这下面来,要他多多储备粮食,免得受到雪灾,让诺瓦拉人取得胜利,不然他们是不能轻易取得的。”

    在举起一只脚要走去的时候,

    穆罕默德对我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把脚落到地上而离去。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而且只有一只耳朵的,同其余的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说道:“你呀!没有被判罪的人,除非面貌的过分相像欺骗了我,我曾在上界的拉丁国土看到过你;假使你回去看到从弗彻利倾斜到玛加菩的那片美丽的平原,请你记起比尔·达·密地齐那(9)。

    并且告诉法诺的两个高贵的人士,告诉归多先生和安吉莱洛先生,除非我们这里的预见是错误的,他们将要因一个残酷的暴君的阴谋被人从他们的船上抛下去,而在嘉托力加附近溺死(10)。

    在居伯罗和玛约喀两岛之间,

    纳不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罪恶(11)——就是海盗式的希腊人也没有这样做过。

    这个只用一只眼睛来看的叛贼(12)(他所统治的地方是这里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人但愿不曾见过的)要使他们两人来和他谈判;然后他的行动使他们不需要再为甫喀拉岬的风而发誓或祈祷了。”

    我就对他说:“假使你要我把你的消息带到人间去,指给我看并向我说明那个懊悔看见那个地方的人是谁。”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

    一个同伴的下巴上;把他的嘴

    打开之后说道:“就是他(13),他不说话;这个被放逐者消除了恺撒心里的怀疑,他断言,在已有准备的人,拖延总是有害的。”

    哦,从前说话那么大胆的居利俄,现在喉咙里割去了舌头,在我看来似乎是多么沮丧呀!

    一个两只手都被斩去的幽灵

    在昏暗的空气中举起断臂

    以致流出来的血沾污了他的脸孔,说道:“你也会记得莫斯加,唉唉!

    我曾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这句话成为多斯加纳人民的祸种(14)。”

    “愿你灭种亡族!”我接着说,

    他听了痛上加痛,就走开了,

    好像一个苦恼的和疯狂的人。

    可是我留在那里观望那队伍,

    而看到一件没有更多的证据

    我甚至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若不是良心,那个使一个人

    披起自觉的纯洁之铠甲

    而坚强起来的好伴侣,又使我安心。

    当然我看到了,并且现在还似乎看到,当那可怕的一群中其他的幽灵在行走时,一个无头的躯干也在行走。

    他提着那割下来的头的头发,

    头在他手中像一只灯笼般地摇动着;而且望着我们说道:“哎唷!”

    他替自己把自己做成一只灯笼,

    他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怎么能够这样,只有安排这回事的上帝知道。

    当他正在我们石桥的脚下时,

    他提着头把臂膀高举起来,

    使他说的话我们能够听到,

    说的是:“现在且看这痛心的刑罚吧,活着来看亡灵的你啊;看看有没有和这一样厉害的刑罚!

    为了你可以带去我的消息,

    你要知道我就是向‘幼王’

    进谗言的伯特朗·特·菩恩(15)。

    我使得他们父子两人反目;

    亚希多弗以他恶意的挑拨来对待

    押沙龙和大卫的也不过如此(16)。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注释】

    (1)亚浦利亚是意大利东南的一带地区,在中世纪指那不勒斯王国所辖的地方。下面所说的五次战争都是在这“不幸的土地”上进行的。

    (2)指公元前343年至公元前290年罗马人和萨姆奈人(意大利中部的古民族)的战争。但丁把罗马人就称做特洛伊人(罗马人的祖先)。

    (3)指公元前264年至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间的三次战役。古代罗马历史家李维曾这样记载,在第二次战役中死了这么多的罗马人,汉尼拔能够在迦太基的元老院前拿出了大量从死人身上取下的金指环。

    (4)诺曼人劳伯脱·归斯卡特从公元1059年到1080年,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向萨拉森人和希腊人进行血腥的战争。

    (5)曼弗莱特把齐彼拉诺关隘交给亚浦利亚的男爵们看守,但是他们背叛了,把这关隘献给安如的查理,让他的军队前进,这样使曼弗莱特在贝尼温陀战败(1266年)。

    (6)1268年,查理采纳爱拉·特·梵拉里(“老阿拉杜”)所献之计,在泰格利珂左一役战败了曼弗莱特之侄康拉丁的军队。

    (7)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女婿,也是他的第四个继承者。

    (8)陀尔西诺师傅是一个教派的宗主。他是诺瓦拉人。1305年曾有十字军讨伐他,他就匿于诺瓦拉和弗彻利之间的群山中,但是他和他的追随者都遭受饥饿和寒冷的压迫。1307年他在弗彻利被火刑处死。

    (9)比尔·达·密地齐那是一个贵族。他于1268年被逐出波伦亚后,专门在罗曼亚的权贵们中间散播不睦。弗彻利和玛加菩两镇指罗曼亚的西边和东边。

    (10)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残酷的暴君”)想要把法诺加在他的版图中,邀该城的两个著名人士(归多和安吉莱洛)参加在嘉托力加举行的会议,而在甫喀拉岬附近把他们溺死了。甫喀拉岬周围以有大风著名,航海者常做祷告以求安全通过。

    (11)居伯罗和玛约喀是地中海的极东和极西的岛,因此指全地中海。纳不穹是海神。

    (12)即指玛拉台斯蒂诺。

    (13)这指居利俄。据罗马诗人卢甘说,居利俄用他恶毒的舌头,忠告恺撒渡卢比孔河,由此引起了内战(公元前49年)。

    (14)蓬台尔蒙脱与阿米台家族的一个少女订了婚约;但是杜纳蒂家族的一个贵妇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美丽的女儿,并且劝他解除已订的婚约。阿米台家族开了一个家族会议,争辩还是把他杀死,还是给他一个较轻的惩罚。莫斯加却说了这句话,因此蓬台尔蒙脱被杀。据说他的被杀是以后佛罗伦萨分成归尔甫党和基伯林党的根源。

    (15)伯特朗·特·菩恩(1140—1215),著名的普罗封斯抒情诗人。“幼王”是亨利王子,英格兰亨利二世的儿子。在“幼王”反叛他的父亲这件事上,伯特朗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历史上几无记载。

    (16)亚希多弗本为大卫王的谋士,后来却向大卫王的儿子押沙龙献策杀死其父,自立为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5章至第17章)。

    地狱篇 第二十九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伪造金银者

    众多的人数和种种的创伤

    使得我的眼睛淌出泪来,

    我简直想留在那里痛哭一场;

    但是维吉尔对我说:“你为什么还在盯着?

    为什么你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下面,在那些悲惨的残缺不全的幽魂中间?

    你在其他的断层里没有这样做过;假使你想计算他们的数目,你得考虑这山谷周围有二十二里;月亮是早已在我们的脚下;(1)现在容许我们逗留的时间是短促的,除了你已看到的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看。”

    我就回答说:“假使你注意到

    我所以要向那里观望的缘故,

    或许你还会允许我停留一下。”

    其时导师正在前行;我在后面

    跟着,说出我的答话,

    并且又说道:“在那我的眼睛

    那么地注视着的洞窟里,

    我相信有一个和我同族的幽灵在悲叹使他在那下面受到那么多痛苦的罪恶。”

    于是夫子说道:“让你的心思

    以后不要分散在他的身上;

    你且注意别的东西,让他留在那里:因为我看到他,在小桥的脚下,指着你,激烈地用手指威胁你;并且听到他们叫他琪利·达尔·培洛(2)。

    你那时全神贯注在那个先前

    保有阿尔泰堡的人(3),所以你不曾往那边看;因此他就走开了。”

    我说:“我的导师哟!他的暴死

    使得他愤慨,因为与他同蒙

    耻辱的人还没有一个替他报仇:

    因此,据我想起来,

    他不对我说话就走开了;

    这一点使我更加怜悯他。”

    我们这样说着,就走上危岩的

    第一块岩石,假如有更多的光线,可以从那里看到下一座山谷的底。

    当我们走到“恶囊”的最后一座

    寺院之上而里面的俗僧

    能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时,

    种种的哭声像箭一样刺透了

    我的心,勾起了我的怜悯:

    我因此用双手掩起了耳朵。

    假使在七九月之间

    把淮尔狄乞挪,马莱玛和撒地尼亚的(4)医院中的病症都聚在一条沟里,然后就会有那般痛苦:这里的痛苦就像这样;而且从那里发出那股臭气好像腐烂的肢体常发出的一样。

    我们降到那漫长的危岩的

    最后一道堤岸上,仍旧向左;

    然后我的眼光变得更为清晰,

    向下望着那深渊,“天父”的使女,那不会错误的“正义”女神,在深渊里责罚她在这里记录的伪造者。

    就是看到伊齐那岛的居民个个有病,空气中是那么地充满着瘴气,所有的动物,甚至小虫,都纷纷倒毙;到后来,据诗人们确切地说的,这些古代的人民

    都从蚂蚁的卵里重新生长出来:(5)我想也不会比从那幽暗的山谷里看到一堆堆憔悴的幽灵感到一种更大的痛苦。

    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伏在

    另外一个的肩膀上;而有的

    则沿着那阴惨惨的小路爬行。

    我们一步步走去,不说话,

    只是望着和听着

    那些不能直起身子来的病人。

    我看到两个互相倚靠着,

    有如平锅靠着平锅取热,

    从头到脚都是斑斑的疥癣;

    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有主人

    等着的,或是一个不愿意地

    熬着夜的马夫那么地勤用马梳,

    如同这些幽魂的每一个,

    由于没有其他方法止住身上的奇痒,只能把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因此指甲就把痂皮搔下,

    正好像一把刀从鲤鱼或是

    从鱼鳞更大的鱼身上刮去鱼鳞一样。

    我的导师开始对他们的一个说:

    “你呀,你用手指剥自己的皮,

    并且有时把手指做成钳子;

    为了你以后只要用你的指甲就够了,告诉我们在这里的人中间有没有什么拉丁人。”

    其中一个流着泪回答:“你看到在这里这么破相的我们两人都是拉丁人;但是,你打听我们,你是什么人呢?”

    导师说道:“我是和这个活着的人一起从断岩走下断岩,而且想要领他看看地狱的。”

    于是互相支撑着的他们分开了,

    每一个颤抖着向我转过身来,

    其余听到他说话的回声的幽灵也这样做。

    和善的夫子完全转身向着我,

    说道:“告诉他们你希望的是什么。”

    我就遵照他的意思开始说:

    “为了使你们死后的名声

    不致从上界人的心中丧失,

    而可以多年存在下去,

    告诉我你们是谁,属于哪个民族;不要让你们丑恶的和令人作呕的刑罚把你们吓得不敢向我吐露姓名。”

    其中一个回答道:“我是亚勒索人,西挨那的阿尔倍洛把我烧死;但是我到这里来不是由于我被处死的罪过。

    我的确对他开玩笑地说过:

    ‘我能够振翼而起,飞过天空’;有着愚蠢的欲望和不多的机智的他吩咐我把这技术显给他看;只因为我没有使他变成一个提达拉斯,他就要一个把他当作儿子的人烧死我(6)。

    但是不会错误的迈诺斯,

    为了我在人世行使炼金术,

    把我判到十座断层的最后一座。”

    我就对诗人说道:“请问:

    有过像西挨那人一样轻浮的人民么?

    当然法兰西人也远不是这样。”

    那另一个癞病者听到了,

    就应答我的言语道:“除了斯屈加,他没法用钱用得那么俭省;还有臬珂洛,他第一个发现丁香的奢侈的用处,在这种种子生根的花园里;

    还要除去那一党,阿齐诺的卡祈亚在其中挥霍掉了他的葡萄园和大森林,阿巴格寥托在其中显出了他的才智(7)。

    但是为了你好知道谁这么赞同你

    反对西挨那人,你定睛对我看吧,我的脸孔会给你正确的答复;你将看出我是用炼金术来伪造金银的加波乔的幽魂;(8)假使我没有把你看错,你一定会想起我是一个多么善于模仿自然的猴子。”

    【注释】

    (1)此刻已是星期六下午约一时许。

    (2)琪利·达尔·培洛是但丁的父亲的堂兄。他因为在萨乞蒂家族中间散播不睦,被该家族的人杀死。这个仇到1300年还没有报。

    (3)“那个先前保有阿尔泰堡的人”指前一歌里的伯特朗·特·菩恩。伯特朗是阿尔泰堡的领主。

    (4)这三个地方都是以夏季流行疟疾出名的。

    (5)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里说,伊齐那岛的居民为疠疫所毁灭之后,朱庇特神把蚂蚁变成了人,才使人口恢复了原状。

    (6)亚勒索的格列甫利诺,一个炼金术者,从一个西挨那人阿尔倍洛那里骗取钱财,对他说他能够教他飞行。后来阿尔倍洛发觉自己受了骗,就向西挨那的主教(不是他的保护人就是他的父亲)揭发格列甫利诺是一个炼金术者,因此就把他烧死。提达拉斯为自己造了翅膀,用蜡粘住。

    (7)上述四个人都属于所谓“浪子党”的会员。这是在13世纪下半叶由西挨那的十二个富家子弟发起的,他们专门以挥霍金钱,过着放荡生活来互相竞争。这里说把他们除外,当然是讥讽的口吻。据说,丁香的奢侈的用处,是用它来烧菜。

    (8)加波乔是一个佛罗伦萨的炼金术者,但丁认识他。他因行使炼金术,于1293年在西挨那被火刑处死。

    地狱篇 第三十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亚当谟师傅和特洛伊的赛农当朱诺因塞美利的缘故给引起了对底比斯王族的愤怒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显露过)(1),阿塔马斯变得这样疯狂,以致他看到他的妻子手中两臂各抱着一个儿子走来时,就叫道:“我们把网张开来,我可以就在这隘口捉住那母狮和她的小狮”;然后伸出了他的无情的爪子,抓住了一个叫做里尔丘斯的孩子;把他旋转着向一块岩石猛投过去;而她抱着另一个儿子自行溺死。

    当“命运”女神挫折了特洛伊人的肆无忌惮的骄傲,因此那国王和他的王国一起被消灭的时候,忧郁,悲惨和被俘的赫叩巴(2),在看到了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又认出了她的波利多拉斯孤凄地被遗弃在海滩上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像狗一般吠叫;

    那悲哀使她的灵魂绞痛到这等程度。

    但是底比斯的或是特洛伊的

    “复仇女神”在刺赶野兽或人体时也决没有谁看到过这么残忍,如同我看到那两个苍白和赤裸的阴魂(3)所做的那样,他们跑着乱咬,正如从猪栏里赶出来的饿猪一般。

    一个阴魂来到加波乔跟前,

    用长牙咬他的颈根,然后把他拖曳,使得坚硬的岩石擦破他的肚皮。

    那个留在那里发抖的阿勒索人(4)对我说道:“那个恶鬼是吉尼·斯吉吉;凶暴的他这样不停地撕裂他人。”

    我对他说:“哦!为了那另一个

    不至于把牙齿咬进你的肉里,

    告诉我们它是谁,趁它还没有溜走。”

    他对我说:“那是罪大恶极的

    迈尔拉的古老的魂灵,

    她以超过正当的爱来爱她的父亲。

    她伪装了外人的模样

    来和他犯罪;正如在那里

    走开的另一个阴魂所做的一样,

    他为了要取得‘家畜的女王’,

    把自己伪装为布索·杜纳底,

    立了遗嘱并赋予合法的形式。”

    当我定睛看着的那两个凶暴的

    幽灵走过去时,我又掉转眼光

    去观察其他的被诅咒的幽灵。

    我看到了一个幽灵形状好像琵琶,倘若他能够在人的身体分叉开来的那个部分把他的两腿截去的话。

    那沉重的水肿病以其溶化不良的

    湿气那样地使得肢体不相匀称,

    以致脸孔与肚子不相符合起来,

    也使得他的嘴唇合不拢来,

    有如患肺结核的病人渴得

    一片嘴唇向下巴翻,另一片向上翘。

    他对我们说道:“哦你们!

    你们在这悲惨的境界不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刑罚的人呀,请留心看亚当谟师傅的痛苦。在生时,我想要的东西都是绰绰有余;而现在,唉!我只渴望一小滴水。

    从卡森铁诺的青翠的小山

    向下流入阿诺河,而使流过的地方变得阴凉和潮润的那些溪流时常显现在我眼前,而且不是无效的:因为这些溪流的形象使我干枯比那使我颜容瘦削的病症要厉害得多。

    那追逼我的严峻的‘正义’女神

    利用了我犯罪的地方,

    使得我的叹息更为急促。

    那边就是罗米那,我在那里曾伪造上面印着‘施洗者’的形象的合金币:为了这个我留下被焚的身体在人世。

    但是假使我能够在这里看到归多的,亚历山特洛的,或是他们兄弟的哀魂,我就情愿看他们而不看勃兰达泉。

    假使那些绕行着的疯狂的阴魂

    说的是实话,那末有一个已经在这里了;但对于四肢被束缚着的我这又有何用?

    倘若我身体还是这么轻捷,

    以致我能够在百年中移动一寸,

    我早已动身走上这条道路,

    到那些破相的鬼魂中间去找他了,虽然这条道路环绕十一里,而且直径不少于一里半。

    我是由于他们而在这一群里:

    他们诱引我印铸

    含有三克拉合金的金币(5)。”

    然后我对他说:“紧靠到你右边躺着,而且像在冬天浸过水的手一般冒着热气的那两个下贱的魂灵是谁?”

    他回答道:“当我落入这畜栏里时,我发现他们在这里;以后他们没有转过一次身,我想他们也许永远不会了。

    一个是诬蔑约瑟的那个不忠的妻子;(6)另一个是诡谲的赛农,从特洛伊来的希腊人;(7)灼人的热病使他们发出强烈的臭气。”

    他们中的一个或许因这样恶毒地

    提到了他的名字而动怒了,

    就用拳头向他那硬肚子上打去;

    它发出声音像一只鼓;

    亚当谟师傅也用臂膀向他劈面撞去,这一撞的力量也不见得小,对他说道:“虽然我的沉重的肢体使得我不能行动,遇到这类必要时我还有一只可以使用的臂膀。”

    他就回答道:“当你到火里去时,你的臂膀没有这么敏捷,但是在伪造货币时,却有这么敏捷,甚至更敏捷。”

    那患水肿病的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但是你在特洛伊被询问实情时,你却不是一个这么实在的见证。”

    赛农说道:“倘若我说过假话,

    你也铸造过假币;我为了一桩罪在这里;可是你为了比什么恶鬼更多的罪在这里。”

    那个有着红肿的肚子的回答道:

    “发伪誓的人呀,你想想那马吧;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你的刑罚。”

    那希腊人回答道:“但愿使你的舌头坼裂的口渴,和使你的肚子鼓得像你面前的一道篱笆的臭水折磨你。”

    然后那铸币者说道:“你还像从前一样张开大口说出一派恶言恶语:假使我口渴,身子里充满湿气,你却浑身发烧,脑袋发痛;要使你舔挪西萨斯的镜子(8),也不需要很多邀请的话。”

    我正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夫子对我说道:“现在继续看吧,再看一会我就要和你争吵了!”

    当我听到他怒声对我说话时,

    我万分羞愧地转身向他,

    我只要一想起时又会感到。

    好像一个人梦到于他有害的事情,而且在梦中但愿它是一个梦,因此切望已成的事实不曾发生:我变得就像这样,无力说话的我却希望为自己辩解,而且一直

    在辩解,虽然自己不这么想到。

    夫子说道:“不用这样羞愧已能

    洗刷比你所犯的更大的过失:

    因此抛去你的一切烦恼吧;

    万一‘命运’女神又把你带到

    人们在作像这一类的斗嘴的地方,你要想到我是永远在你的身边:爱听斗嘴的愿望是一种庸俗的愿望。”

    【注释】

    (1)塞美利是底比斯王卡德马斯的女儿,她为朱庇特所爱,并且生了一个儿子叫巴卡斯。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因此大怒,有几次把不幸带给底比斯王室。其中一次就是但丁在这里描写的使阿塔马斯(塞美利的妹妹爱诺的情人)发疯,因为巴卡斯在幼年的时候,爱诺曾扶养过他。

    (2)在特洛伊沦陷之后,普赖阿姆王的妻子赫叩巴被当作奴隶带到希腊去。在到那里去的路上,她看到她的女儿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当牺牲,又看到她的儿子波利多拉斯的尸首,因此发疯。

    (3)这两个阴魂,一个是吉尼·斯吉吉,另一个是迈尔拉。迈尔拉是居伯罗王西尼拉斯的女儿。她热爱她的父亲,因此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把自己伪装了设法走进他的房中。当西尼拉斯发现了这伪装的时候,他想把她杀死,可是她逃走了,并且变为一株没药树。吉尼·斯吉吉是佛罗伦萨人,以善于模仿著名。在布索·杜纳底(见前第二十五歌)死后,他的儿子要吉尼来扮作那死人,立下于他有利的遗嘱。吉尼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在遗嘱中加上了几款,使自己也获得利益。除其他的东西不算外,他还得到了一只美丽的母马,称为“家畜的女王”。

    (4)这个鬼魂就是上一歌里提到的阿勒索人格列甫利诺。

    (5)布里西亚的亚当谟师傅,由于罗米那的归多侯爵(这称呼包括三弟兄,即归多,亚历山特洛和阿吉诺尔甫)的嗾使,伪造佛罗伦萨的金币,为了这个罪,他于1281年被火活活烧死。勃兰达泉是在他烧死的地方的附近。那三弟兄中的“已经在这里”的一个是归多,其余两个在1300年的时候还活着。

    (6)约瑟到埃及去,住在波提乏家里;波提乏的妻子见他秀美,多次引诱他,他不从,后来反为她所诬蔑(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

    (7)希腊人赛农故意被特洛伊人俘去,然后说服他们把木马运到特洛伊城里(参阅前面第二十六歌)。

    (8)挪西萨斯为希腊的美男子,山林女神回声爱他,他却无动于衷,因此被罚在泉水中看自己的影子而日趋憔悴,最后变为水仙花。“挪西萨斯的镜子”就是指水。

    地狱篇 第三十一歌

    下降:围着深渊耸立的巨人们

    同一个舌头先前使我受伤

    以致我的两颊露出愧色,

    后来却把药品呈献给我。

    我也这样地听到过阿基利

    和他父亲的长矛先有使人悲伤

    然后有使人复原的功用(1)。

    我们转身离开那悲惨的山谷,

    由那环绕它的堤岸攀登,

    不发一语地横越而过。

    这里不像黑夜也不像白昼,

    因此我的眼光只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但是我听到一只高亢的号角吹得那么响亮,简直会使任何雷声都显得微弱;这角声把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完全引导到一个地方:在查理曼神圣的事业遭到失败而全军作着惨痛的溃退时,

    罗兰也没有把他的号角吹得那么可怕(2)。

    我把头转向那个方向还没有多久,我似乎看到了许多高耸的塔楼;我就说道:“夫子!请说,这是什么城镇?”

    他对我说:“因为你的眼光

    从那黑暗中望得太远了,

    由此你在你的想象上弄错了。

    假使你到达那里,你将清楚地看到距离多么厉害地蒙骗了视官:所以你还得要赶快往前走。”

    于是他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

    说道:“在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前,为了使现实不致对你显得奇怪,你要知道,那些不是塔楼,而是巨人;他们在井坑里,环绕着它的堤岸,他们都齐肚脐陷在里面。”

    如同一阵迷雾在消散的时候,

    眼睛渐渐地重新看出

    为弥漫于天空的雾气所隐没的事物;就像这样,穿过那浓厚而黑暗的空气,愈来愈靠近那边缘的时候,我的错觉消失了,我的恐惧却增加了。

    因为如同蒙脱莱郡

    在它的环城上面都加筑了碉楼:(3)这些可怕的巨人(虬夫(4)在天上打雷的时候仍然威胁着他们)就像这样以他们的上半身环立在这圆坑的岸上,如同碉楼一般。

    我已经看出了其中一个的脸孔,

    肩膀和胸膛,肚腹的大部分,

    和沿着两侧垂下的两只臂膀(5)。

    “自然”在放弃了创造像这样的动物之后,就使战神失去了这些刽子手,当然她在这点上做得十分对;假使她并不后悔造了象和鲸鱼,凡是目光如炬的人都会承认

    她在这点上更为公正和审慎:(6)因为若是心灵的机巧再结合上恶意和权力的话,人们就不能对它加以防御。

    他的面孔在我看来是又长又大,

    如同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松球(7),而他的其他骨骼也与面孔相称;像帷裙般遮起他腰部以下部分的堤岸使他露出了上半个身体,就是三个佛里斯兰人(8)也不能夸说已达到了他的发际:因为从一个人在那里扣上他的袍子的地方以下,我看到他有三十个大手掌那么长。

    “拉斐·梅·阿米乞·柴比·阿尔米(9),”

    那不配唱出更甜蜜的颂歌的

    野蛮的嘴巴开始这样叫喊。

    我的导师向着他说:“笨拙的灵魂!

    你还是用你的号角吧;当愤怒或其他热情激发你时,用它来发泄吧。

    在你的颈上搜寻一下,你就会找到那把它缚住的带子,混乱的灵魂啊,并看到那遮住你庞大的胸膛的号角。”

    然后他对我说:“他谴责自己;

    这是宁禄,由于他邪恶的主意

    世界上依旧不能使用一种语言(10)。

    我们让他站在那里吧,不要多说:因为他不懂一切语言,正如别人不懂他的语言一样。”

    因此我们向前行走,往左转弯;

    走了一箭之远的路程,我们发现

    第二个是更凶恶和庞大得多。

    把他这样地缚住的大匠是谁,

    我说不出;但是他的右臂

    被缚在后面,他的左手被缚在前面,一根链条把他颈子以下的部分紧紧束住,并且在没有遮盖的部分上面环绕了五道。

    我的导师说道:“这个骄傲的魂灵竟想试用他的力量来反抗虬夫,因此他得到了这种报应。

    挨费尔提斯是他的名字;当巨人们使群神震惊时,他出了极大的力量;他那时挥动的手臂,现在再不能动弹了(11)。”

    我对他说:“假使这是可能的话,那末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硕大无朋的布赖利阿斯(12)。”

    他就此回答:“你将看到安提阿斯(13)就在近边,他说话,并且没有被束缚,他将把我们放到一切罪恶的底层。

    你想看的那个人是远在那边;

    像这一个一样地被束缚着,

    并且是一个模样,只是外貌显得更凶恶。”

    从没有强烈的地震把一座塔楼

    震动得那么厉害,能够同

    挨费尔提斯身子的摇晃相提并论。

    当时我比以往更惧怕死亡;

    假使我没有看到他是被捆绑着,

    那末这恐惧就足以致我死命。

    我们于是再向前行,来到了

    安提阿斯那里,除了头不算

    他从洞窟里露出了十足的五挨尔尺。

    “哦你哟!你在那不祥的山谷

    (在汉尼拔率领他的大军退却时

    这山谷使西庇阿成为光荣的继承者)曾取一千只狮子作为战利品;(14)而且假使你参加了你的弟兄们对诸神的战争,似乎还足以令人相信大地的儿子们会因你而获得胜利;把我们放在——不要羞于做这个——寒冷把科赛忒斯冻结起来的地方。

    不要让我们到提提阿斯或泰封那里;(15)这个人能够给予这里所渴望的东西;因此弯身下来吧,不要轻蔑地翘起嘴唇。

    他还能够在人世恢复你的名誉:

    因为他活着,他的寿命还长,

    若是‘天恩’不在他寿限未满以前召唤他去。”

    夫子这么说;他连忙伸出了

    他的双手把我的导师拿住,

    以往赫叩利斯曾感到这双手的力量。

    维吉尔感到给这双手紧抓住时,

    对我说道:“到这里来,我好把你抱起”;然后他使自己和我变成一团。

    如同从倾斜的一面的底下仰望

    卡利圣达塔(16),当一片浮云飘过上面时,那塔仿佛逆着云的方向倾斜着似的:我站在那里看到安提阿斯弯身时就像这样;那一刹那真叫人害怕,我简直想由另一条路走去;但是他轻轻地把我们放下在那把琉西斐和犹大一起吞没的深渊上;他也并不那样地弯着身子滞留在那里,却竖直起来像船上竖起桅樯一样。

    【注释】

    (1)若是受到阿基利和他的父亲彼琉斯的长矛的刺戳,只能由这长矛再刺一下,那伤口才能痊愈。这在但丁以前的普罗封斯及意大利的诗歌中常常提到的。

    (2)当查理曼大帝的殿军在隆斯佛受到萨拉森人的袭击时,率领殿军的他的侄子罗兰高声吹动号角,向查理曼求援;但查理曼听信叛贼加纳隆尼(参看下面第三十二歌)的话,并不回头去救助,因此罗兰和他所有的骑士都被杀。

    (3)蒙脱莱郡是西挨那人的城堡,位于西挨那城西北约8英里。这城堡四周的城墙上筑有十二座碉楼。

    (4)虬夫即朱庇特,罗马主神。巨人们曾袭击俄利姆巴斯山,但为朱庇特的雷电所击毙(参阅第十四歌)。

    (5)这是宁禄,据说是“巴别塔”的建造者(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6)象和鲸鱼虽然也庞大,但是没有理性,不像巨人们(战神的刽子手)那样危险。

    (7)在但丁那时候,圣彼得教堂面前立有黄铜制的松球,高约七八尺。

    (8)佛里斯兰是荷兰极北的一个省份,那里的居民以身体高大出名。

    (9)这是宁禄所说的话。这些话是混乱的,没有意义的。但丁在下面说明他的话是别人不懂的。

    (10)据《旧约·创世记》第11章里说,“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宁禄发起在示拿的平原上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耶和华怕他们是一样的人民,说一样的言语,假使他们能做成这一件事,那末以后什么事都能做了。因此他就下去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也就造不成了。耶和华名那座城为巴别(即变乱的意思)。后来“巴别塔”便作为言语混乱的意思。

    (11)巨人挨费尔提斯和他的弟弟俄托斯是内普丢思的儿子。他们对俄利姆巴斯山的众神作战,而且企图把俄萨山堆在俄利姆巴斯山上,把彼利翁山堆在俄萨山上,但为阿波罗神所杀死。

    (12)布赖利阿斯是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作战的又一个巨人。他有一百只臂膀和五十个头。

    (13)安提阿斯由于不参加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的作战,所以没有被束缚。他身体离开了大地就没有力量。

    (14)安提阿斯杀死一千只狮子是在撒马,就是西庇阿战败汉尼拔的地方。

    (15)提提阿斯和泰封也是两个巨人。他们触怒了朱庇特,被他投到冥国里去,传说冥国是在挨特那山的底下。

    (16)卡利圣达塔是在波伦亚的一座斜塔。

    地狱篇 第三十二歌

    第九圈:该隐狱;安泰诺狱

    假使我的诗有粗鲁刺耳的韵律,

    可用来表现其他一切岩层

    辐辏重压在上面的那悲惨的圆坑,那末我就可以更充分地榨出我的想象的液汁;但是既然我没有,我不免怀着怯惧的心情来讲述它:因为把全宇宙的底层加以描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儿戏的事业,也不是叫喊妈妈和爸爸的舌头所能胜任。

    但是惟愿那些帮助安飞昂用城墙

    来围起底比斯的女神们帮助我的诗歌;(1)那末我的言语才不致和事实分歧。

    你们这班比其他一切更丑恶的暴徒啊,你们住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地方,你们还不如在这人世做绵羊或山羊吧!

    当我们来到那黑暗的坑内,

    在巨人们的脚下,但更在下面,

    而我依旧凝望着高耸的墙壁时,

    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留神走路呀!当心别把脚底

    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于是我转过身来,看到在我的面前并在我的脚下有一片湖,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就是奥地利的多瑙河,或是在远方寒空下的顿河,在冬天也没有替自己的河道结过像这里一样的一层厚冰:因为即使泰勃尼克山或彼脱拉巴纳峰倒在它上面(2),也不会在边缘上发出咭格声。

    如同在农妇时常梦到自己

    拾遗穗的时候,青蛙把口鼻

    露出水面蹲在那里咯咯鸣叫:(3)就像这样,齐到羞赧的颜色显现的地方,这些青黑色的悲惨的幽魂没在冰里,牙齿作出像鹳一般的声音。

    每个幽魂把他的脸孔向下低垂;

    凭他们的嘴巴可以看出他们的冷,凭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苦恼。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之后,

    我向我的脚边看去,发现两个幽魂(4)互相靠得那么紧,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我说道:“你们把胸膛紧贴在一起的,告诉我你们是谁。”他们弯下头颈;而当他们抬起头来向着我时,他们那先前仅里面潮润的眼睛这时却从眼皮间涌出泪水,严寒冻住了眼皮间的泪水,又使眼皮闭起。

    木板和木板从来没有夹得这么紧:他们像两只雄山羊互相抵撞;他们爆发出了那般狂怒。

    那个冻掉了两只耳朵的幽魂,

    他的脸孔仍旧向下俯着,

    说道:“你为什么这样老是看着我们?

    假使你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阿尔倍多的出生地是别圣寿河从那里流下的山谷。

    他们是一个母亲所生;你可以

    搜遍整个该隐狱(5),但你找不到一个更应该冻结在冰里的幽魂,更应该如此的既不是那个由亚塔尔的手用矛一刺就刺穿了胸膛和影子的人;(6)也不是甫加祈亚;(7)也不是这个用头把我遮得不能看远,名字叫萨扫·玛希洛尼的人(8),假使你是多斯加纳人,那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为了你可以不必再要我说话,

    告诉你我就是喀密兴·台·巴齐,正在等待卡里诺来减轻我的罪(9)。”

    以后我看到了成千的脸孔都冻得

    像狗脸一般:因此我一想到那冰湖时就浑身发抖,而且将来也会如此。

    当我们正在走向一切的重量

    都在那里集合的中心,

    而我在永恒的幽冥中发抖时,

    不知道由于天意,还是由于命运或机缘,在许多头颅中间行走的我却猛然踢到了一个头颅的脸孔。

    它哭着向我叫道:“你为什么践踏我?

    假使你不是来替蒙太潘底增加复仇,那末你为什么作弄我呢?(10)”

    我说道:“我的夫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要解除关于他的一个疑窦;然后你可以随便怎样地催我快走。”

    夫子站住了;我对那个还在

    狠狠地辱骂着的幽魂说道:

    “这样地责骂人家的你是谁?”

    他回答道:“不,你是谁呀?

    你走过安泰诺狱(11),踢着人家的面颊;即使你是活人,这也太重了。”

    我的答复是:“我是活人;假使你爱好名誉,那末我把你的名字列在其他的记录里,这或许对于你是宝贵的。”

    他对我说道:“我所想望的正是相反;去你的吧!不要再和我纠缠:你不知道在这冰滩上怎样说奉承话。”

    然后我抓住他后面的头发,

    说道:“你一定要说出你的名字来,不然你这里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对我说道:“就是你把我的头发都拔掉,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也不把头给你看,纵然你敲打我的头一千次。”

    我已经把他的头发绕在我的手上,并且把头发拔去了不止一簇,他狂叫着,把眼睛低垂着,那时另一个幽魂叫道:“布加,你怎么啦?

    你下巴格格作响还不够,一定要狂叫么?

    什么鬼魔临到你的身上了?”

    我说道:“现在,该死的叛贼!

    我不要你说话了;我要带去

    你的确实的消息而使你羞辱。”

    “滚开!”他回答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假使你从这里脱身,关于那个现在这样急于要说话的人,可别不提一句。

    他在这里悲叹法兰西人的银子。

    你可以说:‘我在罪人们夹在冰里站着的地方看到那个都拉的人(12)。’假使有人问你那里另外有什么人,在你身旁的就是咽喉为佛罗伦萨人割断的培加里亚(13)。

    我想基尼·台·苏大尼尔(14)也在前面,同着加纳隆尼(15),还有趁人民在梦中时把芬闸的城门打开的屈力巴尔台洛(16)。”

    当我们离开他时,我看到

    两个幽魂那么紧密地冻在一个冰眼里,一个头好像帽子般盖在另一个头上;如同人因饥饿而啃面包,那个在上面的头用牙齿啃进另一个的头脑和颈项相接的地方。

    他啃嚼那头颅和其他部分,

    正和泰丢斯(17)因愤怒而啃嚼弥拿立普斯的太阳穴一样。

    我说道:“你哟!你用这种残暴的行为表示你对于你所吞噬的人的憎恨,依这个条件你告诉我为什么:倘若你怨恨他是有理由的,知道你们是谁和他的罪名的我还可以在上界报答你,

    假使我用以说话的舌头没有干枯。”

    【注释】

    (1)安飞昂得到了文艺女神的帮助,把七弦琴弹得那么神妙,西赛隆山的石头被吸引了下来。这些石头自行堆叠起来,就造成了底比斯的城墙。

    (2)泰勃尼克是在斯拉佛尼亚之东的一座山,彼脱拉巴纳是多斯加纳西北部的一座山峰。

    (3)这就是说在夏季的时候。

    (4)这两个幽魂是亚历山特洛和拿破里翁,阿尔倍多·台里·阿尔倍蒂伯爵的儿子,因争夺遗产而互相残杀。他们就是上面提到的“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

    (5)杀害亲人的罪人都在该隐狱里受到责罚。该隐为亚当的长子,杀弟亚伯。

    (6)摩特莱特因侵占他父亲亚塔尔王的领土,亚塔尔王决定杀死他。他用矛刺穿他的身体,摩特莱特见自己必死,也杀死了他的父亲。

    (7)甫加祈亚是彼斯托雅康采莱里家族的人。这家族分为黑党和白党。两党互相残杀,大都是由于他的缘故。

    (8)萨扫·玛希洛尼是佛罗伦萨托斯启家族的人,为了获得遗产,把他的侄子杀死。

    (9)喀密兴·台·巴齐是淮尔达诺巴齐家族的人。他用计杀死他的亲戚乌勃蒂诺。他说他等待他的亲戚卡里诺来减轻他的罪,因为卡里诺犯的是背叛国家的罪。卡里诺在1302年把淮尔达诺的比安脱拉维尼城堡献给黑党,许多白党因之被杀或被掳。

    (10)这个说话的幽魂是布加·台里·阿巴蒂。在蒙太潘底的战役中,布加虽然是一个基伯林党人,却在归尔甫党一边作战。在紧要关头,他砍去了佛罗伦萨旗手的手,因此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在这战役中失败了。

    (11)据中古时期的传说,把特洛伊出卖给希腊人的,是特洛伊人安泰诺。在安泰诺狱里受到责罚的是叛国的罪人。

    (12)都拉的布索,一个格里摩拿的基伯林党人,曾受到曼弗莱特的命令抵拒安如的查理;他却让后者任意进入帕马,据说因为他从法兰西人那里收受了一笔极大的贿赂。

    (13)1258年基伯林党人被逐出佛罗伦萨之后,培加里亚因阴谋推翻归尔甫党人而被处死。

    (14)基尼·台·苏大尼尔原来是基伯林党人,后来为扩张自己的势力,投到了归尔甫党那一面。

    (15)加纳隆尼见前面第三十一歌。

    (16)1280年,屈力巴尔台洛背叛地开了芬闸的城门,放进波伦亚的归尔甫党人(吉莱梅家族),使他们能够屠杀他们的敌人,在那城里避难的属于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家族。

    (17)在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中,泰丢斯为弥拿立普斯所重伤,但是仍旧杀死了他的敌手;当弥拿立普斯的头拿在他面前时,他在狂怒中把它啃嚼。

    地狱篇 第三十三歌

    安泰诺狱。乌哥利诺和他的在塔楼中的孩子们那个罪人从那残忍的餐食抬起嘴来,就在已被他咬得稀烂的头颅的头发上揩抹。

    然后他开始说:“你一定要我重温绝大的悲痛,我甚至在未说之前,只要一想起,就会使我肝肠欲裂。

    但是假使我的言语能成为一粒种子,为我所啃嚼的叛贼结出不名誉的果子,你将看到我一面说话一面哭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

    你怎样来到这里;但是,当我听你说话时,我真觉得你像是一个佛罗伦萨人。

    你要知道我是乌哥利诺伯爵(1),而这一个是罗吉挨利大主教;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成了他凶狠的邻人。

    由于他那些恶毒的诡计的结果,

    对他深信不疑的我是被捕了

    并且后来被处死,这是无须说的。

    但是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死是多么残酷,你就会听到——并且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我。

    那座因我而得到‘饥饿的塔楼’的名称,而其他的人还要被关禁在里面的监牢,有一个狭窄的洞眼,我从那洞眼看见了几次月圆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它为我揭开了未来之幕。

    我梦见这个人像是个领主,

    在那使比萨人看不到卢加的山上(2)追逐着一只狼和小狼们。

    他带着瘦削、敏锐和机警的猎犬,高兰狄,薛斯蒙狄和朗弗兰乞(3)已预先被派遣在他的前面。

    在追逐了一阵后,那狼父和狼子们似乎疲倦了;我仿佛看到他们的肚子为尖利的牙齿咬破。

    当我在黎明之前醒来时,

    我听到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孩子们

    在他们梦中哭喊着要面包。

    假使你想到我那时预感到的事情

    而不伤心,那你真是十分残酷;

    假如你不哭,你一向遇到什么才哭呢?

    他们那时醒来了,平常送给

    我们食物的时辰快到了,

    我们每人都因做了噩梦而焦急,

    而我听到了下面那可怖的

    塔楼的出口给上了锁:我就凝望着我的孩子们的脸孔,不发一语。

    我并不哭:我的心肠已变得这样硬;他们哭了;我们小安萨姆说道:‘你的脸色不好,父亲,有什么不舒服么?’但是我不流泪,那一整天也不回答,下一晚也不,直到又一天的阳光照临大地。

    当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

    那悲惨的牢狱,而我在他们的

    四张脸孔上看出了我自己的容貌时,我悲痛得只是咬我的双手。

    可是他们以为我这样做是由于

    食欲难熬,便突然站了起来,

    说道:‘父亲呀,倘若你把我们吃掉,给我们的痛苦倒要少得多:你给我们披上了这可悲的血肉,现在把它剥掉吧。’于是我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不使他们更加不幸;那一天和下一天我们全没说话。

    哦坚硬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裂开啊?

    当我们到了第四天,

    加杜直挺挺地倒在我的脚边,

    说道:‘我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他就死在那里;正像你看到我一样,我看到了那三个在第五和第六天之间一个一个地倒下:早已瞎了眼的我就在每一个的身上摸索,在他们死了之后,叫了他们两天;于是饥饿又战胜了悲伤。”

    当他说了这句话时,他斜了眼睛

    又用他的牙齿咬住那可悲的头颅,像狗使劲地咬住骨头一样。

    唉,比萨!你真是可以听到

    说“si”的美丽地方(4)的人民的耻辱啊。

    既然你的邻人们不迅速责罚你,

    让喀普拉拉和戈刚挪两岛移动(5),并把阿诺河的出海口堵住,来把住在你里面的每个活人都淹死。

    因为假使乌哥利诺有把你的城堡

    出卖的恶名(6),你也不应该

    对他的孩子们加以这样的苦刑:

    你近代的底比斯呀!(7)他们的年幼使得乌格兴和勃利加太,和我的诗篇在上面提到过的另外两人显得无辜(8)。

    我们再向前行,走到严寒结结实实地把另一群幽魂冻在冰里的地方,他们不是低着头,而都是仰着脸。

    在那里哭泣本身不容他们哭泣;

    而且忧愁在眼睛上遇到了障碍

    就转向内心以增加痛苦:

    因为最先流出的眼泪冻成一块,

    而且,好像水晶的面甲一样,

    把他们眉毛以下所有的凹处填满。

    虽然,好像由于皮肤硬结,

    一切的感觉因为寒冷之故

    已从我的脸孔上消失了,

    现在我却似乎觉得有一阵风吹来;因此我说:“夫子,谁吹动这阵风的?

    在这底下不是一切热气都已消灭了么?”

    他便对我说:“不久你就会来到那地方,你将亲眼看到吹来这阵风的原因,那时就可以答复你这个问题。”

    冰壳里有一个可怜的阴魂

    向我们叫道:“哦魂灵们!多么残酷啊,你们竟给派遣到最后的一层!

    除去我脸上的坚硬的面幕,

    好让我在眼泪没再冻结之前

    发泄一下那塞住我心头的悲伤。”

    我因此对他说:“假使你要我帮助你,告诉我你是谁;假使我不解救你,那就罚我到冰的底层去。”

    他回答道:“我是阿尔培利哥修士(9),我是那罪恶的果园里的果子,为了我给了无花果我在这里收到椰子(10)。”

    “哈!”我对他说,“那末你已经死了么?”

    他对我说:“我的躯壳在上界

    是怎样的情形,我不得而知。

    这托雷美狱有这种特权:

    在未被阿特罗波司(11)逼去之前,时常有魂灵坠落到这里来。

    为了使你更情愿从我的脸上

    除去玻璃般的眼泪,我要告诉你:当灵魂像我一样地背叛的时候,一个恶鬼就剥夺了它的肉体,他以后就一直主宰它,直到它的寿限已尽为止。

    灵魂向下俯冲到这水池里来;

    这里在我背后度冬的这个灵魂的肉体或许在上面人世还可以看到。

    若是你刚到下面来,你一定知道它:它是勃兰加·杜利亚爵士;(12)自他这样被禁闭以来已有许多年了。”

    我对他说:“我相信你在欺骗我:因为勃兰加·杜利亚没有死;他在吃、喝、睡觉、和穿衣。”

    他说道:“在上面的沟渠里,

    就在那粘韧的沥青沸煮的地方,

    密舍尔·尚奇还没有来到时,

    这个人已把一个恶鬼代替自己

    留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也留在

    一个与他同谋的亲戚的身体里。

    但是把你的手伸过来:打开我的眼睛”;我并不替他打开眼睛:对他无礼就是有礼。

    唉,热那亚人!丧尽了道德

    并充满着一切腐败的人们呀,

    为什么你们不从大地上消除?

    因为我发现你们中有一个人

    和罗曼亚的最恶的幽灵在一起(13),甚至现在他的灵魂因他的恶行还浸在科赛忒斯里,而在人世还似乎活在肉体里。

    【注释】

    (1)1288年间,在比萨占首要地位的是归尔甫党,但是他们又分为两派,各以乌哥利诺·台拉·盖拉台斯加和他的外孙尼诺·台·维斯康蒂为首。基伯林党的首领是比萨的大主教,罗吉挨利·台里·乌巴尔狄尼。乌哥利诺为要获得最高的权力,就与罗吉挨利勾结,竟将尼诺逐出。可是,他后来又被大主教出卖;他看到归尔甫党势力薄弱了,就把乌哥利诺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和孙子都幽禁了起来。当蒙番尔脱洛的归多于1289年3月间统领了比萨的军队时,监牢的钥匙给抛在河里,乌哥利诺和他的四个孩子都饿死在里面。

    (2)这是指位于比萨和卢加之间的圣吉里诺山。

    (3)这是比萨的三个大族,他们是支持罗吉挨利大主教的。

    (4)“说‘si’的美丽地方”指意大利。意大利语“si”即“是”的意思。

    (5)喀普拉拉和戈刚挪是阿诺河河口处的两个岛。

    (6)1284年,哲诺未西人在美洛利亚战败了比萨人之后,乌哥利诺曾以某些城堡献给佛罗伦萨人和卢加人。

    (7)但丁时常提到底比斯以此著名的流血、仇恨和复仇的故事(见前面第二十六歌,第三十歌等)。

    (8)加杜(上面已提到过)和乌格兴是乌哥利诺的儿子;勃利加太和小安萨姆(上面也已提到过)是他的孙子。

    (9)阿尔培利哥为了争夺罗曼亚地区芬闸的统治权,被他的兄弟曼弗莱特所击(1284年)。他假装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但在次年他邀曼弗莱特和他的儿子来赴宴,并在说出预定的暗语(“把果子拿来”)的时候,外面伏着的刺客就冲进来把这两个宾客杀死。

    (10)无花果是多斯加纳的最贱的果子,椰子是外产的,所以要贵些。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受的痛苦比我给人家受的痛苦要大。”

    (11)阿特罗波司是专管割断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

    (12)热那亚的勃兰加·杜利亚邀他的岳父密舍尔·尚奇(见前面第二十二歌)来赴宴,在席间他以他的侄子(即下面所说的“与他同谋的亲戚”)之助,把尚奇杀死。阿尔培利哥和勃兰加·杜利亚在1300年还都活着,但是他们的灵魂已先在地狱里受罚,这就是所谓托雷美狱的“特权”。

    (13)勃兰加·杜利亚和阿尔培利哥修士在一起。

    地狱篇 第三十四歌

    第九圈:犹大狱。从琉西斐通到光明的道路“地狱之王的旌旗在向我们前进;(1)”

    我的夫子说道,“假使你要把他

    辨认清楚,你向你前面看吧。”

    如同,当大雾弥漫于天空,

    或是黑夜降临我们的半球时,

    一座转动着的风车在远处显现:

    我现在似乎看到这样一座大建筑;为了风大我缩在我导师的背后,因为那里没有其他掩蔽的地方。

    我来到了那地方(我怀着恐惧写进诗里),那里幽灵们整个给掩盖在冰里,而且闪闪发光有如玻璃中的斑点。

    有的横躺着,有的直立着,

    有的用头立着,有的用脚立着,

    又有的像一张弓把脸孔弯到脚尖。

    当我们向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我的导师主动指给我看

    那一度是如此美丽的创造物时,

    他从我面前走开,要我停下,

    说道:“看狄斯!(2)还要看那你在那里应该用坚忍的精神来武装自己的地方。”

    当时我变得多么冰冷和软弱,

    别问吧,读者啊!这点我不描写,因为一切的言语都无法来形容。

    我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假使你有一点聪明,你自己去想

    非生非死的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悲哀之国的“皇帝”,

    从半胸以上都露在冰的外面;

    我的身材和一个巨人相比

    正如巨人们和他的手臂相比:

    那末请想同这样的一个部分

    成比例的全身一定是多么大呀。

    假使他先前美丽到他今日丑恶的程度,而且昂首反对他的“造物主”,那末无怪一切苦恼都由他发生。

    当我看到他的头上有三个脸孔时,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奇!

    正面的一个脸孔像火一般红;

    与这相联接的另外两个脸孔

    是在每个肩膀的中间的上面,

    而在他的头顶那里结连起来;

    右边的脸孔是介乎白与黄之间;

    左边的脸孔看起来是这样的,

    像是从尼罗河上游那里来的人(3)。

    每个脸孔下面伸出两张巨大的翅膀,尺寸正和这样的一只鸟相称:我没有看到过海帆有如此阔大。

    翅膀上没有羽毛;但形式和质地

    和蝙蝠的相仿:他正在扑击翅膀,所以三阵风从他那里吹出。

    因此科赛忒斯全部冻结了;

    他用六只眼睛哭泣,眼泪和血沫

    顺着三个下巴涌流而下。

    在每只嘴里他用牙齿咀嚼

    一个罪人,像马嚼着马衔铁一样;他就这样使三个罪人受到酷刑。

    对于前面的一个,与撕裂比起来时咬嚼是不算什么:因为有时他的背部的皮差不多完全撕去了。

    夫子说:“那受到最大的刑罚的

    上面那个就是犹大·伊斯喀里奥,他头在里面,两腿在外面使劲划动。

    把头朝下的那另外两个中,

    那从黑色的脸孔吊下来的是勃鲁多——看他怎样扭动,不发一言;那另一个是卡修斯,四肢似乎多么僵硬(4)。

    但黑夜又来了;(5)而现在我们必须离去:因为我们已看到了全部。”

    我照他的意思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选择了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当翅膀大大张开的时候,

    他抓住了多毛的肚腹,

    然后在缠结的毛发和冻硬的皮肉之间,从一簇毛到一簇毛地向下降落。

    当我们来到了大腿恰好

    在臃肿的后臀上转动的地方时,

    我的导师辛苦而艰难地

    把头掉到他先前站脚的地方,

    好像往上爬的人一般,他抓住了毛发:我因此以为我们又回地狱去了。

    我的导师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人

    那样气喘着,说道:“你抓得紧!

    我们必须从这种梯子爬出这万恶的地方。”

    然后他从一块岩石的隙缝里走出,把我放在岩石边缘上坐下;他就用谨慎的脚步向我走来。

    我抬起眼睛,原以为会看到

    琉西斐像我先前离开他时那样;

    却看到他两腿向上伸着。

    假使我当时果真变得困惑了,

    让那些不能领略我经过的

    是什么样的地方的蠢人就这样想吧夫子说:“起来!站起来吧!

    行程是修长的,道路是崎岖的;

    太阳已转回到白天第三时的一半(6)。”

    我们站着的地方并不是宫殿,

    而是一座天然的地牢,

    地面高低不平,又没有亮光。

    “在我还未脱离这深渊之前,”

    我站起来的时候说,“哦夫子!

    对我说几句话,以免除我的错误。

    冰在哪里?还有这一点,他怎么会这样地倒插着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太阳’怎么会从黄昏转移到早晨?”

    他对我说:“我曾在地球中心的那一边抓住那个穿过世界的恶虫的毛,你以为你现在还在那里呢。

    在我下降的时间内,你一直是在那一边;当我转身的时候,你才经过了一切重力从各方被吸到那里去的地点;而现在你到了这个半球的下面,它正对那个有着广大干燥的陆地的半球,而在其高峰之下那在无罪中诞生和生存的‘人’曾被毁灭;(7)你的脚已踏在一个小的球体上,它是犹大狱的另一面。

    当那边是黄昏的时候,这里正是早晨;这个用毛发给我们做梯子的‘恶魔’仍旧像先前一样地固定不动。

    他从‘天国’坠落在这一边;
    那先前突出在这里的陆地
    由于怕他就用海水来掩盖自己,
    移到我们的半球来了;或许,
    出现在这一边的陆地为了要避开他在这里留下了那空隙,而向上冲去(8)。”

    下面那里有一个地方,从魔王那里伸展开去就像他的坟墓那样广远;发现这地方不由于看到而由于听到一条小溪(9)在那里潺潺地向下流去,溪水顺着蚀穿的石洞流去,水道迂回曲折,斜度也不大。

    导师和我从那条暗道走进去,
    回到那光辉灿烂的世界里;
    然后,不想作任何的休息,
    我们就往上登,他在前而我在后,一直登到我从圆孔里辨出了天上累累地负载着的美丽事物;我们从那里面走出,又见到繁多的“星辰”(10)。

    【注释】

    (1)“地狱之王的旌旗”指琉西斐的翅膀。
    (2)狄斯即琉西斐。
    (3)指非洲黑人。
    (4)这是三个大叛贼:犹大出卖了教会的缔造者耶稣;勃鲁多和卡修斯谋害了罗马帝国的缔造者恺撒。但丁在犹大狱中特别指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5)此刻大约是星期六的晚上六时。
    (6)罗马天主教教会为了祷告的目的,把白天分为四部分。“白天第三时”是第一部分,就是从六时到九时。因此,“白天第三时的一半”即等于七时半。
    (7)干燥的陆地是北半球,但丁认为其中心是耶路撒冷,就是那无罪的“人”(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8)撒旦坠落在南北球的时候,陆地都从他那里逃开;而在他固定于地球的中心之后,那形成炼狱山的陆地向上冲去,而留下了空隙。
    (9)这条小溪是里西,从炼狱慢慢地向下流到地狱,罪人在它里面洗去了关于罪恶的记忆。
    (10)神曲三篇最后一行都以“星辰”结束,表示向往光明的意思。

  •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公元121-180),原名马可.阿尼厄斯.维勒斯,生于罗马,其父亲一族曾是西班牙人,但早已定居罗马多年,并从维斯佩申皇帝(69-79年在位)那里获得了贵族身份。马可·奥勒留幼年丧父,由母亲和祖父抚养长大,并且在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甚至绘画方面得到了在当时最好的教育。

        还在孩提时期,马可·奥勒留就以其性格的坦率真诚得到了赫德里安皇帝(117-138年在位)的好感。当时,罗马的帝位常常并不是按血统,而是由选定的过继者来接替的。在原先的继嗣柳希厄斯死后,赫德里安皇帝选定马可·奥勒留的叔父安东尼·派厄斯为自己的继嗣,条件是派厄斯亦要收养马可.奥勒留和原先继嗣的儿子科莫德斯(后名维勒斯)为继嗣。当赫德里安皇帝于138年去世时,马可·奥勒留获得了凯撒的称号──这一称号一般是给予皇帝助手和继承者的,并协助他的叔父(也是养父)治理国家,在其叔父161年去世时成为古罗马帝国的皇帝。遵照赫德里安的意愿,他和维勒斯共享皇权,但后者实际上不起重要作用。

        马可·奥勒留在位近二十年,这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洪水、地震、瘟疫,加上与东方的安息人的战争,来自北方的马尔克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进逼,以及内部的叛乱,使罗马人口锐减,贫困加深、经济日益衰落。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十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沉思录》这部写给自己的书,这本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大部分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写成的。马可·奥勒留与安东尼·派厄斯的女儿福斯泰娜结婚并生有11个孩子。公元180年3月17日,马可·奥勒留因病逝于文多博纳(维也纳)。

    卷一

    1 从我的祖父维勒斯,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

    2、从我父亲的名声及对他的追忆,我懂得了谦虚和果敢。

    3、从我的母亲,我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

    4、从我的曾祖父那里,我懂得了不要时常出入公共学校,而是要在家里有好的教师;懂得了在这些事情上一个人要不吝钱财。

    5、从我的老师那里,我明白了不要介入马戏中的任何一派,也不要陷入角斗戏中的党争;我从他也爱会了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事必躬亲,不干涉他人事务和不轻信流言诽谤。

    6、从戴奥吉纳图斯,我学会了不使自己碌碌于琐事,不相信术士巫师之言,驱除鬼怪精灵和类似的东西;学会了不畏惧也不热衷于战斗;学会了让人说话;学会了亲近哲学。我先是巴克斯,然后是坦德西斯、马尔塞勒斯的一个倾听者,我年青时学习写过对话,向往卧人硬板床和衣粗毛皮,从他,我还学会了其他所有属于希腊学问的东西。

    7、从拉斯蒂克斯,我领悟到我的品格需要改进和训练,知道不迷误于诡辩的竞赛,不写作投机的东西,不进行繁琐的劝诫,不显示自己训练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为以图炫耀;学会了避免辞藻华丽、构思精巧的写作;不穿着出门用的衣服在室内行走及别的类似事件;学会了以朴素的风格写信,就像拉斯蒂克斯从锡纽埃瑟给我的母亲写的信一样;对于那些以言词冒犯我,或者对我做了错事的人,一旦他们表现出和解的意愿,就乐意地与他们和解;从他,我也学会了仔细地阅读,不满足于表面的理解,不轻率地同意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我亦感谢他使我熟悉了埃比克太德的言论,那是他从自己的收藏中传授给我的。

    8、从阿珀洛尼厄斯,我懂得了意志的自由,和目标的坚定不移;懂得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依赖理性,而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懂得了在失子和久病的剧烈痛苦中镇定如常;从他,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既坚定又灵活,在教导人时毫不暴躁的活的榜样;看到了一个清醒地不以他解释各种哲学原则时的经验和艺术自傲的人;从他,我也学会了如何从值得尊敬的朋友那里得到好感而又丝毫不显得卑微,或者对他们置若罔闻。

    9、从塞克斯都,我看到了一种仁爱的气质,一个以慈爱方式管理家庭的榜样和合乎自然地生活的观念,看到了毫无矫饰的庄严,为朋友谋利的细心,对无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发表意见的人的容忍:他有一种能使自己和所有人欣然相处的能力,以致和他交往的愉快胜过任何奉承,同时,他又受到那些与其交往者的高度尊敬。他具有一种以明智和系统的方式发现和整理必要的生活原则的能力,他从不表现任何愤怒或别的激情,完全避免了激情而同时又温柔宽厚,他能够表示嘉许而毫不唆,拥有渊博知识而毫不矜夸。

    10、从文法家亚历山大,我学会了避免挑剔,不去苛责那些表达上有粗俗、欠文理和生造等毛病的人们,而是灵巧地通过回答的方式、证实的方式、探讨事物本身而非词汇的方式,或者别的恰当启示,来引出那应当使用的正确表达。

    11、从弗朗特,我学会了观察仅仅在一个暴君那里存在的嫉妒、伪善和口是心蜚非,知道我们中间那些被称为上流人的一般是相当缺乏仁慈之情的。

    12、从柏拉图派学者亚历山大,我懂得了不必经常但也不是无需对人说话或写信,懂得了我没有闲暇;懂得了我们并不是总能以紧迫事务的借口来推卸对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义务。

    13、从克特勒斯,我懂得了当一个朋友抱怨,即使是无理地抱怨时也不能漠然置之,而是要试图使他恢复冷静;懂得了要随时准备以好言相劝,正像人们所说的多米蒂厄斯和雅特洛多图斯一样。从他,我也懂得了真诚地爱我的孩子。

    14、从我的兄弟西维勒斯,我懂得了爱我的亲人,爱真理,爱正义;从他,我知道了思雷西亚、黑尔维蒂厄斯、加图、戴昂、布鲁特斯;从他我接受了一种以同样的法对待所有人、实施权利平等和言论自由平等的政体的思想,和一种最大范围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观念;我也从他那里获得一种对于哲学的始终一贯和坚定不移的尊重,一种行善的品质,为人随和,抱以善望,相信自己为朋友所爱;我也看到他从不隐瞒他对他所谴责的那些人的意见,他的朋友无需猜测他的意愿;这些意愿是相当透明的。

    15、从马克西默斯,我学会了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里和疾病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种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做摆在面前的事情并毫无怨言。我注意到所有人都相信思如其言,在任何行为中都不抱恶意;他从未表现过奇怪和惊骇,从不匆忙,从不拖延,从不困惑或沮丧,他不以笑声掩饰他的焦虑,另一方面也不狂热或多疑。他已习惯于仁慈的行为,随时准备宽恕,避开所有的错误;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贯公正,不如说是不断改善。我也注意到:任何人都不能认为受到了他的蔑视,或者敢自认是比他更好的人。他也具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幽默的本领。

    16、在我的父亲那里,我看到了一种温柔的气质,和在他经过适当的考虑之后对所决定的事情的不可更改的决心;在世人认为光荣的事情上他毫无骄矜之心,热爱劳作,持之以恒,乐意倾听对公共福利提出的建议;在论功行赏方面毫不动摇,并拥有一种从经验中获得的辨别精力充沛和软弱无力的行动的知识。我注意到克服了对孩子的所有激情;他把自己视为与任何别的公民一样平等的公民;他解除了他的朋友要与他一起喝茶,或者在他去国外时必须觐见他的所有义务,那些由于紧急事务而没有陪伴他的人,总是发现他对他们一如往常。我也看到了他仔细探讨所有需要考虑的事情的习惯,他坚持不懈,决不因对初步印象的满足就停止他的探究;他有一种保持友谊的气质,不会很快厌倦朋友,同时又不放纵自己的柔情;他对所有环境都感到满足和快乐;能不夸示地显微知著,富有远见;他直接阻止流行的赞颂和一切谄媚;对帝国的管理所需要的事务保持警醒,善于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并耐心地忍受由此而来的责难;他不迷信神灵,也不以赏赐、娱乐或奉承大众而对人们献殷勤;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显示出一种清醒和坚定,不表现任何卑贱的思想或行为,也不好新骛奇。对于幸运所赐的丰富的有益于生命的东西,他不炫耀也不推辞,所以,当他拥有这些东西时,他享受它们且毫不做作;而当他没有这些东西时,他也不渴求它们。没有人能说他像一个诡辩家、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奴,或者卖弄学问的人,而都承认他是成熟的人,完善的人,不受奉承的影响,能够安排他自己和别人事务的人。除此之外他尊重那些真正的哲学家,他不谴责那些自称是哲学家的人,同时又不易受他们的影响。他在社交方面也是容易相处的,他使人感到惬意且毫无损人的装腔作势。他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一种合理的关心,他既不是太依恋生命,又不是对个人的形象漠不关心(虽然还是有点漫不经心),但他通过自己的注意,仍然很少需要看医生、吃药或进补品。他很乐意并毫无嫉妒心地给拥有任何特殊才能的人开路,像那些具有雄辩才能或拥有法律、道德等知识的人,他给他们以帮助,使每个人都能依其长处而享有名声;他总是按照他的国家的制度行事并毫不做作。而且,他不喜欢变动不居,而是爱好住在同一个地方,专注于同一件事情,在他的头痛病发作过去之后,他又马上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地去做他通常的工作。他的秘密不多,而且这很少的一些秘密也都是有关公事的;他在公众观瞻之物和公共建筑的建设中,在他对人民的捐赠中表现出谨慎和节约,因为在这些事情上,他注意的是是否应当做这些事,而不是注意从这些事情上获取名声。他不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洗澡,不喜欢大兴土木营建住宅,也不关注他的饮食、他的衣服的质料和色彩,以及他的奴隶的美貌。他的衣服一般是从他在海滨的别墅罗内姆来的,是从拉努维阿姆来的。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对待请求他宽恕的塔斯丘佗的收税人的,这就是他总的态度。在他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他分别地考察所有事情,仿佛他有充分的时间,毫不混淆,有条有理,精力充沛,始终一贯。那对苏格拉底的记录也可以用之于他,他能够放弃也能够享受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是许多人太软弱以致既不能够放弃、又不能够有节制的享受的。而这种一方面能足够强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质,正是一个拥有一颗完善的、不可战胜的灵魂的人的标志,这正像他在马克西默斯的疾病中所表现的一样。

    17、我为我有好的祖辈、好的父母、好的姐妹、好的教师、好的同伴、好的亲朋和几乎好的一切而感谢神明。我也为此而感谢神明:我没有卷入对他们任何一个的冒犯。虽然我有这样一种气质,如果有机会是可能使我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由于他们的好意,还没有这种机缘凑巧使我经受这种考验。而且,我还要感谢神明:我很早就不由我的祖父之妾抚养,我保护了我的青春之美,直到恰当的时辰甚至稍稍推迟这个时辰才来证明我的男情精力;我隶属于一个统治者、一个父亲,他能够从我这里夺去所有的虚骄,而带给我这样的知识,即懂得一个人是可以住在一个不需要卫兵、华衣美食、火把和雕像等东西的宫殿里的,而且一个人有力量过一种私心所好的生活,同时并不因此而思想下贱,行动懈怠,因为他重视以有利于一个统治者的方式为公众谋利所必须做的事情。我感谢神明给了我这样一个兄弟,他能以他的道德品格使我警醒,同时又以他的尊重和柔情使我愉悦;感谢神明使我的孩子既不愚笨又不残废,使我并不熟谙修辞、诗歌和别的学问,假如我看到自己在这些方面取得进展的话,本来有可能完全沉醉于其中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迅速地给予了那些培养我的人以他们看来愿意有的荣誉,而没有延宕他们曾对我寄予的愿我以后这样做的期望(因为他们那时还是年轻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认识了阿珀洛尼厄斯、拉斯蒂克斯、马克西默斯,这使我对按照自然生活,对那种依赖神灵及他们的恩赐、帮助和灵感而过的生活得到了清晰而巩固的印象,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立即按照自然生活,然而我还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因为没有注意到神灵的劝告(我几乎还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指示)而没有达到它;我的身体置于这样一种生活之外如此之久,我从未达到本尼迪克特或西奥多图斯的高度,但在陷入情欲之后,我还是被治愈了;虽然我常常达不到拉斯蒂克斯的那种气质,但还是没有做过使我悔恨的事情;虽然我母亲不能尽其天年而终,但她最后的年月是与我在一起的;在我希望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或在任何别的场合,我都不感到我缺乏这样做的手段;而对我自己来说却不会有同样的需要:即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有一个十分温顺、深情和朴实的妻子;我有许多优秀的教师来教育我的孩子;通过梦和其他办法,我发现各种药物来治疗咯血和头昏……当我有一种对哲学的爱好时,我没有落入任何诡辩家之手,没有在历史作品上,或者在三段论法的解决上浪费时间,也没有专注于探究天国的现象;而上面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求有神灵和命运的帮助。

    写于格拉努瓦的奎代。

    卷二

    1、一日之始就对自己说:我将遇见好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欺诈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们染有这些品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是,我,-作为知道善和恶的性质,知道前者是美后者是丑的人;作为知道做了错事的人们的本性是与我相似,我们不仅具有同样的血液和皮肤,而且分享同样的理智和同样的一分神性的人-决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损害,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恶强加于我,我也不可能迁怒于这些与我同类的人,或者憎恨他们。因为,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

    2、不论我是什么人,都只是一小小的肉体、呼吸和支配部分。丢开你的书吧;不要再让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许的;但仿佛你现在濒临死亡、轻视这肉体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种网状组织,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结构。也看看呼吸,它是一种什么东西?空气,并不总是同样的空气,而是每一刻都在排出和再吸入的空气。那第三就是支配部分了:这样来考虑它,你是一个老人;不要再让这成为一个奴隶,不要再像线拉木偶一样做反社会的运动,不要再不满意你现在的命运,或者躲避将来。

    3、所有从神而来的东西都充满神意。那来自命运的东西并不脱离本性,并非与神命令的事物没有关系和干连。所有的事物都从此流出;此外有一种必然,那是为着整个宇宙的利益的,而你是它的一部分。但整体的本性所带来的,对于本性的每一都是好的,有助于保持这一本性。而现在宇宙是通过各种元素及由这些元素组成的事物的变化保存其存在的。让这些原则对你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总是决定你的意见吧。丢开对书本的渴望,你就能不抱怨着死去,而是欢乐、真诚地在衷心感谢神灵中死去。

    4、记住你已经把这些事情推迟得够久了,你从神灵得到的机会已够多了,但你没有利用它。你现在终于必须领悟那个你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领悟那种你的存在只是其中一段流逝的宇宙的管理;你只有有限的时间,如果你不用这段时间来清除你灵感上的阴霾;它就将逝去,你亦将逝去,并永不复返。

    5、每时每刻都要坚定地思考,就像一个罗马人,像一个赋有完整而朴实的尊严,怀着友爱、自由和正义之情感去做手头要做的事情的人那样。你要摆脱所有别的思想。如果你做你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仿佛它是最后的行为,排除对理性命令的各种冷漠态度和强烈厌恶,排除秘有虚伪、自爱和对给你的那一份的不满之情,你就将使自己得到解脱。你看到一个人只要把握多么少的东西就能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就会像神的存在一样;因为就神灵来说,他们不会向注意这些事情的人要求更多的东西。

    6、你错待了自己,你错待了自己,我的灵魂,而你将不再有机会来荣耀自身。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足够的,但你的生命却已近尾声,你的灵魂却还不去关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别的灵魂。

    7、你碰到的外部事物使你分心吗?给出时间来学习新的和好的东西而停止兜圈子吧。但你也必须避免被带到另一条道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被自己的活动弄得精疲力尽的人也是放浪者,他们没有目标来引导每一个行为,总之,他们的所有思想都是无目的的。

    8、不要去注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就很少会被看成是不幸福的,而那些不注意他们自己内心的活动的人却必然是不幸的。

    9、你必须总是把这记在心里:什么是整体的本性,什么是我的本性,两者怎么联系,我的本性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整体的一部分;没有人阻止你说或者做那符合本性(你是其中的一部分)的事情。

    10、西奥菲拉斯图斯在他比较各种恶的行为时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说(这种比较就像一个人根据人类的共同概念所做的比较):因为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为,因愤怒而犯罪的人看来是因某种痛苦和不自觉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是更放纵和更懦弱。紧接着,他又以一种配得上哲学的方式说:因快乐而犯的罪比因痛苦而犯的罪更应该受谴责;总之,后者较像一个人首先被人错待,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而前者则是被他自己的冲动驱使做出恶事,是受欲望的牵导。

    11、由于你有可能在此刻辞世,那么相应地调节你的每一行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灵存在,离开人世并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为神灵将不会使你陷入恶;但如果他们确实不存在,或者他们不关心人类的事务,那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而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他们的确关心人类的事情,他们赋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不能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恶,即便有的话,神灵也不会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恶完全是在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那不使一个人变坏的事物,怎么能使一个人的生活变坏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视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这不是由于无知,也不是因为有知,亦不是因为防止或纠正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为它缺少力量或技艺,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使好事和坏事竟然不加区别地降临于善人和恶人身上。但肯定,死生、荣辱、苦乐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样地发生于善人和恶人,它们并不使我们变好或变坏。所以,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恶。

    12、所有事物消失得多么快呀!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而在时间虽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失。这就是所有可感觉事物的性质,特别是那些伴有快乐的诱惑或骇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远播国外的虚浮名声的性质。它们是多么的无价值、可蔑视、肮脏、腐烂和易朽啊!所有这些都是理智能力要注意的。理智能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见和言论造成名声的人;注意什么是死亡这一事实:如果一个人观察死亡本身,通过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关死亡的想像分解为各个部分,他就将把死亡视为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运转;如果有什么人害怕自然的运转,那他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无论如何,死亡不仅是自然的一种运转,也是一件有利于自然之目的事情。理智能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样接近神的,是通过他的什么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这个部分是在什么时候这样做的。

    13、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尊奉他就足够了。对心中神的尊奉在于使心灵免于激情和无价值的思想而保持纯洁,不要不满于那来自神灵和人们的东西。因为,来自神灵的东西,因其优越性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而来自人的东西,因我们与他们是亲族的缘故是我们应当珍重的。有时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对善恶的无知而引起我们的怜悯,这种不辨善恶的缺陷并不亚于不辨黑白的缺陷。

    14、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最长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为同一。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或未来-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夺走呢?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因为,惟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即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

    15、要记住一切都是意见。因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说的话是很显然的,这些话的用途也是很显然的,只要一个人从这些真实的话中汲取教益。

    16、人的灵魂的确摧残自身,首先是在它变成宇宙的一个肿块的,或者说,就其可能而言变成一个赘生物的时候。因为,为发生的事情烦恼就是使我们自己脱离本性-所有别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什么人排斥甚或怀着恶意攻击的时候,那些愤怒的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第三,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快乐或痛苦压倒的时候。第四,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扮演一个角色,言行不真诚的时候。第五,是在它让自己的行动漫无目标,不加考虑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时候,因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参照一个来做时才是对的,而理性动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17、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那么一个人靠什么指引呢?惟有哲学。而这就在于使一个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残,不受伤害,免于痛苦和快乐,不做无目的事情,而且毫不虚伪和欺瞒,并不感到需要别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对他发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给他的份额,不管它们是什么,就好象它们是从那儿,从他自己所来的地方来的;最后,以一种欢乐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别的,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个事物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元素本身并没有受到损害,为什么一个人竟忧虑所有这些元素的变化和分解呢?因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东西都不是恶。

    卷三

    1、我们不仅应当考虑到我们的生命每日每时都在耗费,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而且应当考虑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个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没有多大把握说理解力还能继续足以使他领悟事物,还能保持那种努力获得有关神和人的知识和思考能力。因为他将在排泄、营养、想像和胃口或别的类似能力衰退之前,就开始堕入老年性昏聩,而那种运用我们自己的能力,满足我们义务标准的能力,清晰地区分各种现象的能力,考虑一个人是否应当现在辞世的能力诸如此类的能力绝对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性,而这种性整个地已经衰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为对事物的观照和理解力将先行消失。

    2、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产生的事物之后出现的事物也令人欣悦和有吸引力。例如,当面包在烘烤时表面出现了某些裂痕,这些如此裂开的部分有某种不含面包师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食欲。再如无花果,当它们熟时也会裂开口;成熟的橄榄恰在它们接近腐烂时给果实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美。谷穗的低垂,狮子的睫毛,从野猪嘴里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们,虽然会觉得它们是不够美的,但由于它们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结果,所以它们还是有助于装饰它们,使心灵愉悦。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宇宙中产生的事物有一种感觉和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为其结果出现的事物在他看来就几乎都是以某种引起快乐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观察真正的野兽的张开的下颚时,并不比看画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乐,他能在一个老年人那里看到某种成熟和合宜,能以纯净的眼光打量年青人的魅力和可爱。很多这样的事情都要出现,它们并不使每个人愉悦,而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悦。

    3、希波克拉底在治愈许多病人之后自己病死了。占星家们预告了许多人的死亡,然后命运也把他们攫走。亚历山大、庞培、凯撒在粉碎数十万计的骑兵和步兵,频繁地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之后,他们最后也告别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后,最后死于水肿病,死时污泥弄脏了全身。虫豸毁了德漠克利特,别的虫豸杀死了苏格拉底。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后下来。如果的确是航向另一个生命,那就不会需要神,甚至在那儿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将不会再受痛苦和快乐的掌握,不会再是身体的奴隶,而身体有多么下贱,它所服务的对象就有多么优越,因为后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则是泥土和速朽。

    4、当你不把你的思想指向公共福利的某个目标时,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费在思考别人上。因为,当你有这思想时,你就丧失了做别的事情的机会。这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他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争论什么,注意所有这些事情将使我们忽略了观察我们自己的支配力量。所以我们应当在我们的思想行进中抑制一切无目的和无价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和恶意的情感;一个人应当仅仅使他想这样一些事:即当别人突然问:”你现在想什么?”他都能完全坦白地直接回答:想这个或那个,并且从你的话里清楚地表明:你心中的一切都是朴实和仁爱的,都有利于一个社会动物,你是一个全然不关注快乐或感官享受的人,也没有敌意、嫉妒和疑心,或者有任何别的你说出来会感到脸红的念头。因为,一个毫不拖延地如此回答的人是属于最好的人之列,犹如神灵的一个使者,他也运用植入他内心的神性,那神性使他不受快乐的玷污,不受痛苦的伤害,不被任何结果接触,也不感受任何恶,是最高尚的战斗中的一个战士;他不被任何激情所压倒,深深渴望正义,满心欢喜地接受一切对他发生和作为他所份额分配给他的事物;他不是经常、但也不是无需为了普遍利益来考虑别人的言行和思想。由于惟一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决定,他不断地思考什么是从事物的总体中分配给他的,为怎样使自己的行为正直,说服自己相信分配给他的一份是好的。因为那分配给各人的命运是由各人把握的,命运也把握着他。他也记住每个理性动物都是他的同胞,记住关心所有人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一个人不应当听从所有人的意见,而只是听从那些明白地按照本性生活的人们的意见。但是对于那些不如此生活的人,他总是记住他们在家是什么样的人,离家是什么样的人;白天是什么样的人,晚上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他们做什么工作,他们和什么人在一起过一种不纯洁的生活。相应地,他就一点也不看重来自这一类人的赞扬,因为这类人甚至对自己也是不满的。

    5、不要不情愿地劳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适当的考虑,不要分心,不要虚有学问的外表而丧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而且,让你心中的神成为一个保护者,一个有生命的存在的保护者,一个介入政治的成熟的男子的保护者,一个罗马人,一个统治者的保护者。这个统治者像一个等待从生活中召唤他的信号的人一样接受了自己的职位,无需誓约也无需别人的证言。同时也欢乐吧,不寻求外在的帮助也不要别人给的安宁。这样,一个人就必然笔直的站立,而不是让别人扶着直立。

    6、假如你在人类生活中发现什么比正义、真理、节制和坚忍更好的东西,一句话,发现比你自己心灵的自足更好的东西-这种自足能使你在非你选择而分派给你的条件下,按照正确的理性行事,我说,如果你看到了比这更好的东西,就以全部身心转向它,享受那你认为是最好的东西的快乐吧。然而,如果并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比培植在你心中的神性更好-它检视你所有的爱好,仔细考察你所有印象,并像苏格拉底所说,使自身摆脱感官的诱惑,把自身交付给神灵并关心人类;-如果你发现所有别的一切都不如它,比它价值要低,就不要给别的东西以地位吧,因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倾向于别的东西,你就将不再能够集中精力偏爱于那真正适合和属于你的善的事物了,因为,让任何别的东西-比方说众口称赞、权力或享受快乐-来同那在理性方面,在政治或实践中善的东西竞争是不对的。所有那些东西,即使它们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条件下使之适应于更好的事物,但它们会马上占据优势,把我们带走。所以我说,你要径直选择那更好的东西,并且坚持它-可是你说,有用的就是更好的-那么好,如果它对作为一个理性存在的你有用,就坚持它吧;但如果它只是对于作为一个动物的你有用,那就要拒绝它,不要自傲地坚持你的判断,而仅仅关心以一种确当的方法来探究。

    7、不要把任何这样的事情评价为是对你有利的:即那些使你不守诺言、丧失自尊、憎恨、多疑、苛责、虚伪和欲望一切需要墙和幕的东西的事情,因为那更喜欢他自己的理性、神灵并崇拜神灵的人,他不扮演悲剧的角色,不呻吟,不需要独入或很多伙伴,最重要的是,他将在生活中不受死的诱惑也不逃避死亡,对于他的灵魂究竟在身体中寄寓多久,他是完全不关心的。因为,即便他必须马上离去,他亦将乐意地离去,就仿佛他要去做别的可以正派和体面地去做的事情一样;他在全部的生命中只关心这一点:即他的思想不要离开那属于一个理智的人、属于一个公民团体的人的一切。

    8、在进行磨炼和净化的一个人的心灵中,你不会发现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愈合的伤口,当命运就像人们所说的使演员在剧终前离开舞台一样夺走他时,他的生命并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此外,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奴性,没有任何矫饰,他不是太紧地束缚于其他事物,同时又不是同它们分离,他无所指责,亦无所逃避。

    9、要尊重产生意见的那种能力。在你的支配部分里是否存在着与理性动物的本性和气质不相容的意见,完全依赖于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你不致草率判断,使你对人友善,对神服从。

    10、那么把所有的东西丢开,只执着于这很少数的事情吧;此外还要记住:每个人都生存在现在这个时间里,现在是一个不可分的点,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经过去就是尚未确定。因此每个人生存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个角落是狭小的,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很快死去,他们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说早已死去的人了。

    11、为了加强上面所说的,让我们补充这一段:你对呈现于你的事物为自己下一定义或做一描述,以便清楚地从其实体,从其袒露,从其完整性来看看它是何种性质的事物,告诉你自己它适当的名称,以及组成它的各种事物(它以后将又分解为这些事物)的名称。因为没有什么比心灵的飞升更具有创造性的了,它能系统和真实地考察在生活中呈现于你面前的所有对象,总是凝视着事物以便同时看清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宇宙;万事万物在其中各起什么作用;相对于整体各有什么价值,相对于人又各有什么价值(人是至高之城的一人公民,所有其他的城都像是至高之城的下属);每一事物是什么,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那现在给我印象的事物又能持续多久,我需要以什么德性对待它,比方说,文雅、果决、真诚、忠实、简朴、满足等等。因此,一个人在任何环境中都应该说,这来自神,是按照命运之线的配置和纺织,或按照巧合和机会这样一些东西而安排的;说这些事是来自与我同一根源的人,来自一个是我的同胞和伙伴、然而却不知道什么事情合乎他本性的人。但是我作为知道什么事情是合乎本性的人,所以要根据同胞之情的自然法以仁爱和公正待他们。而在同时,对这些我漠然置之的事物,我又要试图确定每一个的价值。

    12、当你做摆在你面前的工作时,你要认真地遵循正确的理性,精力充沛,宁静致远,不分心于任何别的事情,而保持你神圣的部分纯净,仿佛你必定要直接把它归还似的;若你坚持这一点,无所欲望亦无所畏惧,满足于你现在合乎本性的活动,满足于你说出的每个词和音节中的勇敢的真诚,你就能生存得幸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一点。

    13、就像医生总是要备好他们的器具和手术好以待突然需要他们技艺的病人一样,你也要通过回忆那把神和人统一起来的契约而备有一些原则,用来理解和人的事物,知道如何做一切甚至最小的事情。因为,若是你不同时参照神的事物,就不会把有关人的所有事情做好,反之亦然。

    14、不要再随便地游荡,因为你将面临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不再能追忆古代罗马和希腊人的行为,也读不成你为自己晚年保存的书籍。那么抓紧你前面的最后一些日子,丢开无用的希望,来自己援助自己,如果你完全关心自己的话,而这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

    15、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通过词语的偷窃、播种和购买来进行的,保持宁静吧,考察应当做什么,因为这不受眼睛而是受另一种观照力的影响。

    16、身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身体;爱好属于灵魂;原则属于理智。通过现象而得到形式的印象-这种能力甚至也为动物所拥有;被一连串的欲望所推动-这既属于野兽也属于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男人,等于是一个法勒里斯和一个尼禄;拥有指导那看来合适的事物的理智-这也属于那些不信神的人,那些背叛祖国、关起门来做坏事的人。那么,如果所有别的一工于我刚提到的这些人都是共同的,还留下什么为善良的人们所独有呢?那就是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为他而纺的命运之线感到满意和愉悦;就是玷污和不以一堆形象搅乱植入他心中的神性,而是使它保持宁静,把它作为一个神而忠顺地服从它,决不说任何违背真理的话,不做违背正义的事。即使所有别人都不相信他是过着一种简朴、谦虚和满足的生活,他也决不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感到愤怒,也不偏离那引到生命的终结的这条道路,循此一个人应当达到纯粹,宁静,乐意离去,没有任何强迫地完全安心于他的命运。

     卷四

    1、那在我们心中的支配部分,当它合乎本性时是如此爱好那发生的事情,以致它总是容易地使自己适应于那可能发生和呈现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不要求任何确定的手段,而是在无论什么条件下都趋向于自己的目标;它甚至从它对立的东西中为自己获得手段,就像火抓住落进火焰中的东西一样。爝火会被落在它上面的东西压熄,但当火势强大时,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东西,借助于这些东西越烧越旺。

    2、让任何行为都不要无目的地做出,也不要不根据完善的艺术原则做出。

    3、人们寻求隐退自身,他们隐居于乡村茅屋,山林海滨;你也倾向于渴望这些事情。但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个标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这样做。因为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特别是当他在心里有这种思想的时候,通过考虑它们,他马上进入了完全的宁静。我坚持认为: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那么你不断地使自己做这种隐退吧,更新你自己吧,让你的原则简单而又基本,这样,一旦你要诉诸它们,它们就足以完全地净化心灵,使你排除所有的不满而重返家园。因为,你是对什么不满呢?是对人们的邪恶不满吗?那就让你的心灵回忆起这一结论吧:理性的动物是互相依存的,忍受亦是正义的一部分,人们是不自觉地行恶的;考虑一下有多少人在相互敌视、怀疑、仇恨、战斗之后已经死去而化为灰烬;那就会终于使你安静下来。-但也许你是不满于从宇宙中分配给你的东西-那么转而回忆一下这一思想:想想要末是神存在,要末是原子,即事物的偶然配合存在;或者想想这些论据,它们证明了这个世界是一个政治社会,那最终会使你安静。-但也许有形的事物还是要抓住你-那么进一步考虑一下:当心灵一旦使自己与身体分开,发现了它自己的力量,它就不论是在平缓还是激烈地活动中,都不会使自己与呼吸相混;也再想想你在痛苦和快乐方面所有你听到的和同意的;你将最终使你安静。-但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将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美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判断的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那么最终使你自己安静吧。因为整个地球是一个点,你居住的地方又是地球上一个多么小的角落啊,在它上面存在的东西是多么的少啊,而要赞扬你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么仍旧把这牢记在心:记住退入你自身的小小疆域,尤其不要使你分心或紧张,而是保持自由,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公民,一个有死者一样去看待事物。在你手边你容易碰到并注意的事物,让它们存在吧,那无非是这两种事物:一种是不接触心灵的事物,它们是外在的,不可改变的,但我们的烦仅来自内心的意见;另一种是所有这些事物,你看到它们是很快改变和消失的;始终牢记你已经目击过多少这样的变化。宇宙是流变,生活是意见。

    4、如果我们的理智部分是共同的,就我们是理性的存在而言,那么,理性也是共同的,因此,那命令我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理性就也是共同的;因此,就也有一个共同的;我们就都是同一类公民;就都是某种政治团体的成员;这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国家。因为有什么人会说整个类是别的政治共同体的成员?正是从此,从这个共同的政治团体产生出我们真正的理智能力、推理能力和我们的法治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正像我身上属土的部分是从某种土给予我的,某种属水的部分是从另一种元素得来的,某种炎热如火的部分是从某一特殊源泉而来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来自无,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复归于无),所以理性的部分也来自某种源泉。

    5、死亡像生殖一样是自然的一个秘密,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而全然不是人应当羞愧的事情,因为它并不违反一个理性动物的本性,不违反我们的结构之理。

    6、这些坏事应当由这样一些人做是自然的,这是一种必然的事情,如果一个人不允许这样,就等于不允许无花果树有汁液。但无论如何要把这牢记在心:你和他都要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死去,不久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要被人忘却。

    7、丢开你的意见,那么你就丢开了这种抱怨:”我受到了伤害。”而丢开”我受到了伤害”的抱怨,这伤害也就消失了。

    8、那并不会使一个人变坏的东西,也不会使他的生活变坏,不会从外部或内部损伤他。

    9、那普遍有用的东西的本性不得不如此行。

    10、把一切发生的事情都看做是正当地发生的事情,如果仔细地观察,你将发现它就是这样。我在此不仅是指事物素列的连续性,而且指正当本身,仿佛它是由一个分派给每一事物以价值的人所做的。那么像你开始时那样观察,无论你做什么,都参照着善,参照着你将在此意义上被理解为是善的来做它,在一切行动中都贯彻这一点。

    11、不要对事物抱一种那错待你的人所抱的同样意见,或者抱一种他希望你有的意见,而是要按其本来面目看待事物。

    12、一个人应当总是把这两条规则作为座右铭:一是仅仅做那支配的和立法的理性能力所建议的有关对待人们利益的事情;另一是如果身边有什么人使你正确和使你摆脱意见,那就改变你的意见。但这种意见的改变必须仅仅来自某种说服,就像对于何为公正或何为合乎共同利益之类问题的说服一样,而不是由于它看来仅人愉快或带来名声。

    13、你有理性吗?我有。那为什么你不运用它呢?是因为当它要走这条路,你却希望别的东西吗?

    14你是作为一个部分存在。你将消失于那产生你的东西之中;但更确切地说,你将通过变形而被收回到它的生殖原则中。

    15、在同一祭坛上的大量乳香:一滴是先前落下的,一滴是后来落下的;而这并不使它们有何区别。

    16、如果你回到你的原则并崇敬理性的话,过十天你对人们就会像是一个神,而现在你对他们却像是一头兽和一只猿。

    17、不要像仿佛你将活一千年那样行动。死亡窥伺着你。当你活着,当善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你行善吧。

    18、那不去探究他的邻人说什么、做什么或想什么,而只注意他自己所做的,注意那公正和纯洁的事情的人,或者像厄加刺翁所说,那不环顾别人的道德堕落,而只是沿着正直的道路前进的人,为自己免去了多少烦恼啊!

    19、那对身后的名声有一强烈欲望的人没有想到那些回忆他的人自己很快也都要死去,然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死去,直到全部的记忆都通过那些愚蠢地崇拜和死去的人们而终归湮灭无闻。但假设那些将记住他的人甚至是永生不死的,因而这记忆将是记恒的,那么这对你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说这对死者意味着什么,而是说这对生者意味着什么。赞扬,除非它的确有某种用途,此外还是什么呢?由于你现在不合宜地拒绝了自然的这一礼物,而依附于别的一些事物……

    20、在各方面都美的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其美是归于自身的,而不把赞扬作为它的一部分。因此被赞扬就不使一个事物变好或变坏。我坚信这也适用于被平民称为美的事物,例如,物质的东西或艺术的作品。那真正美的东西除了法则、真理、仁爱或节制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这些事物哪一个的美是因为它被赞扬才美,或者谴责会使它变丑呢?像祖母绿或者黄金、象牙、紫袍、七弦琴、短剑、鲜花和树丛这样的东西,难道没受到赞扬就会使它们变坏吗?

    21、如果灵魂继续存在,大气怎么无穷地容纳它们呢?-然而大地又怎样容纳那些古往今来被埋葬的人的尸体呢?在此正像这些尸体在保持一段时间之后变化一样,不论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分解都为别的尸体腾出了空间,那移入空气中的灵魂也是如此,在继续生存一段时间之后变被改变和分解了,通过融入宇宙的一种再生的智慧而获得一种如火焰一样的性质,以这种方式为到达那里的具肉的灵魂腾出地方。这就是一个人对灵魂继续存在的这种假设可能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们不仅必须考虑如此被埋葬的尸体的数目,而且要考虑每天被我们吃掉的动物以及别的肉食动物的数目。因为,被消费的是多大一个数目啊,这样,它们就以某种方式被埋葬在那些以它们为食的人的身体中!不过大地依然通过把身体化为血,化为如空气或火焰一般的元素而接受它们。在这件事上怎样探究才能接触到真理呢?通过划分质料和形式因。

    22、不要思绪纷乱,而是在每个行动中都尊重正义,对每一印象都坚持运用领悟或理解的能力。

    23、啊,宇宙,一切与你和谐的东西,也与我和谐。那于你是恰如其时的一切事情,对我也是恰如其时。啊,自然,你的季节所带来的一切,于我都是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都复归于你。诗人说,亲爱的西克洛普之城;我不是也要说,亲爱的宙斯之城?

    24、哲学家说,如果你愿意宁静,那就请从事很少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是否这样说更好:做必要的事情,以及本性合群的动物的理性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并且像所要求的那样做。因为这不仅带来由于做事适当而产生的宁静,而且带来由于做很少的事而产生的宁静。因为我们所说和所做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必要的,一个人如果取消它们,他将有更多的闲暇和较少的不适。因而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应当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一个人不仅应该取消不必要的行为,而且应该丢弃不必要的思想,这样,无聊的行为就不会跟着来了。

    25、试着如何使善良的人生活适应于你,即这样的人的生活:他满足于他从整体中得到的一份,满足于他自己的公正行为和仁爱品质。

    26、你见过那些事情吗?也要注意观察一下事情的另一面。不要扰乱你自己。要使你十分单纯。有什么人对你行恶吗?那他也是对他自己行恶。有什么事对你发生吗?好,那亘古以来就从宇宙中发生的一切是分配给你和为你纺织的。总之,你的生命是短促的。你必须借助理智和正义而专注于利用现在,在你的放松中保持清醒。

    27、这要末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要末是一团胡乱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个宇宙。但怎么可能在大全中无秩序,而在你之中却存在某种秩序呢?当所有事物都如此分离、分散和共振时,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种秩序。

    28、一种凶恶的品格,一种懦弱的品格,一种顽固的品格,残忍的、稚气的、动物的、笨拙的、虚伪的、下流的、欺诈的、专横的。

    29、如果他对宇宙是一个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的局外人,那么他也是一个不知道其中在进行什么的局外人。他是一个回避社会理性的逃亡者;是一个关闭理解之门的盲人,是一个需要别人而非从自身中汲取对生活有用的所有东西的可怜虫。他是宇宙间的一个赘物,通过不满于发生的事情使自己撤离和分隔于我们共同本性的理性,因为正是同一本性产生了这些事情,也产征了他:他是从国家裂出的一块碎片,使自己的灵魂同那融为一体的各个理性动物的灵魂分开。

    30、一个是没有一件紧身外衣的哲学家,另一个是没有一本书的人,这后一种人也是一个半裸的人。他说,我没有面包,我与理性同在。-我不从我的学识中获取衣食,我与我的理性同在。

    31、热爱胸所学的艺术吧,不管它可能是多么贫乏,满足于它,像一个以他整个的身心、全部的所有信赖神的人一样度过你的余生,使你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暴君也不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32、考虑一下例如维斯佩申的时代,你将看到所有这些事情:人们婚育、生病、死亡、交战、饮宴、贸易、耕种、奉承、自大、多疑、阴谋、诅咒、抱怨、恋爱、聚财、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权力。而这些人的生活现在已全然不复存在了。再回到图拉真的时代,所有的情况也是一样,他们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一下别的时代和整个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后很快就倒下了,分解为元素。但是你应当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们,他们使自己分心于无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们恰当的结构的事情,由此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结构,满足于它。在此有必要记住,给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当的价值和比例。因为这样你将不会不满足,只要你不过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33、先胶熟悉的词现在被废弃了,同样,那些过去名声赫赫的人的名字现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忘却了,克米勒斯、凯撒、沃勒塞斯、利奥拉图斯以及稍后的西皮奥、加图,然后是奥古斯都,还有赫德里安和安东尼。因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仅仅一种传说,完全的忘记亦不久就要覆盖它们。我说的这些也适用于那些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于其余的人,一旦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死去了,没有人说起他们。总而言之,甚至一种永恒的纪念又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虚无。那么,我们真正应该做出认真努力的是什么呢?

    34、自愿地把自己交给克罗托,命运三女神之一,让她随其所愿地把你的线纺成无论什么东西吧。

    35、一切都只是持续一天,那记忆者和那被记忆的东西。

    36、不断地观察所有在变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习惯于考虑到,宇宙的本性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因为一切现存的东西在某种意义都是那将要存在的东西的种子。但你要仅仅考虑那撒在大地里或子宫里的种子:但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37、你已不久于人世,但还没有使自己朴素单纯,摆脱烦恼,还没有摆脱对被外在事物损害的怀疑,还没有养成和善地对待所有人的性情,还没有做到使你的智慧仅仅用于正直地行动。

    38、考察人们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聪明人的这一部分,看看他们避开什么,追求什么。

    39、对你是恶的东西并不存在于别人的支配原则之中,也不存在于你的身体的变化和变形之中。那它在什么地方呢?是在你的这一部分。那儿存在着形成有关恶的意见的能力。那么让这种能力不要形成这种意见,一切就都会正常。如果那最接近于它的可怜的身体被害破、灼伤、化脓和腐烂,也还是要让那形成对这些事的意见的部分保持安静,亦即让它作出这样的判断:即能同等地发生于好人和坏人的事情决不是恶。因为,同样发生于违背自然而生活的人与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于也不顺应于自然。

    40、永远把宇宙看做一个活的东西,具有一个实体和一个灵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与知觉相关联,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知觉相关联;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种运动的方式活动着;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继续不断地纺线和网的各部分的相互关联。

    41、你是一个带躯体的小小灵魂,正像埃比克太德常说的那样。

    42、事物经历变化并不是坏事,而事物由于变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43、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44、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实一样亲切并且为人熟知,因为疾病、死亡、诽谤、背叛以及任何别的使愚蠢的人喜欢或烦恼的事情就是这样。

    45、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后面的总是与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为这系列并不像一些无关联的事物的单纯列举,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种合理的联系: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谐地安排在一起一样,新出现的事物不仅表现出继续,并且表现出某种奇妙的联系。

    46、始终记住赫拉克利特所说:土死变水,水死变气,气死变火,然后再倒过来。也想想那忘记了路向何处去的人,想想他们与他们最常接触的人的争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发生的似乎对他们是陌生的事情;考虑我们不应当像仿佛我们睡着一般行动和言语(因为甚至在睡眠时我们也有言行);我们不应当像从父母学习的孩子一样,仅仅因为我们被教诲而这样行动和言语。

    47、如果有神告诉你,你将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后天死去,你将不会太关心是否是明天还是后天,除非你确实是精神极其贫乏,因为这差别是多么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时间后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么大事。

    48、不断地想这些事:有多少医生在频繁地对病人皱拢眉头之后死去;有多少占星家在提前很久预告了别人的死亡之后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学家在不断地讨论死亡或不朽之后死去;多少英雄在杀了成千上万人之后死去;多少暴君,仿佛他们是不死的一样,在以可怕的蛮横手段使用他们对于人们生命的权力之后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庞培、赫库莱尼恩以及别的不可计数的城市被完全毁灭。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在这上面,一个人在埋葬了别人之后死了,另一个人又埋葬了他: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总之,要始终注意属人的事物是多么短暂易逝和没有价值,昨天是一点点黏液的东西,明天就将成为木乃伊或灰尘。那么就请自然地通过这一小段时间,满意地结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榄成熟时掉落一样,感激产生它的自然,谢谢它生于其上的树木。

    49、要像峙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动,驯服着它周围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为这事对我发生了。-不要这样,而是想我是幸福的,虽然这件事发生了,因为我对痛苦始终保持着自由,不为现在或将来的恐惧所压倒。因为像这样的一种事可能对每一个人发生,但不是每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始终使自己免于痛苦。那么为什么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个不幸对我发生呢?你在所有情况下都把那并不偏离人的本性的东西称为一个人的不幸吗?一个事物,当它并不违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时,你会把它看成对人的本性的偏离吗?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这发生的事情将阻止你做一个正直、高尚、节制、明智和不受轻率的意见和错误影响的人吗?难道它将阻止你拥有节制、自由和别的一切好品质吗?人的本性正是在这些品质中获得所有属它自己的东西。记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烦恼的场合都采用这一原则:即这并非是一个不幸,而高贵地忍受它却是一个幸运。

    50、通过重温那些紧紧抓住生命的人,对于蔑视死亡来说是一个通俗却仍不失为有用的帮助。他们比那些早死的人获得了更多的东西吗?他们肯定最终仍得躺在什么地方的坟墓里。克迪斯亚卢斯、费比厄斯、朱利安卢斯、莱皮德斯或任何类似于他们的人,他们埋葬了许多人,然后是自己被埋葬。总之,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仔细想一下吧,生命是带着多少苦恼,伴随着什么样的人,寄寓于多么软弱的身体而艰难地走过这一距离的,那么就不要把寿命看做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看一看在你之后的无限时间,再看看在你之前的无限时间,在这种无限面前,活三于和活三代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51、总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应地说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为这样一个使一个人摆脱苦恼、战争及所有的诡计和炫耀。

     卷五

    1、早晨当你不情愿地起床时,让这一思想出现-我正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带入这一世界的工作,那么我有什么不满意呢?难道我是为了躲在温暖的被子里睡眠而生的吗?-但这是较愉快的。-那你的存在是为了获取快乐,而全然不是为了行动和尽力吗?你没有看到小小的植物、小鸟、蚂蚁、蜘蛛、蜜蜂都在一起工作,从而有条不紊地尽它们在宇宙中的职分吗?你不愿做一个人的工作,不赶快做那合乎你本性的事吗?-但休息也是必要的。-休息是必要的,但自然也为这确定了界限,她为吃喝规定了界限,但你还是越过了这些限制,超出了足够的范围;而你的行动却不是这样,在还没有做你能做的之前就停止了。所有你不爱你自己,因为,如果你爱,你就将爱你的本性及其意志。那些热爱他们各自的技艺的人都在工作中忙得筋疲力尽,他们没有洗浴,没有食物;而你对你的本性的尊重却甚至还不如杂耍艺人尊重杂耍技艺、舞蹈家尊重舞蹈技艺、聚财者尊重他的金钱,或者虚荣者尊重他小小的光荣。这些人,当他们对一件事怀有一种强烈的爱好时,宁肯不吃不睡也要完善他们所关心的事情。而在你的眼里,难道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是讨厌的,竟不值得你劳作吗?

    2、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

    3、判断每一符合你本性的言行,不要受来自任何人的谴责或话语的影响,而如果做说一件事是好的,不要把它想做对你是无价值的。因为那些人有他们特殊的指导原则,遵循着他们特殊的活动,你不要重视那些事情,而是直接前进,遵从你自己的本性和共同的本性,遵循两者合而为一的道路。

    4、我按照本性经历所发生的事情,直到我倒下安息,直到我呼出的气息化为我每日吸入的那种元素,直到我倒在这块大地上-我的父亲从它收集种子,我的母亲从它获得血液,我的奶妈从它吸取奶奶汁,在许多年里我从它得到食物和饮的供应;当我践踏它,为许多的目的滥用它时,它默默地承受着我。

    5、你说,人们不能欣赏你的机智-就算是这样,但也有许多别的事情是你不能这样说的,有许多事情是我先天下适合的。那么展示那些完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品质吧:真诚,严肃,忍受劳作,厌恶快乐,满足于你的份额和很少的事物,仁慈,坦白,不爱多余之物,免除轻率的慷慨。你没有看到你马上能展示多少品质吗,那些品质都是你没有借口说是天生无能或不适合的,你还愿意使自己保留在标准之下吗?难道你是先天就不健全以致不能抱怨、吝啬、谄媚、不满于你可怜的身体、试图取悦于人,出风头和内心紧张不安吗?不,的确,你本来可以早就从这些事情中解脱出来了,除非你的理解力的确天生就相当迟钝和麻木,但你也必须在这方面训练自己,不忽视它也不以你的迟钝为乐。

    6、有一个人,当他为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准备把它作为一种施惠记到他的账上,还有一个人不准备这样做,但还是在心里把这个人看做是他的受惠者,而且他记着他做了的事情。第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知道他所做的,他就像一株生产葡萄的葡萄藤一样,在它一旦结出它应有的果实以后就不寻求更多的东西。一匹马在它奔跑时,一只狗在它追猎过,一只蜜蜂在它酿造蜜以后也是这样,所以一个人在他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也不应要求别人来看,而是继续做另一件好事,正像一株葡萄藤在下一个季节继续结果一样。-那么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如此行动且不注意它吗?-是的。-但这也是必要的,即观察一个人正在做的事情。因为,可以说,察知他正以一种有益社会的方式工作,并的确希望他的社会同伴也察知它是社会动物特征。-你说得对,但你并没有理解现在所说的:因此你将成为我前面说过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因为甚至他们也因理性的某种展示而误入歧途。但如果你愿意理解现在所说的话的意义,就不要害怕你将因此忽略任何有益社会的行为。

    7、雅典人中的一个祈祷是:降雨吧,降雨吧,亲爱的宙斯,使雨降落到雅典人耕过的土地上,降落到平原上。-我们确实不应当祈祷,不然就应以这种简单和高贵的方式祈祷。

    8、正像我们一定理解这样的话:爱斯库拉普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练骑马或洗冷水浴或赤足走路,同样我们也一定理解这样的话:宇宙的本性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生病、损折肢体,丧失或别的这类事情。因为在前一种情况里,开药方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为这个人开药方是作为适于获得健康的东西;在后一种情况里它的意思则是:对每个人发生(或适合于他)的事情,都是以某种方式为他确定的,是与他的命运相适应的。因为这就是我们所谓事情对我们合适,正像工匠把石头相互适合地联结起来时,说墙壁上或金字塔里的方块石头合适一样。因为这整个就是一个适合、和谐。正如宇宙之成为这样的一个物体,乃是由所有个别的物体构成的,同样,必然性(命运)之成为这样一个原因,乃是由于所有的实在的个别原因造成。甚至那些完全无知的人也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他们说:它(必然性、命令)给这样一个人带来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是这件事带给了他,这件事作为药方开给了他。那么,我们就连同爱斯库拉普的药方接受这些事情吧!在他的开方中当然也有许多并不一致,但由于希望健康,我们都接受了。各样事情的完满与成就-这种为共同的本性断定是好的东西,你也把它断定为与你的健康属于同类的吧!要接受每一件发生的事情,既使它看来不一致,因为它导致宇宙的健康与宙斯(宇宙)的成功和幸福。因为宙斯带给任何人的,如果不是对整体有用,就不会带给他了。不论是什么东西,它的本性都不会引起任何与它所支配的东西不相合的事情。因此,你有两个理由应该满足于对你发生的事情,第一,因为它是为你而做的,是给你开的药方,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它对你的关联是源于与你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那些最古老的原因;第二,因为即使那个别地降临于每个人的,对于支配宇宙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和完满的原因,甚至于就是它继续存在的原因。如果你从各个部分或各个原因的联结与继续中间打断任何事情,整体的完整个就破坏了。而当你不满意并且以某种方式企图消灭什么事物时,你确是力所能及地把它打断了。

    9、如果你根据正确的原则没有做成一切事时,不要厌恶,不要沮丧,也不要不满;而是在你失败时又再回去从头做起,只要你所做的较大部分事情符合于人的本性,就满足了,热爱你所回到的家园,但不要回到哲学仿佛她是一个主人,而是行动得仿佛那些眼疼的人用一点海绵和蛋清,或者像另一个人用一块膏药,或用水浸洗一样。因为这样你将不在遵守理性方面失败,你将在它那里得到安宁。记住,哲学仅要求你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而你却有那不符合本性的别的什么东西。-你可能反对说,为什么那件事比你正做的这件事更使人愉悦呢?-但这不正是因为快乐在欺骗我们吗?再考虑是否慷慨、自由、朴素、镇静、虔诚不更令人愉悦。当你想到那依赖于理解和认识能力的一切事物的有保障和幸福的过程,有什么比智慧本身更令人愉悦呢?

    10、事物是在如此一种包围之中,以致在哲学家们(不是少数的也不是那些普通的哲学家)看来是完全不可解的,甚至对斯多亚派哲学家本身来说也是难于理解的。所有我们的同意都在变动不居之中,从不改变的人哪儿有呢?那么把你的思想带到对象本身,考虑它们的存在是多么短促而无价值吧,它们可能是为一个卑鄙的可怜虫,或一个娼妓、一个强盗所占有。然后再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道德水平,即使容忍他们中最令人愉悦的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不必说容忍一个几乎不能容忍自己的人了。那么在如此的黑暗和肮脏中,在如此不断流动的实体和时间、运动和被推动的物体的急流中,有什么值得高度赞扬甚或值得认真追求的对象呢?我想像不出有这样的对象。反之,顺应自身,等待自然的分解,为为延缓而烦恼,却是一个人的义务,但仅仅使你在这些中得到安宁吧:一是对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的本性的;二是决不违反我身外和身内的神而行动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没有人将迫使我违反。

    11、我现在要把我自己的灵魂用于什么事情上呢?在任何场合我都必须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在我的这一被称为支配原则的部分中拥有什么呢?我现在拥有谁的灵魂呢?是一个孩子的灵魂?抑或一个年青人、一个软弱的妇人、一个暴君、一个家畜、一个野兽的灵魂?

    12、我们甚至可以从这个问题学习-即那些在许多人看来是好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因为,如果有人把诸如明智、节制、正义、坚定这样一些事情视做真正好的,他在首先抱有这种认识之后就将不耐烦听任何与真正好的东西相抵牾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首先把那多数人认为好的东西理解为好的,那么他就可能把喜剧作家所说的东西作为真正适合的东西来倾听并欣然接受。这样,甚至多数人也觉出这差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当我们听到有关财富、有关促进奢侈和名声的手段的巧妙和机智的说法时,就不会觉得刺耳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加以拒绝了。那么,接着问问我们自己,你是否重视这些事物,是否认为它们是好的?是否在心里抱有对它们的既定看法之后喜剧作家的话还可以恰当地应用于它们-那占有它们的人,由于纯粹的富足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安宁。

    13、我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为存在一样。那么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将被变化带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我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因为没有什么使我不这样说,即使宇宙是根据无数变革的时代所管理的。

    14、理智和推理艺术(哲学)对于它们自身和自身的工作是一种自足的力量。它们是从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第一原则起动的,它们开辟它们的道路直到那规定给它们的终点;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活动被称为正确活动的原因,这个词表示它们是沿着正确的道路行进的。

    15、这些事物决不应当被称为是一个人的东西,它们不属于一个作为人的人。它们不需要人,人的本性也不允诺产生它们,它们也不是人的本性达到其目的的手段。因而人的目的并不在这些事物之中,那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的东西也不在这些事物之中,帮助对准这一目的的东西就是那好的东西。此外,如果这些事情中有什么确属于人,一个人轻视和反对它们就是不对的,那表现出他不想要这些事情的人也就不值得赞扬,如果这些事物的确是好的,那么不介入它们的人也就不是好的。但是现在,一个人使自己丧失这些事物或类似事物愈多,甚至他被剥夺这些事物,他倒愈能耐心地忍受这损失,并在同样的程度上是一个更好的人。

    16、你惯常的思想要像这样,你心灵的品格也要是这样,因为灵魂是由思想来染色的。那么用一系列这样的思想染你的灵魂:例如,在一个人能够生存的地方,他也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他必须住在一个宫殿里吗,那好,他在一个宫殿中也能生活得很好。再考虑每一事物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构成的,它的构成都是为着这一目的的,它都被带往这一目的;它的目的是朝着它被带住的方向的,在那目的所在的地方,也存在着每一事物的利益和善:那么理性动物的善就在于社会,因为我们是为社会而造的,这已在前面说明过了。低等的东西是为高等的东西存在的,这不是很明白吗?而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优越于无生命的存在的,而在有生命的存在里最优越的又是那有理性的存在。

    17、寻求不可能的事情是一种发疯,而恶人不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18、没有什么一个人天性不可忍受的事情对那个人发生。同样的事情发生于另一个人,或是因为他没看到它们的发生,或是因为他表现一种伟大的精神而使他保持坚定和不受伤害。那么无知和欺瞒竟然压倒智慧就是一种羞愧。

    19、事物本身不接触灵魂,甚至在最低程度上也不;它们也没有容纳灵魂之处,不能扭转或推动灵魂,灵魂仅仅转向和推动自身,做出一切它认为适合的判断,这些判断是它为自己做出的对呈现于它的事物的判断。

    20、就我必须对人们行善和忍受他们而言,在这方面人是最接近我的存在。但就一些人对我的恰当行为形成障碍时,人对我就变成了那些中性的事物之一,不亚于太阳、风或一头兽。确实,这些人可能阻碍我的行动,但他们并不阻碍我的感情和气质,而这些感情和气质具有限定和改变行为的力量。由于心灵把每一障碍扭转为对它活动的一个援助,以致那是一个障碍的东西变成对一个行为的推进,那是一道路上屏障的东西却帮助我们在这条路上行进。

    21、尊重那宇宙中最好的东西,这就是利用和指引所有事物的东西。同样,也要尊重你自身中最好的东西,它具有跟上面所说的同样的性质。因为那利用别的一切事物的东西也在你自身中,你的生活受它指导。

    22、那不损害国家的事情,也不会损害公民。对所有看来是损害的现象都来应用这一规则:如果国家不受其损害,那我也没有受到损害。但如果国家被损害,你不要对损害国家的人愤怒,而是向他展示他的错误。

    23、经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产生的事物变化和消失得多么迅速。因为实体就像一条湍急地流动的河,事物的活动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各种原因也在无限的变化之中起作用,几乎没有什么是保持静止的。考虑那接近于你的东西,那所有事物都消失于其中的过去和未来的无尽深渊。那么,那自得于这些事物或为它们发愁、把自己弄得很悲惨的人不是很傻吗?因为这些事物仅仅烦扰他一段时间,一段短暂的时间。

    24、想想普遍的实体,你只占有它很少的一部分;想想普遍的时间,你只分到它一个短暂和不可分的间隔;想想那被命运所确定的东西,你是它多么小的一部分。

    25、别人对你做了错事吗?让他去注意它吧。他有他自己的气质,他自己的活动。我现在有普遍的本性要我有的,我做我的本性现在要我做的。

    26、让你的灵魂中那一指导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体活动的扰乱吧,无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让它不要与它们统一起来,而是让它自己限定自己,让那些感受局限于它们自身而不影响灵魂。而当这些感情通过那自然地存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身体之中的别的同情而出现于心灵之中时,那么你决不要拼命抵制这感觉,因为它是自然的,而是不要让自身的支配部分对这一感觉加上认为它是好的或坏的意见。

    27、和神灵生活在一起。那不断地向神灵表明他自己的灵魂满足于分派给他的东西的人,表明他的灵魂做内心的神(那么是宙斯作为他的保护和指导而赋予每个人的他自身的一份)希望它做的一切事情的人,是和神灵生活在一起的。这就是每个人的理解力和理性。

    28、你对患有狐臭的人生气吗?你对患有口臭的人生气吗?你怎样善待这一麻烦呢?他有这样一张口,他有这样一个腋窝,这种气味来自这些东西是很自然的。-但据说他有理性,如果他用心想一下,他能发现他为什么冒犯了别人。-我希望你满意你的发现,那么好,你也有理性,用你的理性能力来刺激他的理性能力,向他指明他的错处,劝诫他吧。因为如果他肯听,你将医治他,但没有必要生气。你非悲剧演员亦非妓女……

    29、正像你离去时你不想死……所以在此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人们不允许你,那么就放弃生命吧,并仍表现得仿佛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屋子是烟雾弥漫的,我就离开它。但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什么苦恼呢?只要没有什么这种东西迫使我出去,我就留下,自由自在,无人阻止我做我所欲的事,我愿意做那符合理性和社会动物本性的事情。

    30、宇宙的理智是社会性的。所以它为高等的事物创造出低等的事物,并使它们与高等的事物相互适应。你看到它怎样使高下有序,相互合作,分配给每一事物以它适当的份额,把它们结合到一起使之与那最好的事物相和谐。

    31、你从此将如何表现于神灵、你的父母、兄弟、孩子、教师、那些从小照顾你的人、你的朋友、同胞以及你的奴隶呢?要考虑是否你从此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表现于所有人,使人可以这样说你:一个在行为或语言中不犯错误的人。

    你要回忆一下你经历过多少事情,你一直能忍受多少困苦,你的生命史现在告终,你的服务现在终止;你又见过多少美丽的事物,你蔑视过多少快乐和痛苦,你拒斥了多少所谓光荣的事情,你对多少心肠不好的庸人表示过和善。

    32、无能和无知的灵魂怎么会打扰有能力和有知识的人呢?那么什么灵魂有能力和有知识呢?那知道开端和结尾的,知道那隐涵在整个实体和在全部时间中以确定的时代(变革)管理着宇宙的理性的灵魂。

    33、很快,你就将化为灰尘,或者一具骷髅,一个名称,甚至连名称也没有,而名称只是声音和回声。那在生活中被高度重视的东西是空洞的、易朽和琐屑的,像小狗一样互相撕咬,小孩子们争吵着、笑着,然后又马上哭泣。但忠诚、节制、正义和真理却:从宽广的大地飞向奥林匹斯山。

    如果感觉的对象是容易变化的,从不保持静止;知觉器官是迟钝的,容易得到错误的印象;可怜的灵魂本身是从血液的一种嘘气,那么还有什么使你滞留在此呢?是为了在这样一个空洞的世界里有一个好名声。那么你为什么不安静地等着你的结局,不论它是死亡还是迁徙到另一国家呢?直到那一时刻来临,怎样才是足够的呢?难道不就是崇敬和赞美神灵,对人们行善,实行忍耐和节制;至于那么在可怜的肉体和呼吸之外的一切事物,要记住它们既不是属于你的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34、如果你能走正确的道路,正确地思考和行动,你就能在一种幸福的平静流动中度过一生。这两件事对于神的灵魂和人的灵魂,对于理性存在的灵魂都是共同的,不要受别的事情打扰。好好地坚持正义的气质并实行正义,这样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35、如果这不是我自己的恶,也不是我自己的恶引起的结果,公共福利也不受到损害,为什么我要为它苦恼呢?什么是对公共福利的损害呢?

    36、不要不加考虑地被事物的现象牵着鼻子走,而是根据你的能力和是否对他们合适而给所有人以帮助;如果他们蒙受无关紧要的物质上的损失,不要把这想像为是一种损害。因为这是一种坏的习惯。但当这个老人,当他离去时,回顾他抚育的孩子的巅峰时期,记住这是巅峰时期,你在这种场合里也要这样做。

    当你在讲坛上呼唤时,人啊,你忘记了这些事物是什么吗?-是的,但它们是这些人强烈关心的对象-那么你自己也要这样愚蠢地对待这些事物吗?-我曾经是一个幸运的人,但我失去了它,我不知道怎么办。-但幸运只意味着一个人给自己分派了一种好的运气:一种好运气就是灵魂、好的情感、好的行为的一种好的配置。

     卷六

    1、宇宙的实体是忠顺和服从的,那支配着它的理性自身没有任何原因行恶,因为它毫无恶意,它也不对任何事物行恶,不损害任何事物。而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据这一理性而创造而完善的。

    2、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职责,那么不管你是冻馁还是饱暖、嗜睡还是振作,被人指责还是被人赞扬,垂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让它们对你都毫无差别。因为这是生活中的活动之一,我们赴死要经过这一活动,那么在这一活动中做好我们手头要做的事就足够了。

    3、返观自身,不要让任何特殊性质及其价值从你逃脱。

    4、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很快要改变,它们或者要回归于气体,如果整个实体的确是一的话;或者它们将被分解。

    5、那支配的理性知道它自己是怎样配置的、它做什么和用什么原料工作。

    6、亲自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变成一个像作恶者一样的人。

    7、在从一个社会活动到另一个社会活动的过程中,只在一件事情中得到快乐和安宁-即想着神。

    8、支配的原则是产生和转变自身的原则,当它使自己成为它现在的样子和它将愿是的样子时,它也使发生的一切在它看来都如其所愿。

    9、每一单个的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普遍本性来完成的,因为,每一事物的确不是按照任何别的本性-即不是按照一个从外面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在这本性之内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外在和独立它的本性-来完成的。

    10、宇宙要末是一种混乱,一种诸多事物的相互缠结和分散;要末是统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为什么我愿意留在一种各事物的偶然结合和这样一种无秩序中呢?为什么我除了关心我最终将怎样化为泥土之外还关心别的事情呢?为什么我要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元素最终都是要分解的而烦扰自己呢?而如果后者是真,我便崇拜、坚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11、当你在某种程度上因环境所迫而烦恼时,迅速地转向你自己,一旦压力消失就不要再继续不安,因为你将通过不断地再回到自身而达到较大的和谐。

    12、如果你同是有一后母和亲母,你要对后母尽责,但你还是要不断地回到你的亲母。现在就让宫廷和哲学是你的后母和亲母,经常地回到哲学吧,在它那里得到安宁,通过它你在宫廷中遇到的事情,对你看来就是可忍受的了,你会在宫廷中表现出忍耐。

    13、当我们面前摆着肉类这样的食物,我们得到这样一些印象:这是一条鱼死去的身体,这是一只鸟和一头猪死去的身体,以及,这种饮料只是一点葡萄汁,这件紫红袍是一些以贝的血染红的羊毛,这些印象就是如此,它们达到了事物本身,贯穿其底蕴,所以我们看到了它们是什么。我们在生活中恰恰应以同样的方式做一切事,对于那些看来最值得我们嘉许的事物,我们应当使它们赤裸,注意它们的无价值,剥去所有提高它们的言词外衣。因为外表是理智的一个奇妙的曲解者,当你最相信你是在从事值得你努力的事情时,也就是它最欺骗你的时候。可以再考虑一下克拉蒂斯本人对色诺克拉蒂斯所说的。

    14、群众赞颂的许多事物都属于最一般的物体,是一些通过凝聚力或自然组织结为一体的东西,例如石料、木料、无花果树、葡萄树和橄榄树。而那些具有较多理性人们赞扬的事物则可归之于被一个生命原则结为一体的东西,如羊群、兽群。那些更有教养的人们赞扬的事物则是被一个理性的灵魂结为一体的事物,但这还不是一个普遍的灵魂,而只是在经过某种技艺训练或以别的方式训练过的范围内是理性的,或者仅仅是就它拥有一些奴隶而言是理性的。而那高度尊重一个理性灵魂,一个普遍的适合于政治生活的灵魂的人却除了下面的事以外不看重任何事情:他超越于所有事物之上,他的灵魂保持在符合理性和社会生活的一种状态和活动之中,他和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合作达到这一目的。

    15、一些事物迅速地进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则飞快地离开存在,而在那进入存在的事物内部也有一部分已经死灭。运动和变化不断地更新这世界,正像不间断的时间过程总是更新着限持续的时代。那么在这一变动不居的急流中,对那飞逝而过的事物,有什么是人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的东西呢?这正像一个人竟然爱上那飞过的一只鸟雀,却马上就看不见它了一样,每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情况,比方说蒸发血液和呼吸空气。因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们每时每刻做的那样,我们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气,又马上把它呼出,你在出生时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变成那原先的元素。

    16、植物的叶面蒸发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家畜和野兽的呼吸也不是,通过事物现象得到,像木偶一样被欲望推动,聚集兽群,从食物得到营养,都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因为这正像切割和分离我们食物的无用部分一样。那么什么是值得尊重的呢?是众口称赞的那些事情吗?不,我们决不能尊重那口舌的称赞,而这来自多数人的赞扬就是一种口舌的称赞。那么假设你放弃了这种无价值的所谓名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尊重呢?我的意见是,按照你恰当的结构推动你自己,限制你自己于那所有的职业和技艺都指向的目标。国为每一技艺都指向它,被创造的事物应当使自己适应于它因此而被造的工作;葡萄种植者、驯马师、驯狗者都追求这一目的。而对年青人的教育和训练也有此目的,因而教育和训练的价值也就在这里。如果这目的是好的,你将不追求任何别的东西。你还要重视许多别的东西吗?那么你将不会自由,对于你自己的幸福不会知足,不会摆脱激情。因为这样你必然会是嫉妒的、吝惜的、猜疑那些能夺走这些东西的人,策划反对那些拥有你所重视的这些东西的人。想要这样一些东西的人必定会完全处在一种烦恼不安的状态,此外,他一定会常常抱怨神灵。而尊重和赞颂你自己的灵心将使你满足于自身,与社会保持和谐,与神灵保持一致,亦即,赞颂所有他们给予和命令的东西。

    17、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是元素的运动。而德性的运动却不如此:它是一种更神圣的东西,被一种几乎不可见的东西推动,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

    18、人们的行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不赞扬那些与自己同时代,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而又把使自己被后代赞扬,被那些他们从未见过或永不会见到的人的赞扬看得很重。而这就像你竟然因为生活在你前面的人没有赞扬你而感到悲哀一样可笑之至。

    19、如果有一件事是你难于完成的,不要认为它对于人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什么事对于人是可能的,是合乎他的本性的,那么想来这也是你能达到的。

    20、假设在体育竟技中一个人的指甲抠伤了你的皮肤,或者在冲撞到你的头时使你受了伤,那好,我们不会有什么神经质的表现,不会以为他要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随后怀疑他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伙伴;我们虽然还是防范他范他,但无论如何不是作为一个敌人,也不带猜疑,而是平静地让开。你在你生活的所有别的方面也这样做吧,让我们不要对那些好比是体育场上的对手一样的人们多心吧。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不抱任何猜疑或仇恨地让开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21、如果有人能够使我相信向我展示我没有正确地思考和行动,我将愉快地改变自己;因为我寻求真理,而任何人都不会受到真理的伤害。而那保留错误和无知的人却要因此受到伤害。

    22、我履地我的义务,其他的事物不会使我苦恼,因为它们或者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是没有理性的事物,或者是误入歧途或不明道路的存在。

    23、对于那没有理性的动物和一般的事物和对象,由于你有理性而它们没有,你要以一种大方和慷慨的精神对待它们。而对于人来说,由于他们有理性,你要以一种友爱的精神对待他们。在所有的场合都要祷告神灵,不要困窘于你将花多长时间做这事,因为即使如此化去三小时也是足够的。

    24、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夫被死亡带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他们或者是被收入宇宙的同一生殖本原,或者同样地消散为原子。

    25、考虑一下在一段不可划分的时间里,有多少关系到身体和灵魂的事情对我们每一个人发生,那么你就不要奇怪,在同样的时间里,有更多甚至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既是一又是全的、我们称之为宇宙的东西中产生和存在。

    26、如果有人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安东尼”这个名字是怎样写呢?你将不耐烦地说出每一字母么?而如果他们变得愤怒,你也对他们愤怒吗?你不镇定地继续一个个说出每一个字母么?那么在生活中也正是这样,也要记住每一义务都是由某些部分组成的。遵循它们就是你的义务,不要烦恼和生气地对待那些生你气的人,继续走你的路,完成摆在你前面的工作。

    27、不允许人们努力追求那些在他们看来是适合他们本性的和有利的事物,是多么残忍啊!但当你因他们行恶而烦恼时,还是要以某种方式不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他们被推动做这些事确实是因为他们假设这些事是适合于他们本性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然而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教育他们吧,平静地向他们展示他们的错误。

    28、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断,是思想的散漫运动的停息,是对肉体服务的结束。

    29、这是一个羞愧:当你的身体还没有衰退时,你的灵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30、注意你并不是要被造成一个凯撒,你并不是以这种染料染的,以便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使你自己保持朴素、善良、纯洁、严肃、不做作、爱正义、崇敬神灵、和善、温柔、致力于所有恰当的行为吧。不断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哲学希望你成为的人。尊重神灵、帮助他人。生命是短暂的,这一尘世的生命只有一个果实:一个虔诚的精神和友善的行为。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安东尼的一个信徒一样。记住他在符合理性的每一行为中的坚定一贯,他在所有事情上出的胸怀坦荡,他的虔诚,他面容的宁静,他的温柔,他对虚荣的鄙视,他对理解事物的努力;他如何经手每一件事情都先行仔细的考察并达到清楚的理解;他如何忍受那些不公正地责备他的人而不反过来责备他们;他从不仓促行事,不信谣言诽谤;他是一个关于方法和行为的十分精细的考察者,不对愤怒的民众让步,不胆怯,不多疑,不诡辩;在住处、眠床、衣服、食物和仆人方面,很少一点东西就能使他满足;记住他如何能够靠他节俭的一餐而支持到夜晚,甚至除了在通常的时刻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来放松一下自己,记住他在友谊中的坚定性和一致性,他如何容忍反对他意见的人的言论自由,当有人向他展示较好的事情时他获得的快乐,他的不掺任何迷信的宗教气质。要模仿所有这些品行以使你能在你最后的时刻来临时,拥有一颗和他一样好的良心。

    31、回到你清醒的感觉,唤回你自身吧;当你从睡眠中醒来,你明白那苦恼你的只是梦幻,现在在你清醒的时刻来看待这些(有关你的事)就像你曾那样看待那些(梦)一样。

    32、我是由一个小小的身体和一个灵魂构成的。所有的事物对于这小小的身体都是漠不相关的,因为它不能感觉出差别。但对于理智来说,只是那些不是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才是漠不相关的。而凡是作为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都是在它的力量范围之内的。然而,在这些事物中又只有那些现在所做的事是在其力量范围之内,因为对于心灵将来和过去的活动来说,甚至这些现在的事情也是漠不相关的。

    33、只要脚做脚的工作,手做手的工作,手脚的劳动绝不违反本性。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要他做的是一个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也绝不违反本性。而如果这工作不违反他的本性,它对这个人来说就决非坏事。

    34、有多少快乐是被强盗、弑父者和暴君享受的啊。

    35、你没有看到手艺人是如何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于那不谙他们手艺的人,同时又仍然坚持着他们的技艺的理性(原则)而并不忍从它离开吗?如果建筑师和医生将比人尊重他自己的理性(那是他和神灵共同的理性)更尊重他们自己的技艺的理性(原则),那不是令人奇怪吗?

    36、亚细亚、欧罗巴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是宇宙的一滴。阿陀斯山是宇宙的一小块,所有现存的时间是永恒中的一点。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小的、变化的、会腐朽的。所有的事物都从那儿来,从宇宙的统治力量中直接产生或者作为后继物出现。因此,狮子张开的下颚,有毒的物质,所有有害的东西,像荆棘、烂泥,都是辉煌和美丽的事物的副产品。那么不要以为它们是与你尊崇的事物不同的另一种性质的事物,而是对所有事物的源泉形成一个正确的看法。

    37、那看见了现在事物的人也看见了一切,包括从亘古发生的一切事物和将要永无止境延续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属于同一系统、同一形式

    38、经常考虑宇宙中所有事物的联系和它们的相互关系。因为所有事物以某种方式都互相牵涉着,因而所有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亲密的,因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后出现,这是由主动的运动和相互的协作以及实体的统一性造成的。

    39、要使你自己适应于命运注定要使你同它们在一起的事物,以及你注定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要爱他们,真正地,忠实地这样做。

    40、每一个器具、工具、器皿,如果它实现了它被制作的目的,那就是好的,可是制作的人并不在它那里。而在为自然组合的东西里面,制作它们的力量是存在着、停留着;因此,更宜于尊重这一力量,并且想,如果你真是按照它的意志生活和行动,那么你心中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理性的。而宇宙中那些属于它的事物也都是如此合符理性的。

    41、如果你假设那不在你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对你是好的或坏的,那必然是这样:如果这样一件坏事降临于你或者你丧失了一个好的事物,那你将谴责神灵,也恨那些造成这不幸或损失的人们,或者恨那些被怀疑是其原因的人们;我们的确做了许多不义的事情,因为我们在这些事物之间做出好与坏的区别。但如果我们仅仅判断那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为好的或坏的,那就没有理由或者挑剔神灵或者对人抱一种敌意。

    42、我们都是朝着一个目标而在一起工作的,有些人具有知识和计划,而另一些人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像睡眠的人们一样。我想,那是赫拉克利特说的,他说他们在发生于宇宙的事物中是劳动者和合作者。但人们是多少勉强地合作的,甚至那些充分合作的人们,他们也会对那发生的事情和试图反对和阻挠合作的人不满,因为宇宙甚至也需要这样一些人。那么这件事仍然保留给你,即懂得你把自己放在哪种工作者之中,因为那一切事物的主宰者将肯定要正确地用你,他将派你作为使用者和那些其劳作倾向于一个目的的人的一个。但你不要使自己扮演这一角色,正像克内西帕斯所说,扮演一个戏剧中贫乏的可笑的角色。

    43、太阳承担了雨的工作,或者艾斯库累普承担了果树(大地)的工作吗?那每个星星又是怎样呢,它们是不同的,但它们不还是一起致力于同一目的吗?

    44、如果神灵对于我,对于必须发生于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他们的决定便是恰当的,因为即便想像一个没有远见的神都是不容易的。至于说加给我伤害,为什么他们会打算那样做呢?因为,那样做对他们,或者对作为他们特别眷顾的对象的整体,会产生什么好处呢?但假如他们对我并没有做出个别决定,他们也一定至少对整体做出了决定,在这个总的安排里依次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欣然接受,并且满足。但如果他们完全没有决定-相信这个,乃是一件犯罪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相信这个,就让我们不祭祀,也不祈祷,也不对他们发誓,也不做任何别的好像神灵在面前并且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所做的事情吧-但是,假如神灵没有决定任何牵涉到我们的事情,我就能决定我自己了,就能对有用的事物加以考究了;符合于一个人自己的和社会的,就我是安东尼来说,我的城市与国家是罗马;但就我是一个人来说,我的国家就是这个世界。因此,对于这些城市有用的,对我才是有用的。

    45、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于每一个人,这是为了宇宙的利益的:这可能就足够了。但你要进一步把这视为一个普遍真理,如果你这样做了,那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有用的东西也就对其他人是有用了。但是在此让”有用”这个词表示像通常说中性的东西那样的意义,也就是说既非好也非坏。

    46、正像在圆形剧场和诸如此类的地方发生的情况一样,不断地看同一件东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使人厌倦,在整体生活中也是这样,因为所有在上、在下的事物都是同样的,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么还要看多久呢?

    47、不断地思考,所有种类的人、所有种类的追求和所有的国家都消失了,以致你的思想甚至回溯到腓力斯逊、菲伯斯、奥里更尼安。现在把你的思想转向其他种类的人,转向那你必须退回的地方,那儿有如此多的雄辩家;如此多的高贵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如此多的以前时代的英雄,如此多的追随他们的将军,以及暴君;除此之外,还有尤多克乌斯、希帕尔克斯、阿基米德和别的具有巨大天赋、胸襟博大、热爱劳作、多才多艺和充满自信的人,甚至那些嘲弄人的短暂和速朽生命的人,如门尼帕斯及类似于他的人。当想着所有这些时考虑他们都早已化为灰尘。那么,这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呢,这对那名字完全被人忘地的人们有什么损害呢?在此只有一件事有很高的价值:就是真诚和正直地度过你的一生,甚至对说谎者和不公正的人也持一种仁爱的态度。

    48、当你打算投身快乐时,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德性,例如某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谦虚,第三个人的慷慨,第四个人的某一别的好品质。因为当德性的榜样在与我们一起生活的人身上展示,并就其可能充分地呈现自身时,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使人快乐的了。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些榜样置于我们的面前。

    49、我猜想,你不会因你体重只有这么些利特内而不是300利特内而不满。那么,也不要不满于你必定只活这么些年而不是更长时间,因为,正像你满足于分派给你的身体重量,你也满足于分派给你的时间长度。

    50、让我们努力说服他们(人们)。当正义的原则指向这条路时,要循这条路前行,即使这违背他们的意志。然如果有什么人用强力挡你的路,那么使自己进入满足和宁静,同时利用这些障碍来训练别的德性,记住你的意图是有保留的,你并不欲做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你欲望什么呢?-某种像这样的努力。-而如果你被推向的事情被完成了,你就达到了你的目的。

    51、一个热爱名声的人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那热爱快乐的人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的感官有利的;但有理智的人则把他自己的行为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52、对一件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使我们的灵魂不受扰乱,这是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情,因为事物本身并没有自然的力量形成我们的判断。

    53、使你习惯于仔细地倾听别人所说的话,尽可能地进入说话者的心灵。

    54、那对蜂群不好的东西,对蜜蜂也不是好的。

    55、如果水手辱骂舵手或病人辱骂医生,他们还会听任何别的人的意见吗,或者舵手能保证那些在船上的人的安全、医生能保证那些他所诊治的人的健康吗?

    56、有多少和我一起进入这世界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57、对于黄疸病者来说,蜜尝起来是苦的;对于狂犬病患者来说,水会引起恐惧;对于孩子们来说,球是一种好东西。那么我为什么生气呢?你不认为一个错误的意见和黄疸病患者体内的胆汁或狂犬病患者体内的毒素一样有力量吗?

    58、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没有任何违反宇宙理智本性的事情对你发生。

    59、那么人们希望讨好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是因为什么目的,通过何种行为来讨好他们呢?时间要多么迅速地覆盖一切,而且它已经覆盖了多少东西啊!

     卷七

    1、什么是恶?它是你司空见惯的。在发生一切事情的时候都把这牢记在心:它是你司空见惯的。你将在上上下下一切地方都发现同样的事情,这同样的事物填充了过去时代的历史、中间时代的历史和我们时代的历史;也充斥着现在的城市和家庭。什么新的东西: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短暂的。

    2、我们的原则怎么能死去呢?除非那符合于它们的印象(思想)熄灭。但是不断地把这些思想扇成旺盛的火焰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我对任何事情都能形成那种我应当拥有什么的意见。如果我能,我为什么要烦恼呢?那在我的心灵之外的事物跟我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让这成为你的感情状态,你就能坚定地站立。恢复你的生命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再用你过去惯常的眼光看待事物,因为你生命的恢复就在于此。

    3、无意义的展览,舞台上的表演,羊群,兽群,刀枪的训练,一根投向小狗的骨头,一点丢在鱼塘里的面包,蚂蚁的劳作和搬运,吓坏了老鼠的奔跑,纵操纵的木偶,诸如此类。那么,置身于这些事物之中而表现出一种好的幽默而非骄傲就是你的职责,无论如何要懂得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就像他忙碌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一样。

    4、在谈话中你必须注意所说的话,在任何活动中你都必须观察在做什么。在一件事里胸应当直接洞察它所指向的目的,而在另一件事里你应当仔细观察事物所表示的意义。

    5、我的理智足以胜任这一工作吗?如果它胜任,那么我在这一工作中就把它作为宇宙本性给予的一个工具来使用。但如果它不胜任,那么,我或者放弃这一工作,把它让给能够较好地做它的人来做(除非有某种理由使我不应这样做);或者我尽可能好地做它,接受这样一个人的帮助-他能借助于我的支配原则做现在是恰当并对公共利益有用的事。因为无论是我做的事还是我能和另一个人做的事,都应当仅仅指向那对社会有用和适合于社会的事。

    6、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

    7、不要因被人帮助而感到羞愧,因为像一个战士在攻占城池中一样履行职责正是你的职分。那么,如果因为瘸拐你不能自个儿走上战场,而靠另一个人的帮助你却可能时怎么办呢?

    8、不要让将来的事困扰你,因为如果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话,你将带着你现在对待当前事物的同样理性走向它们。

    9、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联结的,这一纽带是神圣的,几乎没有一个事物与任一别的事物没有联系。因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们结合起来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为,有一个由所有事物组成的宇宙,有一个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个实体,一种法,一个对所有有理智的动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个真理,如果也确实有一种所有来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运动的尽善尽美的话。

    10、一切质料的东西不久就要消失于作为整体的实体之中,一切形式(原因)的东西也很快要回到宇宙的理性之中,对一切事物的记忆也很快要在时间中淹没。

    11、对于理性的动物来说,依据本性和依据理智是一回事。

    12、使你直立,否则就被扶直。

    13、正像在那些物体中各个成分是统一体一样,各个分散的理性存在也是统而为一,因为他们是为了一种合作而构成的。如果你经常对自己说我是理性存在体系中的一个成员(member),那么你将更清楚地察觉这一点。但如果你说是一个部分(part),你就还没有从心里热爱人们;你就还没有从仁爱本身中得到欢乐;你行善就还是仅仅作为一件合宜的事情来做,而尚未把它看成也是对你自己行善。

    14、让那要从外部降临的事情落在那可以感觉这降临效果的部分吧。因为如果那些感觉得到的部分愿意,它们将要抱怨,但是,除非我认为发生的事情是一种恶,我不会受到伤害。而不这样认为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15、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必须还是善,正像黄金、绿宝石或紫袍总是这样说: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一定还是绿宝石,保持着我的色彩。

    16、支配的能力并不打扰自身,我的意思是:不吓唬自己或造成自身痛苦。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人能吓唬它或使它痛苦,让他这样做吧。因为这一能力本身并不会被它自己的意见带向这条道路。如果身体能够,让它自己照顾自己不受苦吧,如果它受苦,就让它表现出来吧。而这容易受到恐吓和痛苦的灵魂本身,完全有力量对这些事形成一种意见的灵魂,将不受任何苦,因为它将不会偏向这样一种判断。指导的原则本身除了需要自己之外,再不要任何东西,所以它是免除了打扰,不受阻碍的,只要它不扰乱和阻碍自己。

    17、eudaemonia(幸福)是一个好神(daemon),或一个好事物。那么正在做什么呢?哦,幻想吗?当你来时,我以神灵之外恳求你,离去吧,因为我不要幻想。但你是按你的老办法来的,我不生你的气,而只是要你离去。

    18、有人害怕变化吗?但没有变化什么东西能发生呢?又怎么能使宇宙本性更愉悦或对它更适合呢?木柴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洗澡吗?食物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得到营养吗?没有变化其他任何有用的东西能够形成吗?你没有看到对于你来说,就像对于宇宙本性来说一样是需要变化的吗?

    19、所有物体被带着通过宇宙的实体,就像通过一道急流,它们按其本性与整体相统一和合作,就像我们身体的各部分的统一与合作一样。时间已经吞没了多少个克里西普,多少个苏格拉底,多少个埃庇克太德?让你以同样的思想来看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吧。

    20、只有一件事苦恼我,就是惟恐自己做出人的结构不允许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许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许做的时候做出。

    21、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也已经临近。

    22、爱甚至于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质。如果当他们做错事时你想到他们是你的同胞,这种情况就发生了,他们是因为无知和不自觉而做错事的,你们都不久就要死去,特别是,做错事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没有使你的自我支配能力变得比以前要坏。

    23、在宇宙实体之外的宇宙本性,就仿佛实体是蜡,现在塑一匹马,当它打破马时,它用这质料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一个很短的时间。而对于容器来说,被打破对它并不是什么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对它也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24、蹙眉苦愁的神态是不自然的,如果经常这样,其结果是所有的美丽清秀都消散了,最后是荡然无存以致完全不可能再恢复。试着从这一事实得出它是违反理性的结论吧。因为如果甚至对做了错事的知觉都将消失,还有什么理性会继续存在呢?

    25、支配着整体的理性不久将改变你见到的所有事物,而别的事物将从它们的实体中产生,这些事物又再被另一些事物取代,依此进行,世界就可以永远是新的。

    26、当一个人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时,马上考虑他是抱一种什么善恶观做了这些错事。因为当你明白了他的善恶观,你将怜悯他,即不奇怪也不生气。因为或者你自己会想与他做的相同的事是善,或者认为另一件同样性质的事是善的,那么宽恕他就是你的义务。但如果你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善的或恶的,你将更愿意好好地对待那在错误中的人。

    27、不要老想着你没有的和已有的东西,而要想着你认为最好的东西,然后思考如果你还未拥有它们,要多么热切地追求它们。同时无论如何要注意,你还没有如此喜爱它们以致使自己习惯于十分尊重它们,这样使你在没有得到它们时就感到烦恼不安。

    28、退回自身。那支配的理性原则有这一本性,当它做正当的事时就满足于自身,这样就保证了宁静。

    29、驱散幻想。不要受它们的牵引。把自己限制在当前。好好地理解对你或是对别人发生的事情,把每一物体划分为原因的(形式的)和质料的。想着你最后的时刻。让一个人所做的错事停留在原处。

    30、你要注意所说的话。让你的理解进入正在做的事和做这些事的人的内部。

    31、用朴实、谦虚以及对与德和恶无关的事物的冷淡来装饰你自己。热爱人类。追随神灵。诗人说,法统治着一切,-记住法统治着一切就足够了。

    32、关于死亡:它不是一种消散,就是一种化为原子的分解,或者虚无,它或者是毁灭,或者是改变。

    33、关于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夺去我们的生命,而那长期持续的痛期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灵通过隐入自身而保持着它自己的宁静,支配的能力并不因此变坏。至于被痛苦损害的(身体)部分,如果它们能够,就让它们表示对痛苦的意见吧。

    34、关于名声:注意那些追求名声的人的同内心,观察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避开什么事物,他们追求什么事物。想想那积聚起来的沙堆掩埋了以前的沙,所以在生命中也是先去的事物迅速被后来的事物掩盖。

    35、引自柏拉图:那种有崇高心灵并观照全部时间和整体的人,你想他会认为人的生命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吗?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么这样一个心灵也不会把死看做是恶,肯定不会。

    36、引自安提斯坦尼:国王的命运就是行善事而遭恶誉。

    37、对于面容来说,当心灵发布命令时,它只服从自己,只调节和定自己,这是一件坏事,而对于心灵来说,它不由自己来调节和镇定,也是一件坏事。

    38、因事物而使我们自己烦恼是不对的,因为它们与你漠不相关。

    39、面向不朽的神将使我们欢愉。

    40、生命必须像成熟的麦穗一样收割,一个人诞生,另一个人赴死。

    41、如果神灵不关心我和我的孩子,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42、因为善与我同在,正义与我同在。

    43、不要加入别人的哭泣,不要有太强烈的感情。

    44、引自柏拉图:但是我将给这个人一个满意的回答,这就是:你说得不好,如果你认为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擅长的人应当计算生或死的可能性,而不是宁愿在他所有做的事情中仅仅注意他是否做得正当,是否做的是一个善良人的工作。

    45、雅典人啊,因为这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置身于什么地方,都认为那是对他最好的地方,或者是由一个主宰者将他放置的地方。在我看来,他应当逗留在那儿,顺从这偶然,面对他应得的卑贱的职分,不盘算死或任何别的事情。

    46、我的好朋友,且想想那高贵的和善的事情是不是某种与拯救和得救不同的事情;因为对一个生活这么长或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至少是一个真正的人来说,考虑一下,是否这不是一件脱离这种思想的事情:那儿一定不存在对生命的任何爱恋,但关于这些事情,一个人必须把它们托付给神,并相信命运女神所说的,没有谁能逃脱自己的命运,接着要探究的是:他如何才能最好地度过他必须度过的这一段时间。

    47、环视星球的运动,仿佛你是和它们一起运行,不断地考虑元素的嬗递变化,因为这种思想将濯去尘世生命的污秽。

    48、这是柏拉图的一个很好的说法:谈论人们的人,也应当以仿佛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的方式来观察世事,应当从人们的聚集、军事、农业劳动、婚姻、谈判、生死、法庭的吵闹、不毛之地、各种野蛮民族、饮宴、哀恸、市场、各种事情的混合和各个国家的有秩序的联合来看待他们。

    49、想想过去,政治霸权的如此巨变。你也可以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因为它们肯定是形式相似的,它们不可能偏离现在发生的事物的秩序轨道,因此思考四十年的人类生活就跟思考一万年的人类生活一样。因为你怎么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呢?

    50、那从地里生长的东西要回到地里,而那从神圣的种子诞生的,也将回到天国。这要末是原子的相互结合的分解;要末是无知觉的元素的一种类似的消散。

    51、带着食物、酒和狡猾的魔术,蹑步通过狭道想逃脱一死,而天国送出来的微风,我们必须忍受,无抱怨地忙碌。

    52、一个人可能更善于摔倒他的对手,可是他不是更友善、更谦虚;他没有得到更好的训练来对付所有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更慎重地对待他邻人的过错。

    53、在任何工作都能按照符合于神和人的理性做出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害怕,因为我们能够通过按我们的结构成功并继续进行的活动而使自己得益,而在这种地方,无疑不会有任何伤害。

    54、在任何场合的时候,这些都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虔诚地默认你现在的条件;公正地对待你周围的人;努力地完善你现在的思想技艺,未经好好考察不让任何东西潜入思想之中。

    55、你不要环顾四周以发现别人的指导原则,而要直接注意那引导你的本性,注意那通过对你发生的事而表现的宇宙的本性和通过必须由你做的行为而表现的你的本性。而每一在都应当做合乎它的结构的事情,所有别的事物都是为了理性存在物而被构成的,在无理性的事物中低等事物是为了高等事物而存在的,但理性动物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

    那么在人的结构中首要的原则就是友爱的原则。其次是不要屈服于身体的引诱。因为身体只是有理性者和理智活动确定自己范围的特殊场所;不要被感官或嗜欲的运动压倒,因为这两者都是动物的,而理智活动却要取得一种至高无上性,不允许自己被其他运动所凌驾。保持健全的理性,因为它天生是为了运用所有事物而形成的。在理性结构中的第三件事是:摆脱错误和欺骗。那么紧紧把握这些原则的支配能力正直地行进,它就能得到属它所有的。

    56、想到你是要死的,要在当前的某个时刻结束你的生命,那么按照本性度过留给你的时日。

    57、热爱那仅仅发生于你的事情,仅仅为你纺的命运之线,因为,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58、面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回忆一下这样一些人,同样的事也曾对他们发生,他们曾是多么烦恼啊,把这些事情看做奇怪的、不满于它们,而现在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无处可寻。那么你为什么愿意以同样的方式行动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与本性相歧异的焦虑留那些引起它们并被它们推动的人呢?你为什么不完全专注于利用对你发生的事物的正确方式呢?因为那样你将好好地利用它们,它们将给你的工作提供质料。仅仅倾听自身,在你做的一切行为中都决心做一个好人,记住……

    59、观照内心。善的源泉是在内心,如果你挖掘,它将汩汩地涌出。

    60、身体应当是简洁的,无论在活动中还是姿态上都不表现出杂乱无章。因为心灵通过脸容表现的理智和合宜,也应当体现在整个身体之中。但所有这些事情都应当毫不矫揉造作地去做。

    61、在这方面,生活的艺术更像角斗士的艺术而不是舞蹈者的艺术:即它应当坚定地站立,准备着对付突如其来的进攻。

    62、总是观察那些你希望得到他们嘉许的人,看看他们拥有什么样的支配原则。因为那样你将不会谴责那些不由自主地冒犯你的人,你也不会想要得到他们的嘉许,只要你看清了他们的意见和口味的根源。

    63、哲学家说,每一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偏离真理,因而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义、节制、仁爱和诸如此类的品质。总是把这牢记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你就将对所有人更和蔼。

    64、在任何痛苦中都让这一思想出现,即在这痛苦中并没有耻辱,它并不使支配的理智变坏,因为就理智是理性或社会的而言,它并不损害理智。的确,在很痛苦的时候也可以让伊壁鸠鲁的这些话来帮助你: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像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也记住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觉察,我们把许多使我们不惬意的事情也感觉为痛苦,像十分瞌睡、燥热和失去胃口。然后当你不满于这些事情时,你就对自己说,我是在遭受痛苦。

    65、注意,对薄情寡义的人,不要像他们感觉别人那样感觉他们。

    66、我们怎么知道泰拉格斯在品格上不如苏格拉底优越呢?因为仅下面这些还是不够的:苏格拉底有一更高贵的死;更巧妙地与智者辩论;更能忍耐寒冷的冬夜;当他被命令去逮捕萨拉米的莱昂时,他认为拒绝是更高尚的;他昂首阔步地在街上走过-虽然这一事实人们很可能怀疑其真实性。此外我们还应当探究:苏格拉底拥有一颗什么样的灵魂,是否他能够满足于公正地对待人和虔诚地对待神,不无益地为人们的犯罪苦恼,同时也不使自己屈服于任何人的无知,不把从宇宙降临于他的任何事情看做是奇怪的,不把它作为不可忍受的东西,不允许他的理智与可怜的肉体的爱好发生共鸣。

    67、自然并没有如此混合你的理智与身体结构,以致不容许你有确定自身的力量和使你自己的一切服从你支配的力量;因为成为一个神圣的人却不被人如此承认是很有可能的。要总是把这牢记在心:过一种幸福生活所需要的东西确实是很少的。不要因为你无望变成一个自然知识领域中的辩证家和能手,就放弃成为一个自由、谦虚、友善和遵从神的人的希望。

    68、在心灵的最大宁静中免除所有压力而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尽其所欲地叫喊着反对你;即使野兽把裹着你的这一捏制的皮囊的各个撕成碎片。因为置身于所有阻碍物中的心灵,是在宁静中、在对所有周围的事物的一种正确的判断中,在对提交给它的物体的一种径直运用中坚持自己以致这判断可以对落入它的视线的事物说:你确实存在(是一实体),然而在人们的意见中你可以呈现为另一种不同的模样;这运用也将对落入它手的事物说:你是我正在追求的事物,因为对于我来说,那出现的事物始终是可以用于理智的和政治的德性的质料,一句话,是可以用于那属于人或神的艺术训练的。因为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与神或者与人有一种联系,决不是新的和难于把握的,而是有用的和方便的工作材料。

    69、道德品格的完善在于,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过,既不对刺激做出猛烈的反应,也不麻木不仁或者表现虚伪。

    70、不朽的神是不烦恼的,因为他们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必须不断地忍受这样的人们,忍受他们中的许多恶人,此外,神也从各个方面关心他们。但是,作为注定很快要死去的人,你就厌倦了忍受恶人吗,而且当你是他们中的一个时也是这样?

    71、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不从他自己的恶逃开-这的确是可能的;他竟要从别人的恶逃开-而这是不可能的。

    72、无论哪种理性和政治(社会)的能力发现(自己)不是理智的也不是社会的,它就恰当地判断(自己)是低于自身的。

    73、当你做了一件好的事情,另一个人由此得益,你为什么要像傻瓜一样寻求除此之外的第三件事-得到做了一件善行的名声或获得一种回报呢?

    74、无人厌倦收到有用的东西。而按照本性行动是有用的。那么就不要厌倦通过别人做这些事而收到有用的东西吧。

    75、大全的本性运动着产生宇宙。而现在发生的一切事物或者是作为结果、或者是作为连续出现的,甚或那宇宙支配力量本身的运动所指向的主要事物也不受理性原则的支配。如果记住这一点,将使你在很多事情中更为宁静。

     卷八

    1、这一反思也有助于消除对于虚名的欲望,即像一个哲学家一样度过你的整个一生,或至少度过你从青年以后的生活,这已不再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了;你和许多别的人都很明白你是远离哲学的。然后你落入了纷乱无序,以致你得到一个哲学家的名声不再是容易的了,你的生活计划也不符合它。那么如果你真正看清了问题的所在,就驱开这一想法吧。你管别人是怎样看你呢,只要你将以你的本性所欲的这种方式度过你的余生你就是满足的。那么注意你的本性意欲什么,不要让任何别的东西使你分心,因为你有过许多流浪的经验却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幸福:在三段法中没有,在财富中没有,在名声中没有,在享乐中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幸福。那么幸福在哪里?就在于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那么一个人将怎样做它呢?如果他拥有作为他的爱好和行为之来源的原则。什么原则呢?那些有关善恶的原则:即深信没有什么东西于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节制、勇敢和自由;没有什么东西对人是坏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与前述品质相反的品质。

    2、在采取每一个行动时都问自己,它是怎样联系于我呢?我以后将后悔做这事么?还一点点时间我就要死,所有的都要逝去。如果我现在做的事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的工作,一个合社会的人的工作,一个处在与神同样的法之下的人的工作,那么我还更有何求呢?

    3、亚历山大、盖耶斯和庞培与第欧根尼、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比较起来是什么人呢?由于他们熟悉事物,熟知他们的原因(形式)、他们的质料,这些人的支配原则都是同样的。但在后者看来,他们必须照管多少事物,他们是多少事情的奴隶啊!

    4、考虑一下,人们无论如何也要做同样的事情,即使你将勃然大怒。

    5、主要的事情在于:不要被打扰,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合乎宇宙本性的,很快你就将化为乌有,再也无处可寻,就像赫德里安、奥古斯都那样。其次要聚精会神地注意你的事情,同时记住做一个好人是你的义务,无论人的本性要求什么,做所要求的事而不要搁置;说你看来是最恰当的话,只是要以一种好的气质、以谦虚和毫不虚伪的态度说出来。

    6、宇宙的本性有这一工作要做,即把这个地方的事物移到那个地方,改变它们,把它们从此带到彼处。所有事物都是变化的,但我们没有必要害怕任何新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是我们熟悉的,而对这些事物的分配也保持着同样。

    7、每一本性当它在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时都是满足于自身的,当一个理性的本性在其思想中不同意任何错误的或不确定的东西时;当它使自己的活动仅仅指向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时;当它把它的欲望和厌恶限制在那属于自己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上时;当它满足于那普遍本性分派给它的一切事物时,我们就说一个理性的本性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因为每一特殊本性都是这一共同本性的一部分,正像叶子的本性是这一植物本性的一部分一样,但在植物那里,叶子的本性则是这样一种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本性不易受到阻碍,是理智和公正的,因为它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平等地给予一切事物以时间、实体、原因(形式)、活动和事件。但我们的考察并不是要发现,任何一个事物和任一别的的个别事物相比较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而是要把结为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与组成另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相比较。

    8、你没有闲空或能力阅读,但是你有闲空或能力防止傲慢,你有闲空超越快乐和痛苦,你有闲空超越对虚名的热爱,不要烦恼于愚蠢和忘恩负义的人们,甚至不要理会他们。

    9、不要让任何人再听到你对宫廷生活或对你自己生活的不满。

    10、后悔是一种因为忽视了某件有用的事情而作的自我斥责,而那善的东西必定也是有用的,完善的人应当追求它。但完善的人没有一个会后悔拒绝了感官的快乐。这样快乐就既非善的亦非有用的。

    11、一个事物,它自身是什么,自身的结构是什么?它的实体和原料是什么?它的原因的本性(或形式)又是什么?它在这世界上正做什么?它要继续存在多久?

    12、当你不情愿地从眠床上起来时,记住这是按照你的结构和人的本性去从事社会活动,而睡眠却是对无理智的动物也是同样的。但那以每个个体的本性为据的东西,也是更特殊地属他自己的东西,是更适合于他的本性的,也确实更能带来愉悦。

    13、如果可能的话,不断地对灵魂收到的每一印象应用物理学、伦理学和辩证的原则。

    14、无论你遇见什么人,径直对自己说:这个人对善恶持什么意见?因为,如果他对苦乐及其原因,对荣辱、生死持这样那样的意见,那么他做出这样那样的行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的地方了,我将在心里牢记他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15、记住:正像对无花果树结出了无花果感到大惊小怪是一种羞愧一样,对这世界产生了本来就是它产物的事物大惊小怪也是一种羞愧,对于医生来说,如果他对一个人患了热病大惊小怪;或者一个舵手对风向不遂人意大惊小怪,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羞愧。

    16、记住:改变你的意见,追随纠正你缺点的人,这跟要坚持你的错误一样,是和自由一致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活动,这活动是根据你自己的运动和判断,也的确是根据你自己的理解力做出的。

    17、如果一件事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为什么不做它呢?但如果它是在另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你责怪谁呢?责怪原子(偶然)抑或神灵?不论怪谁都是愚蠢的。你决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能够,就去改变那原因;但如果你不能够,那至少去改正事物本身;而如果连这你也做不到,那你不满有什么用呢?因为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带有某种目的做出的。

    18、那死去的东西并不落到宇宙之外。如果它逗留在这里,它也在这儿改变,被分解为恰当的部分-即宇宙的元素和你自身的元素。它们也在变化,且不发牢骚。

    19、一切事物存在都有某种目的,如一匹马、一棵葡萄树。那你为什么奇怪呢?甚至太阳也要说,我存在是有某种目的的,其余的神灵也要同样说。那么你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呢?为了享受快乐吗?看看常识是否允许这样说。

    20、自然在每一事物结尾时对它的关心不亚于在其开始或中途对它的关心,就像往上投球的人一样。那么对于球来说,被投上去对它有什么好处呢?而开始落下甚或落下地对它又有什么损害呢?对于一个气泡来说,形成对它有什么好处,爆裂对它又有什么坏处呢?同样的也适用于一道闪电。

    21、深入地审视身体,看看它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物,当它变老时,它变成什么样的事物,当它生病时,它又变成什么样的事物。

    赞颂者和被赞颂者,记忆者和被记忆者的生命都是短暂的;所有这些活动都发生在这世界的一部分的一个小角落里,甚至在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见一致,不,不是任何人都和他自己在一起的。整个地球也只是一个点。

    22、注意你面前的东西,看它是一个意见还是一个行为或者一句话语。你正直地忍受这一事,因为它宁愿它明天变成好事而不是今天就是好事。

    23、我在做什么事情呢?我做有关人类善的事情。有什么事对我发生吗?我接受它,把它归于神灵-所有事物的根源,所有发生的事物都是从它们那儿获得的。

    24、当洗澡时你看到这样的东西-油腻、汗垢、肮脏、污秽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生命的每一部分和一切事物都是如此。

    25、柳西那看见维勒斯死了,然后柳西那死了;西孔德看见马克西默斯死了,然后西孔德死了;埃皮梯恩查努斯看见戴奥梯莫斯死了,然后埃皮梯恩查怒斯死了;安东尼看见福斯蒂娜死了,然后安东尼死了。这就是一切。塞勒尔看见赫德里安死了,然后塞勒尔死了。那些机智颖悟的人,或者预言家或者趾高气扬的人,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比方说这些机敏的人:查拉克斯、柏拉图主义者、迪米特里厄斯,还有尤德蒙及别的类似于他们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朝生幕死,早已辞世。有一些人的确甚至被人马上忘记,还有一些人变成了传说中的英雄,再一些人甚至从传说中也消失了。那么记住这一点:你,这一小小的混合物,也必定要或者是争解,或者是停止呼吸,或者被移到其他地方。

    26、一个人做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对他就是满足。那么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就是:仁爱地对待他的同类,轻视感官的活动,对似可信的现象形成一种正当的判断,对宇宙的本性和发生于它之中的事物做一概观。

    27、在你和别的事物之间有三种联系:一种是与环绕你的物体的联系;一种是与所有事物所由产生的神圣原因的联系;一种是与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联系。

    28、痛苦或者对身体是一个恶(那就让身体表示它的想法吧),或者对灵魂是一个恶;但是,灵魂坚持它自己的安宁和平静,不把痛苦想做作一种恶,这是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每一判断、活动、欲望和厌恶都是发生在内心,而任何恶都不能上升得如此高。

    29、通过常常这样对自己说而清除你的幻觉:不让任何恶、任何欲望或纷扰进入我的灵魂,现在这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而通过观察所有事情我看见了它们的本性是什么,我运用每一事物都是根据其价值。-牢记这一来自你的本性的力量。

    30、不仅在元老院中,而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恰当地说话,不矫揉造作,言词简明扼要。

    31、奥古斯都的宫廷、妻子、女儿、后代、祖先、姐妹、厄格里珀、亲属、心腹、朋友、阿雷夫斯、米西纳斯、医生和祭司,整个宫廷里的人都死去了。然后再看其他的,不是考虑一个单独的人的死,而是整个家族的死,像庞培的家族,那是铭刻在坟墓上的-他的家族的最后一个。然后考虑那些在他们之前的人对他们可能撇下的后代的苦恼,然后必然有某个人成为最后一个。在此再考虑一整个家族的死。

    32、在每一活动中都好好地使你的生活井然有序是你的义务,如果每一活动都尽其可能地履地这一义务,那么就满足吧,无人能够阻止你,使你的每一活动不履行其义务。-但某一外部的事物可能挡路。-没有什么能阻挡那正当、清醒和慎重的活动。-但也许某一别的积极力量将受阻碍。-好,但通过默认阻碍和通过满足于把你的努力转到那被允许的事情上去,另一个行动机会又会代替那受阻的活动而直接摆到你面前,它也是一个适应于我们刚才说的那一秩序的行动机会。

    33、毫不炫耀地接受财富和繁荣,同时又随时准备放弃。

    34、如果你曾见过一只手被切断,或一只脚、一个头,如果你看见离开了身体的其他部分躺在那儿,那么,那不满于发生的事的人就是这样就其所能地使自己变成这样,使自己脱离他人,或做出反社会的事情来。假设你已使自己从这一自然的统一离开-因为你天生就被造成为它的一个部分,而现在却切断了与它的联系-在此却还是有一好的办法,即再统一起来还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神没有把这一能力,即在自身被分离和切开以后,又重新统一到一起的能力,许给其他动物。但考虑一下神弘扬人的善意,他把这放到人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不会完全同宇宙分开;而当他被他离时,神允许他回来,重新统一,占据他作为一个部分的地位。

    35、由于宇宙的本性给了每一理性存在以它拥有的所有别的力量,所以我们也从此得到了这一力量。因为正像宇宙本性在其预定的地方转变和安排一切阻碍和反对它的事物,使这类事物成为它自身的一部分一样,理性动物也能使每一障碍成为他自己的质料,利用它达到他可能已设计好的目的。

    36、不要通过想你的整个一生来打扰你。不要让你的思想涉及那你可能预期将落于你的所有苦恼,而是在每个场合都问自己,在这种场合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和不能过去的东西?因为你将会羞于承认。其次记住将来或过去都不会使你痛苦,而只有现在会使你痛苦。而如果你只是限制它,这种痛苦将缩小到一点点;如果甚至连这也不能抵住,那就叱责你的心灵吧。

    37、潘瑟或帕加穆斯现在还坐在维勒斯的陵墓之侧吗?乔内阿斯或戴奥梯莫斯现在还坐在赫德里它的陵墓之侧吗?那将是荒唐的。好,假如他们还坐在那儿,死者又能意识到吗?如果死者意识到,他们会感到高兴吗?如果他们感到高兴,那又能使他们永远不死吗?这些人也要先变成老翁老妪然后死去,这不是命运的秩序么?那么这些死者之后的人做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这一条道路。

    38、哲学家说,如果你能敏锐地观察,就能明智地调查和判断。

    39、在理性动物的结构中我看不到任何与正义相反的德性,而是看到一种与热爱快乐相反的德性,那就是节制。

    40、如果你驱除你的关于看来给你痛苦的事物的意见,你的自我将得到完全的保障。-那这一自我是什么呢?-是理性。-但我并不是理性。-那就这样吧,让理性本身不要烦扰自己。但如果你的其他部分受苦,就让它表示它对自己的意见吧。

    41、感觉障碍对动物本性是一种恶。运动(欲望)的障碍对动物本性同样是一种恶。某些别的东西对植物的结构同样也是一种阻碍和一种恶。所以,理解力的障碍对理智的本性来说也是一种恶。那么把所有这些道理用于你自身。痛苦或感官快乐影响你么?感官将要注意它。-在你致力于一个目标时有什么东西阻碍你么?如果你的确在做出这种绝对的努力(无条件或无保留的努力),那么肯定这一障碍对被考虑为是一个理性动物的你是一种恶。但如果你考虑一下事物的通常过程,你还是没有被伤害甚或被阻碍。无论如何,对于理解力是适合的事物,是任何他人都不能阻挠的,因为无论火、铁、暴君、辱骂都接触不到它。当它被造成为一个球体,它就继续是一个球体。

    42、说我给了自己痛苦是不合适的,因为我甚至对别人也没有有意造成痛苦。

    43、不同的事物使不同的人欢乐,我的欢乐则是使支配能力健全同时又不脱离任何人或对人们发生的任何事情,而只是以欢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据其价值运用每一事物。

    44、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是有死的。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种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45、带我去你将要去的地方吧,因为在那儿我将使我心中神圣的部分保持宁静,换言之,如果它能按照它恰当的结构感觉和行动,它将是满足的。我的灵魂为什么要变得比过去不幸、恶劣、沮丧、自大、畏缩和恐惧呢?这种变化难道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吗?你能为它找到这种充足的理由吗?

    46、你没有什么不属人的事情能够从人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头公牛本性的事情从一头公牛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棵葡萄树本性的事情从一棵葡萄树发生;没有什么不适合于一块石头的事情从一块石头发生。那么如果从每一事物发生的事情都是平常和自然的,你为什么要抱怨呢?因为共同的本性带来的事情,没有不是由你所生的。

    47、如果你因什么外在的事物而感到痛苦,打扰你的不是这一事物,而是你自己对它的判断。而现在清除这一判断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在你自己的意向里有什么东西给你痛苦,那么谁阻止你改正你的意见呢?即使你是因为没有做某件光觉得是正当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你为什么不宁可去做这件事而不要抱怨呢?-但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前吗?-那么不要为此悲哀,因为不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不以你为转移的。-但如果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活着就是无价值的呢?-那么就满意地放弃你的生命吧,正像那充分活动过的人死去一样,也对作为障碍的事物感到欢喜。

    48、记住:你的支配部分是不可征服的,如果它不做任何非它所愿的事情,即使它是出于纯粹的顽而进行抵制的,那么当它自我镇定时,它也是满足于自身的。但是,如果它通过理性和审慎的援助形成对事物的一种判断时,它又将怎样呢?所以,那摆脱了激情的心灵就是一座堡垒,因为人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而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是一个无知的人,知道这一点却不飞向这一庇护所的人则是不幸的人。

    49、除了最初的现象所报告的,不要再对自己说什么,假设有人报告你说某个人说你的坏话,这个消息被报告了,但你并没有受到损害,并没有你受到损害的报告。我看到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看到了,但我并没有看到他是在危险之中。如此始终听从最初的现象,不从内心对你增加任何东西,那么就没有什么对你发生了。或宁可像一个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一样增加某种东西。

    50、这只黄瓜是苦的。-那就扔掉它。-道路上有荆棘。-那就避开它。这就够了。不要再增加什么,问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啊?因为你将被一个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确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铺子里因发现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们时遭到他们嘲笑一样。但他们还是有投放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却没有这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艺术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于虽然她限定了自身,从这些东西中重新创造出新的同样东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从外面来的实体,也不需要一个她可以投放腐烂东西的地方。怕以她是满足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自己的质料和她自己的艺术的。

    51、你的行动不要迟缓呆滞,你的谈话不要缺乏条理,你的思想不要漫无秩序,不要让你的灵魂产生内部的争纭和向外的迸发,也不要在生活中如此忙碌以致没有闲暇。

    假设人们杀死你,把你切为碎片,诅咒你。那么这些事情怎么能阻止你的心灵保持纯净、明智、清醒和公正呢?例如,如果一个人站在一泓清澈纯净的泉边诅咒它,这清泉决不会停止冒出可饮用的泉水,如果这个人竟然把泥土或垃圾投入其中,清泉也将迅速地冲散它们,洗涤它们,而不会遭到污染。那么作为拥有一种永恒的泉水而不仅仅是一口井的你将怎样呢?要每时每刻地塑造你自己,达到与满足、朴素和谦虚结为一体的自由。

    52、那不知道世界是什么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那不知道世界为什么目的存在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是什么。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人甚至不能说他自己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的。那么你怎样想那避免或寻求喝彩和称赞的人呢,怎样想那此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他们是谁的人们呢?

    53、你希望得到一个每小时谴责他自己三次的人的赞扬吗?你希望取悦于一个对自己也感到不悦的人吗?一个后悔他做过的几乎一切事情的人会对自己感到欣悦吗?

    54、不要再仅仅让你的呼吸和围绕着你的空气和谐一致,现在还要让你的理智也和那包括所有事物的理智和谐一致。因为理智力对于愿意利用它的人来说,就跟大气对于能够呼吸它的人一样,也是分布于所有部分和浸淫于所有事物的。

    55、一般来说,恶全然不损害到宇宙,特别是,一个人的恶并不损害到另一个人。它仅仅损害这样的人-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摆脱恶的力量的人。

    56、我的邻人的自由意志对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来说,正像他可悦的呼吸和肉体一样于我是漠不相关的。因为虽然我们是被专门造出来互相合作的,我们每个人的支配力还是有着自己的活动空间,因为否则的话我的邻人的恶就会损害到我了,而神并没有如此意欲以致我们的不幸也可以互相影响。

    57、阳光看来在照射下来,它的确是分布到所有方向,但它并不是流溢。因为这种分布是扩展:因为它的光线就叫做扩展,因为它们是被扩展的。如果一个人注意阳光通过一个狭口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就可以判断出一条光线是一种什么事物,因为它笔直地伸展,当它遇到任何挡住它去路和切断空气的固体时,它可以说是被隔开了,但是光仍然在那里保持着稳定,并不滑动或缩小。那么理解力也应当如此照射和分布,它不应当是一种流溢,而是一种扩展,它不应对挡住它去路的障碍做任何激烈的冲撞,同时也不畏缩,而是稳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东西。因为一个物体不接受它的话,它就得不到光亮。

    58、害怕死亡的人或者是害怕感觉的丧失,或者是害怕一种不同的感觉。但如果你将没有感觉,你也将感觉不到损害;如果你将获得另一种感觉,你将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将不停止生命。

    59、人们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那么教导他们,容忍他们。

    60、一枝箭以这种方式运动,心灵以另一种方式运动。的确,当心灵谨慎地活动或致力于探究时,它以一条直线向其目标运动。

    61、洞察每个人的支配能力;也让所有其他的人洞察你的支配能力。

     卷九

    1、那不正当地行动的人也是在不虔诚地行动。因为既然宇宙本性为相互合作的目的造就了理性动物,要他们根据他们的应分彼此帮助,而不要相互损害,那么违反他意志的人,就显然对最高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那说谎的人也对同样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因为宇宙本性就是那存在的各种事物的本性,那存在的各种事物与所有进入存在的事物都有一种联系。此外,这一宇宙本性是名为真理的,是所有真实事物的主要原因。这样,那有意说谎的人就因为他说谎的不正当行为而犯有不敬之罪,那不自觉说谎的人就因为他与宇宙本性的矛盾,因为他通过反对世界本性而扰乱了秩序而犯有不敬之罪,由于他反对世界本性,他就把自己推到与真理对立的地位,由于他是通过这种无知而从自然中接受力量,他现在就不能辨别真伪。的确,那把快乐作为善追求,把痛苦作为恶避免的人亦是犯了不敬之罪。因为这样的人必然经常对宇宙本性不满,声称宇宙本性没有按照善人和恶人的应分分配给他们东西,因为恶人常常享受快乐,拥有产生快乐的事物,而善人却有痛苦作为他们的份额,拥有那引起痛苦的事物。此外,那害怕痛苦的人有时也将害怕那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而这种害怕甚至也是一种不敬。追求快乐的人将不会戒除不义,而这显然也是不敬。至于那些宇宙本性同等地感受的事物-因为除非它是同等地感受这两种事物,否则就不会创造它们了-对于这些事物,那些愿意遵循本性的人将与之同心,也同等地地感受这两种事物。那么,由于苦乐、生死和荣辱都是宇宙本性同等利用的事物,无论谁不同等地感受它们就显然是不虔诚了。我是说宇宙本性同等地利用它们,而不是说它们同样地发生于那些在连续的系列中产生的人和那些在他们之后通过神意的某种原初运动而产生的人,这一运动按照神意从某一开端向这一事物系列运动,孕育着某些将要存在的事物原则,决定着产生存在、变化和这样一种连续系列的力量。

    2、辞别人世而从未有过说谎、虚伪、奢侈和骄傲的嗜好,是一个人最幸福的命运。然而如俗话所说,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这些事情时,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则是仅次于最好的一次旅行。而你决定顺从恶吗,还没有引导自己从这种瘟疫逃开的经验吗?因为理智力的毁灭就是一场瘟疫,比围绕着我们的大气的任何腐败和变化都更是一种瘟疫。因为那种腐败就它们是动物而言是动物的瘟疫;而这另一腐败就他们是人而言是人的瘟疫。

    3、不要蔑视死亡,而是正常地表示满意,因为这也是自然所欲的一件事情。因为像年青,变老,接近和达到成熟,长牙齿,长胡子和白发,怀孕、生子和抚养,以及所有别的你生命的季节所带来的自然活动都是这样的事物,分解消亡也不例外。那么,这就是和一个反思的人一致的:即不要轻率或不耐烦地对待或蔑视死亡,而是要把它作为自然的一个活动静候它。就像你现在等待着孩子从你妻子的子宫里娩出一样,也准备着你的灵魂脱出这一皮囊的时刻来临。但如果你也要求一种将接触到你心灵的通俗的安慰,那么通过观察你将要与之分手的物体,观察你的灵魂将不再与之同在的那些人的道德,你将变得最顺从死亡。因为,因人们的过错而发怒决不是正确的,关心他们、静静地忍受他们才是你的义务;但也要记住你并不是要从跟你持有同样原则的人们那里离去。因为如果有什么使我们转念的事情的话,这是惟一能使我欠转而依恋生命的事情:那就是允许我们跟那些持有和我们同样原则的人一起生活。而现在你看到:从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不和中产生的苦恼是多么大啊,以致你可以说:快来吧,死记,妈免我或许也可能迷失自己。

    4、那作恶者也是对自己行恶。那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对自己行不久,因为他使自己变坏。

    5、不仅做某种事的人常常是不正当地行动,而且不做某种事的人也常常是在不正当地行动。

    6、你使自己现在的意见以理解为基础,使你现在的行为指向社会利益;使你现在的性情满足于一切发生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7、驱散想像,克制欲望,消除嗜好,把支配能力保持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

    8、一种生命是分布在没有理性的动物之中的,而一种理性的灵魂是分布在理性动物之中的,正像有一个其中所有事物都是土性的大地一样,我们借助同一种光观看,呼吸同一种空气,我们每个人都有视力,每个人都有生命。

    9、所有分享一种共同东西的事物都倾向于它们同类的事物,所以土性的事物都倾向于大地,液体的事物都倾向于一起流动,气体的事物也是如此,以致它们要求某种力量把它们分开。火的炎上的确是由于元素的炎,但它是如此准备和所有在此的火一起燃,烧,以致想燃着一切稍许干燥、容易着炎的物体,因为这些物体含有较少的阻止燃烧的东西。所以相应地,每一分享共同理性的存在也以同样的方式倾向于与它同类的存在,甚至倾向性更强。因为它与所有别的事物比较起来优越得多,它也同样多地更愿意与和它同类的东西结合或融合。所以,我们在缺乏理性的动物中发现蜂群、畜群、对雏鸟的抚养、某种意义上的爱;因为甚至在动物中亦有灵魂,那种把它们带到一起的力量看来是在较优越的程度上的活动的,在植物、石块、树林中却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种现象。而在理性动物中,则有政治团体和友谊、家庭和公众集会,以及战争、谈判和休战。但在更为优越的存在那里,即使它们相互分离,也还是以某种方式统一着,星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于是达到这更高程度的上升就能够甚至在分离的事物中产生一种同情。那么看看现发生的事情吧。因为目前只有理性的动物忘记了这一相互的欲望和爱好,只有在他们那里看不到一起行动的特性。但即使人们努力避免这一联合,他们还是为了联合所吸引和制约,因为他们的社会本性是太强了,你只要观察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那么,一个人将发现任何土性的事物与非土性的事物的结合要比一个人完全分离于其他人来得更快。

    10、人、神和宇宙都生产果实,他们各自在适当的季节里生产它。但如果按惯常的用法把这些特殊用法的词用于葡萄树或类似事物却毫无意义。理性为一切也为自己产生果实,从它,产生出别的和理性本身同一性质的事物。

    11、如果你能够,通过劝告去纠正那些做错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能够,记住你要因此之故采取任其自然的态度。神灵对这种人也是任其自然的,出于某些原因他们甚至帮助这些人得到财富、健康、名声,他们是如此和善。这也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或者说,谁阻碍你这样做呢?

    12、不要像一个被强迫者那样劳动,也不要像一个将受到怜悯或赞扬的人那样劳动,而要使你的意志直指一件事情,即像社会理性所要求的使你活动和抑制自身。

    13、今天我摆脱了所有苦恼,或宁可说我逐出了所有苦恼,因为这不是发生在外部,而是发生在内部,在我的意见中。

    14、所有事物都是同样的,都是经验所熟悉的,都是时间上短暂和质料上无价值的。现在的一切事物正像它们在先死者的时代时里一样的。

    15、事物并列在我们外面,它们不知道它们自己,不表示任何判断。那么,判断它们的是什么呢?是支配的能力。

    16、有理性的社会动物的善恶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正像他的德行与恶行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一样。

    17、对于那被住上掷的石头来说,落下决非一种恶,而它被人携带也的确并非一种善。

    18、深入到人们的指导原则之中,你将看到你害怕什么判断,它们自身又是一种什么判断。

    19、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中,你自身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的毁灭中,整个宇宙也是如此。

    20、让别人的恶劣行为留在原地而不影响你是你的义务。

    21、活动的停止、运动和意见的停止,它们在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这些决不是恶。现在转而考虑你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孩子、一个青年、一个成人和一个老人的生命,因为在这里面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是值得害怕的事情吗?现在转而考虑你在你的祖父体内的生命,然后是你在你母亲体内的生命,你在你的父亲体内的生命,当你发现许多别的差别、变化和毁灭时,问你自己,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决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

    22、抓紧时间去考察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宇宙的支配能力和你的邻人的支配能力。对于你自己的支配能力,你可以使它正直;对于宇宙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记住你是它的一部分;对于邻人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认识他是地知还是有知地行动,你也可以考虑他的支配能力是类似于你的。

    23、由于你自己是一个社会体系的构成部分,你也要让你的每一行为都成为社会生活的一个构成部分。那么,你的所有跟社会目的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不论什么行为,就都会分裂你的生命,打破它的统一,就都有一种叛逆的性质,正像在公共集会上,一个人脱离普遍的协议而我行我素。

    24、小孩子们的争吵,他们的运动,可怜的携带着死去的身体的精神,一切都是这样。所以,在死者宅第的描绘中所展现的东西,更清楚地映入我们的眼帘。

    25、洞察一个对象的形式的性质,把它同它的质料部分完全分开,然后沉思它,然后判断时间,即这一特殊形式的事物自然要持续的最长时间。

    26、当你的支配能力做出它天生要做的事时,你由于对它不满意而忍受了无数的苦恼。但这已经够了。

    27、当另一个人谴责你或仇恨你时,或者当人们谈论伤害你的事情时,去接近他们可怜的灵魂,深入其中,看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你将发现没有理由因这些人可能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而发生苦恼。无论如何你必须好好待他们,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你的朋友。神灵在各方面能过梦、通过征淦帮助他们达到那些他们所重视的事情。

    28、宇宙的周期运动是同样的,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运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效果,如果是这样,你要满足于它活动的结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动,别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种连续的方式来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总之,如果有一个神,就一切都好;如果是偶然性的统治,你也不要受它的支配。

    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们所有的人,然后这大地也会变化,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因为如果一个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29、宇宙的本原就像一道冬天的激流,它把所有东西都带着和它一起走。但是所有那些介入政治事务却自以为在扮演哲学家角色的可怜的人们是多么无价值啊!还有所有的驱赶者。那么好,人啊,做本性现在所要求的事吧。如果你有力量,就投入行动,不要环顾左右看是否有什么人将注意它,也不要期望柏拉图的理想国。而只是满足于只要最小的事情进行得很好,考虑这样一件事也决非小事。因为谁能改变人们的意见呢?不改变意见又怎么能摆脱那种在装作服从时又发出呻吟的奴隶状态呢?现在来给我讲亚历山大、菲力浦和菲勒内姆的迪米特里厄斯。他们自己将判断他们是否发现了共同本性所要求的事情,因而相应地训练自己。但如果他们行动得像悲剧中英雄,那么就没有人能谴责我模仿他们。朴素和谦虚是哲学的工作。不要使我偏离到懒惰和骄傲。

    30、俯视那无数的人群,他们无数的庄严仪式,和无限变化的在风暴或宁静中的航行,俯视那些诞生出来,一起生活,然后死去的人们中的种种差异。也考虑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们的生命,将在你之后生活的人们的生命,现正在野蛮民族中生活的人们的生命,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有多少人将马上忘掉它,考虑那些现在也许在赞扬你的人很快又要谴责你,那么,一种死后的声名就决无价值,名望亦是,其他亦是。

    31、让你在来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扰中保持自由吧,让你在根据内在原因所做的事情中保持正义吧,换言之,让你的行为和活动限定于有益社会的行为,因为这符合你的本性。

    32、你能从那些烦扰你的事物中把许多无用的东西从这条路上清除出去,因为它们完全在于你的意见,你将如此为自己得到广阔的空间:即通过在你心里思考整个的宇宙,思考永恒的时间,观察每一事物的瞬息万变,观察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33、所有你看到的事物都将迅速地衰朽,那些目击其分解的人们不久也将逝去。活得最长的人将被带到和早夭者同样的地方。

    34、这些人的指导原则是什么,他们忙碌于何种性质的事情,他们因什么理由喜爱和尊重这些事情?设想你看到了他们的赤裸中的可怜的灵魂。他们以为通过他们的谴责做出了损害或通过他们的赞扬带来了利益时,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观念啊!

    35、损失只不过是变化。而宇宙的本性欢喜变化,通过服从于它,所有事物现在都进行得很好,自古以来一直是以类似的方式进行,在无尽的未来也将是如此进行。那么,你说什么呢?难道你说所有事物一直是也将始终是坏的,在如此多的神灵中还没有发现什么力量来修正这些事物,而世界注定要以不停止恶的方式确立么?

    36、那为一切事物基础的物质的腐烂!水、灰尘、骨头、垃圾,或者是:大理石-土的硬化;金银-冲积物;衣服-只是一些毛皮;染织的紫袍-血;其他一切也都是同一性质。那具有呼吸本性的一个事物也是具有同样本性的另一个事物,从这一个变化到另一个。

    37、够了,这种悲惨的生命、呻吟和愚蠢的诡计。你为什么烦恼呢?在这里有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呢?有什么使人不安吗?是事物的形式吗?注意它。或者是质料?观察它。而在这些之外一无所有。那么,朝向神吧,现在终于变得更简朴、更好了。我们无论是花100年还是花300年考察这些事物,结论都是一样的。

    38、如果有什么人做了错呈,那么损害是对他自己的。但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事。

    39、或者是所有东西都来自一个理智的本原,在一个身体中结为一体,那么部分就不应不满于为了整体的利益所做的事情;或者只有原子存在,除了原子的混合与分解别无他物。那你为什么烦恼呢?要对支配的能力说:你已经死了吗?你衰朽了吗,你正在扮演虚伪者的角色吗?你要变成一头野兽吗,你与其他人群集在一起并对他们不满吗?

    40、神灵要末有力量要末没有力量,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力量,你为什么向他们祷告呢?而如果他们有力量,你为什么不向他们祷告,祈求给你这种不畏惧任何你所畏惧的事物,或者不欲望任何你所欲望的事物,或不为任何事痛苦的能力呢?而反要祈求这些事发生或不发生呢?因为肯定,如果他们能与人合作,他们也能在这些方面合作。但也许你要说,神灵已把这些能力放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好,像一个自由人一样运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不比一种奴性和下贱的方式欲望那不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更好吗?谁告诉你说神灵甚至在我们力量范围内的事情上也不帮助我们呢?那么,去为这样的事情祷告吧,正如你所见,当一个人那样祷告:我怎样才能与那个妇人同床共枕呢?而你却要这样祷告:我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抱这种欲望呢?当别人那样祷告说:我怎样才能不丧失我的幼子呢?而你要如此祷告:我怎样才能做到不害怕失去他呢?总之,要以这样的方式祷告,然后再看看结果。

    41、伊壁鸠鲁说,我在病中的谈话并不涉及我身体的痛苦,我不对拜访我的人谈这一话题,而是继续像先前一样讨论事物的性质,保持着这一主题:即心灵在分担可怜的肉体中进行的运动时,怎样免受扰乱、坚持它恰当的善。他说,我不给医生以机会做出一幅庄严的神情,仿佛他们正做着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我的生命正平静和幸福地运行。那么,如果你病了,也做他在病中和任何别的场合所做的同样的事吧,因为在任何降病于我们的事情中都决不可放弃哲学,而所有哲学派别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不同一个无知的人或不谙自然的人做无谓的交谈,而是仅仅注意你现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42、当什么人的无耻行为触犯你时,直接问自己,这世界上没有无耻的人存在是可能的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别要不可能的事吧。因为这个触犯你的人也是那些必然要在这世界上不存在的无耻的人中的一个。当你碰到骗子、背信弃义的人以及一切以某种方式行恶的人时,也使同样的思想在你心中呈现,因为这样你马上可以提醒自己,不存在这种人是不可能的,你将变得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更为和善。在这种时候,马上领悟到这一点也是有用的:即想想自然赋予那对立于一切邪恶行为的人以什么德性。因为自然给了人某种别的力量,作为一种抵制愚蠢的人、疯狂的人以及另一种人的解毒剂。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可能通过劝导迷路的人而纠正他们,因为每个做错事的人都是迷失了他的目标,走上了歧途。此外你还有什么地方被损害了呢?因为你将发现在那些触犯你的人当中,没一个人做了能使你的心灵变坏的事情,而那对你是恶的东西和损害只是在心灵里才有其基础。如果没有受教育的人做出一个无教养的人的行为,那么产生了什么伤害呢?或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考虑一下是否你还不如谴责自己,因为你没有预先就料到这种人会以这种方式犯错误。因为你本来有理智给予的手段去假设他犯这种错误,而你却忘记了使用,还奇怪他所犯的错误。在大多数你谴责一个人是背信弃义或忘恩负义的场合,都可以转而这样责备自己。因为这错误显然是你自己的,你或者是相信了一个有这种倾向的人将遵守他的诺言;或者是你在赐予你的善意时并没有绝对地赐予,也不是以那种你将仅仅从你的行为中获得所有利益的方式赐予,当你为某人做出某种服务时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吗?你不满足于你做了符合你本性的事情,而还想寻求对它的酬报吗?就像假如眼睛要求给观看以酬报,脚要求给行走以酬报一样吗?因为这些身体的部分是因为某种特殊目的而造就的,通过按照它们的各自结构工作而获得属它们自己的东西;所以人也先天就是为仁爱行为而创造的,当他做了仁爱的行为或者别的有助于公共利益的行为时,他就是符合他的结构而行动的,他就得到了属他自己的东西。

     卷十

    1、噢,我的灵魂,难道你不愿意善良、朴实、纯净、坦白,使这些比将你环绕的身体更为明显吗?你不愿享受一种宽仁和满足的气质吗?你不愿意充实、毫无匮乏、不渴望更多东西、不欲望任何事物(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以营快乐和享受吗?你也不渴望较长的愉快的时光,不欲望合宜的寺主和气候,或者你可以和谐相处的人群吗?但你会满意于你现在条件,对所有你周围的东西感到欣喜吗?你要使自己相信你拥有一切,相信它们是从神灵那儿来的,相信一切对你都是适合的,相信所有使神灵愉悦的东西都是好的,所有他们为保存完善的生命的存在,为保存善、正义和美而将给予的东西都是好的吗?那完善的生命存在概括和结合了所有事物,包含和囊括了所有那为了别的类似事物的产生而分解的事物。你不愿这样么,使你和神灵及人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全然不抱怨他们,也不被他们谴责?

    2、就你仅仅被本性支配而言,注意你的本性所要求的,然后接受它,履行它,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不致损坏。接着你必须观察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对你所要求的。所有这些你都可以应允自己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理性动物而言不致损坏。但理性动物也因此是一种政治(社会)动物。那么运用这些规则吧,不要使自己为任何别的东西苦恼。

    3、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是以你天生就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或者是以你并不是天生就被创造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那么,如果它是以前一种方式发生,不要抱怨,而是以你天生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态度来忍受它。但如果它是以后一种方式发生,也不要抱怨,因为在它消耗完你之前自己就要消失。然而要记住:你是天生被创造出来忍受这一切的,你要依赖你自己的意见使它们变得可以忍受,通过思考这样做或者是你的利益,或者是你的义务。

    4、如果一个人错了,那么就和善地指引他,说明他的错误。但如果你不能够,那么就责备你自己,甚或连自己也不责备。

    5、无论什么事情对你发生,都是在整个万古永恒中就为你预备好的,因果的织机在万古永恒中织着你和与你相关联的事物的线。

    6、不管宇宙是原子的集合,或者说自然是一体系,首先要确信我是本性所支配的整体的一部分;其次,我在某种程度上和与我自己同类的其他部分密切关联着。因为要记住这一点,由于我是一个部分,对于一切出于整体而分配给我的事物,我都不会不满意。因为凡是为了整体的利益而存在的,对于部分就不会有害。因为整体不会包含对它无益的东西;一切本性固然都有这个共同的原则,但宇宙的本性此外还有这个原则:即它甚至于不能由任何外面的东西迫使它产生任何对它自己有害的东西。因此,由于记住我是这整体的一部分,我就会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满意了。而由于我和与我自己同类的那些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密切关联着,我就不会做反社会的事情,而宁愿使自己趋向我的同为,把我的全部精力用于公共利益,而拒斥与公共利益相反的事情。那么,如果这样做,生活就一定会过得幸福,正像你可以看到的:一个不断做对其他公民有利的事情的人,满足国家指派给他的一切的人,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7、整体的各个部分,我的意思是,自然地包含在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毁灭;但是要在这样的意义下来理解毁灭,即它们必定要经历变化。但假如对于各个部分来说,这件事自然地既是一种恶又是一种必然性,那么整体就不会在一个好的条件下继续存在了,因为它的各个部分都在变化中,并且它们的结构使得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毁灭。因为究竟是自然自身计划好对那些作为它的部分的事情行恶,从而使它们从属于恶,并且必然地陷入其中呢,还是这些结果发生了而自然并不知道呢?事实上,这些假设都是不可信的。但如果一个人即使不用”自然”这个词(作为一种发生作用的力量),而把上述的事情都说成是自然的,即使是这样,一方面肯定整体的各部分以其本性从属于变化,同时另一方面又觉得惊奇或烦恼,好像有什么违反本性的事情在发生,特别是当事物分解为每一事物由以组成的那些事物时感到烦恼和惊奇,那将是可笑的。因为或者是组合成事物的各元素的分解,或者是由固体到泥土,从气体到气的转变,使这些部分回到宇宙的理性,而这或者是在一定周期内为火所消灭,或者是为永恒的变化所更新,不要想像固体和气体的部分从产生时起就属于你。因为它们所得到的这一切生长,可以说只是昨天和前天由食物和吸进的空气而来的。那么,得到生长、变化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你母亲所产生的。但可以设想你母亲所产生的东西是使你在很大程度上与那另外的具有变化特性的部分连在一起,事实上这并不有悖于上面所说的。

    8、如果你取得了这些名称:善良、谦虚、真诚、理智、镇定、豁达,注意不要改变它们;如果你失去了它们,迅速地回到它们。记住”理智”这个词是要表示对一切个别的事物的一种明辨和摆脱了无知;”镇定”是指自愿地接受共同本性分派给你的事物;”豁达”是指有理智的部分超越肉体的使人愉悦或痛苦的感觉,超越所有那些被称之为名声、死亡之类的可怜事物。那么,如果你要自己保存上述这些名称,而不想由别人来称呼这些名称,你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因为,继续保持你原来的样子,被这样一种生活撕碎和玷污,是一个大傻瓜和过分溺爱自己的生命的人才有的品格,就像那些同野兽搏斗的被咬得遍体鳞伤的角斗士,他们虽然满身伤口和血块,还是恳求被养到下一天,虽然他们将在同样的状态中被投给同样的爪子和撕咬。所以你要固守这几个名称,如果你能居于它们之中,那就仿佛你回到了某个幸福之岛居住。但如果你察知你脱离了它们,没有把握住它们,那么勇敢地去那你将保有它们的一隅,甚或马上放弃生命,不是在激情中,而是朴实、自愿和谦虚地放弃生命,在做了这件至少在你生命中可赞美的事之后,再如此离开它。然而,如果你记住神,记住他们虽然不愿意被奉承,但希望所有有理性的存在塑造得和他们类似;记住一株无花果树的工作就是做一株无花果树;一只狗的工作就是做一只狗,一只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只蜜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做一个人,那么这将会对你大有助益,帮助你记住这些名称。

    9、滑稽戏、战争、惊奇、呆钝、奴役将每日驱逐你那些神圣的原则。你没有研究自然而想像了多少事物?你忽视了多少事物那么观察和实践一切事情,同时完善你应对环境的力量,训练思考能力,不炫耀但也不隐藏地保有一种来自对每一个别事物的知识的确信,就成为你的义务。因为你要在什么时候享受简朴,享受庄严,享受一切单个事物的知识呢?那些知识包括:每一事物在实体中是什么,在宇宙中据何地位,它要以这种形式存在多久,它是由什么东西所构成,隶属于谁,谁能给予它和拿走它。

    10、一只蜘蛛抓住一只苍蝇时是骄傲的;而当另一种动物抓住一只可怜的野兔时,在网里抓住一点鱼时,捕获一头野猪或者熊时,俘虏萨尔马提亚人时也是骄傲的。如果你考察他们的意见,这些人不是强盗吗?

    11、使你掌握这种凝思的方式:观察所有的事物是如何互相变化的,始终注意着这种变化,在哲学的这一方面训练你自己。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如此适合于产生豁达。这样的人不关心身体,因为他明白他必须在某个时刻(无人知道多久)离开人世,把一切都留在这儿,他仅注意在他的所有行动中行为正直,而在其他一切发生的事情中则顺从宇宙的本性。而至于别人将怎样说他或想他,或反对他,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是使自己满足于这两件事情:一是满足于在他现在做的事情中行为正直;二是满足于现在分派给他的事物。他搁置了所有分心和忙碌的追求,除此以外别无所欲-通过法走一条笔直的路,通过这条直路追随神。

    12、既然探讨应当做什么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多疑的畏惧有何必要呢?如果你看得清楚,满意地走过去而不要折回;如果你看不清楚,停下来询问最好的顾问。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东西反对你,那么根据你的力量谨慎明智地继续前行,保持那看来是正当的东西。因为达到这一目标是最好的,如果你做不到,也要让你的失败是尝试的失败。在所有事情上遵循理智的人既是宁静的又是积极的,既是欢乐的又是镇定的。

    13、一从睡眠中苏醒就问自己,如果另一个人做了正义和恰当的事,对你是否将有什么不同。这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设想,你没有忘记吧,那些在褒贬别人时态度傲慢的人是怎样的人,他们是在床上或船上的人;你没有忘记吧,没忘记他们所做的、所避开的、所追求的,以及他们如何偷、如何抢,不是用手脚,而是用他们最宝贵的部分。当一个人愿意时,本可以用这一部分产生出忠实、谦虚、真诚、守法和一个好的守护神(幸福)。

    14、对那给出一切并收回一切的自然,有教养和谦虚的人说,按你的意愿给吧,按你的意愿收回吧。他不是骄傲地这样说,而是怀着忠顺和对自然的欣喜说出这番话。

    15、你正是风烛残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样生活吧。因为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个国家(政治团体)中一样,那么住这儿或住那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们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个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忍受不了他,让他们杀了他。因为这比像人们如此生活还要好些。

    16、全然不要再谈论一个高尚的人应当具有的品质,而是要成为这样的人。

    17、不断地沉思全部时间和整个实体,考虑所有个别的事物对实体来说就像是沧海一粟,对于时间来说就像是螺丝锥的一下转动。

    18、注意一切存在的事物,观察那已经分解和变化的事物,就像它是在腐朽和消散,或者一切事物都是先天地如此构成以致必然毁灭。

    19、考虑人们在吃饭、睡觉、生产、娱乐等时候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考虑他们在不敬或傲慢,或者据其高位发怒和叱责时是什么样的人。而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多少人的奴隶,是为了什么事情受人奴役,考虑过一会儿他们又将进入什么状态。

    20、宇宙的本性带给每一事物的东西都是有利于它们的。当本性带给它们时,那是为了它们的。

    21、”大地喜爱阵雨”;”喜爱神圣的以太”。宇宙喜爱创造无论什么要发生的事物。那么我对宇宙说,我像你喜爱一样喜爱。这不也说了吗,”这种或那种事物喜爱(习惯于)被产生”?

    22、或是你住在这儿,已经使自己习惯了这里;或是你要离开,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义务。而在这些事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好好地欢乐地生活吧。

    23、让这对你总是明白的;这块陆地跟别的陆地一样,这里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边,或任何你愿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样。因为你将发现正像柏拉图所说的,居于一个城的城墙之内就跟居于山上一个牧人的草棚中一样。

    24、我的支配能力现在对我是什么呢?我现在正把它塑造成什么性质呢?我现在正为什么目的运用它呢?它缺少理解力吗?它是放荡不羁、跟社会生活没关系吗?它融进和混合着可怜的肉体以致倾向于它结为一体吗?

    25、从其主人那里逃走的人是一逃亡者,但现在主人是法,那违反法的人是一逃亡者。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也是逃亡者,他因为某些过去或现在或将要产生的事是由所有事物的统治者指派而不满,这统治者就是法,他分派给每人以适合的东西。那么,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就是一个逃亡者。

    26、一个男人放下种子在一个子宫里,然后离去了,另一种本原接着照管它,作用于它,使之成为一个孩子。从这样一种质料中产生了一种什么东西啊!然后,这孩子通过喉咙吃下食物,另一种本原又接着照管它,造出知觉和运动,以及健康的生命、力量和别的东西;有多少人是这样成长,这又是多么奇怪啊!然后观察以这种隐蔽方式造就的事物,观察这种力量正像我们观察那使事物上下运动的力量一样,当然不是用眼睛,但并不因此就不清晰。

    27、不断地思考所有现存的事物过去也是这样存在,思考它们在将来也会是同样。使你的眼前呈现同样形式的所有戏剧和舞台,无论它们是从你的经验还历史中得知的。例如,赫德里安的整个宫廷,安东尼的整个宫廷,还有菲力蒲、亚历山大、克里瑟斯的整个宫廷;因为所有过去的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剧,只是换了演员。

    28、想像一下所有悲叹或不满于一切事物的人,他们就像是一只做牺牲的猪那样挣扎和叫喊。那在他床上为人们的被束缚而默默哀伤的人,也像这只猪,考虑一下自愿地顺从所发生的事是仅仅给予理性动物的品质,而顺从则是加于所有存在物的一种必然性。

    29、在你做所有事情的场合,都分别停下来问问自己;是否由于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它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30、当你因什么人的错误生气时,立刻转向自己,想想你自己是否犯过类似的错误,例如,以为金钱是一件好东西,或者快乐,一点名声等等是好东西。因为通过注意这些,你将迅速地忘记你的愤怒,如果再加上这一考虑:这个人是被迫的,他怎么能不这样做呢?或者,如果你能够,那么为你解脱压迫吧。

    31、当你见到苏格拉底派学者萨特隆时,想想尤提切斯或希门,当你见到幼发拉底斯时,想想特洛珀奥佛勒斯,当你见到色诺芬时,想想克里托或西维勒斯,当你反观自己时,想想任何别的凯撒。在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下都是以类似的方式行动的。然后让这一思想出现在你心里: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呢?无处可寻,无人知道。因为通过这样不断的思考,你将把人看做尘土和完全的虚无,特别是如果你同时思考一旦变化的东西决不会在时间的无限持续中再存在。而你,你的存在占据一个多短的时间呢?你为什么不满足于以一种有秩序的方式通过这一瞬间呢?你在为你的活动避免什么事件和时机呢?所有这些事物,除了在理性细察和深究那发生于生活中的事物的本性时被用来训练理性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那么坚持到你将把这些事物转变成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为止吧,就像那结实的胃把所有食物变成它自己的一样,像那大火使投入其中的一切东西的火焰和亮光都成为自己的一样。

    32、让任何人都不能如实地说你不是简朴的或不是善的,让任何要认为你没有这种品质的人都成为一个说谎者,这些完全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谁能阻止你成为善良朴实的人呢?除非你成为这种人,否则你就只能决定不再生存。因为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理性决不允许你生存。

    33、对于这一质料(我们的生命),能以最合符理性的方式做或说的事情是什么呢?无论这事情是什么,做它或说它都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不要为你受阻而辩解。你的心灵要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你才会停止哀伤,那些享受快乐的人是多么得意,而你的状态却是这种:对于那隶属和呈现于你的事情,按照人的结构去做这些事,因为一个人应当把根据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是他力所能及这一点看做一种享受。无论他身居何处,这都是在他的力量范围之内。而这种能力却没有给予到处滚动的一个圆筒,也没有给予水、火以及一切别受自然或无理性灵魂支配的事物,因为阻止它们和挡住它们的东西是很多的。而理智和理性却能顺利地通过一切反对它们的事物,是先天就赋有这种能力的,这也是它们所愿意的。总是把这种便利置于眼前,理性据此将顺利通过所有事物,就像苗上窜、石头下落、圆筒顺着斜坡往下滚一样,不要再寻求别的。因为所有其他的障碍或者只是影响那无生命的物体,或者只有通过意见和理性自身的放弃,它们才能产生压迫或做出损害;因为如果它们做出了损害,那感受到这损害的人将马上变得悲惨。在一切有某种结构的事物那里,对它们无论发生什么损害,那被如此影响的事物就会因此而处境变坏,而在类似的情况中,可以说,一个人通过正确地运用这些事物却会变得更好和更值得赞扬。最后记住:那不损害到国家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真正的公民;那不损害到法(秩序)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国家;而被称为不幸事件的这些事物中并无一个损害到法,这样,不损害到法的东西也就决不损害到国家或公民。

    34、对于把握了真正的原则的人来说,甚至最简单的箴言了也是足够的。任何普通的箴言都要提醒他要摆脱哀伤和畏惧。例如“树叶,一些被风在地上驱散的树叶-而这就是人类。”你的孩子们也是树叶,那些仿佛他们配得上称颂和赞扬的人,或者因相反的诅咒、暗中的谴责和轻蔑而呼号的人,也是树叶。同样,那些将获得名声并把它传到今后的人也是树叶。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就像诗人所说:是“从春天产生的”,然后风把它们吹下;然后树木又在它们原先的地方长出新的叶子。所有事物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存在,而你却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一样。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悼。

    35、健全的眼睛应当看所有可见的事物,而不是只希望看绿色的东西;因为这愿望是一双病眼所要求的。健全的听觉嗅觉也应当乐意去察觉所有能听到和闻到的东西。健全的胃应当像磨子对待所有它天生要磨的东西一样对待所有食物。所以,健全的理智应当是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准备的,而这种说法:让我亲爱的孩子活着,让所有人赞扬我做的一切,就如同一双寻求绿色事物的病眼,或一副寻求柔软食物的朽牙一样。

    36、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幸运,以致在他临死时身边没有对他的死会感到松快的人。假设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智者,最后不也是会有人心里这样说吗:让我们最终摆脱这位老师而自由地呼吸吧,确实,他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严厉,但我想他是默默地谴责我们。-这就是对一个好人所说的。而在我们的情况中,有多少别的原因使许多人希望摆脱我们。那么,当你临死时你要想到这一点,你要这样思考以较满意地离开:我就要从这样一种生活中离去了,在这种生活中甚至我如此努力地为之谋利、祈祷和关心的同伴也希望我离去,希望也许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一种较长的尘世间的逗留呢?然而也不要为此就在离去时对他们态度不和善,而是坚持你自己的品格,友好、仁爱和温柔;另一方面不要做得仿佛你是被拖走的,而是像一个安祥地死去的人一样。可怜的灵魂是容易同身体分开的,你同人们的分离也应当是这样,因为自然曾把你与他们联系和结合起来。但现在她分解了这一结合吗?好,我就像从同类中分离一样,无论如何不要推推揉揉地抵抗,而是甘心情愿,因为这也是合乎自然的一件事。

    37、碰到任何人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地使自己习惯于这样问自己:这个人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目的?但从你自己开始吧,先考察你自己。

    38、记住,那操纵你的是隐蔽在内部的:这是信念的力量,这是生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可以说这是人。在思考你自己时决不要包括那将你围绕的皮囊和那些依附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们就像是一把斧子,差别仅在于它们是长在身体上面。由于没有推动和制约它们的本原,这些部分的确不比织工的梭子、作家的笔和牧人的鞭子有更多的用处。

     卷十一

    1、理性灵魂有下列性质:它观察自身,分析自身,把自身塑造成它所选择的模样,综自己享受自己的果实-而植物的果实和动物中相应于果实的东西是由别人享受的-它达到它自己的目的而不管生命的界限终于何处。它不像在一个舞蹈或一场戏剧或别的类似事物中那样,只要有什么东西打断,整个活动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全面的,无论它在哪里停止,综都使置于它之前的东西充分和完整,以致它可以说:我拥有属于我所有的。加之它横贯整个宇宙和周围的虚空,概览它的形式,它使自己伸展到无限的时间之中,囊括和领悟所有事物的时代更替,它领悟到我们的后人将看不到任何新东西,而我们的前人也不比我们见得更多,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它有完整的理解力,他就通过那君临万物的齐一性看见了所有存在过和将要存在的事物。这也是理性灵魂的一种性质:即热爱邻人,热爱真理和谦虚,除了重视那也是法之性质的理性自身,再不重视任何别的东西。这样正确的理性就和正义的理性毫无二致了。

    2、如果你把一支乐曲分割成一个个的声音,然后对每一个声音自问,你是否被它征服,那样你将对悦人的歌曲、舞蹈和拳击比赛评价颇低。因为你将羞于承认:在舞蹈中,是否你做出的每个动作和姿态都是同样的,在拳击中也是一样。那么,除了德性和有德性的行为,记住对所有事物都使自己注意它们一个个的部分,通过这种划分达到对它们评价颇低,也把这一规则应用于你整个的生活。

    3、如果一个灵魂随时准备好它必须从身体分离的时刻的到来,准备好:或者毁灭,或者消散,或者继续存在,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啊!但这种欣然的准备是来自一个人自己的判断的,而不是来自仅仅一种基督徒那样的顽固性。这种准备是深思熟虑的、带有尊严的,以一种使别人信服的方式进行,且没有任何悲惨的表情。

    4、我为普遍利益做过什么事情吗?那么好,我从自身得到了奖赏。让我的心灵总是想到这一点,决不停止行这种善。

    5、什么是你的技艺?成为善的。而除非通过一些有关宇宙本性的普遍原则和另一些有关人的恰当结构的普遍原则,怎么能好好完成此事呢?

    6、最初上演的悲剧是作为一种手段提醒人们注意对他们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们:事情如此发生是符合自然的,如果你喜欢那在舞台上展现的事情,你也不会为在更大的舞台上发生的事情苦恼。因为你看到这些事情是必须如此完成的,甚至那些喊出“啊,天啦”的人也忍受了它们。的确,对有些事情戏剧家说得很好,特别是下面的话:“如果神灵忽视我和我的子孙,这自然有它的理由。”以及:“我们决不要为发生的事愤怒和焦燥”还有“生命的果实收割起来就像丰硕的麦穗。”以及诸如此类的别的说法。

    在悲剧之后引进了古老的喜剧,这种喜剧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信口开河,但这种说话的坦率有助于提醒人们懂得什么是傲慢,因此之故戴奥真尼斯过去也常引用这些作家的话。

    至于随后出现的中间时代的喜剧,观察它是什么,再看这一新的喜剧是因什么目的被引进的,它渐渐地流为一种仅仅插科打诨的技巧。每个人都知道:甚至这些作家也说了一些好的话,但这类诗人和剧作家的整个戏剧都是倾向于什么样的目的啊!

    7、这看来是多么明白啊:没有一种生活条件比你现在碰巧有的条件更适合于哲学。

    8、从邻枝上切下的一根枝条必定也是从整个树上切下的。所以,一个人若同另一个人分离,他也是同整个社会分离。对于枝条来说,还是另外的东西切下了它,而一个人却是通过自己的行为使他同他的邻人分离-当他憎恨别人和不睬别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同时也使自己与整个社会体系分开了。但他还是拥有一种肯定来自创造社会的宙斯的特权,因为逐渐地再回到那接近于我们的,再变成有助于合整体的一个部分,这是在我们的力量范围之内。然而,如果这种他离时常发生,对于那他离者来说,被带到统一,回到它先前的状态就要困难了。最后,那最初与树一起生长迄今一直一与树共享一个生命的枝条,并不像那先切下来然后再嫁接上去的枝条,因为后者正像园丁所说,当它与树的其余部分一起生长时,它并不拥有和树同样的心灵。

    9、正像那些在你按照正确的理性行进时企图阻碍你的人并不能使你偏离自己的正道一样,也不要让他们驱散你对他们的仁爱感情,而只是同样地提防着两件事情:即不仅保持自己判断和行为的稳定性,而且和善地对待那些试图阻止否则就给你吃苦头的人。因为,因他们而烦恼,就和由于畏惧而偏离你的行动路线或让步一样,也是一种软弱,因为这两种人,即由于畏惧而这样做的人,和使自己疏远于天生是自己同胞和朋友的人,都是放弃自己的立场。

    10、没有任何本性低于技艺,因为技艺模仿事物的本性。但如果是这样,那所有本性中最完善和最普遍的本性就也不会缺少技艺。既然所有技艺都是为了更高的技艺而做次等的事,那么宇宙的本性也是这样安排。的确,正义的根本性也是源于此,别的德性都在正义中有其基础,因为,假如我们关心的是中间的(中性的事物),或者容易受骗,轻率和易变,正义也就不能被遵循。

    11、如果事物不趋向你,对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扰着你,你还是要以某种方式趋向于它们。那么让你对它们的判断进入宁静吧,它们也将保持安静,人们将不会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

    12、球状的灵魂保持着它的形象:如果它既不伸展到任何物体,也不向内收缩,不发散也不凝结,而是被光芒照耀,借这种光这看到真理,看到所有事物和它自身的真理。

    13、假设有什么人蔑视我,让他自己去注意这种蔑视吧。而我要注意的是这一点:人们看到我不会去做或者说配受蔑视的任何事情。有什么人憎恨我吗?让他去注意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对每个人都和善、仁爱,甚至乐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错误,但不是通过斥责他,也不是做出一种忍耐的样子,而是像伟大的福西昂那样,表现得高和诚实,除非他的确顽固不改。因为次等的部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应当让神灵看见自己不是不满或者抱怨的。如果你现在正做着使你自己的本性愉悦的事情,如果你对此刻适合于宇宙本性的事情感到满意,因为你是放在你的地位上的一个人,以便可以以某种方式做促进共同利益的事情,那么,还对你怎么是恶呢?

    14、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15、那说他决心公正地待你的人是多么不正常和不真诚啊!-人啊,你在做什么?没有必要发出这一通知,它马上就要通过行动来显示。愿望应当明白地表现为你的举止。一个人的品格也是,他直接在他的眼睛里显示它,正像那恋人立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切。诚实和善良的人应当就像一朵香味浓郁的鲜花,以致其他人一旦接近他时就知道他的意愿。而矫揉造作的朴实却像一根弯曲的棍子。没有什么比那种豺狼似的友谊(虚伪的友谊)更可耻的了。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它。善良、朴实和仁慈都明确无误地在眼睛里展示。

    16、至于以最善的方式生活,这种力量是在于灵魂,只要它对无关紧要的事物采取漠然的态度。它之能采取漠然的态度,是在于它对每一个这样的事物都看其部分,又看其全体,还在于它记住这些事物中没有哪一个能使我们产生对它的意见,也不会接触我们,这些事情都是始终不动的,是我们自己做出了对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把它们写在我们心里,因此我们是可以不写它们的,如果偶尔这些判断不知不觉地进入我们心里,我们是可以消灭它们的;还在于我们也记住,这样的念头只会存在一个短时期,届时生命就要结束。此外,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因为,如果这些事物是合乎自然的,就喜欢它们吧。它们对你就是惬决的;但是,如果是违反自然的,那就去找合于你自己本性的东西,努力追求它,即使它不会带来名誉,因为每个人都是可以去寻求他自己的善的。

    17、考虑每一事物是从何而来,由什么东西组成,进入什么变化,当它改变时又变成什么性质的事物,它将没有损害地继续存在。

    18、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首先考虑:我和人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是被造出来相互合作的,另一方面,我是被造出来放在他们之上的,就像一只公羊对羊群,一只公牛对牛群。要从最先的原则,从这个原则来考察这个问题:如果所有事物都不止是原子,那安排所有事物的就是自然:如果这是这样,低等的事物就要为高等的事物而存在,而这些高等的事物就要相互合作。
    第二,考虑冒犯者他们在饭桌边、在眠床上等地方是什么人,尤其是考虑他们在什么压力下形成意见和行动的,他们做他们所做的事带着何种骄傲。
    第三,如果人们是正当地做他们所做的,那我们不应当不愉快;但如果他们做得不正当,那很显然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无知和不自觉。因为正像每一灵魂都不愿意自己被剥夺真理一样,它也不愿意自己被剥夺按照他的应分对每个人行动的力量。所以,当人们被称为是不正直、背信弃义、贪婪,总之是对邻人行恶的人时,他们是痛苦的。
    第四,考虑你也做了许多不正当的事情,你是一个和他们相仿的人,即使你戒除了某些错误,但你还是有犯这些错误的倾向,而且你戒除这些错误,也许或者是出于怯懦,或者是关心名声,或者是出于别的不洁的动机。
    第五,考虑你甚至不知道人们是否真的在做不正当的事情,因为许多事情都是由于和某种环绕的关系而做出的。总之,一个人必须学习许多东西,以便他能够对另一个人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六,当你十分烦恼或悲伤时,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们都很快就要死去。
    第七,那打扰我们的不是人们的行为,因为那些行为的根基是在他们的支配原则中,那打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意见。那么就先驱除这些意见,坚决地放弃你对一个行为的判断-仿佛它是什么极恶的东西的判断吧,这样你的愤怒就会消失。那么我怎样驱除这意见呢?通过思考没有哪一个别人的恶行能给你带来耻辱,因为,如果不是只有自作的恶行才是可耻的,你也必然做出许多不正当的事,变成一个强盗或别的什么人。
    第八,考虑由这种行为引起的愤怒和烦恼带给我们的痛苦,要比这种行为本身带给我们的痛苦多得多。
    第九,考虑一种好的气质是不可征服的,只要它是真实的,而不是一种做作的微笑和半心半意。因为最蛮横的人将会对你做什么呢,只要你对他始终保持一种和善的态度,如果条件允许,你温和地劝导他,平静地在他试图损害你的时候纠正他的错误,你这样说:我的孩子,不要这样,我们被选出来天生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的,我将肯定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却要伤害你自己,我的孩子-这样以温和的口吻,用如此的一般原则向他说理,并说明甚至蜜蜂也不会做像他所做的事,更不必说那些天生被造出来合作的动物了。你必须在这样做时不带有任何双重的意久或以斥责的口吻进行,而是柔和的,在你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怨恨,不要仿佛你是在对他讲演,仿佛旁观者会给出赞扬,而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如果别人在场……
    记住这九条规则,仿佛它们是你从缪斯收到的一个礼物,终于在你活着的时候开始成为一个人。但是你必须同等地避免奉承人们又不因他们而生出烦恼,因为两者都是反社会和导致的。在激起你愤怒时,让这一真理出现于你的心中吧:被激情推动是缺乏男子气概的,而和善宽厚由于是人性更欣悦的,它们却更有男子气概,那拥有这些品质的人也拥有力量、精力和勇敢,而那受制于激情和不满的发怒者却不拥有这些。因为一个人的心灵在什么程度上接受于摆脱激情,它也就在同样的程度上更接近力量,正像痛苦的感觉是软弱的一个特征一样,愤怒也是软弱的一个特征。因为那从属于痛苦的人那屈从于愤怒的人,两者都受到伤害,都是屈服。
    但如果你愿意,也要从缪斯们的领袖(阿波罗)那里收到第十个礼物,这就是-希望坏人们不做恶事是发疯,因为希望者欲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许坏人对别人行恶,却期望他们不对你做任何恶事,是没有理性和专横的。

    19、有四种主要的对于优越能力的偏离是你应当始终提防的,当你发现偏离时,你应当消除它们,在每逢这种情况时都这样说:这个思想是不必要的;这种倾向是毁坏社会联合的;你所要说的东西不是来自真正的思想的;因为你应考虑一个人不表达真正的思想是最荒唐的事情之一。而第四要提防的是当你因什么事而使自己丢脸时,因为这种丢脸是一个证扰,证明在你内部较神圣的部分屈服和顺从于较不光彩和容易衰朽的部分,即身体和它粗俗的快乐。

    20、那与你温和的属气和属火的部分,虽然它们天然有一种向上的趋势,但还是服从于宇宙的配置,被挤压在这一混合体(身体)之中。那在你身上属土和属水的部分,虽然它们趋势是往下的,但也还是被提高,占据了一个并非它们自然就有的位置。这样,这些元素就以这种方式服从这宇宙,因为一旦它们被放在什么地方,它们就必须保持在那儿直到宇宙再发出分解的信号。那么,只有你的理智部分竟然不顺从和不满意于它自己的地位,这不是很奇怪吗?且并没有什么力量强加于它,而仅仅是那些按其本性发生的事情,它却还是不服从,反而转到对言的方向。因为那倾向于不义和放任、倾向于愤怒、悲伤和畏惧的活动不是别的,而只是一个偏离本性的人的行为。当支配能力不满足于发生的事情时也是如此,那么它也就放弃了它的位置,因为它是为了虔诚和同样尊重正义和神灵而被造出来的。因为这些品质也是在满足于事物的结构这一总称下把握的,它们的确先于正义的行为。

    21、那种在生活中没有一个始终一贯的目标的人,不可能在他的毕生中是统一和一致的。但我所说的若不加上这一点就还是不够的:即这个目标应当是什么。因为,正像在所有被多数人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考虑为是善的事物上并没有一致意见,而只是对某些关系到共同利益的事物有一致意见一样,我们也应当在我们的面前放置一个具有共同性质(社会性)和政治性质的目标。因为那使他自己的所有努力均指向这一目标的人,将使他所有的行为都相似,这样就将始终保持一致。

    22、想想乡村的老鼠的城市的老鼠,想想城里老鼠的恐慌和战栗。

    23、苏格拉底常常以拉弥亚之名,以吓唬孩子的妖怪之名称呼多数人的意见。

    24、古代斯巴达人在举行公共庆典时常常为陌生人在遮阳棚里安排座位,而他们自己则在无论什么地方坐下。

    25、苏格拉底向珀迪克斯解释为没有到他那里去的原因,他说,这是因为我不想以最坏的结局去死,也就是说,我不想收到一个赞扬却不能回报。

    26、在以弗所人的作品中有这一箴言:不断想着以前时代的某一个有德之士。

    27、毕达哥拉斯嘱咐我们在清晨的时候抬头看天,这会提醒我们想起那些始终做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方式去做它们的工作的物体,也会使我们想起它们的纯洁和坦露。因为在星球之上没有罪恶。

    28、想一想苏格拉底在赞蒂帕拿走了他的外套,他就给自己裹上一件毛皮时,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当他的朋友看见他如此穿着为他害羞并离开他时,他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29、在你亲自学习服之前,你决不可能在写作或阅读中为别人立下什么规则。在生活中就更其如此。

    30、你是一个奴隶:自由的言谈不是适于人你的。

    31、-我的心在里面欢笑。

    32、他们将谴责德性,说出严苛的字眼。

    33、在冬天寻找无花果是一个疯人的行为,那在不再被允许的时候寻求他儿子的人也是如此。

    34、埃比克太德说,当一个人吻他的孩子时,他应当自言自语:”明天也许他就要死去。””但这是一些凶兆之词。-”那表示自然的活动的词没有一个是凶兆之词,”埃比克太德说:”或者如果这是的话,它也只不过是那种跟说麦穗的收割一样的凶兆之词。”

    35、未熟的葡萄、成熟的和干枯了的葡萄,所有这些都是变化,不是变为虚无,而是变为尚未存在的什么东西。

    36、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们的自由意志。

    37、埃比克太德也说:一个人必须发现表示他的同意态度的艺术(或规则),在涉及到他的活动时,他必须注意使活动参照环境做出,满足社会利益,尊重目标的价值;对于感官欲望,他应当完全摆脱它们,至于回避(厌恶),他不对任何非我们力量之内的事情表现这种态度。

    38、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所争论的就不是通常的问题,而是有关疯了还是没疯的问题。

    39、苏格拉底常常说,你想要什么?是有理性的人的灵魂还是无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中的什么灵魂呢?健全的还是畸形的灵魂?-健全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寻求它们呢?-因为我们有了它们。-那你们为什么还争斗和吵闹呢?

     卷十二

    1 所有那些希望通过迂回的道路达到的事物,你现在就可以得到,只要你自己不拒绝它们。这意味着,只要你丝毫不注意整个过去,把未来也信赖地交给神意,而仅仅使自己的现在符合于虔诚和正义。符合虔诚就是说你可以满足于分配给你的命运,因为自然是为你分配的,你是适合它的。符合正义就是说,你可以始终坦白、无掩饰地说出真理,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与法一致的事情。决不要让别人的邪恶阻挠你,不要让意见或声音阻挠你,也不要让你可怜的肉体的感觉阻挠你,因为那将由消极的部分来照管它。那么,如果你在临近死亡的不论什么时刻,你都忽视别的一切而只尊重你的支配能力和你心中的神性;如果你的畏惧不是因为你在某个时候必须结束生命,而是害怕你从未开始过合乎本性的生活,那么你将是一个配得上产生你的宇宙的人,你将对于你的家乡来说不再是一个异乡人,不再好奇于那每日发生的仿佛是未料到的事情,也不再依赖于这一或那一事物。

    2、神注视所有人的去掉了质料、罩衣、外壳和杂物的心灵(支配原则)。因为他只用他的理智部分来接触那只是从他自身获得并流入这些身体中的理智。如果你也使自己这样做,你将摆脱你的许多苦恼。因为对那将他包裹的可怜身体不予关心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追求衣服、居室、名声以及类似的外表和装饰而苦恼。

    3、你是由三种东西组成的,一个小小的身体,一点微弱的呼吸(生命),还有理智。前两种东西属于你是仅就照管它们是你的义务而言;而只有第三种东西才真正是你的。因此,如果你是自己,也就是说使你的理智同这些事情分开-即不管别人做或说了什么,不管你自己做或说了什么,不管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使你苦恼,不管在将你包裹的身体中,或者在天生与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呼吸(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违背你的意志而附着于你,不管那外部缠绕的事物旋涡是如何旋转,为了使免除了命运束缚的理智力自身能纯粹和自由地活动,那么去做正当的事,接受发生的事和诵出真理吧,我说,如果你使这种支配能力脱离开那些通过感官印象而附着于它的事物,脱离开那些未来的和过去的事物,你就将使自己像恩培多克勒的球体一样:“浑圆无缺,在它欢乐的静止中安息”如果你仅仅努力过好那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即现在的生活,那么你就能这样度过你所剩的那一部分生命直到你去世:不受烦扰、高贵、顺从你自己的神(即在你内心的神)。

    4、我常常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啊:每个人爱自己都超过爱所有其他人,但他重视别人关于他自己的意见,却更甚于重视自己关于自己的意见。那么如果一个神或一个明智的教师竟然来到一个人面前,命令他只是思考和计划那些他是一旦想到就要说出来的念头,那他甚至一天也不能忍受。所以我们对我们的邻人将怎样想我们,比我们将怎样想自己要重视得多。

    5、这怎么可能呢,对人类仁慈的神灵在把所有事物安排好之后,单单忽视了这一件事:即某些很好的人,我们可以说,某些与神意最相通的人,通过他们虔诚的行为和严格的服从而与神意最亲近的人,当他们一旦辞世,却绝不会再存在,而是完全地消失?

    但如果事实上正是这样,那么你要相信如果不应当这样,神灵本来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凡正当的事情也都是可能的;凡符合自然的事情,自然也就会使它产生。但因为这事并不是正当和符合自然的,如果事实上也确不是这样,你就要深信它不应当是这样了。-因为你看到,甚至你自己也是在这种探究中与神争论,我们不应当如此与神争论,除非他们是太优秀和太公正了(以致容忍我们)。-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将不允许宇宙秩序中的任何事物被不公正和没道理地忽视。

    6、甚至在你无望完成的事情中也要训练自己。因为,即使在所有别的事情上不太擅长的左手握起缰绳来也要比右手更有力,因为它一直受这种训练。

    7、考虑一个人在他被死亡追上的时候应当处在什么样的身体和心灵状态中;考虑生命的短暂,过去和未来的无尽的时间深渊,以及所有物质的脆弱。

    8、剥去事物的外壳而沉思它们的形成的原则(形式),沉思行为的目的,考虑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名声;对他自己来说,谁是他不安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人不可能被另一个人阻碍;考虑一切都是意见。

    9、在运用你的原则进你必须像一个拳击选手而不是像一个角斗士,因为后者落下他用的剑而被杀,而前者总是用他的手,除了用手不需要用任何别的东西。

    10、明察事物本身,把它分为质料、形式和目的。

    11、一个有力者必须仅仅做神灵将赞赏的事情,接受神给他的所有东西。

    12、对于合乎自然发生的事情,我们决不应当责任神灵,因为他们没有自觉或不自觉地做任何错事;也不应当责备人们,因为他们只是不自觉地做了错事。所以我们不应有任何责备。

    13、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人是多么要笑和奇怪啊!

    14、或者是有一种命定的必然性和不可更改的秩序;或者是有一种和善的神意;或者是有一种无目的、无指导的混乱(卷四,第27段)。那么,如果有一种不可改变的必然性,你为什么还要抵抗呢?而如果有一愿意接受好意的神,那么使你自己配得上神的帮助吧。但如果存在一种没有统治者的混乱,那么满足于你在这种动乱中自身有一种支配的理性吧。即使这动乱把你带走,让它带走可怜的肉体、可怜的呼吸和别的一切,至少理智它是带不走的。

    15、灯光照耀着,不到它熄灭不会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理、正义和节制却要在你死之前就熄灭吗?

    16、当一个人表现得像是在做什么恶事的时候,我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一件恶事呢?即使他的确做了恶事,我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责备过他自己呢?因为这就像破坏他自己的面容。想想那不让恶人做恶事的人,他就像不许无花果树结果,不准婴儿哭啼马嘶叫,不准别的必然出现的事物出现的人一样。一个有这种品质的人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呢?那么如果你是易怒的,纠正你的气质吧。

    17、如果这是不对的,不要做它,如果这是不真的,不要谈它。因为你要这样努力-

    18、在一切事物中总是观察那对你作为一种现象产生的事物是什么,通过把它划分的形式、质料、目的以及它必须持续的时间来解决这问题。

    19、最终要领悟到你在你心中有一种比那些引起各种效果,似乎在用线拉着你的事物更好更神圣的东西。而现在你心里有什么呢?是恐惧、怀疑、欲望,还是别的此类东西?

    20、首先,不要不加考虑地做任何事情,不要没有目的。其次,使你的行为仅仅指向一个社会的目的。

    21、考虑不久以前你还没有身体、无踪无影,你现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现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变化、扭转和衰朽的,以便在连续的系列中的别的事物可以出现。

    22、考虑一切都是意见,意见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当你决定的时候,驱除你的意见,就像一只绕过岬角的舰队,你将发现一个平静、稳定、没有风浪的海湾。

    23、任何一种活动,无论它可能是什么,当它在它恰当的时间停止时,它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它已停止了;做出这一活动的人也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这一活动已经停止。那么同样,由所有这种行为组成的整体,亦即我们的生命,如果它在恰当的时候停止,因为它已经停止,所以也并非遇受到不幸。如果一个受到虐待的人在恰当的时候结束这一过程,他也就没有受到痛苦。而恰当的时间和界限是由本性来确定的,有时像年迈而终的事情是由人的特别本性来确定,但通过其部分的变化使整个宇宙总是保持青春和完美,则总是由宇宙的本性来决定的。对于宇宙有用的一切始终是好的和合乎时宜的。因此生命的终结对每个人都不是恶,因为它绝不是耻辱,这是由于它不依赖于意志也不对立于普遍利益,而且这还是件好事,因为它对宇宙来说是合乎时宜的和有利的,是跟宇宙一致的。因为,那在他心里和神以同样的方式运动,朝着同样的事物的人,他也是在被神推动。

    24、你必须预备好这三条原则。一是在我做的事情里,不要做任何或者是不加考虑,或者是违背正义的事情,而对于那可能从外部对你发生的事情,考虑它或者是偶然或者是按照神意发生的,你决不能谴责这偶然或神意。第二,考虑每一存在从种子到它接受一个灵魂这段时间里是什么;从接受灵魂到给回灵魂这段时间里又是什么;考虑每一存在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它又分解成什么东西。第三,如果你竟然突然被提升到大地之上,你应当俯视人类,观察他们的差别有多大,同时也瞥一眼居于四周空气和以太中的存在有多少;经常像你被提升那样思考,你就将看到同样的事物、形式的相同和持续的短暂。难道这些事物值得骄傲吗?

    25、抛弃意见,你将得救。那么谁阻止你这样做呢?

    26、当你因为什么事苦恼时,你忘记了这一点: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发生的;你忘记了:一个人的邪恶行为接触不到你;你还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此发生,将来也如此发生,现在也在各个地方如此发生;你也忘记了:一个人和整个人类之间的亲缘关系是多么紧密,因为这是一种共有,不是一点点血或种子的共有,而是理智的共有。你还忘记了:每个人的理智都是一个神,都是神性的一种流溢;你忘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身体以至他的灵魂都是来自神的;你也忘记了:一切都是意见;最后你还忘记了:每个人都仅仅生活在现在,丧失的也只是现在。

    27、不断地回忆那些经常诉苦的人,那些由于最大的名声或最大的不幸,或仇恨,或任何一种最大幸运而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然后想想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他们已化为尘土的传说,甚至连传说也够不上。让这一类事情也都出现在你的心里,曾住在乡村别墅的法比阿斯.卡特利卢斯现在怎样了,在他的花园里的卢修斯.卢柏斯、在拜依阿的斯德丁尼阿斯、在卡帕里的第比留斯和维留斯.鲁弗斯(或维利亚的鲁弗斯)现在怎么样了。若好好想想对所有人们引以为骄傲的事物的热烈追求,人们竭力追逐的一切是多么无价值啊,而对一个人来说,在提供给他的机会中展示出自己的正直、节制,忠实于神,并且非常朴实地这样做是多么贤明啊!而为最不值得骄傲的事情骄傲则是所有事情中最难堪的。

    28、有些人问:你在哪儿见过神?或你怎么知道他们存在并如此崇拜他们呢?对于他们,我回答说,首先,他们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其次,我甚至没见过我自己的灵魂,但还是尊重它。那么对于神,我是从我对他们力量的不断体验中领悟到他们存在并崇拜他们的。

    29、生命的保障在于:彻底地考察一切事物;它本身是什么,它的质料是什么,它的形式是什么;以你的全部灵魂去行正义,诵真理。我们除了通过把一件好事跟另一件好事联系起来,以致中间不留下哪怕最小的空隙来享受生命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30、有一阳光,虽然它被墙壁、山峰和无数别的东西隔断。有一共同的实体,虽然它分布在无数的本性和个别的限制物(或个体)之中。有一理智的灵魂,虽然它看来也被划分了。那么,在刚刚提到的这些事物中,所有别的部分-像那些大气的和物质的部分-是没有感觉没有情谊的,但理性本原甚至把这些部分也结合到一起,吸引为同一。至于理智,则是以一种特殊方式趋向于它的同类的,它与之结合,这种相通的感是割不断的。

    31、你希望什么?继续存在吗?好,你希望有感觉吗?希望有运动和生长?然后再停止生长?希望谈话?思考?所有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有什么值得欲望呢?但如果低估所有这些事物的价值是容易的,转向剩下的事情,那就是遵从理性和神。但因上述事情苦恼是与尊重理性和神不一致的,因为死亡将从一个人那里夺走别的东西。

    32、分给每个人的是无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还有,分给每个人的是整个实体的多么小的一部分!是普遍灵魂的多么小的一部分!你匍匐在上面的是整个大地多么小的一块土壤!想到这一切,就要认定:除了按照你的本性引导你的去做,以及忍受共同本性带给你的东西之外,就没有伟大的事情了。

    33 支配的能力是怎样运用自身的呢?因为一切都基于此。而其它的一切,不管在不在你意志力的范围之同,都只是死灰和烟尘。

    34 这种思考最适于使我们蔑视死亡,甚至那些认为快乐是善痛苦是恶的人也曾蔑视过它。

    35 一个人,如果对于他只有那在适当时机来临的才是善,那么,对于他,做出较多或较少的合乎正当理性的行为乃是同样的,对于他,有较长或较短时间来沉思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这个人,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36 人啊,你一直是这个伟大国家(世界)里的一个公民,五年(或三年)会对你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与法相合的事情对一切都是公正的。如果没有暴君也没有不公正的法官把你从国家中打发走,把你打发走的只是送你进来的自然,那么这又有什么困苦可言呢?这正像一个执法官曾雇用一名演员,现在把他辞退让他主离开舞台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你说得对,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剧,因为怎样才是一也完全的戏剧,这决定于那个先前曾是构成这个戏的原因,现在又是解散这出戏的原因的人,可是你却两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么满意地退场吧,因为那解除你职责的人也是满意的。

  • 荷马《奥德赛》

          “史诗系列”:

      特洛伊城下刀枪飞舞,人仰马翻;《伊利亚特》在礼葬的悲哀和血一般浓烈的酒汤中收掩起迟重、沉凝的诗篇。
      然而,战争没有结束,人死人亡的局面没有终结。雅马宗女王彭塞茜蕾娅率军帮援(伊利昂),被阿基琉斯战杀,同样的命运也降落在埃西依丕亚首领、黎明女神厄娥斯之子门冬的头顶。阿基琉斯攻入特洛伊城里,被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箭杀在斯开亚门边。埃阿斯背回战友的尸体,俄底修斯挡住追兵的杀砍(《埃西俄丕亚》)。俄底修斯得获阿基琉斯的销甲,埃阿斯于疯迷中自杀身亡。厄培俄斯建造了木马;俄底修斯化装入城,同海伦密谋夺城的计划。阿开亚人佯装撤兵,登船返航(《小伊利亚特》)。特洛伊人满腹狐疑,但最终搬入木马;西农点火为号,阿开亚人回兵进击,和冲出木马的勇士里应外合,攻占了伊利昂。墨奈劳斯带回海伦,俄底修斯杀了赫克托耳的爱子阿斯图阿那克斯,阿基琉斯之子尼俄普托勒摩斯带走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罗玛开。阿开亚人放火烧城(《特洛伊失陷》)。其后,阿林门农和墨奈劳斯就回归路线发生争执,俄伊琉斯之子埃阿斯(小埃阿斯)死于风暴之中。墨奈劳斯途抵埃及;阿伽门农回返慕凯奈,被害致死;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杀了母亲和埃吉索斯。墨奈劳斯偕领海伦,归返斯巴达(《回归》)。
           《奥德赛》上承回归,下接《忒勒格尼亚》,共二十四卷,12110行,其创作或编制年代略迟于《伊利亚特》,可能在公元前720-670年间。全书内容大致可划作四大部分,即(一)忒勒马科斯的出访(一至四卷),(二)俄底修斯的回归(五至八卷以及第十三卷1-187行),(三)漫游(九至十二卷),(四)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第十三卷187至第二十四卷548行)。

             关于荷马史诗中的地理名称

           荷马史诗中多人名,也多地名。一般认为,史诗中提及的地名至少可分如下几类。(一)确有其地者,如雅典、斯巴达、科林斯、普索、波伊俄提亚、克里特、埃及,等等。许多名称古今拼法和读音不同。这是地名中的一大类。(二)经考古发现证明确有其地者,如特洛伊、慕凯奈(即麦锡尼)、提仑斯等。有些地名,虽然未经考古发现证实,但作者显然是把它们当做真实地名来对待的——换言之,它们亦可能是历史上曾经有过、以后随着所指地点的消失而逐渐消亡的地理名称。(三)实无其地,纯系出于虚构或可能出于虚构者。此类名称主要出现在《奥德赛》里,集中体现在对俄底修斯回归途经的某些地名(或虚构的地名)的称呼上,包括埃阿亚和莱斯特鲁戈尼亚等。(四)实无其地,但已经神话”创造”并得到普遍认可者。此类地名(或名称)包括死神统治的冥府,折磨英雄们的唐塔洛斯和环绕大地的俄开阿诺斯等。荷马是诗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地理学家。诗人,尤其是传奇史诗《奥德赛》的作者,出于增加浪漫性、朦胧性和趣味性的需要,完全可以编造或沿用已有史诗中的假名。诗人可用假名喻指实地,其功用一则可浓添诗意,保持远古的朦胧,二则可避免由于对实地缺乏翔实的了解而导致的描写上的失真。长期以来,学者们根据原文提供的线索(远不是明确系统的),对某些疑难地名进行了考证研究,得出了一些具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定说”的结论。比如,有人认为吃食落拓枣的部民们生活在利比亚沿岸(荷马知道利比亚,但故意不用这个词),波鲁菲摩斯和库克洛佩斯们生活在西西里,法伊阿基亚人活动在今天的科耳夫(korfu或korkyre)一带,等等。
           在荷马史诗里,伊萨卡(lthaka,ithake,)是俄底修斯的故乡,《奥德赛》对它有过较多的描述。伊萨卡是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岛上有一座大山,名奈里托斯(或奈里同),周围另有一些岛屿,即杜利基昂、萨墨和扎昆索斯;伊萨卡位于群岛的西端(9·21-27)。那是个”山石嶙峋的(kranae)的去处(1·247),并非”跑马的平野”,但牧草丰肥,水源充足,盛产谷物和葡萄(13·242-247)。此外,岛上有泉溪(17·205-211),还有山脚边的港湾(1·184)。传统观点认为,伊萨卡即今天的西阿基(thiaki),萨墨即今天的开法勒尼亚(kephallenia),杜利基昂则可能是今天的马克里(markri)。较新的观点认为,伊萨卡是今天的琉卡斯(leukas),杜利基昂是今天的开法勒尼亚,萨墨是今天的西阿基。至于扎昆索斯的位置学术界几乎已有定论,那就是今天的赞忒(zante)。

             房 屋

           在荷马史诗里,大户人家的房前一般有一堵围墙(herkos),墙内是个院落,院内设有祭坛。房内最重要的建筑或部分是megaroo,即”厅”或”厅堂”。人们在厅堂里吃喝、交谈、欣赏诗诵,甚至洗澡和炊调。俄底修斯家中的厅堂应该十分宽敞,不然就容不下一百单八个求婚人的胡来。厅堂一般照明不佳,可能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出烟的口道。厅中一般有个火炉或火盆(eschare),既可照明,又可取暖,还可烧烤食物。eschare是家庭的”灵魂”,誓证者常可提及火盆和宙斯的名字,以示信用和庄重(《奥德赛》14·159)。厅前有个门廊或门厅(aithousa),可供来访的客人寝宿(《奥德赛》3·399)。
         房居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房间(thalamoi),包括寝室和储藏室等。在《奥德赛》第十九卷里,忒勒马科斯将武器从megaron搬往一个thalamos(17)。裴奈罗珮的thalamos显然在”楼上”或高于底层部分的空间(《奥德赛》19·53)。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的睡房也叫thalamos——(《奥德赛》23·192)。此外,房居还包括走廊(laure)、房柱(kiones)、中梁(melathron)、门槛(oudos)和边门(orsothure)等。

           食 物

           英雄们的职业是战斗(包括掠劫),他们的吃喝是和战斗一样火烈的烤肉和美酒。当俄底修斯一行抵达阿基琉斯的营棚时,主人用以待客的是现成的羊肉和猪肉(《伊利亚特》9·205-214)。畜肉是”神抵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奥德赛》3·480)。当然,美味的烤肉一般出现在聚会、庆祭和待客等场合;荷马承认,凡人常用的食物是面包(或面食),常喝的饮料是用葡萄酿制的水酒。在《奥德赛》里,小麦和大麦是人的”精髓”,或保命的食粮(20·108)。当忒勒马科斯动身前往普洛斯之际,他所搬运上船的不是大块的猪肉或牛肉,而是面食和饮酒(《奥德赛》2·349-355)。史诗中的人物也食鱼和猎捕的野味。
           史诗中的凡人还饮用一种点心般的食物,用酒(普拉姆尼亚美酒)调和奶酪、大麦和蜂蜜制成(《伊利亚特》11·638-639),《奥德赛》10·234-235)。荷马史诗中不曾提及具体的蔬菜,但却枚举了一些水果,有葡萄、梨、苹果、无花果和石榴等。荷马没有提及制作橄榄油的过程。橄榄油一般用于浴后涂抹;照明多用火把。即使在王公贵族之家,似乎也没有专职的厨师;英雄们或主人们一般和伴从或下手们一起整治食餐。不死的神抵们进用上天的仙食和奈克塔耳(一种饮料),不吃人间的食物(《伊利亚特》5·341-342)。

           婚 姻

           荷马史诗中描述的婚娶场面是隆重而热烈的。阿基琉斯的战盾上铸有庆婚和欢宴的情景。新娘被领出家居,火炬闪着光芒,人们载歌载舞,伴随着阿洛斯和竖琴的声响。当忒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王者的家中,墨奈劳斯正大办宴席,酬贺儿子娶亲,女儿出嫁。厅堂里歌声笑语,宾朋如云,好一番喜庆的景象(《奥德赛》4·1-19)。
           一般说来,娶亲前,男方或新郎要给新娘的父亲致送一份丰足的财礼或聘礼[注](hedna,参考《伊利亚特》16·178,190;《奥德赛》11·281-282等处),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由女方的父亲拿出一份陪嫁(《伊利亚特》22·50-51,《奥德赛》2·131-132)。前一种做法可能更为古老,包含买卖的意思,[注]而后一种习俗是公元前五世纪后相当盛行的做法。《伊利亚特》中亦有以劳务或”战力”代替财礼,聘定新娘的例子(13·366)。当赫法伊斯托斯发现妻子和阿瑞斯通奸后,设计擒获她俩,扬言除非她父亲退回全部财礼,否则不予释放(《奥德赛》8·317-319)。诚然,此事发生在神明身上,但荷马可能套用了凡间处理类似案例的解决办法。

           贸 易

           荷马史诗中的人物知晓埃及,知晓腓尼基并欣赏腓尼基人船贩的商品。墨奈劳斯和海伦曾接受埃及贵族的赠送(《奥德赛》4·128-133),墨奈劳斯还曾经受西冬王者馈送的兑缸(4·615-618)。腓尼基人是航海和贸易的行家。他们曾行船欧迈俄斯的故乡,做了一年生意后,装货上船,带走欧迈俄斯,连同一名女仆(《奥德赛》15·403-84)。俄底修斯也曾(虚构)搭乘一条腓尼基海船,逃离克里特(《奥德赛》5·272278)。考古发现证明,在公元前十四至十二世纪,慕凯奈王国同包括腓尼基在内的地中海沿岸国家,有着相当频繁的贸易往来。
           当时的贸易主要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希腊军士曾用青铜、铁、皮张、牛和奴隶换取莱姆诺斯葡萄酒(《伊利亚特》7·472-475)。此外,在荷马史诗里,牛有时似乎是一种具有固定兑换价值的”特殊商品”。在《伊利亚特》第六卷里,作者认为格劳科斯做了件蠢事,因他用一套金甲换回一副铜甲,前者值得一百头牛的换价,而后者只有九头牛的价值(235-236)。莱耳忒斯用二十头牛换得欧鲁克蕾娅(《奥德赛》1·31)。
           奴隶买卖在当时无疑十分盛行,上文提及的欧迈俄斯的遭遇便是一例。《奥德赛》中几次提及从事海盗和奴隶买卖的塔菲亚人(14·452,15·427,16·426),可惜我们已无法查清他们的”来龙去脉”。塔菲亚人也从事正常的商业活动,”用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奥德赛》1·184)。

           关于荷马史诗本的形成、校订和流传

           一般认为,荷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七世纪初)。荷马是个吟诵诗人(aoidoo),凭心记口诵讲说世代相传的故事。慕凯奈(麦锡尼)文字(linearb)随着多利斯人的入侵”丢失”,新的腓尼基字母在公元前八世纪方始在希腊人居住的地域缓缓流传。荷马是否掌握文字?这是个颇难回答的问题,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资料的匮缺。尽管荷马本人可能通过某种形式(包括由他口诵,别人笔记)记下他的史诗,尽管荷马的弟子(homeridae)中可能有人笔录下先祖的作品,我们却无法断定在公元前八至七世纪中叶是否已有成文的荷马史诗。
           据传雅典当政者(或独裁者)裴西斯特拉托斯(约公元前600-527年)最先把荷马史诗整理成文,或根据已有的极不规范的文本校编成文。据一篇作于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对话”记载,希帕耳科斯是把(成文的)荷马史诗带人阿提开的第一人。[注]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文人赫瑞阿斯(hereas)曾指责裴西斯特拉托斯私增诗行(即《奥德赛》11·431),用以赞美雅典英雄塞修斯。[注]古时亦有人怀疑索隆或裴西斯特拉托斯在《伊利亚特》第二卷里私添了第558行,为雅典人增光。雅典文本(或裴西斯特拉托斯文本)是”泛雅典赛会”(panathenaea)采用的标准文本。在公元前四世纪,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大量引用了荷马的诗句,有些文字和当今文本中的诗行出入颇大。
           至公元前三世纪,即所谓的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社会上流传的大致有如下四种文本:(一)传抄较为严谨,受到普遍接受的文本,(二)种类较多的地域或”邦域”文本,(三)某些由个人校订珍藏的文本,(四)吟游诗人们(rhapsoidoi)自改自用和自存的文本。在所有这几类文本的基础上,主要可能是借用上述第一类抄本,厄菲索斯的泽诺多托斯(zenodotos)整理、修订和校改出荷马史诗,即《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规范本。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aristophanes)和萨摩斯拉凯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hos)等亚历山大学者亦做了大量的工作,对荷马史诗的定型和评注做出了贡献。给荷马史诗分卷(各二十四卷)亦是亚历山大学者的功绩。一般认为,经亚历山大学者校审鉴定的荷马史诗是近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直接前身。他们的部分注释和评论主要通过下述两种途径传益后世:(一)十二世纪时塞萨洛尼卡主教欧斯塔修斯(eustathius)对荷马史诗的评论,其中录用了他们的论述,(二)经院哲学家们的引述,写于莎草纸页边,和抄本一起留存。
           venetusmarcianusa是现存最早的《伊利亚特》抄本,成文于公元十世纪;现存最早的《奥德赛》全本是劳仑提亚努斯(laurentianus),成文于公元十或十一世纪。另有许多长短不一的荷马史诗片断传世,有的可能成文于公元前三世纪。

    第一卷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森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但即便如此,他却救不下那些朋伴,虽然尽了力量:他们死于自己的愚莽,他们的肆狂,这帮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被日神夺走了还家的时光。开始吧,女神,宙斯的女儿,请你随便从哪里开讲。

    那时,所有其他壮勇,那些躲过了灭顶之灾的人们,都已逃离战场和海浪,尽数还乡,只有此君一人,怀着思妻的念头,回家的愿望,被卡鲁普索拘留在深旷的岩洞,雍雅的女仙,女神中的佼杰,意欲把他招做夫郎。随着季节的移逝,转来了让他还乡伊萨卡的岁月,神明编织的时光,但即使如此,他却仍将遭受磨难,哪怕回到亲朋身旁。神们全都怜悯他的处境,惟有波塞冬例外,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回自己的家邦。

    但现在,波塞冬已去造访远方的埃西俄丕亚族民——埃西俄丕亚人,居家最僻远的凡生,分作两部,一部栖居日落之地,另一部在呼裴里昂升起的地方——接受公牛和公羊的牲祭,坐着享受盛宴的愉畅。与此同时,其他俄林波斯从神全都汇聚宙斯的厅堂。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心中想着雍贵的埃吉索斯,死在俄瑞逝忒斯手下,阿伽门农声名远扬的儿郎。心中想着此人,宙斯开口发话,对不死的神明说道:

    “可耻啊——我说!凡人责怪我等众神,说我们给了他们苦难,然而事实却并非这样:他们以自己的粗莽,逾越既定的规限,替自己招致悲伤,一如不久前埃吉索斯的作为,越出既定的规限,姘居阿特柔斯之子婚娶的妻房,将他杀死,在他返家之时,尽管埃吉索斯知晓此事会招来突暴的祸殃——我们曾明告于他,派出赫耳墨斯,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叫他不要杀人,也不要强占他的妻房:俄瑞斯忒斯会报仇雪恨,为阿特桑斯之子,一经长大成人,思盼回返故乡。赫耳墨斯曾如此告说,但尽管心怀善意,却不能使埃吉索斯回头;现在,此人已付出昂贵的代价。”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埃吉索斯确实祸咎自取,活该被杀,任何重蹈覆辙的凡人,都该遭受此般下场。然而,我的心灵正为聪颖的俄底修斯煎痛,可怜的人,至今远离亲朋,承受悲愁的折磨,陷身水浪拥围的海岛,大洋的脐眼,一位女神的家园,一个林木葱郁的地方。她是歹毒的阿特拉斯的女儿,其父知晓洋流的每一处深底,撑顶着粗浑的长柱,隔连着天空和大地。正是他的女儿滞留了那个愁容满面的不幸之人,总用甜柔、赞褒的言词迷蒙他的心肠,使之忘却伊萨卡,但俄底修斯一心企望眺见家乡的炊烟,盼愿死亡。然而你,俄林波斯大神,你却不曾把他放在心上。难道俄底修斯不曾愉悦你的心房,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宽阔的特洛伊平野?为何如此无情,对他狠酷这般?”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我怎会忘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论心智,凡生中无人可及;论敬祭,对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他比谁都慷慨大方。只因环拥大地的波塞冬中阻,出于对捅瞎库克洛普斯眼睛的难以消泄的仇怨——神样的波鲁菲摩斯为大无比,库克洛佩斯中他最豪强。他母亲是仙女苏莎,福耳库斯的女儿,前者制统着苍贫的[注]大海——此女曾在深旷的岩洞里和波塞冬睡躺寻欢。出于这个缘故,裂地之神波塞冬虽然不曾把他杀倒,但却梗阻了他还乡的企愿。这样吧,让我等在此的众神谋划他的回归,使他得返故乡。波塞冬要平息怨愤;面对不死的众神,连手的营垒,此君孤身一个,绝难有所作为。”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倘若此事确能欢悦幸福的神祗,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归,那么,让我们派出赫耳墨斯,导者,斩杀阿耳戈斯的神明,前往海岛俄古吉亚,以便尽快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长发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起程,返回故乡。我这就动身伊萨卡,以便催励他的儿子,鼓起他的信心,召聚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对所有的追求者发话,后者正没日没夜地屠宰步履蹒跚的弯角壮牛,杀倒拱挤的肥羊。我将送他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心爱的父亲回归的信息,抑或能听到些什么,由此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

    言罢,女神系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做就,永不败坏——穿着它,女神跨涉苍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然后,她操起一杆粗重的铜矛,顶着锋快的铜尖,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从俄林波斯峰巅直冲而下,落脚伊萨卡大地,俄底修斯的门前,庭院的槛条边,手握铜矛,化作一位外邦人的形貌,门忒斯,塔菲亚人的头儿。她看到那帮高傲的求婚人,此刻正坐在门前,被他们剥宰的牛皮上,就着棋盘,欢悦他们的心房。信使及勤勉的伴从们忙碌在他们近旁,有的正在兑缸里调和酒和清水,有的则用多孔的海绵擦拭桌面,搁置就绪,另一些人切下成堆的肉食,大份排放。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见到雅典娜,远在别人之前,王子坐在求婚者之中,心里悲苦难言,幻想着高贵的父亲,回归家园,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夺回属于他的权势,拥占自己的家产。他幻想着这些,坐在求婚人里面,眼见雅典娜到来,急步走向庭前,心中烦愤不平——竟让生客长时间地站等门外。他站在女神身边,握住她的右手,接过铜矛,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欢迎你,陌生人!你将作为客人,接受我们的礼待;吃吧,吃过以后,你可告知我们,说出你的需愿。”

    言罢,他引路先行,帕拉丝·雅典娜紧随在后面。当走入高大的房居,忒勒马科斯放妥手握的枪矛,倚置在高耸的壁柱下,油亮的木架里,站挺着众多的投枪,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器械。忒勒马科斯引她入座,铺着亚麻的椅垫,一张皇丽、精工制作的靠椅,前面放着一个脚凳。接着,他替自己拉过一把拼色的座椅,离着众人,那帮求婚者们——生怕来客被喧嚣之声惊扰,面对肆无忌惮的人们,失去进食的胃口——以便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饮具,一位言使往返穿梭,注酒入杯。

    其时,高傲的求婚者们全都走进屋内,在靠椅和凳椅上依次就座,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各位的双手,女仆们送来面包,满满地装在篮子里,年轻人倒出醇酒,注满兑缸,供他们饮用。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求婚者们兴趣旁移,转移到歌舞上来——歌舞,盛宴的佳伴。信使将一把做工精美的竖琴放入菲弥俄斯手中,后者无奈求婚人的逼迫,开口唱诵。他拨动琴弦,诵说动听的诗段。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贴近灰眼睛雅典娜的头边,谨防别人听见:”对我的告语,亲爱的陌生人,你可会怨恨愤烦?这帮人痴迷于眼前的享乐,竖琴和歌曲,随手拈取,无需偿付,吞食别人的财产——物主已是一堆白骨,在阴雨中霉烂,不是弃置在陆架上,便是冲滚在海浪里。倘若他们见他回来,回返伊萨卡地面,那么,他们的全部祈祷将是企望能有更迅捷的快腿,而不是成为拥有更多黄金和衣服的富贵。可惜,他已死了,死于凄惨的命运——对于我们,世上已不存在慰藉,哪怕有人告诉我们,说他将会回返故里。他的返家之日已被碎荡破毁。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此外,还请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首次来访,还是本来就是家父的朋友,来自异国它乡?许多其他宾朋也曾来过我家,家父亦经常外出造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的儿子。我统治着塔菲亚人,欢爱船桨的族邦。现在,正如你已看见,我来到此地,带着海船和伴友,踏破酒蓝色的洋面,前往忒墨塞,人操异乡方言的邦域,载着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我的海船停驻乡间,远离城区,在雷斯荣港湾,林木繁茂的内昂山边。令尊和我乃世交的朋友,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年代——如果愿意,你可去问问莱耳忒斯,年迈的斗士。人们说,此人现已不来城市,栖居在他的庄园,生活孤独凄惨,仅由一名老妇伺候,给他一些饮食,每当疲乏折揉他的身骨,苦作在坡地上的葡萄园。现在,我来到此地,只因听说他,你的父亲,已回返乡园。看来是我错了,神明滞阻了他的回归。卓著的俄底修斯并不曾倒死陆野,而是活在某个地方,禁滞在苍森的大海,一座水浪扑击的海岛,受制于野蛮人的束管,一帮粗莽的汉子,阻止他的回返,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容我告你一番预言,神们把它输人我的心田;我想这会成为现实,虽然我不是先知,亦不能准确释辨飞鸟的踪迹。他将不会长久远离亲爱的故土,哪怕阻止他的禁链像铁一般实坚;他会设法回程,因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壮汉。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是俄底修斯之子,长得牛高马大?你的头脸和英武的眼睛,在我看来,和他的出奇的相像——我们曾经常见面,在他出征特洛伊之前,惜同其他军友,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壮汉,乘坐深旷的海船。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曾见他,他也不曾和我见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陌生人,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是的,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自己却说不上来;谁也不能确切知晓他的亲爹。哦,但愿我是个幸运者的儿男,他能扛着年迈的皱纹,看守自己的房产!但我却是此人的儿子,既然你有话问我——父亲命运险厄,凡人中谁也不及他多难!”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神祗属意于你的家族,让它千古留芳——瞧瞧裴奈罗珮的后代,像你这样的儿男。来吧,告诉我此番情况,回答要真实确切。此乃何样宴席,何种聚会?此宴与你何干?是庆典,还是婚娶?我敢断定,这不是自带饮食的聚餐。瞧他们那骄横的模样,胡嚼蛮咬,作孽在整座厅殿!目睹此番羞人的情景,置身他们之中,正经之人能不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然你问及这些,我的客人,那就容我答来。从前,这所家居很可能繁荣兴旺,不受别人讥辱,在某个男人生活在此的时节。但现在,神们居心险恶,决意引发别的结局,把他弄得无影无踪,此般处理,凡人中有谁受过,除他以外?!我将不会如此悲痛,为了他的死难,倘若他阵亡在自己的伙伴群中,在特洛伊人的土地,或牺牲在朋友的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没踪没影,无声无息,使我承受痛苦和悲哀。然而,我的悲痛眼下已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死难,神们还使我遭受别的愁煎。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

    听罢这番话,帕拉丝·雅典娜怒不可遏,答道:”真是无耻之极!眼下,你可真是需要失离的俄底修斯,要得火急——他会痛打这帮求婚者,无耻的东西。但愿他现时出现,站在房居的外门边,头戴战盔,手握枪矛一对,一如我首次见他的模样,在我们家里,喝着美酒,享受盛宴的甜香。他从厄夫瑞过来,别了伊洛斯,墨耳墨罗斯的儿男,乘坐快船——俄底修斯前往该地,寻求杀人的毒物,以便涂抹羽箭的铜镞,但伊洛斯丁点不给,出于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的惧畏,幸好家父酷爱令尊,使他得以如愿。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全都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然而,这一切都躺等在神的膝头:他能否,是的,可否回乡报仇,在自己的家院。现在,我要你开动脑筋,想个办法,把求婚者们赶出厅殿。听着,认真听取我的嘱告,按我说的做。明天,你应召聚阿开亚壮士集会,当众宣告你的主张,让神明作证。要求婚者们就此散伙,各回家门,至于你母亲,倘若心灵驱她再嫁,那就让她回见有权有势的父亲,回返他的宫中,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现在,我将给你明智的劝告,希望你好生听着。整备一条最好的海船,带配二十枝划桨,出海探问音讯,你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上某人,告你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信讯。先去普洛斯,询问卓著的奈斯托耳,而后前往斯巴达,面见棕发的墨奈劳斯,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他最后回归。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你仍需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艰辛。但是,如果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你可启程返航,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当办完这些,处理得妥妥帖帖,你应认真思考,在你的心里魂里,想出一个办法,除杀家居里的求婚人,用谋诈,或通过公开的拼战。不要再抱住儿时的一切,你已不是小孩。难道你不曾听说了不起的俄瑞斯忒斯,人世间煊赫的英名,杀除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现在,我要返回快船,回见我的伙伴,他们一定在翘首盼望,焦躁纷烦。记住这一切,按我说的做。”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的客人,你的话充满善意,就像父亲对儿子的谆告,我将牢记在心。来吧,不妨稍作逗留,虽然你急于启程,以便洗澡沐浴,放松肌体,舒恰身心,然后回登海船,带着礼物,绚丽的精品,贵重的好东西,你可常留身边,作为我的馈赠,上好的佳宝,主客间的送礼。”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要留我,因我登程心切。此份礼物——无论你那可爱的心灵选中什么,打算给我——请你代为保存,面赠于我,在我下次造访之后,带回家中;你会选定一份佳品,而我将回送一份同样珍贵的礼物。”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旋即离去,像一只鹰鸟,直刺长空,在忒勒马科斯心里注入了力量和勇气,使他比往日更深切地怀念父亲,猜度着告晤的含义,心中满是惊异,认为来者是一位神明。他当即举步,神一样的凡人,坐人求婚的人群。

    著名的歌手正对他们唱诵,后者静坐聆听。歌手唱诵阿开亚人饱含痛苦的回归,从特洛伊地面,帕拉丝·雅典娜的报惩[注]。

    耳闻神奇的唱声,从楼上的房间,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走下高高的楼梯,建造在她的宫中,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姣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扰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开口说话,对神圣的歌手,泪流满面:”菲弥俄斯,你知晓许多其他故事,勾人心魂的唱段,神和人的经历,诗人的传诵,何不坐在他们旁边,选用其中的一段,让他们静静地聆听,啜饮杯中的美酒——不要唱诵这个段子,它那悲苦的内容总是刺痛我的心魂;难忘的悲愁折磨着我,比对谁都烈,怀念一位心爱的人儿,每当想起我的夫婿,他名扬遐迩,传闻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为何抱怨这位出色的歌手?他受心灵的驱使,欢悦我们的情怀。该受责备的不是歌手,而是宙斯,后者随心所欲,治弄吃食面包的我们,每一个凡人。此事无可指责,唱诵达奈人悲苦的归程。人们,毫无疑问,总是更喜爱最新流诵的段子,说唱在听者之中。认真听唱,用你的心魂;俄底修斯不是特洛伊城下惟一失归的壮勇,许多人倒死在那里,并非仅他一人。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辩议,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把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问,由传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大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争相祷叫,全都想获这份殊荣,睡躺在她的身旁。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喊道:”追求我母亲的人们,极端贪蛮的求婚者们,现在,让我们静心享受吃喝的愉悦,不要喧嚣,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种值得庆幸的佳妙;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明天,我们将前往集会地点,展开辩论——届时,我将直言相告,要你们离开我的房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自己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

    人群中,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首先答道:”忒勒马科斯,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明亲自出马,激励你采取勇莽的立场,如此大胆地对我们发话。但愿克罗诺斯之子永不立你为王,统治海水环抱的伊萨卡,虽然这是你的权益,祖辈的遗赏。”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你恼恨我的言词,安提努斯,我仍将希愿接继王业,倘若宙斯允诺。你以为这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最坏的事情吗?治国为王并非坏事;王者的家业会急速增长,王者本人享有别人不可企及的荣光。是的,在海水环抱的伊萨卡,阿开亚王者林立,有年老的,亦有年轻的,其中任何一个都可雄占统治的地位,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身亡。尽管如此,我仍将统掌我的家居,发号施令,对俄底修斯为我争得的仆帮。”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此类事情,忒勒马科斯,全都候躺在神的膝头,海水环抱的伊萨卡将由谁个王统,应由神明定夺。不过,我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财产,统管自己的宫房。但愿此人绝不会来临,用暴力夺走你的家产,违背你的愿望,只要伊萨卡还是个人居人住的地方。现在,人中的俊杰,我要问你那个生人的情况:他打哪里过来,自称来自何方?亲人在哪,还有祖辈的田庄?他可曾带来令尊归家的消息——抑或,此行只是为了自己,操办某件事由?他匆匆离去,走得无影无踪,不曾稍事逗留,使我们无缘结识。从外表判断,他不像是出身低劣的小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父亲的回归,欧鲁马科斯,已成绝望。我已不再相信讯息,不管来自何方,也不会听理先知的卜言——母亲会让他们进来,询索问告。那位生人是家父的朋友,打塔福斯过来,自称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塔菲亚人的首领,欢爱船桨的族邦。”

    忒勒马科斯一番说告,但心知那是位不死的女神。那帮人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落。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乌黑的夜晚,随之离返床边,各回自己的家府。忒勒马科斯走回睡房,傍着漂亮的庭院,一处高耸的建筑,由此可以察见四周。他走向自己的睡床,心事重重,忠实的欧鲁克蕾娅和他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被莱耳忒斯买下,用自己的所有,连同她豆蔻的年华,用二十条壮牛——在家中,莱耳忒斯待她如同对待忠贞的妻子,但却从未和她同床,以恐招来妻侣的怨愤。此时,她和忒勒马科斯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欧鲁克蕾娅爱他胜于其他女仆——在他幼小之时,老妇是他的保姆。他打开门扇,制合坚固的睡房,坐在床边,脱去松软的衫衣,放入精明的老妪手中,后者叠起衣裳,拂理平整,挂上衣钉,在绳线穿绑的床架旁。然后,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手握银环,攥紧绳带,合上门闩。忒勒马科斯潜心思考,想着帕拉丝·雅典娜指告的旅程,裹着松软的羊皮,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钭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他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信使们高声呼喊,民众闻风而动。当众人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他走向会场,手握一杆铜枪,并非独自一人,由两条腿脚轻快的狗伴随。雅典娜给他抹上迷人的丰采,人们全都注目观望,随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在父亲的位子就座,长老们退步让他走过。壮士埃古普提俄斯首先发话,一位躬背的长者,见过的事情多得难以数说。他心爱的儿子,枪手安提福斯,已随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前往伊利昂,骏马的故乡,乘坐深旷的海船,已被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吃掉,在幽深的岩洞,被食的最后一份佳肴。他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其中欧鲁诺摩斯介入了求婚者的群伍,另两个看守田庄,父亲的所有。然而,他仍然难忘那个失落的儿郎,满怀悲戚和哀愁。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言告。自从卓著的俄底修斯走后,乘坐深旷的海船,我们便再也没有集会或聚首碰头。现在,召聚我们集会的却是何人?是哪个年轻后生,或是我们长者中的谁个,为了什么理由?难道他已听悉军队回归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详告我们?抑或,他想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论?看来,他像是颗高贵的种子,吉利的兆头。愿宙斯体察他的希冀,实现他的每一个愿求!”

    他如此一番说道,俄底修斯之子听了感到高兴,静坐不住,心想张嘴发话,站挺在人群之中。裴塞诺耳,一位聪颖善辩的使者,将王杖放入他手中。他张嘴说话,以回答老人的询问开头:”老先生,此人距此不远,近在眼前,你老马上即会知晓谁人。是我,是的,是我召聚了这次集会——我比谁都更感悲愁。并非我已听悉军队回返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把详情道说;亦非想要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议,实是出于我自个的苦衷——双重的灾难已降临我的家园。我已失去亲爹,一个高贵的好人,曾经王统尔等,像一位父亲。现在,又有一场更大的灾祸,足以即刻碎灭我的生活,破毁我的家屋。我的母亲,违背她的意愿,已被求婚者们包围,来自此间最显赫的豪门大户,受宠的公子王孙。他们不敢前往伊卡里俄斯的房居,她的父亲,以便让他整备财礼,嫁出女儿,给他喜欢的儿婿,看中的人选,而是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我们不是征战沙场的骁将,难以胜任此事,强试身手,只会显出自己的赢弱。假如我有那份力气,我将保卫自己的安全。放荡的作为已超出可以容让的程度;这帮人肆虐横行,不顾礼面,已经破毁我的家屋。你们应烦愤于自己的行径,在乡里乡亲面前,在身边的父老兄弟面前感到脸红!不要惹发神的愤怒,震怒于你等的恶行,使你们为此受苦。我恳求各位,以俄林波斯大神宙斯的名义,以召聚和遣散集会的塞弥丝的名义,就此了结吧,我的朋友们,让我独自一人,被钻心的悲苦折磨,除非俄底修斯,我那高贵的父亲,过去常因出于愤怒,伤害过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而你们因此怀恨在心,有意报复,怂恿这些人们害我。事实上,倘若你们耗去我的财产,吞吃我的牧牛,事情会更加有利于我。倘若你等吃了它们,将来就得回补——我们将遍走城镇,四处宣告,要求赔偿,直到索回每一分被耗的所有。现在,你们正垒起难以忍受的痛苦,堆压在我的心头。”

    就这样,他含怒申诉,掷杖落地,泪水喷涌;怜悯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胸。其时,众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那份胆量,回驳忒勒马科斯的话语,用尖厉的言词,只有安提努斯一人答话,说道:,”好一番雄辞漫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说!你在试图侮辱我们,使我们遭受舆论的谴责!然而,你却没有理由责难阿开亚乡胞,求婚的人们。错在你的母亲,多谋诡诈的心胸。她一直在钝挫阿开亚人的心绪,现在已是第三个年头,马上即会进入第四个轮转的春秋。她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她还想出另一种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翻叙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逝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现在,求婚者们已回复你的言告,以便使你明了此事,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乡胞。送走你的母亲吧,要她出嫁求婚的男子,婚嫁由她父亲相中,亦能使她欢心的男人。但是,倘若她继续折磨阿开亚人的儿子,矜持于雅典娜馈送的礼物,聪颖的心计,精美绝伦的手工,此般微妙的变术,我等从来不曾听过,就连古时的名女,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就连图罗。阿尔克墨亲和慕凯奈,顶戴精致的环冠,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们中谁能竞比她的心智,把裴奈罗珮赶超?然而,就在这件事上,她却思考欠妥。只要她不放弃这个念头——我想,是天上的神明将此念注入她心中——求婚者们就不会停止挥霍你的家产,食糜你的所有。她为自己争得噪响的声名,却给你的家业带来巨大的失损。我们将不会回返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她嫁给我们中的一员,受她欢爱的男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不能逼迫生我养我的母亲,把她赶出房居,违背她的心意。我的父亲,无论死活,还在世间的某个地方。倘若我决意行动,遣回母亲,我将难以拿出大批财物,付到伊卡里俄斯的家中。我将受害于她的父亲,受到神灵的谴责——母亲会呼求复仇女神的惩罚,在她出走家门的时候,伴随着民众的怨愤。所以,此番话语不会出自我的唇口。至于你们,倘若我的答复触怒了你们的感受,那就请离开我的宫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忒勒马科斯言罢,沉雷远播的宙斯司遣出两只鹰鸟,从山巅上下来,乘着疾风,结伴冲滑了一阵,舒展宽大的翅膀,比翼天中。但是,当飞到会场上空,充彻着芜杂的响声,它俩剧烈地抖动翅膀,不停地旋转,朝着会场的人头俯冲,双眼闪出可怕的凶光,亮出鹰爪,互相撕纹面颊和颈部,然后急速飞向右边,越过城市和房屋。眼见此番情景,众人瞠目结舌,心想着预兆的含义,会有何事降落?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武士,开口说话——同辈中,他远比别人更能卜筮,辨示鸟踪。其时,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喊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话告:我要特别警告求婚的人们,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临头。俄底修斯肯定不会长期远离家室;事实上,现在,他已置身距此不远的地方,谋划着给这帮人送来毁灭和死亡。我们中的许多人也将面临悲难,生活在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所以,让我们趁早设法,使他们辍停止事,或使他们自己作罢,此举会产生逢凶化吉的功效。我不是卜占的生手,经验使我知晓其中的门道。关于俄底修斯,难道一切不像我预言的那样,当着阿耳吉维人,随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登船上路,前往特洛伊的时候?我说过。在历经磨难,痛失所有的伙伴后,在第二十个年头,他将回返家园,避开从人的耳目。现在,这一切正在变为现实。”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回去吧,老先生,把预言留给你的孩子,免得他们灾祸临头。关于此事,我能道出更好的释语,比你的强胜。天空中鸟儿众多,穿飞在金色的阳光里——并非所有的飞鸟都会带来兆头。俄底修斯已经作古,远离此地;你也真该死去,随他一道!这样,你就不会瞎编这些预言,也不会激挑怒气冲冲的忒勒马科斯,期待着给自家争得一份礼物,倘若他真会出赏赠送。现在,我要对你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假如你,以你的世故和阅历,挑唆某个青年,花言巧语,使他暴发雷霆,那么,首先,你将承受更大的悲哀,不会因为眼前的情势而有所作为,不会有点滴的收获。其次,对于你,老先生,我们将惩你一笔财富,让你揪心痛骨,带着悲愁支付。这里,我要劝诫忒勒马科斯,当着众人,让他催促母亲返回父居,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我敢说,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不会停止粗放的追求,因为我们谁也不怕,更不用说忒勒马科斯,哪怕他口若悬河。我们亦不在乎你老先生告知些什么预言,不会发生的事情,只会加深我们对你的憎恨。他的家产将被毫不留情地食耗,永远无须偿还,只要裴奈罗珮一味拖透阿开亚人的婚娶,只要我们等待此地,日复一日,为了争夺这位出众的佳人,不曾寻求其她女子,各娶所需,合适的妻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欧鲁马科斯,其他所有傲慢的求婚人,关于这些事情,我不打算继续恳求,也不想再作谈论,因为神们已经知晓,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人。这样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载我往返水路之中。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我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得某个凡人口述,或听闻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音讯。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我会继续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折波;但是,倘若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我将启程,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

    言罢,他屈腿下坐;人群里站起了门托耳,曾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仆从,而俄底修斯,于登船之际。曾把整座宫居托付老人,让他好生看管,并要大家服从。怀着良好的意愿,他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说告。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记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我不想怒骂这帮高傲的求婚者,他们随心所欲,肆意横行,正用绳索勒紧自己的脖子,冒死吞咽俄底修斯的家业,以为他绝不会回返——我要责怪的是你等民众,为何木然无声地坐着,不敢用批驳的话语斥阻求婚的人们,虽然他们只是少数,而你们的人数如此众多!”

    听罢这番话,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驳斥道:”撅词乱放的门托耳,胡思乱想的昏老头!你在瞎说些什么——要他们把我们打倒?!就是人再多些,想在宴会上同我们交手,也只能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即便伊萨卡的俄底修斯本人回来,发现傲慢的求婚者们宴食在他的家居,心急火燎,意欲把他们打出房宫,他的妻子,尽管望眼欲穿,亦不会因他的回归高兴:他将遭受悲惨的命运,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被我们宰掉。你的话是莫须有的瞎说。这样吧,全体散会,各回居所,让门托耳和哈利塞耳塞斯催办此人的航事,他俩从前便是其父的伴友。不过,我想他会长久地静坐此地,呆在伊萨卡,听等音讯;他不会,绝不会开始这次航程。”

    言罢,他迅速解散集会,人们四散而去,各回家门,而追求者们则走回神样的俄底修斯家中。

    忒勒马科斯避离众人,沿着海滩行走,用灰蓝的海水洗净双手,对雅典娜开口祈祷:”听我说,你,一位神明,昨天莅临我家,催我坐船出海,破开灰蒙蒙的水路,探寻家父回归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现在,这一切都被此地的阿开亚人耽搁,尤其是骄狂的求婚人,这帮不要脸的家伙!”

    他如此一番祈告,雅典娜从离他不远的地方走来,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忒勒马科斯,你将不会成为一个笨蛋,一个胆小鬼,倘若你的身上确已蒸腾着乃父的豪莽——他雄辩滔滔,行动果敢,人中的杰卓。你将不会白忙,你的远航将不会无益徒劳。倘若你不是他和裴奈罗珮的种子,我就不会寄愿你实现心中的企望。儿子们一般难和父亲匹比,多数不如父辈,只有少数可以超过。但是,你却不是笨蛋,也不是胆小之徒,你继承了俄底修斯的机警,是的,可望完成此项使命,获得成功。所以,让那些疯狂的求婚者们去实践他们的目的和计划吧,他们既缺头脑,也不知如何明智地行动,不知死亡和幽黑的命运已等在近旁,有朝一日必会死去,死个精光。你所急切盼望的航程马上就将开始,由我作你的伙件,曾是你父亲的随从。我将替你整备一条快船,并将亲自和你同走。但现在,你必须返回家居,汇入求婚的人群,准备远行的给养,把一切装点就绪,将醇酒注入坛罐,将大麦——凡人的命脉——装进厚实的皮袋,我将奔走城里,召聚自愿随行的人们。海水环抱的伊萨卡不缺船只,新的旧的成群结队,我会仔细查看,找出最好的一艘,马上整备完毕,送上宽阔的水路。”

    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言罢,忒勒马科斯不敢耽搁,听过女神的话语,当即拔腿回家,心情忧悒沉重。他走回宫居,见着高傲的求婚人,正在庭院里撕剥山羊,烧退肉猪的畜毛。其时,安提努斯,咧着嘴,冲着忒勒马科斯走来,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雄辞漫辩的忒勒马科斯,何必怒气冲冲?不要再盘思邪恶,无论是话语,还是行动;来吧,和我们一起吃喝,像往常一样。阿开亚人会把一切整治妥当,备置海船,挑选伴从,使你尽快抵达神圣的普洛斯,打听你爹的消息,高贵的人儿现在何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绝不会和你等一起吃喝,默不作声,保持愉快的心境,面对厚颜无耻的食客。在此之前,你们欺我年幼,耗毁了我巨大的财富,成堆的好东西——这一切难道还不算够?!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已从别人那里听晓事情的经过;我的心灵已注满勇力,决意给你们招致凶险的灾祸,不管是前往普洛斯,还是留在这个地方。我将登船出海,我所提及的航程将不会一无所获,作为一名乘客,因我手头没有海船,亦没有受我调配的伙伴——这一切,我想,正是你们的愿望。”

    言罢,他脱离安提努斯的抓握,轻捷地抽出手来;求婚者们正在宫内准备食物,交谈中讥刺忒勒马科斯,出言侮辱,某个傲慢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忒勒马科斯正刻意谋划,要把我们除掉,招来一伙帮手,从多沙的普洛斯,甚至从斯巴达,对此他已不能再等,急如星火。也许,他将有意前往厄夫瑞,丰肥的谷地,带回某种毒药,撒人酒缸,把我们放倒。”

    其时,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这般说道:”天知道,当步入深旷的海船,他是否也会像俄底修斯那样,死于非命,远离亲朋?假如此事当真,他将大大增加我们的工作:我们将清分他的财产,把家居留给他母亲看守,偕同娶她的新人。”

    他们如此说道,而忒勒马科斯则走下父亲宽敞的藏室,顶着高耸的房面,满装着成堆的黄金青铜,叠着众多的衣箱,芬芳的橄榄油,还有一缸缸陈年好酒,口味香甜,成排站立,装着神圣的、不掺水的浆酒,靠着墙根,等待着俄底修斯,倘若他还能回来,冲破重重险阻。两片硬实的板面,两扇紧密吻合的室门,关锁一切,由一位妇人照管看守,日以继夜,以她的小心和警慎,欧鲁克蕾娅,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其时,忒勒马科斯把她叫人房内,说道:”亲爱的保姆,替我装一些香甜的美酒,装入带把的坛罐,最好的佳品,仅次于你专门储存的那种——为宙斯养育的俄底修斯,苦命的汉子,以为他还能回返家乡,逃过死和命运的追捕——装满十二个坛罐,用盖子封口。另给我倒些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手磨的精品,要二十个衡度。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告。把这一切整治就绪,放在一堆,我将在晚间取物,等母亲登临楼上的房间,打算将息的时候。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有关父亲口归的消息,碰巧能会有所收获。”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放声大哭,嚎阳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爱的孩子,让这个念头钻进了你的心窝?为何打算四出奔走,你,惟一受宠的独苗?卓越的俄底修斯已死在异国他乡,远离故土;这帮家伙会聚谋暗算,在你回返的途中。你会死于他们的欺诈,而他们将分掉你的所有。不要去,留在这里,看护你的家业。无须担冒风险,四出荡游,吃受苦难,逐走苍贫的洋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不要怕,保姆。此项计划原本出自神的意志。你要发誓不将此事告诉我钟爱的母亲,直至第十一或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她想起我来,或听说我已出走——这样,她就不会出声哭泣,用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

    他言罢,老妇对神许下庄重的誓诺。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她随即动手,舀出醇酒,注入带把的坛罐,倒出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而忒勒马科斯则走回厅堂,汇入求婚人之中。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遍走全城,以忒勒马科斯的形象,站在每一个遇会的凡人身边,要他们晚上全都集聚在迅捷的海船旁。然后,她对诺厄蒙发问,弗罗尼俄斯光荣的儿子,要一条快船,后者当即答应,满口允诺。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她把快船拖入大海,把起帆的索具全都放上制作坚固的海船,停泊在港湾的边沿;豪侠的伙伴们拥聚滩头,女神催督着每一个人。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绪旁移,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离开船边,来到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居,用香熟的睡眠蒙住求婚的人们,中止他们的饮喝,打落他们手中的酒杯——这帮人起身回家,乱步城区,前往睡躺的去处,再也稳坐不住,荷着蒙眬的睡意,紧压在眼皮上头。其后,灰眼睛雅典娜叫出忒勒马科斯,从建造精固的房居,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你的伙伴,胫甲坚固的船员们已坐在木桨之前,只等你发号施令。快去吧,不要再迟搁我们的航程。”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紧跟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见着长发的伙伴,已在滩边等候。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喊道:”跟我走,我的朋友们,把粮酒搬上船艘,现已堆放在宫居里头。但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女仆们亦然,例外只有一人。”

    言罢,他引路前行,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东西搬运出来,堆人制作坚固的海船,按照俄底修斯爱子的指令;忒勒马科斯登上海船,但雅典娜率先踏临船板,下坐船尾之上;忒勒马科斯坐在她近旁。随员们解开尾缆,亦即登上船面,在桨架前下坐。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阵阵疾风,强劲的泽夫罗斯,呼啸着扫过酒蓝色的海波。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伙伴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树起杉木的桅杆,插入深空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固,手握牛皮编制的绳条,升起雪白的帆篷,兜鼓着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的飞溅,唱着轰响的歌。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奔。他们系牢缆索,在乌黑的快船上,拿出兑缸,倒出溢满的醇酒,泼洒祭奠,对长生不老、永恒不灭的仙神,首先敬奉眼睛灰蓝的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海船破开水浪,彻夜奔行,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第三卷

    其时,赫利俄斯从绚丽的海面上探出头脸,升上铜色的天空,送来金色的光芒,给不死的神们和世间的凡人,普照在盛产谷物的农野。他们来到奈琉斯的普洛斯,墙垣坚固的城堡,只见人们正汇聚海滩,用玄色的公牛尊祭黑发的裂地神仙[注]。人们分作九队,各聚五百民众,每队拿出九头公牛,作为祭品奉献。当他们咀嚼着内脏,焚烧牛的腿件,敬祀神明,忒勒马科斯一行放船进入海湾,取下风帆,在匀称的海船,卷拢收藏,泊船滩沿,提腿登岸。忒勒马科斯步出海船,但雅典娜着岸在他之前,眼睛灰蓝的女神,首先发话,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可不是讲究谦和的时候。我等跨渡沧海,不正是为了打听乃父的消息:身骨埋在何处,如何遭受死难?鼓起勇气,昂首走向奈斯托耳,驯马的能手,我们知道,他的心中珍藏着包含睿智的言谈。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老人心智敏慧,不会用谎话搪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将如何走上前去,门托耳,怎样开挑话端?对微妙的答辩,我没有可用的经验。年轻人脸嫩,对长者发问,难免感到窘急。”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心灵,忒勒马科斯,会为你提供言词,而神的助佑会弥补你的缺憾——你的出生和成长,我相信,都体现了神的关怀。”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跟随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普洛斯人聚会的场所,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们息坐的地点,伴从们在王者身边忙忽,整备宴席,穿叉和炙烤肉块。眼见生客来临,他们全都迈步向前,挥手欢迎,招呼入座。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首先走近他们身边,握住他俩的手,让他们在宴席边下坐,就着松软的羊毛,铺展在海边的沙滩,旁邻着他的父亲和斯拉苏墨得斯,他的兄弟。他给两人端来内脏,倒出醇酒,注入金杯,开口说话,对着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注]的宙斯的女儿:”现在,我的客人,请你对王者波塞冬祈祷,你等眼见的宴会正是为了庆祭他的荣烈。当你洒过奠酒,做完祷告,按我们的礼仪,即可递出香甜的杯酒,给这位后生,让他亦可祭酒,我想他也会乐于对神祈愿。凡人都需神的助佑,没有例外。此人比你年轻,是我的同龄,所以我让你先祭,给你这个金杯。”

    言罢,他把一杯香甜的醇酒放入雅典娜手中,后者满心欢喜,对年轻人的周详,把金杯首先交给她祭奠。她当即开口诵祷,用恳切的言词:”听听我的祈诵,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不要吝惜你的赐予,实现我们的希求,我们的告愿。首先,请把光荣赐给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然后,再给出慷慨的回报,给所有的普洛斯人,回报他们隆重的祭献。答应让忒勒马科斯和我返回故里,完成此项使命,为了它,我们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这边。”

    女神如此一番祈祷,而她自己已既定了对祷言的实践。她把精美的双把酒杯递给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祈诵,重复了祷告的内容。当炙烤完毕,他们取下叉上的熟肉,分发妥当,进食美味的肴餐。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我们似可询问眼前的生客,问问他们当为何人,趁着各位已饱尝饮食的欢悦,合宜的时候。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身家性命,给异邦人带去祸灾?”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答话,鼓足勇气,雅典娜的赐予,注入他的心田,使他得以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以便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你问我们从何而来,我将就此回言。我们从伊萨卡出发,内昂山脚边,此行只为私事,与公事无关,我将对你道来。我正索寻父亲的消息,四处传播的谣言,但愿能碰巧听闻,有关神勇的俄底修斯的下落,心志刚强的好汉,人说曾和你并肩战斗,攻陷特洛伊人的城垣。我们都已听说,所有阵战特洛伊的好汉,如何以各自的方式,临受悲惨的死难,但克罗诺斯之子却使此人的亡故不为凡生知晓,谁也无法清楚地告说他死在哪边,是被人杀死在陆基,被仇对的部族,还是亡命在大海,安菲特里忒的浪尖?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说告。”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你的话,亲爱的朋友,使我回想起惨痛的往事,在那片土地上所受的磨难,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勇敢战斗的兵汉。我们曾感受航路的艰难,坐船奔波在混饨的洋面,掠劫阿基琉斯带往的地域;我们曾经受战争的痛苦,围绕着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垣。我们中最好的战勇都已倒下,那里躺着埃阿斯,战场上的骁将,躺着网基琉斯,躺着帕特罗克洛斯,神一样的辩才,还有我的爱子,强健、豪勇的安提洛科斯,快腿如飞,英勇善战。我们承受的苦难何止于此——谁有这个能耐,凡人中的一员,能够尽说其中的滴滴点点。哪m你坐在这里,呆上五年六年,要我讲述所有的苦难,阿开亚人遭受的祸灾:你会听得疲乏厌烦,动身返回你的家园。一连九年,我们为特洛伊人编织灾难,试过各种韬略,直到最后,克罗诺斯之子才把战事勉勉强强地了结。全军中,谁也不敢嗜想和卓著的俄底修斯智比谋算,无论是哪种韬略,后者远非他们所能企及——这便是你的父亲,倘若你真是他的儿男。是的,看着你的形貌,使我感到惊异:你的言谈就像他的一样;谁也无法想象,一位年轻人的谈吐会和他的如此相似。在我俩相处的日子里,卓著的俄底修斯和我从未有过龃龉,无论是在辩议,还是在集会的场合,我俩从来心心相印,出谋划策,定讨方略,如何使阿开亚人获取更大的进益。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神明驱散了船队后,宙斯想出一个计划,在他心中,使痛苦伴随阿耳吉维人的回归,只因战勇中有人办事欠谨,不顾既定的仪规。所以,许多人在归返中惨遭不幸,因为神的招致灾难的愤怒,一位灰眼睛女神,有个强有力的父亲。她以此招开始,引起纠纷,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中间。二位首领不顾时宜,在太阳西沉之际,以匆率。突莽的形式,召聚所有的阿开亚人前来——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聚临会场,顶着酒力带来的迷乱。他俩张嘴讲话,为此召聚起全军的兵汉。其时,墨奈劳斯催令所有的阿开亚人琢磨回家的主意,踏破浩森的大海,但阿伽门农却不以为然,打算留住队伍,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舒缓雅典娜的心怀,可怕的暴怒——这个笨蛋,心中全然不知女神不会听闻他的祈愿;长生不老者的意志岂会瞬息改变?就这样,兄弟俩站着争吵,唇枪舌剑,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勇跳将起来,喧嚣呼喊,声响可怕,附会去留的都有,会场上乱成一片。那天晚上,我们双方寝睡不安,心中盘思着整治对方的计划;宙斯正谋算着让我们尝受痛苦和灾难。黎明时分,一些兵勇将木船拖入神圣的大海,装上我们的所有,连同束腰紧身的妇女。但一半军友留驻原地,跟随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我们这另一半军伍登上船板,启程开航;海船疾驰向前,一位神明替我们抹平水道,掩起海里的洞穴。我们来到忒奈多斯,尊祭众神,急切地盼望回归,但狠心的宙斯却还不想使我们如愿,谋策了另一场争端。其后,一些人,那些跟随俄底修斯的兵勇,一位足智多谋的王者,掉过弯翘的海船,启程回行,给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带去欢悦。然而,我,带领云聚的船队,继续逃返,心知神明已在谋划致送我们的愁灾。图丢斯嗜战的儿子亦驱船回跑,催励着他的伙伴;其后,棕发的墨奈劳斯赶上我们的船队,和我们聚会,在莱斯波斯,其时,我们正思考面临的远航,是离着基俄斯的外延,陡峻的岩壁,途经普苏里俄斯,使其标置于我们左侧,还是穿走基俄斯的内沿,途经多风的弥马斯。我们敦请天神惠赠兆示,后者送出谕令,要我们穿越大洋,直抵欧波亚,以最快的速度,逃过临头的祸难。一阵呼啸的疾风随之扑来,海船受到风力推送,迅猛向前,破开鱼群汇聚的洋面,于晚间抵达格莱斯托斯。我们祭出许多牛的腿件,给波塞冬,庆幸跨过浩森的大海。到了第四天,图丢斯之子、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伙伴们,在阿耳戈斯的滩头锚驻了匀称的海船。我引船续行,朝着普洛斯飞跑,风势一刻不减,自从神明把它送上海面。就这样,亲爱的孩子,我回到家乡,不曾得知讯息,不知那部分阿开亚人中,谁个逃生,谁人死灭。但是,只要是听过的消息,坐在我的宫里,我都将对你说告——此乃合宜之举,我不会藏掩不谈。人们说,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后代,光荣的儿子,已率领凶狂的慕耳弥冬枪手安抵乡园,而菲洛克忒忒斯,波伊阿斯英武的儿子,航程顺利,伊多墨纽斯亦已带着生离战场的伙伴返回克里忒地面。海浪不曾吞噬他们,尽数生还。你等亦已听说阿特柔斯之子的遭遇,虽然居家遥远的地带,关于他如何返家,如何被埃吉索斯可悲地杀害。但埃吉索斯为之付出了代价,死得凄凄惨惨。所以此事很值得赞赏:长辈死后,留下一个儿男,雪报弑父的冤仇,像俄瑞斯忒斯那样,除杀奸诈的埃吉索斯,后者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俄瑞斯忒斯的报仇干得妙极!阿开亚人将广传他的英名,给后人留下诗曲一篇。但愿神祗会给我力量,像他那样强壮,惩报求婚者们的恶行,他们的荡虐。这帮人肆意横行,放胆地谋划使我遭难。然而,神祗却没有给我太多的福佑,对我父亲亦然。现在,情状至此,我只有忍耐。”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亲爱的朋友,你的话使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有人确曾对我说过,大群的求婚人缠住你母亲,麇聚宫居,违背你的意愿,谋图使你遭难。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谁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在将来的某一天,惩报这帮人的凶狂,孑然一身,或带领所有的阿开亚兵汉?但愿灰眼睛雅典娜会由哀地把你疼爱,像过去对待光荣的俄底修斯那样,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我从未见过有哪位神祗如此公开地爱助,像帕拉丝·雅典娜那样,站在他身边,不加掩饰地帮赞。假如她愿意像爱他一样爱你,把你放在心间,那么,求婚者中的某些人一定会把婚姻之事忘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老先生,我以为你的话不会实现。你设想得太妙,使我感到迷漫。我所企望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即便神祗心存此般意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这是什么话,忒勒马科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一位神明,只要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一个凡人,哪怕从遥远的地界。就我自己而言,我宁愿历经磨难,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然后踏进家门,被人杀死在自己的炉坛边,一如阿伽门农那样,死于埃吉索斯的奸诈,会同他的妻伴。凡人中谁也难逃死亡,就连神明也难能把它阻拦,替他们钟爱的凡人,当碎毁人生的命运把他砸倒,使他伸腿。”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放心,门托耳,让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他的返家已是虚梦一场,不死的神祗已定下他的命运,乌黑的死亡。现在,我打算了解另一件事情,问问奈斯托耳,因为他的判识和智慧无人能及——人们说,他已牧统了三代民众,在我看来,长得像神明一般。哦,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道出真情。阿特柔斯之子,统治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如何遭遇死难?墨奈劳斯其时置身何方?奸诈的埃吉索斯设下何样毒计,杀死一位远比他出色的豪杰?是否因为墨奈劳斯浪迹远方,不在阿耳戈斯和阿开亚,使埃吉索斯有机可趁,斗胆把穷祸闹闯出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错不了,我的孩子,我会把真情原原本本地道来。你,是的,你可以想象此事将会怎样,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从特洛伊回返,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在他的官房。此人死后——你会这般设想——人们不会为他堆筑坟茔;他将暴尸城外的荒野,成为狗和兀鹫吞食的对象。阿开亚妇女将不会为他哀哭;他行径歹毒,可怕至极。当我们汇聚战场,进行卓绝的拼斗,他却置身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的腹端,花言巧语,勾引阿伽门农的妻房。先前,美貌的克鲁泰奈丝特拉不愿以此丢人现眼,她的生性尚算通颖。此外,还因身边有一位歌手,阿伽门农的眼睛,当着启程特洛伊之际,严令他监视自己的妻伴。然而,当神控的厄运将她蒙罩,屈服折损了意志的阻挡,埃吉索斯把歌手丢弃荒岛,使之成为兀鸟的食物,吞啄的佳肴,带着心甘情愿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回返他的家院。他在神圣的祭坛、敬神的器物上焚烧了许多腿件,挂起琳琅满目的供品,黄金和手编的织物,为了此番轰烈的作为,实现了心中从来不敢企想实践的嗜愿。

    其时,我们结伴从特洛伊驱船,带着互爱的友情,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一起回返。然而,当我们来到神圣的苏里昂,雅典的岬角,福伊波斯·阿波罗放出温柔的飞箭,射杀墨奈劳斯的舵手,紧握舵把、驾驭快船的军友,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凡人中最好的把式,操导海船,迎着狂疾的风暴向前。所以,尽管归心似箭,墨奈劳斯停驻海船,用合乎身份的礼仪,厚葬死去的伙伴。然而,当他们再次奔上酒蓝色的洋面,乘坐深旷的海船,行至陡峻的马勒亚峰壁,其时,沉雷远播的宙斯决意使他遭难,泼出疾利的风飙,掀起滔天的浪卷,像峰起的大山。他在那一带截开船队,将其中的一部赶往克里特,库多尼亚人的居地,沿着亚耳达诺斯的水域。那里有一面平滑的石岩,一峰出水的讦壁,位于戈耳吐斯的一端,混沌的洋面,南风推起汹涌的长浪,扑向岩角的左边,直奔法伊斯托斯,一块渺小的岩石,挡住巨浪的冲击。他们登岸该地,几乎丧命这场祸灾;激浪已摧毁他们的海船,碎撞在石岩的壁面。然而,海风和水浪推送着另一部船队,五条头首乌黑的海船,把它们带到埃及的口岸。其后,墨奈劳斯收聚起黄金财物,船行在那些邦界,人操异方话语的地域;与此同时,埃吉索斯呆守家里,定设歹毒的谋略。一连七年,他统治着藏金丰足的慕凯奈,在杀了阿特柔斯之子后,属民们臣服于他的王威。然而,第八个年头给他带来了灾难,神勇的俄瑞斯忒斯离开雅典,返回家门,杀了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除杀仇人后,他举办了一次丧宴,招待阿耳吉维乡胞,为了可恨的母亲和懦弱的埃吉索斯的死难。同一天,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驱船进港,带回成堆的财物,满装在他的海船。所以,亲爱的朋友,不要久离家门,远洋海外,抛下你的财物,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小心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不过,我却要劝你,催你晤访墨奈劳斯,因他新近刚从外邦回来——从那遥远的地面,倘若置身其间,谁也不会幸存还乡的意愿——受害于一场风暴的驱赶,漂离了航线,迷落在浩森的大海,连飞鸟也休想一年中两次穿越——如此浩瀚的水势,可怕的洋面。去吧,赶快动身,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倘若想走陆路,我可提供现成的车马,还有我的儿子,为你效力,伴随你的行程,前往闪亮的拉凯代蒙,棕发的墨奈劳斯的家园。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其人心智敏睿,不会用谎话搪塞。”

    他如此一番说告,伴随着太阳的西沉,夜色的降临。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说道:”老先生,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来吧,割下祭畜的舌头,匀调美酒,以便倾杯祭神,对波塞冬和列位神仙,进而思享睡眠的香甜——现在已是人寝的时间。明光已钻进黑暗,而此举亦非合宜,久坐在敬神的宴席前——走吧,让我们就此离开。”

    她言罢,宙斯的女儿;众人认真听完她的议言。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让他们饮喝,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他们把舌头丢进火堆,站起洒出奠酒,敬过神明,众人喝够了酒浆,雅典娜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提腿离去,一起走向深旷的海船,但奈斯托耳留住他们,开口说道:”愿宙斯和列位神祗助信,不让你们走离我的家居,回返自己的快船,仿佛走离一个一贫如洗的穷汉,缺衣少穿,没有成垛的篷盖毛毯,堆放在家里,为自己,也使来访的客人,睡得舒适香甜。然而,我却有大堆毛毯和精美的篷盖,壮士俄底修斯的爱子绝不会寝宿舱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儿子,继我之后,还在宫里待客,无论是谁,来到我们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说得好,尊敬的老先生。看来,忒勒马科斯确应听从你的规劝——此举妙极,应该如此做来。现在,他将随你同去,息睡在你的宫居,而我将回头乌黑的海船,激励我的伙伴,告知他们已经商定的一切。要知道,我是他们中惟一的长者,其余的都是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同龄人,年轻的小伙,也于对忒勒马科斯的尊爱,一起前来。我将睡躺在那里,傍着乌黑的海船。明天拂晓,我将前往心胸豪壮的考科奈斯人的住地,取回欠我的财债,一笔拖耽多时的旧账,数量可观。至于你,既然这位后生登门府上,你要让他乘车出发,由你儿子陪同,牵出你的良驹,要那劲儿最大的骏马,腿脚最快。”

    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旋即离去,化作一只鹰鹗,阿开亚人见状无不惊诧,包括奈斯托耳老人,目睹眼前的奇景,握住忒勒马科斯的手,张嘴呼唤,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不会成为一个低劣、贪生的废物,倘若,当着如此青壮的年龄,便有神明的陪助和指点。去者是俄林波斯家族中的一员,正是宙斯的女儿,最尊贵的特里托格内娅,总是赐誉你那高贵的父亲,在阿耳吉维人的军旅里。现在,我的女王,求你广施思典,给我们崇高的名誉,给我,我的孩子和我那雍雅的妻伴。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从未挨过责答,从未上过轭架——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敬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回到堂皇的宫居,引着他的儿子和女婿。他们行至王者著名的居所,依次就座,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老人调开兑缸里的佳酿,为进屋的人们,醇香可口的美酒,家仆已打开坛盖,松开封口,已经储存了十一年。老人调罢水酒,就着兑缸,连声祈祷,泼出奠祭,给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他们洒过祭奠,喝够了美酒,尽兴而归,移开腿步,返回各自的寝室入睡。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安排了一个床位,给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就着穿绑绳线的床架,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裴西斯特拉托斯人睡他的近旁,使唤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壮士,民众的首领,王子中的未婚者,宫居里的单身汉。奈斯托耳自己寝睡里屋,高大的房宫里,身边躺着同床的伴侣,他的夫人。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起身离床,走出房居,入座光滑的石椅,安置在高耸的门庭前,洁白的石块,闪着晶亮的光泽。从前,奈琉斯曾坐过这些石椅,神一样的训导,只是命运无情,把他击倒,打入哀地斯的府居。现在,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手握王杖,端坐椅面,儿子们走出各自的睡房,围聚在他身边,厄开夫荣和斯特拉提俄斯,裴耳修斯、阿瑞托斯和神样的斯拉苏墨得斯,还有裴西斯特拉托斯,英雄,第六个出来。他们引出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请他坐在他们身边。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赶快动手,亲爱的孩子们,帮帮我的忙,使我能先对众神中的雅典娜求告,她曾明晰地显示在我面前,在祭神的宴席上,丰足的牲品间。动手吧,你们中的一员,前往平野,弄回一头小母牛,越快越好,让一位牧牛的驱赶;另去一人,前往乌黑的海船,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乘坐,召来他的伙伴,仅留两位,留在船边;再去一人,传话铜匠莱耳开斯,让他过来,金包牛的硬角;其他人呆留此地,作为一个群体,告诉屋里的女仆,整备丰盛的宴席,搬出椅子烧柴,提取闪亮的净水。”

    听罢老人的训言,儿子们赶紧分头操办。祭牛从草场赶来,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走离迅捷的海船,工匠亦从住地前来,手提青铜的家什,匠人的具械,砧块、铆锤和精工制作的火钳,敲打金器的工具。雅典娜亦赶来参加,接受给她的牲祭。其时,奈斯托耳,年迈的车战者,递出黄金,交给匠人,后者熟练地包饰着牛角,取悦神的眼睛,她的心灵。斯特拉提俄斯和高贵的厄开夫荣带过祭牛,抓住它的犄角,阿瑞托斯从里屋出来,一手捧着雕花的大碗,装着清洗的净水,一手提着编篮,装着祭撒的大麦,刚强的斯拉苏墨得斯站在近旁,手握利斧,准备砍倒母牛,裴耳修斯则手捧接血的缸碗。年迈的车战者奈斯托耳洗过双手,撒出大麦,潜心祈诵,对雅典娜作祷,扔出牛的毛发,付诸火堆。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出大麦,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心志高昂的儿子,挨着牛身站定,对着颈脖击砍,劈断筋腱,消散了它的力气。女人们放声哭喊,奈斯托耳的女儿和儿媳们,连同雍雅的妻子,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的长女。他们抬起牛躯,搬离广袤的大地,牢牢把住,由裴西斯特拉托斯,民众的首领,割断喉管,放出黑红的牛血,魂灵飘脱骨骼,离它而去。他们切开牛身,剔出腿骨,按照合宜的程序,用油脂包裹,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烧烤,洒上闪亮的醇酒,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手握五指尖叉。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条块,用叉子挑起,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与此同时,美貌的波鲁卡丝忒,奈琉斯之子奈斯托耳的末女,替忒勒马科斯洗净身子。她浴毕来客,替他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衣衫,搭上绚丽的披篷,后者走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行至位前就座,傍着民众的牧者,奈斯托耳。

    当炙烤完毕,从叉尖上橹下牛肉,他们坐着咀嚼;贵族们热情招待,替他们斟酒,注入金杯。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动手吧,我的儿子们,替忒勒马科斯牵马套车,套人轭架,让他踏上出访的途程。”

    儿子们认真听过老人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迅速带过驭马,飘洒长鬃,套人车前的轭架;一名女子,家中的侍仆,将面包和酒装上车辆,连同熟肉,神祗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忒勒马科斯登上精工制作的马车,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民众的首领,随即上车,抓起缰绳,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冲向平原,甩下普洛斯,奈斯托耳陡峭的城堡,不带半点勉强。整整一天,快马摇撼着轭架,系围在它们的肩背。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耳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透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第四卷

    他们抵达群山环抱的拉凯代蒙,驱车前往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居所,见他正宴请大群城胞,在自己家里,举行盛大的婚礼,为他儿子和雍雅的女儿。他将把姑娘送嫁横扫军阵的阿基琉斯的儿子,早已点头答应,在特洛伊地面,答应嫁出女儿;眼下,神祗正把这桩亲姻兑现。其时,他正婚送女儿,用驭马和轮车,前往慕耳弥冬人著名的城堡,尼俄普托勒摩斯王统的地域;他已从斯巴达迎来阿勒克托耳的女儿,婚配心爱的儿子,强健的墨枷彭塞斯,出自一位仆女的肚腹——神明已不再使海伦孕育,自她生下一个女儿,美貌的赫耳弥娥奈,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迷媚。

    就这样,光荣的墨奈劳斯的邻居和亲胞们欢宴在顶面高耸的华宫,喜气洋洋。人群中,一位通神的歌手引吭高唱,手拨竖琴,伴导两位要杂的高手,踩着歌的节奏,扭身旋转。

    其时,二位站在院门前,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英武的儿子,连同他们的骏马,被强健的厄忒俄纽斯看见,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从,正迈步前行,眼见来者,转身回头,穿过厅堂,带着讯息,禀告民众的牧者。他行至王者身边站定,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墨奈劳斯,宙斯钟爱的凡人,门前来了生客,两位壮汉,看来像是强有力的宙斯的后裔。告诉我,是为他们宽卸快马,还是打发他们另找别人,找那能够接待的户主安排。”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答道:”厄忒俄纽斯,波厄苏斯之子,以前,你可从来不是个笨蛋,但现在,你却满口胡言,像个小孩。别忘了,我俩曾吞咽别人的盛情,许许多多好东西,在抵家门之前。愿宙斯不再使我们遭受此般痛苦,在将来的岁月。去吧,替生客宽出驭马,引他们前来,吃个痛快!”

    他言罢,厄忒俄纽斯赶忙穿过厅堂,招呼其他勤勉的伴从帮忙,和他同行。他们将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牢系在喂马的食槽前,放入饲料,拌之以雪白的大麦,把马车停靠在闪亮的内墙边,将来人引入神圣的房居。他们惊慕眼见的一切,王者的宫居,宙斯养育的人杰,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光荣的墨奈劳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彩。当带着赞慕的心情,饱尝了眼福后,他们跨入溜滑的澡盆,洗净身体。姑娘们替他们沐浴,抹上橄榄油,穿上衣衫,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他们行至靠椅,在阿特桑斯之子墨奈劳斯身边坐定。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女仆端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酒杯。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招呼,对他们说道:”吃吧,别客气;餐后,等你们吃过东西,我们将开口询问:来者是谁。从你俩身上,可以看出你们父母的血统,王家的后代,宙斯钟爱的王者、手握权杖的贵胄的传人;卑劣之徒不会有这样的后代,像你们这样的儿男。”

    言罢,他端起给他的份子,优选的烤肉,肥美的牛脊,放在他们面前。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话,贴近他的头脸,谨防别人听见:”奈斯托耳之子,使我欢心的好汉,瞧瞧眼前的一切,光芒四射在回音缭绕的厅殿,到处是闪光的青铜,还有烁烁发光的黄金和琥珀,象牙和白银。宙斯的宫廷,在那俄林波斯山上,里面肯定也像这般辉煌,无数的好东西,瑰珍佳宝的苔苹。今番所见,使我诧奇!”

    棕发的墨奈劳斯旁听到他的言谈,开口对二位发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凡人中,亲爱的孩子,谁也不能和宙斯竞比;他的厅居永不毁坏,他的财产亘古长存。然而,能和我竞比财富的凡人,或许屈指可数,或许根本没有。要知道,我历经磨难,流浪漂泊,方才用船运回这些财物,在漫漫岁月后的第八个长年。我曾浪迹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地面,我曾飘抵埃西俄丕亚人、厄仑波伊人和西冬尼亚人的国度,我曾驻足利比亚——在那里,羊羔生来长角[注],母羊一年三胎,权贵之家,牧羊人亦然,不缺乳酪畜肉,不缺香甜的鲜奶,母羊提供喂吮的乳汁,长年不断。但是,当我游历这些地方,聚积起众多的财富,另一个人却杀了我的兄弟,偷偷摸摸,突然袭击,凭我嫂嫂的奸诈,该死的女人!因此,虽然王统这些所有,却不能愉悦我的心怀。你们一定已从各自的父亲那里——无论是谁——听闻有关的一切。我历经磨难,葬毁了一个家族,曾是那样强盛,拥有许多奇贵的珍财。我宁愿住在家里,失去三分之二的所有,倘若那些人仍然活着,那些死去的壮汉,远离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宽阔的特洛伊地面。现在,我仍然经常悲思哭念那些朋伴,坐在我的宫居,沉湎于悲痛的追忆,直到平慰了内心的苦楚,停止悲哀——寒冻心胸的哭悼,若要使人腻饱,只需短暂的时间。然而,对这些人的思念,尽管心里难受,全都赶不上我对另一位壮勇的痛哀:只要想起他,寝食使我厌烦——阿开亚人中谁也比不上俄底修斯心忍的悲难,吃受的苦头;对于他,结局将是苦难,而对我,我将承受无休止的愁哀:他已久别我们,而我们则全然不知他的生存和死难。年迈的莱耳忒斯和温贤的裴奈罗珮一定在为他伤心,和忒勒马科斯一起——父亲出征之际,他还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一番话勾起忒勒马科斯哭念父亲的情愫,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耳闻父亲的名字,双手撩起紫色的披篷,遮挡在眼睛前面。其时,墨奈劳斯认出了他的身份,心魂里斟酌着两个意念,是让对方自己开口,说出他的父亲,还是由他先提,仔仔细细地问盘?

    当他思考着这些事情,在他的心里魂里,海伦走出芬芳的顶面高耸的睡房,像手持金线杆的阿耳忒弥丝一般。阿德瑞丝忒随她出来,将做工精美的靠椅放在她身边,阿尔基培拿着条松软的织毯,羊毛纺就,芙罗提着她的银篮;阿尔康德瑞的馈赠,波鲁波斯之妻,居家埃及的塞拜——难以穷计的财富堆垛在那里的房间。波鲁波斯给了墨奈劳斯两个白银的浴缸,一对三脚铜鼎,十塔兰同黄金,而他的妻子亦拿出自己的所有,珍贵的礼物,馈送海伦,一枝金质的线杆,一只白银的筐篮,底下安着滑轮,镶着黄金,绕着篮圈。现在,侍女芙罗将它搬了出来,放在海伦身边,满装精纺的毛线,线杆缠着紫蓝色的羊毛,横躺篮面。海伦在靠椅上入座,踩着脚凳,当即开口发话,详询她的夫男:”他们,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是否已告说自己的名字,这些来到我们家居的生人?不知是我看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催我说话,因我从未见过,是的,我想从未见过如此酷似的长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子;眼见此人的形貌,使我惊异。此人必是忒勒马科斯,心胸豪莽的俄底修斯之子——在他离家之际,留下这个孩子,新生的婴儿,为了不顾廉耻的我,阿开亚人进兵特洛伊城下,心想问人凶猛的战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这亦已看出这一点,我的夫人,经你一番比较。俄底修斯的双脚就像此人的一样,还有他的双手。眼神、头型和上面的发络。刚才,我正追忆俄底修斯的往事,谈说——是的,为了我——他所遭受的悲难,忍受的苦楚,此人流下如注的眼泪,浇湿了脸面,撩起紫色的披篷,挡在眼睛前面。”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此人确是俄底修斯之子,正如你说的那样,但他为人谦谨,不想贻笑大方,在这初次相会之际,谈吐有失典雅,当着你的脸面——我们赞慕你的声音,像神祗在说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差我同行,做他的向导。他渴望和你见面,愿意聆听你的指教,无论是规劝,还是办事的言导。父亲走后,家中的孩子要承受许多苦痛,倘若无人出力帮忙,一如忒勒马科斯现在的处境,父亲出走,国度中无人挺身而出,替他挡开祸殃。”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好极了!此人正是他的儿子,来到我的家居,那位极受尊爱的壮勇,为了我的缘故,吃受了多少苦难!我想,要是他驻脚此地,阿耳吉维人中,他将是我最尊爱的英豪,倘若沉雷远播的宙斯使我俩双双回返,乘坐快船,跨越大海的水浪。我会拨出一座城堡,让他移居阿耳戈斯,定设一处家所,把他从伊萨卡接来,连同所有的财物,还有他的儿子,他的民众。我将从众多的城堡中腾出一座,它们地处此间附近,接受我的王统。这样,我俩都住此地,便能经常会面聚首,无论什么都不能分割我们,割断我们的友谊,分离我们的欢乐,直到死的云朵,黑沉沉的积钱,把我们包裹。是的,必定是某位神祗,出于对他的妒愤,亲自谋划,惟独使他遭难,不得回返家乡。”

    此番话语勾发了大家悲哭的欲望。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呜咽抽泣,忒勒马科斯,就连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本人,也和她一样悲恸;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两眼泪水汪汪,心中思念雍贵的安提洛科斯,被闪亮的黎明,被她那光荣的儿子杀倒。念想着这位兄长,他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阿特柔斯之子,年迈的奈斯托耳常说你能谋善断,聪颖过人,在我们谈及你的时候,互相询问你的情况,在他的厅堂。现在,如果可能,是否可请帮忙舒缓:餐食中[注]我不想接受悲哭的慰藉,热泪盈眶;早起的黎明还会重返,用不了多少时光。当然,我决不会抱怨哭嚎,对任何死去的凡人,接受命运的捕召。此乃我等推一的愉慰,可怜的凡人,割下我们的头发,听任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我亦失去了一位兄弟,绝非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儿郎,你或许知晓他的生平,而我却既不曾和他会面,也不曾见过。人们说他是出类拔萃的汉子,安提洛科斯,一位斗士,腿脚超比所有的战勇。”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说得好,亲爱的朋友,像一位比你年长的智者的表述,他的作为——不奇怪,你继承了乃父的才智,说得情理俱到。人的亲种一眼便可认出,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替他老子编排好运,在他出生和婚娶的时候,一如眼下给奈斯托耳那样,使他始终幸运如初,享度舒适的晚年,在他的宫府,生下众位儿郎,心智聪颖,枪技过人。现在,让我们忘却悲恸,刚才的嚎哭,重新聚神宴食的桌面,让他们泼水,冲洗我们的双手。把要说的往事留到明晨,忒勒马科斯和我将有互告的话头。”

    言罢,阿斯法利昂,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友,倒出清水,冲洗他们的双手。洗毕,他们抓起眼前的佳肴。

    其时,海伦,宙斯的孩子,心中盘想着另一番主意,她的思谋。她倒入一种药剂,在他们饮喝的酒中,可起舒心作用,驱除烦恼,使人忘却所有的悲痛。谁要是喝下缸内拌有此物的醇酒,一天之内就不会和泪水沾缘,湿染他的面孔,即便死了母亲和父亲,即便有人挥举铜剑,谋杀他的兄弟或爱子,当着他的脸面,使他亲眼目睹。就是这种奇妙的药物,握掌在宙斯之女的手中,功效显著的好东西,埃及人波鲁丹娜的馈赠,瑟昂的妻子——在那里,丰肥的土地催长出大量的药草,比哪里都多,许多配制后疗效显著,不少的却能使人致伤中毒;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医生,所知的药理别地之人不可比争。他们是派厄昂的裔族。其时,海伦放入药物,嘱告人们斟酒,重新挑起话头,对他们说道:”阿特桑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还有你等各位,贵族的儿郎——宙斯无所不能,有时让我们走运,有时又使我们遭殃。现在,我请各位息坐宫后,进用食餐,欣享我的叙告。我要说讲一段故事,同眼下的情境配当。我无法告说,也无法清数他的全部功业,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业绩,只想叙讲其中的一件,这位强健的汉子忍受的苦楚,完成的任务,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遭受磨难的地方。他对自己挥开羞辱的拳头,披上一块破烂的遮布,在他的肩头,扮作一个仆人的模样,混进敌人的居处,路面开阔的城堡,扮取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乞丐,掩去自己的形貌,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他以乞丐的模样。混人特洛伊城内,骗过了所有的人,惟独我的眼睛挑开了他的伪装,进而开口盘问,但他巧用急智,避开我的锋芒。但是,当替他洗过身澡,抹上橄榄油,穿罢衣服后,我起发了一个庄严的誓咒,绝不泄露他的身份,让特洛伊人知晓俄底修斯就在里头,直到他登程回返,返回快船和营棚——终于,他对我道出阿开亚人的计划,讲了所有的内容。其后,他杀砍了许多特洛伊兵勇,用长锋的利剑,带着翔实的情报,回返阿耳吉维人的群伍。特洛伊妇女放声尖啸,而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朵,其时我已改变心境,企望回家,悔恨当初阿芙罗底忒所致的迷狂,把我诱离心爱的故乡,丢下亲生的女儿,离弃我的睡房,还有我的丈夫,一位才貌双全的英壮。”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是的,我的妻子,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我有幸领略过许多人的心智,听过许多人的辩论,盖世的英雄,我亦曾浪迹许多城邦,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像他这样的凡人,不知谁有如此刚韧的毅力,匹比俄底修斯的坚强。那位刚勇的汉子,行动镇定,坚毅沉着,和我们一起,一队阿开亚人的英豪,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其时,海伦你来到木马边旁,一定是受怂于某位神明,后者企望把光荣赐送特洛伊兵壮;德伊福波斯,神一样的凡人,偕你同行,一起前往。沿着我们空腹的木堡,你连走三圈,触摸它的表面,随后出声呼喊,叫着他们的名字,达亲人中的豪杰,变幻你的声音,听来就像他们的妻子在呼唤。其时,我和图丢斯之子以及卓著的俄底修斯正坐在人群之中,听到你的呼叫,狄俄墨得斯和我跳立起来,意欲走出木马,或在马内回答你的呼唤,但俄底修斯截止并拖住我们,哪怕我们心急如火。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屏声静息,惟有一人例外,安提克洛斯,试图放声答喊,但俄底修斯伸出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拯救了所有的阿开亚兵壮,直到帕拉丝·雅典娜把你带离木马的边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听过此番言告,更使我悲断愁肠。杰出的品质不曾替他挡开凄惨的死亡,即使他的心灵像铁一样坚实硬朗。好了,请送我们上床,让我们享受平躺的舒恰,睡眠的甜香。”

    他言罢,阿耳戈斯的海伦告嘱女仆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垫褥,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备妥睡床。客人们由信使引出,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睡在厅前的门廊下;阿特柔斯之子入睡里屋的床面,在高大的宫居,身边躺着长裙飘摆的海伦,女人中的姣杰。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横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白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开口说话,叫着他的名字:”是何种需求,壮士忒勒马科斯,把你带到此地,踏破浩森的海浪,来到闪亮的拉凯代蒙?是公干,还是私事?不妨如实相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我来到此地,想问你是否能告我有关家父的消息;我的家院正被人吃耗,肥沃的农地已被破毁,满屋子可恨的人们,正无休止地宰杀群挤的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那帮追缠我母亲的求婚人,横行霸道,贪得无厌。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相告。”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气恼烦愤,答道:”可耻!这帮懦夫们竟敢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兽狮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前方——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至于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

    “那时,神祗仍把我掏困埃及,尽管我归心似箭,因我忽略了全盛的敬祭,而神们绝不会允许凡人把他们的谕言抛忘。大海中有一座岛屿,顶着汹涌的海浪,位于埃及对面,人们称之为法罗斯,远离海岸,深旷的木船一天的航程,凭着疾风的劲扫,来自船尾的推送。岛上有个易于搁船的港湾,水手们上岸汲取乌黑的淡水,由此推送匀称的木船,滑人大海。就在那里,神祗把我拘搁了二十天,从来不见风头卷起,扫过浪尖,持续不断的顺风,推船驶越浩森的洋面。其时,我们将面临粮食罄尽,身疲体软的窘境,要不是一位神祗的恤怜,对我的同情,埃多塞娅,强健的普罗丢斯、海洋老人的女儿。一定是我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房,在我俩邂逅之际——其时正独自漫步,走离我的伙伴。他们常去钓鱼,在全岛各地,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她走来站在我身边,开口发话,对我说道:'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呢,我说陌生人,脑瓜子里糊涂一片,还是心甘情愿地放弃努力,挨受困苦的煎熬?瞧,你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而你的伙伴们已心力交淬,备受折磨。'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好吧,我这就回话,不管你是女神中的哪一位。我之困留此地,并非出于自愿;一定是冒犯了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出没在这一带海域,出生埃及的普罗丢斯,不死的海神,诸知水底的每一道深谷,波塞冬的助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是他生养了我。倘若你能设法埋伏,把他逮住,他会告知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他还会对你说告,卓越的凡人,倘若你愿想知晓,在你出门后,逐浪在冗长艰难的航程,官府里发生过何样凶虐,可曾有过善喜的事儿。'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替我想个高招,伏捕这位老神,切莫让他先见,或知晓我的行动,回避躲藏。此事困难重重,凡人想要把神明制服。'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在太阳中移,日当中午的时分,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会从浪花里出来,从劲吹的西风下面,藏身浑黑的水流。出海后,他将睡躺在深旷的岩洞,周围集聚着成群的海豹,美貌的海洋之女的孩儿,缩蜷着睡觉,从灰蓝的大海里出来,呼吐出深海的苦味,强烈的腥涩。我将在那里接你,于黎明时分,把你们伏置妥当。你要挑出三名帮手,最好的伙伴,从你的人里,活动在凳板坚固的海船旁。现在,我将告你海洋老人的本领,他的伎俩。首先,他会逐一巡视和清点海豹,然后,当目察过所有的属领,记点过它们的数目,他便弯身躺下,在它们中间,像牧人躺倒在羊群之中。在眼见他睡躺的瞬间,你们要使出自己的力气,拿出你们的骁勇,紧紧把他抓住,顶住他的挣扎,试图逃避的凶猛。他会变幻各种模样,活动在地面上的走兽;他还会变成流水和神奇的火头。你们必须紧抱不放,死死地卡住。但是,当他终于开口说话,对你发问,回复原有的形貌,在你们见他入睡的时候,那么,我的英雄,你必须松缓力气,放开老头,问他哪位神明对你生气动怒,问他如何还乡,跨过鱼群游聚的汪洋。'

    “言罢,她潜回大海峰起的浪头。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沿着沙岸,心潮起伏,随着脚步颠腾。当我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们当即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沿着滩岸走去,傍着水面开阔的海流,对神声声祈祷,带着我最信任的三位伙件,险遇中可以信赖的朋友。与此同时,女神潜入大海宽深的水浪,带来四领海豹的皮张,钻出洋面,全系新近剖杀剥取,用以迷糊她的老爸。她在滩面上刨出四个床位,就地坐等我们前往;我们来到她的近旁。她让我们依次躺人沙坑,掩之以海兽的剥皮,每人一张。那是一次最难忍受的伏捕,那瘴毒的臭味,发自威海哺养的海豹身上,熏得我们头昏眼花。谁愿和它,和海水养大的魔怪同床?是女神自己解除了我们的窘难,想出了帮救的办法,拿出神用的仙液,涂沫在每个人的鼻孔下,闻来无比馨香,驱除了海兽的臭瘴。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蛰伏等待,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目睹海豹拥攘着爬出海面,逼近滩沿,躺倒睡觉,成排成行,在浪水冲涌的海岸上。正午,老人冒出海面,觅见他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海豹,逐一巡视清点,而我们是他最先数点的”海兽”,全然不知眼前的狡诈。点毕,他在海豹群中息躺。随着一声呐喊,我们冲扑上前,展开双臂,将他抱紧不放。然而,老人不曾忘却他的变术和诡诈。首先,他变作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继而又化作蟒蛇、山豹和一头巨大的野猪,变成奔流的洪水,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但我们紧紧抱住,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当狡诈多变的老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开口对我问话,说道:'是哪位神明,阿特柔斯之子,设法要你把我伏抓,违背我的意愿?你想要什么?”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你知道我的用意,老人家,为何还要询问搪塞?瞧,我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我已备受折磨,心力憔悴疲伤。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罢我的话,他开口答道:'你早该奉献丰足的牲祭,给宙斯和列位不死的神祗,如此方能登上船板,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酒蓝色的大海,回抵家乡。你命里不该现时眼见亲朋,回返营造坚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必须返回埃及的水路,宙斯设降的水流,举办隆重神圣的牲祭,给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此后,众神会让你如愿,给你日夜企盼的归航。'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因他命我回头水势混沌的洋面,回返埃及,再经航程的艰难和冗长。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开口答话,说道:'我会照此行动,老人家,按你说的做。但眼下,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那些阿开亚人,那些被我和奈斯托耳——在我们乘船离开特洛伊之际——留在身后的伙伴,是否都已归返,乘驾海船,安然无恙?他们中可有人丧命凄惨的死亡,倒在船板上,或牺牲在朋友的怀抱里,经历了那场战杀?'

    “听罢我的话,老人开口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为何问我这个?你不应了解这一切,也不应知晓我的心肠。一旦听罢事情的经过,我敢说,你一定会泪水汪汪。他们中许多人丧命死去,许多人幸存灾亡——首领中死者有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英壮,面对回家的路航。至于战斗,我无须多说——你已亲身在场。另有一位首领,仍然活者,困留在汪洋大海的某个地方。埃阿斯已经覆亡,连同他的海船,修长的木桨。起先,波塞冬把他推向古莱的巨岩,以后又从激浪里把他救出,而埃阿斯很可能已经逃离灾难,尽管雅典娜恨他,要不是头脑发昏,口出狂言,自称逃出深广的海湾,蔑视神的愿望。波塞冬听闻此番话语,放胆的吹擂,当即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三叉投戟,扔向古莱石岩,破开它的峰面,一部兀立原地,一块裂出石岩;裂石捣入水中,埃阿斯息坐和放胆胡言的地方,把他打入无垠的大海,峰涌的排浪。就这样,埃阿斯葬身大海,喝够了苦涩的水汤。你的兄长总算保得性命,带着深旷的海船,躲过了死之精灵的捕杀,得救于赫拉夫人的帮忙。然而,当他驶近陡峻的悬壁马雷亚,一股骤起的风暴将他贴裹着扫离航向,任他悲声长叹,颠行在鱼群游聚的汪洋,漂抵陆基边沿——从前,它是苏厄斯忒斯的家乡——现在,埃吉索斯,苏厄斯忒斯之子,在那里居家。但是,即便在那个地方,顺达的归程还是展现在他的前方:神们扯回和风,把他送还家乡。阿伽门农兴高采烈,踏上故乡的口岸,手抓泥土,翘首亲吻,热泪滚滚,倾洒而下,望着故园的土地,心爱的家乡。然而,一位暗哨眺见他的回归,从(弓马)望的哨点,狡猾的埃吉索斯把他带往那边,要他驻守监视,许下报酬,两塔兰同黄金。他举目哨位,持续了一年,惟恐阿伽门农滑过眼皮,致送凶暴的狂莽。暗哨跑回家院,带着信息,报知民众的牧者。埃吉索斯当即定下凶险的计划,从地域内挑出二十名最好的英壮,暗设谋杀,排开宴席,在宫居的另一方。然后,他出迎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带着车马,心怀歹毒的计划,将他引入屋内,后者全然不知临头的死亡,让他敞怀吃喝,然后行凶谋杀,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旁。阿伽门农的属从无一幸存,埃吉索斯的下属亦然,全都拼死在宫房。'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沙地,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当我满地打滚,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悲愤的需要,出言不错的海洋老人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别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别再浪费你的眼泪,眼泪帮不了你的忙。倒不如尽量争取,争取尽快回返,回返你的故乡。你或许会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虽然俄瑞斯忒斯可能已经下手,把他宰杀——如此,你可参加他的礼葬。

    “一番话舒缓了我的心胸,平抚了我高傲的情肠,尽管愁满胸膛,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我知道上述二位;现在,是否请你告我第三人的情况,此人可是仍然活着,受阻于宽森的大洋,还是已经死了——尽管伤心,我愿听听这方面的讯况。'

    “听罢我的话,海洋老人开口答道:'那是莱耳忒斯之子,居家伊萨卡,我曾见他置身海岛,掉洒豆大的泪花,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浆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但是,至于你,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神明却无意让你死去,在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地方——不死者将把你送往厄鲁西亚平原,大地的尽头,长发飘洒的拉达曼苏斯的居地,那里生活安闲,无比地安闲,对尔等凡人,既无飞雪,也没有寒冬和雨水,只有阵阵徐风,拂自俄开阿诺斯的波浪,轻捷的西风,悦爽凡人的心房——因为你有海伦为妻,也就是宙斯的婿男。'

    “言罢,老人潜回大海峰起的水浪。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神样的伙伴们和我同行,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当我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大伙动手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首先,我们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匀称的海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然后,我等众人登上船板,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回到埃及人的疆域,宙斯降聚的河水;我停船滩头,敬办了隆重的牲祭。当平息了神的愤怒,那些个长生不老的天尊,我为阿伽门农堆了一座坟家,使他的英名得以永垂。做毕此事,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现在,我看这样吧,你就留在宫居,直到第十一或第十二个白天——届时,我将体体面面地送你出走,给你丰厚的礼物,三匹骏马,一辆溜光滑亮的马车。此外,我还将送你一只精美的酒杯,让你泼洒奠酒,对不死的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桑斯之子,不要留我长滞此地,虽然我可坐上一个整年,毫无疑问,坐在你的身边,不思家归,不念父母;你的话语,你的谈吐使我欣喜,激奋得非同寻常。但是,我的伙伴已感到焦躁不安,在神圣的普洛斯,而你却要我再留一段时间。至于你要给的礼物,最好是一些能被收藏的东西——我不会接受驭马,带往伊萨卡;还是让它们留在这儿,欢悦你的心房。你拥有这片广褒的平原,遍长着三叶草和良姜,长着小麦、棵麦和颗粒饱满的雪白的大麦,而伊萨卡却没有大片的平野,没有草场——那是个牧放山羊的去处,景致比放养马群的草野更漂亮。群岛中没有一个拥有草场,让你赶着马儿溜达,全都是傍海的斜坡,而伊萨卡是最具这一特征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咧嘴微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出声呼唤,对他说道:”你血统高贵,我的孩子,从你的话语中亦可听出。所以,我将给你变换一份礼物,此事我可以做到。我将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让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瑰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现在,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住,一番说告。与此同时,宴食者们已开始步入神圣的王者的厅堂,赶着肥羊,抬着稗益凡人的美酒,带着他们的妻子,掩着漂亮的头巾,送来宴食的面包。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肴,在厅堂里头。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镖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坐在一边,求婚者们的首领,他们中远为出色的俊杰。其时,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走近安提努斯身边,开口发问,说道:”安提努斯,我等心中可已知晓,或是全然不知,忒勒马科斯何时回返,从多沙的普洛斯?他走了,带走了我的海船,而现在,我正有事要用,渡过海域,前往宽广的厄利斯,那里放养着我的十二匹母马,哺喂着从未上过轭架的骡子,吃苦耐劳的牲畜;我想驯使一头,赶离它的群伴。”

    他言罢,众人心中惊异,不曾想到王子已去了普洛斯,奈琉斯的城堡,以为他还呆在附近,在他的牧地,置身羊群之中,或和牧猪的[注]混在一起。

    这时,欧培塞斯之子安提努斯答道:。”实话告我,忒勒马科斯何时出走,哪些年轻人随行?是伊萨卡的精壮,还是他自己的帮工,他的奴隶——他有这个权力。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知晓这一切:他之带用你的海船,是凭借武力,强违你的意愿,还是征询你的意见,得取你的同意?”

    听罢这番话,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答道:”我让他用船,出于自愿。面对他的询求,这么个心中填满焦恼的人儿,谁能予以拒绝?拒给该份要求,实是有口难言。随他同去的小伙是我们界域内最高贵的青年。此外,我还看见有人登船,作为首领,门托耳,亦可能是一位神祗,但从头到脚长得和门托耳一般。此事使我惊诧,因为昨天清晨我还在此见过神样的门氏——而他却在那时[注]登上了前往普洛斯的海船。”

    言罢,诺厄蒙移步父亲的房居;两位求婚者[注]高傲的心里填满惊异。他们要同伙们坐下,坐在一起,中止了他们的竞比。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发话,怒气冲冲,黑心里注满怨愤,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忒勒马科斯居然走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劣行!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一个年轻的娃娃,尽管我等人多势众,拉下一条海船,远走高飞,选带了本地最好的青年。他将给我们带来渐多的麻烦。愿宙斯了结他的性命,在他长成泽熟的青壮之前!动手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让我拦路埋伏,监等他的回返,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石岩,让他尝吃寻父的苦果,出洋在外。”

    他言罢,众人均表赞同,催他行动,当即站立起来,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宫。

    裴奈罗珮很快获悉了求婚人的商讨和谋算——信使墨冬闻听到他们的谋划,将此事告传。其时,他正站在院外,而他们却在院内谋算;带着信息,信使走向裴奈罗珮的房殿。裴奈罗珮开口发话,在他跨过门槛的刻间:”信使,傲慢的求婚者们差你前来,有何贵干?要让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停止工作,替求婚人准备食餐?天啊,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对我献媚,或在其他什么地方谋聚,但愿这次酒宴是他们在此的最后,是的,最后一顿肴餐!你们一回回地聚在这里,糜耗了这许多财物,聪颖的忒勒马科斯的所有。难道你们不曾听过,在多年以前,各位父亲的叙言,在你等幼小之时,述告俄底修斯是位何样的人杰,在尔等父母中间?在他的国度,此人从未做过一件不公正的事,说过一句不公正的话,尽管这是神伤的王者们的权利,憎恨某个国民,偏好另一个乡里,但俄底修斯从不胡作非为,错待一位属民。如今,你们的心地,你们无耻的行径,已昭然若揭;对他过去的善行,你们无有半分感激!”

    听罢这番话,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说道:”但愿,我的王后,这是你最大的不幸。然而,眼下,求婚者们正谋划另一件更为凶险歹毒的事情。愿克罗诺斯之子夭折它的兑现。他们心怀叵测,试图杀死忒勒马科斯,在他回返的途间,用青铜的利械。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拉凯代蒙光荣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消散,沉默良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悲痛噎塞了通话的喉管。终于,她开口答话,说道:”信使,我儿为何离我而去?他无须登上捷驶的海船,凡人跨海的马车,渡走法森的洋面。事情难道会竟至于此,连他的名字也将消声匿迹在凡人中间?”

    听罢这番话,墨冬,一个心智敏捷的人,开口答道:”我不知他到底是受某位神明的催励,还是受自己激情的驱赶,前往普洛斯地面,探寻有关父亲返家的消息,或他已遭受何样命运摆布的传言。”

    言罢,他迈步穿走俄底修斯的房居,一朵损碎心魂的雾团蒙住了裴奈罗珮,她再也无意息坐椅面,虽然房居里有的是靠椅,而是坐到门槛,她的建造精良的睡房前,面色悲苦,呜咽哭泣,女仆们个个失声痛哭,在她身边,所有置身房居的人们,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的仆役。裴奈罗珮长嚎不止,对女仆们哭诉道:”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们!在和我同期出生和长大的女人中,俄林波斯大神给我的悲痛比给谁的都烈。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风暴又卷走我心爱的儿子,从我的房居,不留只言片语——我从未听知他何时离开。狠心的人们,你们中竟然谁也不曾记得,记得把我唤醒,虽然你们明晓此事,我几何时出离,前往乌黑、深旷的海船。倘若我知晓他在思量准备出海的讯息,那么,尽管登程心切,他将呆留不走——否则,他将撇下一个死去的妇人,在厅屋里面!现在,我要你们中的一个,急速行动,叫来多利俄斯老人,我的仆工,家父把他给我,在我来此之际,为我看管一座树木众多的果园。让他尽快赶往莱耳忒斯的住地,坐在他身边,把一切告言。或许,莱耳忒斯会想出什么办法,走出息作之地,对公众抱怨这帮人的作为,他们试图剪除他的根苗,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后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心爱的保姆,开口答道:'你可把我杀了,亲爱的夫人,用无情的铜剑,或让我继续存活,在你的屋里——不管怎样,我将说出此事,对你告言。我确实知晓此事的经过,并且给出他所要的一切,给了他面包和香甜的醇酒,但他听过我庄重的誓言,发誓决不将此事告你,直至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你可能想念起他来,或听说他已出走——这样,你便不会出声哭泣,让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去吧,洗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去楼上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对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祈祷,地会使你儿得救,甚至从死的边缘。不要忧扰那个老人,他已尝够了愁恼。我想,幸福的神祗还不至那么痛恨阿耳开西俄斯的后代;家族中会有一人存活,继承顶面高耸的房屋,远处肥沃的田庄。”

    一番话平抚了她的悲愁,断阻了眼泪的滴淌;裴奈罗珮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上楼面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将大麦的颗粒装入篮里,对雅典娜诵道:”听我说,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倘若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曾在宫里给你烧过祭羊或肥美的牛腿,现在,请你记起这一切,帮帮我的忙,救护我的爱子,挡开求婚的人们,这帮为非作歹的恶棍!”

    她悲情诉说,放声嚎哭,女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其时,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某个高傲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我等苦苦追求的王后已答应成婚,和我们中的一员,却不知谋定的死难已在等待她的儿男!

    他们中有人这么说道,虽然谁也不知事情的结果。这时,安提努斯开口发话,对他们说道:”你们全都疯了;不要再说这类不三不四的话语;小心有人跑进屋里,告了我们的密。来吧,让我们悄悄起身,把我等一致赞同的计划付诸实践。”

    言罢,他挑出二十名最好的青壮,一起前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首先,他们拽起木船,拖下幽黑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配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帆面,心志高昂的伴从们把他们的器械搬运上船。他们泊船海峡深处,走下甲板,准备食餐,等盼黑夜的降现。

    然而,在房居的楼上,谨慎的裴奈罗珮绝食卧躺,既不进餐,也不喝饮,一心想着雍贵的儿子,能否躲过死难——仰或,他将不得不死去,被无耻的求婚人谋害。像一头狮子,被猎人追堵,面对紧缩的圈围,心里害怕,思绪纷飞,裴奈罗珮冥思苦想,伴随着甜怡的睡眠的降临;她沉下身子,带着舒松的关节,昏昏入睡。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变出一个幻象,貌似裴奈罗珮的姐妹,伊芙茜墨,心志豪莽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夫婿欧墨洛斯,家住菲莱。眼下,女神把她送入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府,为了劝阻悲念和愁悼中的裴奈罗珮,让她停止悲恸,中止泪水横流的哭泣。梦像进入睡房,贴着门闩的皮条,前往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道:”睡了吗,裴奈罗珮,带着揪心的悲愁?但是,生活舒闲的神明让你不要哭泣悲哀。你儿仍可回返家园,他不曾做下任何坏事,在神明看来。”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处于极其香熟的睡境,在梦幻的门前:”为何临来此地,我的姐妹,以前你可从来不曾登门,因你住在离此遥远的地界。眼下,你要我消止悲痛和愁烦,深重的悲难,纷扰着我的灵魂和心怀。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我的爱子又离此而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一个无知的孩子,尚未跨越搏杀和辩谈的门槛。我为他伤心,超过对夫婿的愁哀,我浑身颤栗,担心险遭不测,在他所去的国度,或在那苍茫的大海,此间有这么多恨他的强人,谋划暗算,急切地企望把他杀死,抢在他还乡之前。”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勇敢些,不要过分害怕,想想护送他的神仙,多少人张嘴祈祷,希望她站在自己身边——那是帕拉丝·雅典娜,强有力的女神。此神怜悯你的悲难,差我前来,将这些事情言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如果你确是一位神明,听过女神的嘱告,那么,告诉我,告诉我另一个不幸之人的遭遇,此人可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至于那个人,我却不能对你细告,关于他的死活;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言罢,梦影飘离睡房,贴着木闩和门柱,汇入吹拂的风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心里舒坦——在那昏黑的夜色里,梦影的形象显得清晰可见。

    其时,求婚者们登上海船,驶向起伏的洋面,心中谋算着忒勒马科斯的暴灭。海峡的中部有一座岩壁峥荣的岛屿,位居中途,坐落在伊萨卡和高耸的萨摩斯之间,唤名阿斯忒里斯,不大,却有泊锚的地点,两面均可出船。阿开亚人设伏等待,就在那边。

    第五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把晨光追撒给神和凡人。众神弯身座椅,商讨聚会,包括炸雷高天的宙斯,最有力的神仙。面对众神,雅典娜说起俄底修斯遭受的种种磨难——女神关心他的境遇——困留在海仙的家院:”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念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他正躺身海岛,承受巨大的悲痛,在那水仙卡鲁普索的宫里,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又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淼的大海。现在,那帮人已下了狠心,谋害他的爱子,在那归返的途间。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光荣的拉凯代蒙地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端?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可巧妙地把他带回家里,你有这个能耐,让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乡;让求婚者们计划落空,驾船回返。”

    说罢,他转而对爱子赫耳墨斯直言道:”赫耳墨斯,既然处理其他事情,你亦是我的信使,现在,我要你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发辫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启程,回返故乡,既无神明,亦无凡人护援,乘用一只编绑的船筏,受苦受难,及至第二十个天日,登岸丰肥的斯开里亚,神族的边裔、法伊阿基亚人的地面,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敬他,像对待神明,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得获的份子,他的战礼,即便他能平平安安地出离,从特洛伊归返。此人命里注定可以眼见亲朋,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铸就,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沧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双眼——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启程向前,穿越皮厄里亚山地,从晴亮的高空冲向翻涌的海面,穿走大洋,像一只燕鸥,贴着苍贫的大海,贴着惊涛骇浪疾飞,捕食鱼鲜,展开急速振摇的翅膀,沾打着峰起的浪尖。就像这样,赫耳墨斯穿越峰连的长浪,来到那座远方的岛屿,踏出黑蓝色的大海,走上干实的陆地,行至深广的岩洞,发辫秀美的仙女的家居,发现她正在里面。炉膛里燃烧着一蓬熊熊的柴火,到处飘拂着劈开的雪松和桧柏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岛间。仙女正一边歌唱,亮开舒甜的嗓门,一边来回走动,沿着织机,用一只金梭织纺。洞穴的四周长着葱郁的树林,有生机勃勃的柏树,还有杨树和喷香的翠柏,树上筑着飞鸟的窝巢,长着修长的翅膀,有小猫头鹰、鹞鹰和饶食的水鸟,捕食的鸬鹚,随波逐浪。洞口的边旁爬满青绿的枝藤,垂挂着一串串甜美的葡萄;四口溪泉吐出闪亮的净水,成排,挨连,流水不同的方向;还有那环围的草泽,新松酥软,遍长着欧芹和紫罗兰——此情此景,即便是临来的神明,见后也会赞赏,悦满胸怀。岩洞边,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赞慕园林的绮丽,心中饱领了景致的绚美,然后走进宽敞的洞府;闪亮的女神卡鲁普索见他前来——眼望去,当即认出他来,永生的神祗有此辨识的能耐,互相辨识,即便居家在遥远的地带。然而,赫耳墨斯却不曾在洞里见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后者正坐在外面,靠海的滩沿,悲声哭泣,像以往那样,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让赫耳墨斯坐上一把油亮的、晶光闪烁的座椅,开口问道:”是哪阵和风,手握金杖的赫耳墨斯,把你吹入我的房居,我所尊敬和爱慕的神明,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看看?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效劳,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请进来吧,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言罢,女神放下一张餐桌,满堆着仙食,为他调制了一份红色的奈克塔耳[注]。于是,信使赫耳墨斯,阿耳吉辛忒斯,动手吃喝。当吃饱喝足,满足了消除饥渴和进食的需要,他开口发话,回答对方的问告:”你,一位女神,问我,一位神明,为何来此,好吧,我将针对你的问话,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言。宙斯差我前来,并非出于我的愿望——谁愿跑越无边的大海,咸涩的苦浪?这里没有城镇,杏无人烟,无有祭神的人们,敬奉隆盛、精选的肴鲜。但是,神明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他说你拘留了一个可怜的凡人,攻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的战勇中最不幸的一位。他们苦战几年,在第十年里荡扫了那个地方,启程返航,但在归家途中冒犯了雅典娜[注],后者卷来凶险的风暴击打,掀起滔天的巨浪。他那些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搡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现在,宙斯命你尽速遣他上路,此君并非命里注定,注定要死在这边,远离朋眷。他还有得见亲友的缘分,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浑身颤嗦,开口答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生灵中最能妒嫉的天仙!你们烦恨女神的作为,当她们和凡人睡躺,不拘掩饰,试望把他们招为同床的侣伴。当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择配了俄里昂,你们这些生活悠闲的神明个个心怀愤怒,直到贞洁的阿耳忒弥丝,享用金座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俄耳图吉亚,结果了他的性命。同样,当发辫秀美的黛墨忒耳,屈从于激情的驱使,和亚西昂睡躺寻欢,在受过三遍犁耕的农野,但宙斯很快知晓此事,扔出闪亮的霹雳,把他炸翻。现在,你等神祗恼恨我的作为,留爱了一个凡人:是我救了他,在他骑跨船的龙骨,独身沉浮之际——宙斯扔出闪光的炸雷,粉碎了他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揉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我把他迎进家门,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然而,神祗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让他去吧,倘若这是宙斯的决定,他的命令,让他逐浪在苍贫的大海,而我将不能为他提供方便,因我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也没有什么伙伴,帮他跨越浩森的洋面,但我将给他过细的叮嘱,绝无保留,使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园。”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既如此,那就送他去吧;小心宙斯的愤恨,使他日后不致心怀积怨,把满腔的怒火对你发泄。”

    言罢,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离她而去,女王般的水仙,听过宙斯的谕言,随即外出寻找,寻找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只见他坐在海边,两眼泪水汪汪,从来不曾干过,生活的甜美伴随着思图还家的泪水枯衰;水仙的爱慕早已不能使他心欢。夜里,出于无奈,他陪伴女神睡觉,在宽敞的洞穴,违心背意,应付房侣炽烈的情爱,而白天,他却坐在海边的石岩,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丰美的女神走近他身边,说道:”可怜的人,不要哭了,在我的身边,枯萎你的命脉。现在,我将送你登程,心怀友善。去吧,用那青铜的斧斤,砍下长长的树段,捆绑起来,做成一条宽大的木船,筑起高高的仓基,在它的正面,载你渡越混饨的大海。我将把食物装上船面,给你面包、净水和血红的醇酒,为你增力的好东西,使你免受饥饿的骚烦。我还将替你穿上衣服,给你送来顺疾的长风,使你不受伤害一…倘若神明愿意——安抵自己的家园。他们统掌辽阔的天空,比我强健,更有神力,无论是筹谋,还是兑践。”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嗦嗦发抖,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谋划,我的女神,并非出于送行的愿望,而是另有一番打算。你让我渡过浩森的大海,乘用一只船筏,此举惊险,充满艰难;即便是匀衡的快船,兜着宙斯送来的劲风,也难以穿越。所以,我将不会贸然登船,不,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吃苦受难。”

    他言罢,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咧嘴微笑,抚摸着他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嘿,你这个无赖,诡计多端,竟存此般心思,说出这番话来。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作证,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我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吃苦受难。倘若让我置身你的境地,我亦会如此设想,用同样的办法冲破难关。我知道通情达理地处事,我的心灵善多同情,不是铁砣一块。”

    言罢,闪光的女神轻快地引路先行,俄底修斯跟随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一路前行,女神偕领凡人,来到深旷的洞穴。俄底修斯弯身下坐,在赫耳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女仙摆出各种食物,在他面前,凡人食用的东西,供他吃喝,然后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女仆给她送来奈克塔耳和神用的食物,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享受过吃喝的愉悦,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首先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还在一心想着回家,返回你的故乡?好吧,即便如此,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你要是知道,在你的心中,当你踏上故土之前,你将注定会遇到多少磨难,你就会呆在这里,和我一起,享受不死的福份,尽管你渴望见到妻子,天天为此思念。但是,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声称,我不会比她逊色,无论是身段,还是体态——凡女岂是神的对手,赛比容貌,以体形争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女神,夫人,不要为此动怒。我心里一清二楚,你的话半点不错,谨慎的裴奈罗珮当然不可和你攀比,论容貌,比身型——她是个凡人,而你是永生不灭、长生不死的神仙。但即便如此,我所想要的,我所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倘若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他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的风浪,面对战场上的杀砍。让这次旅程为我再添一分愁灾。”他如此一番说道;其时,太阳西沉,黑夜将大地蒙罩;他俩退往深旷的岩洞深处,贴身睡躺,享受同床的愉悦。但是,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穿上衣衫,裹上披篷,而起身的女仙则穿上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她开始设想如何准备这次航程,为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女神给他一把硕大的斧斤,恰好扣合他的手心,带着青铜的斧头,两道锋快的铜刃,安着一枝漂亮的柄把,橄榄木做就,紧插在铜斧的孔穴。接着,女神又给他一把磨光的扁斧,引路前行,来到海岛的尽端,耸立着高大的树木,有梢树、杨树和冲指天穹的杉树,早已风燥枯干,适可制作轻捷漂浮的筏船。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把他带到伐木地点,耸立着高高的树干,然后返回自己的居所。俄底修斯动手伐木,很快便完成了此项工作。他一共砍倒二十棵大树,用铜斧剔打干净,劈出平面,以娴熟的工艺,按着溜直的粉线放排。其时,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折返回来,带给他一把钻子,后者用它钻出洞孔,在每根树料上面,用木钉和栓子把它们连固起来。像一位精熟木工的巧匠,制作底面宽阔的货船,俄底修斯手制的航具,大体也有此般敞宽。接着,他搬起树段,铺出舱板,插入紧密排连的边柱,不停地工作,用长长的木缘完成船身的制建。然后,他做出桅杆和配套的桁端,以及一根舵桨,操掌行船的航向,沿着整个船面,拦起柳树的枝条,抵挡海浪的冲袭,铺开大量的枝于。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送来大片的布料,制作船的风帆。俄底修斯动作熟练地整治,安上缭绳、帆索和升降索,在木船的舱面。最后,他在船底垫上滚木,把它拖下闪光的大海。到了第四天上,一切准备就绪;到了第五天,丰美的卡鲁普索替他沐浴,穿上芳香的衣衫,送他离程。女神装船两只皮袋,一只灌满暗紫色的酒浆,另一只,更大的那只,注满净水,搬上一袋食物,以及许多稗益凡人的美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他行船。光荣的俄底修斯,欣喜扑面的海风,张开船帆,端身稳坐,熟练地操把舵桨,制导着木船的航程。睡意从未爬上眼睑,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普雷阿得斯和沉降缓慢的布忒斯,还有大熊座,人们称之为”车座”,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面——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出言叮嘱,要他沿着大熊座的右边,破开水浪向前。一连十七天,俄底修斯驾船行驶,破浪前进,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离他最近的陆岸,看来像一块盾牌,浮躺在昏浊的洋面。

    其时,强健的裂地之神正从埃西俄丕亚人那里回来,从索鲁摩伊人的山脊上远远眺见他的身影,驾着木船渡海。见此情景,波塞冬怒火中烧,比以往更烈,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毫无疑问,关于俄底修斯,神们已改变主意,在我走访埃西俄丕亚人的时候。眼下,他已驶近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度,注定可以摆脱他所承受的巨大灾祸的地界。不过,我想,我仍可使他吃受足够的苦难!”

    言罢,他汇起云朵,双手紧握三叉朝,搅荡着海面,鼓起每一股狂飙,所有的疾风,密布起沉沉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空里跳将出来,东风和南风互相缠卷,还有凶猛的西风和高天哺育的北风,掀起汹涌的海浪,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不幸的人儿,我将最终面对何样的结局?我担心女神的言告一点不错,她说在我到家之前,我将在海上经受苦难——眼下,这一切正在兑现。瞧这铺天盖地的云层,宙斯把它们充塞在广阔的天穹,搅乱了大海,狂飙扫自各个方向,冲挤在这边。我的暴死已成定局。和我相比,那些战死疆场的达奈兵壮,在那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为了取悦阿特桑斯的儿郎,要幸福三倍,甚至四倍。但愿我也在那时阵亡,接受命运的捶击,那一天,成群结队的特洛伊人对我扔出锅头的利械,围逼着裴琉斯死去的儿男[注]——这样,我就能接受火焚的礼仪,得获阿开亚人给我的荣誉。现在,命运却要我带着此般凄惨终结。”

    话音刚落,一峰巨浪从高处冲砸下来,以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打得木船不停地摇转,把俄底修斯远远地扫出船板,脱手握掌的舵杆。凶猛暴烈的旋风汇聚荡击,拦腰截断桅杆,卷走船帆和舱板,抛落在远处的峰尖。俄底修斯埋身浪谷,填压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即刻钻出水头,从惊涛骇浪下面,女神卡鲁普索所给的衣衫把他往下扯淀。终于,他得以探出头来,吐出威涩的海水,成股地从头面上泼泻。然而,尽管疲倦,他却没有忘记那条木船,转过身子,扑向海浪,抓住船沿,蹲缩在船体的中间,躲避死的终结。巨浪托起木船,颠抛在它的峰尖,忽起忽落,像那秋时的北风,扫过平原,吹打荡摇的蓟丛,而后者则一棵紧贴着一棵站立——就像这样,狂风颠抛着木船,忽起忽落,在大海的洋面;有时,南风把它扔给北风玩耍,有时,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追击。

    其时,卡德摩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伊诺,又名琉科塞娅,眼见他的踪影。从前,她是讲说人话的凡女,现在,她生活在大海深处,享受女神的尊严。见他随波逐浪,受苦受难,琉科塞娅心生怜悯,钻出水面,像一只扑翅的海鸥,停栖船上,对他说道:”可怜的人!裂地之神波塞冬为何如此恨你,让你遭受此般祸灾?然而,尽管恨你,他将不能把你碎败。好吧,按我说的做——看来,你不像是个不通情理的笨蛋。脱去这身衣服,把木船留给疾风摆弄,挥开双臂,奋力划泳,游向法伊阿基亚人的陆岸,注定能使你脱险的地界。拿去吧,拿着这方头巾,绑在胸间,有此神物,永不败坏,你可不必惧怕死亡,担心受难。但是,当你双手抓着陆岸的边沿,你要解下头巾,扔入酒蓝色的大海,使其远离陆地——做时,别忘了转过头脸。”

    言罢,女神送出头巾,随后扑人起伏的大海,像一只海鸥,幽黑、汹涌的咸水掩罩起她的身形。其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绪纷烦,权衡斟酌,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天呀,我担心某位神祗有意作弄,要我放弃木船——不,眼下,我不能如此去做,我所亲眼目睹的那片陆野——她说我可在那里脱走——仍在遥远的岸边。对了,我可这么从事,此举看来妙极:只要船体不散,木段靠连,我就置身船上,忍受困苦的熬煎,但是,一旦海浪砸碎船舟,那时,我将入海游泳;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决断。”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波塞冬,裂地之神,掀起一峰巨莽的海浪,一股粗蛮、惊险的激流,卷起水头,狠砸下来,恰如疾风吹扫,席卷一堆干燥的谷壳,四散飘落,飘落在地面,木船的块段被浪峰砸得碎烂,但俄底修斯骑跨着一根木段,像跨坐马背,剥下女神卡鲁普索送给的衣服,迅速绑上伊诺的头巾,绕着胸围,一头扎进海浪,挥开双臂,拼命划摆。王者、裂地之神见此景状,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挣扎去吧,在这深海大洋,让你吃够苦头,直到置身那帮生民,宙斯养育的民众——即便如此,我想,你已不会吹毛求疵,对你所历受的愁艰。”

    言罢,波塞冬扬鞭长鬃飘洒的骏马,前往埃枷伊,那里有他辉煌的宫殿。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谋划着下一步打算。她罢止风势,所有劲吹的狂飙,让它们平缓息止,回头睡觉,只是催起迅猛的北风,击伏俄底修斯身前的水浪,直到宙斯育养的壮勇躲过死亡和死之精灵的追赶,置身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中间。

    一连两天两夜,他漂泊在深涌的海涛里,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死的临来;然而,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疾风停吹息止,呈现出无风、寂静的海面。随着一峰升起的巨浪,俄底修斯闪出迅捷的一瞥,眼见登陆的廓岸,已在离他不远的地点。宛如病躺的父亲,带着钻心的疼痛,转现出存活的生机,对他的孩童,使他们释去愁烦——他已患病多时,身心疲惫,受之于某种可怕的神力的侵袭,但情势转悲为喜,神明使他消除了病灾;就像这样,陆地和树林的出现,使俄底修斯舒心爽气,他破浪游去,奋力向前;试图登岸。但是,当离岸的距程,进入喊声可及的范围,他听到海涛冲击礁岩发出的响声,一堵滔天的巨浪峰起扑打,撞砸在干实的滩地,溅出四散的水沫,蒙罩了一切,此地既无泊船的港湾,亦无进船的道口,只有突兀的岩峰,粗莽的悬崖绝壁。见此情景,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家莽的心魂喊道:”完了,咳!在我绝望之际,宙斯让我眼见此番岸景,而我已挣扎着闯过这片水域,然而,眼下我却找不到出口,在这灰蓝色的海面。前方是锋快的礁石,四周惊涛滚滚,呼呼隆隆,顶着陡峻的岩壁,岸边水势深沉,无有稳驻双脚的空平之地,可资躲避眼前的危难。我怕就在攀登之际,一峰巨浪会把我抛向突莽的石壁,碎毁我上岸的努力。但是,倘若沿着石岸下游,试图寻见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我担心风暴会把我逮着,任我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汪洋;或许,某位神明亦可能从海底放出一头怪物,安菲特里忒有的是这一类伙伴——我知道,光荣的裂地之神恨我,恨得深切。”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一峰巨浪把他抛向粗皱的岩壁。其时,他将面临皮肤遭受擦剥,骨头被岩石粉碎的结局,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出启示,注入他的心间。俄底修斯拼命抓住岩面,用他的双手,咬牙坚持,大声叫喊,直到巨浪扑过身前。然而,虽说熬过了这次冲击,浪水的回流却把他砸离抓抱的岩块,远远地扔向海面。像一条章鱼,被外力拖出巢穴,泥砾糊满吸盘——就像这样,岩石粘住手的脱力,扯去掌上的表皮;海涛压住他的脸面,将他掩埋。其时,可怜的俄底修斯可能破越命运的制约,葬身海底,要不是雅典娜,眼睛灰蓝的女神,给他送来脱险的心念。他冲出激浪,后者喷砸在大海的岸边,沿着海岸游去,两眼总是紧盯着滩沿,希望寻见一处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然而,当他继续游去,抵及一处河口,置身清湛的水流,感觉此乃最好的登岸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挡御风吹的遮掩。眼见河流奔出水口,俄底修斯默然祈诵,发话心间:”听我说,王者,无论你是何位神主。我在向你靠近,亟需你的帮助,一位奔命的不幸之人,逃出大海的杀捕,波塞冬的咒言。即便对不死的神明,落荒的浪人亦可祈求助援,像我一样,忍受了种种磨难,趋贴你的水流,身临你的膝边。可怜我的不幸,王爷,容我对你称告,我是个对你祈求的凡男。”

    他言罢,河流息止自己的水流,停息了奔涌的浪头,理出一片宁静的水域,在他前面,让他安全进入河口。俄底修斯膝腿弯卷,垂展沉重的双手,心力憔悴,受之于咸水的冲灌,全身皮肉浮肿,淌着成股的海水,涌出嘴唇,从鼻孔里面。他身心疲软,躺在地上,既不能呼气,也无力说话,极度的疲劳使他无法动弹。但是,当他重新开始呼喘,命息回返心间,他便动手解下女神的头巾,放入河面,让那汇海的水流载着漂走,峰卷的巨浪把它推入大海。伊诺当即出手,取回头巾。俄底修斯步履踉跄,走离河边,瘫倒芦草丛中,亲吻盛产谷物的地面。其后,他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我的前景,最终将有何样悲惨的结局?倘若苦熬不测的夜晚,在这条河边,我担心,舒润的露珠和凶狠的寒霜会联手整垮我虚软的躯体,我已精疲力竭——清晨,飕飕的寒风会从河上吹来。但是,倘若爬上斜坡,走入繁茂的树林,躺在厚厚的枝丛里,那样,即便能躲过疲乏和寒流的侵袭,睡一个香甜的好觉,我担心,我的躯体将成为野兽猎杀、劫夺的食餐。”

    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于是走向树林,发现它离水不远。在一片空显的位置,在两蓬树丛下止步,后者生长在同一块地皮,一蓬灌木,一片野生的橄榄树,既能抵卸湿润的海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日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于虬结。俄底修斯钻入树丛,双手堆起一个床铺,床面开阔——地上有的是落叶——足够供两人,甚至三人睡躺,在那冬令时分,哪怕在十分寒冷的时节。见此景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躺在枝床中间,堆盖起厚厚的落叶。像有人埋掩一块燃烧的木段,在黑色的炭灰下面,置身边远的农地,附近没有偌访的邻居,掩下此颗火种,省去无处寻觅的愁烦——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掩躺叶堆;雅典娜见状降下睡眠,对着他的眼睛,合上眼睑,使他很快静心入睡,消除一路冲搏带来的疲惫不堪。

    第六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卧躺枝丛,沉睡不醒,疲惫不堪。与此同时,雅典娜则动身来到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和城市,后者原先住在呼裴瑞亚,宽敞的地野,毗邻库克洛佩斯,横行霸道的人群,伏着更为强健粗蛮,不断地骚扰侵袭。神一样的那乌西苏斯将族民迁离该地,落户斯开里亚,远离吃食面包的凡人,沿城筑起围墙,城内盖起房屋,立起敬神的庙宇,划分了土地。以后,命运无情,把他送往哀地斯的府居;现在,阿尔基努斯,从神明那里得获谋辩的本领,统治那一方人民。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前往他的家居,谋划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闪人精工建造的卧房,里面睡躺着一位姑娘,身段和容貌像不死的女神,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由两位待女陪伴,带着典雅女神赐给的秀美,分躺在门柱两边,关着闪亮的房门。像一缕轻风,女神飘至姑娘的床沿,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幻取一位少女的形貌,以航海闻名的杜马斯的女儿,娜乌茜卡喜爱的姑娘,和她同龄。以此女的形象,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你的母亲,我说娜乌茜卡,怎会有一位如此粗心的姑娘?闪亮的衣服堆放在那边,不曾烷洗,而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届时,你将需要漂亮的裙衫并让送侍你的人等,穿用你给的衣衫。女儿家由此赢获四处传谈的美名,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欢心。所以,明天清晨,黎明时分,让我们前往烷洗,我将和你同行帮忙,以便尽快洗完衣裳——不久以后,你将成为出嫁的人妻。所有最好的法伊阿基亚青壮都在追你,而你自己亦是一位法伊阿基亚人的千金。记住了,催请你高贵的父亲,明天一早,为你套起骡子,拉着货车,装着待洗的腰带、裙衫和闪亮的披盖。再者,于你而言,坐车前往,亦比步行方便,大为方便——浣洗之地远离城区。”

    灰眼睛雅典娜言罢,离她而去,回返俄林波斯——人们说,神的居所千古永存,既无疾风摇动,亦无雨水淋浇,更没有堆积的雪片,永远是一片闪亮的气空,万里无云,闪耀着透亮的光明。幸福的神祗在那里享受生活的欢美,日复一日。灰眼睛女神告毕年轻的姑娘,返回永久的家居。

    其时,黎明登上璀璨的宝座,唤醒裙衫秀美的娜乌茜卡姑娘,后者惊诧于刚才的梦幻,穿过房居,告会父母,告会母亲和心爱的父亲。姑娘找见他们,只见王后坐在火盆边沿,带着侍女,手操线杆,绕卷染成紫色的羊毛。姑娘遇见父亲,后者正准备出门,商会各位著名的王者,接受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召请。娜乌茜卡紧站在心爱的父亲身边,说道:”亲爱的阿爸,请你让他们套车,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让我载着织工精良的衣服,前往河边烷洗,好吗?它们全都散堆在那里,

    脏兮兮的——当你聚会议事的首领,坐在他们之中,你亦须穿干净的衣服;再说,你有五个爱子,在宫里长大,两个已经婚娶,另三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总在等盼干净、清爽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向跳舞的场地。这是我的责任,我要操心这些事宜。”

    姑娘如此一番说道,却因碍于羞涩,没有说出欢愉人心的婚事,告知尊爱的父亲,但后者心知一切,开口说道:”对于你,我的孩子,我不会吝啬那些个骡子,或其他

    什么东西,去吧,仆人们会替你套备,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带着装货的箱子。”

    言罢,他对仆人们发出套车的嘱令,后者当即动手,拉出顺滑的骡车,在房居外面,牵出骡子,套人车前的轭架;姑娘提出闪亮的衣服,从里面的房室,放在油光滑亮的车上。与此同时,母亲拿出各种可口的吃食,装入一只箱子,放进许多美味的食物,倒出醇酒,注入一只山羊皮袋,让女儿把它放在车上。母亲还拿出一只金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供女儿,也给随去的仆人们,浴后抹擦。娜乌茜卡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手起鞭落,赶动两头骡子,得得嗒嗒地向前行走,卖劲地拉起车辆,载着姑娘和衣服——女主人并非独自行动,侍女们跟走在她的身旁。

    她们来到河面清湛的水流,从不枯竭的滩石旁,淌着晶亮的河水,净洗衣服,不管多脏。她们宽出骡子,牵离车辆,赶着行走,沿着转打漩涡的河流,让它们采食滩边,甜美的水草。姑娘们搬下衣服,抬着走向黑亮的水头,踏踩在河边的水塘,互相竞争赛比,烷洗和漂净了所有的衣裳,在海滩上铺出,整齐成行,在那海水冲击岸沿,刷净大块卵石的地方。随后,她们洗净身子,抹上橄榄清油,吃用食餐,傍着河的边岸,等待着天上的太阳,晒干洗过的衣裳。当她们享受过进食的愉悦,娜乌茜卡和女仆们摘去掩面的头巾,玩开了球戏,白臂膀的娜乌茜卡领头歌唱,像那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穿走山林,沿着陶格托斯山脉,或耸伟挺拔的厄鲁门索斯,高兴地追赶野猪和迅跑的奔鹿,领着山地水泽边的仙女,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们,奔跑嬉耍在野地里,使莱托见后心花怒放——阿耳忒弥丝的头脸,她的前额,昂现在众仙之上,显得非常瞩目,虽然她们个个艳美漂亮。就像这样,娜乌茜卡闪现在女仆之中,一个未婚的姑娘。

    然而,当娜乌茜卡准备套起骡车,叠好绚美的衣裳,动身回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让俄底修斯醒来,见着这位佳美的姑娘,由她引路,进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邦。其时,公主将圆球投向一位诗女,不曾击中,掉落深卷的河水,女人们失声喊叫,惊醒了高贵的俄底修斯,随即坐起身子,衡判思考,在他的心里和魂里:”天啊,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听这耳边震响的声音,一群年轻女子的叫喊,抑或是一些女仙,出没在耸挺陡峻的山野里,嬉耍在泉河的水流边,水草丰美的泽地上。或许,我已来到住人的邻里,傍离能和我通话的族乡?好吧,看看去,用我的眼睛,看看情势到底怎样。”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从枝蓬下钻出身子,伸出粗壮的大手,从厚实的叶层里折下一根树枝,遮住身体,裸露的下身,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满怀勇力带来的自信,奋力向前,顶着疾风暴雨,两眼闪闪发光,横冲直撞在牛或羊群里,追捕狂跑的奔鹿,肌肠边挤,催它闯入坚固的栅栏,追杀肥羊。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准备面对发辫秀美的姑娘,尽管裸露着身子,出于需求的逼迫,带着一身咸斑,模样甚是可怕,吓得女人们四散奔逃,沿着突伸的海滩。惟有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稳站不跑——雅典娜已给她勇气,注入她心里,同时抽走恐惧,从她的肢腿——姑娘站立原地,面对眼前的生人。俄底修斯思考斟酌,是恳求这位秀美的姑娘,抱住她的膝盖,还是站守原地,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词,求她告知进城的方向,借他一些衣裳。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更佳,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语恳求,不宜抱住她的膝腿,恐她生气发慌。以温熟的语调,高超的技巧,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我在向你恳求,我的女王。你是一位神明,还是一个凡人?倘若你是神明,统掌辽阔天空的神祗中的一个,那么,你的丰美,你的身段和体形,比谁都更像宙斯的女儿,阿耳忒弥丝的模样。但是,倘若你是一位居家凡间的女子,那么,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一定受着三倍的幸福,是的,三倍于常人的幸福——有了你,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永远喜气洋洋,眼见这么一棵婷婷玉立的树苗,多好的姑娘,走向歌舞的地方。然而,比谁都更为幸运,更感心甜的,是那个男人,以众多的财礼,把你争作自己的新娘,引着回家。我的双眼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凡人,无论是妇女,还是男子——你美得使我惊讶。不过,在德洛斯,我曾见过一件绝美的佳品,傍着阿波罗的祭坛,一棵嫩绿的棕桐树,长得何等挺拔,我曾去过那里,带着许多随员,在那次远足,迎受将至的愁殃。凝望着它的枝于,我赞慕良久,大地上从未长过如此佳丽的树木——就像这样,小姐,我惊叹和赞慕你的形貌,打心眼里害怕,不敢抱住你的膝腿,虽然承受着莫大的悲伤。在酒蓝色的洋面,我颠簸了十九个天日,直到昨天登陆,遭受狂风和海浪的击打,把我从俄古吉亚海岛一路推搡——现在,命运把我带到此地,继续遭受悲苦的折磨;我知道苦难不会中止,在此之前,神们将让我备受磨殃。怜悯我的不幸,我的女王!我承受了许多磨难,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凡人;在拥有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告诉我进城的路子,给我一些布片包裹,倘若你来此之际,带着什么裹身的衣裳。愿神明给你心中盼想的一切,愿他们给你一位丈夫,一座房居,给你舒心的谐和——此乃人间最好、最可贵的赐赏:一对男女,夫妻两个,拥住一栋气氛和谐的家居,此番景状,会给敌人送去难以消掩的愁戚,给朋友带来欢乐,而他们自己,将由此获得最好的名声[注]。”

    听罢这番话,白臂膀的娜乌茜卡答道:”看来,陌生的来客,你不像是个坏蛋或没有头脑的蠢人;宙斯,俄林波斯大神,统掌人间的佳运,凭他的意愿,送给每一个人,优劣不论。是他给了你此般境遇,所以你必须容忍。但现在,既然你已来到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邦,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匮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当地主人的手中。我将把你送到城边,告诉你我们部族的名称。这片疆域和你所要去的城市,是法伊阿基亚人的属地,而我是阿尔基努斯的女儿,心志豪莽的首领,我的父亲,代表了法伊阿基亚人的勇气,他们的力量。”

    言罢,她转而嘱告发辫秀美的女仆:”停下来吧,我的姑娘们,你们在往哪里奔跑——只是因为见着了一个男人?你们以为他是某个敌人,对不?这里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们的敌人,侵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土,发起进攻。我们是不死者十分钟爱的族民,独居在遥远的地方,激浪汹涌的海边,凡人中最边远的族邦,不和其他生民杂居。现在,这位不幸的落难之人来到我们中间,我们理应予以照顾;别忘了,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所以,侍女们,拿出食物和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替他洗澡,在这条河里,有那遮风掩挡的去处。”

    她言罢,侍女们收住脚步,互相鼓励,领着俄底修斯,走下遮风的去处,遵照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之女的嘱咐,放下一件衣衫,一领披篷,供他穿用,拿出金质的油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告诉生人,他可自便擦洗,在长河的水流。光荣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同行的仆人:”站着吧,姑娘们,站出一点距离,容我洗去肩上的盐垢,涂上橄榄油。我的皮肤已久不碰沾油的轻舒。我不打算在你们面前洗澡,那会使我害臊,光着身子,在发辫秀美的姑娘们身旁。”

    听罢这番话,姑娘们转身离去,回告年轻的主人。卓著的俄底修斯在河里洗净身子,搓去咸水的积斑,从后背和宽阔的肩头,刮去头上的盐屑,得之于荒漠大洋的水流。当他洗毕全身,涂上松软的橄榄油,穿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裳后,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使出神通,让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更加魁梧,理出屈髦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浇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走往一边,坐在海滩上,光彩灼灼,英俊潇洒;姑娘赞慕他的形貌,对着发辫秀美的侍女们说道:”听着,白臂膀的女仆们,我这里有事嘱告。此人并非违背全体俄林波斯神祗的意愿,来到神一样的法伊阿基亚人之中。刚才,他还形貌萎悴,在我看来,现在,他简直就像统掌天空的神明。但愿某个像他这般俊美的男人能被称做我的丈夫,住在这里;但愿他愿意高兴地居留此地。来吧,侍女们,拿出食物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

    侍女们认真听完嘱告,谨遵主人的指令,拿出食物和饮酒,放在他身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口吃喝,迫不及待——路上不曾进食,已有好长时间。

    其时,白臂膀的娜乌茜卡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折好衣物,放上精美的骡车,套上蹄腿强健的骡子,登上车板,对着俄底修斯催喊,开口说道:”站起来吧,生客,你可就此进城,让我带你前往我那聪颖的父亲的房居——在那里,我相信,你会结识法伊阿基亚人的上层,所有的权贵。看来,你不像是个没有头脑的笨汉,我们是否可如此做来。只要我等还行进在村野,农人耕作的田地,你便可快步疾行,和侍女一起,跟走在骡子和货车后面,由我引路居前。但是,当抵及城边,我们便不能结帮行走,走在一块。我们的城市有一堵高墙拱围,两边各有一座漂亮的港湾,连接狭窄的通道,弯翘的海船由此拖上口岸,停放路边,各有自己的位点。围绕着波塞冬典美的神庙,是一处聚会的场所,铺垫着采来的[注]石头,水手们在那一带修整黑船上使用的家什,比如缆索和布帆,精削待用的桨板。法伊阿基亚人不关心弯弓箭壶,所用的只是桅杆、船桨和线条匀称的海船,领略航海的欣喜,穿越灰蓝色的洋面。我不愿让他们见着什么,说造不雅的言谈,担心日后有人出言讥刺,居民中确有些厚脸皮的东西。要是我们走在一起,让他们中的某个无赖看见,他便会如此说道:'那是谁,跟着娜乌茜卡行走,那个高大、英俊的陌生汉?她在哪里路遇此君?不用说,那是她未来的夫婿,来自远方的宝贝,迷途海中,被她捡着——我们的近旁可没有栖居的生民。抑或,是某位神祗,因她苦苦恳求,顺应她的祈祷,自天而降,让她终身随伴?如此更好,倘若她自己出门,觅找丈夫,从别的什么地方,既然她看不上邻里的法伊阿基亚乡胞,尽管他们中有人追求,许多最好的男子汉。'他们会如此说道,这将损害我的名声。就我而言,我也反对姑娘自定终身,倘若亲爱的父母仍然健在,违背他们的意愿,私自结交男人,在待嫁闺中期间。所以,陌生的客人,你要认真听我说告,以便尽快得到家父赞助,回返乡园。在临近路边的地方,你会见到一片挺拔的杨树,献给雅典娜的树林,奔流着一泓溪泉,旁边是一块草地,那里有我父亲的园林,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去城的距离一声喊叫可以达及。到那以后,你可坐等一会,直到我们进入城里,回到父亲的府居。当你估摸我们已抵宫中,便可走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里,询问我父亲的房居,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家院。宫居容易辨找,即便是无知的孩童,也会把你带到,英雄阿尔基努斯的宫殿结构独特,不同于其他法伊阿基亚人的房居。当你进入宫居和场院,你要迅速穿走大厅,直到见着我的母亲,她正坐在火盆边,就着柴火的闪光,拿着线杆,缠绕紫色的毛线——此番情景,看了让人诧奇——倚着房柱,身后坐着她的侍伴。傍邻她的座椅,是我父亲的宝座,王者端坐椅面,啜喝美酒,神仙一般。你可走过他身旁,伸出双臂,抱住我母亲的膝盖,以便尽早见到幸福的返家之日,哪怕你住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娜乌茜卡挥起闪亮的皮鞭,催击车前的骡子,后者撒腿快跑,离开奔流的长河,摆动坚实的蹄腿,跑得轻松自如。姑娘控掌着骡子的腿步,以便让那些步行的人们,俄底修斯和她的侍女们,跟上骡车的进程,恰到好处地使用长鞭。其时,太阳缓缓下沉,他们来到那片著名的树林,奉献给雅典娜的林地,卓著的俄底修斯弯身下坐,随即开口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听着,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听听我的诵告——既然你那天没有听兑我的祈愿,任凭著名的裂地之神把我捶击。答应让我汇入法伊阿基亚人的群流,受到他们的怜悯,他们的慕爱。”俄底修斯一番诉说,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祈愿,但女神不想在他面前显形,出于对她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的尊恐,后者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口自己的故乡。

    第七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在林中出声祈祷,而那两头强健的骡子则拉着姑娘前往城里。当来到父亲光荣的居所,姑娘在门前停下骡车,兄弟们走出房居,站在她周围,神一样的小伙,动手从车前宽出骡子,抬着衣物,走进屋内,娜乌茜卡亦走入自己的房室,来自阿培瑞的欧鲁墨杜莎,一位负责寝房事务的老妇,替她点起火把。多年前,弯翘的海船将她带离阿培瑞,人们把她,作为礼物,选送给阿尔基努斯,因他统治所有的法伊阿基亚人,民众听服他的指令,像敬神一般。在宫里,她负责照料自臂膀的娜乌茜卡的起居;现在,她点火照明,在屋里替姑娘备好晚餐。

    其时,俄底修斯站起身子,朝着城边走去。雅典娜,出于善意,在他周围罩起浓厚的迷雾,以防某个心胸豪壮的法伊阿基亚人,见他前来,出言不逊,询问他的来历。当他来到迷人的城楼前,打算进城之际,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和他相见,幻取一位少女的模样,一个小姑娘,提着一只水罐,走来站在他前面。卓著的俄底修斯开口问道:”我的孩子,烦你领我寻访一位名叫阿尔基努斯的人的住房,好吗?此人王统在这块地方。我是个不幸的异邦之人,浪迹此地,来自遥远的国土,在拥有这座城市和这片土地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既如此,我的朋友和父亲,我将带你前往你要我指引的房所,国王是我那雍贵的父亲的近邻。不过,你要静静地跟我行走,不要目视这些路人,也不要发问,他们没有过多的耐心,对异邦的生人,亦不会热情接待来自外乡的宾客。他们自信于快捷、迅跑的海船,跨越深森的洋流,驾送裂地之神赐送的礼物,这些越海的船舟,快得像展翅的羽鸟,飞闪的念头。”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腿步迅捷,引路前行,俄底修斯跟走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以航海著称的法伊阿基亚人不曾见着他的踪影,疾步在他们之中,穿走城市——长发秀美的雅典娜,一位可怕的女神,不会让他们看见,在他周围布起神奇的迷雾,出于对他的厚爱。俄底修斯赞慕他们的港口和线条匀称的海船,赞慕英雄们聚会的场所和绵长、高耸的墙垣,竖顶着围栅,看了让人诧叹。当他们行至国王光荣的宫殿,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启口发话,说道:”这里,我的朋友和父亲,便是你要我指引的住房。你将会见到神们钟爱的王者,盛宴其中。进去吧,鼓起勇气,不要害怕。勇敢的人做事,件都有善好的结果,哪怕置身异乡之中。进宫后,你要先找我们的女主人。名叫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共有同一个祖宗。家族中先有那乌西苏斯,由裂地之神波塞冬和裴里波娅生养,裴里波娅,女人中身段最美的佼杰,心志豪莽的欧鲁墨冬的末女,而欧鲁墨冬曾是统治一方的王者,统治着心志高昂的巨人的族邦。后来,他断送了粗莽的属民,也把自己葬送,但波塞冬看上了他的女儿,和他睡躺作爱,后者生下心胸豪壮的那乌西苏斯,王统法伊阿基亚族邦。那乌西苏斯有子瑞克塞诺耳和阿尔基努斯,但银弓之神阿波罗击杀了瑞克塞诺耳,已婚,但却不曾生子宫里,撇下一个女儿,阿瑞忒,被阿尔基努斯妻娶,所受的尊敬,女辈中,是的,在所有替丈夫掌管房居的妇道中,无人可以比攀。人们,包括她所钟爱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全城的属民,全都尊她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城民们看她,如同敬视神明,向她致意,当地行走城区街坊。不仅如此,她还心智聪颖,通达情理,当判辨使她有所倾择,善能解决女人,甚至男人中的纷争。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离他而去,穿越苍贫的大海,离开美丽的斯开里亚,抵达马拉松,来到雅典宽阔的街面,进入厄瑞克修斯营造坚固的房居。其时,俄底修斯走向阿尔基努斯著名的宫居,心里反复思考斟酌,站在门边,青铜门槛的前方。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芒。青铜的墙面,展现在左右两边,从门槛的端沿伸向屋内的边角,镶着珐琅的圈边,门扇取料黄金,护挡着坚固的宫居,合靠着白银的框柱,竖立在青铜的门槛上,高处是一根银质的眉梁,门上安着金质的手把,门的两边排着黄金和白银铸成的大狗,由赫法伊斯托斯手制,以精湛的工艺,守护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宫房,忠诚的门卫,永生不灭,长生不老[注]。大厅里,沿墙的两边,排放着座椅,从内屋一直伸到门边,铺盖着细密的精工织纺的垫片,女人的手艺。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在此聚会吃喝,他们的库产永远食用不完。金铸的年轻人手握燃烧的火把,站在坚实的基座上,为宴食的人们,照亮整座厅堂。五十名女仆劳作在房居里,有的推动手磨,辗压苹果色的谷粒,有的在机前织布,摇转线杆,坐着,手指不停地忙作,像高高的杨树上的枝叶,随风摆嗦,织纺细密的亚麻布面上,落淌着橄榄果的油点儿。正像法伊阿基亚男子是驾着快船,破浪远洋的高手,航技无人可及,法伊阿基亚妇女是织纺的专家,凭着雅典娜赋予的灵性,手工精美绝伦,心智敏捷聪巧。房院的外面,傍着院门,是一片丰广的果林,需用四天耕完的面积,周边围着篱笆,长着高大、丰产的果树,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果实从不枯败,从不断档,无论是夏天,还是冬时,长年不断,西风总在拂送吹打,透熟一批,催长着另一批果鲜。熟果一批接着一批出现,梨子接着梨子,苹果接着苹果,葡萄串儿接着葡萄串儿,无花果粒迎来另一批无花果儿。那里还根植着一片葡萄,果实累累,有的在温较、平整的地野,颗粒在阳光中收干,有的正被采摘,还有的已被付诸压挤、踏踩;果园的前排挂着尚未成熟的串儿,有的刚落花朵,有的已显现出微熟的青蓝。葡萄园的尽头卧躺着条垅齐整的菜地,各式蔬菜,绿油油的一片,轮番采摘,长年不断,水源取自两条溪泉,一条浇灌整片林地,另一条从院门边沿喷涌出来,城民们由此汲水,傍着高耸的房居。这些便是阿个基努斯家边的妙景,神赐的礼物新丽绚美。

    就这样,宫居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站立惊赏,直到饱领了宫景的佳美。随后,他迅速跨过门槛,进入宫殿,眼见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正倾杯泼洒,给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每当上床之前,他们总把最后的杯酒奉献给这位神仙。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走入宫居,裹着浓厚的雾团,雅典娜的神工,直到行至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面前。俄底修斯伸出双手,抱住阿瑞忒的膝盖,这时,神奇的迷雾方才飘散,众人默不出声,呆在宫居里头,眼见他的到来,心中惊奇纳闷,望着他的脸面。俄底修斯出言恳求,说道:”阿瑞忒,神样的瑞克塞诺耳的女儿,我历经艰险,来到你的膝前,作为恳求者,对你和你的丈夫,还有这些宴食的人们——愿神明给他们丰美昌足的生活,让每一位都能传给儿子房中的家产,传给儿子属民们给予的权益和荣誉。至于我,我只求尽快得到赞佑,返回故乡,我已长期遭受磨难,远离朋伴。”

    言罢,他坐身炉盆边的火堆,傍着柴火,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开口打破沉寂,法伊阿基亚人的长老,口才比谁都好,知晓许多过去的传说。其时,他心怀善意,对众人说道:”此事不太佳妙,阿尔基努斯,亦不合体统,让生人坐在灰堆里,傍着炉火。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只因等待你的命令。去吧,扶起生客,坐上银钉嵌铆的靠椅,命嘱信使兑调醇酒,供我们洒用,敬祭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让家仆端来晚餐,招待陌生的客人,拿出贮存的食物。”

    听罢这番话,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握住来者的双手,聪明、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将他从火盆边扶起,坐上闪亮的靠椅,取代骁勇的劳达马斯,他的儿子,后者一直坐在他身边,最受他宠爱。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吃大喝,食毕,豪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敬奠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现在,各位已吃饱喝足,宜可回家,睡躺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将召来更多的长老,宴待客人,在我的厅堂,敬献丰美的牲祭,给不死的神明。然后,我们将考虑送客回返之事,如何使他不受烦恼,不经苦难,接受我们的护送,回到自己的乡土,尽快见到幸福的返家时光,哪怕他住在十分遥远的去处,途中不受痛苦和愁难的骚扰,安抵自己的家国。从那以后,他将忍受命运和严酷的网结者为他编织的线网的束缚,在他出生那天,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时候。但是,倘若他乃某位神明,从天而降,那么,这将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出自神的思导——在此之前,神们一贯以明晰的形象对我们显露,面对我们奉献的隆盛、光荣的牲祭,坐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欢宴,即便是某个独身行走的出门人,路遇神明,他们也不会对他隐形,因为我们,像库克洛佩斯和野蛮的巨人部落那样,是他们的族裔。”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你可不要往那面去想,阿尔基努斯,我不是统掌辽阔天空的不死者,没有那个身段,他们的体形;我只是个会死的凡人。告诉我谁个承受过最大的不幸,在你们所知道的”凡人中,我所忍受的痛苦完全可以和他的比攀。事实上,我可以吐出更多的苦水,我所遭受的磨难,出于神的意志。现在,请允许我食用晚餐,尽管心里悲哀,可恨的肚子是人间最不顾廉耻的东西,强令人们记取它的存在,哪怕你心中苦恼,悲痛万分,像我现时一样,心中忍受着悲苦,而它却固执地催我吃喝,强迫我忘记遭受的一切,命我填饱它的空间。明晨拂晓,你们可尽快行动,让不幸的鄙人回返自己的乡园,尽管我已遭受许多悲难。让生命离我而去吧,一旦让我见过我的财产,我的仆人和那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殿!”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国王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奠过神明,喝够了美酒,他们全都返回各自的居所,睡躺休息,而俄底修斯则仍然留在宫中,由阿瑞忒和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陪同,坐在他身边;仆人们取走宴用的械具。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因她认出了俄底修斯身上的衫衣和披篷,绚美的衣服,由她亲手织制,带着仆从。现在,她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朋友,问问你的来历。你是何人,来自何方?是谁给你这身衣服?你曾说漂越沧海,流落此地,对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不易,我的王后,从头至尾地说告我的磨难——上天,神明给我的苦难多得述说不完。不过,我将针对你的问话回答,告诉你下列事件。远方有一座海岛,名俄古吉亚,躺在大洋之中。那里住着阿特拉斯的女儿,机智的卡鲁普索,垂着秀长的发辫,一位可怕的女神,独自居住,既无神祗,亦无凡人陪同,只有我这不幸之人,被命运送往她的火盆——宙斯扔出闪亮的炸雷,粉碎了我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海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而我幸好抱住弯翘的海船,它的龙骨,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海岛,一位可怕的女神,将我收下,热情接待,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我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她截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我在岛上忍过了七年,每日里泪水横流,湿透了卡鲁普索给我的衣服,永不败坏的神物。随着时光的移逝,我等来了第八个年头,女神亲口告我离去,催我行动,不知是因为得了来自宙斯的信息,还是受她自己心灵的驱动,送我登上一条拼造坚固的木船,给了许多东西,有面包甜酒,给我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我登程。一连十七天,我驾船行驶,破浪前冲,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那是你们的国土,使我喜上心头。但我运气不佳,仍要遭受许多苦难,裂地之神波塞冬的惩算。他挫阻我的航程,卷来阵阵狂风,掀起滔天巨浪,难以描述的景状,蜂起的水头不让我驾船板面,哪怕我哀声叫唤。其时,一阵旋急的风暴把木船砸成碎片,我只得搏浪深森的洋流,直到疾风和水浪把我推送到你们的口岸。但是,倘若我在那里登岸,凶险的海浪会把我抛向高耸的岩壁,让人心寒的石峰,所以,我调转方向,奋力回游,抵及一条长河的出口,感觉那是最好的登陆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抵御风吹的遮掩。我跌跌撞撞地前走,瘫倒在地,息聚着失去的力量;神圣的夜晚已经降现。我走出河床,离开宙斯泼泻的水流,睡在灌木丛中,堆盖着厚厚的落叶,神明送来睡眠,不知苏醒的熟甜。叶堆里,我忍着悲痛,心力樵淬,长睡整夜,不觉黎明,及至过了中午,太阳开始西沉,方才摆脱睡眠的甜缠。其时,我发现你女儿的侍从们玩耍在滩头,姑娘活跃在她们之中,看来像是一位女仙。我对她恳求,姑娘显示了通达事理的才能——倘若路遇一位年轻的不识,你不会期望他会如此行动:年轻人总是比较粗疏。她给我许多食物,连同闪亮的醇酒,让我在河里洗澡净身,还给了我这身衣服。尽管伤心,我所告知的这些,句句当真。”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虽说如此,陌生的朋友,我的女儿还是有所疏忽:她不曾把你带到家里,引着她的仆人;她是你第一个开口恳求的本地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英雄,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责备你的贤淑。姑娘确曾要我跟着女仆,但我却因出于窘惧,不愿听从,担心眼见我们走在一起,你会心生怨恨,我等凡人总难摆脱忌妒。”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莫名其妙的盛怒,陌生的客人,不会冲出我的心胸;凡事宜求适度。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你,一位如此杰出的人材,和我所见略同,你能婚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和我一起长住!我将陪送一所住房,丰足的财产,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出于自愿。否则,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会滞阻。愿父亲宙斯责惩此类不友好的行为!至于护送之事,我明天即会嘱办,使你放下心来。登船以后,你可静心睡觉,他们自会行船静谧的海面,送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居,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哪怕它远远超过欧波亚,离此最远的界土,按那些见过该岛的水手们叙述——那时,他们载送金发的拉达曼苏斯,会晤提留俄斯,你娘的儿郎。他们去了那儿,途中未遇任何风险,当天就回返家乡,我们的身边。你将会亲眼目睹,察知在你的心房:我的海船最棒,我的年轻人最好,荡浆在起伏的海面上。”

    他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出言祈祷,提及主人的名字,说道:”父亲宙斯,让阿尔基努斯实现提及的一切,得享不朽的荣誉,在盛产谷物的大地上;让我回返故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嘱告侍女,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麻利迅捷,铺出厚实的床位,行至俄底修斯身边站定,催请道:”起来吧,陌生的客人,你可上床入睡,床铺已经备妥。”

    女仆言罢,深沉的睡意甜醉着他的心胸。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睡躺在绳线编绑的床架上,回音缭绕的门廊下,而阿尔基努斯亦在里面的睡房就寝,在高敞的房居里,身边躺着他的夫人,同床的伴侣。

    第八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起身离床,城堡的荡击者俄底修斯,宙斯的后裔,亦站离床位;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领着人们走向法伊阿基亚人聚会的地点,筑建在海船的边沿。他们行至会场,在溜光的石椅上就座;帕拉丝·雅典娜穿行城里,幻为聪颖的阿尔基努斯的使者的模样,谋备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站在每一位首领身边,对他说道:”跟我来,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前往聚会的地点,弄清那个陌生人的身份,新近来到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家里,漂逐大海的水浪,体形像不死的神明一样。”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人群迅速集聚,坐满石椅,蜂挤在会场,许多人惊诧不已,望着菜耳忒斯聪颖的儿子——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上,雅典娜送来神奇的雍雅,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魁梧高大,从而赢得全体法伊阿基亚人的喜爱,受到他们的尊敬和畏慕,成功地经受各种考验——法伊阿基亚人将以此把俄底修斯探察。当人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这里有一位生人,我不知他为何人,浪迹此地,恳求在我的家中,来自东方或是西方的部众。他要我提供航送,求我们予以确认。所以,让我们,像以往那样,尽快送他出海,来我家中的人们从未忍着悲愁,为求得护送长期等候。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黑船,拖下闪亮的大海,首次航海的新船,选出五十二名青壮,从我们地域,要那些最好的青年。当你们全都把船桨绑上架位,便可下船前往我的居所,手脚麻利地备下肴餐,我将提供丰足的食物,让每个人吃得痛快。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说告,至于你等各位,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者,可来我那辉煌的宫房,招待陌生的客人,在我们的厅堂。此番嘱告,谁也不得抗违。还要召来通神的歌手,德摩道科斯,神明给他诗才,同行不可比及,总能欢悦我们的心怀,不管诗情催他唱诵什么事件。”

    言罢,他引路先行,众人跟随其后,手握权杖的王者;与此同时,一位信使前往寻唤通神的歌手。遵照国王的命令,精选出来的五十二名青壮迈步前行,沿着荒漠大洋的滩岸,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首先,他们拽起海船,拖下幽深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治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风帆,把船锚泊在深沉的水面。然后,他们行往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宏伟的房院,只见门廊下、庭院里,乃至房间里全都挤满了聚会的人群,为数众多,有年长的,亦有年轻的城民。人群中,阿尔基努斯给他们祭出十二头绵羊,八头长牙闪亮的公猪,两头腿步蹒跚的壮牛。他们剥杀了祭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备下丰美的宴席。

    其时,使者走近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缪斯女神极为钟爱的凡人,给了一好一坏的赠礼。女神黑瞎了他的眼睛,却给了他甜美的诗段。庞托努斯替他放下一张银钉嵌饰的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信使将那声音清脆的竖琴挂上钉栓,在他头顶上面,示告他如何伸手摘取,并在他身边放下餐桌和一只精美的编篮,另有一杯醇酒,供他在想喝之时饮用。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缪斯催使歌手唱诵英雄们的业绩,著名的事件,它的声誉当时已如日中天,那场争吵,在俄底修斯和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间。他俩曾破脸相争,在祭神的丰盛的宴席前,出言凶蛮粗暴,最好的阿开亚人的争吵,使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欢——福伊波斯·阿波罗曾对他有过此番预言,在神圣的普索,其时,阿伽门农跨过石凿的门槛,寻求神的示言;眼下,灾难已开始展现,降临在特洛伊人和达奈壮勇头顶身边,出于大神宙斯的谋愿。

    著名的歌手唱诵着这段往事,而俄底修斯则伸出硕壮的大手,撩起宽大、染成海紫色的篷衫,盖住头顶,遮住俊美的脸面,羞于让法伊阿基亚人眼见,眼见他潸然泪下的情景。每当通神的歌手辍停诵唱,他便取下头顶的这片,擦去眼泪,拿起双把的饮杯,设出祭神的奠酒。但是,每当德摩道科斯重新开唱,接受法伊阿基亚首领们的催请——他们喜听这些故事——俄底修斯便会重新掩起头脸,呜咽哭泣。就这样,他暗自流泪,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国王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眼下,我们已吃饱喝足,用过均份的食餐,听够了竖琴的弹奏,盛宴的偕伴。现在,让我们去那屋外,一试身手,进行各项比赛,以便让我们的生客告诉朋友,待他回返家园:同别人相比,我们的竞技该有多么妙绝,无论是拳击、摔交、跳远,还是甩开腿步的跑赛。

    言罢,他领头先行,众人跟随走去;使者挂起声音清脆的竖琴,在高处的突栓,拉着德摩道科斯的手,引着他走出宫殿,随着法伊阿基亚人的贵族,循走同一条路线,前往观看比赛。他们走向集聚的地点,后面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千之众。许多出色的青壮站挺出来,有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和厄拉特柔斯,那乌丢斯和普仑纽斯,安基阿洛斯和厄瑞特缪斯,庞丢斯和普罗柔斯,索昂和阿那巴西纽斯,还有安菲阿洛斯,忒克同之子波鲁纽斯的儿子,以及欧鲁阿洛斯,那乌波洛斯之子,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他的身段和形貌,除了雍雅的劳达马斯,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可比及。人群里还站出雍贵的阿尔基努斯的三个儿子,劳达马斯、哈利俄斯和神一样的克鲁托纽斯。作为第一个项目,他们以快跑开始比赛。赛场从起点向前伸展,人们追拥着奋力冲击,踢卷起平原上的尘埃。克鲁托纽斯远远地跑在前头,领先的距离约像骡子犁出的一条地垄的长短,率先跑回人群,把对手们扔在后面。然后,他们举行了充满痛苦的摔交比赛,由欧鲁阿洛斯夺魁,击败所有的对手。跳远中,安菲阿洛斯超过其他赛者;投赛中,厄拉特柔斯摔出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饼盘;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健美的儿子,击倒了拳赛中的人选。当他们体验了竞比的愉悦,阿尔基努斯之子劳达马斯在人群中呼喊:”来吧,朋友们,让我们问问这位陌生的客人,是否知晓和精熟某项技赛——看他的体形,不像是卑劣之人,瞧他的大腿,小腿上的肌腱,那双有力的大手,还有粗壮的脖子,浑身的力气;他也不缺盛年的精壮,只是众多不幸的遭遇拖累了他的躯体。以我之见,敌人中大海最凶,若要摧垮凡人,哪怕他长得十分强健。”

    听罢这番话,欧鲁阿洛斯开口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劳达马斯,说得一点不错。去吧,走去和他说话,激挑他参加竞赛。”

    听了这番话,阿尔基努斯杰卓的儿子走上前去,站在中间,对俄底修斯说道:”你也站出来吧,陌生的父亲,试试这些竞技,倘若你精熟其中的任何一件。你一定知晓体育竞比;我们知道,对活着的人们,没有什么能比凭自己的腿脚和双手争来的荣誉更为隆烈。出来吧,试试你的身手,忘掉心间的愁烦。你的回航不会久搁,你的海船已被拉下大海,你的船员正恭候等待。”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劳达马斯,为何此般讽刺挑激,要我同你们竞比?我忧心忡忡,不想参与比赛——我已遭受诸般折磨,许多苦难,坐在你等聚会的人群中间,思盼着回归家园,为此恳求你们的国王和所有的族民。”

    其时,欧鲁阿洛斯出言讥辱,当着他的脸面:”我看,陌生人,你不像是个精擅比赛的汉子,虽说竞技之事如今到处盛行不衰;你更像是个往返水路的客贾,乘坐桨位众多的海船,船员的首脑,运货的商人,只知关心自己的货物,物品的进出,从倒换中谋得利益。你不是运动场上的健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这番话,我的朋友,说得蹩脚次劣;你看来似乎过于大大咧咧。看来此事不假,神祗不会把珍贵的礼物统赐凡人,无论是体形、智慧,还是口才。有人相貌平庸,长相一般,但却能言善辩,使人见后心情舒甜;他雄辩滔滔,不打顿儿,和颜悦色,平稳谦逊,展现在会聚的民众前;人们望着他穿行城里,仿佛眼见神仙一般。另有人相貌堂堂,像不死的神祗,但出言平俗,没有文饰雅典——和你一样,相貌出众,即便是神明也难能使你变得更美,然而,你的心里空白一片。现在,你已激起我的愤怒,以此番颠三倒四的胡言,在我的心胸里面。我并非如你所说,是个竞技场上的门外汉;相反,告诉你,我一直是最好的赛手,只要能信凭我的精壮,我的手力。现在,我已历经愁难,含辛茹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面。但即便吃过种种苦难,我将就此试试身手,只因你的话使我心痛,催激起拼比的情怀。”

    言罢,他跳将起来,就着披篷,抓起一块更大、更厚的石饼,远远重过法伊阿基亚人玩投掷比赛的那一些,转动身子,松开硕壮的大手,飞出紧握的饼盘。石饼呼响着穿过空间,吓得法伊阿基亚人,操用长浆的水手,以航海闻名的船员,匍匐起身子,朝着地面,躲避疾飞的石块,轻松地冲出他的指尖,超过了所的落点。其时,以一位男子的模样,雅典娜标出落石的击点,开口说道:”即便是个瞎子,陌生的朋友,也可通过触摸,区分出你的坑迹,因它不和群点聚混,而是遥遥领先。不用担心,至少就此项比赛而言,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能均等或超越你的落点。”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不胜欣喜,高兴地看到赛场上有人站在他的一边。他再次说话,对法伊阿基亚人,语调更为轻松诙谐:”现在,年轻的人们,你们可竞达我的落点,然后,我想,我可再作一次投掷,和这次一样,或更为遥远。至于其他项目,你们中,要是谁有这份勇气和胆量,尽可上来,和我比试——既然你们已极大地激怒了我——无论是拳击、摔交,还是赛跑,我都绝无怨言。上来吧,法伊阿基亚壮士,不管谁者,除了劳达马斯本人,因为他是我的客主——谁会和朋友争赛?此人必定缺乏见识,或干脆是个无用的笨蛋,倘若置身异邦,竞比挑战,对接待他的客主;他将葬毁自己的求愿。但对其他人,我却不会予以拒绝,亦不会轻视小看,我将领教他们的本事,面对面地竞赛。人间诸般赛事,我项项拿得出手,我知道如何对付溜滑的弯弓,当会率先发箭,击中队群中的敌人,虽然我身边站着许多伴友,全都对着敌阵拉开弓弦。惟有菲洛克忒忒斯比我强胜,在弓技之中,当我们阿开亚人开弓放箭,置身特洛伊地面。但是,同其他人相比,活着的、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我的弓艺远为领先。不过,我将不和前辈争比,不和赫拉克勒斯或俄伊卡利亚的欧鲁托斯争雄,他们甚至敢同不死的神明开弓竞赛。所以,欧鲁托斯死得暴突,不曾活到老年,在自己的房居;愤怒的阿波罗把他杀倒,因他斗胆挑战阿波罗,用他的弓杆。我投得标枪,远至别人射箭一般,只是在跑赛之中,我担心某个法伊阿基亚青壮可能把我赶超:我已被大海,被那一峰峰巨浪整得垂头丧气,疲惫不堪——船上的食物难能维持良久,我的肢腿因之失去了活力。”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惟有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话语,我的朋友,听来并非出于怨恶。既然此人[注]把你激怒,在赛场之上,你自然愿意一显本来就属于你的才能——他小看了你,而一个聪达之人应该知晓如何得体地说话,不会贬低你的杰卓。听着,注意我的说道,以便日后告知其他英雄,置身你的家中,坐享肴宴,由妻儿伴同,回忆我们的杰卓,在这些方面,宙斯赐送的技能,开始于我们祖辈生聚的时候。我们不是白壁无假的拳家,也不是无敌的摔交把式,但我们腿脚轻快,亦是出色的水手。我们不厌丰盛的餐肴,从来喜欢竖琴舞蹈,享有众多替换的衣裳,钟恋睡床,用滚烫的热水洗澡。来吧,跳起来吧,法伊阿基亚人中最好的舞手,以便让我们的客人,在他返家之后,告诉他的亲朋,比起别地的人们,我们的航海技术,我们的快腿和歌舞,该有多么精湛。去吧,赶快取来德摩道科斯声音清亮的竖琴,此时正息躺在宫居的某个地方。”

    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言罢,信使站起身子,返回国王的宫殿,提取空腹的竖琴;与此同时,公众推举的理事们站立起来,一共九位,负责赛比娱乐活动中的事宜,平整出一大片空地,圆形的舞场,而使者亦已取来声音清脆的竖琴,交给德摩道科斯,后者移步中场,身边围站着一群刚刚迈入风华之年的小伙,跳舞的行家,双脚踢踏着平滑的舞场。俄底修斯注视着舞者灵活的腿步,心里赞慕惊讶。

    德摩道科斯拨动坚琴,开始动听的诵唱,唱诵阿瑞斯和头戴鲜花冠环的阿芙罗底忒的情爱,他俩如何悄悄行动,初次睡躺在赫法伊斯托斯的居家。阿瑞斯给了她众多的礼物,玷辱了王者赫法伊斯托斯的睡床。太阳神赫利俄斯目察他俩的举动,欢爱在床上,当即送出口信,给赫法伊斯托斯,后者听罢包孕痛苦的讯息,行往自己的工场,带着揪心的愁伤,搬起硕大的砧块,放上托台,锤打出一张罗网,扯不开,挣不断,可把偷情的他俩罩合浦抓。怀着对阿瑞斯的愤恨,他打出这个凶险的机关,前往他的寝房,安放着那张珍贵的睡床,铺开网套,沿着床边的柱杆,围成一圈,且有众多的网丝,悬置在床上,垂自房顶的大梁,纤小细密,像蜘蛛的网线,即便是幸福的神祗亦不能眼察。他设下的机关十分险诈。当布下这张罗网,罩住整个床面,他便动身前往莱姆诺斯,坚固的城堡,受他钟爱的去处,远比人间的其他地方。操用金缰的阿瑞斯对此看得真切,眼见著名的神工赫法伊斯托斯离去,旋即赶往后者光荣的居所,急不可待地企想和头戴花环的库塞瑞娅合欢同床。女神刚从克罗诺斯强有力的儿子宙斯的宫居回返,坐在房内;阿瑞斯走进住房,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来吧,亲爱的,让我们上床作乐,睡躺一番;赫法伊斯托斯已不在此地,想是去了莱姆诺斯,寻见他的说话唧里呱拉的新提亚朋帮。”

    他言罢,阿芙罗底忒欣然应允,偕他走向睡床,平躺床面。一时间,网线四面扑来,精打密编的罗网,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工艺,使他俩既动不得手脚,又不能抬起身来,心知中了圈套,业已逃不出捕抓。著名的强臂神工站在他们身边——他已返回家来,不曾抵达莱姆诺斯,因为赫利俄斯一直替他监看,告他事情的进展。他拔腿回家,心情沉重忧悒,站在门边,倾泄粗莽的愤怨,发出可怕的呼啸,对所有的神明叫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来吧,前来看看一幅滑稽、荒酷的奇景!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一贯使我蒙受耻辱,却和杀人害命的阿瑞斯偷情,只因他长得俊美,双脚灵便,而我却生来瘸腿,虽然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父母的责任——但愿他们不曾把我生养下来!你们将会看见,他俩卧躺在我的睡床,拥抱作乐,情意绵长。见此情景,我的心灵痛得发慌。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继续睡躺,哪怕只是一会儿,尽管他俩互爱至深;我敢说,他们将无意卧躺,只是无奈我的铸同,把他们紧紧箍扎,直到她的父亲交还所有的财礼,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姑娘,我曾作过付偿:他的女儿虽然漂亮,但却不能把激情控掌。”

    他言罢,众神接踵而来,拥聚在青铜铺地的官房,包括环拥大地的波塞冬,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和远射之王阿波罗,但女神们却出于羞涩,全都留在各自的家房。赐送佳美之物的不死者们站在门厅里,眼见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杰作,忍俊不禁,哄然大笑——这帮幸福的仙尊。其时,神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恶丑之事,不会昌达。瞧,慢腿的逮着了快腿的,像现在一样,迟慢的赫法伊斯托斯,虽说瘸拐,却设计逮住了阿瑞斯,俄林波斯诸神中腿脚最快的一位;阿瑞斯必须偿付通奸带来的损伤。”

    就这样,神们互相议论,一番说告;其时,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对赫耳墨斯说道:”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赐造佳美的神明,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她同床,被这些强韧的网线蒙罩,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但愿此事当真,阿波罗,我的远射之王!即便罩上三倍于此的绳线,不尽的丝网,即便所有的神明,包括女神,全都旁站观望,我仍愿和她一起,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他言罢,神们哄堂大笑,只有波塞冬例外,不停地恳求,恳求赫法伊斯托斯,著名的神工,要他放出阿瑞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让他出来吧,我保证他会按你的要求,当着不死的神祗的脸面,付足所欠的一切,每一分合宜的回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波塞冬,裂地之神,不要催我这么做。对可悲的无赖,保证是无用的废物。我怎能把你揪住不放,当着不死的众神,倘若阿瑞斯抽身而去,既躲避了债务,又逃出了线网?”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倘若,赫法伊斯托斯,阿瑞斯溜之大吉,逃避债务,我将担起责任,替他付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好吧,既如此,我不能,也不宜回绝你的劝讲。”

    言罢,强壮的赫法伊斯托斯解开封网,放出二位,后者当即跳将出来,脱离强固的网面,阿瑞斯朝着斯拉凯跑去,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则返往塞浦路斯的帕福斯,那里有她的领地和青烟绦绕的祭坛。典雅姑娘们替她沐浴,抹上仙界的油脂,永不败坏的佳品,供长生不老的神祗擦用,替她穿上漂亮的衣裳,女神美得让目击者惊诧。

    就这样,著名的歌手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听得心情舒畅,其他听众皆大欢喜,操使长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以航海闻名的船家。

    其后,阿尔基努斯命嘱哈利俄斯和劳达马斯起舞,仅此二人——国度中,他俩的舞蹈谁也攀比不上。于是,舞者手拿紫红色的圆球,一件漂亮的精品,由能工巧匠波鲁波斯制作。二者中一人弯腰后仰,抛球出手,冲向投带幻影的云层,另一人高高跃起,轻轻松松地伸手接住,双脚还在离地的空中。玩过了高抛圆球的竞技,他俩随即跳起舞蹈,踏着丰产的大地,迅速变动位置,旁围的年轻人抬脚和拍,踢打出一片轰然的声响。其时,杰著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阿尔基努斯赞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你的称告确实不假,你的属民,诚如现时证明的那样,确是最优秀的舞蹈家。眼见他们的表演,使我惊诧。”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心里高兴,随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着,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认为,这位陌生的来客是个严谨之人;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拿出表示客谊的礼物,此乃合宜的做法。国地内有十二位尊贵的王者,掌权的王贵,训导民众的统治者,连我一起,总共一十三位。这样吧,你们各位每人拿出一领崭新的披篷,一件衫衣和一塔兰同贵重的黄金。然后,我们将把礼物归聚一起,以便让生客手捧我们的礼送,高兴地前往进用晚餐的厅堂。欧鲁阿洛斯对他讲过不合宜的话语,因此,还要当面道歉,除了拿出一份礼偿。”

    他言罢,众王一致赞同,催请操办,造出各自的使者,前往提取礼物。其时,欧鲁阿洛斯开口答话,对阿尔基努斯说道:”豪贵的阿尔基努斯,凡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我会遵照你的嘱告,对你的客人赔礼。我将给他一柄利剑,青铜的剑身,安着白银的握把,附带一管剑鞘,取材新锯的象牙,切成扁圆的形状。他会珍爱这份佳品,贵重的礼偿。”

    言罢,他把铆嵌银钉的铜剑放入俄底修斯手中,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向你致敬,陌生的父亲!倘若我说过任何不合适的话语,愿那疾吹的风暴把它们逮着,一扫而光!愿神明保你得见妻房,回抵故乡,你久离亲朋,远在海外,受尽了磨殃。”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我也向你致意,亲爱的朋友,愿神明使你幸福。但愿你不会牵挂这柄铜剑,送给我的礼物,连同表示歉意的好话。”

    言罢,他将嵌缀银钉的铜剑挎上肩头;其时,太阳西沉,人们送来光荣的礼物,由阿尔基努斯高傲的使者们抬捧;阿尔基努斯的儿子们接过礼物,精美绝伦的好东西,放在他们尊敬的母亲身旁。这时,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领着人们步入宫殿,坐身高高的椅面。随后,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对阿瑞忒说道:”去吧,夫人,让人抬来一只精皇的衣箱,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一个,你可亲自动手,放入一领簇新的披篷,一件衫衣。然后,让人点火热起铜锅,备下滚烫的浴水,让他洗过澡后,目睹排放得整整齐齐的礼物,雍贵的法伊阿基亚人带到此地的每一件馈赠,欣享宴食的喜悦,聆听歌手的诵唱。我将给他一只金杯,精美绝伦的礼物,让他泼酒家中,奠祭宙斯和列位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他言罢,阿瑞忒走向女仆,要她们在火堆上架起大锅,以最快的速度;仆人们把鼎铜架上炽烈的柴火,注入洗澡的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柴火舔着锅底,将水温增高。与此同时,阿瑞忒搬出一只绚美的箱子,从她的睡房,送给陌生的客人,放入精美的礼物,法伊阿基亚人赠送的黄金和衣服,外加她本人的馈赠,一件漂亮的衫衣,一领披篷。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她对生客说道:”小心箱盖,赶快打上绳结,以防途中有人行劫,趁你睡得熟甜,卧行在乌黑的海船。”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当即合妥箱盖,绑上绳线,出手迅捷,打出个花巧复杂的绳结,基耳凯夫人教会的本领。绑完箱子,家仆即时催他人浴,后者眼见滚烫的浴水,心里甜蜜,自从离开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离别她的家居,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享受此般舒恰,虽然在女神家里,他被服侍得如同神明一样。女仆们替他沐浴,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丽的披篷,他走高浴池,介入喝酒的人群。展现出神赐的美貌,娜乌茜卡站在撑着坚固的屋顶的房柱边,双眼凝望着俄底修斯,赞慕他的俊美,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别了,陌生的客人。当你回返故乡,不要把我忘怀;你得保命,是我拯救在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我确要祈愿宙斯,赫拉的炸雷高天的夫婿,答应让我回家,眼见还乡的时光,但即使能够如愿,我仍将祈祷家中,对你,像对一位女神,聊尽余生之愿;别忘了,姑娘,我的生命得之于你的送赏。”

    言罢,他走去人坐椅面,在国王阿尔基努斯身边。其时,他们备出餐份,匀调美酒;使者走进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德摩道科斯,受人尊敬的诗诵,放下一张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叫过使者,对他说话,已经动刀长牙白亮的肥猪,割取一份脊肉,仍然留下丰足的大块,两边挂着油膘:”拿着,使者,把这份肉块递给德摩道科斯,让他享用,带去我的问候,尽管心里悲伤。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所有的凡人,无不尊敬和爱慕歌手,只因缪斯教会他们诗唱,钟爱以此为业的每一个人。”

    他言罢,使者端着肉份,放入英雄德摩道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于是,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餐肴。当各位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德摩道科斯说道:”我要把你称颂,德摩道科斯,在所有的凡人中。毫无疑问,不是缪斯,宙斯的女儿,便是阿波罗教会你诗唱的内容:你的唱述极其逼真,关于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的作为,承受和尝吃的苦头,仿佛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或听过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们的告说。来吧,换一段别的什么,唱诵破城的木马,由厄培俄斯制作,凭借雅典娜帮忙,神勇的俄底修斯的良策,填入冲打的武士,混人高堡,将伊利昂扫荡。倘若你能形象地讲述这些,那么,我将对所有的凡人宣告,神明已给你慷慨的赐助,给了你奇绝的礼送,流水般的诗唱。”

    他言罢,歌手开始唱诵,受女神的催动,起始于阿耳吉维人放火自己的营棚,登上座板坚固的海船,扬帆离去的时候。其时,著名的俄底修斯已坐藏木马,连同他的精兵强将,傍着聚会的特洛伊壮勇——他们已将木马拖入城堡高处,让它直腿竖立,围着它的身影下坐,无休止地议论,分持三种不同的谈说:是挥起无情的铜剑,劈开深旷的木马,还是把它拉向绝壁,推下石岩,或是让它呆留原地,作为一件贡品,平慰神的心胸。这第三项主张,最后得到纳用,受制于命运的约束,城堡将被平毁,揣怀巨大的木马,连同最好的阿耳吉维战勇,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他唱诵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闪出深旷的藏身之地,蜂拥着冲离木马,攻劫了城堡;他唱诵勇士们如何分头出击,搏杀在陡峭的城上,而俄底修斯又如何攻打,以阿瑞斯的狂勇,偕同神样的墨奈劳斯,寻觅德伊福波斯的住处——他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凭着心胸豪壮的雅典娜的助佑,如前一样,最后获得成功。

    著名的歌手如此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心胸酥软,泪如泉涌,流出眼眶,淋湿了面孔。像一位妇人,痛哭流涕,扑倒在心爱的丈夫的尸体上,后者已阵亡战场,例死在自己的城前,民众的眼下,为了打开无情的死亡之日,保卫城堡,救护孩童;妇人眼见丈夫死去,大口地喘着粗气,匍抱在他的身上,发出尖利、凄惨的嚎叫,后面的敌人捣出枪矛的杆头,击打她的脊背肩膀,逼她起来,强行带走,充作奴仆,操做苦活,遭忍悲愁,辛酸的眼泪蚀毁了脸庞。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流落辛酸的眼泪,从眉毛下滴淌,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他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让德摩道科斯停奏声音脆亮的竖琴,这段诵词看来不能愉悦每一个人的心房。自从吃过晚餐,神圣的歌手拨响竖琴,我们的客人便没有中止过悲沉的叹息;他的心里,我敢说,一定承受着巨大的悲伤。让我们的诗人停止歌唱,以便使在座的人们,主客都能心情舒畅——如此远为妥当。须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贵的来宾,选人护航,拿出表示友好的礼物,带着我们的敬仰。谁都知道,只要略通常识,有客登门,恳求者的来临,主客之间,实是亲如兄弟一样。所以,不要再拥藏诡妙的心机,回避我的问话;说出来吧,敞开你的心房。告诉我居家时父母对你的称呼,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市民同胞;凡人中谁都有个名字,得之于出生的时候,不管高低优劣,一旦出生在世,父母便会给他取好名称。告诉我你的国度,你的城市和胞民,使我的海船能载着你回家,做到心中有数;法伊阿基亚人中没有舵手,也不像别人的木船那样,安着桨舵,我们的海船知晓人的心思和目的,知晓凡人居住的每一座城市,肥沃的土地,以极快的速度跨越深森的海浪,罩着云雾和水气,从来无需担心触礁的危险,也没有沉船的顾忌。但是,我却听过父亲那乌西苏斯的说告,他说波塞冬已对我们心怀怨恨,因为我们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制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饨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老人如此一番说告,而神明可能会实践此番诺言,亦可能事过境迁,随他的心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漂游过哪些地方,到过哪些凡人居住的国邦,告诉我那些地方的人民,墙垣坚固的城堡,那些个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和那些个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告诉我为何哭泣,愁满胸膛,当你听悉阿耳吉维人,那些达奈人的遭遇,攻战在伊利昂。是神明催导此事,替凡人编织出毁灭的罗网,以便让后世的人们,听闻诗人的诵唱。可是有哪位姻联的亲人死在伊利昂——一位勇敢的战士,女儿的夫婿,或妻子的阿爸?这些是本家血清外最亲近的人们,最近的亲家。抑或,死去的战勇是你的伙伴,一位骠莽的斗士,心心相印的挚友?一位善能体察、尊慰朋友心绪的伙伴,他的情分如同兄弟一样。”

    第九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我想人间不会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场面:喜庆的气氛陶醉了所有本地的民众,食宴在厅堂,整齐地下坐,聆听诗人的诵唱,身边摆着食桌,满堆着面包肉块,斟者舀酒兑缸,依次倾倒,注满杯中。在我看来,这是最美的景状。但现在,你的心绪转而要我讲述以往的经历,痛心的遭遇,由此将引发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悲伤。我将从何开始,把何事留在后头——上天,神明给我的磨难,多得述说不完。好吧,先让我报个名字,使你们知晓我是谁人,以便在躲过无情的死亡,死的末日后,我能有幸作东招待,虽然家居坐落在离此遥远的地界。我是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以谋略精深享誉人间;我名声鹊起,冲上了云天。我家住阳光灿烂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大山,高耸在地面,枝叶婆娑的奈里托斯,周围有许多海岛,一个接着一个,靠离得很近,有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但我的岛屿离岸最近,位于群岛的西端,朝着昏黑的地域,而其他海岛则面向黎明,太阳升起的东方。故乡岩石嶙峋,却是块养育生民的宝地;就我而言,我想不出人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爱的地方。事实上,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把我挽留,在深旷的岩洞,意欲招为夫床,而诡计多端的基耳凯,埃阿亚的女仙,也曾把我强留,在她的厅殿,意欲招作丈夫,但她们绝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由此可见,家乡是最可爱的地方,父母是最贴心的亲人,即便浪子置身遥远的地界,丰肥的境域,远离双亲,栖居异国他乡。好吧,我将告诉你我的回航,充满艰辛的旅程,宙斯使我受难,在我离开特洛伊的时光。

    “疾风推打着我漂走,从特洛伊地面来到伊斯马罗斯的海滩,基科尼亚人的地方。我攻劫了他们的城堡,杀了他们的民众,夺得他们的妻子和众多的财富,在那处国邦,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其时,我命促他们蹽开快腿,迅速撤离,无奈那帮十足的笨蛋拒不听从,胡饮滥喝,灌饱醉人的醇酒,杀掉许多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沿着海滩。与此同时,基科尼亚人前往召来邻近的基科尼亚部勇,住在内陆的邦土,数量更多的兵众,阵杀的好手,战车上的勇士,亦通步战,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发起进攻,在天刚放亮的佛晓,像旺季里的树叶或花丛,而宙斯亦给我们送来厄运,让我们遭受不幸,所以我们必将承受巨大的苦难。双方站定开战,傍着迅捷的舟船,互投枪矛,带着青铜的镖尖,伴随着清晨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我们站稳脚跟,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比我们人多。但是,当太阳西移,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基科尼亚人终于打退和击败了阿开亚兵众,来自海船上的兵勇,每船六位胫甲坚固的伙伴,被他们杀倒,其余的仓皇逃命,躲过了命运和死亡。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灾难,虽然心里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爱的伙伴。尽管情势危急,我仍然压缓启程的命令,弯翘的海船原地不动,直到我们发完表示敬忿的啸喊,对死去的伙伴,每位三声,不幸的人们,死在平野之上,被基科尼亚人击杀。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驱来北风,冲打我们的海船,一阵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海浪卷着船队横走,暴烈的狂风捣烂我们的风帆,撕成三四块碎片。我们惧怕死的来临,收下船帆,放入船身,摇起木桨,急急忙忙划向陆岸。我们在那里搁留了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劳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们树起桅杆,升起白帆,坐人船位,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我将已经抵达故园,不带伤痕,要不是在海船绕行马勒亚之际,北风和激浪把我推离航线,疾冲向前,滑过了库塞拉地面。

    “一连九天,我随波逐浪,被凶暴的强风推揉在鱼群汇聚的大海,直到第十天上,我们才落脚岸边,吃食落拓枣者的邦界,后者专吃一种开花的蔬餐。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食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当即出发,遇见食拓枣者的人群,后者不曾谋算夺杀他们的性命,我的伙伴,只是拿出拓枣,让他们尝吃。然而,当他们一个个吃过蜜甜的枣果,三人中便没有谁个愿意送信回返,亦不愿离开,只想留在那里,同枣食者们为伴,以枣果为餐,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我把这些人强行弄回海船,任凭他们啼哭呜咽,把他们拖上船面,塞在凳板下,绑得结结实实,发出命令,要其他可以信靠的伙伴们赶紧上船,以恐有人尝吃枣果,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他们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行船向前,虽然心中悲哀,来到库克洛佩斯们的邦界,一个无法无规,骄蛮暴虐的部族,一切仰仗天赐,赖靠不死的神明,既不动手犁耕,也不种植任何东西,但凭植物自生自长,无须撒种,不用耕耘,小麦,大麦,还有成串的葡萄,为他们提供酒力——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亦没有共同遵守的礼仪和法规,住在高山大岭的峰峦,深旷的岩洞里,每个男子都是妻房和孩童的法律,不管别人的一切。

    “那里有一座林木森郁的海岛,从港湾的边界向内伸延,既不远离库克洛佩斯人的住地,亦不贴近它的跟前,遍长着林木,遮掩着数不清的野山羊,生聚在山间——那里既没有居民的踪迹,骚扰它们的安闲,没有屠捕的猎人,出没在深山老林,含辛茹苦,追杀在高山的峰巅,亦没有放牧的羊群,也没有农人,自古以来从未开垦,从未种植,荒无人迹,哺喂着成群的野山羊,咩洋叫唤。库克洛佩斯们没有海船,船首涂得鲜红,也没有造船的工匠,制作凳板坚固的木船,使他们得以驾船过海,满足生活的需求,造访异邦客地,像别处的人们那样,驱船渡海,互相通商往来,从而使这座岛屿成为繁荣昌盛的地界。这是块肥沃的土地,可以栽培各种庄稼,在合宜的季节,水源丰足的草地,松软的草场,伸躺在灰蓝色的大海边沿;亦可种植葡萄,收取食用不尽的甜果;那里有平整、待耕的荒野,献出丰产的谷物,在收获的季节——表层下的泥土肥得冒出油星。岛上还有座良港,易于停船,不用连绑,既不用甩出钻石,亦不用紧系的绳缆,人们只需跑上海岸,静等水手们的心愿驱使行船,徐风从海面上缓缓送来。此外,在港湾的前部,有一泓闪亮的泉水,从岩洞下涌冒出来,周围杨树成林。我们驱船在那里靠岸,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穿过朦胧的夜色,四处一无所见,浓厚的迷雾蒙罩着木船,天上见不着闪光的月亮,它已藏身灰黑的云间。我们中谁也看不见海岛的身影,也见不着冲涌的长浪,拍打岸沿,直到凳板坚固的海船抵靠滩面。木船泊岸后,我们收下所有的风帆,足抵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的到来。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们漫游了海岛,欣慕所见的一切;水仙们,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拢来岗地里的山羊,供我的伙伴们食猎。我们当即返回海船,取来弯卷的硬弓和插节修长的标枪,分作三队,出猎向前,神明使我们得获心想的猎件。我们共有十二条海船,由我统领,每船分得九头山羊,但我一人独得十头,我的份额。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船上载着红酒,还没有喝完,仍有一些剩余,因为行前各船带了许多,在满装的坛罐:我们曾荡扫基科尼亚人神圣的城垣。我们举目望去,望着邻近的库克洛佩斯人栖居的地点,眼见袅绕的炊烟,耳闻绵羊和山羊咩咩的叫唤。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你等留在这里,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我将带着我的海船和船上的伴友探寻那里的生民,弄清他们究为何人,是一群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还是些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

    “言罢,我举步登船,同时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我们行船来到那个地点,相去不远,眼见一个山洞,在陆基的边岸,傍临大海,高耸的洞口,垂挂着月桂,里面是羊群的畜栏,大群的绵羊和山羊,晚间在此过夜,洞外是个封围的庭院,墙面高耸,取料石岩,基座在泥层里深埋,贴靠着高大的松树和耸顶着枝叶的橡树。洞里住着一个魔鬼般的怪人,其时正牧羊远处的草场,孤零零的一个——他不和别人合群,独自游居,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事实上,他是个让人见后惧诧的魔怪,看来不像个吃食谷物的凡人,倒像一座长着树林的峰面,竖立在高山之巅,站离别的岭峦。

    “其时,我命令其他豪侠的伙伴留在原地,傍守海船,只挑出十二名最好的精壮,探行向前。我拿出一只山羊皮缝制的口袋,装着醇黑香甜的美酒,马荣给我的礼物,欧安塞斯的儿男,阿波罗的祭司,阿波罗,卫护伊斯马罗斯的神仙。他以此物相赠,因为我们,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的安全。他居家奉献给福伊波斯·阿波罗的神圣的林地,给了我光荣的礼件。他给我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个白银的兑缸,还给我灌了十二坛罐的好酒,醇美甘甜,不曾兑水,一种绝妙的好东西。家中的男仆和女佣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心爱的妻子和他自己,另有一名家仆,知晓此酒的奥秘。每当饮喝蜜甜的红酒,他总是倒出一杯,添兑二十倍的清水,纯郁的酒香让人跃跃欲试,垂涎欲滴。其时,我用此酒灌满一个硕大的皮袋,装了一些粮食——我那高豪的心灵告诉我,很快会遇见一个生人,身强力壮,粗蛮凶悍,不知礼仪和法规的约限。

    “我们行动迅速,来到洞边,但却不见他的踪影,其时正在草场之上,牧放肥壮的羊儿。我们走进洞里,赞慕眼见的一切,那一只只篮子,满装着沉甸甸的酪块,那一个个围栏,拥挤着绵羊和山羊的羔崽,分关在不同的栅栏:头批出生的,春天生养的和出生不久的,都有各自的群体。所有做工坚实的容器,奶桶和盛接鲜奶的盆罐,全都装着谱满的奶清。其时,伙伴们出言建议,求我先把一些奶酪搬走,然后再回头把羊羔和小山羊赶出栏圈,迅速拢回船舟,驶向成涩的大海。但我不听他们的劝议——不然该有多好——心想见见那人,看看能否收得一些礼物回转。然而,我们将会发现,他的形貌绝难使我的朋伴们欢快。

    “我们燃起一堆柴火,作过祀祭,拿起奶酪,张嘴咀嚼,坐在里面,等候洞穴的主人,直到他赶着羊群,回返家里。他扛着一大捆透干的烧柴,以便在进食晚餐时点用,扔放在洞里,发出可怕的碰响,吓得我们缩蜷着身子,往洞角里藏钻。接着,他把肥羊赶往洞中的空广之处,大群供他挤用鲜奶的母羊,却把公羊,雄性的山羊和绵羊,留在洞外,深广的庭院里。然后,他抱起一块巨石,堵住大门,一块硕大的岩石,即便有二十二辆坚实的四轮货车,亦不能把它拖离地面——这便是他的门挡,一面高耸的巉岩。接着,他弯身坐下,挤取鲜奶,他的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他把一半的白奶凝固起来,放入柳条编织的篮里,作为乳酪藏存,让那另一半留在桶里,以便随手取来,尽情饮用,作为晚餐。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点起明火,发现了我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生家性命,给异邦人送去祸灾?'

    “他如此一番说道,吓得我魂飞胆裂,惊恐于粗沉的声音,鬼怪般的貌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答话,对他说道:'我们是阿开亚人,从特洛伊回返,被各种方向的疾风吹离了航线,在浩森的大海,只想驾船回家,走错了海道,循着另一条路线,着陆此间。如此安排,定能使宙斯心欢。我们声称,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部众,他的声誉,如今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他攻掠了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杀了这许多兵民。然而我们却不如他走运,来到这里,恳求在你的膝前;但愿你能给出表示客谊的款待,或给出一份礼物,此乃生客的权益。敬重神明,最强健的汉子,我们恳求在你面前。宙斯,客家的尊神,保护浪迹之人的权益,惩报任何错待生人和恳求者的行端。'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心里不带怜悯:'陌生人,我看你真是个笨蛋,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要我回避神的愤怒,对他们表示敬畏。库克洛佩斯人不在乎什么带埃吉斯的宙斯,或其他任何幸福的神明;我们远比他们强健。我不会因为惧怕宙斯,而放过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服从自己的心愿。告诉我,让我知晓,你来时把建造精固的海船停在哪里,在远处,还是近在眼前?'

    '他如此一番说告,试图让我道出真情,但我经验丰富,不受欺骗,开口作答,言语中包孕狡黠:'波塞冬,裂地之神,砸碎了我的海船,把它推向礁岩,在你邦界的滩岸,撞上一峰巉壁,被海风刮得杳无踪影,而我,还有这些伙伴,躲过了突至的毁灭。'

    “我言罢,他默不作声,心中不带怜悯,跳将起来,伸手将我的伙伴,抓住两个,捏在一块,朝着地表砸击,仿佛摆弄一对小狗,捣出脑浆,涂流泼泻,透湿了地面。他撕裂死者的躯体,一块接着一块,备下晚餐,穷吃暴咽,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不留一点存残,吞尽了皮肉、内脏和卷着髓汁的骨件。我等大声哭喊,高举双手,对着宙斯,眼见此般酷景,心中麻木不仁,无能为力。库克洛普斯填饱了巨大的肚皮,吃够了人肉,喝够了不掺水的羊奶,躺倒睡觉,四肢伸摊在羊群中间。其时,我在自己豪莽的心灵里忖盘,打算逼上前去,从胯边拔出利剑,扎人他的胸膛,横隔膜和肝脏相连的部位,用手摸准进剑的入点。但转而一想,觉得此举不佳——如此,我们自己将面临突暴的死难。我们的双手推不开那峰石岩,在高耸的出口,由他亲手堵塞。就这样,我们哭守洞里,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库克洛普斯点起明火,动手挤奶,成群白光闪亮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吃饱喝足,赶起肥壮的羊群,走向洞口,轻松地搬开巨大的门石,复又堵上,像有人合上箭壶的盖子一般。就这样,库克洛普斯吹着尖利的口哨,赶着肥壮的羊群,走上山岗,把我关留在洞里,谋思凶险的计划,如何将他惩治,倘若雅典娜给我这份荣光。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杰。羊圈边有一根硕大的橄榄树段,皮色青绿,库克洛普斯把它砍截后放在那边,以便干后当做手杖。在我们眼里,它的体积大得好似一根桅杆,竖立在宽大,乌黑的货船里,配备二十友船桨,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用眼揣测,树段的长度和粗壮就像桅杆一般。我走上前去,砍下一截,一噚长短,交给伙伴,要他们平整弄光。他们削光树段,而我则站在一边,劈出尖端,放入炽烈的柴火,使之收聚硬坚。然后,我把它暗藏起来,藏在羊粪下——散乱的粪堆遍布在洞穴的地面上。其后,我命嘱伙伴们拈阄定夺,他们中谁将承受此番艰难,和我一起,抬着巨大的木棍,趁着库克洛普斯熟睡之际,插入他的眼睛。中阄者正是我想挑筛的人选。四人,连我一起,一共五个。随着夜色的降临,库克洛普斯回到洞边,赶着毛层深卷的羊群,当即将所有的肥羊拢人洞里,从深广的庭院,一头不曾留下——不知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想法,或是受了某位神明的驱怂。他抱起巨石,堵住洞口,然后弯身坐下,挤取鲜奶,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

    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其时,我手端一只象牙大碗,满注着乌黑的醇酒,走向库克洛普斯身边,说道:'拿着,库克洛普斯,喝过我的酒浆,既然你已食罢人肉的餐肴,看看我们载着怎样的好酒,在我们船上。我把它带来给你,作为你祭酒的奠酒,倘若你能可怜我的境遇,放我回家。我受不了你的暴怒,残忍的家伙,日后谁还敢再来造访?你的作为凶狂暴虐。'

    “听我言罢,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高兴得神魂颠倒,尝了一碗的甜头,开口向我索要,说道:'慷慨些,再给我一点;告诉我你的名字,赶快,以便让我给你一份待客的礼物,快慰你的心房。不错,库克洛佩斯人的盛产谷物的田野亦可生产大串的葡萄,酿出醇酒——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但你的佳酿取自仙界的食物和神用的奈克塔耳。'

    “他言罢,我复又给他一份闪亮的醇酒。一连三次,我为他添送,一连三次,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喝得精光。当酒力渗入库克洛普斯的脑袋,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其时,我把棍段捅人厚厚的柴灰,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问,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捅人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人点周围的血水,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斯同胞,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活,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体形硕大,毛层屈卷厚实,黑得发亮。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巨痛的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公羊,让它走开。当我们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索,让伙伴们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屈卷的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舵浆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然而,当我们跑出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木船退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话言,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家莽的心灵;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但我总在防待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保儒,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估计;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赶出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第十卷

    “其后,我们来到埃俄利亚岛,埃俄洛斯居住的地方,希波塔斯之子,受到永生神祗的钟爱;那是一座浮动的岛屿,四周铜墙围栏,坚不可破,由险峻的绝壁支撑。他有十二个孩子,生活在宫居里,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他把女儿婚配儿子,作为他们的妻床。日复一日,他们食宴在心爱的父亲和雍贵的母亲身边,美味的食物多得难以数计,堆在他们前面。白天,宫居里充溢着烹食的奇香,响声飘回在庭院的空间;夜晚,他们躺在温柔的妻子身边,盖着织毯,就着绳线穿绑的睡床。我们来到这座城市,走入精美的房居,埃俄洛斯盛情款待我们,整整一个月间,问了许多问题,关于伊利昂,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和阿开亚人的回归;我详细回答了他的问话,讲述了战争的全过程。其后,当我问及是否可继续回航,并请他提供便利时,他满口答应,表示愿意帮忙。他给我一个袋子,用料牛皮,取自一头九岁的壮牛,

    它的躯体,内灌呼啸的疾风,奔走各个方向——克罗诺斯之子让他掌管风势,或吹或止凭他的意愿,由他定判。他将皮袋放上深旷的海船,用一根银绳封绑,不使有所跑泄,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但他放过了泽夫罗斯[注],使其助我归程,推送海船和船上的人们——可惜事情注定不能以此结果,我们的愚蠢使自己惨遭毁灭。

    “一连九天,我们行船向前,日以继夜,到了第十天上,终于见着了故乡的轮形,离城已十分贴近,可以眼见人们添拨柴火的情景。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眉梢:我已精疲力竭,总在亲自操掌帆的缭绳,不愿把此事交托伙伴,以便使大家能够尽快返回故里。但是,伙伴们却趁此机会,开始议论,说我藏带金银,准备运往自己家中,得之于希波塔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俄洛斯的赠送。这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瞧瞧这个人儿,不管身临哪座城市,哪片国上,都会受到城民的尊敬,每个人的爱慕!他从特洛伊掠得珍贵的财宝,带着回返,而我们,虽然也经历了同样的航程,但却两手空空,面对家乡就在眼前。现在,埃俄洛斯,出于友爱,又给了他这些财富,让我们快快瞥上一眼,看看袋里装着什么,有多少黄金,多少白银,藏挤在里面。

    “他们如此说道,歪道的建议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打开皮袋,各种疾风随之冲泻出来,转瞬之间,风暴把他们扫向海面,任凭他们流泪哭泣,扫离自己的家园。其时,我从睡中醒来,开始思考行动的择选,在坚忍豪迈的心间,是跳船入海,送命浪尖,还是静静地忍受等待,继续和活人作伴。我坚持忍耐,用披篷盖住头脸,躺倒船面;凶狠的风暴把船队刮回埃俄利亚岛滩,伴随着伙伴们衷楚的叫唤。

    “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吃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带着一位信使和一名伙伴,前往埃俄洛斯著名的房殿,见他正在进用晚餐,由妻子和孩子们陪伴。我们走进宫居,傍着房柱,在门槛上下坐,他们惊奇地望着我们,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俄底修斯?碰上了什么邪毒的神力?我们曾把你送走,置备得妥妥帖帖,使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园,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点。'

    “他们言罢,我忍着心头的悲痛,答道:'这群该死的伙伴毁了我,连同那该受诅咒的睡眠。帮我们一把,亲爱的朋友,你们有这个能耐。

    “我如此一番说告,用了动听的词藻,但他们全部沉默不语,只有父亲一人开口说道:马上离开我的海岛,世间最邪毒的人们!我不能赞助或帮送任何凡人,倘若他受到幸福的神祗的痛恨。滚吧,你的回返表明,你受到不死者的愤烦!'

    “言罢,他把我遣出宫门,哪怕我高声吟唤。从那儿出发,虽然心里悲苦,我们继续行船向前;充满痛苦的桨摇耗尽了我们的心力,都怪我们愚蠢,失去了和风的送推。

    “尽管如此,我们行船向前,一连六天,日以继夜,到了第七天上,抵达一个陡峭的去处,拉摩斯的城堡,莱斯特鲁戈奈斯人怪的忒勒普洛斯——在那里,赶着羊群回归的牧人招呼赶着羊群出牧的同行,并接受后者的问候;在那里,一个牧人,不事睡眠,可以挣得双份的工酬,一份得之于放牧牛群,另一份得之于看管闪亮的羊群,因为白天和黑夜离得很近,前者紧接着后者到来。我们驱船进入一座良港,两边是峰指天穹的巉壁,绝无空断之处,边口耸立着两道突岩,石顶对着峰面,掩着一条狭窄的入口。伙伴们全都划着弯翘的海船,由此入内,一条挨着一条,泊挤在深旷的港湾,内中风平浪静,既无巨涛,亦无微波,四周里一片清明静寂。然而,我却独自将黑船停在口外,傍着岩岸,牵出缆绳,牢系于石壁,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观望,双腿直立,既不见牛耕的沟影,也不见人手劳作的痕迹,只有一缕徐袅的青烟,升起在荒野。于是,我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走离海船,踏着一条平整的路面——车辆由此下来,拉着木料,从高耸的冈峦,走向城沿——遇到一位姑娘,于路边城前,正在取水,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壮实的女儿,来至水流清甜的甘泉,阿耳塔基厄,人们由此汲水,返回城中的家园。我的众人站在她身边,开口说话,问她谁是此地民间的王贵,统治这一方人民。她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宫居,她父亲的房院。当进入那座光荣的房居,他们发现一个女人,像山峰一样粗圆;见此景状,使他们心惊胆战。她当即召唤著名的安提法忒斯,走离部族的集会,她的丈夫,后者谋设了凄惨的死亡,给我的同伴。他一把夺过伙伴中的一员,备作食餐,另两人见状,吓得拔腿逃还,回到我的海船。国王发出呼喊,遍响在整个城区,强有力的莱斯特鲁戈奈斯部民闻讯出动,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数千之众,不像凡人,实是巨怪,站在峰崖旁边,扔出人一般大小的石块,”对着我的伙伴,激起可怕的嘈响,出自被杀的船员,被砸的海船。他们挑起我的人儿,像一串鱼鲜,肩扛着带走,充作昏晦的食餐。就在他们杀人水流深森的港湾之际,我从胯边拔出锋利的铜剑,砍断缆绳,松出乌头的海船,马上招呼我的伙伴,催励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划离灾亡的威胁,后者荡桨水面,奋勇搏击,出于对死的惧见。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海船,只有我的那条,冲出了拱悬的巉壁,驶向大海;其他的全都葬毁港湾。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我们来到埃阿亚,一座岛屿,上面住着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心地歹毒的埃厄忒斯的姐妹,同是光照人间的赫利俄斯的孩子,生母裴耳塞,俄开阿诺斯的女儿。我们在那儿悄悄靠岸,驾着海船,进入适宜停泊的港湾,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我们踏上滩沿,弯身睡躺,一连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倦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终于得以提起枪矛和锋快的铜剑,快步跑离船边,直奔登高了望之点,寻觅凡人生息劳作的示迹,察听他们的话言。我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瞭望,双腿直立,但见一缕青烟,袅绕在基耳凯的家院,从广阔的大地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见此情景,我开始斟酌盘算,在我的心魂里面:既然已见柴火青烟,我是否可前行探访一番。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杰:先回我的快船,回到海滩,让我的伙伴吃上一顿食餐,然后遣出他们,侦访向前。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某位神明,见我孤身一人,心生怜悯,送来一头巨大的公鹿,顶着冲指的叉角,出现在我的面前,刚从林中下来,前往河边喝水——太阳的暴晒驱使它向前。当它从河边上来,我出手击人它的中背,脊骨的旁边,青铜的枪尖深扎进去,将它透穿,后者嘶叫着扑倒泥尘,魂息飘离它的躯干。我一脚踹住大身,拧拔出青铜的枪矛,从捅出的伤口,将它放躺在地面,动手拔来些树枝柳条,织出一根绳索,约有一噚长短,仔细地从一头编拧至另一头的根端,然后抓起巨兽的四脚,捆绑起来,扛上肩背,绕着脖圈,回返乌黑的海船,撑拄着我的枪杆——须知此兽十分庞大,仅凭一肩一手之力,绝难把它搬抬。我走回城边,扔下猎鹿,招聚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尽管伤心,我的朋友们,我们还不至就此坠入哀地斯的府居——命定的死期还没有临来。来吧,快船里还有我们的吃喝,让我们填饱肚子,抗拒饥饿的磨煎。'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撩开蒙头的衣物,在那苍贫大海的边沿,凝望着眼前的公鹿——此鹿确实大得非同一般。当带着赞慕之情,饱享了眼福后,他们洗净双手,开始整备丰美的肴餐。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磨难!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不知黎明何在,黄昏的去踪,亦不知普照人间的太阳从何升起,从何下落。让我们赶快开动脑筋,想想是否还有救药的办法——我们已山穷水尽,依我之见。我曾爬上一块粗皱的峰面,登高瞭望,发现我们置身海岛,四周环围着无垠的咸水,岛上地势低洼,但我眼见一缕青烟,从岛内中部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回想起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作为,以及生食人肉的库克洛普斯的残暴,那个心志粗莽的人怪,不禁高声尖叫哭嚎,淌着大滴的眼泪,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其时,我把胫甲坚固的伙伴们分作两队,指定了各队的首领,由我带领一队,让神样的欧鲁洛科斯管带另一半兵丁。我们随即摇起阄块,用一顶铜盔装容,心志豪莽的欧鲁洛科斯的阄石蹦出盔盖。于是,他动身出发,带着二十二名伴友,哭哭啼啼,而我等留守原地的伙伴亦以哭声送别。在一片林中的谷地,他们行至基耳凯的住所,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座立在一片空旷之处,四周漫游着许多狮子和山上的灰狼,已受女神魔服,吃了凶邪的迷药。眼见他们前来,野兽不曾进攻,而是站立起来,做出亲呢之状,摇动粗长的尾巴,像跑迎讨好主人的狗,见他外宴归来,总是带着一些食物,使它们心欢——就像这样,臂爪粗壮的山狼和狮子前来奉承讨好他们,但伙伴们心里害怕,眼见这帮可怕的兽类。他们站在发辫秀美的女神的大门前,耳闻屋里甜美的声音,基耳凯的歌唱,其时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宽大、永不败坏的织物,女神的手工,细密、精美、闪出烁烁的光彩。其时,波利忒斯,民众的首领,我的朋友中最忠诚、最亲密的一位,开口对众人说道:朋友们,里面有人往返穿梭,沿着一幅硕大的织物,唱着动听的歌曲,回传在此间的每一个角落,许是一位凡女,亦可能是一位女神;来吧,让我们对她呼喊。

    听罢这番话,众人放开嗓门,高声呼喊,女神当即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召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有欧鲁洛科斯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基耳凯把他们引到里面,在靠椅和凳椅上就座,调制好饮料,用普拉姆内亚美酒,加入大麦、奶酪和淡黄色的蜂蜜,拌人邪迷的魔药,使他们饮后忘却自己的乡园。她递出饮料,供他们食用后,举起一根棍棒,击打屋里的人们,把他们赶人猪圈,使其变成猪的形貌,袭取猪的头脸,猪的声音,竖顶猪的鬃毛,但人的心智不变,照旧依然。他们跑人猪圈,放声哭叫;基耳凯丢下橡子、以及山毛榉和山茱萸的果实,睡躺泥地的猪的饲料,它们常吃的食餐。

    “欧鲁洛科斯跑回乌黑的快船,传告伙伴们的遭遇,凄苦的命运,虽然试图说话,但却发不出声来,心中已遭受伤愁的重击,两眼泪水汪汪,一心只想痛哭举哀。我们惊望良久,开口发问,终于,他说出话来,讲述痛失伴友的经历:'按你的嘱告,光荣的俄底修斯,我们穿走丛林,发现一座精美的住房,在幽谷之中,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处。有人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巨大的织物,不知是女神,还是凡间的女子,放开清亮的嗓门。伙伴们高声呼唤,对她说话,房主当即打开闪亮的大门,出来招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我一人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其后,他们全都消失殆尽,谁也不曾出来,虽然我在那里坐望良久,耐心等待。

    “听罢这番话,我挎起柄嵌银钉的硕大的铜剑,在我的肩头,挂上弯弓,命他循着原路,带我前行,但他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膝盖,出言恳求,嚎啕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宙斯哺育的人儿,把我带往那边!

    让我留在这儿。我知道,你不能带回伙伴,连你自己也不得回返。让我们赶快,带领所剩的朋伴,就此离开;我们仍可躲避末日的凶邪!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欧鲁洛科斯,你可呆留此地,吃喝一番,傍着深旷的黑船,我将独自前往,这是我的义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

    “言罢,我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然而,当我循着静谧的林谷走去,接近精通药理的基耳凯宽大的房居,持用金杖的墨耳赫斯走来和我见面,离着房院的门前,以一位青年男子的模样,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风华最茂的岁月,握住我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去哪呀,不幸的人儿,孤身一人,穿走荒野山间,陌生的地界?你的朋友已落入基耳凯手中,以猪的形面,关在紧围的栏目——你来到此地,打算把他们救还?告诉你,你将脱身不得,和他们聚首作伴。不过,我会使你免受欺害,救你出来。拿着这份神奇的妙药,带在身边,前往基耳凯的房殿,它会使你避过今天的凶邪。现在,我将告诉你基耳凯的手段,全部歹毒的欺变。她会给你调出一份饮料,将魔药拌人其间,但她无法使你变形,我将给你这份良药,可使你抵防她的狡黠。让我告你如何行事,所有的一切。当基耳凯准备击打,举起长长的杖杆,你要马上抽出利剑,从你的胯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她会感到害怕,过你和她同床寝睡。其时,你不可拒绝女神的厚爱,倘若你想使她放还伙伴,善待你的一切。但要让她立发庄重的誓言,以幸福的神祗的名义,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受害。否则,趁你赤身露体之际,她会抽去你的勇力,碎毁你的阳健。'

    “言罢,阿耳吉丰忒斯给我那份奇药,从地上采来,让我看视它的形态,长着乌黑的茎块,却开着乳白色的花儿,神们叫它魔力,凡人很难把它挖起,但神明却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其时;赫耳墨斯离我而去,穿过林木葱郁的海岛,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而我则走向基耳凯的家居,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行至发辫秀美的女神的门前,高声呼喊,双腿直立;女神闻讯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招请我入内,我亦随她进去,带着极大的愤烦。她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她为我调出一份饮料,在一只金杯里面,怀着恨毒的心念,拌人魔药,递送与我,见我饮后不变形态,举杖击打,开口说话,出声呼唤:滚去你的猪圈,和他们躺在一起,你的伙伴!

    “听她言罢,我抽出利剑,从我的跨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但她尖叫一声,弯腰跑来,抱住我的膝盖,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你喝了我的魔药,居然不曾变形,此事使我惊异。别人谁也挡不住我的药力,只消喝下肚去,渗过他的齿隙,你的心灵魔力不可侵袭。如此看来,你定是俄底修斯,聪颖敏睿的人杰。持用金杖的阿耳吉丰忒斯总是对我说告,告说你的到来,从特洛伊回返,带着乌黑的海船。来吧,收起你的铜剑,插入鞘内,让咱俩前往睡床,躺倒作爱,在欢爱的床第,或许可建立你我间的信赖。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可不行,基耳凯,你要我对你温存,而你却把我的伙伴变作猪猡,在你的宫殿?现在,你又把我缠在这边,不怀好意,要我前往睡房,同你合欢,以便趁我赤身露体,抽去我的勇力,碎毁我的阳健。所以,我不愿和你同床,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受害。

    “听我言罢,她当即起誓,按我的求愿。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举步前往基耳凯精美的床边。

    “与此同时,四名居家服侍基耳凯的仙仆,开始操持忙忽,在女神的宫殿。她们是泉溪、丛林和神圣的奔注入海的河流的女儿。她们中,一位铺开绚美的垫布,在座椅之上,然后覆上紫色的毛毯;第二位搬过白银的餐桌,放在椅前,摆上金质的食篮;第三者调出醇香、蜜甜的美酒,用银质的缸碗,摆出金杯;第四位提来清水,点起熊熊的柴火,在一口大锅下面,增热着水温。当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她让我进入浴缸,从大锅里画出澡汤,加上凉水,调至中我心意的热点,泼淋在我的头上,浇洗我的双肩,冲去折毁心力的疲倦,从我的肢腿。浴毕,她替我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美的披篷,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一名女仆提来瑰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我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我们身边。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我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请我们吃喝,然而,我却啥也不想食用,坐着思考别的事情,心中忖想着凶邪的景态。

    “基耳凯见我呆坐椅面,不曾拿用食物,沉溺于强烈的悲哀,走来站在我的身边,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为何干坐此地,俄底修斯,像个不会说话的呆子,伤心忧愁,不吃不喝,不碰食肴?是否担心我会再次把你作弄?不,别害怕——我已对你起誓,发过庄重的誓言。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告诉我,基耳凯,有哪个正直的好人能静心尝用酒肉的甘美,不曾救出自己的伙伴,见着他们,和他们聚首会面?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劝我吃喝,何不放出他们,让我亲眼看见,重见我所信赖的伙伴。

    “听我言罢,基耳凯走过厅殿,手握枝杖,打开圈门,赶出我的伙伴,像一群九岁的肥猪。伙伴们站在她面前,后者步入他们中间,用另一种魔药涂抹他们的身子,那密密的长毛,由先前的那种凶邪的药物催长,女王般的基耳凯将它调人饮料,即时消离他们的躯干,使其回复了人的形貌,较前更为年轻,看来显得远为高大、俊美。他们认出我来,一个个走近身前,抓住我的双手,悲恸的欲望揪塞在我们心间,房居里哭声震响,悲楚至极,就连基耳凯亦心生怜悯,丰美的女神,前来站在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去吧,去往你的快船,回到海滩,先可拽起木船,拖上滩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转身回返,领着你所信赖的伙伴。

    “她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行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找到受我信赖的伙伴,在快船的边沿,面色悲苦,呜咽哭泣,淌着大滴的眼泪。一如在那乡村之中,牛犊们活奔乱跳,围在母牛身边,后者方刚走离草场,回返栏目,吃得肚皮滚圆;小牛成群结队地奔跑,棚栏已挡不住它们撒欢,不停地咩咩叫唤,颠跑在母亲周围。就像这样,伙伴们见我回归,蜂拥着跑至我的身边,流着眼泪,心中的激情使他们感到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自己的城堡,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生养和哺育他们的故园。就这样,他们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见你的回归,哦,卓著的俄底修斯,我们心里高兴,仿佛回到了伊萨卡,我们的家乡。来吧,告诉我们那些人的死亡,我们的朋帮。

    “听罢这番话,我用温柔的言词回答,说道:让我们先拽起木船,拖上海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赶回那边,所有的人们,跟我向前,以便面见你们的伙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家院,正在开怀吃喝;屋里的食品,他们永远吃用不完。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谁有欧鲁洛科斯试图拖阻我的伙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嘿,倒霉的人们,我们要去哪儿?为何期盼灾难,前往基耳凯的宫居?她会把我们全都变成猪、狼、或者狮子,强行逼迫,让我们替她看守高大的房居,同上次对待库克洛普斯的情况一样,伙伴们走入他的院子,和胆大包天的俄底修斯一起——正是此人的鲁莽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他言罢,我心中思考权衡,是否要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砍下他的脑袋,掉滚在地,尽管他是我婚连的近亲,但伙伴们劝阻我的冲动,一个接着一个,用舒甜的话语:倘若愿意,宙斯养育的王者,你可下达命令,我们将把此人留在这里,让他看守海船,由你领头,带着我们,前往基耳凯神圣的房殿。

    “他们言罢,我们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欧鲁洛科斯亦不曾留守深旷的海船,跟随前往,惧怕我凶暴的责言。

    “与此同时,房居里,基耳凯,带着美好的意愿,浴洗了我的伙伴,替他们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其时,我等找见他们,正坐在一起,尽情吃喝,在主人的厅堂里。当两拨兵朋注目相望,认出了自己的伙伴,眼里涌出如泉的泪水,动情的哭声在房居里回旋。其时,丰美的女神走近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嚎哭吧。我也知道你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在鱼群游聚的大海,承受了各种磨难,面对敌视的人们,在干实的陆野。现在,我要你们吃用食物,饮喝醉酒,以便激起胸中的豪情,找回那种精神,带着它,你们离开伊萨卡,离开岩石嶙峋的故乡。眼下,你们萎靡不振,心绪颓败,难以忘却旅途的艰难,整日里郁郁寡欢,因为你们备受折磨,受尽了苦难。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其后,日复一日,一晃便是一年,我们坐享其成,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然而,当陈年临终,季节变换,月数转移,到了白昼变长的时候,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们把我叫到一边,说道:该醒醒了,俄底修斯,别忘了你的故土,倘若你命定可以得救,回抵营造坚固房居,回返家乡。

    “他们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平身睡躺,在昏黑的房居。其时,我前往基耳凯精美的睡床,抱住她的膝盖,出言恳求,女神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实现你的允诺吧,基耳凯;你曾答应送我回返。眼下,我急切地企盼回家,我的朋友们亦然;他们耗糜我的心魂,痛哭在我面前——其时你不在我们身边。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无意留你们在此,强违你的心愿。但你们必须先完成另一次远足,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怕的裴耳塞车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一位双目失明的先知,心智仍然健全,裴耳塞丰奈使他保有智辩的能力,死者中惟一的例外,其余的只是些阴影,虚拂飘闪。”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床上,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光明。但是,当我翻滚折腾,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的需要,我开口答话,对她说道:这次远行,基耳凯,谁将做我的引导?谁也不曾驾着黑船,去过哀地斯的房院,”

    听我言罢,丰满的女神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行船无有向导,你却不必为此担忧,只要树起桅杆,升起白帆,静坐船中,让顺疾的北风推你向前。当你坐船前行,穿越俄开阿诺斯的水流,你会见着一片林木森郁的滩头,来到裴耳塞丰奈的树丛,长着高大的杨树,落果不熟的垂柳,其时,你要停船滩头,傍着水涡深卷的俄开阿诺斯的激流,然后徒步向前,进入哀地斯阴霉的家府。在那里,普里弗勒格松,还有科库托斯,斯图克斯的支流,卷入阿开荣,绕着一块岩壁,两条轰响的河流,汇成一股水头。到了那儿,我的英雄,你要按我说的去做。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奠祭,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羊奶,再注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疲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回返伊萨卡地面,你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你的房宫,垒起柴垛,堆上你的财产;此外,你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随后,你要开口祈祷,恳求死人光荣的部族,祭出一头公羊和一头黑色的母羊,将羊头转向厄瑞波斯,同时撇过你的头脸,朝对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其时,众多死者的魂灵会跑上前来,围聚在你身边。接着,你要催励伙伴,告嘱他们捡起倒地的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和可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你要抽出胯边锋快的铜剑,蹲坐下来,不要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你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这时,民众的首领,那位先知会很快来到你身边,告诉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她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而她自己,海边的女仙,穿起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其时,我穿走厅房,叫起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别再卧躺床上,沉湎于睡眠的香甜。让我们就此上路,女王般的基耳凯已告诉我要去的地点。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他们高家的心灵。然而,我却并非一无失误,带走我的伙伴——我们失去了厄耳裴诺耳,伙伴中最年轻的一位,战斗中并非十分骁勇,头脑亦不够灵捷。此人喝得酩酊大醉,离开朋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宫居,寻觅清凉的空气,躺倒昏睡。其后,他耳闻伙伴们行前发出的声响,还有喧杂的话音,蓦地站立起来,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房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

    “出发后,我对同行的伙伴们说道:你等或许以为,你们正启程回返心爱的故园,但基耳凯已给我们指派了另一条航线,前往哀地斯的府居,令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

    “听我言罢,他们心肺俱裂,坐倒在地,嚎啕大哭,绞拔出自己的头发,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我们来到快船边沿,回到海滩,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与此同时,基耳凯已来过此地,将一头公羊和一头玄色的母羊系上乌黑的海船,轻而易举地避过我们的视线——谁的眼睛可以得见神的往返,除非出于神们自己的意愿?

    第十一卷

    “当众人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我们先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乌黑的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抱起祭羊,放入海船,我们自己亦登上船板,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布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整整一天,木船行驶在海面,劲风吹鼓着长帆,伴随着下沉的太阳,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

    “海船驶向极限,水流森森的俄开阿诺斯的边缘,那里有基墨里亚人的居点,他们的城市,被雾气和云团罩掩。赫利俄斯,闪光的太阳,从来不曾穿透它的黑暗,照亮他们的地域,无论是在升上多星的天空的早晨,还是在从天穹滑降大地的黄昏,那里始终是乌虐的黑夜,压罩着不幸的凡人。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带出羊鲜,众人向前行走,沿着俄开阿诺斯的水边,来到要去的位置,基耳凯描述过的地点。

    “其时,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抓稳祭羊,我从胯边拔出锋快的铜剑,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祭奠,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牛奶,再注入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虚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我回返伊萨卡地面,我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我的宫居,垒起柴垛,堆上我的财产;此外,我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作过祀祭,诵毕祷言,恳求过死人的部族,我抓起祭羊,割断脖子,就着地坑,将波黑的羊血注入洞口,死人的灵魂冲涌而来,从厄瑞波斯地面,有新婚的姑娘,单身的小伙,历经磨难的老人,鲜嫩的处女,受难的心魂,初度临落的愁哀,还有许多阵亡疆场的战士,死于铜枪的刺捅,仍然披着血迹斑斑的甲衣。死人的魂灵飘涌而来,从四面八方,围聚坑沿,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叫,吓得我透骨心寒。其时,我催励身边的伙伴,告嘱他们捡起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受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我抽出胯边锋快的劈剑,蹲坐下来,不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我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

    “然而,首先过来的却是我的伙伴,厄尔裴诺耳的灵魂,因他还不曾被人收葬,埋人旷渺的地野——我们留下尸体,在基耳凯的宫院,不曾埋人,不曾哭念,忙于应付这项使命前来。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语言:厄尔裴诺耳,你如何来到此地,穿过昏黑的雾团?你步行前来,却比我快捷,乘坐我的黑船。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某种凶邪的神力和过量的豪饮使我迷醉,躺倒在基耳凯的房顶,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屋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现在,我要对你恳求,以那些留居家中,不在此地的人们的名义,以你的妻子,你的父亲——他把你养大,在你幼小之时一还有忒勒马科斯的名义,你的独子,留在宫中,因我知道,当离开此地,离开哀地斯的家府,你会停驻制作坚固的航船。在埃阿亚海岛,到那以后,在那个时候,我的王爷,我求你把我记住,不要弃我而去,不经埋葬,不受哭悼,启程回返:小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惩贷。你要把我就地火焚,连同我的全部甲械,垒起一座坟荧,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纪念一位不幸的凡人,使后世的人们知晓我的踪迹。替我做下这件好事;此外,你要把我的船桨置放在坟堆上面,我的用具,生前划用的木桨,偕同我的伙伴。

    “听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我会妥办所有这些,不幸的朋友,按你说的做来。

    “就这样,我俩呆在坑边,交换悲凄的话语,我在坑的一边,握着铜剑,监护着羊血,面对另一边的虚影,我的伙伴,喋喋不休地对我叙谈。

    “接着,另一个灵魂,我的母亲,行至我面前,安提克蕾娅,心志豪莽的奥托鲁科斯的女儿,我把她留在家里,动身前往神圣的伊利昂。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但即便如此,尽管极其悲伤,我也不让她逼近羊血——我得先问问泰瑞西阿斯,获知他的告言。

    “其时,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来到我面前,手握黄金节杖,已知我为何人,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为何撇离阳光,不幸的人儿,来到此地,探视死去的人们,置身无有欢乐的地界?眼下,我要你从坑边后退,收起利剑,让我喝饮牲血,对你道出真言。

    “他言罢,我收回柄嵌银钉的铜剑,推入剑鞘,杰卓的先知喝过血浆,开口对我说道:你所盼求的,光荣的俄底修斯,是返家的甜美,但有一位神明却要你历经艰难。我想你躲不过裂地之神的责惩,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他心爱的儿男。但即便如此,你等或许仍可返家,受尽磨难,倘若你能克制自己,同时抑制伙伴们的欲念,在那个时候,当你乘坐制作坚固的海船,冲破紫蓝色的洋面,抵达斯里那基亚海岛,发现收食的畜群,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羊——须知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发现厚颜无耻的人们,正食糜你的财产,追求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件。回家后,你将惩罚这些作恶的人们。但是,当你宰了这帮求婚人,在你的宫居,无论是凭谋诈,还是通过公开的杀击,用锋快的铜剑,你要拿起造型美观的船桨,登程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海,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木浆,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我将告诉你一个迹象,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当你一径走去,你会遇见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你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你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你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你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便是我的预告,句句真言。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一切,泰瑞西阿斯,必是神明编织的命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眼下,我想见晤死去的母亲,她的灵魂,但她只是坐在血边,沉默不语,亦不愿屈尊,面对面地看我,她的儿子,对我说谈一番。告诉我,王者,我将如何行动,使她知晓我是她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当即答话,说道:这很容易,我将对你说告,使你明白。任何死人,若得你的允诺,靠近血边,都会给你准确的答言;但是,倘若你吝啬不给,他便会返回原来的地点。

    “说罢,王者泰瑞西阿斯的灵魂返回哀地斯的冥府,道毕此番预言。与此同时,我双腿稳站,原地等候,直到母亲过来,喝罢黑稠的血浆,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如何来到此地,我的孩子,穿过昏黑的雾气,仍然活着?活人绝难来此,目睹这里的一切,两地间隔着宽阔的大河,可怕的流水,首先是俄开阿诺斯,除非有制作坚固的海船,凡人休想徒步跨越。你是否从特洛伊回返,经年漂泊,来到此地,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你还不曾回到伊萨卡,见着你的妻子和房居——事情可是这般?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母亲,一件必做之事把我带到这里,哀地斯的府居;我必须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在吃苦受难,流离漂泊,自从跟上卓著的阿伽门农,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何样悲惨的厄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长期的病痛,还是带箭的阿耳忒弥丝,射出温柔的羽翎,把你放倒终结?告诉我父亲和留在家里的儿子的情况,是否握掌我的王权,或被那里的某个小子夺走了这份权威,以为我再也不会回还?告诉我那位婚配的妻子,她的想法,有何打算?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家里的一切,还是已另嫁他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属于王者的权利不曾旁落,忒勒马科斯经营着你的份地,平安无事,出席份额公平的聚宴,以仲裁者的身份享领,受到每个人的邀请。你父亲仍在他的庄地,从不去访城里。住地没有床铺,没有床用的铺盖,没有披篷和闪亮的毯罩。冬天,他睡在屋里,和帮工们一起,垫着灰堆,贴着柴火,走动时穿着脏滥的衣衫;然而,当夏日来临,在金果累累的秋天,那时,他到处睡躺,席地为床,就着堆起的落叶,在隆起的葡萄园。他躺在那里,悲痛难忍,狠狠地钻咬他的身心,哭盼着你的回归,痛苦的晚年锤挤着他的腰背。我也一样,在此般境遇中了结了我的残生——并非带箭的夫人,眼睛雪亮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我的宫里,把我放倒终结,亦非恼人的病痛,常见的杀手,以可恨的糜耗,夺走人的生命,从肢体之中,而是对你的思盼,闪亮的俄底修斯,对你的聪颖和温善的思盼,切断了我的命脉,夺走了我甜美的人生。

    “她言罢,我心中思忖,希望能抱住死去的妈妈,她的灵魂;一连三次,我迎上前去,急切地企望拥抱,但一连三次,她飘离我的手臂,像一个阴影,或一个梦幻,加深了我心中的悲哀。我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为何避我,母亲,当我试图伸手拥抱,以便,即使在哀地斯的府居,你我能合拢双臂,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田?抑或,你只是个影像,由高傲的裴耳塞丰奈送来给我,以此引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愁伤。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哦,我的孩子,凡人中命运最险厄的一个,裴耳塞丰奈,宙斯的女儿,并没有把你欺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人死后,凡人中没有例外,筋腱不再连合肉体和骨块。一旦命息脱离白骨,人的一切全都付诸狂猛的烈焰,灵魂飘散拂荡,飞离而去,像一个梦幻。你必须赶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回返光明,但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以便回家后告诉你的妻爱。

    “就这样,我俩一番交谈,眼见一些妇人来到我的身边,受高傲的裴耳塞丰奈的送遣,过去都是为王之人的妻子和女儿,眼下拥聚在黑血边沿。我思考着如何发问,一个接着一个,静心一想,觉得此举佳杰:拔出长锋的利剑,从粗壮的股腿边,不让她们一拥而上,饮喝黑血。所以,她们等待着依次上前,各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我询问了她们中的每一位。

    “首先,我见着出身高贵的图罗,告我她乃雍贵的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又说她是埃俄洛斯之子克瑞修斯的妻房,爱上了一条河流,河神厄尼裴乌斯——他的水浪远比其他奔涌大地的长河透澈清明——徘徊在秀美的河水边。一天以他的形象,环绕和震撼大地的尊神和图罗睡觉,在打着漩涡的河流的出口,一峰紫蓝色的水浪卷起在他俩周围,掩挡着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的女儿。海神解开她少女的腰带,使她坠入睡眠,然而,当他结束了性爱的冲动,神明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开口说道:你应该高兴,夫人,为今天的欢爱。当时月转过年终,你将生产聪灵的孩儿,须知不死者的交配不会留下空孕的腹间。你要关心照顾,把他们养大成材。去吧,回返你的家中,封紧口舌,不要道出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是波塞冬,裂地的神仙。

    “言罢,波塞冬潜回汹涌的洋流,而她则怀孕和生养了裴利阿斯和亲琉斯,二子双双成人,成为强有力的宙斯的侍从强健。裴利阿斯拥有丰足的羊群,生活在宽广的伊俄尔科斯,而奈琉斯则在普洛斯为王,多沙的地面。女王般的妇人还生养了几个孩子,替克瑞修斯,有埃宋、菲瑞斯和酷喜战车的阿慕萨昂。

    “接着,我见着了安提娥培,阿索波斯的女儿,声称亦曾睡在宙斯的怀抱,替他生下两个儿子,安菲昂和泽索斯,二者兴建了那座城堡,七门的塞贝,筑起墙垣——没有高墙的遮掩,他们,尽管强健,却不能在地域宽广的塞贝站脚生衍。

    “接着,我见着了安菲特鲁昂的妻子,阿尔克墨奈,曾躺在了不起的宙斯的怀抱,生下赫拉克勒斯,骠勇刚健,胆量和狮子一般。我还见着了墨佳拉,心志高昂的克雷昂的女儿,嫁配安菲特鲁昂的儿子,粗莽的斗士。

    “我见着了美丽的厄丕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出于不知真相,做下荒诞可怕的事情,嫁给自己的儿子,后者杀了父亲,娶了母亲,但神明,不久之后,即将此事公诸世间。俄底浦斯,尽管承受着巨大的悲痛,仍在美丽的塞贝为王,统治卡德里亚民众,按照神的包孕痛苦的安排,而厄丕卡丝忒则去了强有力的哀地斯的家府,把守冥界大门的王者,自缢而死,垂吊在高处的顶梁,就着绳编的活结,怀着强烈的悲楚,给儿子留下不尽的愁哀,复仇女神的责惩,母亲的咒言。

    “其后,我见着了绝色的克洛里丝,奈琉斯视其貌美,娶为妻子,给了数不清的家财。她是亚索斯之子安菲昂的末女,安菲昂曾以强力王统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地面。所以,她是普洛斯的王后,给王者生养了光荣的孩儿:奈斯托耳、克罗米俄斯和高傲的裴里克鲁墨诺斯,还有典雅秀美的裴罗,凡人中的佳丽,英雄豪杰们为之苦苦穷追,但亲琉斯不愿把她嫁出,除非有人能赶回那头莽牛,从夫拉凯地面,额面开阔,长角弯卷,被强健的伊菲克洛斯夺占[注]。这是件不易办到的难事,惟有豪勇的先知墨朗普斯出面承担,但他受制于神定的限约,受阻于悲险的厄运,被粗野的牧牛人逮着,用痛苦的绳链捆绑。但是,当时月的消逝磨过了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四,强健的伊菲克勒斯,听罢他所说的谕示,每一句告言,将他释放——由此实践了宙斯的意愿。

    “我还面见了莱达,曾是屯达柔斯的妻房,替夫婿生下两个心志刚烈的儿子,驯马的卡斯托耳和强有力的波鲁丢开斯,拳击的健儿。丰产谷物的泥土已将他俩埋葬,但他们仍然活着,即便长眠泥中——宙斯使他们获得殊荣,让他们隔天生死,轮换着存活,享受神一般的荣光。

    “接着,我见着了伊菲墨得娅,阿洛欧斯的妻房,对我说道,她曾和波塞冬睡躺作爱,生下两个孩子,短命的儿郎,神样的俄托斯和声名远扬的厄菲阿尔忒斯,盛产谷物的大地哺育的最高大的男儿,形貌远比别人俊美,仅次于著名的俄里昂。当他们还只是九岁的男孩,双肩已宽达九个肘掌,身高九噚。他们出言威胁,打算苦战一番,催发战争的轰莽,攻战俄林波斯山上不死的神仙;他们计划将俄萨堆上俄林波斯,再把枝叶婆娑的裴利昂压上俄萨,攀上天穹。他俩定会实践此事,倘若他们已长成精壮的小伙。然而,宙斯之子,秀发的莱托生养的阿波罗,杀了他俩,趁着他们还处于头穴下尚未长出须毛的童稚时期,浓密的胡子尚未遮掩颌角的少年。

    “我见着了法伊德拉和普罗克里丝,面见了美丽的阿里阿德奈,心计歹毒的米诺斯的女儿。塞修斯曾把她带出克里特,前往地势高耸的神圣的雅典,但却不曾得到她的爱悦——狄俄努索斯诉告了她的行迹,阿耳忒弥丝将她杀死,在迪亚,海浪冲涌的地界。我见着了迈拉,克鲁墨奈和可恨的厄里芙勒,”接受贵重的黄金,葬送了丈夫的性命。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她们的名字,那些我所见到的女人,英雄们的妻子和女儿——在此之前,神圣的黑夜将会消歇。现在,我该上床睡觉,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就寝迅捷的船上,亦可在此过夜。护送之事烦劳你们和神祗操办。”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说道:”你们看此人如何,各位法伊阿基亚乡贤,他的形貌、身材、沉稳敏锐的思辨?不错,他是我的客人,但你们全都分享此份荣誉。不要急于把他送走,吝啬奉赠的礼件,给一位亟需的客人——你等全都家产丰盈,感谢神的恩宠,储藏在自己的宫居。”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张嘴说道,法伊阿基亚人中的长老:”朋友们,我们谨慎的王后没有说错,亦没有违背我们的意愿;让我们按她说的做。现在,我们等着阿尔基努斯发话,采取什么行动。”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按她的计划办,坚决执行——只要我还活着,王统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民众。让我们的客人,尽管归心似箭,急于登程,再忍耐一时,明天动身;届时,我将征齐所有的礼送。他的回归是我等共同的事情,首当其冲的是我,因为我是镇统这里的王贵。”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倘若你劝我留在此地,甚至呆上一个整年,只要答应送我回家,给我光荣的礼物,我将乐意敬从;载着更多的礼送,回返亲爱的故乡,将使我广受禅益:我将受到更高的尊誉,更隆重的欢迎,被所有的人民,眼见我回到伊萨卡,我的家院。”

    听罢这番,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当我们望着你的脸面,俄底修斯,你不像是个骗子或油嘴滑舌的小人,虽然乌黑的泥土供养了大批诸如此类的活宝,游散在各个地方,生编虚假的故事,胡诌谁也无法见证的谣言。你的讲述引人入胜,你的心智聪颖通捷,像一位歌手,以高超的本领,你诉说了凄烈的楚痛,你和所有阿耳吉维兵壮遭受的苦难。来把,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曾见着神一样的伙伴,他们曾和你一起前往伊利昂,接受命运的召访?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现在还不是入睡宫中的时候。继续说吧,讲述你不平凡的历程,我可坚持听赏,直到清亮的黎明,只要你继续开讲,告说你的苦痛,在我的宫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讲述长段的故事和上床人寝各有各的时宜,然而,倘若你仍愿听我说讲,我将不会拒绝,讲说另外一些见遇,比你听过的那些更为凄惨,我的伙伴们的悲苦,死在战后,躲过了特洛伊人的喧喊冲杀,但却丧命于一位邪毒的女人,她的意志,虽然已经回抵家园。

    '其时,当圣洁的裴耳塞丰奈驱散了女人们的幽灵,赶往各个方向,坑边飘来阿伽门农的亡魂,阿特柔斯之子,带着悲恨,另有兵勇们的魂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他喝过黑血,当即认出我来,开始嚎啕大哭,失声喊叫,泪水涌注,伸开双臂,试图把我抱拥,但却不能如愿:昔日的刚健,旧时的勇力,充注在柔润的四肢,其时已不复存在。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询问,用长了翅膀的话语:'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告诉我,是何样悲惨的命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摧打你的海船,葬毁了你的人生?抑或,你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恶的部民击杀,当你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肥羊,或正如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并非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推打我的海船,葬毁了我的人生,也不是在那干实的陆野,凶狠的部民把我杀击,埃吉索斯谋设了我的毁灭和死亡,邀我前往他家,设宴招待,把我杀掉,由我那该死的妻子帮衬,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边。就这样,我送命于凄惨的死亡,伙伴们也都相继倒死在我身边,像长牙闪亮的肥猪,被宰在一位有权有势的富人家里,飨食一次婚礼,一次庆典,或一次公众的聚餐。你曾亲眼见过许多人的阵亡,或死于一对一的开打,或丧命在大群激战的人流,但你不会把那时的凄惨等同于我们的悲伤:摊手躺在地上,傍着调酒的兑缸和堆载食物的餐桌,遍倒在整个厅堂,鲜血满地流淌。我耳闻卡桑德拉的惨叫,那是最凄厉的声响,普里阿摩斯的女儿,被邪毒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击杀,横躺在我身上;我挥起双手,击打地面,死于利剑的刺捅,但那不要脸的女人转过身去,不愿哪怕稍动一下,合拢我的眼睛,我的嘴巴,虽然我正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见世上女人最毒,臭名昭彰,她会在心中谋划此类行径,像这个淫妇一样,预谋可耻的行动,算计杀害婚合的夫婿。咳,我还想归返家中,受到孩子和仆从们的欢迎,但她心怀奇恶的邪毒,泼倒出耻辱,对着自己的脸面,也对所有的女流,对后世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唉!沉雷远播的宙斯从一开始便入骨地痛恨阿特柔斯的后代,借用女人的恶谋,实现他的意愿。我们中死者甚众,”为了海伦,而趋你远离之际,克鲁泰奈丝特拉又设下害你的图谋。'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记住我的教训,不要太过温软,甚至对你的妻从,不要告她所有的一切,你所知晓的事由,说出一点,把其余的藏留心中。但是,你,俄底修斯,你却截然不会被妻子谋害,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为人贤和,心智敏慧温存。唉,我们走时,前往奋战搏杀,她还只是位年轻的妻子,怀抱尚是婴孩的男儿,现在一定已经长大,坐在成人的排位中。幸福的孩子!心爱的父亲将会还家见他,他会伸出双臂,拥抱亲爹,此乃合乎人情的举动。我的妻子甚至不让我略饱眼福,看一眼我的儿郎——在此之前,她已把我击杀。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上。当驱船回到亲爱的故乡,你要悄悄地靠岸,不要大张旗鼓。女人信靠不得。好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和你的伙伴可曾碰巧听说我的孩子仍然活着,或许在俄耳科墨诺斯,或在多沙的普洛斯,亦可能和墨奈劳斯吃住一起,在宽广的斯巴达,高贵的俄瑞斯托斯,我知道,还活在人间。'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为何问我这个,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他的死活,不能回答;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就这样,我俩站在那边,交换悲凄的言词,心中哀苦,淌着大滴的眼泪。其后,坑边飘来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可比及。埃阿科斯的后代,捷足的阿基琉斯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粗莽的人,你的心灵是否还会想出比这更宏烈的探访?你怎敢斗胆跑到哀地斯的界域,失去智觉的死人的领地,面见死去的凡人,虚幻的踪影?'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勇猛的豪杰,我前来此地,出于探问的需要,把泰瑞西阿斯询访——或许,他会告诉我返家的办法,回到山石嶙峋的伊萨卡。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有那些烦难,使我遭殃。过去,阿基琉斯,谁也没你幸运;今后,也不会有比你走运的凡人。从前,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阿耳吉维人敬你如同敬对神明;如今,在这个地方,你是掌管死者的了不起的统领。不要伤心,阿基琉斯,虽然你已死去。'

    “听我言罢,阿基琉斯开口答道:'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不要舒淡告慰死的悲伤。我宁愿做个帮仆,耕作在别人的农野,没有自己的份地,只有刚够糊口的收入,也不愿当一位王者,统管所有的死人。现在,我要你讲说我那傲贵的儿子,有关他的情况。他可曾奔赴战场,作为统兵的将领?告诉我雍贵的裴琉斯,你可曾听闻有关他的消息。老人是否还握掌他的尊贵,享誉在慕耳弥冬人的族群里?或许,他们已鄙视他的尊贵,在弗西亚和赫拉斯,因为老迈的年龄已僵缚了他的双手,他的腿脚?他们知道,我不在那边,生活在阳光底下,帮助父亲,像以往那样——我置身广阔的特洛伊大地,杀死敌方最好的战将,为阿耳吉维人拼斗。但愿我能像那时一样强壮,回返父亲的家居,哪怕只有些须时光;我的勇力和不可战胜的双手将使那帮人害怕,倘若有人胆敢强行逼迫,夺走属于他的权益和尊荣。'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关于雍贵的裴琉斯,我不曾听闻任何消息,但是,关于你的爱子尼俄普托勒摩斯,既然你有此般要求,我会道出全部真情。我曾亲自前往,乘坐深旷、匀称的海船,将他带回,从斯库罗斯海岛,介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群队。每当我们聚会商议,围着特洛伊城堡,他总是第一个发言,从不说错。辩谈中能够超胜他的,只有神一样的奈斯托耳和我。当我们阿开亚人决战特洛伊平原,他从不会呆在后头,汇随大队或大群的兵勇,而是远远地冲在前面,谁也不让,怒气冲冲,杀倒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杀中。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被他杀死的敌手,在为阿耳吉维人战斗的时候,但我却记得他杀倒忒勒福斯的儿子,一位骁莽的战勇,英雄欧鲁普洛斯,用青铜的枪矛,另有许多开忒亚伙伴,被杀在他的四周,只因一个女人的贪图,[注]死者乃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仅次于卓著的门农。此外,当我等阿耳吉维人中最好的战勇藏身木马,由厄培俄斯手制,归我指挥,紧闭隐藏,或打开木马的大门杀冲。其他达奈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全都抬手擦抹脸颊,滚涌的泪珠,双腿嗦嗦发抖,但我却从未见他胆怯害怕,面色苍白,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花;相反,他求我让他冲出木马,不停地触摸身边的剑把和沉重的枪矛,挑着青铜的枪尖,一心想着伤损特洛伊兵众。其后,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他带着自己的分子和足量的战礼,登上海船,安然无恙,既不曾被锋快的铜枪击中,亦不曾在近战中被谁刺伤——战斗中,这是经常发生的景状;阿瑞斯的疯烈没头没脑,横冲直撞。

    “听我言罢,埃阿科斯捷足的后代,他的灵魂,大步离去,穿越开着常春花的草地,高兴地听完我的说告,关于他的儿子,噪响的名声。

    “此后,其他死者的精灵围站在我身边,悲悲戚戚,和我说话,一个接着一个,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有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亡魂离我而站,依然盛怒难平,为了我的胜利,他的输损,在我们船边,争获阿基琉斯的甲械。他那女王般的母亲把它作为奖酬,由特洛伊人的儿子们和帕拉丝·雅典娜仲裁。咳,但愿我不曾在那次竞比中获胜——豪健的埃阿斯为此下了地府,为了那套甲械,埃阿斯,除了裴琉斯豪贵的儿子,容貌和功绩超比所有的达奈人。所以,我出言抚慰,说道:'埃阿斯,雍贵的忒拉蒙之子,难道你打算永世不忘对我的愤恨,即便在死了以后,为了那套该受诅咒的甲械?它是神明手中的灾疫,给阿开亚人带来苦难,使我们失去你的存在,你,曾是那样坚固的一座堡垒!我们阿开亚人悲悼你的死难,常念不忘,像对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阵亡;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个,而是宙斯,是他刻骨痛恨持枪的达奈军旅,使你遭受死的灾亡。来吧,走近些,我的王贵,听听我的话语,我的说告,压下你的愤怒,舒息高傲的心胸。'

    “听我言罢。他默不作声,离我而去,汇入其他死人的灵魂,进入昏黑的厄瑞波斯。当时,尽管愤怒,他或许会对我,而我亦会对他说话,要不是我一心企望着见到其他死去的人们,他们的灵魂。

    “冥界里,我见到了米诺斯,宙斯光荣的儿子,坐着,手握金杖,发布判决的号令,对着死人的灵魂,围聚在王者身边,请他审听我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接着,我见着了硕大的俄里昂,在开着常春花的草野,拢赶着被他杀死的野兽,在荒僻的山脊上,手握一根永不败坏的棍棒。

    “我还见着了提留俄斯,大地光荣的儿子,躺在平野上,伸摊着双手,占地九顷,被两只秃鹫撕啄肝脏,尖嘴扎人腹肠,蹲栖在身子两边;无力的双手不能挡开鹰的钩爪。他曾粗鲁地拖攥莱托,宙斯的妾房,当她前往普索,途经舞场佳美的帕诺裴乌斯地方。

    “我还见着了唐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苦痛,站在湖塘里,水头漫涌在唇颌下。然而,尽管焦渴,亟想饮喝,他却难以舔到水花——每当老人躬身水面,急切地试图啜饮,水势便会回涌消退,露出脚边幽黑的泥巴;某位神明干泄了水塘。在他的头顶,枝干高耸的大树垂下如雨的果实,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然而,每当老人挺起身子,伸手攀摘,徐风便会拂走果实,推向浓黑的云层。

    “我还见着了西苏福斯,正遭受巨大的痛苦,双手推顶一块奇大的岩石,挣扎着动用胶臂和双脚,试图推着石头,送上山岗的顶峰;但是,每当石块即将翻过坡顶,巨大的重力会把它压转回头,无情的莽石翻滚下来,落回起步的平处。于是,他便再次推石上坡,竭尽全力,浑身汗如雨下,头上泥尘升腾。

    “其后,我见着了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当然,是他的影像,他自己则置身不死的神明之中,领享他们的宴畅,妻娶脚型秀美的赫蓓,宙斯和系穿金条鞋的赫拉的女儿。他的四周噪响着一阵阵喧叫,死人的精灵,像一群鸟儿,四散飞躲;他来了,像乌黑的夜晚,拿着出袋的弯弓,羽箭扣着弦线,双眼左右扫瞄,射出凶狠的目光,似乎随时准备放箭杀击。他斜持一条模样可怕的背带,金质的条带,铸着瑰伟奇特的条纹,有大熊,双眼闪亮的狮子和林中的野猪,有争打和拼斗的场面,杀人和屠人的景状。但愿制作此带的工匠,不要再设计这样的图案,凭他的手艺,在背带之上!他眼见我的脸面,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不幸的人儿,难道你也撑负某种厄运,像我一样,忍辱负重,在阳光下艰难地生活?我乃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男,但却尝受了无数的苦难,伺役于一个比我远为低劣的凡人,指派我难做的苦活。一次,他派我来此,带走那条獒犬,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难的活儿,但我这着狗儿,引出哀地斯的界域,由赫耳墨斯护送,还有灰眼睛的雅典娜伴同。'

    “言罢,他返回哀地斯的界城,而我却稳站原地,希望能面见某些前辈的英雄,早已作古的人们,而我确有可能见着旧时的强者,我想要见的裴里苏斯和塞修斯,神明光荣的儿子,若不是在此之前,成群结队的死鬼拥聚在我身边,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喊,吓得我透骨心寒,以为高傲的裴耳塞丰奈或许会送来戈耳工的脑袋,可怕的魔鬼,从哀地斯的冥府,对我发难。所以,我回头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起伏的水浪载着木船,直下俄开阿诺斯河面,先是开桨荡划,以后则凭松缓的徐风推送向前。

    第十二卷

    “其时,我们的海船驶离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回到大海浩森的洋面,翻滚的浪头,回返埃阿亚海岛,那里有黎明的家居和宽阔的舞场,早起的女神,亦是赫利俄斯,太阳升起的地方。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遣出一些伙伴,前往基耳凯的房殿,抬回厄尔裴诺耳的遗体,死在那里的伙伴。然后,我们砍下树段,将他火焚掩埋,在滩边突岬的尖端,痛哭哀悼,滴下滚烫的眼泪。当焚毕尸体,连同他的甲械,我们垒起坟茔,树起墓碑,把造型美观的船桨插在坟的顶端。

    “就这样,我们忙完这些,而基耳凯亦知晓我们已经回返,从哀地斯的府居,当即打扮一番,迎走出来,带着伴仆,后者携着面包、闪亮的红酒和众多的肉块。丰美的女神站在我们中间,开口说道:粗莽的人们,活着走入哀地斯的房府,度死两遍,而其他人只死一回。来吧,吃用食物,饮喝醉酒,在此呆上一个整天;明天,拂晓时分,你们可登船上路。我将给你们指点航程,交待所有的细节,使你们不致吃苦受难,出于歪逆的谋划,无论脚踏陆地,还是漂游大海。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众人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其时,基耳凯握住我的手,避开亲爱的伙伴,让我下坐,躺在我身边,细细地询问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详尽地回答她的问话,讲述了事情的起始终结。接着,女王般的基耳凯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好啊,这一切都已做完。现在,我要你听我嘱咐,神明会使你记住我的话言。你会首先遇到女仙塞壬,她们迷惑所有行船过路的凡人;谁要是不加防范,接近她们,聆听塞壬的歌声,便不会有回家的机会,不能给站等的妻儿送去欢爱。塞壬的歌声,优美的旋律,会把他引入迷津。她们坐栖草地,四周堆满白骨,死烂的人们,挂着皱缩的皮肤。你必须驱船一驶而过,烘暖蜜甜的蜂蜡,塞住伙伴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歌唱;但是,倘若你自己心想聆听,那就让他们捆住你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使你能欣赏塞壬的歌声——然而,当你恳求伙伴,央求为你松绑,他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你捆得更严。

    “当伙伴们载送你冲过塞壬的诱惑,从那以后,我将不能明确地为你指点,两条航线中择取哪条——你必须自己思考判断,在你的心房。现在,我要把这两水路对你介绍一番。一条通向悬耸的崖壁,溅响着黑眼睛安菲特里忒掀起的滔天巨浪,幸福的神祗称之为晃摇的石岩,展翅的鸟儿不能飞穿,就连胆小的鸽子,为宙斯运送仙食的飞鸽,也不例外,陡峻的岩壁每次夺杀一只,父亲宙斯只好补足损失,添送新鸽飞来。凡人的海船临近该地,休想逃脱,大海的风浪和猖莽凶虐的烈火会捣毁船板,吞噬船员。自古以来,破浪远洋,穿越该地的海船只有一条,无人不晓的阿耳戈,从埃厄忒斯的水域回返。然而,即便是它,亦会撞碎在巨岩峭壁之上,要不是赫拉进它通过,出于对伊阿宋的护爱。”另一条水路耸托着两封岩壁,一块伸出尖利的峰端,指向广阔的天空,总有一团乌云围环,从来不离近旁,晴空一向和峰顶绝缘,无论是在夏熟,还是在秋收的时节。凡人休想爬攀它的壁面,登上顶峰,哪怕他有十双手掌,十对腿脚,石刃兀指直上,仿佛磨光的一般。岩壁的中部,峰基之间,有一座岩洞,浊雾弥漫,朝着西方,对着昏黑的厄瑞波斯,从那,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你和你的伙伴要驱导深旷的海船。没有哪个骠勇的壮汉,可以手持弯弓,放箭及达洞边,从深旷的木船。洞内住着斯库拉,她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她的声音只像刚刚出生的小狗的吠叫,但她确是一头巨大、凶狠的魔怪。眼见她的模样,谁也不会高兴,哪怕是一位神明,和她见面。她有十二只腿脚,全部垂悬空中。长着六条极长的脖子,各自耸顶着一颗可怕的脑袋,长着牙齿,三层,密密麻麻,填溢着幽黑的死亡。她的身子,腰部以下,蜷缩在空旷的洞里,但却伸出脑袋,悬挂在可怕的深渊之外,捕食鱼类,探视着绝壁周围,寻觅海豚、星鲨或任何大条的美味,海中的魔怪,安菲特里忒饲养着成千上万。水手们从来不敢出言吹喊,他们的海船躲过了她的抓捕,没有损失船员——她的每个脑袋各逮一个凡人,抢出头面乌黑的海船。

    “另一面岩壁低矮,你将会看见,俄底修斯,二者相去不远,只隔一箭之地,上面长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枝叶繁茂,树下栖居着卡鲁伯底丝,吞吸黑水的神怪。一日之中,她吐出三次,呼呼隆隆地吸吞三次。但愿你不在那边,当她吸水之时,须知遇难后,即便是裂地之神也难能帮援。驾着你的海船,疾驶而过,躲避她的吞捕,偏向斯库拉的石壁行船——痛念整船伙伴的覆灭,远比哭悼六位朋友的死亡艰难。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现在,女神,我请你告说此事,要如实道来:我是否可避开凶毒的卡鲁伯底丝,同时避开斯库拉的威胁,当她抢夺我的伙伴,发起进攻的时节?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粗莽的汉子,心里永远只有厮杀和拼战!难道,面对不死的神祗,你亦打算表现一番?她不是一介凡胎,而是个作恶的神仙,凶险、艰蛮、狂暴,不可与之对战,亦无防御可言。最好的办法是躲避她的杀击。倘若你披甲战斗,傍着石峰,耗磨时间,我担心她会冲将出来,用众多的脑袋,抓走同样数量的人员。你要尽快行船,使出全身力气,求告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生下这捣蛋的精灵,涂炭凡人。她会阻止女儿发起另一次攻击。

    “其后,你将航抵斯里那基亚海岛,牧放着大群的肥羊和壮牛;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财产,七群牛,同样数量的白壮的肥羊,每群五十头。它们不生羔崽,亦不会死亡,牧者是林间的神明,发辫秀美的女仙,兰裴提娅和法厄苏莎,闪亮的亲埃拉和太阳神呼裴里昂的女儿。女王般的母亲生育和抚养她们长大,把她们带到遥远的海岛斯里那基亚,牧守父亲的羊儿和弯角的牛群。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丰美的女神就此离去,走上岛坡,而我则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风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朋友们,我想此事不妥,倘若只让一两个人知晓基耳凯,姣美的女神,对我的告育。所以,我将说出此事,以便使大家明白,我们的前程,是不归死去,还是躲过死亡,逃避命运的追击。首先,她告嘱我们避开神迷的塞壬,她们的歌声和开满鲜花的草地,仅我一人,她说,可以聆听歌唱,但你等必须将我捆绑,勒紧痛苦的绳索,牢牢固定在船面,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倘若我恳求你们,央求松绑,你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我捆得更严。

    “就这样,当我把详情细细转告,对我的伙伴;制作坚固的海船急速奔驰,借着神妙的风力,接近塞壬的海滩。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波的滚翻。伙伴们站起身子,收下船帆,置放在深旷的海船,坐入舱位,挥动船桨,平滑的桨面划开雪白的水线。其时,我抓起一大片蜡盘,用锋快的铜剑切下小块,在粗壮的手掌里搓开,很快温软了蜡块,得之于强有力的碾转和呼裴里昂王爷的热晒,太阳的光线。我用软蜡塞封每个伙伴的耳朵,一个接着一个,而他们则转而捆住我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让我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然后坐人舱位,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近至喊声及达的范围,走得轻巧迅捷,塞壬看见了浙近的快船,送出甜美的歌声,朝着我们飘来:过来吧,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停住你的海船,聆听我们的唱段。谁也不曾驾着乌黑的海船,穿过这片海域,不想听听蜜一样甜美的歌声,飞出我们的唇沿——听罢之后,他会知晓更多的世事,心满意足,驱船向前。我们知道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事,所有的一切,他们经受的苦难,出于神的意志,在广阔的特洛伊地面;我们无事不晓,所有的事情,蕴发在丰产的大地上。

    “她们引吭歌唱,声音舒软甜美,我心想聆听,带着强烈的欲望,示意伙伴们松绑,摇动我的额眉,无奈他们趋身桨杆,猛划向前,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站起身子,给我绑上更多的绳条,勒得更紧更严。但是,当他们划船驶过塞壬停驻的地点,而我们亦不能听见她们的声音,闻赏歌喉的舒美,我的好伙伴们挖出耳里的蜂蜡,我给他们的充填,随后动手,解除绑我的绳环。

    “通过海岛,我当即望见一团青烟,还有一峰巨浪,响声轰然。伙伴们心惊胆战,脱手松开船桨,全都溅落在大海的浪卷。由于众人不再荡划扁平的船桨,木船停驻海上,静伏水面。其时,我穿行海船,催励各位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亲爱的朋友们,大家知道,我们已几度磨难,在此之前。眼前的景状,并不比那次险烈;库克洛普斯把我们关在深广的洞里,用横蛮的暴力。但即便在那里,我们仍然脱身险境,凭我的勇气、计划和谋略。我想,这些个危险也将作为你我的经历,回现在我们心间。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许执拗。坐稳身子,在你们的舱位,荡开船桨,深深地击人奔涌的水面,奋勇拼搏;宙斯或许会让我们脱险,躲过眼前的灾难。对你,我们的舵手,我有此番命令,你要牢牢记住,记在心间——在我们深旷的船上,你是掌舵的人儿。你必须仔细避开烟团巨浪,尽可能靠着石壁航行,以免,在你不觉之中,海船偏向那边——你会把我们葬送干净。

    “听我言罢,众人立刻执行。我不曾告说斯库拉的凶险,一种不可避免的灾虐,担心伙伴们惊恐害怕,停止划船,躲挤在船板下面。其时,我抛却心头基耳凯严苛的训言——叫我不要披挂战斗——穿上光荣的铠甲,伸手抓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前往站在船首的甲面,心想由此得以先见探首石峰的斯库拉,神怪给我的伙伴们带来苦难。我翘首巡望,但却觅不见她的踪影,双眼疲倦,到处搜索,扫视着迷迷糊糊的岩面。

    “于是,我们行船狭窄的岩道,痛哭不已,一边是神怪斯库拉,另一边是闪光的卡鲁伯底丝,可怕,陷卷大海的涛水。当她着力喷吐,像一口大锅,架着一蓬熊熊燃烧的柴火,整个海面沸腾翻卷,颠涌骚乱,激散出飞溅的水沫,从两边岩壁的峰顶冲落。但是,当她转而吞咽大海的咸水,混沌中揭显出海里的一切,岩石发出深沉可怕的叹息,对着裸露的海底,黑沙一片;彻骨的恐惧揪住了伙伴们的心灵。出于对死的惊怕,我们注目卡鲁伯底丝的动静,却不料斯库拉抢走六个伙伴,从我们深旷的海船,伴群中最强健的壮汉。我转过头脸,察视快船和船上的伙伴,只见六人的手脚已高高悬起,悬离我的头顶,哭叫着对我呼喊,叫着我的名字,最后的呼唤,倾吐出心中的悲哀。像一个渔人,垂着长长的钓杆,在一面突出的岩壁,丢下诱饵,钓捕小鱼,随着硬角沉落,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拎起渔线,将鱼儿扔上滩岸,颠挺挣扎——就像这样,伙伴们颠扑挣扎,被神怪抓上峰岩,吞食在门庭外面。他们嘶声尖叫,对我伸出双手,争搏在丧命的瞬间。我觅路海上,饱受苦难,所见景状,莫过于那次悲惨。

    “逃离岩壁,躲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我们驶近一座绮美的海岛,神的领地,放养着额面开阔的壮牛,体形健美,另有许多肥美的羊群,日神呼裴里昂的财产。当我还置身黑船,漂行海上,便已听见牌眸的牛叫,集群回返栏圈的边沿,夹杂着咩咩的羊语,心中顿然想起双目失明的先知,塞贝人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叮咛——二位曾谆谆嘱告,要我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我将告诉你们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预告——二位曾谆谆叮嘱,要我们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他们道言一场最险厄的灾难,等盼着我们领受。所以,让我们划催乌黑的木船,就此向前,避离岛滩!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欧鲁洛科斯当即答话,言语中带着愤恨:你生性刚忍,俄底修斯,一身的力气我等不可比及;你的四肢从来不会酸软,你的体格必定是铁板一块。怎能不让你的伙伴,他们已被重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缺少睡眠,驻脚陆岸?在这水浪拥围的海岛,我们本可再次整备可口的食餐。但你却强迫我们胡闯向前,像现在这般,在这迅捷的夜晚,避离海岛,行船浑浊的洋面。黑夜属于凶虐的风暴,会捣散我们的海船。我们中谁可逃避突至的死亡,倘若海上骤起狂风,南风或西风死命地劲吹,最喜裂毁海船,不顾我们的主宰、神明的意愿?现在,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晚餐,傍着快船;明天拂晓,我们将登程上路,驶向宽阔的海面。

    “欧鲁洛科斯言罢,伙伴们均表赞同,我由此明白,神明确已给我等谋设灾难。于是,我开口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主行者仅我一人,欧鲁洛科斯,你在逼我就范。这样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倘若遇见牛群或大群的羊鲜,谁也不许出于粗莽和骄狂,动手杀宰——头也不行!宜可享用现有的食物,长生不老的基耳凯的赠送,图个平平安安。

    “听我说罢,众人遵照嘱令,盟发誓言。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们将精固的海船停泊在深旷的港湾,傍着一泓甜净的清水,伙伴们下得船来,娴熟地整备晚餐。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亲爱的伙伴,哭悼他们的死亡,送命于斯库拉的吞食,抢出深旷的海船。他们悲悼哭泣,直到顺眼于甜怡的睡眠。当夜晚转入第三部分[注],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汇聚乌云的宙斯卷来呼啸的疾风,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但是,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我们拽起海船,拖入滩边空旷的岩洞,内有水仙们漂亮的舞场,聚会的地点。其时,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朋友们,既然快船上储放着我们的吃喝,大家伙不要沾碰岛上的牛群,以免招惹是非。这里有牧牛和肥羊,归属一位可怕的仙神,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服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但南风长刮不止,竟有一月时间,无有其他疾风,刮自别的方向,惟有南风和东风的劲吹。只要尚有食物,得饮红酒,众人倒也不曾碰沾牧牛——谁个想死不活?然而,当船上储存罄尽,他们便离走出猎,于无奈之中,四处寻觅,抓捕鱼儿、鸟类,任何可以这着的东西,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其时,我单身离去,朝着岛内行走,以便对神祈祷,但愿他们中的一位,给我指点行程。如此,我穿走海岛,撇下伙伴,洗净双手,在一个避风的去处,对所有的神明祈祷,拥掌俄林波斯的仙神,但他们却送来舒甜的睡眠,合拢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欧鲁洛科斯提出凶邪的计划,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不错,对悲苦的凡生,各种死难都让人厌恶,但饥饿,在饥饿中迎见命运,是最凄惨的死亡。来吧,让我们杀倒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祭献给不死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倘若有幸回返伊萨卡地面,亲爱的故乡,我们将马上兴建一座丰足的神庙,给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放入上好的贡品,大量的进奉。但是,假如他出于愤恨,为了这些长角的壮牛,打算摧毁我们的海船,得获其他神明的赞同,那么,我宁愿吞吃咸水,送命海浪,一死了之,也不愿遭受饥饿的逼磨,慢慢地死去,在这片荒芜的岛滩!

    “欧鲁洛科斯言罢,其他伙伴均表赞同,当即动手,就近拢来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额面开阔,体形健美,牧食在头首乌黑的海船旁;他们赶来肥牛,在它们周围站定,对神祈祷,摘下娇嫩的绿叶,从枝干高耸的橡树——凳板坚固的船上已没有雪白的大麦可用。他们作过祷告,割断牛的喉管,剥去皮张,剖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由于没有醇酒祭奠,泼上烧烤的祭品,他们以水代酒,烤熟了所有的内脏。焚烧了祭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挑上又尖。

    “其时,舒甜的睡眠离开我的眼睑,我走回迅捷的海船,海边的沙滩;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烤肉的香味迎面扑来,索绕在我的身边。我悲声叹叫,对着不死的神明呼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你们用残忍的睡眠,将我放哄,使我遭难;伙伴们留在这里,做下的事情可怕荒诞!

    “裙衫飘逸的兰裴提娅即速出动,带着我们已杀宰壮牛的信息,前往告诉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后者心怀暴怒,在众神中喊道: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责惩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伙伴,这帮骄蛮的混蛋,杀了我的牧牛,使我欢悦的心爱,在升登多星的天空,或从天上回返地面的时间。我要他们补足杀牛的损失,否则,我将把光明送给死人,下至哀地斯的房院!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继续照射不死的神明和世间的凡人,赫利俄斯,普照盛产谷物的大地。至于那些凡人,我会击捣他们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用闪光的炸雷,将它砸成碎片。

    “我从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那里听知这些;她说,她从信徒赫耳墨斯那里得知此番消息。

    “当回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挨个指责,责备他们的粗蛮,但我们找不到补救的办法:死牛不会复还。其时,神明开始送出预兆,展现在我们眼前。牛皮开始爬行,叉尖上的牛肉发出轰鸣,无论生熟,像活牛的吼喊。

    “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杀食太阳神赫利俄斯最好的肥牛,他们拢来的美餐。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啸卷的狂飙终于收起风势,我们即刻登船,竖起桅杆,升起白帆,驶向宽阔的海面。

    “我们离开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其时,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船继续向前,但只有短暂的时间——尖啸的西风突起扑来,呼吼的狂飙凶猛吹打,断毁了两条系固船桅的前支索,桅杆向后倾倒,所有的索具掉入底舱里面;船尾上,折倒的桅杆砸打舵手的脑袋,当即粉碎了整个头盖,像一位潜水者,从舱面上倒翻,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骨件。其时,海面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宙斯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伙伴们摔出海船,像一群海鸥,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卷走了回家的企愿。

    “与此同时,我往返船上,直到激浪卷走龙骨边的船帮,推着光杆的龙骨漂走,砸断与之相连的桅杆,幸好还有一根连绑的后支索,牛皮做就,垂挂在上面,我抓起绳条,把龙骨和桅杆捆连一块,骑跨着它们沉浮,任凭凶暴的强风推搡腾颠。

    “其后,西风停止啸吼,南风轻快地吹来,给我的内心带来悲苦:我将再次穿走那条海路,领略卡鲁伯底丝的凶险。海风推着我漂走,整整一夜;及至旭日东升,来到斯库拉的石岩,逼近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其时正吞陷咸涩的海水。见此情景,我高高跳起,伸手探摸高大的无花果树,抱住村干,紧贴在上面,像一只蝙蝠。然而,我却找不到蹬脚支身的地方,亦无法爬上果树,它的根部远在我双脚之下,而枝叶则高高在上,远离头顶——粗大、修长的枝干,荫罩着卡鲁怕底丝的形面。我咬牙坚持,强忍不屈,等着她吐水,将龙骨和桅杆送回。我急切等盼,而它们则姗姗迟来,在那判官审定许多好斗的年轻人的争讼,回家吃用晚餐的时间——就在这种时刻,卡鲁伯底丝方才吐口吞走的杆段。其时,我松开双臂腿脚,从高处跳下,溅落水面,偏离长长的树村,但我跨爬上去,挥动双手,划水向前。人和神的父亲不让斯库拉重见我的出现,否则,我将逃不出暴至的毁灭。

    “从那儿出发,我漂行了九天,到了第十天晚上,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一位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热情地接我住下,关心照料。然而,为何复述此番经历?昨天,在你家里,我已对你们讲说[注],对你和你庄雅的妻房。我讨厌重复,那段往事我已清清楚楚地对你们讲过一遍。”

    第十三卷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后,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的确,俄底修斯,你已历经艰难,但现在,你置身我的房居,青铜铺地,顶面高耸;我相信你能回返故里,不再回来,既然已历经磨难。现在,我要催嘱你等各位,各位王爷,你们饮喝闪亮的醇酒,常在我的宫殿,聆听歌手的唱段。我知道,衣服已在滑亮的箱内,还有精工冶铸的黄金和其他各种礼物,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将它们带来此地,送客的礼品。现在,我建议,我们每人各出一口硕大的鼎锅和一口铜锅,日后,我们可从对民众的税征中补还;如此慷慨的捐赠,若由我等少数人支付,将成为过重的负担。”

    阿尔基努斯言罢,众人满心欢喜,全都散去睡觉,各国自己的家门。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急步赶住海船,带着大量的铜器,阿尔基努斯亲自上船,灵杰家健的王者,把东西整齐地塞下凳板,使其不致挡碍船员的手脚,妨碍他们荡开木桨,疾驰向前。然后,众人行往阿尔基努斯的家府,备下丰盛的食餐。

    阿尔基努斯,灵杰家健的王者,替他们奉祭了一头公牛,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当焚烧了腿件,他们开始享领光荣的肴餐,聆听德摩道科斯的唱诵,一位通神的歌手,深得人民的敬重。俄底修斯频频回首,看视闪光的太阳,巴望它赶快下落,急切地盼想回程,像一个农人,盼吃食餐,赶着酒褐色的耕牛,拖着制合坚固的犁具,整天翻土田中,太阳的下落使他舒展眉头,得以回家吃饭,挪动沉重的腿脚;、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喜迎太阳的下落。他开口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首先是对阿尔基努斯,高声说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请你敬洒奠酒,送我安返家园;我愿祝你平安——眼下我的一切企望都已实现,有了客主的护送和表示友好的礼件。愿天神让它们使我幸福美满!但愿我能回抵家园,见着贤洁的妻子和所有的亲朋,无伤无害!愿你们留居此地,给婚娶的妻子和孩儿们带来舒伯和欢快!愿神明允信你们一切顺利,使不幸和你的人民绝缘!”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其时,家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以便对父亲宙斯祈祷,送出我们的客人,归返他的乡园。”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依次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奠酒,给所有幸福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从他们息坐的椅旁,但卓著的俄底修斯站立起来,拿着一只双把的酒杯,放入阿瑞忒手中,开口说道,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祝你幸福,尊敬的王后,直到老年和死亡的降临,凡人不可避免的时辰。现在,我将登程上路,愿你生活甜美,在府居之中;愿孩子们使你幸福,还有你的人民和国王阿尔基努斯,你的丈夫!”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迈开大步,跨出门槛,豪贵的阿尔基努斯遗出信使,作为陪送,引他前往停驻的快船,聚沙的滩头。阿瑞忒亦遣出女仆,跟随前往,一个手捧衣服,一领洁净的披篷和一件衫衣,另一个受遣的女仆搬动那只坚固的箱子,第三名伴者提着面包和红色的美酒。

    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高傲的水手们迅速接过东西,存放在深旷的舱内,包括食物和饮酒,铺开一条毛毯和一条亚麻的布单,在船尾舱边的甲面,以便让俄底修斯睡躺,安闲舒适;后者登上船板,静静地躺在上面。水手们解开缆绳,从系绑的石块,坐人各自的桨位,成行成排,躬身荡划,船桨扬起飞溅的浪花。俄底修斯当即闭眼睡去,温熟。最甜美的酣睡,长眠不醒,仿佛死去一般。像一架四匹马儿拉引的快车,奔驰在平野上,受激于鞭头的驱赶,合力向前,高高跃起,飞跑着冲向要去的地点,木船高翘起船尾,划开紫蓝色的水路,浪花飞舞,奔驰在啸吼的海面,走得平实稳健,即便是翱旋的鹞鹰,羽鸟中最快的飞禽,也不能和它争赛,海船迅猛异常,破浪向前,载着一位凡人,和神明一样多谋善断,心中已忍受许多悲苦,许多愁哀,多少个长年,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但现在,他却在平和的气氛中舒躺,忘却了所有的愁难。

    当那颗最亮的星星[注]升上天空,比别的星座更及时地预报早起的黎明,曙光的洒现,劈波远洋的海船靠近了伊萨卡岸边。

    那里有一处港湾,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属界,位于伊萨卡郊外,口边伸出两道突兀的岩岬,将海港拱围,挡御巨浪的袭冲,顺应强风的推送,扑自港外的海面。岬内风平浪静,带凳板的海船在驶入锚点后就水停泊,不用绳缆。港湾的前部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洞穴,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人们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洞里有石缸和双把的石罐,蜂群在里面储藏精酿的纯蜜。里面还有石头的织机,造型修长,水仙们用来制作紫色的织物,神工的精品,看后令人诧叹;另有淙流的山泉,永不枯干。洞穴有两个入口,一个对着北风,凡人可以进去,但对朝南风的那个,却是神的通径,凡人从不通用,不死者由此入内。

    水手们熟悉洞边的情况,划船进入海湾。海船疾冲向前,前半身搁上滩沿,借助桨手的臂力。他们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踏上陆岸,先把俄底修斯抬出深旷的海船,连同亚麻的布单和闪光的织毯,将他平放沙滩,后者仍然处于熟睡状态。接着,他们搬出礼件——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馈赠,受心胸豪壮的雅典娜催劝,在他登船回返的前夕一一放在橄榄树干边,垒作一堆,离着路径,惟恐某个行人途经此地,在俄底修斯醒来之前,伤损他的财产。然后,他们转身回返,船走家园。但是,裂地之神却不曾忘记初时的威胁,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这时开口说话,询问宙斯的意见:”父亲宙斯,不死的神们将不再对我表示尊敬,眼见凡人低辱我的威风,这帮法伊阿基亚人,还是我的脉高。你知道,我说过俄底修斯将吃受许多苦难,方能得返家园,我并不曾彻底破毁他的还家,因为早先你曾点头答应,让他如愿。但他们载他回返,睡躺在迅捷的海船,穿行海中,拾上伊萨卡地面,给了难以数计的礼物,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多于俄底修斯能从特洛伊带出的物件,即使他能安抵家园,携着战礼,分获的一切。”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你说了些什么,威镇远方的撼地之神?神们不曾贬损你的尊严。此事何以行得,侮辱、攻击我们中的尊长,最好的一位?但是,倘若有哪个凡人,不管是谁,凭着他的蛮力和强健,胆敢藐视你的尊严,那么,你可惩罚此人,放手去干无论是现在或将来。做去吧,凭你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我本该迅速行动,乌云之神,按你的告诫,但我将总是敬你,回避你的愤烈。这一回,我决心砸烂那条法伊阿基亚人漂亮的海船,在浑浊的洋面,趁它国航之际;使他们停止运送过岛的凡民。我将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听听我的想法,好朋友,我以为此法妙极。当所有的民众都举国城上,望着回返的海船,你可将它变作一块石头,看来像似一条快船,靠离陆岸,让所有的人惊叹,然后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过此番嘱告,裂地之神波塞冬大步奔向斯开里亚,等候在法伊阿基亚人生聚的地域。其时,破浪远洋的海船驶近岛岸,跑得轻松快捷,裂地之神逼近船边,挥手击打,将它变作一条石船,扎根海底之中,然后迈步离开。

    操用长浆的法伊阿基亚人,以海船闻名的部众,开始互相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天哪,是谁停驻了我们的快船,在那水面之上,不让它驶回家园?刚才,它的形象还是那样清晰可见。”

    观者中有人这般说道,但他们并不知晓事发的原因。其时,阿尔基努斯开口发话,说道:”咳,昔日的预言今天竟得报现,父亲的言告,他说波塞冬将会憎恨我们的作为,因为我等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美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沌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这便是老人的预告,如今已被实践。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让我们停止送人,不管是谁,落脚这座城边。我们要敬献十二头公牛,给波塞冬,从牛群里选来。如此,他或许会怜悯我们,不致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

    听他言罢,众人心里害怕,备妥奉祭的公牛。于是,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出声祈祷,对王者波塞冬,肃立在祭坛周围。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长睡醒来,在自己的故土,不识究为何地——他已久别家乡,而女神亦已布下迷雾,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以便掩隐他的身份,对他嘱告详情,使妻子认不出他来,还有他的朋友,城里的民众,直到严惩了求婚者们的胡作非为。所以在王者俄底修斯眼前,她使一切改头换面,蜿蜒的山径,泊船的港湾,陡立的石壁和高耸的大树,枝叶茂然。他跳将起来,双腿直立,环望久别的故乡,出声吟叫,挥起手掌,击打两边的股腿,带着悲痛,开口说道:”天哪,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我将把这许多东西带往哪里?我自己又将漂游何处,咳,真希望我还留在法伊阿基亚人那里,如此,便能另访某位强健的王者,他会善待于我,送我回程。眼下,我不知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显然不能留置此地,恐招别人抢劫。算了吧,那些个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他们并不十分周谨,亦不诚实可信,把我弄到这片外邦的土地,说是会把我送往阳光灿烂的伊萨卡,但却不予兑践。但愿帮佑恳求者的宙斯惩罚他们,大神监视所有的凡人,责惩任何破毁礼规的行为。这样吧,让我先数点东西,看看他们是否顺手带走什么,载人深旷的海船。”

    言罢,他开始计点精美的铜鼎和大锅,还有黄金和织工精致的衣物。东西件件俱在,无一缺损,但他悲念故乡,踱走在涛声震响的滩沿,痛哭流涕。其时,雅典娜走近他身边,幻成一位年轻人的模样,放羊的牧人,一位雅致的小伙,像那王家子弟,肩披一领精工织制的衣篷,双层,足登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手握一杆枪矛。俄底修斯见状,心中欢喜,迎上前去,对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我在此遇见的第一个路人,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的问候!但愿你对我不存恶意;救救我,救护这些东西。我要对你祈祷,像对一位神明,在你心爱的膝前,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是什么地方,同什么国邦接邻,住着像样的生民?是某个阳光普照的海岛,还是片倾斜的滩地,滑自丰肥的陆基,汇入咸涩的海水?”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看来你头脑简单,陌生的客人,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如果你问的是这座海岛,绝非默默无闻的地域——事实上,知晓者以千数论计,无论是居住东方日出之地的凡生,还是家居昏暗、乌黑之处的族民。这是个山石嶙峋的国度,并非跑马的平野,虽然狭窄,却不是赤贫之地,生产丰足的谷物,有大串酿酒的葡萄,雨量充沛,露水佳宜。那里牧草肥美,适放山羊和牛群,长着各种树木,灌溉的用水长年不竭。所以,陌生的来人,伊萨卡的名声甚至噪响在特洛伊,虽然人们说,这里远离阿开亚大地。”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欣喜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已将真情告明。俄底修斯开口回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却没有道出真情,将喉头的言词吞入心底,总想利用胸中的机巧。心智的敏捷:”噢,我曾听人提及伊萨卡,在宽广的克里特,坐落在远方的海面;现在,我却来到此地,带着这批东西,留下等同此数的财富,给我的孩子。我逃离家乡,一个亡命者,因我杀了俄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的儿子,快腿如飞,在宽广的克里特,吃食面包的凡人谁也不可比及。我宰了他,因他试图夺走我的份子,从特洛伊掠获的一切,为了它们,我忍着心头的痛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我不愿伺候他的父亲,作为随从,在特洛伊大地;我要率领我的人马,我的部民。所以,我带着一位朋伴,藏伏路边,用锅头的枪矛击打,趁他从郊野回返之际。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黑雾蒙罩着天空,我夺走他的生命,无人知晓,谁也不曾看见。其后,当我将他放倒,用锋快的铜矛,抬腿迅速跑回海船,请求高贵的腓尼基人,付出一些战获,欢悦他们的心胸,求他们带我出走,前往普洛斯登岸,或落脚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但事出不巧,劲吹的疾风将海船扫离要去的地点,极大地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水手们并非故意让我受骗。就这样,海船偏离航线,我们顶着夜色,来到这边,赶紧划人港内,无人有此闲心,思想进用晚餐,虽然此事亟需操办,全都下得船来,忍着饥饿,躺倒滩面。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眼睑,我已精疲力竭,而他们则搬下所有的东西,从深旷的海船,放在滩边,近离我睡躺的地方。登船上路,前往人丁兴旺的西冬,把我留在海滩,带着心中的愁哀。”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咧嘴微笑,伸手抚摸,变成一位女子的形象,美丽、高大,手工瑰丽精巧,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此君必得十分诡诘狡窄,方能胜过你的心计,哪怕他是一位神明,和你会面。顽倔的汉子,诡计多端,喜诈不疲,即便在自己的国土,亦不愿停止巧用舌尖,用瞎编的故事哄骗,如此这般,是你的本性再现。好了,让我们中止此番戏谈;你我都谙熟精辩的门槛。你是凡人中远为杰出的辩才,能说会道,而在神祗中,我亦以智巧和迅锐闻传。然而,尽管聪明,你却不曾认出我来,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总是站在你的身边,护信你的每一次经历;是我,使你受到所有法伊阿基亚人的尊爱。现在,我又来到这里,帮助你定设谋略,藏起所有的东西,高豪的法伊阿基亚人给你的礼件,按照我的计划和意愿,在你返航的前夕,告诉你所有的麻烦,注定会遇到的事件,在建造精固的房院。但你必须,是的,必须忍受一切,不要道出此事,无论对男人,还是女辈,不要告言你已浪迹归来;要默默地承受巨大的痛苦,忍辱负重,面对那些人的暴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实在很难,哦,我的女神,让一个凡人见后辨识你的脸面,不管他多么聪敏灵捷——你可幻成各种形态。但此事我却知晓得十分清晰:从前,你给我的慈爱,在那战斗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拼战在特洛伊地界。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船队后,我便再也没有见你,宙斯的女儿,亦不知你曾访晤我的海船,为我挡开愁难,总在流离颠泊,痛苦揪揉着我的心怀,直到神明解除我的不幸,直到在法伊阿基亚人富饶的土地,你出言慰诫,亲自引我行走,进入他们的城城。现在,我恳求你的好意,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因我并不认为真已回到阳光灿烂的伊萨卡,而是走离了航线,漂到了另一片地界;我想你在笑弄我,出言欺骗,说我已在这边。告诉我,我是否真已回来,回到亲爱的故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胸中总有此般心计,而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见你遭受不幸,丢下不管。你说话流畅,心智敏捷,头脑冷静——换成别人,浪迹归来,早就会迫不及待,冲向厅堂,见视妻儿,但你却不乐于急着询盘,提出问题,直到你试探过妻子,虽然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我从不怀疑你的存还,但我知道,你将失去所有的伙伴,然后回返家园。然而,你知道,我不愿和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翻脸,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了他心爱的儿男。来吧,我将使你相信,展现伊萨卡的貌态。这是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港湾,头前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山洞,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凡人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那是它的拱弧的洞顶,过去你常在里头举办丰盛、隆重的祀祭,给水边的女仙。再瞧那座山脉,奈里同,披着森林的衣衫。”

    女神一番说道,驱散迷雾,显现出山野的貌态。卓著和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高兴地眼见自己的乡园,俯首亲吻盛产谷物的大地,高举双手,对水仙们祈告,诵道:”我一直以为,奈阿德水仙,宙斯的女儿,我已见不着你们的脸面;现在,请你们接受我充满善意的祈愿。我还将给你们礼物,像过去一样,倘若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慷慨应允,答应让我存活,让我的儿子长大成材。”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鼓起勇气,不要担心这些事情。眼下,让我们搬起这堆东西,不要迟疑,藏在精妙的洞里,洞穴的深处,使你不受损缺。然后,我们将商定计划,争取最好的结局。”

    言罢,女神走进幽荫的山洞,寻看藏物的去处;与此同时,俄底修斯搬来他的所有,放在近处,有黄金、坚韧的青铜和精工织制的衣服,法伊阿基亚人的馈送,仔细地堆放妥帖;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撂下一块石头,堵住洞口。

    他俩弯身下坐,贴着那棵神圣的橄榄树,定设计谋,杀毁胡作非为的求婚人。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想个办法,你打算如何行动,惩治那帮无耻的求婚者,横霸在你的宫殿,已达三年之久,追扰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物。裴奈罗珮总在盼念你的回归,带着悲愁,虽然亦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毫无疑问,我会死于险厄的命运,在我的宫中,重蹈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覆辙,要不是女神你的点拨,告诉我家中的情况,发生的一切。来吧,订个计划,我将如何报复他们;站在我身边,催鼓我的勇气和力量,像以往那样,我们齐心合力,扳倒闪亮的冠头,在特洛伊城上。倘若你,哦,灰眼睛的尊神,能站在我的身边,挟着狂怒,我便能奋勇敌战,夫人,我的女神,三百个凡人,借你的神威,只要你全心全意,大力帮赞。”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放心吧,我会站在你身边,不会把你忘了,当我俩操办此事,我知道,他们将鲜血喷涌,这帮吞糜你家产的求婚人,脑浆飞溅,遍洒在宽广的大地上。来吧,让我把你改变一番,使凡人认不出你的形貌。我将折皱你滑亮的皮肤,在你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绺,在你的头顶,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使人们见后避闪腻烦;我将昏糊你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使你看来显得卑龊,在那帮求婚人眼里,亦在被你留守宫中的妻儿面前。这样吧,你要先去牧猪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亲爱你的儿子,友待谨慎的裴奈罗珮。你会发现他正看守在猪群近旁,牧放在渡雅石的边沿,贴着阿瑞苏沙泉溪,吃着它们喜爱的橡树子,喝着昏黑的流水,猪的饲料,养育它们,催发满身膘肥。呆留在那儿,和他一起,询问所有的一切,而我将赶位斯巴达,出美女的地界,召回忒勒马科斯,你心爱的独苗,对不——他已去往宽阔的拉凯代蒙,会见墨奈劳斯,询问你的消息,是否还活在世上人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不把真情告他——作为神明,你心知一切?是否因为他也将浪迹苍贫的大海,忍受悲痛,让求婚者们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必为他担心,是我亲自送他出航,让他出使远方,争获良好的声名。他并没有吃苦受难,现时正稳坐厅内,和阿特柔斯之子一起,平安无事,享受丰奢的礼待。不错,那些年轻的人们,驾着乌黑的海船,已设下埋伏,盼想在他返家之前,动手杀害,但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

    言罢,雅典娜举杖拍打俄底修斯,折皱起滑亮的皮肉,在他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络,在他的头顶,全身披布苍暮老人的皮肤,昏糊了他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然后,女神替他变出衣裳,一领旧篷,一件衫衣,破破烂烂,脏乱不堪,被浊臭的烟火熏得黑不溜秋,压上一块硕大的兽皮,奔鹿的皮张,已搓去皮毛,给他一根枝杖,一只丑陋的袋包,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

    就这样,他俩定下计划,各奔东西。女神前往神圣的拉凯代蒙,带回俄底修斯的男儿。

    第十四卷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离开港湾,走上崎岖的山路,穿过繁茂的林地,越过山岗,行往雅典娜指明的地点,寻觅高贵的牧猪人的踪迹,仆人中,他比谁都忠诚,看护杰卓的俄底修斯的家产。

    俄底修斯发现他坐在屋前,四周垒着高耸的墙栏,在一块隆起的地面,围拥着舒坦。宽敞的庭院,地面上干干净净,由牧猪人自己堆建,关围着离家的主人的猪群,不为女主人知晓,也不为年迈的莱耳忒斯知道。他用大块的石头垒起围墙,上面铺着带刺的蒺丛,外面竖着柱杆,围作一圈,顶着石面,排得密密匝匝,劈开的木段,橡树中幽黑的部分。围墙内,他分出十二个圈栏,一个接着一个,猪的床圈,每栏封关五十头涂躺地面的猪猡,怀孕的母猪,公猪们躺在外头,数量远为稀少,由于神样的求婚人不停地吃宰,使肉猪的数目减少——牧猪人被迫源源不断地使应,送去饲养精良的肥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还有三百六十头存栏。猪场上有四条牧狗,野兽一般,每日息躺在猪群边沿,牧猪人,猪倌的头儿,驯养的帮手。眼下,他正割下一块牛皮,色调温厚,制作合脚的便鞋。与此同时,其他牧猪人已赶着猪群,出走不同的方向,一共三人,第四个已被他遗往城里,赶着一头肥猪,送给骄蛮的求婚人,出于被迫,供他们祭杀饕餮,满足饱啖的欲念。

    突然,啸吼的牧狗瞥见了俄底修斯,狂叫着冲扑上前,俄底修斯谨慎地蹲坐在地,掉落手中的枝棍。其时,他将会受到严重的伤损,在自己的庄院,要不是牧猎人腿脚轻快迅捷,放下手中的皮件,即时冲出门庭,大声呵斥,对着狗群,投出两点般的石块,把它们轰得四处奔跑,然后对着主人,开口说道:”狗群突起奔袭,我的老先生,险些把你撕坏,引来你对我的责怪,责怪我的错闪。然而,神明已给我痛苦,使我悲哀,我坐在这边,伤心哭念,为了神一样的主人,精心饲养他的肥猪,给别人吃耗,而他,忍着饥饿的煎磨,浪走在某个城市或乡村,讲说异邦话语的地界,倘若他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来吧,老先生,进入我的棚屋,先吃饱肚子,喝够酿酒,然后告诉我你打何处过来,忍受了多少愁哀。”

    言罢,高贵的牧猪人引着俄底修斯行走,进入棚屋,让他下坐,在一堆柴蓬之上,垫出块野山羊的皮张,取自他的睡床,附着松乱的羊毛,巨大、深厚。俄底修斯欣喜于所受的招待,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说道:”愿宙斯,陌生的朋友,和列位不死的神明,使你得到潜心希愿的一切——你以此般盛情,欢迎我的到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不能,陌生的客友,回拒一个生人,即便来者的境况比你更坏。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我们所能给的东西,我们,待服于人的仆工,心里总是揣着恐惧,畏于主子的权势,新来的那帮壮汉。神明滞止了旧主的回归,不然,我会得到他的关心爱护;他会给我财产,一座房子,一片土地,一位受人穷追的妻子,像一个好心的主人,施舍家里的帮仆,后者辛勤为他工作,劳绩受到神的驱助。正如神力对我一样,驱助我埋头苦干。所以,主人定会给我许多好处,倘若他在此安度晚年。可惜,他死了——但愿海伦断子绝孙,全都死个精光,此女酥软了这么多壮勇的膝盖。为了替阿伽门农雪耻,我的主人,偕同各位英豪,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

    言罢,他当即束紧衫衣,用一根腰带,走向猪栏,圈围着他的猪群,选抓了两头,带人屋内,动手杀宰,烧去猪毛,切成小块,挑上叉尖,尽数炙烤,端来放在俄底修斯身前,滚烫的肉块,就着烤叉,撒上雪白的大麦,调出美酒,蜜一样酸甜,在一只象牙的兑缸,下坐在俄底修斯对面,请他吃用,说道:”吃吧,陌生的客人,将就我等奴仆们的食餐,小猪的肉块;滚肥的肉猪供给求婚者们啖宴,他们不忌神力的责惩,不带半点怜悯。幸福的神明不喜残冷的举动,他们褒奖正义,人间合理合宜的行为。即便是无情的海盗,登陆异邦的滩头,宙斯让他们抢获财富,装满海船,扬长而去,回返家院——即便是这些人,他们的心中亦兜着强烈的恐惧,担心受到报复。所以,这帮求婚的人们或许听过神送的讯息,得知我主已惨死途中,不愿规规矩矩地追求,亦不想回返自己家中,而是心安理得地吞糜别人的财物,大大咧咧,以空扫为快。他们杀宰牲畜,不是一头,亦不是两头,在那宙斯送临的日日夜夜;他们取酒如水,无节制地耗饮。主人资产丰足,多得难以数计。无论在黑色的陆架,还是在伊萨卡岛上,豪杰中找不出比他更富的人选,即便汇聚二十个人的财富,也比不上他的家产。现在,我要告说他的所有,让你听来。陆架上,他有十二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毛猪,以及同样多的山羊,熙熙攘攘,由他雇用的外邦人和派去的劳工收放。在这座岛上,它的边端,饲放着遍走的山羊,十一群之多,放管者是受他信赖的仆投。日复一日,每个牧人赶出一头山羊,进献给求婚的人们,畜群中最好的肥羊;我本人负责看管、守护这些猪群,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选出最好的肥猪,送给他们饱餐。”

    牧猪人如此一番言告,俄底修斯静静地喝酒吃肉,横吞暴咽,一言不发,心中谋划着求婚人的祸灾。当他吃罢食物,满足了果腹的欲望,牧猪人斟酒自己的杯中,氵普溢的酒浆,递给他饮喝,后者接过酒杯,满心欢畅,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告诉我,亲爱的朋友,那人是谁,用他的财富,把你买下,如此殷实富有,权势显赫,如你说的那样?你说他已人死身亡,为了给阿伽门农雪耻争光;告诉我,或许我知晓此人,凭你介绍的情况,宙斯知道,还有其他不死的神明,我是否见过此人,能给你什么讯息——我漂走过许多地方。”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答道:”不会有这样的来人,我的老先生,带着讯息,使他的妻子信服,还有他心爱的儿郎。漂落此地的浪人缺吃少穿,信口开河,不愿把真情说讲,每每来到此地,在伊萨卡落脚,见着我的女主人,胡编乱造,后者热情接应招待,询问所有的讯况,悲哭自己的夫婿,泪珠滴下眼眶,像那通常之举,一位哭悼的妻子,丈夫死在遥远的地方。你也一样,老先生,或许会信口编出个什么故事,倘若有人会给你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在身上。然而,至于我的主人,狗和疾飞的兀鸟必定已撕去他的皮肉,留下骨头,灵魂己弃离于他。或许,鱼群已将他吞食,在那浩海大洋,尸骨横躺在陆架的滩旁,深埋在沙堆下。就这样,他已死在那边,使他的亲朋。在今生中,痛苦悲伤,尤其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位像他那样善好的主人,无论走向何方,即便回到父母家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双亲关心爱护,把我养大。我亦不是为了他们,如此悲伤,尽管盼望亲眼见到二位,在我的家乡;我的思念萦系于俄底修斯,他已不在此地,但即便如此,我的朋友,我亦尊讳直言他的名字;他关顾我的生活,爱我至深,在他心里。所以,我称他主人,尽管他已不在家里。”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既然你绝口否定,亲爱的朋友,认为他不会回返,心中总是不信多疑,我将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得随随便便;我要对你发誓,告诉你俄底修斯正在归返。你要拿出酬礼,褒奖我带来的喜讯,在他回到故乡,踏入家门的时候,给我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在此之前,尽管亟需,我不会接受你的馈送。我痛恨有人信口胡言,就像厌恨死神的家门,出于贫困的逼迫,说讲骗人的故事。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他将回到家里,杀敌报仇,倘若有谁屈待他的妻子,羞辱他光荣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老先生,你要我酬报带来的喜讯,我看此事永远不会兑现,因为俄底修斯不会回返,跨入家门。静心喝酒,让我们谈论别的事情。不要再提及此事,我的内心一阵阵楚痛,每当有人谈及我的恩遇,慷宏的主人。至于你的誓言,我们可以把它忘掉,但我希盼俄底修斯回来,此乃我的心愿,也是裴奈罗珮以及老人莱耳忒斯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的愿望。此刻,我为俄底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痛心,难以抛却此份悲伤。神明使他像树苗似地茁长,我想他会出类拔萃在凡人之中,不比他父亲逊色,容貌和体形都非同寻常。可惜不死者颠乱了他聪颖的心智,要不,就是某个凡人——他外出寻访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傲慢的求婚人正伏藏等待,在他归返的途中,使阿耳开西俄斯的家族断子绝孙,销声匿迹在伊萨卡岛滩。现在,我们只好让他听天由命,是让人逮着,还是,凭藉克罗诺斯之子的护佑,脱险生还。来吧,老先生,叙叙你的悲苦,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使我了解这一切。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我将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合答。但愿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香甜的醇酒,供你我两个,在这个棚屋,静静地吃用,其他人劳作在棚外的牧场——如此,我便可讲上一个整年,仍然遭不尽过去的往事,心中的悲伤,我所经受的艰难,出于神的愿望。我的家乡在克里特,丰广的地域;我乃一个富家之弟,和父亲的其他儿男一样,在宫居里长大,但他们是合法的子嗣,由婚配的妻子生养,而我的母亲却是个买来的女人,他的情妇——尽管如此,我却和他的嫡子一样,受到卡斯托耳的钟爱,呼拉科斯的儿子,我声称他是我的亲爹。当时,克里特人敬他,在那片地面,如同敬神一样,尊慕他的富有和权势,生养了光荣的儿郎。其后,咳,死的精灵把他逮着,送往哀地斯的府居,骄豪的儿子们摇动阄石,分掉他的家产,给我一个极小的份子,连同栖居的住房。但是,我得娶了一房妻子,从一个地产丰足之家,仗着我的人品,既非卑鄙的俗夫,又不曾逃离战场。现在,昔日的豪强已离我而去,然而,我想,如果你察看庄稼的秆茬,便可推知丰收时颗粒饱满的景状。从那以后,我历经艰难,但阿瑞斯和雅典娜给我勇气,横扫千军的力量。每当挑出最好的战勇,藏兵伏击,给敌人谋送灾难,我那高豪的心灵从来不知何为死亡,总是第一个奋起搏杀,远在伙伴们前头,出枪撂倒敌人,只要他的双脚被我的腿步赶上。战斗中,我就是这么勇敢;然而,我不善农地里的劳作,还有家中的琐事,虽然那是人们养育光荣的孩儿的地方。我爱木浆推送的海船,一生如此,还有疆场上的搏杀,扔出杆面光滑的投枪,射出羽箭,可怕的东西,别人见后心惊胆战,而我却乐于把它们玩耍。一定是神明,我想,在我心中注入此般情感——不同的人们喜做不同的事情,你说对吧?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登船去往特洛伊之前,我曾九次带兵出袭,乘驾破浪疾行的海船,荡击异邦的生民,抢获大量的财物,从中挑出许多所得,凭我喜欢,又在以后的分摊中进益丰广,所以,我的家产迅速积聚;从那以后,我赢得了克里特人的尊从,他们的敬怕。当沉雷远播的宙斯谋设了那次可恨的远征,那场酥软了许多战勇膝盖的恶仗,他们催我出战,偕同著名的伊多墨纽斯,统领船队,进兵伊利昂。此事回拒不得,公众的舆论相当苛烈,逼顶着我们出发。一连九年,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战斗在那边,在第十年里,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了船队。然而,多谋善断的宙斯置设了更多的苦难,给我这不幸的凡人。我国居家中,领略天伦之乐,和我的孩儿和婚娶的妻子,享用我的财富,如此仅仅一月,我的内心便驱使我整备海船,出门远航,前往埃及,带着神一样的伙伴。我整出九条海船,船员们迅速集聚,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开怀吃喝,由我提供大量的牲畜,让他们敬祭神明,整备丰足的宴餐。到了第七天上,我们登坐船板,从宽阔的克里特出发,由明快、顺疾的北风推送,走得轻轻松松,像顺流而下,海船无一遭损,我等亦平安无事,静坐船中,任凭海风和舵手的驾导,无病无恙。及至第五个白天,船队驶入埃古普托斯奔涌的水流,我将弯翘的海船停驻该河的边旁,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伴群之中,谁也没有那份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但宙斯亲自赐送急智,在我的心中——我宁愿在那时遇会死的命运,在埃及人的国土,日后亦可少受许多苦难。我迅速行动,摘下铸工精致的盔盖和硕大的盾牌,分别从我的脑门和肩头,丢下枪矛,落出手中,跑向王者身边,他的马车,亲吻他的膝盖,紧紧抱住它们;国王心生怜悯,免去我的死亡,让我坐在他的车上,带着个呜咽抽泣的俘虏,撤兵还家。许多人冲上前来,手握(木岑)木杆的枪矛,急切地意欲夺杀,风风火火,怒不可遏,但王者替我挡开他们,畏恐于宙斯的愤怒,浪走它乡之人的护佑,比谁都痛恨歪道的做法。我在那留居七年,积聚了许多财物,埃及人个个拿出东西,给我的礼送。随着时光的移逝,我们进入了第八个年头,其时,我遇见一位腓尼基人,行骗的高手,贪财的无赖,已使许多人吃受苦头。他花言巧语,骗我上当,随他同行,前往胖尼基地面,那里有他的家居,他的财物。我在那儿居住,呆了十二个足月;但是,当时光的消逝磨过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回,他带我踏上破浪远洋的海船,前往利比亚,谎言要我帮忙,运送他的货物,但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我卖到那里,赚取一大笔财富。我随他上船,出于被迫,疑团满腹。轻快、顺疾的北风推船向前,沿着大海的中路,遥对克里忒的滩沿——其时,宙斯正心谋死亡,给这帮渡海的人们。我们撇下克里特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克罗诺斯之子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船员们摔出海船,像一群鸥鸟,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夺走了回家的企愿。幸好宙斯亲自关怀,虽然我心中痛烦,将那乌头木船上粗大的桅杆放入我的手中,让我逃离死难,紧紧抱着长桅,随波逐浪,面对凶猛的风吹。我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峰涌的巨浪把我冲上塞斯普罗提亚的海滩。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英雄菲冬,将我收纳,不问报酬——他的爱子见我遇难,憔悴不堪,遭受疲倦和冷风的折磨,伸出双手,将我扶起,引路前往父亲的房居,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正是在他的宫中,我听到俄底修斯的讯息。国王说他曾宴请和结交此人,在他回乡的途中,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聚收,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数量之巨,足以飨享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枝叶高耸的橡树,问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行抵,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醇酒,在他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拖下大海,船员们正操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所以,他命嘱船员们把我捎上,带给国王阿卡斯托斯,要他们小心关照,但这帮人心怀邪念,打我的主意——如此,我还有要受的苦难。当破浪大洋的海船远离陆岸,他们当即谋想盘算,决意把我卖作奴隶,剥去我的衣服,我的衫衣和披篷,还之以一领旧篷,一件破旧的衣衫,就是这身衣裳,你已看在眼前。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把我紧紧捆绑在凳板坚固的船上,用一根编绞的绳索,而后离船上岸,急急忙忙地吃过晚饭,在大海的滩沿。其时,神们亲自解开捆我的绳子,不费吹灰之力;我用破篷遮住头脸,滑下装卸用的溜光的条板,胸肩隐下海面,挥开双臂,争泳向前,很快出水上岸,避离了那帮人汇聚的地点。我朝着岛内潜行,蹲伏在一片枝叶密匝的灌木丛里,那帮人大声喊叫,四处寻找,觉得徒劳无益,停止搜索,转身回走,登上深旷的海船——一定是神明助信,将我隐藏,轻而易举;亦是他们带引,使我来到你的牧舍,见着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人。看来,我还有存活的机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咳,不幸的陌生人,你的话颠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细节,如何经受苦难,漂流在外。尽管如此,我认为其中仍有部分虚构,有关俄底修斯的叙述,不能使我信服。为何徒劳无益他说谎,一个像你这样处境艰难的浪人?告诉你,我知晓事情的真相,关于主人的还家。神们痛恨于他,所有的神明,不让他阵亡在特洛伊人的故乡,或长眠在朋友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如此,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至于我,我避居此地,看守猪群,不进城里,除非谨慎的裴奈罗珮传我前往,倘若有人带来讯息,从海外的什么地方。其时,人们围坐在来者身旁,询问各种细节,无论是关心他的伴仆,悲念久久离家的主人,还是兴高采烈的食客,吞糜别人的财产,不付报偿。对此类盘索询问,老实说,我已失去兴趣,自从那回被一个埃托利亚人逛骗,告说虚假的故事。此君杀人故乡,浪迹广袤的大地,来到我家,受到殷勤的接待。他说曾见过俄底修斯,和伊多墨纽斯一起,置身克里特人之中,修缮遭受风暴击损的海船,声称主人将要回返,不在夏日,便在秋时,带着许多财物,连同神一样的伙伴。请你注意,悲断愁肠的老人,别忘了神明送你前来,不要瞎编谎言,骗取我的欢心。我的热情,对你的招待,并非因为你讲了这些,而是因为惧怕宙斯,护客的尊神,和发自内心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你确是生性多疑。即便立下誓证,我亦不能使你听从,使你相信。来把,我们可订下协约,让拥居俄林波斯的神明督察双方执行。倘若你主回返家乡,他的宫居,你要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送我上路,前往杜利基昂,我心想往之的去处;但是,假如你主不得归返,与我的言告不符,你可遣出伙伴,把我扔下兀挺的峭壁,以此警告后来的乞者,不要谎言欺骗。”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牧猪人开口答道:”哈,我的朋友,这将是我的美德,为我争得荣誉,在凡人之中,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倘若我把你引进棚屋,先是热情招待,继而把你杀了,夺走你心爱的生命,然后开口祈祷,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带着愉快的心情!好了,好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但愿伙伴们即刻到来,以便在这棚屋之内,整备可口的食餐。”

    就这样,他俩一番谈说,你来我往,与此同时,牧猪的伙伴们从外面回返,把猪群扰人栏圈,在它们熟悉的地方睡躺过夜,后者拥挤着哄走,呼呼噜噜的噪声响声一片。光荣的牧猪人见状,对着伙伴们叫喊:”弄出一条最好的肥猪,让我宰了,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也好让我等自己欣享一番,我们,长期承受苦劳的艰难,放养长牙白亮的肥猪,让别人吞吃劳作的成果,不付酬金。”

    言罢,他挥起无情的铜斧,劈开木段,伙伴们抓来一头五年的肉猪,极其肥壮,让它站在火堆前面。牧猪人不曾忘记不死的神明,怀揣一颗通达事理的心灵,动刀割下鬃毛,从白牙利齿的肥猪的头顶,丢人柴火,作为祭仪,敬祷所有的神明,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随后,他挺直腰板。从身边抓起一根橡树的柴棍,举手打击,捣出生命的魂息,从猪的躯体;众人杀了肥猪,烧去猪毛,肢解猪身。牧猎人割下肉块,从猪的四肢,头刀的祭物,放在厚厚的肥膘上面,撒上食用的大麦,扔入火堆。接着,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堆放在盆盘里面。牧猪人起身分放,心知食份应该公允,将所有的烤肉放作七份,留出其中之一,开口作诵,敬祭水仙和赫耳墨斯,迈娅的儿子,其余的均分众人,但将一长条脊肉让给俄底修斯,以示尊褒,割自白牙的肥猪,偷悦主人的心胸。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给我上好的美食,尽管我是个潦倒的流浪汉。”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吃吧,我的客人,享用我们的食物,就着这些份餐。神明给出什么,亦可不给什么,给与不给,全凭他的喜恶;神明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言罢,他将头刀割下的熟肉敬祭长生不老的神祗,然后倒出闪亮的醇酒,给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递出酒杯,放入他手中,弓身坐下,对着自己的份子。墨萨乌利俄斯分送着面包,牧猪人自己搞来的工仆,当主人离家在外的时候,不经女主人和年迈的莱耳忒斯资助,从塔菲亚人那边买来,用自己的财物支付。其时,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墨萨乌利俄斯收走食物,众人赶忙离去睡觉,装着满肚子猪肉面包。

    那是个气候恶劣的夜晚,无有月光,宙斯降下整宿的落雨,西风狠吹不停,卷着湿淋淋的水雾。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心想试探牧猪的人儿,是否会取下身上的披篷,送作他的被盖,或催命他的某个朋伴,奉献出手,因他由哀地关心客人的一切:”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们,他的朋伴,我想作点自我吹嘘,狂迷的酒力驱使我告言。醇酒使最明智的人歌唱,咯咯地嬉笑,诱使他荡开舞步,讲出本该闭口不说的话儿。但现在,既然话题已经挑开,我想还是一吐为快。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是劲,像当年那样,在特洛伊城下,我们谋备和率导了一次伏击。俄底修斯乃统兵的首领,另有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作为排名第三的头领——他们邀我参战。我们来到城下,面对陡峻的墙垣,围着墙边伏躺,顶着甲械的重力,在那泥泞的地面,芦草丛生的水泽,长着虬密的灌木,挨受气候恶劣的夜晚,北风劲吹,天寒地冻,雪片飞舞,冷得像落霜一般,冰条沿着盾边封结。伏点上,人们全都裹着披篷和衫衣睡躺,舒闲安逸,用盾牌盖住双肩,只有我,粗心大意,出行前忘带披篷,留给了我的伙伴,根本不曾想到会感觉如此冰寒,随军前来,只穿一件闪亮的腰围,带着盾牌。当黑夜转入第三部分,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我对俄底修斯说话,用手肘推挪他的躯干,后者躺在我身边,当即注意到我的言谈:'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将就此离开人间,受不了此般严寒。我没有披篷;神力迷糊了我的心智,使我只穿一件单衣。眼下,我只有等受死难。'

    听我言罢,他当即想出一个主意,在他心里——如此人杰,擅能智辩,精于战击——压低声音,对我发话,说道:'别出声,别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随后,他用臂肘撑起脑袋,开口说道:'听着,我的朋友们。熟睡时,一个神圣的梦幻进入了我的脑袋。我们已过远地离开船队。最好能去个人,报告军情,向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这样,他或许会派出更多的战勇,离开船边,和我们会面。'

    “他言罢,索阿斯当即跳将起来,安德莱蒙之子,拔腿出走,甩下紫色的披篷,一路跑去,朝着海船。我在他的篷衣里躺下,心满意足,直到黎明登上金座的晨间。咳。但愿我能重返青壮,像那时一样,浑身是劲,如此,某个牧猪的汉子,在这棚屋之内,便会给我一领披篷,出于两个原因:为了表示友善,亦为尊慕一位骠勇的豪杰。眼下,人们小看于我,只因我穿了这身脏烂的衣衫。”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讲了个绝好的故事,老先生;你用词贴切,不曾离题瞎扯,故而不会没有收益。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短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遇见的生人手中——至少今晚如此;明天早晨,你将重新穿裹自己的破旧。我们没有许多可供替换的衫衣披篷,每人只有一套穿用。然而,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言罢,他跳将起来,铺下一方睡床,傍着柴火,扔上绵羊和山羊的皮毛。俄底修斯弯身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领披篷,硕大、厚实,用主把它留在身边,作为备用的衣物,在那冰冷的冬天,刺骨的寒流袭来的时候。

    于是,俄底修斯合眼睡觉,年轻的牧人们躺在他身旁,但牧猎人却不愿丢下猪群,舒怡地躺在里面,整备一番,走出棚门;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得知牧猎人如此尽责,看护他的财产,在他离家的时候。首先,牧猪人挎上锋快的背剑,在宽阔的肩头,穿上一件特厚的披篷,挡御寒风,然后拿起一张硕大的毛皮,取自滚肥的山羊,抓起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迈步走去,躺在长牙白亮的猪群睡觉的圈边,在一处挡避北风的地方,悬伸的石岩下。

    第十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前往宽广的拉凯代蒙,提醒闪光的忒勒马科斯,心胸豪壮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急速起程,动身还家。她发现忒勒马科斯正和奈斯托耳豪贵的儿子一起,睡在前厅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宫居。奈斯托耳之子睡得深酣舒畅,但忒勒马科斯却难以欣享睡眠的甜香,在那神赐的夜晚,担心父亲的安危,焦思了一个晚上。灰眼睛雅典娜站在他近旁,开口说道:”不宜久离家门,忒勒马科斯,浪迹海外,抛下你的财产,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不要让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赶快行动,催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送你出走,如此,你可见到雍贵的母亲,还在家中,须知她的父亲和兄弟正催她重嫁,婚配欧鲁马科斯,后者已拿出大量的礼物,求婚者中无人比攀,并把追娶的财礼增加。不要让一件财物离走你的家门,违背你的愿望。你知道女人的胸境,她的性情,总想增聚夫家的财产,她所婚附的男子,忘却前婚的孩儿,还有原配的丈夫,死去的亲人,不闻不问。所以,回到家后,你要采取行动,把一切托付给家中的女仆,在你看来最可信的一位,直到神明告你,谁是你尊贵的夫人。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上。求婚者中最强健的人们正埋伏等候,出于敌意,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岩峰,盼想把你杀了,抢在你回家之前。然而,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你必须拨开坚固的海船,远离那些海岛,摸黑前行,日夜兼程,那位关心和助佑你的神明会送来顺吹的海风。当抵达最近的岸点,伊萨卡的滩头,你要送出海船,连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回城,而你自己则要先去牧猎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你可在那里过夜,但要命他进城,对裴奈罗珮转告你的信息,告诉她你已安然回返,从普洛斯回返家门。”

    言罢,女神就此离去,返回巍峨的俄林波斯;忒勒马科斯弄醒奈斯托耳之子,从香熟的睡境,用他的脚跟,挪动睡者的身躯,说道:”醒醒,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牵出蹄腿坚实的驭马,套人轭架,以便踏上回返的途程。”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开口答道:”尽管你我企望登程,忒勒马科斯,我们却不能走马乌黑的夜晚;别急,马上即是拂晓时分。再等等,等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以枪矛闻名的英雄,给你送来礼物,放入马车,说出告别的话语,用和善的言词送我们登程。客友会终身不忘接待他的主人,不忘他待客的心肠,真挚的情分。”

    他言罢,黎明很快登上金铸的宝座。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从长发秀美的海伦身边,走向他们。俄底修斯的爱子见状,当即套上闪亮的衣衫,穿着在身,名门的公子,搭上一领硕大的披篷,在宽厚的胸肩,迎上前去,站在主人身边,忒勒马科斯,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说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现在,你可送我上路,日程心爱的故土,此刻,我的内心焦盼着回返家中。”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我绝不会要你延留此地,忒勒马科斯,倘若你亟想回归。我不赞成待客的主人过分盛情,也讨厌有人对客人恨之入骨,漠不关心。凡事以适度为宜。催促不愿起行的客人出走固然不好,迟国急于回返的客人居住同样强违人情。妥当的做法应是欢待留居的客人,送走愿行的宾朋。不过,还是请你再呆一会,让我送来精美的礼物,放入车里,使你亲眼目睹;我将命嘱女人们整治食餐,在我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宴食包蕴尊誉和光荣,亦使人体得受稗益,食后,人们可驱车远行,奔走在无垠的大地上。所以,倘若你愿想穿走赫拉斯和阿耳戈斯的腹地让我和你同行,我将套起马车,充作你的向导,穿走凡人的城市,谁也不会让我们空手离去,都会拿出礼品,让我们带着出走,一个三脚鼎锅,或一口大锅,铜铸的精品,也许是一对骡子,一只金杯。”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我更愿即刻回家,因为出门之时,我不曾托付谁个,看守家中的财物。我不能寻找神样的父亲不着,反倒送了自家性命,或让珍贵的家产盗出我的宫府。”

    听罢此番说告,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即刻嘱咐妻子和所有的女仆整治食餐,在他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其时,波厄苏斯之子厄忒俄纽斯起身离床,来到他们跟前,他的家居离此不远。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要他点起柴火,炙烤畜肉,后者听罢谨遵不违。与此同时,墨奈劳斯走下芬芳的藏室,并非独自一人,由海伦和墨枷彭塞斯陪同。他们来到储放家珍的藏室,阿特柔斯之子拿起双把的酒杯,嘱告墨林彭塞斯提拿银质的兑缸,海伦行至藏物的箱子,站定,里面放着织工精致的衫袍,由她亲手制作。海伦,女人中的佼杰,提起一领织袍,精美、最大、织工最细,像星星一样闪光,收藏在衫袍的底层。他们举步前行,穿走厅屋,来到忒勒马科斯身边,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说道:”忒斯马科斯,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实现你的心愿,回归家中;我已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给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精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言罢,英雄,阿特柔斯之子,将双把的酒杯放入他手中;强健的墨林彭塞斯拿出兑缸,闪着白亮的银光,放在他面前。美貌的海伦站在他身边,手捧织袍,出声呼唤,开口说道:”我亦有一份礼送,亲爱的孩子,使你记住海伦的手工,在那喜庆的时刻,让你婚娶的妻子穿着。在此之前,让它躺在你的家里,让你母亲藏收。我愿你高高兴兴地回到世代居住的乡园,营造坚固的房宫。”

    言罢,海伦将衫袍放入他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拿起礼物,放入车上的箱篮,心中默默羡赏每一份礼送。棕发的墨奈劳斯引着他们走回宫殿,两位年轻人人座在靠椅和凳椅上头。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波厄苏斯之子站在近旁,切下肉食,按份发放,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儿子则斟出醇酒,在他们的杯中。食者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轰响的柱廊。棕发的墨奈劳斯跟着出来,阿特柔特之子,右手端着金杯,装着甜美的酒浆,让他们,在上路之前,泼洒祭神。他站在车前,开口祝愿,说道:”再见吧,年轻人!转达我的问候,给奈斯托耳,民众的牧者;他总是那么和善地待我,像一位父亲,在过去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战斗在特洛伊大地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请放心,神育的英雄,到那以后,我们将转告你说的一切。但愿我还能面告俄底修斯,回到伊萨卡地面,在我们宫中,告诉他我从你这边回返,受到极为友好的款待,带回许多珍贵的礼物。”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上空,一只雄鹰,爪上掐着一只巨大的白鹅,一只驯服的家禽。逮自屋前的庭院。男人和女子追随其后,高声叫喊,山鹰飞临人群的上空,滑向右边,驭马的前面,众人见后笑逐颜开,感觉心情舒畅。奈琉斯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首先开口,说道:”卓著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请你指释神的告示,是给你,还是给我俩的讯兆?”

    他言罢,嗜战的墨奈劳斯沉默思索,以便作出合宜的回答,但长裙飘摆的海伦先他开口,说道:”听着,听听我的释告,按照不死者的启示,在我心中,我想此事会成为现状。正如雄鹰从山上下来——那是它的祖地,生养它的地方,抓起喂食院中的白鹅,漂游四方的俄底修斯,历经磨难,将回家报仇。或许,他已置身家中,谋划灾难,给所有求婚的人们。”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使之成为现状!如此,即便回返家中,我将对你祈祷,像对一位女神。”

    言罢,他举鞭策马,后者迅速起步,急切冲跑,穿过城市,扑向平野,摇动肩上的轭架,一天不曾息脚。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尔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太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驭手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很快抵达普洛斯,陡峭的城堡,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道:”不知你能否同意我的见解,奈斯托耳之子,实现我的企愿?我俩是否可出言声称,你我乃终身的朋友,承续父辈的友谊,也作为同龄的伴朋——这次旅程紧固了我们间的情分。所以,宙斯哺育的王子,不要驱马跑过我的海船,让我在那儿下车,恐防好心的老人,出于待客的盛情,留我呆在宫里,违背我的愿望。我必须就此出发,尽快回程。”

    他言罢,奈斯托耳之子静心思考,如何得体地允诺朋友的敦请,将此事做好。经过一番权衡,他觉得此举佳妙,于是掉过马车,朝着快船奔跑,前往海边的滩头,搬下绚美的礼物,放上船尾,衣服、黄金,墨奈劳斯的赠送,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催促忒勒马科斯登程返航:”赶快上去,催督所有的伙伴登船,在我带着送给老人的信息,回家之前。我知晓他的脾气,我的心灵知道,他的性情该有多么倔傲;他不会让你离去,将会亲自赶来,召你回宫——我相信,他不会来而复返,没有你的伴同;他会怒火满腔,不管你说出什么理由。”

    言罢,他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回返普洛斯人的城堡,很快回到家中。忒勒马科斯开口招呼伙伴,发出命令:”朋友们,整妥所有的索具,在停置的黑船,让我们踏上船板,启程回还。”

    众人认真听过训告,服从了他的命令,迅速登上海船,坐人桨位。就这样,当他忙忙碌碌,启口诵祷,在船尾边旁,祝祭雅典娜的时候,滩边走来一位浪者,从远方的阿耳戈斯过来,在那欠下一条人命,出逃在外。他曾是一位卜者,按血统追溯,是墨朗普斯的后代。墨朗普斯曾居家普洛斯,羊群的母亲,族民中的富人,拥有高大宏伟的房院。但后来,他浪走异乡,逃出自己的国度,心胸豪壮的奈琉斯,活人中最高傲的汉子,强夺了他的所有,丰广的家产,拥占了一年。与此同时,墨朗西普斯被囚在夫拉科斯的家院,带着紧箍的禁链,遭受深重的苦难,为了带走亲琉斯的女儿,极度疯迷的作为,复仇女神,荡毁家院的厄里努丝,使他神志昏乱。然而,他躲过了死亡,赶出哞哞吼叫的牛群,从夫拉凯,前往普洛斯,回惩了神一样的奈琉斯的残暴,带走姑娘,送入兄弟的房府,自己则出走海外,来到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命定要去的地域,在那儿落脚,统治许多阿耳吉维生民。他娶下一名女子,盖起顶面高耸的房居,有了孩子,门提俄斯和安提法忒斯,强健的汉子。安提法忒斯生养一子,心胸豪壮的俄伊克勒斯,后者得子安菲阿拉俄斯,驱打军阵的首领,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阿波罗爱之甚切,给了他每一分恩宠。但他不曾临及老年的门槛,死在塞贝,只因妻子受了别人的贿赂。他亦得养子嗣,阿尔克迈昂和安菲洛科斯。门提俄斯有子波鲁菲得斯和克雷托斯,但享用金座的黎明带走了后者,视其俊美,让他生活在不死的神明之中。安菲阿拉俄斯死后,阿波罗使心志高昂的波鲁菲得斯成为卜者,凡生中远为出色的人杰。出于对父亲的恼怒,他移居呼裴瑞西亚,在那落脚,为所有的民众释卜凶吉。

    其时,正是此人的儿子,塞俄克鲁墨诺斯是他的大名,前往站在忒勒马科斯身边,见他正泼出奠酒,在乌黑的快船边祈祷神明,来者就近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亲爱的朋友,既然我已发现你在此祀祭,我恳求你,以此番祭神的礼仪和神灵的名义,看在你的头颅和随你同行的伙伴份上,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不要隐晦,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朋友,我会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居家伊萨卡,俄底修斯是我的父亲,倘若他曾经活在世上。现在,他一定已经死去,死得凄楚悲伤。所以,乘坐乌黑的海船,带着伙伴,我来访此地,探询父亲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我也一样,离乡背井,因为杀了一条人命,畏于同族中的生民,他有许多亲戚兄弟,居家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阿开亚人中权势隆烈。为了避免死亡和乌黑的命运,死在那帮人手里,我逃出该地,因为这是我的命数,在凡人中流离。让我登上你的海船,接受我的请求,作为一个逃离的难民——否则,他们会把我杀了;我知道,他们正在后面紧追。”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如此,我自然不会乐意把你挡离线条匀称的海船。来吧,和我们一起出发,在我们家乡,享用我们的所有,你将受到礼遇。”

    言罢,忒勒马科斯接过他的铜枪,放躺在弯翘海船的舱板上,然后抬腿破浪远洋的海船,下坐船尾之上,让塞俄克鲁墨诺斯坐在身旁。伙伴们解开尾缆,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他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竖起杉木的桅杆,插入空深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团,手握牛皮编织的索条,升起雪白的篷帆。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推动船尾的顺风,呼啸着冲下晴亮的气空,以便催动海船全速向前,跑完全程,穿越咸涩的洋面。他们驶过克鲁诺伊,掠过水流清澈的卡尔基斯;其时,太阳下沉,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海船迅猛向前,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掠过菲埃,闪过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其后,忒勒马科斯导船直奔尖突的海岛[注],心中盘想此行的凶吉,是被人抓捕,还是避死生还。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置身棚屋,食用晚餐,由牧人们陪同。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俄底修斯开口说话,意欲试探牧猪的人儿,是愿意继续盛情款待,邀他留住农庄,还是打算催他出走,前往城里:”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等各位伙伴,我愿想离开此地,在黎明时分,前往城里,求施行乞;我不想成为累赘,给你和你的伙伴增添麻烦。只须给我一些有用的劝告,派给一位热心的向导,送我进城。我将乞行城里,出于果腹的需要,兴许有人会给我一杯水,一小块面包。我将行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府居,带着给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讯告;我将和骄蛮的求婚人厮混,看看他们是否会从成堆的好东西里拿出点什么,给我一顿食肴。我可当即提供高质量的服务,无论他们吩咐什么,要我效劳。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着:得益于神导赫耳墨斯的恩宠——他给凡人的劳作镀饰典雅,增添风韵——我的活计凡人中找不到对手,无论是斧劈树段,点起红红的柴火,还是整治肉食,切割烧烤,斟倒美酒,所有这些下人服伺贵者的粗活。”

    这番话极大地纷扰了牧猪人的心绪,你,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唉,我的客人,是什么古怪的念头,钻入了你的心窝?你想自取突暴的死亡,对不?倘若你愿想介入求婚人的群伍,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瞧你这寒酸的模样,如何比得求婚者们的随从,那帮年轻的小伙,穿着华丽的衫衣披篷,相貌俊美,头上总是闪着晶亮的油光。这些,便是求婚人的仆者,站候在溜光的食桌旁,满堆着烤肉、醇酒和面包。不,还是留住这里,我们中谁也不曾因此烦恼,无论是我,还是和我共事的伴友。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使我不再流浪,息止了巨大的悲痛。对于凡人,恶劣莫过于漂走乡里,靠乞讨谋生。然而,出于饥饿的逼迫,该死的肠胃,人们忍受深切的悲愁,四处流浪,面对痛苦和忧愁的折腾。现在,既然你有意留我,一个潦倒之人,要我等待王子的回归,那么,请你给我讲讲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母亲,还有留置家乡的父尊,踏着暮年的门槛,在他出征的时候。他们是否仍然活着,享领阳光的沐浴,抑或已经死去,在那哀地斯的房府?”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好吧,陌生的朋友,我将如实回复。莱耳忒斯仍然活着,但总是对着宙斯祈祷,愿想灵魂离开他的躯体,在自己的房中,承受着揪心的悲痛,为了失离的儿子,亦为贤颖的夫人,他的妻侣,后者的死亡使他遭受打击,比什么都沉重,使他过早地衰老。她死于悲念光荣的儿子,凄楚的死亡;但愿和我同住此地的朋友,善意助我的人们,不要死得这般凄苦。当她在世之时,揣着心中的悲愁,我总爱张嘴询索发向,因她抚养我长大,和她雍贵的女儿一起,长裙飘摆的克提墨奈,家中最小的孩童。我俩一起长大,夫人待我几乎像对自己的孩儿。当我俩长大成人,进入青壮的年华,他们把姑娘嫁走,去了萨墨,得了难以数计的财宝。夫人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服,穿着在身,给我系用的鞋子,遣我来到农庄——她爱我,发自心中。现在,我缺少所有这些,但幸福的神明使我亲手从事的劳动见显成效,我由此得获吃喝的食物,招待我所尊敬的客人。但是,从女主人那儿,现在我却听不到一句安抚的话语,领受她的关顾:悲难已降临她的家居——那帮骄横的人们。仆工们热切盼想在女主人面前讲话,了解发生的一切,吃喝一番,带着一些东西,回返乡间的家园,此类事情总能温暖伺仆之人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看来,牧猪的欧迈俄斯,你一定是个幼小的毛孩,在你浪迹远方,离开故乡和父亲的时候。来吧,告诉我你出走的缘故,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因为族民生聚的城堡,路面开阔的去处,你父亲和尊贵的母亲居住的宫所,遭到敌人的袭扫?也许,你被仇对的强人抓走,正独自看守在羊群和牛群边旁,放入海船,出走他乡,彼他们卖人这座房居,主人为你付出数量可观的财物?”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陌生的朋友,既然你确想知晓这些,那么,你可潜心静听,得取欢悦,稳坐此地,喝饮美酒。长夜漫漫,既有时间酣睡,亦可让人听享故事的美妙;我等无须过早地睡觉。睡眠太多会使人烦恼。至于其他人,倘若心魂催他上床,尽可走去睡觉,明天拂晓,吃过早饭,赶出主人的猪群,跟走牧放。但是你我二人,可以坐在棚内,边吃边喝,互相欣享,记取悲酸的往事,告说受过的痛苦。一个历经艰辛、到处流浪的凡人,日后会从自己的悲苦中得到享受。所以,我将回答你的询问,你的问告。远方有一座海岛,叫做苏里亚,你或许有过听说,位于俄耳图吉亚的上方,太阳在那里转身;岛上居民不多,却是个丰腴的去处,适于放牧牛群绵羊,丰产小麦和酿酒的葡萄。那里的人民从不忍饥挨饿,也不沾可恨的病痛,不像别处可悲的的凡生。当部族中的前辈衰老在他们的城里,操用银弓的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同来,射杀他们,用无痛的箭矢。岛上有两座城市,均分它的所有,全都归我父亲统辖,作为国王,克忒西俄斯,俄耳墨诺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后来,岛上来了一些脓尼基人,著名的水手,贪财的恶棍,乌黑的船上载着无数花花哨哨的小玩艺。当时,父亲家里有一位腓尼基女子,高挑,漂亮,手工娴美精熟。那帮狡诈的排尼基水手花言巧语,将她迷惑。初时,当她出门烷洗衣裳,一个水手将她引入深旷的船舟,合欢作乐,须知甜蜜的爱情可以迷糊每一个女人,哪怕她手工精熟。然后,水手问她是谁,来自何方,后者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房居——我父亲的住所说道:我乃西冬人氏,来自盛产青铜的地方;我是阿鲁巴斯的女儿,他的财富像翻滚的江河。但来自塔福斯的人们,一群海盗,将我抓捕,趁我从田野回返的时候,带到此地,卖入这座房宫,主人付出了数量可观的财物。”听罢这番话,和她偷情欢爱的海员说道:你可愿意随我们回返,回到你的家中,重见顶面高耸的房居和双亲本人?他们仍然活着,以富有传闻。”

    听罢这番话,那个女子开口答道:“此事可行,但你等水手必须盟发誓咒,保证送我归返,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

    她言罢,水手们全都开口起誓,按她的告求。但是,当他们信誓旦旦,发过誓咒,女人复又进言,对他们说道:记住,不要出声,你们中谁也不要和我讲话,倘若和我碰面街头,或邂逅在井泉的边口,恐防有人去往官居报信,告诉老人,而后者可能心生疑忌,用痛苦的绳索将我捆绑,谋划给你们的灾难。记住我的话语,快去采购回运的货物,当你们装满海船,即可造出一人,要快,去往那座房居,告我此事已经办妥;我会给你们带出黄金,一切可以到手的器物。此外,另有一事,我亦乐于嘱告,作为搭船的回报。我是宫中的保姆,照料主人的孩童,一个极为机伶的孩子,总是蹦跳在我的身旁,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倘若我能把他弄到你们船上,他会给你等来难以数计的财宝,无论在哪里把他卖掉,在讲说外邦话语的地方。”言罢,她就此离去,回到堂皇的宫中。水手们在岛上呆了一年,以物易物,赚取丰足的财富,堆人深旷的舟船。当深空的海船填满货物,正是回航的时候,也们派上信使,传讯给那个女人。水手来到父亲的宫中,一个精明狡黠的家伙,带着一根项链,间嵌着琥珀的粒珠。厅堂里,我那尊贵的母亲和女仆们注目凝视,翻转抚摸,讲说愿出的价钱;男子默默点头,示意那个女人,传过信息,走出门外,回返深旷的舟船。女人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房宫,行至前厅门边,眼见食桌酒杯,宴用的具械,招待我父的伴从,其时已去辩议的地点,参加民众的集会。她抓了三个杯子,藏在胸兜里面,带着出走;我年幼无知,随她行动。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昏黑一片,我们快步疾行,来到精美的港湾,那里躺着排尼基人的快船。水手们踏上甲板,把我俩放置里面,海船破开水道,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就这样,我们行船海面,一连六天,日以继夜。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射杀那个女子,后者撞倒货舱,像一只扑水的燕鸥;水手们把她扔人大海,充作鱼群和海豹的食餐,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带着心中的哀愁。疾风和海浪推送着水手,把他们带到伊萨卡滩头,莱耳忒斯将我买下,用他的财物。就这样,我来到此地,眼见这片岛土。”

    听罢这番话,杰卓的俄底修斯答道:”不幸的欧迈俄斯,你的话颇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事情,心灵中承受的苦痛。但是,除了苦难,宙斯亦给你带来幸福,在历经艰辛之后,使你得遇一位善好的主人,来到他的家中,受到他的关爱,吃喝不愁,你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松。同你相比,我浪走凡人的城市,避难在你的家中。”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然后上床睡觉,但时间不长,只有短暂的一会儿,光荣的黎明很快送来白昼。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收拢船帆,放下桅杆,做得轻轻松松,然后摇动木桨,划向落错的滩头。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缆绳,足抵滩沿,迈步前走,备妥食餐,注入清水,兑调闪亮的醇酒。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首先说道:”你等可划着黑船,停泊城边的港口,我将前往田庄,察访那里的牧人,看过农庄,将于晚间返回城中。明天上午,我将设宴款待,丰盛的宴席,有肉块和香甜的美酒,作为酬礼,答谢诸位随我出海的苦功。”

    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说道:”我将去哪里,亲爱的孩子?我将问访哪位王贵的家居,在这岩石嶙峋的伊萨卡岛中?抑或,我可面见你的母亲,直接前往你的家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倘若情况不是这样,我会催你前去我家,作为主人,我们不缺待客的实物,只是于你而言,去则更为糟劣,因为我将不在那里,而母亲也不会同你见面——她很少出来,屋里满是求婚的人们——总是呆在楼上的房居,在织机前消磨时光。但我可介绍另一个房主,你可找访欧鲁马科斯,聪颖的波鲁波斯光荣的儿男,伊萨卡人看他,如今就像视对仙神。他是那里远为出众的凡人,亦是求婚者中追得最紧的一个。试图婚娶我母亲,借此夺取俄底修斯的荣誉,他的王尊。但是,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雄居在高天的气空,知晓他们是否会自取灭亡,赶在婚娶的前头!”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一只鹞鹰,阿波罗迅捷的使者,爪上掐着一只鸽子,揪下飞散的羽毛,飘落在海船和忒勒马科斯之间。塞俄克鲁墨诺斯召他离开群伴,握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此鸟飞翔在右边的空间,带着神的旨意,我眼见心知,此乃神送的预兆。无论谁家都比不上贵府的王威,在这伊萨卡地面;你们将永远王统这块地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言罢,他转而嘱告裴莱俄斯,一位忠诚的伙伴:”裴莱俄斯,克鲁提俄斯之子,在所有随我前往普洛斯的伙伴中,服从我的言告,处理事情,你比谁都坚决。所以,现在,我请你携容回家,给他应有的尊誉,热情的礼待,直到我归返城中。”

    他言罢,善使枪矛的裴莱俄斯答道:”忒勒马科斯,即便你在那儿久呆,我亦会招待客人;待客的东西我们应有尽有。”

    言罢,他举步舱板,同时召呼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忒勒马科斯系上精美的条鞋,抓起一条粗长的枪矛,顶着青铜的锋尖,从海船的舱面;众人解开尾缆,推船入海,驶向城边,按照忒勒马科斯的嘱告,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心爱的儿男。忒勒马科斯迈开大步,迅走向前,行至要去的农院,那儿有大片的猪群,高贵的牧猪人睡躺在它们旁边,念想着主人,心里充满诚挚的情感。

    第十六卷

    其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拨着棚屋里的柴火,迎着黎明的曙光,整备早餐,遣出牧人,随同放走的猪群。这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卓著的俄底修斯注意到狗群的媚态,耳闻脚步声噔噔而来,当即告知欧迈俄斯,吐出长了翅膀的语言:”欧迈俄斯,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帮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此人踏出的声响已传到我的耳边。”

    话未说完,心爱的儿子已落脚门边,牧猪人突站起来,目瞪口呆,兑缸出手掉落,他正用此调制闪亮的酒液。他迎上前去,面见主人,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贴吻着他的双手,流下倾注的眼泪。像一位父亲,心怀慈爱,欢迎他的宝贝儿子,在分离后的第十个年头,从远方的邦土归来,家中的独子,受到百般的疼爱,为了他,父亲遭受许多悲难——就像这样,高贵的牧猪人紧紧抱住神样的忒勒马科斯,热切亲吻,似乎他正逃脱死的逼难。他放声嚎哭,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进屋吧,亲爱的孩子,让我欣享见你的愉悦,在棚屋里重睹你的丰采,刚刚从远方归来。你已很少前来此地,看访牧人和你的庄园,你喜欢呆在城里,是的,你似乎已产生某种兴趣,看着求婚的人们,那帮作孽的混蛋!”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就算是这样吧,我的好伙计,但这次我确是为你而来,心想亲眼看看你,同时听你通报一番,我的母亲是否仍住家里,还是已经被人娶走,丢下俄底修斯的睡床,无人睡躺,挂满脏乱的蜘蛛网线。”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说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在你的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白天和黑夜。”

    言罢,牧猎人接过他的铜枪,走进棚屋,跨过石凿的门槛。俄底修斯,他的父亲,起身离座,让给进门的来者,但忒勒马科斯劝阻在棚屋的那边,说道:”坐下吧,陌生人,我们会另备一张软座,在棚屋里面,此人近在眼前,自会张罗操办。”

    他言罢,俄底修斯回身入座;牧猪人铺下青绿的枝丛,盖上羊皮,整备妥当,俄底修斯的爱子弯身坐在上面。牧猪人端出盆盘,放在他们面前,装着烧烤的猪肉,上回不曾吃完,剩留的食餐,迅速拿出面包,满堆在篮里,调出美酒,蜜一样醇甜,在一只象牙的缸碗,下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对高贵的牧猪人问道:”我说好心的人儿,这位生人是谁?水手们如何把他送到伊萨卡,而他自己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他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把全部真情,告说在你面前。他自称出生在克里特,丰广的地面,说是落走客乡,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那是神明替他罗织的命运的网线,这次逃难于塞斯普提亚人的海船,来到我的农居。现在,我把他交付给你,按你的愿望招待。他是你的生客,他说,恳求在你面前。”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的话,欧迈俄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怀。你说,我将如何接收和招待一位生人,在我的家院?我还年轻,对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倘若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此外,母亲一心两意,思斟着两种选择,是和我一起,留在屋里,看守家产,忠于丈夫的床铺,尊重民众的声音,还是最终离去,跟随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俊杰,追求在她的宫里,给她最多的礼件。至于这位生客,既然来到你的棚院,我会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行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或者,如果你愿意,让他留在农院,由你负责照顾,我会送出衣服,连同所需的全部食物,使他不致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但我不会让他入宫,同求婚者们交往,他们肆意横行,已到今人发指的地步;我担心那帮人会讥辱于他,那将使我悲痛万分。一个人,哪怕十分骁勇,也很难对付成群的敌手,他们更有力量,远为强猛。”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亲爱的朋友,有幸答告你的话语,应是合宜之举。你的话痛咬着我的心胸,当我听说那帮求婚的人们,放荡无耻的行径,作孽在你家里,违背你的意愿,而你是这样一位人杰。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抑或,你在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但愿我和你一样年轻,同我的豪情相符;但愿我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或是英雄本人,浪迹归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倘若我的到来不给他们所有的人带去愁灾,当我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居,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假如,由于孤身奋战,被他们压倒,仗着人多,我宁愿死去,送命在自己家里,也不愿看着这帮人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放肆地取酒酗饮,无节制地吞糜食物,纵情享受,天天如此,没了没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朋友,我会坦率地回话,告说一切。并非因为民众,整片地域的人民,心怀不满,憎恨于我,我亦不能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然而,克罗诺斯之子使我生活在单传的家族,阿耳开西俄斯仅得一子,莱耳忒斯,莱耳忒斯亦只生一子,俄底修斯,而俄底修斯也只有一根独苗,那便是我,留在宫中,不曾给他带来欢悦。如今,宫里恶人成群,多得难以数计,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然而,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卧躺在神的膝头。快去,欧迈俄斯,我的好伙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告诉她我已安全回返、从普洛斯归来。我将暂留此地,你可去往城中,把口信传送,只给她一人,不要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那边有众多的歹人,图谋我的灾凶。”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命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来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可借此机会,前往告知凄苦的莱耳忒斯——先前,尽管痛心悲哀,思念俄底修斯,但仍然照看他的农庄,每当心灵驱使他吃喝,和屋里的帮工们一起食餐。但现在,自从你去了普洛斯,驾坐海船,人们说,他便再也没有碰沾食物醇酒,不再看顾农庄的事务,总在长吁短叹,悲声哭泣,坐地哀嚎,骨上的皮肉正在萎靡缩卷。”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事确实悲惨,但尽管伤心,我们只能把它搁置一边。倘若凡人有此能耐,在诸事中得取符合心愿的一件,那么,我们将首先选择这个日子:父亲的归还。所以,当送罢信息,即可回来,不要前往田庄见他,但可告诉我的母亲,请她尽快遣出家仆,要注意保密,找见老人,把信息告传。”

    他言罢,牧猎人当即行动,拿起条鞋,系上脚面,摆腿出发,去往城里。其时,雅典娜目睹牧猪人欧迈俄斯离开农院,逼近前来,幻成一个女人的模样,高大、漂亮,手工精熟绚美,站在门庭前面,让俄底修斯眼见,但忒勒马科斯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也无法感知她的到来,神明不会让所有的人清晰地目睹他们的形态。所以,只有俄底修斯和牧狗见她前来,狗群不曾吠喧,畏缩着躲闪,啜泣呜咽,退至棚屋的另一边。她点动眉毛示意,高贵的俄底修斯看得真切,步出棚屋,沿着高大的院墙走去,站在她面前。雅典娜开口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现在,你可道出真情,告诉儿子,无须再予隐瞒,以便父子同心协力,前往光荣的城区,谋设求婚人的灾难,命定的死亡。我将不会久离你们——我已急不可待,盼想着杀战。”

    言罢,雅典娜伸出金杖,轻轻触及,变出洁净、闪亮的衫衣和披篷,在他的胸肩,增大他的身躯,添注男子汉的勇力。他的皮肤回复了铜色,双颊顿显丰满,颏边的胡髦变得深黑。做完此事,雅典娜再次离去;俄底修斯走回屋棚,爱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移开眼神,心里害怕,以为此君必是神明,张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怎么突然变了,我的朋友,变了刚才的身形,你的衣服变了模样,你的肤色弃旧迎新。毫无疑问,你是神中的一员,住掌辽阔的天空。愿你同情开恩,我们将给你舒心的祭物和黄金的礼品,精工制作的好东西——但求你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不,我不是神;为何把我当做神明?我是你父亲,为了他,你忌在悲愁伤心,吃受许多痛苦,忍让别人的暴行。”

    言罢,他亲吻自己的儿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洒在地——他一直强忍到现在,强忍着他的感情。但忒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开口答话,对他说道:”不,你不是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此乃神力的作为,意在将我惘迷,以便引发更大的悲哀,使我痛哭一番。凡人谁也不能如此谋变,仅凭自己的心计,不,除非有某位不死者帮忙,从天而降,变换人的青壮老年,易如反掌之间。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而现在,你却像一位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举不妥,忒勒马科斯——不可过分震惑,亦不必惊疑,对你父亲的归还。不会有另个俄底修斯,回返这边;只有我,站在你的面前,如你所见的这般,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至于那些变幻,那是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力,她使我变这变那,随她的心愿,她有这个能耐。有时,我像个乞者;有时,我又像个年轻的小伙,身穿绚美的衣衫。对统掌辽阔天空的众神,此事轻而易举,增彩或卑龊一个凡人,会死的生灵。”

    他言毕下坐,忒勒马科斯展开双臂,抱住高贵的父亲,放声痛哭,泪流满面,悲恸的欲望升腾在父子的心头。他们失声哭叫,胜过飞鸟的嘶鸣,海鹰或屈爪的秃鹫,悲愤于被农人抓走的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就这样,他俩发出悲凄的哭喊,泪水哗哗的淋洗脸面。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嚎哭,若非忒勒马科斯出言迅捷,对父亲说道:”水手们用何样的海船,亲爱的父亲,把你带到伊萨卡?那些人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回到自己的国邦。”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以行船闻名的法伊阿基亚人把我带到这里;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那个地方。他们载我回返,睡躺在迅捷的快船,穿行海上,抬上伊萨卡地面,给了光荣的礼件,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藏存在海边的山洞,感谢神的恩典。现在,雅典娜要我前来,让我俩定下计划,杀宰仇敌。来吧,告诉我求婚者的人数,讲讲他们的情况,使我知晓他们的数目,何样的人儿,以便在我高贵的心中,斟酌谋划,是否可以你我的力量,敌对他们,不用外力帮衬,还是需要求助他者,出力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父亲,我常常听人说道,告说你轰烈的名声,称你是一位斗士,凭着聪达的辩力,强健的双手。然而,你刚才的说告却有点过分,使我震惊。仅凭你我两个,打不过那帮强壮的汉子,偌大的人群,不是十个,也不是十数的两倍——求婚的人们远为众多,我将告诉你他们的人数,就在此地此刻。从杜利基昂来了五十二个青壮,精选的年轻人,带着六名仆工;来自萨墨的人选,一共二十有四;另有二十个阿开亚人的儿子,来自扎昆索斯。此外,还有来自伊萨卡本土的求婚者,一十有二,最出色的人选;信使墨冬和他们一起,外加通神的歌手,还有切肉的侍宴,两名伴从。倘若我们和宫中所有的对手战斗,我担心你的复仇,对他们的残暴,会带来惨痛和险厄的结局。所以,想想吧,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帮忙的户头,诚心诚意,为了保卫我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认真听着,听听我的言告。你可们心试问,对你我二人,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帮忙,是否算得足够?或许,你认为我还要想出别个什么神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所告知的二位,确是极好的帮佑,虽然高坐云层;他们统治着天上人间,统治着凡人和不死的神仙。”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二位尊神不会长时间地闲离激烈的战斗,一旦战神的力量付诸验证,在我们宫中,卷入交战的双方,我们和求婚的敌人。这样吧,你可动身出走,于佛晓时分,回到我们的房居,介入横蛮的求婚人。其后,牧猪人会带我前往城里,我将变取乞丐的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倘若他们虐辱于我,在你我的宫中,你要静心忍耐,尽管我吃受着他们的凶横,即便拉着双腿,拖我出宫,或出手投掷,击打于我,你必须看在眼里,忍在心中。不过,你确可和颜悦色地讲话,求他们中止疯迷的举动,虽然他们绝不会听从——这伙人的末日已逼近在他们的脚跟。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当精多谋略的雅典娜授意行动,我会对你点头,见示以后,你可收起置躺厅中的兵器,所有战用的家伙,移往宫居的角落,高处的藏屋。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但要留下一些,仅供你我使用,两柄利剑,两枚投枪,一对牛皮的战盾,握在手中,冲上前去,和他们拼斗;雅典娜和精擅谋略的宙斯会迷搅他们的心胸。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倘若你真是我的种子,继承我的血统,你就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俄底修斯已在宫中。别让莱耳忒斯知道,也别让牧猪人听说,别让家中的任何人知晓,包括裴奈罗珮;我们,你我二人,将判察女人的心态,此外,我们还将试探某些帮仆的男工,看看他们谁个忠诚,敬重我们,谁个轻辱你的存在,胆敢蔑视一位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儿子答道:”父亲,我想你会看到我的表现,我的勇气,在关键的时候,我可不会松动。我只是觉得你的主张不会给你我带来好处,所以,我劝你三思。你将浪费许多时间,奔走农庄,询访探察每一个仆人,而求婚者们却平安无事,在宫中放肆地糜耗我们的食物,吃光了方肯罢休。不过,我确想劝你探访那些女人,查明哪些人邪荡,哪些个清白无辜。但我不赞成你走访农庄,试探那里的男工,此事可放在以后去做,倘若你确已得获宙斯的旨意,带埃吉斯的仙神。”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那条制作精固的海船——曾载送忒勒马科斯,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从普洛斯来此——已进入伊萨卡港湾。当他们抵达幽深的海港,众人将乌黑的海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仆从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抬着绚美的礼物,前往克鲁提俄斯的家院。他们遣出一位信使,去往俄底修斯的宫殿,带着口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已回返乡间,要他们驱船回城,使高雅的王后不致担心牵挂,流下伤心的眼泪。其时,二者在路上会面,信使和高贵的猪倌,带着同样的讯息,面告尊贵的夫人。当他俩进入神圣的王者的府居,信使开口说话,站在女仆中间:”你的爱子,我的王后,已回返故乡!”但牧猪人则走近裴奈罗珮身边,告诉王后她的爱子要他传告的一切;然后,当说完要送的信息,每一句话言,他离开宫居和庭院,回身猪群栖居的地点。

    然而,此番信息沉抑和沮丧着求婚人的心怀,他们步出宫居,沿着高大的院墙行走,在门前止步,聚首商议,商定方略。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说道:”朋友们,忒勒马科斯居然回来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行为!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最好的黑船,拖下大海,招聚水手,划桨向前,急速出发,将信息带给设伏的伙伴,要他们赶快回来。”

    话未说完,安菲诺摩斯碰巧转身,眼见海船已在幽深的港湾,众人手握船桨,正收拢船帆。于是,他们发出舒心的笑声,对伙伴们说道:”我们无须致送信息——他们已经回船港湾。可能是神明要他们回返,亦可能因为眼见那条海船过去,无法将它追赶。”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走向海边,归来的人们将黑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伙伴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求婚者们于是一起前往聚会,不让他人参与,一起入座,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公民。安提努斯开口发话,欧培塞斯的儿子:”看来,是神明赞佑此人,使其免于毁灭。白天,我们坐守多风的突岩,轮班眺望,从无断缺,及至太阳西沉,从未睡躺,在滩头过夜,而是巡行海上,漂走快船,等待神圣的黎明,截伏忒勒马科斯的到来,把他结果在那边。尽管如此,某位神明还是把他送回家来。所以,让我们在此谋定计划,给忒勒马科斯送去悲惨的死难,让他死在这边。我认为,只要他还活着,我们的意图便不可能得以实现。此人心机敏捷,善能思考,而此间的民众已不再对我们抱有好感。我们要采取行动,抢在他聚众集会之前。我想他不会淡化此事:他会宣泄胸中的愤怒,站在所有的人面前,告诉他们,我等如何谋图将他暴害,只是不曾把他获逮。当民众了解了我们的恶行,他们显然不会拍手称快;我担心他们会使用暴力,把我们赶出这块地面,浪迹别人的乡园。不,让我们先行下手,将他除捕,在远离城区的郊野,或在路上;然后,我们可夺取他的财富,公平地分掉他的家产,留下宫居,给他母亲和婚娶他的郎男。倘若此番话语不能愉悦你等的心怀,而你们心想让他活着,继承父亲的财产,如此,我们便不能继续麇聚此地,吞糜他的食物,大量的好东西。让我们各国家门,送出求婚的礼物,争获她的好感。她会嫁给送礼最多的求婚者,命定能娶她的新男。”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其后,安菲诺摩斯开说话,面对众人。他乃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男,领着那帮求婚的人们,来自杜利基昂地面,辽阔的草场和谷地,善能谈吐,以通达的情智,最得裴奈罗珮的心欢。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亲爱的朋友,就我而言,我不愿谋杀忒勒马科斯;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杀死王者的后代。我们应先求向神明的告示,倘若得获宙斯的旨意,大神的准许,我将亲自杀他,同时敦催各位向前。但是,如果神明不让我们行动,我劝各位放弃杀人的心念。”

    安菲诺摩斯的话语得到众人的赞同,他们当即站起身子,走向俄底修斯的房居,进去后行至滑亮的靠椅,坐在上面。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却另有一番打算,准备显现身影,出现在肆虐横暴的求婚人面前。她已听闻他们的预谋,杀死她的孩子,在宫居里面——信使墨冬听知他们的计划,告说在她的耳边。她行至厅堂,由侍女们陪伴,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挽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出言责备安提努斯,叫着他的名字:”残忍的安提努斯,谋划凶险的暴徒!人们说,在伊萨卡,你是同龄中最擅辩议,口才最好的俊杰,但你却从来不是这么一个好汉。你这个疯子,为何谋除忒勒马科斯,预设他的毁灭和死亡?为何不顾恳求者的情分,他们享有宙斯的信证?不要存心谋害,如此不好。忘了吗,你父亲曾逃避此地,一个亡命之人,害怕民众的愤讨?人们震怒于他的作为,痛恨他和塔菲亚海盗联手,攻扰我们的朋友,塞斯普罗提亚人的庄野。他们决意把他毁了,让他粉身碎骨,吞糜他的家产,丰足的所有。其时,俄底修斯挺身而出,回挡和阻止了众人的行动,顶着他们的狂怒。现在,你吃耗他的家产,不予偿付,追媚他的婚妻,谋杀他的男儿,使我深受折磨,怒满胸膛!我要你就此作罢,并命嘱同伙们服从!”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要害怕。排除这些纷烦,扫出你的心胸。此人并不存在,将来亦不会出现,永远不会,胆敢对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动武撒野,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得见白昼的光明。让我坦率地告你,此事将成为现实:行凶者的黑血会喷洗我的枪尖,在那动手的瞬间!难忘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常常让我坐上膝头,给出小块烤肉,放入我的手心,给我红色的醇酒。所以,生民中,忒勒马科斯是我最亲的朋友——我告他不必惧怕求婚的人们,担心他们动手。但是,如果神明既定此事,那么,谁也休想避免。”

    就这样,他出言抚慰,心中却谋划着杀人的念头。裴奈罗珮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晚间,高贵的牧猪人回到俄底修斯父子的农庄,一起整备食餐,杀祭了一头一岁的肉猪。与此同时,雅典娜离近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身边,出杖碰点,又把他变作一个老汉,穿着脏乱的衣衫,以防牧猪人盯视他的脸面,认出他来,带着信息,去找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能严守秘密。

    其时,忒勒马科斯首先发话,说道:”你已回返此地,高贵的欧迈俄斯。告诉我城里传诵着什么谣言?高傲的求婚者们可已回撤,从伏击的地点?抑或,他们还守等在那里,拦截我的回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无意穿走城区,询问打听,弄清这些事情——只想尽快送出口信,回返这边。但是,我却碰到一位你的伙伴,快腿的信使,和我同行,那位使者,先我说话,对你母亲告言。对了,还有一事,我亦知晓,乃我亲眼所见。我置身高高的城区,赫耳墨斯的山面,独自行走,眼见一条快船驶入港湾,载着许多人员,还有双刃的枪矛和盾牌。我曾想这些便是归来的他们,但我无法确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微笑着瞥了父亲一眼,但却不让牧猪人瞅见。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床铺的酥软,息躺接受睡眠的祝愿。

    第十七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系上舒美的条鞋,在他的脚面,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恰好抓握在手间,去往城里,临行之时,对牧猪人出言告诫:”伙计,我这就进城,以便和母亲见面;我知道,在亲眼见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恸,流着眼泪哭喊。现在,我有一事告你,要你操办。带着这位不幸的生人,引他进城,以便让他乞讨食餐,若有那愿给之人,不管是谁,会给他一块面包,一杯清水。眼下,我不能负担每一个来人,我的心里充满悲哀。所以,倘若来客为此生气抱怨,那么,后果只能更坏。我喜欢真话直说,坦率陈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我亦不愿留在此地,亲爱的朋友;作为乞者,求食乡间不如行讨城里,碰上那愿结之人,不管是谁,给我一点食餐。我已过了那个年纪,能干活的年龄,不能居留农庄,听从主人的吩咐,操做每一件事情。上路吧,这位汉子,你所指派的导者,会把我带往那边,一等我烤暖身子,就着火边,太阳爬得更高一点——我衣着破旧,担心被早晨的霜寒冻坏。此地离城路远,你们已对我告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快步离去,穿走庄院,谋划着险厄,求婚人的灾难。当行至宏伟的家居,他放妥手握的枪矛,使其倚靠高耸的壁柱,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宫中。

    欧鲁克蕾娅最先见他前来,他的保姆,其时正铺出羊皮,在精工制作的椅面,泪水涌注,匆匆赶到他的面前;女仆们拥围在他身边,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仆,热切欢迎他的归来,亲吻着他的头颅和双肩。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泪水涌注,张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呜咽抽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悄悄出走,违背我的意念,探寻心爱的父亲,关于他的消息。来吧,告诉我你可见着什么,可曾见着他的形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不要引发我的悲愁,烦扰我的心境;我刚刚脱险生还,逃离突暴的毁灭。去吧,可去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在那上层的房间,带着你的女仆,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我们申报所有的冤难。我将前往聚会的地点,以便召请一位生客,此人随我同来,我让他先走,偕同神样的伙伴,嘱告裴莱俄斯带他回家,使他欣享主人的盛情,客人应受的礼待,至到我回返归来。”

    他言罢,裴奈罗珮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他们申报所受的冤难。

    忒勒马科斯大步前行,穿走厅堂,手握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雅典娜给了他迷人的丰采,所有的人们见他前来,目光中带着惊赞。高傲的求婚者们拥聚在他身边,口中甜言蜜语,心里谋划着灾难。忒勒马科斯避开大群的求婚者,前往门托耳,还有安提福斯和哈利塞耳塞斯,这些个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下坐的地方,在那里坐定;朋友们探问起所有的一切。其时,裴莱俄斯,著名的枪手,行至他近旁,带着生客,穿走城区,来到会场;忒勒马科斯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站在客人身边。裴莱俄斯首先发话,说道:”遣出你的女仆,忒勒马科斯,快去我家,提取墨奈劳斯的相送,给你的礼件。”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裴莱俄斯,由于我们不知事态发展的结局,不知高傲的求婚者们是否会设计谋害,杀我在自己的厅间,分掉我父亲的财产,所以,我希望由你本人,而不是那帮家伙,拥有这些,欣享它们带来的欢悦。但是,倘若我能谋划他们的死

    亡和毁灭,我想你会乐于送还,而我亦会高高兴兴地予以收回。”

    言罢,他带着历经磨难的生客回返家居,来到精皇的宫殿,脱下披篷,放上座椅和高背的靠椅,走入光滑的澡盆,盥洗沐浴。女仆们替他们洗毕,抹上清油,穿上衫衣和羊毛厚实的披篷;他们走出澡盆,坐在椅子上面。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裴奈罗珮坐在他们对面,厅堂的房柱边,背靠座椅,转动线杆,绕缠精良的毛线。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美餐。当食者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发话,说道:”忒勒马科斯,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出征特洛伊地面,随同阿特柔斯的儿男。而你亦没有这份耐心,在高傲的求婚者们进宫之前,告诉我你所听到的消息,有关你父亲的回归。”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妈妈,我将道出真情,告说一切。我们曾前往普洛斯,会访奈斯托耳,民众的首领,受到他的欢迎和热情款待,在高大的宫居,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男,久无音讯,刚从远方归返——就像这样,他热情关照,和光荣的儿子们一起接待。然而,他说,关于坚忍的俄底修斯,壮士的生死,他不曾听闻任何讯息,从世上的凡人中间。他送我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提供了代步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轮车。我见着了阿耳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出于神的意志,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我发问,在我们会面之时,问我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神圣的拉凯代蒙。其时,我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王者听后开口答话,对我说道:'可耻!一帮懦夫们居然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狮子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但是,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他说曾见过此人,在一座岛上,忍受剧烈的悲痛,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这便是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的告答。带着此番信息,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

    一番话纷绞着裴奈罗珮的心胸。其时,塞俄克鲁墨诺斯,神一样的凡人,开口说道:”尊贵的夫人,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伴,听听我的话语,墨奈劳斯并不掌握可靠的讯况。我将真实地对你预告,不作丝毫隐藏。让宙斯作证,至尊的天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俄底修斯已回返故乡,静坐等待,或穿走运行,侦访邪恶的作为,谋设所有求婚人的灭亡。这便是我对鸟迹的卜释,当我坐在凳板坚固的船上,已对忒勒马科斯告言。”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践,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叙告。与此同时,在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标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及至晚饭时分,羊群离开草场,从四面归来,由原来的那班牧人拢赶,墨冬对求婚者们说话,后者最喜此人,胜于对其他所有的使者——在他们宴食之时,他总是侍待一旁:”年轻人,既然你等已从竞耍中得取愉悦,我劝各位进屋,让我们整备食餐。按时进食可取,有益于身心健康。”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迈开腿步,听从了他的劝告当步入精皇的宫殿,他们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备作他们的美餐。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准备离开农庄,前往城区,牧猪的人儿,猪倌的头目,首先说道:”陌生的客人,既然你急于进城,今天就要动身,按照我主人的吩咐,虽然就我而言,我更愿你留在这儿,看守庄院。尽管如此,我敬畏和惧怕家主,恐防遭受他的斥难——主人的责骂凶猛苛烈。让我们就此出发。白天的大部已经逝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你会备感凄寒。”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让我们就此出发,由你引路,把全程走完。但要给我一条撑拄的支棍,倘若你有已经砍下的柴段,你们说,路上奇滑,行路艰难。”

    言罢,他挎上破烂的兜袋,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欧迈俄斯给他一条称心如意的支棍,两人迈步走去,留下狗群和牧工,看守庄院。牧猪人带着主人前行,去往城里,后者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穷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离开城门,来到一处泉溪的喷口,甜净的水流,石砌的槽头,城民们取水的去处,伊萨科斯的手工,汇同奈里托斯和波鲁克托耳,周围是一片杨树,近水的植物,排成一圈,凉水从高处的岩壁下落,上面耸立着水仙们的圣坛,赶路的人们全都在此敬祭神仙。就在那里,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遇上他们,正赶着山羊,群队中最好的精选,供求婚人食用,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目见二位来者,墨朗西俄斯开口发难,出言羞辱,用词狂毒,滥骂一番,激恼着俄底修斯的心胸:”哈哈,一个无赖带着另一个无赖,像神明那样,总是带着神明结伴!你要去哪,可悲的牧猪人,领着这个穷酸,讨厌的叫花子,臭毁宴席的恶棍?这种人随处靠贴,在门柱旁边赠磨臂肩,乞讨点滴的施舍,绝不会企想大锅铜剑。倘若你把他给我,看守农庄,清扫栏圈,给小山羊添喂嫩绿的料餐,如此,他便可饮食乳清,长出坚实的腿腱。但是,既然此人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他便不会思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求乞,行走在这片地界,讨得点滴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但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他胆敢走近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舍,那么,他的脑袋将迎对我们的击打,纷飞的木凳,甩自壮士的臂膀,捣烂肋骨,将他追砸在宫居里面!”

    言罢,牧羊人走过俄底修斯身边,抬脚猛踢他的腿股——这个笨蛋——但却不能把他赶出路面,后者稳稳地站着,心中斟想着两个念头,是奋起进击,举杖敲打,结果他的性命,还是拎起他的腰杆,砸碎他的脑袋,在脚下的地面。想来想去,他还是站着不动,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但牧猪人紧盯着墨朗西俄斯的脸面,讥咒他的恶行,举起双手,开口诵道:'冰泉边的仙女,宙斯的女儿,倘若俄底修斯曾给诸位焚烧过羊羔和小山羊的腿件,裹着厚厚的肥膘,那么,请你们答应我的祈愿,让我主浪迹归来,依循神的引导。如此,墨朗西俄斯,他会医治你的骄奢,碎烂你的狂蛮,你这小子,整天闭荡在城里,让无能的牧人糟毁羊儿!”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心计脏毒的恶狗,你说了些什么废话!我会把你带上凳板坚固的黑船,运出伊萨卡,卖到遥远的地方,给我换回一笔横财。但愿阿波罗,银弓之神,放箭今天,射杀忒勒马科斯,让他死在宫中,或被求婚人放倒;但愿此事真实,就像俄底修斯浪走远方,失去了回归之日一样确凿不移!”

    言罢,他撇下二位,由他们缓缓行进,走在后面,自己则快步向前,迅速接近主人的宫门,当即走入府中,坐在求婚者们身边,面对欧鲁马科斯,他最崇爱的人儿。侍餐的仆人端来一份烤肉,放在他面前,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放下,供他食用。俄底修斯继续前行,由高贵的牧猪人陪同,在家居附近止步,耳边回荡着竖琴的响声,菲弥俄斯正拨动空腹的乐器吟诵。俄底修斯握住牧猪人的手,说道:”毫无疑问,欧迈俄斯,这便是俄底修斯漂亮的居所,极易辨认,在一大片家居之中。瞧这座宫殿,房屋一栋连着一栋,石墙围着院落,带着墩盖,双面的门板,建造精固;这处家居,谁能小看?此外,我亦知晓里面有大群的人们,食宴厅间,我已嗅到食物的香味,耳闻竖琴的声音,神创的乐器,作为宴会的宾伴。”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辨得既快又好,真是个精明的人儿。来吧,让我们想想下一步的计划,作何打算。你可先人精皇的宫居,汇入求婚的人们,让我留在外面;亦可,如果你愿意,留站这边,由我先入宫中。但不要久滞此地,以免让宫外的人们看见,对你投扔,把你打开。小心,记住我的告言。”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你可先去,我将留在外面。我已习惯于拳打脚踢,飞投的物件;我有一颗忍耐的心灵,已经遭受许多苦难,闯过大海的波浪,战斗的人群。眼前之事,只能为我增添阅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藏起贪婪的肚皮,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厄难,为了它,人们驾着制作坚固的海船,渡过苍贫的大海,给敌人送去愁灾。”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近旁躺着一条老狗,头耳竖立,阿耳戈斯,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犬,由他亲自喂养,但却不曾欣享日后的喜悦——在此之前,他已去了神圣的伊利昂。从前,年轻人带着它出猎,追杀兔子、奔鹿和野地里的山羊,如今,主人不在此地,它被冷落一边,躺在深积的粪堆里,骡子和牛的泻物,高垒在大门前,等着俄底修斯的仆人,把它们送往庄园,作为粪肥。就这样,老狗阿耳戈斯扁虱满身,横躺粪堆。其时,当它觉察俄底修斯的来临,摇动尾巴,收回竖起的耳朵,只是无力移动身子,贴傍主人,和他靠得更近,后者瞥见此番景状,抹去眶角的眼泪,轻松地避开欧迈俄斯的视野,对他说道:”此事奇异,欧迈俄斯,这条狗卧躺在粪土里。此狗体形佳美,但我无法断言它的腿力,迅跑的速度,是否和外型称配。抑或,它只是条桌边的懒狗,主人把它们养在身边,作为观赏的点缀。”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它的确是条好狗,主人是一位死在远方的战勇。倘若它还像当年那样,体格健壮,行动敏捷,俄底修斯把它留下,前往伊利昂战斗,那么,你马上即可亲眼目睹,眼见它的勇力,它的速度。当它奋起追捕,野地里的走兽,出没在密密的丛林中,绝无潜逃的可能。它十分机敏,善于追踪。现在,它处境悲惨,而它的主人,远离家乡,已经作古;女人们漫不经心,不管它的死活,男仆们心知主人出走,不再催他们干活,个个懒懒散散,不愿从事份内的劳动。沉雷远播的宙斯取走他一半的美德,一旦此人沦为别者的奴工。”

    言罢,他走入精皇的宫殿,大步穿行厅堂,见着高傲的求婚人。其时,幽黑的死亡逮住了猎狗阿耳戈斯,在历经十九年之后,重见俄底修斯,它的主人。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眼见牧猪人到来,进入房宫,马上点头示意,召他前往身边。欧迈俄斯左右环顾,就近搬过切肉者下坐的凳子,此君切开奉食的烤肉,大量的肉块,替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他搬过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边,面对主人下坐,使者端来一份肉食,放在他面前,从篮里取出面包。

    俄底修斯紧接着走入厅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他蹲坐(木岑)木的门槛,在门庭里面,靠着柏木的门柱,用料在很久以前,由高手精工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忒勒马科斯发话牧猪的仆工,叫他过来,拿起一整条面包,从精美的编篮,添上许多肉块,塞满他的手中:”拿着这些,给那陌生的人儿,同时告他巡走求婚者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他言罢,牧猎人得令走去,行至俄底修斯面前,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陌生人,忒勒马科斯给你这些,并要你巡走求婚人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他说,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王者宙斯,求你使忒勒马科斯幸福,满足他的希冀,所有的企愿!”

    言罢,他双手接过食物,放在脚前,破烂的袋兜上,开口吞咽,歌手诵声不绝,在厅堂里面。吃罢食物,歌手停辍,求婚者们喧闹纷纷,哄响在整座宫房,但雅典娜前来站在俄底修斯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催他巡走求婚的人群,乞收小块的面包,以便看出哪些人心好,哪些人不善,但即便如此,她亦不会让任何人避死生还。俄底修斯走上前去,从左至右,乞讨在每个人身旁,伸手各个方向,活如一个长期求讨的乞丐。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其时,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那位,说道:”听我说,追求我们光荣的王后的人们,关于这个陌生的来者。我已见过他的脸面,知道是牧猪人把他引到这边,但我尚不确知此人是谁,声称来自什么地界。”

    听他言罢,安提努斯开口责骂,对牧猪人说道:”嘿,你这臭名昭著的牧猪人,为何把这家伙带到城里?难道我们还缺少乞丐,讨人嫌的叫花子,糟毁我们的宴席?要不,便是你还嫌这里人少,耗食你主人的财产,故而还要再招个把,招请此人进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虽然你出生高贵,安提努斯,你的话却说得不那么妥帖。谁会外出寻访,邀来一位生人,除非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高手,一位先知,一位医者,或是一个木工,一位通神的歌手,用他的歌唱给人们带来欢快?这些人无处不请,在广袤的大地上。但是,谁也不会恭请一个乞丐,吃耗他的家产!求婚者中,你比别人更为严厉,对俄底修斯的仆人,尤其是我,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谨慎的裴奈罗珮生活在宫里,还有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青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别说了,不要洋洋洒洒,回答他的告言。安提怒斯总爱激怒别个,出言歹毒,同时催励旁者,和他一起骂骂咧咧。”

    言罢,他转而面对安提努斯,说道:”安提努斯,你关心我的利益,像父亲对待儿子,不是吗——要我赶走生人,扫出宫门,用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拿出你的食物,送交此人;我不会吝啬这些,相反,

    我要催你做来!不必介意我的母亲,也不必理会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事实上,你胸中并无此番心意;你不愿把食物让给别人,只热衷于自个吃喝痛快!”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好一番雄辞滥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喊!倘若别的求婚者都愿给他我要给的这么多,这座房居将摆脱此人的缠扰,在长长的三个月内!”

    言罢,他亮出桌下的脚凳,抓握在手,食宴中的用品,搁置白亮的脚足。但是,别的求婚人个个拿出食物,用肉和面包填满他的兜袋。俄底修斯走回门槛,既已试探过阿开亚人的心地,无须偿付,途中站立安提努斯身边,对他说道:”给我一些食物,亲爱的朋友,阿开亚人中,你似乎不是最卑劣的一位;你是最出色的俊杰,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所以,你要给我食物,比别人给出的更多;我将颂扬你的美名,在无边的大地上。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让我随着漫游的海盗出走,劫抢的人们,前往埃及,偌长的旅程,足以把我毁灭。我把弯翘的海船停驻埃古普托斯河边,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伙伴群中,谁也没有那分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然而,他们把我给了一位去那的生人,来自塞浦路斯,德墨托耳,亚索斯之子,强有力的王者,镇统着那座岛屿。我从塞浦路斯来此,经受了磨难。”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是哪位神灵,送来此番痛苦,纷扰我们的宴乐?走开点,站到中间去,滚离我们的桌旁。否则,我将让你品尝埃及或塞浦路斯的凄苦,你这大胆的东西,不要脸的乞丐!你依次乞讨,站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们则大大咧咧的赐给,不必俭省,无须节制,随意丢送别人的东西——我们的身前食物成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移身后退,说道:”如此看来,你的心智根本无法匹配外表的俊美!在你家里,你不会舍得一撮食盐,给你的工仆,瞧你现在的模样,坐在别人家中,不愿拿出一丝屑末,放在我手里,尽管面前有的是面包一类的东西。”

    他言罢,安提努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眉下射出凶狠的目光,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下,我想你已不能平平安安地退出府居——你出口伤人,骂我一番!”

    言罢,他扔出脚凳,打在俄底修斯的右肩,击中肩座,连接脊背的部位,但后者巍然屹立,像一块石岩,安提努斯的投击不曾使他趄趔,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他走回门槛坐下,放落鼓鼓囊囊的袋兜,对求婚者们说道:”听着,你们这些追媚光荣的王后的求婚人,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此事不会带来悲痛,也不会引发伤愁,当壮士搏战敌手,被人击中,为了自己的财产,保护牛群或雪白的绵羊,但安提努斯出手击我,只因我可悲的肚腹,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愁灾。哦,倘若乞者有神明和复仇女神佑护,我愿安提努斯早早死去,先于婚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地吃用;不然,就给我离开此地,免得你胡言乱语,惹使年轻人动怒,抓住你的手脚,拖出宫中,把你的奥皮扒开!”

    他言罢,旁者无不烦恼愤恨,傲慢的年轻人中,有人开口说道:”安提努斯,此举可恶,击打不幸的浪者;你将必死无疑。倘若他是天上的神仙。神们确会变幻取生人的模样,来自外邦,幻各种形貌,浪走凡人的城市。探察谁个知礼守法,谁个无度荒虐。”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说道,但安提努斯不听他们的告言。眼见父亲挨揍,忒勒马科斯心头一阵巨痛,强忍住眼泪,不使掉落地上,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其时,当谨慎的裴奈罗珮听知生客被击厅堂,对女仆们说道:”但愿神射手阿波罗击杀投砸的凶手!”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诺墨开口说道:”但愿我们的祈求得以兑现。如此,这帮人中谁也休想活到明天,见着黎明的光彩。”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答道:”妈妈,这帮人着实可恨,都在图谋凶灾,尤以安提努斯为烈,简直像幽黑的死难。宫里来了个生人,一个不幸的浪者,穿走房居,出于无奈,请求他们的施舍。别的求婚者们都给出食物,塞满他的袋兜,惟有此人,投出脚凳,击中肩座右边的臂肩。”

    就这样,裴奈罗珮坐身睡房,同女仆们交谈;与此同时,卓著的俄底修斯进嚼着食餐。其时,裴奈罗珮召来高贵的牧猪人,说道:”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请那位生人过来,我想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是否碰巧听过什么消息,关于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或是否碰巧见过;此人像是去过遥远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但愿这些阿开亚人,我的王后,给你宁静的时分。他的故事娓娓动听,可以勾迷你的心魂。我陪了他三个晚上,留他住了三个白天,在我的棚居,因他最先来到我的住地,逃生一艘海船——然而,他还不曾讲完自己的经历,所受的苦难。像有人凝视歌手的脸面,后者正唱说神明教给的诗词篇,欢悦凡人的心怀,人们带着持续的热情聆听他的诗段——就像这样,他坐身厅堂,迷住了我的魂儿。他说,他乃俄底修斯家族的朋友,居家克里特,那里住着米诺斯的后代。他从那边过来,来到此地,流离漂泊,历经艰险。他声称有人提及俄底修斯,说是已在附近,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地域,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准备回返家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说道:”去吧,请他过来,以便直接对我说告。让那帮人去往门边,亦可留在屋里,运动竞技,随他们喜欢。他们有自己的财富,面包、甜酒,不受糜费,堆在家里,仅供仆人们食餐。与此同时,他们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们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倘若俄底修斯得以回转,回返故乡的土地,他会马上着手惩报,带着儿子,惩罚他们的暴虐。”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打出疾猛的喷嚏,整座房居回荡着轰响的声音。裴奈罗珮失声欢笑,当即发话欧迈俄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言语:”去吧,快去,替我召来那位生人。没有注意到吗,我儿打出吉示的喷嚏,针对我的每一句话言?但愿此事意味死亡,彻底的死亡,降落在全体,每一个求婚人身上,谁也逃不出惨死,命运的惩罚!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在心:倘若我听出他说话不假,句句当真,我将给他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裴奈罗珮言罢,牧猎人听后得令而去,站在俄底修斯近旁,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父亲,我的朋友,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的母亲,要你过去,心中牵挂她的丈夫,尽管凄楚伤悲,急于打听消息。如果听出你说不假,句句当真,她将给你穿用的衣裳,衫衣披篷,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穿走城区,乞讨面包,求得愿结者的接济,填饱你的肚皮。”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我将马上道出全部真情,欧迈俄斯,对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熟知俄底修斯的经历,我们有过同样的艰辛。但是,我惧怕这群粗莽的求婚者,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即便是现在,当我穿走房居,不曾做出任何有害之事,此人已出手击我,给我带来疼痛。忒勒马科斯无法阻止他行凶,谁也不行。所以,告诉裴奈罗珮,尽管心中急切,请她在宫中等我,直到太阳沉落。届时,请她开口发问,关于丈夫的回归之日,给我一张椅子,傍着柴火,因我衣着破烂——你知晓此事,最先听知我的求愿。”

    他言罢,牧猪人听后拔腿走去。裴奈罗珮,见他跨过门槛,开口说道:”你没把他带来,欧迈俄斯?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落难的浪人?是惧怕某人的愤怒,还是羞于徜徉于这座房宫?乞讨之人不可如此忌顾脸面。”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他的话合乎情理,换个人也会这般思虑,避开这些骄狂的人们,他们的暴虐。他要你静候太阳沉落,此举于你,我的王后,亦十分有利:单独和他谈话,聆听他的告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生人蛮有头脑,知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凡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无赖,这帮东西,肆无忌惮地谋划凶暴和残虐。”

    她如此一番说道,而高贵的牧猪人,传毕要说的话语,走回求婚的人群,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言语,贴近忒勒马科斯头边,谨防别人听见:”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看护猪群和其他财物,你的家产,我的东西。你要照看这里的一切,首先要当心自己的安危,要时刻警惕,免受伤恼;许多阿开亚人正谋划你的凶灾。愿宙斯毁了他们,不让他们把你我伤害!”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如此,我的伙计。好吧,吃过晚饭,就此归去,明晨回返,带来肥美的牲祭;神明和我会看顾这边的事务,所有的事情。”

    忒勒马科斯言罢,牧猪人复又弯身闪亮的座椅。当他吃饱喝足,欧迈俄斯归返猪群,离开庭院和厅堂,满屋子盛宴的人们,沉醉于舞蹈和歌唱的欢乐。屋外,已是日落夜临的时间。

    第十八卷

    其时,门过来了个本地的乞丐,行讨在伊萨卡城里,以贪食闻名,饭量特大,吃喝不停。他看来体形硕大,却没有几分劲儿,也没有什么力气。他真名阿耳奈俄斯,尊贵的母亲取给的称谓,在他出生之际,但所有的年轻人都叫他伊罗斯[注],因他听候别人的差遣,谁都可以要他传送口信。其时,这小子走来驱赶俄底修斯,意欲把他赶出自己的家门,恶言辱骂,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走开点,老家伙,走离门边,免得被人抓住双脚,拖出门外。没看见他们都在对我眨眼,要我把你拖攥?!我讨厌动手——此事要看你的表现。起来吧,不要让我们的争吵引出横飞的拳击!”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我说先生,我既不曾出手伤你,亦没有出言刺你,我也不会抱怨,倘若有人给你大份的食品。这条门槛还算宽长,可以容得你我二人;你亦不必眼红别人的所有。我想你也是个行讨的乞丐,和我一样,依赖神明的赐给。不要对我炫耀你的拳头,不要逼人太甚,否则,你会使我愤怒,尽管老了,我会替你放血,涂满胸脯,你的嘴唇!如此,明天,我便能得享更多的宁静——我知道你不会重返这边,再临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

    听罢这番话,要饭的伊罗斯怒气冲冲,说道:”呵,瞧这脏老头子的骂劲,满嘴叽叽喳喳的话语,像个炊火厨房的女人!我会设法治他,让他尝吃苦头,挥起双手击打,捣出他的牙齿,脱出颚骨,掉落在地,把他当做一头糟蹋庄稼的悍猪接击!来吧,束起你的衣服,让所有的人看着我们斗打,倘若你有这份胆量,和一个比你年轻的汉子争雄!”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门前,站在溜光的门槛上,两人互致粗砺的话语,纵情对骂,与此同时,灵杰豪健的安提努斯听察到他们的言行,高兴得咧嘴大笑,对求婚的同伴们说道:”朋友们,在此之前,神明可没有致送过如此逗人的事情,可与门前的趣事相媲美:陌生的浪人和伊罗斯已准备开战,用他们的拳头。来吧,赶快,让我等催怂他们动手!”

    他言罢,众人跳将起来,哈哈大笑,围观在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身边,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听着,尔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议告。火上有一些山羊的胃肚,我们已塞人油脂,灌人牲血,备作晚间的食餐。二人中不管谁个获胜,证明比较优秀,让他走上前来,挑选其中的任何一个;此外,他可天天和我们聚餐,我们将不再放允其他乞者进来,求讨在我们身旁。”

    安提努斯言罢,人们欣表赞同。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说道,怀藏巧黠的心计:”朋友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饱经忧愁的摧损,固然难以敌打青壮的刚盛,但邪毒的肚子驱我拼命,迎受他的拳头。来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保证不会站在伊罗斯一边,亮出粗壮的大手,给我凶狠的击揍,使我扑倒在此人前头。”

    他言罢,众人盟发誓咒,按他的要求。当他们全都发过誓言,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在人群中说道:”陌生的客人,倘若你的心魂催励你回击此人的挑衅,那么,你就无须惧怕任何别个阿开亚人的帮衬——对你出手会招来众人的围攻。我本人便是你的东家,且有二位王者的衬助,安提努斯和欧鲁马科斯,善于智辨的人们。”

    他如此一番说告,博得众人的赞同。俄底修斯束起身上的破旧,环扎腰围,露出健美、硕壮的大腿,宽阔的肩膀,展露出胸脯和粗蛮的手臂;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骄狂的求婚者们见后无不震叹惊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转眼之间,伊罗斯将面目全非,他将自招险厄,吃苦挨打。瞧这个老人的粗腿,在破衣烂衫的遮掩下!”

    他言罢,伊罗斯心中悲苦烦恨,但人们不管这些,束起他的衣衫,强行拽到门前,任凭他心惊胆战,全身抽筋一般。安提努斯出言辱骂,责斥道:”你不该活着,你这头笨牛;但愿你不曾出生,倘若你惧怕那个家伙,吓得浑身发抖,惧怕一个老头,饱经忧愁的摧损!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此人获胜,证明比你优秀,我将把你扔上黑船,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会用无情的铜械,割下你的鼻子耳朵,撕下你的阳具,丢给饿狗生吞活剥!”

    听他言罢,伊罗斯的肢腿颤抖得更加凶猛,但他们推他向前,交战的双方举起了拳头。其时,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斟酌思考,是出拳猛打,把他击倒,灵魂出窍,还是轻轻推捣,使其倒地便好?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妙,宜用轻拳推捣,免得阿开亚人心生疑惑。他俩举起拳头,伊罗斯击中右边的肩膀,但俄底修斯出拳耳朵下的颈脖,砸烂了里面的骨头,鲜血喷出他的唇口,后者哀叫一声,扑倒泥地,牙齿堆叠在一块,双脚踢打泥尘;傲莽的求婚者们高举双手,笑得差点断了气儿。俄底修斯抓起他的双脚,拖过门庭,来到院落,柱廊的出口,让他靠着院墙倚坐,给出枝棍,塞人伊罗斯手中,开口说道,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坐在这儿吧,赶走猪和狗,不要再充当生人和乞丐的王者,瞧你这副酸相,免得招来更大的悲苦。”

    言罢,他挎起脏乱的袋兜,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长绳,走回门槛,弯身下坐,众人步入宫中,笑得欢快,开口祝贺,说道:”愿宙斯,陌生的客人,和列位不死的神明,满足你最大的希望,心中急切的愿求。你已中止那小子贪婪的乞游,在我们邻里;我们将马上把他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

    他们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听后高兴,有了此般兆头。其时,安提努斯提过一只硕大的羊胃,充塞着血和油脂;安菲诺摩斯伸手盔中,拿出两条面包,放在他面前,举着金杯,对他祝酒,说道:”祝你健康,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然眼下置身逆境,吃受苦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安菲诺摩斯,看来你处事贤谨,不愧为那位父亲的儿子,他声名卓著,我早有耳闻,杜利基昂的尼索斯,强健,富有,人说你是他的儿子,看来是个善能说话的年轻人。既如此,我将对你直言,请你用心听着。大地哺育的生灵中,所有呼喘和行走在地面的族类里,人是最赢弱的聚种,只要神祗给他勇力,腿脚尚还强健,他便以为永不遭难,将来不会吃苦。然而,当幸福的神明送来不幸的日子,他便只能承受苦难,以强忍的心念,违背自己的愿望;凡人的心绪会随着神和人的父亲的赐予,随着时日的来去改动。就说我吧,我曾是个可望致富走运的凡人,但我的勇力和强暴催使我干出许多蠢事,骄狂的行动,寄望于我的父亲和兄弟,以为他们会出力帮忙。所以,谁也不能无视法规,自行其是,让他默默地接受神赐的礼物,不管他们给出什么。今天,我眼见求婚的人们,谋做放肆的行为,屈辱房主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此人不会长期出离家乡,我想,不会久别亲朋——不,他已逼近你们身旁!但愿命运把你们带出此地,送回家去;我希望你们不致面对他的出现,当他回返心爱的故乡,祖辈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当他步入自己的厅堂,此君不会与求婚者们和解,不放出他们的血浆!”

    言罢,他洒出祭奠,喝下蜜甜的醇酒,交还酒杯,放入民众牧者的手中,后者穿走房居,心情沉重,摇着脑袋,心中展现出凶邪的景状。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逃避命运,雅典娜已将他框绑束缚,让他死于忒勒马科斯的双手,他的枪投。安菲诺摩斯走回刚才站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出现在求婚者们面前,以便激起后者更强烈的追恋,从而赢获丈夫和儿子的欢心,较前更多的尊爱。于是,她强作笑脸,叫着保姆的名字,开口说道:”欧鲁墨奈,我的内心企盼着——虽说此般闪念以前从未有过——面见求婚的人们,尽管仍然把他们恨蔑。此外,我亦想提醒儿子,如此对他有利,不要老是和骄横的求婚人厮混,那帮人当面说得好听,心里却谋划着将来的凶邪。”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墨奈开口答道:”你的话,我的孩子,听来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去吧,劝诫你的儿子,不要把话藏在心中。但必须先洗净身子,油抹你的脸面;不要下楼,带着被泪水浸蚀的双颊,像现在这般;不宜天天哭泣,总用泪水洗面,如此有害无益。别忘了,你儿已长大成人,而你总在对神祈祷,表述你最大的冀盼:让他长成一个有胡子的男子汉。”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说你爱我,欧鲁墨奈,但却不要劝我如此这般,要我洗净身子,抹上油清;拥聚俄林波斯的神明已败毁我的容颜,自从丈夫离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不过,你可传告奥托诺娥和希波达墨娅前来,以便站在我的身边,在那厅堂里面。我不会独自前往,站在男人中间,如此有损贤节。”

    她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宫居,传话二位女子,要她们去往女主人身前。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撒出舒甜的睡眠,蒙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松软了所有的关节,使她躺倒长椅,闭眼酣睡。与此同时,她,女神中的佼杰,赐予神用的礼物,使阿开亚人赞美她的丰美。首先,女神清爽了她秀美的五官,用神界的仙脂,库塞瑞娅以此增色,头戴漂亮的花环,参加典雅姑娘们多彩的舞会。接着,女神使她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丰满,淡润了她的肤色,比新锯的象牙还要洁白。美化完毕,雅典娜,女神中的佼杰,动身离去,白臂膀的女仆们跑出厅堂,遵命前来,说话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裴奈罗珮,后者伸出双手,搓揉双颊,开口说出话言:”好一觉香甜的酣睡,竟在我伤心悲愁的时间!但愿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让我死去,就在此时,也像这般舒甜,中止我糜耗自己的生命,罢息我的悲苦,思念心爱的夫婿,凡界的全才,阿开亚人中的俊杰。”

    言罢,她走下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位忠实的仆伴。求婚者们见状,爱欲顿生,腿脚酥软,人人祈告求愿,得以睡躺在她的身边,但后者出言心爱的儿子,对忒勒马科斯说道:”你的心智和思绪,忒勒马科斯,已不如从前稳健,孩提时代的我儿,比现在更能思考判断。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一个丰华正茂的青年,倘若有人自外邦而来,目睹你的俊美,你的身材,定会说你是一位富家的儿男,可惜你的心智和思绪已失去先前的锐慧,我指的是眼下宫中的情景,而你却让陌生的来客遭受如此无礼的待遇。此事如何开交,倘若让客人坐在我们家里,遭受别人的伤损,粗暴的虐待?人们会指责你的荒唐,使你丢尽脸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我的妈妈,我不想抱怨你的愤怒,但我确已留心注意,知晓分辨诸事的好坏——我已不是一个毛孩。但我仍然无法明智地筹谋一切,这些人挫阻我的意志,这里那里,坐挟在我的身边,心怀凶险,而我只是赤手空拳。然而,这场拳斗,展开在生客和伊罗斯之间,却没有称合求婚人的心愿,生客比伊罗斯强健。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我多想眼见求婚的人们遭受同样的毁败,低垂他们的脑袋,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厅堂中,一个个肢腿松软,恰似伊罗斯那样,坐在厅院的门边,耷拉着脑袋,像个醉汉,不能撑腿直立,挪移着归返,返回他的家院——此人已有气无力。”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其时,欧鲁马科斯开口说话,对裴奈罗珮言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但愿所有的阿开亚人,居家伊亚西亚的阿耳戈斯,都能目睹你的丰采;明天一早,将会有更多的求婚者前来,食宴在你家里,因为你相貌出众,身材丰美,心智聪达,女辈中无人可以比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欧鲁马科斯,毁了我的容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出征的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忡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当着离走之前,把我留在故乡之时,他握住我的右腕,对我说道:'亲爱的夫人,我知道,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不会全都安返故里,不受伤损;你知道人们的传闻,特洛伊人是能征惯战的斗士,他们是投矛的枪手,发箭的弓兵,鞭赶快车的壮汉,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势均力敌的兵阵,结束大规模惨烈的争战。我不知神明是否会让我生还,不知是否会躺倒在特洛伊地面。所以,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托给你看管。记住照顾我的父母,在我们宫中,像你现在所做的这样,或能更好一些,因为我已不在家里。然而,当眼见儿子长大,生出胡须,你可婚嫁中意的男人,离开这座宫房。'

    这便是他的嘱告,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现状。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晚上,可恨的婚姻会临落我悲苦的人生;宙斯已夺走我幸福的时光。但是,眼前的情景纷扰愁恼着我的心魂,求婚人的行为不同于以往的常规,那时,求婚者竞相争比,讨好高贵的女子,富人家的千金。他们带来自家的壮牛肥羊,食宴在新娘的家府,拿出光荣的赠礼。他们不会吞耗女方的家产,不付酬金。”

    她言罢,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听闻夫人巧索财礼,说出馨软的话语,迷蒙对方,胸中则怀藏另一种心机。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管我们中谁个送来礼物,你可放心收下;拒礼不收,并非佳宜之举。我们将不会返回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你嫁给我们中的一员,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儿男。”

    安提努斯的话语欢悦着所有的求婚人,他们遣出各自的信使,提取礼物。安提努斯的信使取来一件硕大的织袍,绚美、精致,缀着十二条衣针,全金的珍品,带着弯曲的针扣;欧鲁马科斯的随从取来一条金项链,纯妙的工艺,串连着琥珀的珠粒,像闪光的太阳;欧鲁达马斯的两个仆从取来一对耳环,垂着三挂沉悬的熟桑,射出绚美的光芒。从王者裴桑德罗斯家里,波鲁克托耳之子,他的仆人拿来一条项链,瑰美的精品。就这样,求婚的阿开亚人取来各不相同的礼物,而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则走回楼上的房间,女仆们跟随后面,拿着礼件。

    其时,求婚的人们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临。就这样,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了乌黑的夜晚,随之挂起三个火篮,在官厅之中,用以照明,垒起成堆的木段,早已被风吹得酥干,被铜斧新近劈开,将点着的木块置于其间。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已准备轮班守候,添顾燃烧的柴堆,杰著的、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言道:”我说俄底修斯的女仆,你们的主人已久久离家;去吧,可去尊贵的王后的房间,绕线在她的身边,坐在家里,悦慰她的心房,亦可梳理羊毛,用双手的力量;照明之事由我负责,给此间所有的人致送亮光,求婚者们不能把我拖垮,我的忍耐之力刚柔持续,哪怕他们愿意捱到黎明登上精美的座椅,等到天明。”

    他言罢,女仆们哄堂大笑,侧目相视,美貌的墨兰索厚着脸皮,出言讥刺,虽是多利俄斯的闺女,却由裴奈罗珮收养,给她舒心的礼物,像对亲生的女儿一样,但尽管如此,她却不为裴奈罗珮的不幸忧烦,倒和欧鲁马科斯睡觉,作为他的情人。眼下,她出言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讨厌的陌生人,你的脑袋可是出了毛病?不去铁匠的作坊睡躺,或去某个公众息聚的客栈,而是呆在此地,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小心,一个比伊罗斯强健的汉子会起来和你作对,击砸你的脑袋,用粗壮的大手,捣出血流,把你打出官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条可恨的母狗!我将马上去找忒勒马科斯,传告你的话语,让他碎解你的肢干,你的躯体!”

    俄底修斯一番斥说,轰跑了女人,她们跑过厅居,吓得酥软了膝腿,以为他真要如此做去。俄底修斯在燃烧的火篮边站好位置,使其放送光明,监视着所有求婚人的动静,心中盘划着另一些事情,它们不会没有实践的机会。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伤悲。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开始发话,讥责俄底修斯,张嘴大笑,在伙伴群中喊道:”听着,所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听听我的言告。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动。此人许是受到神的指引,来到俄底修斯的房宫;不管怎样,照明的亮光似乎来自此人的身躯,来自他的秃顶,溜光的一片,无有一根发丝。”

    言罢,他转而发话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陌生人,倘若我属意要你,你可愿充当我的雇工,劳作在边远的农场,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替我堆筑围墙,用一块块石头,种植树木,高耸在地面上?我将为你提供食物,长年不断,给你脚穿的鞋子,身披的衣裳。但是,既然你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你自然不会心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乞讨,行走在整片地界,讨得别人的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我俩能举行一场干活的竞赛,欧鲁马科斯,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去那草地之上,手握弯卷的镰刀,你我一样,以便验察谁个更能吃苦耐劳,无有充填的食物,从早到晚,每人都有大片的青草要割。我们亦可比赛赶牛,那种最好的壮牛,体格硕大,颜色黄褐,吃足草料,同样的年龄,均等的拉力,劲儿非同一般。我将选用一块四顷的田地,犁头得以切开的泥土,那时,你会见我不停地犁走,留下笔直的沟洼!此外,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挑起一场战斗,就在此时此刻,我将抓起一面战盾,提起两枝枪矛,头戴全铜的帽盔,恰好扣压鬓穴的边旁,你会见我站在前排壮士之中——那时,你就不会出言讥辱,嘲骂我肚皮太大。你为人极其骄狂,生性残暴。或许,你自以为长得牛高马大,骠勇强壮;别忘了,你所对付的只是那么几个人,而且无一派得上用场!告诉你,倘若俄底修斯回返故乡,宫居的大门,虽说十分宽敞,会在转眼之间变得狭小——你等匆匆奔命,沿着门道逃亡!”

    他言罢,欧鲁马科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火,恶狠狠地盯着他,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该死的东西,我将使你受损,回报你的谬论,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

    言罢,他抓起一张脚凳,但俄底修斯躬身缩坐杜利基昂的安菲诺摩斯的膝前,惧怕欧鲁马科斯的盛怒,后者扔出凳子,击中侍酒人的右手,酒罐脱手落地,砰然作响,待酒人仰面倒下,张嘴呻吟,背躺泥尘。求婚者们噪声四起,幽暗的厅居里喧嚣沸腾,混乱中,他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但愿这陌生的老儿例死在来此之前,别的什么地方;他引发了这场昏芜的喧闹——我们在为要饭的争吵!盛大的宴会将不再给我们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把一切毁掉。”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斥道:”蠢货,你们可是昏糊了头脑!很明显,你们肚中的食物,那一杯杯醇酒,使你们疯狂。必定是某位神明催使你们作乱。你们已吃饱喝足,应可回家伸腿,无论何时,只要愿意——当然,并非我要赶走谁个。”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菲诺摩斯开口发话,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子,面对众人:”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暴的答语回复合乎情理的言告。停止虐待生客,也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中,让我们泼洒祭奠,回返家门;让忒勒马科斯照看生人,后者来到他的家里,在俄底修斯的房宫。”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壮士慕利俄斯,来自杜利基昂的使者,安菲诺摩斯的随从,在兑缸里调出美酒,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敬奠,给幸福的神明,喝过蜜甜的酒浆。洒过莫酒,喝得心满意足,他们走去睡觉,各回自己的家门。

    第十九卷

    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留身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助信的雅典娜。他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我们必须收起武器,放入高处的藏室。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召来欧鲁克蕾娅,他的保姆,说道:”过来,保姆,留住那帮女人,让她们呆在屋里,我将收起父亲精美的器械,放入藏室,眼下正散置在宫里,被青烟熏得乌黑,因我父亲不在此地,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放置烟火熏及不到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真高兴,亲爱的孩子,你能想到自己的责职,关心宫内的事情,保护所有的财物。好吧,告诉我,谁将和你同往,为你照明?女仆们会替你举火,但你说,你不愿让她们出来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这位生人可以帮忙;我不会让人白吃东西,啥也不干,哪怕他来自远方。”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紧门面,堵住大厅的出口,精固的厅堂。两位汉子,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跳将起来,开始搬运头盔、中心突鼓的战盾和锋快的枪矛,帕拉丝·雅典娜举着金柄的火把,在他们前头,照出一片瑰美的亮光。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急切地对父亲说道:”父亲,我的眼前出现了惊人的景象,瞧这屋墙,这一根根漂亮的板条,还有杉木的房梁,撑顶它们的木柱,所有这一切,全都闪耀在眼前,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必有某位神明在此,辽阔的天空由他们统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嘘,别说这个,心知就行,不要询问这些。此乃神的做事方式,他们拥居俄林波斯山上。你可前去睡觉,我将留守此地,以便继续挑察宫里的女仆和你的妈妈,后者会强忍悲痛,对我把一切询访。”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步出大厅,凭助火把的照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睡床,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躯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眼下,他亦睡躺该床,等待神圣的黎明,而卓著的俄底修斯则仍然留置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雅典娜的帮忙。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人们搬过椅子,让她傍着柴火,入座在通常息坐的地方,靠椅嵌着白银和象牙,匠人伊克马利俄斯的手艺,做下连椅的脚凳,椅上铺着一张硕大、曲卷的羊皮,谨慎的裴奈罗珮弯身坐下。白臂膀的女仆们走出房间,清走大堆吃剩的食物,收起桌子和酒杯,狂傲的求婚人用它们饮喝。她们摇动火篮,抖下烬末,落在地上,添搁成堆的木块,致送照明,增散热量。其时,墨兰索再次开口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陌生人,看来你是打算整夜呆守此地,使我们腻烦,蹑行在宫里,侦刺女人的行踪谈话?滚出门去,你这个穷酸,满足于你的食餐。否则,你将被打出门外,挨受投出的火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女子,这是为何,为何怒气冲冲,出言责骂?是因为嫌我脏乱,穿着破旧的衣裳,行乞在这片地方?我可是出于无奈;这是浪人的命运,乞丐的生涯。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流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所以,女人,你要小心在意,你也会倒霉,失去你的每一分容貌,凭此,你在成群的女仆中绰显风光。当心女主人的惩罚,她会恨你,对你发火。抑或,俄底修斯还会回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即便他死了,归返无望,即便如此,宫中还有忒勒马科斯,他的儿子,凭借阿波罗的恩典,和他一样出色。女人的肆狂,不管谁个,全都躲不过他的听察——他已不是个娃娃。”

    他如此一番言告,传至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耳旁,随之训示她的女仆,出声呼唤,责斥道:”放肆,不要脸的东西!我已闻睹你的丑行,为此,你将付出血的代价[注]!你已听过我的言告,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在厅堂里会见生人,问及我的丈夫——为了他,我的心情悲苦异常。”

    言罢,她转而嘱告欧鲁墨奈,她的家仆:”搬过椅子,欧鲁墨奈,垫上一张羊皮,让生人入座,讲说他知晓的事情,同时听听我的谈论;我亟想对他问话。”

    她言罢,仆人迅速搬来椅子,一张溜光的座椅,铺出一块卷毛的羊皮。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在椅上入坐,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挑起话题,说道:”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问问你的来历。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谁也不能对你吹毛求疵,夫人,在无垠的大地上。你的名声冲上了宽广的天际,像某位国王,一个豪勇、敬畏神明的汉子,王统众多强健的兵民,声张正义,乌黑的泥土给他送来小麦大麦,树上果实累累,羊群从不停止羔产,海中盛有鲜鱼,人民生活美满,得利于他的英明。你可提出任何问题,在你家里,只是不要问我是谁和家乡的称谓,担心由此引发凄楚的回忆,加深我心中的悲伤;我有过许多痛苦的既往。我不该坐在别人家里,悲悲戚戚,痛哭流涕;哀恸不止,不是可取的行为。你的女仆,或你自己,会恼怒我的行径,说我泡泳在泪水堆里,被甜酒迷糊了心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陌生的客人,毁了我的美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仲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紧迫在我后边,违背我的意志,败毁我的家院。所以,我无心照看生客和恳求帮助的人们,就连服务于公众的信使,我亦无暇顾及,整天思念俄底修斯,糜耗我的心绪。这帮人急于婚娶,而我则以智骗应对。早先,神明将织纺的念头注入我心里;我在宫里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他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我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我瞒着他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移,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其时,通过我的女仆,那些个鲁莽、轻挑的女子,他们得悉此事,前来拆穿我的骗哄,大骂出口。于是,我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眼下,我躲不过这场婚姻,我已想不出别的招术。父母紧催我再嫁,此外,由于眼见这帮人吃耗我们的家财,我儿现已心情烦愤。他察知一切,孩子已长大成人,足以照看宫居——宙斯给了他这份荣光。然而,尽管心境不好,我还是要你讲讲自己的身世,打何方而来,你不会爆出传说里的橡树,不会生自石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侣,尊敬的夫人,看来,你是非想知道不可,关于我的身世,好吧,我这就告诉你,虽然这会使我悲伤,比现在更甚,但此乃出门在外的常事,倘若有人远离故乡,像我一样旷日持久,浪走许多凡人的城市,历经艰难。尽管如此,我将答复你的询告,回答你的问话。有一座海岛,在那酒蓝色的大海之中,叫做克里特,土地肥沃,景色秀丽,海浪环抱,住着许多生民,多得难以数计,拥有九十座城市,语言汇杂,五花八门。那里有阿开亚人,本地的心志豪莽的克里特人,有库多尼亚人,多里斯人,分为三个部族,以及高贵的裴拉斯吉亚人。岛上有一座城市,宏伟的克诺索斯,米诺斯曾在那里为王,历时九年,能和大神宙斯通话。他乃我的祖父,心胸豪壮的丢卡利昂的父亲,丢卡利昂生得二子,我和王者伊多墨纽斯,后者统兵去了伊利昂,偕同阿特柔斯的儿子,带着尖翘的舟船。埃松是我的大名,我乃父亲的次子,伊多墨纽斯长出,比我勇猛。正是在家乡的宫居,我结识了俄底修斯,盛待过他的光临——强劲的海风将他刮离航线,在前往伊利昂的途中,掠过马来亚,来到克里特。他在安尼索斯停船,那里有埃蕾苏娅的岩洞,一处难以泊驻的港湾,从风暴中死里还生。他当即前往城里,询问伊多墨纽斯的住处,声称他是兄长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然而,那时已是伊多墨纽斯离家的第十或第十一个早晨,带着尖翘的海船,前往特洛伊战斗。于是,我把他带到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谊,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至于随他同来的伙伴,我从公众那边征得食物,给出大麦和闪亮的醇酒,连同祭用的壮牛,欢悦他们的心房。高贵的阿开亚客人在岛上留息,住了十二天,受阻于强劲的北风,刮得人们难以着地行走,站稳脚跟。某位严厉的神明催起了这股狂风。到了第十三天上,疾风停吹,他们登船上路。”

    俄底修斯一番言告,把一套套假话说得真事一般,裴奈罗珮听后泪流满面,皮肉酥松。像积雪溶化在山岭的顶峰,西风堆起雪片,南风吹解它的表层,雪水涌入河里,聚起泛滥的洪峰——就像这样,裴奈罗珮热泪涌注,滚下漂亮的脸蛋,哭念自己的男人,后者正坐在她的身旁。眼见妻子悲恸,俄底修斯心生怜悯,但他目光坚定,睑皮中的眼珠纹丝不动,似乎取料于硬角或铁块,强忍住眼泪,为了欺惘的需要。然而,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女主人再次开口答话,对生人说道:”现在,我的朋友,我打算出言试探,看看你是否真的招待过我的丈夫,连同他神样的伙伴,如你说的那样,在你的宫中。告诉我他身穿什么衣服,是个何样的人儿;说说他的伙伴,随行在他的身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事不易,夫人,描述一个久不见面之人,须知这已是第二十个年头,自从他来到我们地界,离开我们的国邦。尽管如此,我仍将对你回话,按我心中记住的情景描说。卓著的俄底修斯身穿紫色的羊毛披篷,双层,别着黄金的饰针,带着两道针扣,正面铸着精美的图纹:一条猎狗伸出前爪,逮住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捕杀拼命挣扎的猎物。人们无不惊赞金针的工艺,那金铸的图纹,猎狗扑击小鹿,咬住它的喉咙,后者蹬腿挣扎,企图死里逃生。我还注意到那件闪亮的衫衣,穿着在身,像那蒜头上风干的表皮,轻软剔透,像太阳一样把光明门送。许多女子凝目衫衣,带着赞慕的情貌。我还有一事说告,你可记在心中。我不知俄底修斯的这身穿着是否取自家里;抑或,某位伙伴以此相送,当他踏上快船的时候,亦可能得之于海外的赠获——爱慕俄底修斯的朋友人数众多,阿开亚人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广泛接交。我亦给他一份礼物,一柄铜剑和一领紫色的双层披篷,漂亮的精品,另有一件带穗边的衫服,送他出海,载着光荣,乘坐凳板坚固的舟船。我还记得一位信使,年龄比他稍大,随他一起来到。我愿对你描述他的形貌。他双肩弯躬,肤色黎黑,头发屈卷,名叫欧鲁巴忒斯,最得俄底修斯尊爱,在所有的伙伴群中,因为他俩见识略同。”

    一番话打动了女主人的心灵,挑发了更强烈的恸哭之情——她已听知某些确切的证迹,从俄底修斯口中。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裴奈罗珮开口答话,对客人说道:”如果说,陌生的客人,在此之前你得到我的怜悯,那么,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理应受到尊敬,在我的宫中。是我亲手给他那身衣服,如你描述的那样,拿出存衣的藏室;是我给他别上衣针,作为身上的点饰。然而,我将再也不能迎他回来,回返他心爱的故乡。咳,那可真是个凶险的日子,俄底修斯登上深旷的海船,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贵的夫人,莫再损毁你秀美的皮肤,痛绞你的心灵,悲哭俄底修斯,你的丈夫。但我不想责备于你,女人天性如此,当她失去自己的婚偶,生儿育女的情侣,同床睡觉的男人——即便此人不及俄底修斯出色,人们说,他像一位不死的仙神。现在,我劝你停止哭泣,注意我的话语,我无意欺骗,亦不想保留:我已听说俄底修斯,正在回家途中。他已近离国界,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土地,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收聚在那块地面,准备运回家中。他失去了随行的伙伴,连同深旷的海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从海岛斯里那基亚行船向前——宙斯及赫利俄斯恨他,只因他的伙伴杀了太阳神的牧牛。那帮人全都死于冲涌的海浪,只有俄底修斯,骑着木船的龙骨,被激浪推上滩头,置身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神的藏族,受到他们的尊敬,发自内心,像对一位仙神,给他许多东西,愿意送他出海,安抵家园,不受伤损。是的,俄底修斯本应早已回返此地,但他心想得获更多的收益,浪走许多国界,收集赠送的财物。凡人中,俄底修斯最晓聚财的门道,比谁都精通。这些便是菲冬的言告,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美酒,在他的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推下大海,船员们正执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他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积聚,足以飨食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的、枝叶高耸的橡树,得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回行,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所以,放心吧,此君安然无恙,正在返家。他已临近此地,不会久离亲朋,他的故乡。为此,我可对你发誓,立下庄重的誓言。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家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他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不过,在我看来,我心里明白,此事将会如此这般:俄底修斯不会回返,此间也不会有人送你出海,家中无人发号施令,像俄底修斯那样拥有权威——倘若他曾经生活在人间——接待尊敬的生客,把他们送上海船。来吧,侍女们,给他洗洗双脚,备整一张床面,拿出铺盖、披篷和闪亮的毛毯,让他躺得舒暖,等待黎明登坐金椅的晨间。明天一早,你等要替他沐浴,抹上清油,以便让他愿想坐吃食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倘若有人打算伤痛他的心灵,使他愤烦,结果将会更坏;他将一无所获,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你将如何检察我的睿智;陌生的朋友,看出我的精明,超越所有的女人,倘若你脏身不洗,衣着破烂,食宴在我们的厅殿?凡人的一生匆忽短暂。倘若为人苛刻,心思尖毒,那么,当他活着之时,所有的人们都会潜心祈愿,愿他日后遭难,而当他死去以后,人们又会讥责他的一切。然而,要是为人厚道正直,心地慈善,那么,受他招待的朋友会传出美名,使他誉满人间——众人会赞颂他的行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我讨厌披盖和闪亮的毛毯,自从初时离开克里特积雪的大山,坐上长桨的海船。我将像以往那样息躺,熬过不眠的长夜,我已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蜷缩在脏乱的椅面,等待璀璨的黎明登上座椅的晨间。此外,洗脚的盆水亦不会给我带来欢乐,我不要任何女人沾碰我的脚面,不,不要那些做活宫中的女子,除非有一位温贤的老妇,她的心灵和我的一样,承受了许多悲难。倘若由她碰洗我的双脚,我将不会愤怨。”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谁也不如你精细,亲爱的朋友,在到过我家,来自远方的宾客中,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你出言机警,说得合情合理。我确有一位老妇,头脑清醒,曾经抚养那不幸的人儿,带大我的夫婿,将他抱在怀里,在那出生的时刻,母亲把他送临人间。他将盥洗你的双脚,虽然她已年老体弱。来吧,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快来净洗此人的腿脚,他的年纪和你主人的相仿。俄底修斯的手脚现在亦应和此人的相似,不幸的逆境里,凡人比平时更快地衰老。”

    她言罢,老妇双手掩面,热泪滚滚,悲痛中开口说道:”我为你哭泣,我的孩子,但却帮不了你的忙!毫无疑问,宙斯恨你——虽说你敬畏神明——甚于对别的凡人;人间谁也不曾像你这样,焚烧过这么多肥美的腿肉,举办过这么多次盛大的祀祭,用精选的牲品,敬献给宙斯,喜好炸雷的仙神,祈求让你舒顺地活到老年,把光荣的儿子养大成人。现在,他惟独不让你回归,夺走了你还家的企望。眼下,女人们一定也在对他嘲指奚落,在远方的生人中,走入某座光荣的房居,就像此间一样,陌生的客人,不要脸的女人们把你嘲弄。为了避开她们的讥责羞辱,你不愿让她们盥洗你的脚丫,但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叫我操办,我亦愿意出力帮忙。我将替你清洗腿脚,既为裴奈罗珮,亦是为了你好,我的心灵承受着悲愁的煎熬。来吧,注意听听我的说告。此间来过许多饱经风霜的生人,但我要说,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你更像俄底修斯,凭你的话音、双脚和形貌。”

    听罢这番话,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面见我俩的人,老妈妈,全都这么评说。他们说我俩极其相像,如你已经看出的那样,你的话没有说错。”

    他言罢,老妇取过闪亮的大盆,供洗脚之用,注入大量清水,先是凉的,然后用热的句和。俄底修斯坐在柴火旁,突然转向黑暗的一边,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担心在她动脚之时,眼见伤疤,揭穿先前的伪饰。她走近主人身边,动手盥洗,当即认出那道伤痕,长牙白亮的野猪撕开的口子——其时,他正置身帕耳那索斯山上,访见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孩儿,前者是他母亲高贵的父亲,比谁都精于狡诈,擅长咒发誓证,神明赫耳墨斯热心帮赞,亲自教会的本领,奥托鲁科斯的焚祭,羊羔和小山羊的腿键,使他心清欢畅。奥托鲁科斯曾来过土地肥沃的伊萨卡,发现女儿刚刚生养了一个孙儿;晚餐以后,欧鲁克蕾娅将婴儿放上他的膝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给孩子取个名吧,奥托鲁科斯,给你孩子的儿男;我们早就声声祈盼,盼望他的来到。”

    听罢这番话,奥托鲁科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爱婿和女儿,让他接取我给的称唤。既然我身临此地,受到许多人的厌烦,男女亦有,在这片丰腴的地界,不妨让他用名俄底修斯,'遭受厌恨的人儿'。待他长大以后,可来娘家的故地,帕耳那索斯山边,偌大的房殿,那里有我的家产。我会慷慨出手,使他欢快,送他回返。”

    为此,俄底修斯去往那里,得取光荣的礼件。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同他握手,用亲切的话语,欢迎他的来访,安菲塞娅,她母亲的母亲,抱住俄底修斯,亲吻他的额头,使美闪亮的眼睛。奥托鲁科斯命嘱光荣的儿子们整备宴餐,后者服从他的令言,当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去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又尖,仔细炙烤后,给出食用的份餐。他们坐着吃喝,整整痛快了一天,直到太阳沉落,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散去睡觉,接受酣睡的祝福。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外出狩猎,奥托鲁科斯的儿子们,带着狗群,高贵的俄底修斯和他们一起前往。他们爬上陡峻的高山,覆盖着森林,帕耳那索斯,很快来到多风的斜坡。其时,太阳乍刚露脸,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野,从微波荡漾、水势深鸿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猎手们来到林木繁茂的山谷,前面奔跑着狗群,追寻野兽的踪迹,后头跟着奥托鲁科斯的儿子,偕同俄底修斯,紧随在猎狗后面,挥舞着落影森长的枪矛。树丛的深处,趴躺着一头顶大的野猪,在它的窝巢,既可抵御湿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白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干虬缠,满地厚厚的落叶。人和狗的腿步呼呼隆隆,逼近野猪,后者冲出巢穴,鬃毛竖指,双眼喷出火光,面对他们的近迫。俄底修斯最先出击,高举粗壮的臂膀,大手抓握长枪,心急如火,准备击杀,无奈野猪比他更快,一头撞来,掠过他的膝盖,用雪白的獠牙,裂出一长道豁口,向一边划开,幸好不曾触及骨头。俄底修斯出手刺击,扎人右边的大肩,闪亮的矛尖深咬进去,穿透击点,野猪嘶声狂叫,躺倒泥尘;魂息飘离了躯干。奥托鲁科斯的爱子们收拾好野猪的躯体,熟练地包扎伤口,替雍贵的、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诵起驱邪的咒语,止住了乌黑的血流,旋即回见亲爱的父亲,回返他的房宫。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精心治愈了他的伤口,给他闪亮的礼物,送他高高兴兴地上路,很快回到心爱的故乡,伊萨卡地方。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满心欢喜,眼见他的归来,问他发生的一切,为何带着痕伤,后者详细回答了问话,如何外出杀猎,被白牙利齿的野猪击伤,爬上帕耳那索斯大山,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郎。

    老妇抓住他的腿脚,在她的手心,模及那道伤疤,认出它的来历,松脱双手,脚丫掉入水里,撞响铜盆,使其倾向一边,泻水溅淌在地上。欧鲁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眼热泪盈眶,激奋噎塞了通话的喉嗓。她伸手托摸俄底修斯的下颌,开口说道:”错不了,心爱的孩子,你确是俄底修斯,我先前不知,我的主人,直到触摸在你的身旁。”

    说罢,她问眼裴奈罗珮,心想让女主人知晓,亲爱的丈夫已在身旁,但裴奈罗珮不知掉头这边,看出她的意思,雅典娜拨移了她思绪的方向。俄底修斯摸找她的位置,右手掐住她的喉咙,左手将她拉至近旁,说道:”你想把我毁了,我的老妈妈?如此,为何把我奶大,挨着你的乳房——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现在,既然你已认出我来,神明将讯息注入你的心房,我要你保持沉默,不要对宫中任何人声张。让我直言相告,此事会成为现状:倘若你张扬出去,而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那时,尽管你是我的保姆,我将不会把你饶放,当我杀死别的女仆,放倒在我的官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说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你知道我的心志,倔硬刚强,我将闭口不言,像一方顽石,或一块生铁一样。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倘若通过你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我将对你诉告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贱污了你的门媚,哪些个清白无辜。”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说告这些,我的保姆?你无须这样。我会亲自察访,知晓每一个人的心肠。不要张扬,将此事留给神明操掌。”

    他言罢,老妇穿走厅堂,拿取用水,原有的汤水已全数倾洒。洗毕,老妇替他抹上清油,俄底修斯拖过椅子,移近火旁,借以取暖,遮住伤疤,用破旧的衣裳。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发话,说道:我还想动问一事,陌生的客人,一件细小的事情,我知道,现在已接近欣享睡眠的时分,至少是对那些人,尽管悲愁,仍能欣享睡眠的甜香。神明给我悲苦,深重得难以计量。白天,我哀声哭泣,长吁短叹,借以平慰心胸,同时操持我的活计,督察官中的女仆们奔忙;然而,当黑夜来临,睡眠将所有的人缚绑,我却躺在床上,焦躁和烦恼箍围着怦跳的心房,折磨着我的思绪,哭断愁肠。像潘达柔斯的女儿,绿林中的夜莺,停栖密密的树叶之中,放声动听的歌喉,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颤音回绕,抑扬顿挫,以激婉的旋律,哀悼伊图洛斯,王者泽索斯的儿郎,她的爱子,母亲在疯迷中落下铜剑,把他痛杀。就这样,我心绪纷争,或这或那: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这里的一切,我的财产,我的家仆,这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府,听纳民众的呼声,忠于丈夫的睡床;还是离家出走,跟随这帮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一个,他们用无数的财礼,追媚在我的官房?我的儿子,当他尚是个孩童,心计雏弱之时,不愿让我嫁人,离开丈夫的宫府;但现在,他已长成高大的小伙,日趋成熟,甚至祈愿我回返娘家,走出宫门,烦惯于财产的糜损,被那帮白吃白喝的阿开亚人吞占。来吧,听听我的梦景,释卜它的内容。我有二十只肥鹅,散养在家院,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它们的活动,是我爱看的景状。然而,一只硕大的鹰鸟,曲着尖爪,扫下山脉,拧断它们的脖子,杀得一只不剩,全都堆死宫中;大鹰展翅飞去,冲上气空。其时,我开始哭泣,虽说还在梦中,大声哭喊,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过来围在我的身旁,鹰鸟杀死家鹅,使我悲楚哀伤。然而,雄鹰飞转回来,停驻在突出的椽木,以人的声音讲话,对我说道:'别怕,声名遐迩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睡梦,而是个美好的景兆,将会成为现状。鹅群乃求婚的人们,而我,疾飞的雄鹰,眼下正是你归来的丈夫,我将送出残虐的死亡,给所有求婚的人们!'他言罢,蜜一样香甜的睡眠松开了沉迷的束绑,我左右观望,只见鹅群仍在宫中,还像先前那样,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梦变扭不得,夫人,只有一种解释;俄底修斯本人已道出它的含义,将会如何结终。求婚人必死无疑,都将送命,谁也休想逃避命运,凄惨的死亡!”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梦景很难卜释,我的朋友,意思难以捉摸,梦中所见不会一一变成现状。飘走的梦幻穿度两座大门,一对取料硬角,另一对用象牙做成。穿走象牙门扇的睡梦,锯开的牙片,只能欺人,所送的信息从来不会成真;但是,那些穿走角门的梦景,穿过溜光的门面,却会成为现实,送致见过的人们。我想,刚才所说的那场怪梦,穿走的不是这座大门;否则,我的儿子和我将会感觉舒畅。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即至的早晨将和邪毒一起到来,它将把我带出俄底修斯的房府;我将举办一次竞赛:他曾在宫中竖起斧斤,排成一行,总数十二,连成一线,像撑固海船的树木,他会远远地站离斧斤,箭穿孔眼。现在,我将以此为名,让求婚者们竞赛,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府,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使在梦境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赶快举办竞赛,莫要迟延,在你的房宫。不等这帮人操整坚固的弯弓,设法安上弦线,箭穿那些个铁块,计谋深广的俄底修斯即会回返宫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能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宫里,使我欢快,这样,睡眠便绝然不会催我合眼。但是,凡人不可能长醒不睡,不死的神明定下了每一种活动的时限,给会死的凡人,生活在丰产谷物的地面。所以,现在,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离家而去,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我将进房息躺,你可在厅里入睡,既可铺地为床,亦可让她们动手,替你整备一张。”

    言罢,她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女仆们随同前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女仆们跟侍身旁,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第二十卷

    其时,高贵的俄底修斯在前厅里动手备床,垫出一张未经鞣制的牛皮,压上许多皮张,剥自阿开亚人杀倒的祭羊。他躺倒皮面,欧鲁克蕾娅将篷毯盖上。俄底修斯只躺不睡,心中谋划悲难,给求婚的人们。这时,一帮女子走出宫门,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喜气洋洋,求婚者们的情妇,早已和他们睡躺。俄底修斯见状,胸中极其愤烦,一个劲地争辩,在自己的心魂里头,是一跃而起,把她们尽数杀砍,还是让她们再睡一夜,和骄狂的求婚人合欢,作为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心灵呼呼作响,在他的胸膛。像一条母狗,站护弱小的犬崽,面对不识的生人,咆吼出拼斗的狂莽,俄底修斯愤恨此般恶行,心灵在胸膛里咆响。但他挥手拍打胸脯,发话自己的心灵,责备道:”忍受这些,我的心灵;你已忍受过比这更险恶的景状:那天,不可抵御的库克洛普斯吞食我强健的伙伴,但你决意忍耐,直到智算把你带出洞穴,虽然你以为必将死亡。”。

    他如此一番说道,发话自己的心灵,后者服从他的训示,默然忍受,以坚忍的毅力。然而,他的躯体却辗转反侧,像有人翻动一只瘤胃,充塞着血和脂肪,就着燃烧的柴火,将它迅速炙烤黄熟一样,俄底修斯辗转反侧,思考着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其时,雅典娜从天而降,厅至他身边,幻成女人的身形,悬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为何还不入睡,世间最悲苦的人儿?这是你的房居,屋里有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如此出色的人品,谁个不想有这样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是的,女神,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然而,我心中仍有需要盘划的事情,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思谋在心间:即使能凭宙斯和你的恩典,击杀那帮人儿,我将如何逃生脱险?这便是我要你帮谋的事件。”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犟顽的种子!人们取信于远不如我的伙伴,他们哪有这么多主见?你知道我长生不死,我乃神中的一员,始终关注你的安危,帮你战胜每一次艰险。现在,我要对你言告,说得明明白白:即使有五十队战斗的凡人,围逼在我们身边,风风火火,试图杀戮,即便如此,你仍可赶走他们的牛群,肥壮的羊儿。接受睡眠的催捕吧,躺着不睡,整夜防范,会使人精神疲惫。你将很快摆脱困境。”

    言罢,雅典娜撒出睡眠,合上他的眼睑,她,女神中的佼杰,返回俄林波斯大山。其时,睡眠将他捕获,轻酥了他的肢腿,驱出折磨心灵的焦烦;与此同时,他那聪慧的妻子一觉醒来,坐着哭泣,在松软的床面。当满足了悲哭的欲望,她,女人中的佼杰,开口祈祷,首先对阿耳忒弥丝说道:”阿耳忒弥丝,王后般的女神,宙斯的女儿,我真想借烦你的羽箭,请你夺走我胸中的命息,就在此时此地!要不,就让风暴袭来,把我卷走,扫离地面,刮往昏黑的海道,丢在倒流的俄开阿诺斯泼水的地点,一如从前,狂风卷走潘达柔斯的女儿——神明杀了她们的双亲,使她们孤苦伶仃,抛遗在宫廷里面。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看顾她们,喂之以奶酪、醇郁的美酒和香甜的蜂蜜。赫拉送之以美貌,使她们聪灵,在女人中出类拔萃;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赋之以身段,雅典娜授之以女工,精美的手艺。然而,当闪光的阿芙罗底忒返回高高的俄林波斯,问请姑娘们的婚事,幸福的婚姻,面见喜好炸雷的宙斯——大神无所不知,凡人的幸运或不幸尽在他的料掌之内——就在那时,狂吹的暴风卷走姑娘,交给可恨的复仇女神,充当她们的仆工。但愿和她们一样,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把我弄得无影无踪;不然,就让发辫秀美的阿耳忒弥丝击杀,让我带着俄底修斯的形象,走向可恨的冥府,无须嫁随一位低劣的丈夫,欢悦他的心房。灾痛尚可忍耐,倘若有人白天哭泣,心中伤楚悲哀,但晚间仍可听凭睡眠的摆布——酣睡消弥万事,无论好坏,合拢的双眼使人把一切抛却。然而,如今,对于我,就连神送的梦幻也带着欺邪:昨晚,有人睡在我身边,酷似他的模样,像他随军出征时的形态,我为之心欢,以为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景观。”

    她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座椅;卓著的俄底修斯听闻她的哭泣,斟酌思考,觉得妻子似乎正站在他的头顶,已经认出他是谁来。他收起昨晚睡躺的篷袍和羊皮,放上宫里的椅面,提起牛皮,放在屋外,举起双手,对宙斯祈愿:”父亲宙斯,倘若你等众神心愿,让我穿走陆地大海,给了我极其深重的悲难,最终回返乡园,倘若这是真的,那就让某个醒着的凡人,给我传个信迹,在房宫里面,也请你自己,在屋子外头,给我送个兆现。”

    他如此一番祈祷,精擅谋略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甩出一个炸雷,从云层上面,闪光的俄林波斯,高贵的俄底修斯听后,心里一阵喜欢。其时,一名在近处干活的女仆,从磨房里出来,说出一番话言——民众的牧者在那里置设推磨,十二名女子在里面埋头苦干,碾压保命的食粮,种产的大麦和小麦。其他女子都已磨完麦粒,上床入睡,惟有她,磨女中最弱的一位,还有要做的活计。她停住推磨,出口祈祷,送给主人的示言:”父亲宙斯,神和人的主宰,刚才,你甩出炸雷,从多星的苍穹,虽然天上没有云彩。看来,这是你给的预兆,让某人闻悉。还请听听我的话语,一个悲苦的女子,向你求愿。今天,让求婚的人们最后,最后一次欢宴在俄底修斯的厅间;是他们累断了我的双腿,操做痛心裂肺的活计,为他们推磨粮面——让他们吃完这顿,就此了结!”

    女仆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欣喜于此番兆言,连同宙斯的响雷,心知仇报作恶者的机缘已经握掌在他的手间。其时,女仆们汇聚在俄底修斯皇美的宫殿,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火盆里的木块。忒勒马科斯起身离床,神一样的青年,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斜挎肩头,系好舒美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抓起一柄粗重的投枪,顶着犀利的铜尖,行至门槛边站定,对欧鲁克雷娅告言:”你等女子,亲爱的保姆,可有善待陌生的朋友,在我们家里?可曾给他食物,备整床位?抑或,你们置之不管,任其凑合着躺睡?我母亲,虽说聪颖,却常常急于迎对次劣的来人,而把较好的访者回拒,不予款待。”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答道:”就此事而言,我的孩子,你却不能责备;你母亲做得十分周全。那人坐着喝酒,凭他的意愿,至于食物,他说肚子不饿,无须充填;裴奈罗珮曾出言问探。其后,当来人心想息躺睡觉,她确曾嘱告女仆,整备一铺床盖,但他自己不愿睡在床上,躺在毛毯之间,像那吃尽苦头,不走好运的人儿,垫着粗生的牛皮和羊皮,睡在前厅里面,是我给他铺上篷盖。”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大步向前,穿走厅堂,手提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前往人们集会的地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汇聚在那边。欧鲁克蕾娅,女人中的佼杰,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催命仆女们干活,喊道:”动手吧,你们去那,清扫宫廷,要快,洒水地面,将紫红的披盖铺上精工制作的椅件。你们负责洗擦所有的桌子,用浸水的海绵,净洗兑酒的缸碗和做工精美的双把酒杯。余下的可去泉边,取回用水,要快去快回。求婚者们即刻便会到来,早早地来到宫里——今天是个庆祭的日子,公众的庆典。”

    众人认真听过训示,服从她的指令,二十人旋即上路,汲取幽黑的泉水,其余的留在宫里,娴熟地操做指派的活计。

    其时,高傲的男仆们走近宫居,马上动手,劈开烧柴,做得轻熟自然;取水的女子从泉边归返;牧猪人赶来三头肉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留食在精固的院里,自己则发问俄底修斯,用温和的语言:”朋友,阿开亚人是否已给你较多的关切,抑或,他们照旧鄙视你的出现,在这座宫里,如前一般?”

    听罢这番话,足智足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咳,欧迈俄斯,但愿神明惩罚求婚人的骄狂,他们横行霸道,放肆地谋设凶虐,在别人的家院;这帮人不要脸面!”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与此同时,墨朗西俄斯,山羊的牧者,走近他们,赶着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供求婚人美餐,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他将山羊拴系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开口说话,对俄底修斯,用责辱的语言:”什么,你还在这里,陌生的人儿?还要给官院带来霉难,乞求食客们的施舍,不愿行讨在房院外边?我想,咱俩不会彻底分手,直到试过手中的拳头;我讨厌你行乞的手段!何不去别处试试,那里也有备宴的阿开亚家院。”

    他言罢,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第三位来者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首领,赶来一头不育的母牛和肥壮的山羊,船工把他们载过海面——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在那个地方。菲洛伊提俄斯将牲畜拴系在回音缭绕的门廊下,前往站在牧猪人近旁,开口问道:”这个生人是谁,牧猪的朋友,新近来到我们的家院?他自称打哪里过来,祖居何地,家族在哪?不幸的人儿,瞧他的模样像是一位权贵,一位王者。然而,神明罗织痛苦的经历,替浪迹四方的凡人,即便贵为王者,让他们遭受磨难。”

    言罢,他站到俄底修斯近旁,伸出右手,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欢迎你,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说眼下置身逆境,吃苦受难。父亲宙斯,神明中谁也没你狠毒,你生养了凡人,但却不施怜悯,你给他们带来不幸,使他们遭受深重的灾难。见着你的情景,老先生,我汗流泱背,想起俄底修斯,我泪水盈眶;我想他也一样,穿着破衣烂衫,浪迹异国他乡倘若他还活着,眼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倘若他已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官房,我悲悼家勇的俄底修斯,念他在我幼小之时,让我负责看管牛群,在开法勒尼亚人的乡庄。如今,牧牛繁衍增殖,多得难以数计,谁也无法使牛群的头数,让额面开阔的壮牛,以更猛的势头增长。然而,这些人要我赶来牛群,供他们食享,无视宫内主人的儿子,不畏神的惩罚。眼下,他们急于分享主人的财产,他已长期不在家乡。我曾反复思考,压下纷繁的心绪,觉得主人的儿子尚在,不应赶着牛群,走向别的地域,异帮人的故乡。然而,离去不好,留下更坏:含辛茹苦,放养牧牛,交在别人手下。确实,我早就该逃离此地,投奔某位强有力的国王,这里的情势已无可忍让。但是,我仍然想念那不幸的人儿,寄望他回返此地,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牛倌,你不像是个坏蛋,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

    糊涂虫——我已看出,你是个心计纯熟的人儿。所以,我将以此相告,并愿对它起发誓咒。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它恳求——俄底修斯将会返家,当你仍在屋里之际,你将亲眼见到,如果你有这个愿求,目睹他杀死求婚的人们,称霸宫中的无赖。”

    听罢这番话,牧牛人开口答道:”我真心希愿,我的朋友,克罗诺斯之子会实现你的言告。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也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口返家园。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谋划忒勒马科斯的毁灭和死亡。其时,一只飞鸟出现在左边上空,一只高飞的山鹰,掐着一只索索发抖的鸽子;安菲诺摩斯随即发话,开口说道:”朋友们,谋除忒勒马科斯的计划将不会实现;让我们心想宴食的愉悦。”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接受他的建议,走入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宫居,放下衣篷,在坐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炙烤出内脏,分发完毕,调出美酒,在兑缸里面,牧猎人分放着酒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头领,提着精美的编篮,分送面包,墨朗西俄斯斟出调好的浆酒。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

    忒勒马科斯心怀谋诘,让俄底修斯坐在精固的大厅里,傍着石凿的门槛,放下一把破椅,一张小小的餐桌,给他一分内脏,倒出醇酒,在一只金铸的酒杯,开口说道:”坐在这边,饮喝醉酒,在权贵们中间。我将防卫你的安全,不让任何求婚的人们出言责辱,挥动拳头。这座宫居不是公共场所,而是俄底修斯的财产——他争下这份家产,由我继承这一切。所以,你等求婚的人们,压住你们的心念,不要出言讥辱,挥拳动手,以避免和我对抗,争吵和混战的局面!”

    听他言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对众人说道:”让我等阿开亚人接受他的劝议,尽管他出言冒犯,话语中带着恫吓和威胁。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不让我们动手,否则,尽管他伶牙利齿,在此之前,我们已把他放倒,在他的厅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不予理会;与此同时,信使们穿走城区,领着祭神的神圣的牲品;长发的阿开亚人集聚在远射手阿波罗的林地,枝叶的投影下。

    他们烤熟畜肉,取下杆叉,匀开份数,吃起丰足的食餐。侍宴的人们拿过一份均量的肉食,放在俄底修斯面前,和他们自己所得的相同,执行忒勒马科斯的命令,神样的俄底修斯钟爱的儿郎。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悲伤。求婚者中有个无法无天的小人,名叫克忒西波斯,家住萨墨,凭仗极为丰广的财富,满怀信心,追求俄底修斯的妻子,丈夫已久别家乡。其时,此人开口说话,对骄虐的求婚者们呼喊。”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意见。陌生人早已得了他的份子,按待客的规矩,分得均等。的食餐——此乃非宜非义之举,怠慢轻辱忒勒马科斯的来客,不管是谁,来到他的家里。好吧,我也想给生人一份客礼,让他作为礼物,送给替他清脚的女人,或给其他某个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役!”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一只牛蹄,从身边的篮里,奋臂投掷,俄底修斯避过击打,脑袋迅速歪向一边,愤怒中挤出微笑,狞笑中带着轻蔑。牛蹄击中屋墙,在精固的宫内;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怒责他无理放肆:”此事于你有利,克忒西波斯,不曾击中陌生的客人;他躲过了你的牛蹄。否则,我将举枪击打,扎穿你的肚皮,让你父亲在此忙忙碌碌,不是为了你的婚娶,而是为了操办儿子的葬礼。记住,谁也不许放肆胡来,在我的家里,我已注意和知晓一切,有关善恶的言行——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孩子。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容忍眼前的情景,被宰的羊群,被喝的美酒,被糜耗的食品;我了然一身,难以阻止众人的作为。收敛些,好吗?不要和我为敌,使我受损。不过,假如你们决意杀我,用锋快的青铜,那么,你们也就成全了我的愿望;我宁愿死去,也不想看着你们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

    他言罢,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在人群中说道:”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鲁的答言回复合乎情理的话语。停止虐待生人,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人。然而,对忒勒马科斯和他母亲,我要和颜悦色地劝告,但愿此番话语能欢愉他俩的心胸。只要你们心中仍然持抱希望,以为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还会回返家室,那么,谁也不能责备你们,等着他的回归,困滞求婚的人们,在你们的宫居,因为如此与你们有利,倘若俄底修斯真的归返,回到家里。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屋主不会归返;去吧,坐在你母亲身边,提出此番劝议,婚随我们中最好的一个,他能拿出最多的财礼。如此,你会感到高兴,握掌父亲的遗产,吃吃喝喝;让她照管别人的房居。”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哈,阿格劳斯,我发誓,以宙斯的权威,并以我父亲所受的苦难,我要告你此人已经死去,或是浪迹他乡,在远离伊萨卡的地方;我不曾拖缓母亲的婚事,相反,我还催她出嫁中意的人选,并准备提供无数的财礼。但我羞于赶她出门,违背她的心意,说出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忒勒马科斯言罢,帕拉丝·雅典娜挑发了难以制抑的狂笑,在求婚人之中,混迷了他们的心智。他们放声大笑,用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嘴颌,咀嚼浸染鲜血的肉块,双眼泪水噙注,心里充彻着嚎哭的粗蛮之情。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开口说道:”可怜的东西,你等到底遭了什么瘟灾?你们的头脸和身下的膝盖全都蒙罩在漆黑的夜雾里,哭声四起,脸上涂满泪水,墙上淌着血珠,精美的顶柱上殷红一片,前厅和院落里到处都是鬼影,争挤着跑下冥界,黑魆魆的地府。太阳已从天空消失,昏霉的雾气掩罩着一切。”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发话,说道:”我看他脑袋出了问题,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来吧,我说小伙子们,把他送出宫门,前往聚会的地点,既然他嫌这里幽暗,像黑夜一般。”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欧鲁马科斯,我可不要你派人押送;我有眼睛,有自己的耳朵和双脚,此外,我胸中的心智相当机敏,它们会带我走出宫院——我已眼见凶祸向你们逼来,求婚者中谁也甭想消灾避难:你们羞损别人,在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谋设放肆的行为!”

    言罢,他走出精皇的宫殿,前往裴莱俄斯家里,受到热情的接待。其时,求婚者们目光交错,出言讥辱,试图通过嘲笑他的客人,挑逗忒勒马科斯回言。狂傲的年轻人中,有人如此说道:”谁也不比你晦气,忒勒马科斯。就待客而言。你收留了此人,这个浪汉。要这要那,酒和面包,既没有力气,又没有干活的本领,只是个压地的窝囊废。刚才,那小子又站起身来,预卜一番。你将受益匪浅,倘若愿意听听我的议言:把陌生的人们送上桨位众多的海船,载往西西里人的地面,替你挣回高价的兑换。”

    求婚人言罢,忒勒马科斯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望着父亲,总在等待,等待着挥动双手,击杀求婚的无赖。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已搬过精美的靠椅,坐在睡房门边,听闻厅中每一个人的话言。求婚者们哈哈大笑,整备香美。可口的食餐,宰了许多牲品,大开杀戒。然而,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少欢悦的食宴:女神和强健的俄底修斯马上即会让他们茹肉饮血!是他们首先做下丑恶的事端。

    第二十一卷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拿出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在俄底修斯家里,布设一场竞赛,作为起点,开始屠宰。裴奈罗珮走上楼梯,通往她的套间,坚实的手中握着瑰美、精工弯铸的铜钥匙,带着象牙的柄把,领着女仆,走向最里端的房间,远处的藏室,放着主人的珍财,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躺着那把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这些是一位朋友送他的礼物,在拉凯代蒙,得之于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神一样的壮汉。他俩在墨塞奈相遇,聪颖的俄耳提洛科斯的家院——其时,俄底修斯出使该地,收讨一笔公方的欠债。墨塞奈人曾驱坐桨位众多的海船,登临伊萨卡地面,赶走三百头绵羊,连带牧羊的人儿,俄底修斯远道而来,衔领着使命,当时还是个男孩,受父王和各位长老派遣。伊菲托斯则是去那寻索良驹,丢失的十二匹母马,哺着吃苦耐劳的骡崽,谁知马群带来的却是毁灭和灾难。其时,他找到宙斯心志刚烈的儿子,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壮汉,善创难伟的事业。此君杀了伊菲托斯,虽说后者是来访的宾客,在他的家院,狠毒的汉子,既不惧怕神的责惩,也不敬畏招待伊菲托斯的桌面,他的客人,杀了来者,占留蹄腿坚实的良马,在自己的宫居。就这样,为了寻找母马,伊菲托斯遇识了俄底修斯,给他这把弯弓,曾是卓著的欧鲁托斯的用物,临终时传交儿子,在高敞的房居里。俄底修斯回赠了一把锋快的背剑和一杆粗重的枪矛,建下诚挚的情谊,但他俩不曾互相款待——在此之前,宙斯的儿子杀了伊菲托斯,欧鲁托斯的儿男,神一样的壮汉,把强弓送赠俄底修斯用管,但后者从不带它出征,乘坐乌黑的海船,一直收藏在宫里,尊念亲爱的朋友,虽说在自己的国度,他曾携用这份礼件。

    其时,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行至藏室,橡木的门槛前,由木工精心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按上贴吻的框柱,装上闪光的门面。首先,她松开挂把上的绳条,然后插入钥匙,对准孔眼,拨开木闩,房门发出声声噪响,如同公牛的啤喊,牧食在户外的草原——就像这样,绚美的房门一阵轰响,带着钥匙的拨力,迅速敞开在她的眼前。随后,她踏上隆起的楼板,临近陈放的箱子,收藏着芬芳的衣衫,伸手取下弯弓,从挂钉上面,连同闪亮的弓袋,罩护着弓面。她弯身下坐,将所拿之物放在膝盖上面,取出夫婿的弓杆,出声哭泣。当辛酸的眼泪舒缓了心中的悲哀,她起身走向厅堂,会见高贵的求婚者,手握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女仆们抬着箱子,装着许多铁和青铜的铸品,主人留下的器件。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当即发话,对求婚者们说道:”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你们一直死赖在宫里,不停地吃喝,没完没了,虽说此乃另一个人的财产,他已久离家园。你们说不出别的理由,别的借口,只凭你们的意愿,让我嫁人,做你们的妻伴。这样吧,求婚的人们,既然赏礼[注]有了,我将拿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长弓,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居,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便在梦境里面。”

    言罢,她告嘱欧迈俄斯,高贵的牧猪人,拿着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欧迈俄斯接过东西,含着泪水,放在他们前面;牧牛人哭哭啼啼,眼见主人的弓箭,招来安提努斯的辱骂,对他们二位,出声呼喊:”笨蛋,土包子,从来不想还有明天!卑鄙的东西,为何泪流满面,烦恼我们的夫人,激扰她的心怀?她已积愁甚多,心中悲哀,为失去的丈夫,她的心爱。去吧,静静地坐吃一边;要不,就去那屋外哭喊,滚离我们面前,把弯弓留在这边,求婚者们将有一场关键的比赛;我不认为这把油亮的弯弓,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上挂弦线。我们中谁也不能同俄底修斯相比,像他过去那般。我曾亲眼见他,仍然记得起来,尽管那时还是个小孩,天真烂漫。”

    他言罢,胸中的心灵却希愿自己能挂上弓弦,箭穿所有的铁块,尽管到头来第一个尝吃羽箭,发自豪勇的俄底修斯的手臂,此人刚才还受他羞辱,坐在自己的宫里——他还鼓励所有的伙伴,群起责难。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咳,一定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蒙迷了我的心念!我心爱的母亲,虽说聪颖,告诉我她将撇弃这座房居,跟随另一个男人,而我,出于心地的愚笨,居然哈哈大笑,兴高采烈。算了,求婚的人们,既然奖酬已经设下,一个妇人,你等找不到可以和她媲比的女辈,无论在阿开亚大地,在神圣的普洛斯、阿耳戈斯和慕凯奈,还是在伊萨卡本土或灰黑的陆架旷野。此事你们全都清楚,无须我把亲娘颂赞。来吧,不要寻找借口,磨磨蹭蹭;莫再迟滞不前——动手吧,让我们看看你等如何安上弓弦。是的,我本人亦想试试身手,如此,倘若我能上好弦线,箭穿劈斧,我那尊贵的母亲便不会跟人出走,把我留在家里,伴随着痛苦,以为我已能动得父亲的家什,光荣的兵械。”

    言罢,他一跃而起,解下紫红的披篷,取下锋快的铜剑,从他的肩头,动手竖起斧块,挖出一条长沟,贴沿着笔直的粉线,埋下所有的斧头,踩下两边的泥土;旁观者们瞠目结舌,惊诧于竖铁的齐整,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些。接着,他提弓走去,试着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一连三次,他弯起颤摇的弓杆,急不可待,一连三次,他息手作罢,不得成功,心中仍然怀抱希望,能将弦线挂上,射出羽箭,其时,他第四次弯起弓杆,即将挂上弦线,但俄底修斯摇动脑袋,要他住手,尽管他心里火急。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见鬼了!看来,我将只能是个弱者,一个懦夫;要不,就是我还年轻,对用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面对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来吧,你等比我劲大的人们,试试你们的身手,就着这张弯弓;让我们结束这场比赛。”

    言罢,他放下强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离刚才起离的位子,弯身下坐。这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依次起身吧,我的伙伴们,从左至右,按照斟酒的顺序,开始上挂弦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琉得斯首先起身,俄伊诺普斯之子,他们中的祭卜,总是坐在边端,傍着兑酒的缸碗。催他讨厌求婚人的暴虐,憎恨他们的举动。他第一个操起弯弓和迅捷的羽箭;举步走去,试图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不得成功,倒是酸累了松软、无茧的双手,苦于对付绷紧的弦线,开口求婚的人们,说道:”我挂不上弦线,朋友们;下一个是谁,让他试试身手。我想,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碎捣他们的心怀。事实上,死去何曾不好,比之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能如愿以偿,天天聚在这里,总在企盼。现在,还有人怀抱希望,心想婚娶裴奈罗珮,俄底修斯的妻房,让他试试此弓,看看结果怎样!他会转移追求的目标,别个裙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争获她的婚许,献上礼物;裴奈罗珮会出嫁送礼最多的男子,注定的倡伴。”

    言罢,他放下弯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其时,安提努斯破口辱骂,叫着他的名字:”这是什么话,琉得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你在散布失败情绪,一派胡言,听了让我愤烦!我不信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捣碎他们的心怀,只因你上不了它的弦线。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那尊贵的母亲不曾生养开弓放箭的男子汉!瞧着吧,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将即刻挂上弦线。”

    言罢,他催命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来吧,墨朗西俄斯,点起宫里的柴火,放下一张大凳,铺出卷毛的羊皮,在火堆边旁,从藏室里搬出一大盘牛脂,让我等年轻的人们给此弓升温加热,涂之以油膘,弯动弓杆,结束这场闹赛。”

    他言罢,墨朗西俄斯赶忙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搬来一张凳子,铺着羊皮,从藏室里拿出一大盘牛脂,年轻人将弓杆升温加热,一试身手,但却无法挂上弦绳;他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仍在坚持,求婚者的首领,远比同伴们俊杰。

    其时,牧羊人和牧猪人结伴出走,走出宫门,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工仆,卓著的俄底修斯自己亦出得门来,和他们聚首。当他们走离宫门和庭院,俄底修斯开口发话,用温和的言语说道:”牧牛人,还有你,牧猪的朋友,我存话喉中,是一吐为快,还是埋藏心底?不,心灵催我说话,告问你们。你们将如何战斗,保卫俄底修斯,倘若他突然归返,从某地回来,接受神的引导?你们将帮谁战斗,为俄底修斯,还是替求婚的人们?告诉我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心愿。”

    听罢这番话,牧牛的仆工开口答道:”父亲宙斯,倘若你能兑现我的祈告,使那人回返家园,受神的引导,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亦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当得知他俩的心迹,忠诚可靠,俄底修斯随之答话,开口说道:”我便是他,我已回返自己家中,历经千辛万苦,回返乡园,在第二十个年头。我已查清,我的人中只有你俩盼我归返,除此之外,我还不曾听闻有人祈祷,愿我回来,归返家中。所以,我将道出真情,对你等二位,此事将如此这般。倘若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人,那时,我将给你俩娶妻,给你们财产,兴建家舍,挨着我的房居,日后当做亲戚对待,当做忒勒马科斯的兄弟和朋友。来吧,让我出示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以便使你们确信我的身份,究为何人:这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伤痕,在帕耳那索斯山上,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男。”

    言罢,他撩起破裤,亮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当仔细察看,辨认清楚后,他俩放声嚎哭,抱住聪颖的俄底修斯的肩头,欢迎他的回归,亲吻他的肩膀头颅,俄底修斯亦亲吻他们,他们的头颅和双手。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哭泣,若非俄底修斯出言制止,开口说道:”停止悲恸,莫再哀哭,以防有人走出宫门,发现我等,通报里面的人们。让我们分头进去,不要一起走动,由我先行,你俩随后。一旦此景出现,这便是行动的讯号:那帮人们,所有做贵的求婚者们,出言拒绝,不让我得获弯弓和箭袋。那时,你,高贵的欧迈俄斯,必须穿走厅堂,携着强弓,放入我的手中,然后告诉屋内的女人,门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听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高贵的菲洛伊提俄斯,你的任务是关死院门,插上木栓,出手要快,用绳线牢牢绑系。”

    言罢,他步入精皇的宫殿,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另外二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奴仆,跟行在后面。

    欧鲁马科斯已经拿起弯弓。动手摆弄,-,不停地翻转,就着柴火的舌苗,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能安上弦线,高傲的心胸备受折磨。带着极大的怨愤,对自己家莽的心灵说道:”咳;招瘟的东西;我替自己,也为你们所有的人悲痛!尽管烦恼,我不为婚事痛心,不——阿开亚女子成千上万,有的就在此地,居家海浪环拥的伊萨卡,还有的住在各地的城里。我痛心我们缺乏力气,倘若此事属实,远远比不上神样的俄底修斯——我们甚至对付不了他的弯弓,上不了弦绳!这是我们的耻辱,即便对将来出生的子孙!”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事情不会如此这般,欧鲁马科斯,你自己亦明白这一点。今天,人们正举办神圣的祭宴,敬奉神明[注],在整片地界;眼下,谁能挂弦开引放下它吧,换个时间;可让斧斤原地竖站。我想不会有人进来,偷走铁块,从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堂殿。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里,让我们泼洒祭奠,把弯翘的弓弩放在一边。明天拂晓,让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赶来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以便祭出羊腿,给阿波罗,光荣的弓手,然后抓起弯弓,结束这场争赛。”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一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藏抱狡黠的念头:”听我说,你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我要求请各位,尤其是欧鲁马科斯和神一样的安提努斯,他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条理分明。你等确应暂罢弓赛,将此事交付神灵照管;明天,弓神会把胜利赐给他所愿送的那一位。这样吧,眼下,不妨给我油亮的弯弓,以便在你等之中,我能试试自己的双手,衡察身上的力气,看看柔韧的肢腿里是否还有勇力,像过去那样,看看到处流浪和缺少衣食的生活,是否已把我断送。”

    他言罢,求婚人无不烦蛮愤恨,担心他会拿起油亮的器械,挂弦上弓。其时,安提努斯开口辱骂,喊道:”你缺少心智,该死的陌生人——连一点都没有!让你坐着吃喝,平安无事,和我们一起,比你高贵的人们,不缺均等的餐份,只是听着我们讲话,我们的谈论,须知别的乞丐或生人没有这份殊荣——如此这般,你还不知满足!一定是蜜甜的醇酒使你伤迷,正如它也使其他人恍惚,倘若狂饮滥喝,不知节度。美酒曾使马人精神恍惚,著名的欧鲁提昂,在心胸豪壮的裴里苏斯的宫府,其时正面会拉庇赛人,头脑被酒精冲昏,狂迷中做下许多恶事,在裴里苏斯家中。英雄们悲愤交加,跳起来把他抓住,拖过前厅,攥到外头,割下他的鼻子耳朵,用无情的青铜。马人被酒灌得稀里糊涂,头脑昏乱,疯疯癫癫,受难于心智的迷钝。自那以后,马人和凡人之间种下怨仇;欧鲁提昂是吃亏于酗酒作恶的第一人。所以,我宣称你会大难临头,倘若你弦挂这把弯弓;你不会受到殷勤的礼待,在我们的乡土;我们将把你押上黑船,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残所有的凡人,使你脱身无门!静静地坐着,喝依你的醇酒,不要和比你年轻的人争斗!”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此乃非宜非义之举,安提努斯,不应轻辱忒勒马科斯的客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宫中。你以为这位生人,信靠他的勇力和双手,弦挂俄底修斯的长弓,试想把我带回家门,作为他的妻从?不,他可不存这种想法,在他心中。谁也不要为此伤心,你等食宴的人们;这种想法实乃无中生有。”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们并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此事非系可能。但是,我们羞于听闻男人和女子的风言,惟恐某个阿开亚人,比我们低劣的乡胞,如此谈论:瞧,那帮求婚的人们,追求一位雍贵者的妻子,是何等的无用,他们甚至无力挂上漂亮的弦弓!其后,另有一人,一个要饭的浪者,打别处过来,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眼孔。人们会如此议论,这将是我们的耻辱。”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这帮人不会,欧鲁马科斯,绝不会有佳好的名声,在国民之中;他们吞食别人的财产,羞贱别人,一位王者的房宫。所以,为何把此事当做责辱1这位生人长得高大,体形魁梧,声称有一位高贵的父亲,是他的几种。来吧,给他油亮的弯弓,视看结果如何。我有一事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倘若他挂弦上弓,阿波罗给他这份光荣。我将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还有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开亚人中,我的妈妈,谁都没有我的权大。处置这把弓驾,决定给与不给,凭我的愿望,无论是本地的权贵,家住岩石嶙峋的伊萨卡,还是外岛的来人,离着厄利斯,马草丰肥的地方。谁也不能逼我违心背意,即便我决意把它送交客人,成为他的所有,带着出走。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摆弓弄箭,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将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间,由侍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其时,高贵的牧猪人拿起弯翘的射弓,携着行走,引来一片喧喊,宫中所有求婚的人们,某个狂傲的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打算往哪行走,带着弯弓,你这疯游的家伙,该死的牧猎人?!你将成为狗群的食肴,那些由你亲手喂养的疾跑的狗,傍着你的猪群,在众人不去的地方,倘若阿波罗对我们开恩,还有各位不死的仙神!”

    他们言罢,牧猪人送回弯弓,放在原来的地方,心里害怕,耳闻这许多人们,对着他喧喊,在主人的房宫。但是,忒勒马科斯在另一头开口发话,威胁道:”带弓行走,我的伙计,你不能听从每个人的呼号。否则,虽说比你年轻,我会把你赶往郊野,用落雨般的石头——我比你强壮!但愿我更加强健,双手更能战斗,比所有求婚的人们,死赖在我的宫中!如此,我便能把他们赶出家门,狼狈逃窜,用不了多少时辰——他们图谋我们的灾凶。”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消缓了心头的恼怒,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恨。牧猪人拿起弯弓,穿走宫中,行至聪颖的俄底修斯身边,递出手中的家伙。随后,他唤过欧鲁克蕾娅,主人的保姆,说道:”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忒勒马科斯要你闩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耳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住门面,堵住精固的厅堂,大厅的出口。菲洛克伊提俄斯跳将起来,悄悄走到屋外,关上围墙坚固的庭院的大门。他提起柱廊下纸莎草编绞的绳缆,用于弯翘的海船,紧紧扎住院门,然后折返回来,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望着俄底修斯,正在摆弄强弓,不停地转动弓杆,上下左右,察试它的每个部位,担心蠹虫侵食它的骨件,在主人离家的时候。其时,他们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这家伙精明,知晓把玩弓弩的诀窍,或许他有此般家什,收藏在家中,抑或他也想制作一把,瞧他翻弓的模样,上下左右——这个要饭的乞丐,作恶的赖棍!”

    其时,人群中,另一个骄狂的求婚人说道:”我愿他不走好运,生活中收获甚微,就像他上弦的机缘,就着这把弯弓。”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议说,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拿着长弓,察视过它的每个部分,像一位谙熟竖琴和歌诵的高手,轻巧地拉起编织的羊肠弦线,绷紧两头,挂上一个新的弦轴,就这样,俄底修斯安上弓弦,做得轻轻松松。然后,他动用右手,试着开拨弦绳,后者送回悦耳的音响,像燕子的叫声。求婚者们感到心头一阵剧烈的楚痛,脸色变得苍白阴沉;宙斯送出预兆,一阵滚滚的雷声。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心知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已经给他送来兆头。他拿起一枚羽箭,露躺在身边的桌面,其余的仍然插息在幽深的箭壶——阿开亚人会知晓它们的厉害,用不了多久。他搭箭上弦,拉动箭槽和弓线,从他下坐的椅面,对准目标,松弦出箭,飞穿排列的斧头,从第一到最后一块,青铜的箭镞长驱直入,从另一头穿冲出来。他开口发话,对忒勒马科斯说道:”息坐宫中的客人,忒勒马科斯,不曾给你丢脸;我不曾错失目标,无须使出牛劲,吭吭哧哧地上挂弦线;我仍然浑身是劲,不像求婚人讥说的那样,把我轻辱。眼下已是整备晚餐的时候,给阿开亚食客,趁着还有白日的光明;饭后还有别的娱乐,舞蹈和坚琴,盛宴的伴友。”

    言罢,他点动眉毛,忒勒马抖斯见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挂上锋快的铜剑,攥紧投枪,站好位置,傍着座椅,在父亲身边,兵械闪出青铜的光芒。

    第二十二卷

    其时,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剥下身上的破旧衣衫,跳上硕大的门槛,手握弯弓和袋壶,满装着羽箭,倒出迅捷的箭枝,在脚前的地面,开口向求婚的人们,说道:”这场关键性的比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现在,我将瞄击另一个靶子,还不曾有人射过,倘若我能出箭中的,阿波罗给我这份光荣。”

    言罢,他拉开一枚凶狠的羽箭,对着安提努斯,其时正打算端起双把的金杯,起动双手,以便喝饮杯中的浆酒,心中根本不曾想到死亡。谁会设想,当着众多宴食的人们,有哪个大胆的人儿,尽管十分强健,能给他送来乌黑的命运,邪毒的死亡?但俄底修斯瞄对此人,箭中咽喉,深扎进去,穿透松软的颈肉,后者斜倒一边,受到箭枝的击打,酒杯掉出手心,鼻孔里喷出暴涌的血流,浓稠的人血,伸腿一脚,蹬翻餐桌,散落所有佳美的食物,掉在地上,脏污了面包和烧烤的畜肉。求婚者们放声喊叫,厅堂里喧声大作,眼见此人倒地,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惊跑在房宫,双眼东张西望,扫视精固的墙沿,但那里已没有一面盾牌,一枝枪矛,他们怒火满腔,破口大骂,对着俄底修斯喊叫:”你出箭伤人,陌生的来者,此举凶恶。你将不再会有争赛的机会!你将暴死无疑——你已射倒伊萨卡青年中远为出色的英杰;秃鹫会把你吞咽!”

    他们七嘴八舌,满以为他不是故意杀害——好一群笨蛋,还在懵里懵懂,不知死的绳索已勒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答道:'你们这群恶狗,从来不曾想到我能活着回来,从特洛伊地面。所以,你们糟蹋我的家室,强逼我的女仆和你们睡觉,试图迫娶我的妻子,而我还活在世上,既不畏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也不怕凡人,子孙后代的责谴,死亡的绳索已勒紧在你等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言罢,彻骨的恐惧揪住了所有求婚者的心灵,个个东张西望,企图逃避突暴的死亡,惟有欧鲁马科斯开口答话,说道:”倘若你真是伊萨卡的俄底修斯,重返家园,那么,你的话语,关于阿开亚人的全部恶行,说得公正妥帖——这许多放肆的行为,对你的家院,你的庄园。然而,现在,此事的元凶已经倒下,安提努斯,是他挑唆我们行事,并非十分心想或盼念婚娶,而是带着别的企望——此般念头,宙斯不会让它成为现状。他想伏杀你的儿子,自立为王,霸统在精耕肥美的伊萨卡。如今,他已死去,应得的下场;求你饶恕我们,你的属民;日后,我们会征收物产,偿还你的损失,已被吃喝的酒肉,在你的厅房,每人支付一份赔送,二十头牛的换价,偿还所欠,拿出黄金青铜,舒缓你的心房。在此之前,我们没有理由责备,责备你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欧鲁马科斯,即便你给我乃父的一切,你的全部家当,加上能够收集的其他资产,从别的什么地方,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罢手,停止宰杀。直到仇报过求婚人的恶行,每一笔欠账!眼下,你们可自行选择,是动手应战,还是拔腿奔跑,假如你们中有谁可以逃避命运和死亡。我看你等逃不出惨暴的毁灭,全都一样!”

    他言罢,对手们腿脚发软,心力消散,但欧鲁马科斯再次喊叫,对求婚者们说道:”很明显,亲爱的朋友们,此人不会闲置他那不可战胜的双手,既然他已拿起油亮的弯弓和袋壶,他会开弓放箭,从光滑的门槛上,把我们杀光。让我们行动起来,准备战斗!拔出铜剑,用桌面挡身,顶回致送暴死的箭镞——让我们一拥而上,争取把他逼离门槛边旁,如此我等即可奔走城区,顷刻之间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他如此一番呼喊,从胯边拔出锋快的劈剑,青铜铸就,两边各开刃口,对着俄底修斯冲杀,发出粗野的吼叫。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射出一枚羽箭,击中他的前胸,奶头旁边,飞驰的箭技扎人肝脏,铜剑脱出手中,掉落在地,欧鲁马科斯倾倒桌面,佝楼起身子,撞翻双把的酒杯,连同佳美的食物,满地落撒。他一头栽到地上,带着钻心的疼痛,蹬动两条腿脚,踢摇带背的椅座;死的迷雾把他的眼睛蒙罩。

    其时,安菲诺摩斯趋身向前,面战光荣的俄底修斯,猛扑上去,抽出利剑,以为后者会被迫后退,离开宫门,但忒勒马科斯出手迅捷,投出铜枪,从他后边,击中双脚之间,深扎进去,穿透胸背,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额头撞打在地上。忒勒马科斯跳往一边,留下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安菲诺摩斯胸间,转身回头,担心趁他拔枪之际,连同森长的投影,某个阿开亚人会冲上前来,用剑杀伤,给他就近一击,当他俯身尸首的时光。他大步跑去,很快离近心爱的父亲,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现在,我的父亲,我将给你拿取一面盾牌,两枝枪予,连带一顶全铜的帽盔,恰好扣紧鬓穴,头颅两旁。我自己亦将披挂上阵,也让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穿挂;我们将能更好地战斗,身披铠甲。”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快去快回,趁我还有箭校在手,得以自我防卫;他们会把我逼离门边,视我孤身一人!”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行往里面的藏室,存放着光荣的甲械,从中取出四面盾牌,八枝枪矛,外加四顶铜盔,缀着厚厚的马鬃,带着归返,很快便回到心爱的父亲边旁。忒勒马科斯首先披挂,穿上铜甲,两位奴仆也随之披上精美的甲衣,和他一样。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其时,俄底修斯,手头仍有箭枝,得以自卫,不停地瞄射,在自己家里,箭无虚发,击杀求婚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片地倒下。但是,当箭枝用尽,王者的弦上无所射发,他放下弯弓,倚着门柱,柱端撑顶着坚固的宫房,弓杆靠着闪亮的屋墙。他挎起四层牛皮垫垒的战盾,搭上肩头,戴上精工制作的帽盔,盖住硕大的头颅,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随后,他操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带着青铜的锋尖。

    建造精固的墙上有一处边门,在隆起的地面,入口穿对坚固的厅房,沿着它的门槛,通连外面的走道,接着紧密关合的墙门。俄底修斯命嘱高贵的牧猪人把守道边,注意那边的动静;通向边门的路子,仅此一条。其时,阿格劳斯放声喊叫,对求婚人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是否可爬上边门,出去一人,传告外面的民众?这样,我们很快便可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此事难以行通,卓越的阿格劳斯;通往庭院的大门,精美的门面,离那很近,小道的出口很难穿走,一位斗士,倘若英勇善战,即可挡住众人的冲杀。这样吧,让我从藏室里弄出甲械,武装你们——我知道,它们存放在屋里,别处没有,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把它们放在里面。”

    言罢,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爬上大厅的楼口,进入俄底修斯的藏室,取出十二面粗重的盾牌,同样数量的枪矛,同样数量的铜盔,嵌缀着马鬃的盔冠,动身回头,出手迅捷,交给求婚的人们。其时,俄底修斯腿脚发软,心力酥散,眼见对手穿甲在身,手中挥舞着修长的枪矛。他意识到情势严重,将有一场酷战,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宫中的某个女子,或是墨朗西俄斯,已对我们挑起凶险的战斗!”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乃我的过错,父亲,不能责备他人;我没有关死藏室,虽然门框的连合做得十分紧凑。他们的哨眼比我的好用。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关上房门,看看是不是某个女人,做下此事;抑或,我怀疑,是墨朗西俄斯的作为,多利俄斯的儿郎。”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走回藏室,拿取更多的甲械。高贵的牧猎人见他走去,当即告知俄底修斯,站在他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又是这个歹毒的家伙,我们怀疑的凶魔,溜进了藏室。实说吧,告诉我你的意图,倘若我证明比他强健,是动手把他杀了,还是把他抓来给你,让他偿付自己的种种恶行,谋设的全部丑事,在你家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忒勒马科斯和我会封住这帮傲慢的求婚人,顶住他们的狂烈,在宫厅之中;你等二人可去那边,扳转他的腿脚和双手,把他扔在藏室,将木板绑在身后,用编绞的绳索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如此,虽说让他活着,他将承受剧烈的痛苦。”

    帮手们认真听过他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走入室内。墨朗西俄斯仍在那里,不见他们行来,埋头搜寻武器,在藏室的深角之处;他俩站等在房柱后面,贴着它的两边,直到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跨出房门,一手拿着顶绚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一面古旧的战盾,盾面开阔,满是霉蚀的斑点,英雄莱耳忒斯的用物,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此盾一直躺在那边,皮条上的线脚早已脱落。其时,两人跃扑上前,将他逮住,揪住他的头发,拖进室内,一把扔在地上,由他熬受苦痛,绕出绞肉的绳索,拧过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绑在背后,遵从菜耳忒斯之子的命令,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用编绞的长绳把他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其时,你开口嘲骂,你,牧猪的欧迈俄斯:”现在,墨朗西俄斯,你可挂望整夜,躺在舒软的床上,该你领受的享遇,醒着迎来黎明,登上黄金的宝座,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在你通常赶来山羊的时候,给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就这样,他俩把他丢在那里,捆着要命的长绳,自己则关上闪亮的房门,披上铠甲,回头走去,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两军对阵,喘吐出狂烈,俄底修斯等四人站守门槛,面对屋内大群犟勇的人们。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造访,幻成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见她前来,开口说话,喊道:”帮我解脱危难,门托耳;忘了吗,我是你的朋友和伙伴,曾使你常受种益;你我同龄,一起长大。”

    他如此一番言告,猜想他乃雅典娜,军队的统领。在厅堂的另一边,求婚者们高声喧喊,首当其冲的是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呵斥道:”门托耳,别让俄底修斯花言巧语,把你争劝,战打求婚的人们,为他卖命。考虑我们的话语,我们会做些什么——告诉你,此事将成为现实。当杀除了他们,这对父子,你也休想活命,倒死在他们之中,为你眼下的计划,打算在这座宫中,替他出力帮忙。你将付出代价,用你的头颅。杀了你们这帮人后,用我们的铜械,我们将连带收取你的财产,这边的和别地的所有,汇同俄底修斯的一切;我们不会放过你的儿子,让他活在家里,也不会幸免你的女儿,连同你忠贞的妻子,走动在伊萨卡城邦。”

    他言罢,雅典娜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责骂俄底修斯,用饱含愤怒的言词:”看来,俄底修斯,你已失去昔日的刚烈和勇气,不像从前那样,为了卓著的、白臂膀的海伦,你力战九年,和特洛伊人对阵,英勇顽强,杀死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斗中,凭着你的谋略,攻陷了普里阿摩斯路面开阔的城堡。如今怎样?你已回返家园,眼见你的所有,反倒窝窝囊囊,不敢站对求婚的人们。来吧,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身边,瞧瞧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是个何样的人儿,面战你的敌人,回报你的厚爱!”

    雅典娜言罢,却不曾给他所需的勇力,全胜这场战斗;她还想测探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二位的勇气和刚烈,变成一只燕子,展翅高飞,让他们瞧见,停在顶面的梁上,在青烟熏绕的官居里。

    其时,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催励求婚的人们,偕同欧鲁诺摩斯,德漠普托勒摩斯,安菲墨冬以及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和聪颖的波鲁波斯。就战技而言,他们是远为出色的壮勇,在仍然活着的求婚人中,为了活命战斗。其他人已经倒下,死于弯弓的击射,箭雨之中。阿格劳斯高声喊叫,对着求婚的人们:”现在,我的朋友们,此人将罢息不可战胜的双手,门托耳走了,在空说了一番大话之后,撇下他们,势孤力单,在大门前头。眼下,你们不要一起击打,投出修长的枪矛,让我等六人先掷——兴许,宙斯会让我们得手,击中俄底修斯,争得光荣。只要捅倒此人,旁者容易对付。”

    他言罢,六人凶狠急迫,举枪投掷,按他的吩咐,但雅典娜的神力使它们一无所获。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其时,当避过求婚人的枪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现在,亲爱的朋友们,该是我发话的时候。让我们投出枪矛,扎人求婚的人们,这帮人疯疯烈烈,试图杀倒我们,在旧恶之上增添新的冤仇。”

    言罢,他们一齐瞄准投射,掷出锋快的枪矛;俄底修斯击中德漠普托勒摩斯,忒勒马科斯击中欧鲁阿得斯,牧猎人击中厄拉托斯,牧牛的菲洛伊提俄斯击中裴桑得罗斯,四人中枪倒下,嘴啃深广的泥层;求婚者们退往厅堂的角落,俄底修斯一行冲上前去,拔出尸体上的枪矛。

    其时,求婚人再次掷出锋快的投枪,凶狠急迫,但雅典娜的神力偏废了它们中的许多: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然而,安菲墨冬击中忒勒马科斯,枪尖碰着手腕,一擦而过,铜尖将表层的皮肤挑破。此外,克忒西波斯击中欧迈俄斯,长枪穿过盾沿,擦破肩膀,落空而去,掉在地上。接着,聪颖的、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连同他的帮手,投出枪矛,捣人求婚的人群中;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击倒欧鲁达马斯,牧猪人枪击波鲁波斯,忒勒马科斯放倒了安菲墨冬。接着,牛倌菲洛伊提俄斯击中克忒西波斯,打在胸脯上,出口炫耀,喊道:”哈哈,波鲁塞耳塞斯之子,喜好谩骂的小人,不要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把一切留给神明评说——他们远比你杰卓。接着吧,这是给你的礼物,回报你的牛蹄,击打神样的俄底修斯,在他乞行宫居的时候!”

    放养弯角壮牛的牧人如此一番说道;其时,俄底修斯逼近刺捅,击中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用手中的长枪,而忒勒马科斯则击倒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扎人肚子正中,铜尖穿透肉层,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额角撞在地上。其时,雅典娜摇动埃吉斯,凡人的灾祸,在那高耸的屋顶,把求婚者们吓得晕头昏脑,惶惶奔逃,惊窜厅堂,像一群牧牛,被犟勇的牛蛙叮爬追咬,发疯似地奔跑,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俄底修斯等人,像利爪弯曲,硬嘴勾卷的兀鹫,从大山上下来,扑击较小的飞鸟,后者振翅在平野上,惊叫在云层下,疾速飞逃,鹰鹫猛扑上去,将他们碎咬,无所抵御,无一漏跑,使目击者欣喜欢笑。就像这样,他们横扫房殿,击杀求婚的人们,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琉得斯冲跑上前,抱住俄底修斯的膝头,出声恳求,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2相信我,我从未说过错话,做过错事,在你的厅房,对官中任何女人;相反,我总在试图阻止其他求婚者们,当有人如此行事的时候,但他们不听规劝,拒不罢息双手,停止作恶。所以,他们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傲,而我,作为人群中的仆者,不曾犯下什么错恶。尽管如此,我也只有死路一条,做过的好事不会得到思报。”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倘若你声称是这帮人的巫卜,那么,你一定多次祈祷,在我的宫中,祈求不要让我碰沾回归的甜美,让我妻子随你出走,为你生儿育女——你将为此负责,难逃悲惨的死亡!”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铜剑。阿格劳斯被杀之时,将它丢落在地上。他手起剑落,砍在脖子的中段,琉得斯的脑袋掉扑泥尘,仍在不停他说着什么。

    其时,歌手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仍在试图躲避乌黑的死亡;出于逼迫,他曾不得不为求婚人歌唱。眼下,他站在边门近旁,手握弦音清脆的竖琴,心中思考着两种选择,是溜出厅堂,前往庭院之神、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坐在它边旁——从前,俄底修斯和莱耳忒斯在此祭焚过许多牛腿——还是扑上前去,在俄底修斯膝前恳求?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恳求莱耳忒斯的儿郎。于是,他把空腹的竖琴放在地上,躺在兑缸和嵌铆银钉的座椅间,一头冲扑上去,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倘若杀了唱诗的歌手——我们为神明,也为世间的凡人唱诵。我乃自教自会,但神明给我灵感,说唱各种诗段。我有这份能耐,可以对你演唱,就像面对神明。所以,不要性急暴躁,割下我的头颅!忒勒马科斯,你的爱子,会告诉你这些,替我作证,我并非出于情愿,而是违心背意,为求婚人唱诵,就着宴席,在你家中。他们人数太多,十分强健,逼我效劳。”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忒勒马科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开口说话,对站在身边的父亲说道:”且慢,不要砍杀此人,用你的铜械;歌手清白无辜。另外,我们亦不宜斩杀墨冬,此人对我关心爱护,总是这般,当我尚是个孩子,在你的房宫,除非菲洛伊提俄斯或牧猪人已把他杀掉,或正好撞在你的手下,当你横扫官厅的时候。”

    他言罢,心智敏捷的墨冬听到了他的话音,其时正藏在椅子下,身上压着一张方才剥脱的生牛皮,躲避幽黑的死亡。他动作迅捷,从桌底爬走出来,拿掉牛皮,冲跑过去,抱住忒勒马科斯的膝盖,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这儿,亲爱的朋友,切莫动手,劝说你父亲,瞧他这身力气,不要把我杀了。用锋快的铜剑,出于对求婚人的愤恨:他们一直在损耗他的财产,在他的房宫;这帮笨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答道:”不要怕,忒勒马科斯已为你说情,救你一命,让你心里明白,亦能告诉别人,善行可取,远比作恶多端。去吧,走出宫门,坐在外面,离开屠宰,置身院内,你和多才多艺的歌手,让我完成这件必做的事情,在宫居之中。”

    他言罢,两人抬腿离去,走出房宫,坐在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边,举目四望,仍然担心死的临头。

    俄底修斯扫视家内,察看是否还有人活着,躲过幽黑的死亡,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言对他的儿男,说道:”去吧,忒勒马科斯,叫来保姆欧鲁克蕾娅,以便让她知晓我的想法,遵听我的嘱告。”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心爱的父亲,打开门面,传唤保姆欧鲁克蕾娅,要她前来:”起来吧,年迈的妇人,前来这边,你督察所有女仆的活计,在宫居里面。来吧,家父要你过来!他有事吩咐,让你知晓。”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她打开门面,洞开建造精固的大厅,抬腿出去,忒勒马科斯引路先行,走在她前面。她找到俄底修斯,正在被杀的死者中间,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狮子,食罢野地里的壮牛,带着一身血斑走开,前胸和双颊上猩红一片,嘴脸的模样看后让人心惊胆战——就像这样,俄底修斯的腿脚和双手血迹斑斑。眼见死人和满地的鲜血,欧鲁克蕾娅发出胜利的欢呼,辉煌的战绩使她心欢,但俄底修斯制止她狂叫,不让她喧喊,尽管她一厢情愿,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把欢乐压在心底,老妈妈,不要高声叫喊,此事亵渎神灵,对着被杀的死人炫唤!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他们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所以这帮人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蛮。现在,我要你告知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清白无辜,哪些个溅污了我的门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你有五十名女仆,在宫中生活,我等训授她们活计,教她们梳理羊毛,学会忍受,做好奴仆的工作。她们中,十二人走了不轨的邪道,无视我的存在,甚至把裴奈罗珮撇在一旁!忒勒马科斯甫及成年,母亲不让他管带女性的侍从。好吧,让我去那楼上闪亮的房间,告知你的妻侣,某位神明已使她入躺睡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先不要把她叫唤,可去召来女仆,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要她们过来。”

    他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房居,传话那帮女子,要她们去往主人身前。其时,俄底修斯叫来忒勒马科斯,连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动手吧,抬出尸体,嘱告女人们帮忙,然后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接着,当清理完宫房,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你可把女仆们带出精固的家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挥起长锋的利剑,尽情劈砍,把她们全都杀光,使其忘却床上的情爱,这帮贱货,偷偷地睡在求婚人身旁!”

    他言罢,女人们推搡着出来,挤作一团,哭声尖厉可怕,泪水成串地掉落。首先,她们抬出尸体,所有死去的人们,放在围合精固的院里,它的门廊下,堆成垛子,一个叠着一个;俄底修斯亲自指挥,催督她们,后者被迫行动,搬出尸首。接着,她们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然后,忒勒马科斯,会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手操平锨,铲刮建造精固的房居,它的地面;女仆们把刮下的脏物搬出门外。当洗理完房宫,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他们把女仆带出精固的房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逼往一个狭窄的去处,谁也不得逃脱,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说道:”我要结果她们的性命,这帮女子,不让她们死得痛痛快快。她们把耻辱泼洒在母亲和我头上;不要脸的东西,睡躺在求婚人身旁!”

    言罢,他抓起绳缆,乌头海船上的用物,一头绕紧在粗大的廊柱,另一头连系着圆形的建筑,围绑在高处,使女人们双脚腾空,像一群翅膀修长的鸫鸟,或像一群鸽子,试图栖身灌木,扑人抓捕的线网,睡眠的企愿带来悲苦的结果。就像这样,女仆们的头颅排成一行,每人一个活套,围着脖圈,她们的死亡堪属那种最可悲的样式,扭动着双褪,时间短暂,只有那么几下。

    然后,他们带出墨朗西俄斯,穿走庭院和门廊,挥起无情的铜剑,剁去鼻耳,割下阳具,作为喂狗的食料,截断四肢,带着他们心中的狂暴。

    接着,他们洗净手脚,走入俄底修斯的官房——事情已经办妥。其时,俄底修斯发话尊爱的保姆,对欧鲁克蕾娅说道:”弄些硫磺给我,老妈妈,平治凶邪的用物,给我弄来火把,让我烟熏厅堂,还要请裴奈罗珮过来,带着传女,让屋里所有的女仆,到此集中。”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女仆,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我的孩子,说得一点不错。来吧,让我给你拿一件衫衣,一领披篷,不要站在宫中,宽阔的肩上披着破旧——人们会惊责你的仪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在此之前,先给我弄来火把,在我的宫中。”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谨遵不违,他所尊爱的保姆,取来硫磺火把,让俄底修斯接握在手,净熏宫居,里里外外,包括厅堂、房居和院落。

    老妇穿走厅居,俄底修斯绚美的房宫,把口信带给女仆,要她们赶快集中,后者走出厅房,手握火把,围住俄底修斯,伸手拥抱,欢迎他回返家中,感情热烈,亲吻他的头颅、肩膀和双手;悲哭的念头,甜美的企望,使他放声嚎哭;俄底修斯认出了每一个仆人。

    第二十三卷

    老妇放声大笑,走向楼上的房间,打算告诉女主人,后者钟爱的丈夫已在屋子里边,双膝迅速摆动,双腿在急步中摇颤,俯站在裴奈罗珮头前,开口说道:”醒醒,裴奈罗珮,亲爱的孩子,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天天思盼的人儿。俄底修斯已在这里,置身房居之中,虽说迟迟而归,他已杀灭狂傲的求婚者,这帮人糟损他的家院,欺逼他的儿子,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亲爱的保姆,已把你弄得疯疯癫癫。他们能把智者搞得稀里糊涂,让头脑简单的笨蛋变得聪伶敏捷。他们迷糊了你的心智,在此之前,你的思路相当清晰。为何讥嘲我的处境,我的心里已塞满痛苦,用你这派胡言,把我从舒美的睡境中弄醒,它已合盖我的眼睑,使我睡得香甜?我已许久没有如此沉睡,自从俄底修斯去了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下去吧,离开此地,回返你的住处。要是换个别的女子,侍服于我的仆人,捎来此番信息,把我弄醒在酣睡之中,我将当即把她赶走,让她回返厅里,带着我的愤恨。算你走运,老迈的年纪把你救护!”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女仆,答道:”我没有讥辱你,亲爱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当真。俄底修斯已在这里,如我说的那样,置身房居之中。那个陌生的客人就是他呀,那个受到厅里所有对手责辱

    的来人。忒勒马科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但他处事谨慎,藏隐着父亲的筹谋,以便让他仇惩暴行,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们。”

    她言罢,裴奈罗珮喜不自禁,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老妇,眼里滚出泪珠,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快说,亲爱的保姆,告诉我此事的真情,他是否真的已经返家,如你说的那样,敌战众人,虽然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不曾眼见,无人对我说告,但我耳闻被杀的人们发出阵阵凄叫;我等女人坐身坚固的藏室,吓得瞠目结舌,关紧的门扇把我们堵在里头,直到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从厅堂里把我招呼,遵从他父亲的告嘱。我找到俄底修斯,见他站在被杀的死者之中,尸体覆盖坚硬的地面,一个压着一个,堆躺在他的四周。你会乐得心花怒放,见他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雄狮。现在,他们全都躺倒在地,在院门近旁,而他已点起熊熊的柴火,用硫磺净熏坚美的房宫,差我过来,把你召唤。来吧,和我一起过去,如此,你俩的心灵便可双双欣享欢悦;你们已承受了这许多悲愁。如今,你长期求祷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俄底修斯已经回返,回到自家的火盆边,安然无恙,眼见你和儿子都在宫殿,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他们欠下的每一笔恶债,在他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不要放声大笑,亲爱的保姆,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知道大家会何等欢欣,假如他现身宫中,尤其是我,还有我俩生下的孩儿。但是,你说的并非真情,不。一定是某位神明,杀了狂傲的求婚人,震怒于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这帮人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他们粗莽愚顽,招来了痛苦的结局。但俄底修斯已丢失回归的企望,丢失了性命,在远离阿开亚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尽管丈夫已在火盆边沿,你却说他将永远不会回返!你总是这般多疑。他还出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我将对你告言:那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痕迹。我认出了伤疤,在替他洗脚之际。当我欲将此事告你,他却用手堵住我的嘴巴,不让说话;他的心智总是那样聪达。走吧,随我前去,我将以生命担保,倘若撒谎欺骗,你可把我杀了,用最凄楚的方式。”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然你很聪明,亲爱的保姆,你却不能滞阻神的计划,他们不会死亡。尽管如此,我仍将去见儿子,以便看看那些死者,追求我的人们,还有那位汉子,把他们敌杀。”

    言罢,她走下楼上的睡房,心中左思右想,是离着心爱的丈夫,开口发问,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头颅。她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厅中,就着灯光下坐,面对俄底修斯,贴着对面的墙壁,而他则坐在高耸的房柱边,眼睛看着地面,静等雍贵的妻子,有何话语要说,眼见他在身旁。她静坐良久,默不作声,心中惊奇诧异,不时注目观望,盯着他的脸面,但却总是不能把他辨认,褛褴的衣衫使她难以判断。其时,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责备道:”我的母亲,残忍的妈妈,你的心灵可真够狠呢!为何避离父亲,不去坐在他身边,开口发问,盘询一番?换个女人,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里,回返家乡。你的心呵硬过石头,总是这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眼下,我的孩子,我的心中充满惊异。我找不出同他说对的言词,想不出问题,甚至无法看视他的面孔。但是,倘若他真是俄底修斯,回返家中,如此,我俩定能互相识认,用更好的方式。我们有试察的标记,除了我俩以外,别人谁也不曾知晓。”

    她言罢,高贵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让你母亲,忒勒马科斯,盘察我的身份,在我们宫中;她马上即会知晓得更多更好。眼下,我身上脏浊,穿着破旧的衣服,她讨厌这些,说我不是她的丈夫。来吧,让我们订个计划,想个最好的办法。你知道,当有人夺命乡里,只杀一人,留下雪仇的亲属,人数并不很多,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亡命流浪的生活,丢下亲人,逃离邦国。瞧瞧我们,我们杀了城市的中坚,伊萨卡最好的年轻人。所以,我要你考虑此事的结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可自己揣摸,我的父亲,人们说世上你的心计最巧,凡人中找不到对手,可以和你争高。我们将跟你行走,以旺盛的热情战斗;我想谁也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力气可用。”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我将对你说告——在我看来,此法绝妙。首先,你等都去盥洗,穿上衫衣,告诉宫中的女人,选穿她们的裙袍。然后,让那通神的歌手,拿着声音清脆的竖琴,引奏伴舞的曲调,以便让屋外之人,不管是路上的行者,还是街坊邻居,听闻之后,以为我们正在举行婚礼庆贺。不要走漏半点风声,让城民们知晓求婚人已被我们杀倒,直至我们抵达果树众多的田庄。到那以后,我们可再谋出路——或许,俄林波斯大神会送来有利于我们的高招。”

    他们认真听罢俄底修斯的嘱告,执行他的计划。首先,他们离去盥洗,穿上衫衣,女人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通神的诗人拿起空腹的竖琴,激挑歌舞的欲望,甜美的歌声,舒展的舞蹈,大厅里回荡着舞步的节奏和声响,起舞的男子,束腰秀美的女郎。有人如此说道,于屋外听闻里面的响声:”哈,毫无疑问,有人已婚娶被他们穷追不舍的王后,狠心的人儿,不愿看守原配夫婿的居所,偌大的房宫,坚持到最后,等待他归返。”

    有人会如此说道,但他们却不知已经发生了什么。其时,家仆欧鲁墨奈浴毕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在他自己家里,替他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搭上绚美的披篷;在他头上,雅典娜拢来出奇的俊美,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魁梧,理出屈卷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铸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步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对着妻子,开口说道:”真奇怪,你这个人儿!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使你心顽至此,女辈中无人可以比攀。换个女子,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来吧,保姆,在此备床,让我躺下;这个女人的心灵硬似灰铁一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才怪呢——我既不傲慢,也不冷漠,亦不曾过分惊讶,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的形貌,那时,你登上带长桨的海船,从伊萨卡远航。来吧,欧鲁克蕾娅,给他备下坚实的睡床,在建造精美的寝房外,那张由他自做的床铺,搬出坚实的床架,放在这边,铺上羊皮、披篷和闪亮的毯罩。”

    她如此一番说告,对丈夫,权作一番试探,但俄底修斯勃然大怒,对心地贤善的妻子说道:”你的话语,我说夫人,刺痛了我的心房!谁已把我的床铺搬了地方?此事不易,即便对一位能工巧匠,除非有一位神明,亲来帮忙,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移变地方。但世间没有活着的凡人,哪怕他年轻力壮,能够轻松地搬动,因为此物包容一个重要的'关节',连接在做工复杂的床上——我的精工,并非别人手创。庭院里有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长得遒劲挺拔,粗大坚实的树干像柱子一样。围着它,我建起自己的睡房,砌起密密匝匝的石头,完工之后,铺好屋顶,按好坚固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接着,我砍去橄榄树上叶片修长的枝节,从底部开始,平整树干,用一把青铜的手斧削打,紧贴着划出的粉线,做得仔仔细细,利利索索,把它加工成一根床柱,打出所需的孔眼,借用钻头的力量。由那开始,我动手制作,直到做出睡床,饰之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然后。我用牛皮的绳条穿绑,闪出新亮的紫光。这便是此床的特点,我已对你说讲,但我不知,夫人,我的床铺是否还在那里。抑或,有人已将橄榄树干砍断,把它移往别的地方。”

    他言罢,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酥散,她已听知确切的话证,从俄底修斯的言谈,顿时热泪盈眶,冲跑着奔扑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俄底修斯的脖圈,亲吻他的头颅,说道:”不要生我的气,俄底修斯;凡人中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一员。神明给我们悲难,心生嫉烦,不愿看着我俩总在一起,共享我们的青春,双双迈过暮年的门槛。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我责备,只因我,在首次见你之际。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迎你的归来。我的心里总在担惊受怕,害怕有人会出现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将我欺骗。此类恶棍甚多,用险毒的计划谋取进益。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不会和一个外邦人睡觉,倘若她知道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会把她带回家里,带回可爱的故乡。是一位神明催使她做出可耻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有过此般愚盲的心念;那件事使我们大家受害。现在,你已给我确切的言证,描述我们的睡床,其他人谁也不曾见过,除了你我,还有一名女仆,阿克托耳的女儿,家父把她给我,陪嫁这边,过去曾为我俩把门,在建造精固的睡房。所以,虽说心地耿倔,你已使我不再访惶。”

    她言罢,俄底修斯的心里激起更强烈的悲哭的欲望,抱着心爱的妻子,呜咽抽泣,她的心地纯洁善良。像落海的水手看见了陆地,坚固的海船被波塞冬击碎在大洋,卷来暴风和汹涌的浪涛,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灰黑的水域,游向岸基,满身盐腥,厚厚的斑迹,高兴地踏上滩岸,逃身险厄的境况——对裴奈罗珮,丈夫的回归恰如此番景状。她眼望亲人,雪白的双臂拢抱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其时,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将点照他俩的悲哭,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安排了另一种情景。她让长夜滞留西边,让享用金座的黎明停等在俄开阿诺斯河旁,不让她套用捷蹄的快马,把光明带给凡人,朗波斯和法厄松,载送黎明的驭马。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妻子说道:”我们的磨难,我的爱妻,还没有结了。今后,还有许许多多难事,艰巨、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做完——泰瑞西阿斯的精灵曾对我预言,那天,我进入哀地斯的府居,寻访回家的路子,既为自己,也替我的伙伴。来吧,我的夫人,让我们上床,享受同床的舒怡,睡眠的甜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的床铺将会备整就绪,在你心想睡觉的任何时候,既然神明已让你回返,回抵建造精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眼下,既然你已得知此事,神明把它注入你的心房,说吧,告诉我这件苦役,我想,将来我会知道——所以,现在得知不会比那时更糟。”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你这人真怪,为何催我道说此事,如此急不可待?好吧,我这就告你,绝不隐瞒。此事不会欢愉你的心灵,也难以使我开怀。他要我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手握造型美观的船桨,带着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诲,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船桨,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他还告我一个迹象,相当醒目,我亦不予隐瞒。他说,当我一径走去,我会邂逅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我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我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我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我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切,他说,将来都会成为现状。”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倘若神明真会给你带来更幸福的晚年,那么,你就可以期望,可望摆脱你的困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与此同时,保姆和欧鲁诺墨已将舒软的披盖展开,借着火把的明光,手脚麻利,铺好厚实的睡床,老妇走回自己的房间,平身息躺,而欧鲁诺墨,作为寝房的侍仆,举着火把,将他俩引往床边。她把二位引入睡房,转身回头,后者高兴地走向床铺,他俩早已熟悉的地方。其时,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停下舞步,并让女仆们就此作罢,然后走去睡觉,在幽暗的宫房。俄底修斯夫妻享受过性爱的愉悦,开始领略谈话的欢畅,述说各自的既往。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诉说了她所忍受的一切,在这座宫中,看着求婚的人们,一帮作孽的混蛋,为了追她,杀掉许多壮牛肥羊,喝去大量的美酒,罄空一个个坛缸。神育的俄底修斯告说了他给敌人带去的苦痛,一件不漏,告说了他所经历的磨难,所有的悲哀。妻子高兴地听领他的叙述,毫无倦意,直到听完一切,睡眠才把她的眼睑合上。

    他以击败基科尼亚人的经历,并以其后前往吃食落拓枣的生民部落,富足的国邦开始,叙说了库克洛普斯做下的一切,以及他如何仇报巨怪的恶行,后者吞食他强健的伙伴,不带怜悯。他还说了如何抵达埃俄洛斯的地面,受到热情款待,为他提供回返的便利,但命运往定他不能那时还乡,被风暴达着,任他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海洋。他还提及如何来到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忒勒普洛斯地方,一那帮人毁了他的木船和胫甲坚固的伙伴,一个不留;俄底修斯只身逃离,乘坐乌黑的海船。他描述了基耳凯的诡黠,众多的花招本领,说了如何前往哀地斯阴霉的府居,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乘坐凳板众多的海船,见着了所有的伙伴,还有生他的母亲,养育他的妈妈,在他幼小之时。他还说了如何听闻塞壬们婉啭的歌声,如何行至”晃摇的石岩”,如何遭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从未有人驶过她的海域,不受损伤。他还说及伙伴们如何偷食赫利俄斯的牧牛,炸雷高天的宙斯又如何击打他的快船,用带火的霹雳,高贵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惟他躲过险厄的死难,其后漂抵俄古吉亚岛,遇会卡鲁普索,后者将他拘留,意欲招为丈夫,在深旷的洞府,关心爱护,甚至出言劝说,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女神绝然不能说动他的心房。他还说及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浪泊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人们真心实意地敬他,像敬对神明一样,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讲完末句,他缄口作罢;甜美的睡眠轻软他的四肢,消解了心中的愁伤。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当她觉知俄底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和妻子同床,领受睡眠的熟香,马上催促享用金座的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把光明送给凡人;俄底修斯从松软的床上起身,话对妻房,说道:”你我二人,我的夫人,已历经磨炼,你在家中,哭念我的充满艰险的回归,而我则受到宙斯和其他神明的中阻,强忍痛苦,不能回返家乡,尽管我急切地企盼。现在,你我已在情欲的睡床中卧躺,你可照看我的财产,收藏在我的宫房。至于我的羊群,它们已惨遭求婚人涂炭,我将通过掠劫弥补,补足大部损失,其余的将由阿开亚人给予,把我的羊圈填满。但眼下,我将去果树成林的农庄,探视高贵的父亲,老人常常为我的不归痛心悲伤。我还要对你嘱告,我的妻子,虽说你头脑聪明。用不了多久,伴随太阳的升起,此事将在邻里传扬,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们,被我杀死在宫房。其时,你可迈步楼上的房间,带着女仆,静身稳坐,谁也不看,不予问话。”

    言罢,他把绚美的铠甲披上肩头,唤醒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从,告诉他们拿起拼战的武器,握在手里,后者谨遵不违,穿上青铜的铠甲,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宫房。其时,阳光布满大地,但雅典娜把他们藏身黑暗,引着他们疾行,迅速走离城邦。

    第二十四卷

    其时,库勒奈的赫耳墨斯召聚起求婚者的魂灵,手握漂亮的金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他用金杖拢合灵魂,领着它们前行,后者跟随后面,混混糊糊地叫个不停。像一群蝙蝠,飞扑在某个神密的岩洞深处,发出叽叽呱呱的声响,而其中的一只从岩壁掉落,脱离互相搭攀的同类——就像这样,他们发出混糊的声响,跟着赫耳墨斯前行,帮送者[注]带着他们,奔向霉浊的路径。他们一路走去,经过俄开阿诺斯水流和”白岩”,经过太阳神的大门和成片的梦原,很快来到常春花盛开的草地。这是灵魂的去处,死人的虚影住在这里。

    他们见着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能比及。就这样,他们围拥在阿基琉斯身边;其时,阿伽门农的亡魂飘至这边,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愤恨,另有兵勇们的幽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裴琉斯之子的灵魂首先开口,说道:”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以为,所有的英雄中,你的一生最能得获喜好炸雷的宙斯的宠幸,因你率统着浩荡的军队,众多骁勇的精英,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同样,对于你,暴虐的死亡降临得太早,死的精灵,俗生的凡人谁也不能躲避。咳,我真想,想望你能迎遇命运和死亡,在特洛伊大地,占据统帅的高位,连同权势带来的声威。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会给你堆垒坟茔,使你替子孙争得巨大的荣光,传世的英名。然而,严酷的现实却给你带来了最凄惨的死运。”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答道:”神样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幸运的儿郎,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耳戈斯,身边躺着阵亡的将士,特洛伊军勇和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英;双方为争夺你的尸体鏖战,而你,躺倒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一片,把车战之术忘尽。我们打了一个整天,绝不会停止战斗,若非宙斯干预,卷来风暴狠吹。我们把你抬到船边,避离战斗,放上尸床,用热水净洗俊美的躯体,抹上油膏;达奈人围在你身边,热泪滚滚,倾洒在地,割下一束束发绺奠祭。你母亲闻讯赶来,踏出水波,还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神女们出声哭喊,哀嚎之声飘播在深沉的海面,把所有的阿开亚人吓得浑身打战。其时,他们会拔腿惊跑,跑向深旷的海船,若非一位通古的人士出面阻拦,奈斯托耳,他的计言最佳,已被证明在那天之前。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嘟给我站住,阿耳吉维人;不要惊跑,年轻的阿开亚军汉!这是他母亲,踏出水波,另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前来悼见死去的儿男。'

    “他言罢,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停止了惊乱。海洋老人的女儿们围站在你身边,面色悲苦,呜咽哭泣,给你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衫。所有的缪斯,一共九位,以悦耳动听的轮唱悼念;其时,你不会眼见谁个不哭,阿耳吉维人个个泪水涟涟,缪斯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怀。一连十七天,白天黑夜不断,我们悲哭你的阵亡,神和凡人亦然。到了第十八天上,我们把你置放火堆,杀了成群的肥羊和弯角壮牛,在你身边。你在神的衣饰中火化,连同大量的油膏和蜂蜜;众多阿开亚英雄,全副武装,行进在荧你的柴堆边,乘车的勇士,足行的步兵,响声轰轰然然。当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把你焚烧殆尽,拂晓时分,我们收捡起你的白骨,阿基琉斯,放在不掺水的醇酒和油膏里面。你母亲给你一只双把的金罐,她说那是狄俄努索斯的礼物,著名的赫法伊斯托斯手铸的精品。你的白骨置放在金罐里,哦,闪光的阿基琉斯,掺和着已故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骨,墨诺伊提俄斯的儿男;安提洛科斯的白骨另外安放,帕特罗克洛斯死后,所有军友中,他是你最珍爱的朋伴。围绕死者的遗骨,成队的阿耳吉维壮勇,强有力的枪手,堆起一座巨大、宏伟的坟茔,在一片突兀的高地,沿着赫勒斯庞特宽阔的水流,以便让航海的水手,从远处凭眺它的丰采,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们和将来出生的后代。接着,你母亲讨问神明,要各位拿出精美的礼件,放在场地中间,让阿开亚首领们争比竞赛。你一定参加过许多英雄的葬礼,为了尊祭死去的王贵,年轻人束扎准备,为争夺奖品,参加比赛。但你不会把那批酬礼等同于已经见过的赏件,女神,银脚的塞提丝摆出如此辉煌的奖品,悼祭你的死难——神明对你真是宠爱。现在,即便已经死去,你的名字却不曾消亡混灭,你的英烈永存,阿基琉斯,存活在世人心间。相比之下,我搏杀后罢离战场,无有愉悦可言。我回返家园,宙斯谋设了凄惨的死难,丧命在埃吉索斯手里,还有我那该受诅咒的妻伴。”

    就这样,两个灵魂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走近他俩身边,带着求婚者的魂灵,被俄底修斯杀灭。二者惊诧不已,迎上前去,见得此番景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心魂认出了光荣的安菲墨冬,墨拉纽斯心爱的儿男,曾经款待过阿氏的行访,在伊萨卡他的家院。阿伽门农的亡魂首先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安菲墨冬,来到昏黑的泥土之下,你们这帮精选的年轻人,年龄相仿——从一座城里挑拔最好的精壮,人们不会有别的择选。是因为波塞冬卷来酷暴的狂风,掀起滔天巨浪,摧打你们的海船,葬毁了你们的人生?抑或,你等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狠的部民击杀,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绵羊,或正和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说吧,回答我的问告;我宣称,我是你家的客宾。忘了吗,我曾登门府上,由神样的墨奈劳斯陪同,催过俄底修斯同行,请他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前往伊利昂?此行花去整整一月时间,跨过浩森的大海,好不容易说动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将。”

    听罢这番话,安菲墨冬的灵魂答道:”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你说的一切,卓著的王爷,我全都记得。我将告说一切,准确地回答,关于我们如何凄惨地死去,事情如何收场。那时,我们都在穷追俄底修斯的妻子,他已久久不在家乡。裴奈罗珮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了结这场纷乱,但却谋划着我们的败灭,乌黑的死亡。她还想出另一番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换,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织罢,她洗过披裹,展示出偌大的织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闪光。其后,某个残忍的神灵带回俄底修斯,从某个地点,落脚荒僻的田庄,牧猪的仆人生活的地方。其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从多沙的普洛斯归来,乘坐乌黑的海船,两人聚首合谋,谋划求婚人凶险的死亡,然后来到著名的城邦,俄底修斯跟在后头,忒勒马科斯先行,走在前面。牧猎人带人俄底修斯,身上破破烂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穷酸的老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我们中谁也认不出他来,在他突然,是的,突然出现之际,即便是年龄较大的伙伴也看不出来。我们对他粗鲁横蛮,说讲恶毒的言词,甩出抛投的物件。然而,俄底修斯以坚强的意志忍让,接受投掷物的敲打,咽下粗毒的言词,在自己的家院。其后,当带埃吉斯的意志催他行动,他,凭藉忒勒马科斯的帮忙,搬走光荣的甲械,放入藏室,把门关上。随后,凭靠诡黠的心计,他催命妻子拿出弯弓灰铁,放在求婚人前面,布设一场竞赛,为我等命运险厄的一帮,作为起点,

    把我们屠宰。我们中谁也不能安置弦线,挂上强劲的弓杆;我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当那把硕大的弯弓被交往俄底修斯手中,我们一起咆哮威胁,不让他递交,不管他如何申说答辩,惟有忒勒马科斯催他向前,要对方伸手,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接过强弓,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孔眼。他站挺门槛,倒出箭矢,在脚前的地面,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张望,放倒王者安提努斯,继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对着其他求婚的人们,瞄准发射,击倒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尸体码成了垛儿。很明显,他们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对着我们直冲,赶过厅堂,挟着狂怒,拼命追杀,我方死者甚众,发出撕人心肺的嚎喊,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就这样,阿伽门农,我们被人杀死,直到现在,尸体还暴躺在俄底修斯的宫中,无人收管。亲友们尚在各自的家里,不知那边的境况,否则,他们会洗去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抬出尸体,安排死者应受的礼遇,哭悼我们的死难。”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灵魂答道:”哦!莱耳忒斯幸运的儿子,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毫无疑问,你娶了个贤慧的妻子,绝好的女人。她的心灵是那样的高洁,白壁无瑕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总把俄底修斯,婚配的夫婿,放在心间。美德赢获的英名将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会给凡人送来动听的诗篇,赞美忠贞的裴奈罗珮。与之相比,屯达桑斯的女儿行迹恶劣,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恨恼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殃及所有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站在哀地斯的府居,黑深的地底。

    其时,俄底修斯一行离开城市,很快抵达精耕细作的庄园,莱耳忒斯的住处,后者亲自开垦的农地,付出沉涩、艰苦的劳动,在过去的年月。农庄上有他的房居,四周是搭起的遮棚,那是仆工们的居所,帮他劳作,使他欢心,在里面吃饭、息坐,度过夜晚的时光。另有一位年迈的西西里妇人,精心照看老人的起居,后者以农庄为家,远离城区。其时,俄底修斯开口发话,对儿子和他的仆役:”去吧,你等各位,进入坚固的房居,杀祭最好的肉猪,动作要快,作为我们的晚餐。我将就此前往,试探我的亲爹,看他是否知晓是我,双眼能否把我识辨——抑或,他已认不出我来,我离别家门,日久经年。”

    言罢,他把兵器交给工仆,后者迅速走向房屋,但俄底修斯步入繁茂的葡萄园,举目索望,探走在偌大的林间,既不见多利俄斯,也不见他的儿子或别的仆役,他们已全部出动,搬取石头,建造垒墙,围护国内的葡萄,由老人带路,领着他们。但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忙作在齐整的果园,挖抱一株枝干,穿一件脏浊的衣衫,缝缝连连,破破烂烂,腿上绑着牛皮的护胚,紧密缝连的片件,抵御磨伤刮损,指掌上戴着手套,因为劳作在枝丛之间,还有头上的那顶皮帽,怆楚中平添了几分辛酸。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观视他的形态,看出他心中悲苦难言,老迈的年纪使他惟悴不堪,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犁树下,不禁泪水潸涟,心魂里斟酌思考,是去抱住父亲,送去儿子的亲吻,告知一切,他已回返亲爱的故园,还是先张口发问,问明细里,把他试探。两下比较,觉得后者佳善,先来开口试探,用嬉刺的语言。主意已定,高贵的俄底修斯对着他走来。后者正低埋着脑袋,刨挖在一棵植干的边沿,光荣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出话言:”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橄揽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然而,我还要冒昧说上一句,你可不要因此发起火来。你本人缺乏精心照料,在这可悲的暮年;你浑身脏杂,穿着破旧的衣衫。显然,不是因为你懒散,失去了主人的关怀,也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你的俊美——这些,在我看来,不像是个奴隶的外观。你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是的,像一位王者,理应在洗澡进食之后,睡享床面的舒软,此乃年长者的权益。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家的仆工,忙作在谁的果园?此外,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里可是伊萨卡,我落脚的可真是这块地面,诚如那人告我的那样,在我前来的路上,我们曾会面相见,并非十分通情达理,亦没有那份平和耐心,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的话语听辨——我问他。一位朋友的讯息,是否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来。我曾款待过一位朋友,在心爱的乡园,他来到我的房居;凡人中,在来自远方、造访我家的客人中,此君最得我的亲爱。他宣称出生在伊萨卡地面,还说父亲是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的儿男。我把他引进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宜,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我给他表示客谊的礼物,做得很是得体,给他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只白银的兑缸,铸着一朵朵花卉,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毛毯,十二领精美的篷穿,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另有四名女子,女红精美娴熟,由他自己挑选。”

    听罢这番话,父亲开口答话,泪水涟涟:”你脚下跌的,朋友,正是你要找的地域,只是眼下握掌在那帮人手里,他们凶暴、横蛮;你所给的难以估价的礼物,就算丢人了清风里面。倘若你能寻见他活在伊萨卡地面,他会给你送行的礼物,回报你的厚爱,给你施恩者的报偿,盛情款待。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自从你招待那个不幸之人,距今已有几年,你的客人,我的儿子,他可曾存活在人间?命运艰厄的人儿,远离故乡,别离亲朋,被鱼群吞食,在那汪洋大海,或在干实的陆野,填人走兽和鹰鸟的腹胃。他的母亲和父亲,他是双亲的儿男,不曾为他发丧哭祭,还有他丰足的[注]妻子,谨慎的裴奈罗珮,不曾放声悲哭,在丈夫尸床的边沿,作为合宜之举,为他合上双眼——此乃祭送的礼仪,死者应该享受这一切。我还要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快船停在何处,把你载到这边,还有你那神样的伙伴?抑或,你搭乘别人的海船,他们让你下来。然后续航向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阿路巴斯人,拥住一所光荣的房院,阿菲达斯的儿子,父亲是波鲁裴蒙的儿男。厄裴里托斯是我的名字,眼下,神明把我赶到这边,从西卡尼亚,违背我的意愿。我的海船远离城区,停驻在乡间。至于俄底修斯,离别我的住处,走离我的国邦,至今已是第五个长年。不幸的人儿——咳!虽说离去之时,鸟迹确呈吉祥的兆端,出现在他右边;我喜形于色,送他登程;朋友离我而去,兴高采烈。其时,我心怀希望,我们将以主客的身份重见,互致光荣的礼件。”

    他言罢,一团悲恨的乌云罩住了莱耳忒斯的心间。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自己的脸面,灰白的发际间,悲声哀悼,痛哭不已。俄底修斯激情澎湃,望着父亲,鼻孔里一阵痛酸。他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热烈亲吻,送出话言:”父亲,我就是他,你所询问的儿男。我已回来,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停止嚎哭,莫要洒泪悲哀,我将告你此事,我们不能耗磨时间。我已杀死求婚的人们,在我们的宫殿,仇报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听罢这番话,莱耳忒斯开口答道:”倘若你真是俄底修斯,返回家来,何不出示某个清晰的标记,也好使我相信你的话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你可先看这道伤疤,用你的双眼,野猪撕开的口子,用白亮的獠牙,在帕耳那索斯大山,我正置身其间——你和高贵的母亲差我寻会奥托鲁科斯,母亲钟爱的亲爹,以便得获那些礼物,老人来访之时,已同意并答应赠给。过来,让我再对你讲讲这些果树,你曾把它们给我,在齐整的园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颠跑在你身后,问这问那,穿走林地,行走在果树之间,你告我它们的名字,一棵棵地道来,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和四十棵无花果树,另外还许下五十垄葡萄,答应将归我掌管。它们成熟在不同时期,每个时节都有葡萄可摘,当宙斯统掌的节令从天上降落,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弯。”

    他言罢,莱耳忒斯双膝发软,心力酥散,他已认知此番确凿的实证,俄底修斯说得明明白白,于是展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将他拥人怀里,老人已陷于昏迷状态。然而,当他喘过气来,神志复又回返心间,于是再次开口作答,说道:”父亲宙斯,你等众神一定还雄居在巍伟的俄林波斯,倘若求婚者们确已付出代价,为他们的骄蛮暴虐。但现在,我却打心眼里害怕,担心伊萨卡人会即刻赶来,和我们对阵,派出信使,前往各地,各处开法勒尼亚人的城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不要怕,不要担心这些。让我们前往房居,在那果林的边沿,我已派遣忒勒马科斯先行,带着牧牛的和牧猪的仆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下食餐。”

    他言罢,两人步入朴美的房居,置身坚固的住房,眼见忒勒马科斯和牧猪的及牧牛的仆人,正切下大堆畜肉,兑调闪亮的醇酒。

    与此同时,那位西西里女仆,浴华心志豪莽的莱耳忒斯,在他的房居,替他抹上橄榄油,搭上精美的披篷。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使他看来显得比以前更加高大魁梧,后者走出浴室,儿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目睹他的再现,俨然不死的神明一般,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毫无疑问,父亲,某个长生不老的神明使你看来较前魁美——瞧瞧你的身貌,你的体形。”

    听罢这番话,聪睿的莱耳忒斯答道:”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我能像当年那样,作为开法勒尼亚人的王者,攻破滩边的奈里科斯,陆架上精固的城堡;但愿昨天我能像当年那样,在我们宫里,肩披铠甲,站在你身边,打退求婚者的进击,酥软许多人的膝腿,在厅堂里面——你的心灵将为之欢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叙言;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等人已整治完毕,备妥食餐,众人依次入座,在凳椅和靠椅上面。然后,他们伸手抓起食物,年迈的多利俄斯行至他们身边,还有老人的儿子,息工归来,精疲力竭,应他们母亲的召唤,那位西西里女子,把他们养大,精心照看老人的生活,他已进入昏黄的暮年。当他们眼见俄底修斯,认出他的身份,痴站厅里,瞠日结舌,但俄底修斯出言抚慰,对他们说道:”坐下吧,老人家,忘却惊诧,和我们一起食餐。我们已等待多时,虽说思食心切,急于动手,等盼你的归来,聚宴在厅堂里面。”

    他言罢,多利俄斯展开双臂,冲扑过来,抓住俄底修斯的手,亲吻他的手腕,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太好了,亲爱的主人,你已回到我们中间。我们想你盼你,虽说已断了见你回返的嗜念——一定是神明送你归来。我们衷心地欢迎你,愿神明使你幸福,给你助援!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谨慎的裴奈罗珮是否已确知此事,知你已经回返——是否需要我们给她送个信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她已知此事,老人家,为何多此一举,再去道来?”

    他言罢,多利俄斯复又下坐闪亮的椅面,围着卓绝的俄底修斯,多利俄斯的儿子们前来欢迎他的归还,和他握手言谈,回头依次坐在父亲多利俄斯身边。

    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餐,在厅堂里面;与此同时,信使谣言迅速穿走整片城域,高声呼喊,告说求婚人惨暴的死亡,他们的毁灭,城民们闻讯出走,从各个方向奔聚而来,发出声声吟叫,阵阵哭喊,在俄底修斯的房居前。他们把尸体抬出屋外,分头埋葬了自己的亲男,将来自别地城邦的死者搬上快船,交给水手,由他们逐个送还。然后,他们心怀悲愤,集合聚会。当他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欧培塞斯起身发言,难以忘却的悲痛涌积在心间,为了安提努斯,他的儿子,被高贵的俄底修斯第一个杀倒在里边。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朋友们,此人的暴行给阿开亚人带来了巨大的祸难!初始,他带走众多精壮的男子,乘坐海船,丢尽了深旷的船艘,毁了所有的兵男;然后,他又回转此地,杀了开法勒尼亚人中最好的壮汉。干起来吧,趁他还没有迅速撤往普洛斯或闪亮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让我们即刻出发,否则,我们将蒙受永久的耻辱,是的,这将是个奇耻,甚至让后代听来,假如我们不仇报兄弟和儿子的死难,杀除凶手——如此,生活将不再给我带来愉悦;我将一死了之,和死人作伴。走吧,让我们就此出发,别让他们溜走,行船大海!”

    他声泪俱下,怜悯揪住了阿开亚人的心怀。其时,墨冬走近他们,还有通神的歌手,来自俄底修斯的宫中——睡眠已离开二位——站在人群中间;众人见状,无不惊异。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发话,说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俄底修斯谋设了这些作为,得益于不死的神明的指点。我曾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他身边,从头到脚恰似门托耳一般。某位永生的神明频频出现,时而在俄底修斯前头,催他奋进,时而又怒扫宫厅,荡溃求婚的人们,后者一个接一个倒下,码成了垛儿。”

    墨冬言罢,入骨的恐惧揪揉着他们的心怀。其时,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斗士,开口说话,众人中惟他具有瞻前顾后的智判。怀着对各位的善意,他开口发话,喊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听听我的告言。这些事情的发生,朋友们,实因出于你们自己的懦弱。你等不听我的劝告,也不听门托耳的,民众的牧者;我们曾劝嘱尔等,说明你们的儿子,中止他们的愚盲。他们做下一件凶蛮的蠢事,出于粗莽和骄狂,屈辱房主,一位王者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还。这么办吧,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们不宜去那;去的人会自找祸灾。”

    他言罢,人们跳立起来,与会者的大部,发出轰杂的啸喊,虽说其他人坐留原地,不想动弹。哈利塞耳塞斯的话语不曾使他们欢心,而欧培塞斯的言论却得到他们的赞同;众人一跃而起,朝着铠甲急奔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集聚起来,在城前宽敞的地面,欧培塞斯领着他们,一帮愚蠢的人们,心想以此仇报杀子的怨恨,但他已不能活着回来,必须在那里和死亡会面。

    其时,雅典娜问话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可否说出你的旨意,埋藏在

    你的心里?是打算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搏杀,还是让双方言归于好,重结友谊?”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为何询问,我的孩子,问我这些?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为?做去吧,凭你的自由,但我仍想告你合宜的办法,应该怎么处理。现在,既然高贵的俄底修斯已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何不让双方订立庄重的誓约,让他终身王统在那边。我等可使他们忘却兄弟和儿子的死亡,互相间重建友谊,像在过去的岁月;让他们欣享和平,生活富足美满。”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其时,当各位满足了领享美食的欲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谁可出去探望,看看他们是否逼近农庄。”

    他言罢,多利俄斯之子抬腿走去,听从俄底修斯的命告,站在门槛之上,眼见他们正朝屋边逼迫,急忙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俄底修斯说道:”他们来了,正对着我们进逼!让我们武装起来,赶快!”

    他言罢,人们一跃而起,动手披挂,俄底修斯和他的三个帮手,外加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连同多利俄斯和莱耳忒斯,身披铠甲,虽说鬓发灰白,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们杀战。当穿戴完毕,浑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他们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房居。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帮忙,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眼见心喜,当即发话亲爱的儿子,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你已置身决斗的战场,最勇敢的战士显试身手的地方。记住,不要羞辱你的祖先;过去,我们曾所向披靡,凭我们的勇力,我们的刚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将会看到,心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凭着眼下的性情,我绝不会羞辱自己的血统,你所提及的荣烈!”

    他言罢,莱耳忒斯喜上心头,开口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哦,我所尊爱的仙神!我感到高兴,欣喜由衷;我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竞比起各自的豪勇!”

    其时,灰眼睛雅典娜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伙伴中我最钟爱的人,祈祷吧,对灰眼睛姑娘,对宙斯,她的父亲,然后迅速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投掷杀击!”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给他吹入巨大的勇力,后者作过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迅速投掷,平举起落影森长的枪矛,击中欧培塞斯,命中帽盔上青铜的颊片,铜枪冲破阻力,将它彻底透穿;欧培塞斯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俄底修斯和光荣的儿子扑向前排的对手,挥剑劈砍,用双刃的枪矛刺捅。其时,他们会杀了所有的来人,谁也甭想口转家门,要不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大声呼喊,止住了冲杀的人群:”住手吧,伊萨卡人,撤离痛苦的战斗,尽快解决争端,避免流血牺牲!”

    雅典娜言罢,切骨的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怀,众人惊慌失措,扔下手中的武器,全都掉在地上,听闻女神的声音,转过身子,急于避死保命,朝着城边冲去。随着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收紧全身的肌肉,猛扑向前,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扔下一个带火光的闪电,撞击在灰眼睛姑娘,强有力的天尊的女儿身前,雅典娜于是开口发话,对俄底修斯,双眼中闪出灰蓝的光彩:”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攻击,罢息这场近战,以恐沉雷远播的宙斯动怒,他是克罗诺斯的儿男。”

    雅典娜言罢,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谨道不违。帕拉丝·雅典娜让双方盟发誓咒,奠定和睦相处的前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以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名称索引

    a

    阿波罗: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宙斯和莱托之子,3·279,银弓之神。
    阿德瑞丝忒:海伦的侍女,4·22。
    阿尔菲俄斯:河流,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3·489。
    阿耳戈:船名,12·69,曾载送伊阿来等英雄们远征,获取金羊毛。
    阿耳戈斯:俄底修斯的家狗,17·292。
    阿耳戈斯:伯罗奔尼撒北部城市或区域,常泛指“希腊”,1·344,3·251。

    阿尔基摩斯:门托耳的父亲,22·234。

    阿尔基努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王,6·12,7·185,接待过俄底修斯。

    阿尔基培:海伦的侍女,4·124。

    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的别名,1·38。

    阿耳吉维人:征战特洛的希腊人,1·61;亦指慕凯奈或斯巴达的居民,3·309。

    阿耳开西俄斯:莱耳忒斯之父,俄底修斯的祖父,16·118—119等处。

    阿尔康德瑞:居家埃及,波鲁波斯之妻,4·125—126。

    阿尔克迈昂: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阿尔克墨奈:赫拉克勒斯(其父宙斯)之母,2·120,11·266。

    阿耳奈俄斯:伊罗斯的真名,18·5。

    阿耳塔基厄:水泉,在拉摩斯,10·108。

    阿耳忒弥丝:宙斯和莱托之女,6·102,15·410等处。

    阿菲达斯:俄底修斯编造的父名,24·305。

    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爱和美之神,4·14。在《奥德赛》里,她是神匠赫法伊斯托斯的妻子,8·267—268。

    阿格劳斯:求婚人,达马斯托耳之子,20·321;被俄底修斯所杀,22·293。

    阿基琉斯:《伊利亚特》中的头号英雄,被帕里斯箭杀,其灵魂曾同俄底修斯交谈,11·467。

    阿伽门农:进兵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被妻子及埃吉索斯谋杀,1·30,3·143等处。

    阿卡斯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国王,14·336。

    阿开荣: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4。

    阿开亚人:希腊人的总称,1·90,2·7等处。另见“达奈人”和“阿耳吉维人”。

    阿克罗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3。

    阿克托里丝:阿克托耳的女儿,裴奈罗珮的侍女,23·228。

    阿勒克托耳:斯巴达人,其女嫁随墨们彭塞斯,4·100。

    阿里阿德奈:米诺斯之女,被阿耳忒弥丝所杀,11· 321—325。

    阿鲁巴斯:西冬贵族,欧迈俄斯保姆的父亲,15·426。

    阿路巴斯:城名,地点不明,24·304。

    阿洛欧斯:伊菲墨得娅之夫,11·305。

    阿慕萨昂: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阿那巴西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阿培瑞:欧鲁墨杜莎的家乡,7·8。

    阿瑞苏沙:伊萨卡一水泉名,13·408。

    阿瑞忒:阿尔基努斯之妻,法伊阿基亚人的王后,7·54,招待过俄底修斯。
    阿瑞托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阿斯法利昂:墨奈劳斯的伴从,4·216。

    阿斯忒里斯:伊萨卡界外一小岛,4·846。

    阿索波斯:河流,河神,安提娥培的父亲,11·260。

    阿特拉斯:大力神,卡鲁普索的父亲,1·52。

    阿特鲁托奈:雅典娜的别名,4·762。

    阿特柔斯: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之父,1·35。

    埃阿科斯:裴琉斯之父,阿基琉斯的祖父,11·471。

    埃阿斯:(1)忒拉蒙之子,曾与俄底修斯争夺阿基琉斯的铠甲,11·469等处;

    (2)俄伊琉斯之子,死于波塞冬的风浪,4·499—510。

    埃阿亚:基耳凯居住的岛屿,10·135。

    哀地斯:宙斯的兄弟,冥界之主,4·834,11·47。

    埃多塞娅:海仙,普罗丢斯之女,4·365。

    埃俄利亚:埃俄洛斯(1)居住的岛屿,10·1。

    埃俄洛斯:(1)王者,掌管海风,10·1;

    (2)克瑞修斯之父,11·237。

    埃厄忒斯:基耳凯的兄弟,10·137,12·70。

    埃古普提俄斯:伊萨卡长老,欧鲁诺摩斯之父,2·15。

    埃古普托斯:埃及河流,即尼罗河,14·257。

    埃及:地名,3·300,4·355。

    埃吉索斯:克鲁泰奈丝特拉的情人,谋杀阿伽门农,被俄瑞斯忒斯所杀,1·29,3·194等处。

    埃伽伊:阿开亚城市,内有波塞冬的房官,5·381。

    埃蕾苏娅:女神,主管生育,19·188。

    埃松:俄底修斯同裴奈罗珮交谈时所用的化名,19·183。

    埃宋:图罗和克瑞修斯之子,11· 259。

    埃托利亚:地名,位于希腊中部,14·379。

    埃西俄丕亚人:一个住在遥远地带的部族,1·22,5·282。

    安德莱蒙:索阿斯之父,14·499。

    安菲阿拉俄斯:俄伊克勒斯之子,攻打塞贝的七勇之一,15·244—247。

    安菲阿洛斯:法伊阿基亚人, 8·114、128。

    安菲昂:(1)安提娥培之子,11·262;

    (2)米努埃人的首领,11·283。

    安菲洛科斯: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安菲墨冬:求婚人,22·242,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84。

    安菲诺摩斯:求婚人,16·351,尼索斯之子,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89—94。

    安菲塞娅:俄底修斯的外祖母,19·416。

    安菲特里忒:海中女神,3·91。

    安菲特鲁昂:阿尔克墨奈的夫婿,11·266。

    安基阿洛斯:(1)门忒斯之父,1·180;

    (2)法伊阿基亚人,8·112。

    安尼索斯:克里特一地名,19·188。

    安提娥培:阿索波斯之女,安菲昂和宙索斯的母亲,11·260。

    安提法忒斯:(1)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王者,10·106;

    (2)俄伊克勒斯之父,15·242。

    安提福斯:(1)俄底修斯的伙伴,被库克洛普斯所杀,2·17—20;

    (2)伊萨卡长者,17·68。

    安提克蕾娅:俄底修斯的母亲,11·85。

    安提克洛斯:阿开亚人,藏身木马,4·286。

    安提洛克斯:奈斯托耳之子,死于特洛伊战争,3·112,4·187。

    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求婚人的头领之一,1·383,2·84,被俄底修斯所杀,22·8—20。

    奥托鲁科斯:安提克蕾娅之父,俄底修斯的外祖父,11·85,19·394。

    奥托诺娥: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b

    波厄苏斯:厄忒俄纽斯之父,4·31。

    波利忒斯:俄底修斯的伴从,10·224。

    波鲁波斯:(1)欧鲁马科斯之父,1·399;

    (2)居家埃及,曾招待墨奈劳斯和海伦,4·126;

    (3)工匠,8·373;

    (4)求婚人,22·243,被欧迈俄斯所杀,22·284。

    波鲁丹娜:埃及女子,瑟昂的妻子,曾给海伦神妙的药剂,4228。

    波鲁丢开斯:莱达和屯达柔斯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波鲁菲得斯:门提俄斯之子,先知,15·249—256。

    波鲁菲摩斯:库克洛佩斯中最强健者,被俄底修斯捅瞎,1·70,9·403。

    波鲁卡丝忒:奈斯托耳的末女,3·464。

    波鲁克托耳:(1)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2)裴桑德罗斯之父,18·299。

    波鲁纽斯:安菲阿洛斯之父,8·114。

    波鲁裴蒙:阿菲达斯之父,24·305。

    波鲁塞耳塞斯:克忒西波斯之父,22·287。

    波塞冬:宙斯的兄弟,镇海之王,俄底修斯的“对头”,1·等处;波鲁菲摩斯之父,1·68—73。

    波伊阿斯:菲洛克忒忒斯之父,3·190。

    布忒斯:星座名,5·272。

    d

    达马斯托耳:阿格劳斯之父,20·321。

    达亲人:征战特洛伊的希腊人,1·350。

    黛墨忒耳:女神,宙斯的姐妹,5·125。

    德洛斯:爱琴海中一小岛,阿波罗的圣地,6·162。

    德摩道科斯:法伊阿基亚人中的盲歌手,8·44。

    德谟音托勒摩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42,266。

    德墨托耳:伊阿索斯(2)之子,塞浦路斯国王,17·443。

    德伊福波斯:普里阿摩斯之子,4·276。

    狄俄克勒斯:菲莱王贵,3·488,15·186。

    狄俄墨得斯:图丢斯之子,《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80。

    狄俄努索斯:宙斯之子,酒神,24·74。

    迪亚:爱琴海中一岛屿,11·325。

    典雅女神:6·18。

    丢卡利昂:克里特国王,伊多墨纽斯的父亲,19·180。

    杜利基昂:岛屿,受俄底修斯制辖,1·246。

    杜马斯:法伊阿基亚人,那乌茜卡的好友的父亲,6·22。

    多多那:地名,位于希腊西北部,宙斯通过该地的巫师传送神谕,14·327,19·296。

    多里斯人:居住克里特的部分希腊族民,19·177。

    多利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送给女儿的仆人,4·735—736,在莱耳忒斯的农庄工作,24·222。

    e

    俄底浦斯:塞贝(1)英雄,11·271。

    俄底修斯:莱耳忒斯和安提克蕾娅之子,4·555,11·85,《奥德赛》的“主角”。

    俄耳科墨诺斯:米努埃人的城镇,在波伊俄提亚,11·284。

    俄耳墨诺斯:克忒西俄斯之父,15·414。

    俄耳提洛科斯:狄伐克勒斯之父,3·489,曾接待过俄底修斯,21·16。

    俄耳图吉亚:地域,位置不明,5·124。

    俄耳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之子,13·260。

    俄古吉亚: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1·85。

    俄开阿诺斯:环拥大地的长河,河神,4·567,10·139,11·639。

    俄里昂:(1)黎明钟爱的英雄,被阿耳忒弥丝所杀,5·121,俄底修斯曾见着他的灵魂;11·572;

    (2)星座,5·274。

    俄林波斯:山脉,神的家居,1·102。

    俄奈托耳:弗荣提斯之父,3·282。

    俄普斯:欧鲁克蕾娅之父;1·429。

    俄萨: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5。

    俄托斯:波塞冬和伊菲墨得娅之子,被阿波罗所杀,11·305—320。

    俄瑞斯托斯:阿伽门农之子,曾替父报仇,1·30。298,3·306。

    俄伊克勒斯:安菲阿拉俄斯之父,15·243。

    俄伊诺普斯:琉得斯之父,21·144。

    厄尔裴诺耳:俄底修斯的伙伴,从房顶摔下致死,10·552,俄底修斯曾与他的灵魂交谈,11·51。

    厄菲阿尔忒斯:波塞冬之子,俄托斯的兄弟,被阿波罗所杀,11·308。

    厄夫瑞:地域,位置不明(可能在希腊西部),1·259,2·328。

    厄开夫荣:奈斯托耳之子,3·413。

    厄开纽斯:法伊阿基亚长者,7·155,11·342。

    厄开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暴君,18·85,21·308。

    厄拉特柔斯:法伊阿基亚人,8·111。

    厄拉托斯:求婚人,被欧迈俄斯所杀,22·267。

    厄里芙勒:安菲阿拉俄斯之妻,11·32—46。

    厄里努丝:复仇或责惩女神,15·32。

    厄利斯:城市,地域,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遥对伊萨卡,4·635。

    厄鲁门索斯:山脉,在伯罗奔尼撒西北部,6·104。

    厄鲁西亚平原:幸福之园,墨奈劳斯最终的去处,4·563。

    厄仑波依人:墨奈劳斯漂游中遇见的一群族民,4·84。

    厄尼裴乌斯:河流,图罗钟爱的河神,11·238。

    厄培俄斯:木马的制作者,8·493,11·524。

    厄裴里托斯:俄底修斯的化名,24·306。

    厄丕卡丝忒:即伊娥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和妻子,11·271。

    厄瑞波斯:死人的去处,10·528。

    厄瑞克修斯:雅典英雄,7·81。

    厄瑞特缪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厄特俄纽斯:墨奈劳斯的伴从,4·22。

    f

    法厄松:黎明的驭马,23·246。

    法厄苏莎:女仙,赫利俄斯之女,看放父亲的牛群,12·132。

    法罗斯:埃及岛屿,墨奈劳斯曾登陆该地,4355。

    法伊阿基亚人:阿尔基努斯的属民,5·35等处。

    法伊德拉:名女,俄底修斯曾见着她的灵魂,11·321。

    法伊底摩斯:西多尼亚国王,墨奈劳斯的朋友,4·617—618。

    法伊斯托斯:克里特城市,3·296。

    菲埃:陆架某地,朝对伊萨卡,15·297。

    菲冬:塞斯普罗提亚国王,14·316。

    菲莱:(1)塞萨利亚地域,欧墨洛斯的家乡,4·798;

    (2)地域,位于普洛斯和斯巴达之间,狄俄克勒斯的家乡,3·488。

    菲洛克忒忒斯:英雄,出色的弓手,3·190,8·219。

    菲洛墨雷得斯:莱斯波斯摔交手,被俄底修斯摔倒,4·343。

    菲洛伊提俄斯:俄底修斯的牛倌,20·185。

    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歌手,1·153,俄底修斯对其开恩不杀,22·330—331。

    腓尼基人:族民,善航海,重贸易,见13·272,14·288等处。

    菲瑞斯: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夫拉凯:伊菲克勒斯的家乡,11·289—290。15·236。

    夫拉科斯:英雄,曾关押墨朗普斯,15·231。

    福耳库斯:海洋老人,13·345,苏莎的父亲,1·72。

    芙罗:海伦的侍女,4·125。

    弗罗尼俄斯:诺厄蒙之父,2·386。

    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墨奈劳斯的舵手,3·282。

    弗西亚:阿基琉斯的家乡,11·496。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别称,饰词,3·279。

    g

    戈耳工:魔怪,11·634。

    戈耳吐斯:克里特地域,3·294。

    格莱斯托斯:欧波亚岛上的突崖,3·178。

    格瑞尼亚:奈斯托耳的饰词,3·68。

    古莱:爱琴海上一岛屿,4·500。

    h

    哈利俄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哈利塞耳塞斯:伊萨卡人,善卜占,深受俄底修斯喜爱,2·157,24·451。

    海伦:墨奈劳斯之妻,412。

    赫蓓:宙斯和赫拉之女,赫拉克勒斯的妻子,11·603—604。

    赫耳弥娥奈:墨奈劳斯和海伦之女,4·14。

    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护导之神,又名阿耳吉丰忒斯,1·38。

    赫法伊斯托斯:神界工匠,4·617;在《奥德赛》里,他是阿芙罗底忒的丈夫,后者曾和阿瑞斯通奸,8·266—366。

    赫拉:宙斯之妻,神界的王后,4·513。

    赫拉克勒斯:宙斯和阿尔克墨奈之子,11·268,杀伊菲托斯,21·26,成仙后与赫蓓结婚,11·601—604。

    赫拉斯:阿基琉斯统治的地域,11·496;亦可泛指希腊,1·344。

    赫勒斯庞特:即达达尼尔海峡,在特洛伊附近,24·82。

    赫利俄斯:太阳神,1·8。

    呼拉科斯:卡斯托耳(2)之父,14·204。

    呼裴里昂:(1)太阳神赫利俄斯的饰词或别称,1·24;

    (2)赫利俄斯之父(?),12·176。

    呼裴瑞西亚:阿开亚城市,波鲁菲得斯的家乡,15·254。

    呼裴瑞亚:法伊阿基亚人移居前的故乡,6·4。

    晃摇的石岩:位于塞壬的居地附近,12·61,23·327。

    j

    伽娅:提托斯的母亲,7·324。

    基俄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岸外,3·170。

    基耳凯:女神,栖居埃阿亚,8·448,9·31。

    基科尼亚人:族民,曾受俄底修斯掠杀,9·39—61。

    基墨里亚人:族民,居住在冥界附近,11·14。

    k

    卡德摩斯:塞贝(2)人的祖先,伊诺的父亲,5·333。

    卡德墨亚人:塞贝(2)族民,11·276。

    卡尔基斯:地域,位于希腊西部海岸,15·295。

    卡鲁伯底丝:漩魔,12·104。

    卡鲁普索:女仙,阿特拉斯之女,1·14,曾与俄底修斯同居,5·14—268。

    卡桑德拉:普里阿摩斯之女,阿伽门农的“床伴”,被克鲁泰奈丝特拉谋害,11·421—422。

    卡斯托耳:(1)屯达柔斯和莱达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2)呼拉科斯之子,俄底修斯曾冒名卡氏之子,14·204。

    开法勒尼亚人:开法勒尼亚族民,亦指群岛上的居民,20·210,24·355等处。

    开忒亚人:欧鲁普洛斯镇统的族民,11·520。

    考科奈斯人:族民,可能居住在普洛斯附近,3·366。

    科库托斯: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12·124。

    克雷昂:墨佳拉的父亲,11·269。

    克雷托斯:门提俄斯之子,貌美,被黎明带走,15·250。

    克里特:岛屿,伊多墨纽斯王统的地方,3·191—192。

    克鲁墨奈: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魂灵,11·324。

    克鲁国诺斯:欧鲁边凯之父,3·452。

    克鲁诺伊:地域,位于希腊西海岸,伊萨卡对面,15·295。

    克鲁泰奈丝特拉:阿伽门农之妻,埃吉索斯的姘妇,3·265—272,合伙谋害了阿伽门农和卡桑德拉,11·421—434。

    克鲁提俄斯:裴莱俄斯的父亲,15·540。

    克鲁托纽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克罗米俄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克罗诺斯:宙斯之父,1·386等处。

    克洛里丝:奈琉斯之妻,奈斯托耳之母,11·281。

    克诺索斯:城市,在克里特,19·178。

    克瑞修斯:埃俄洛斯(2)之子,图罗的丈夫,11·258。

    克忒西波斯:求婚人,曾对俄底修斯投掷牛蹄,20·288—303,被菲洛伊提俄斯击杀,22·285。

    克忒西俄斯:欧迈俄斯之父,15·414。

    克提墨奈:俄底修斯的姐妹,15·364。

    库多尼亚人:克里特族民,3·292,19·176。

    库克洛佩斯:一个原始野蛮的部族,俄底修斯曾到过他们的地域,9·106。单数为“库克洛普斯”,指波鲁菲摩斯,1·69,2·19。

    库勒奈:山脉,在阿耳卡底亚,赫耳墨斯的“故乡”,24·1。

    库塞拉:岛屿,位于希腊南端海面,9·81。

    库塞瑞娅:即阿芙罗底忒,“库塞拉的夫人”,8·288,18·193。

    l

    拉达曼苏斯:可能是厄鲁西亚平原的王者或头领,4·564。

    拉凯代蒙:斯巴达地区,墨奈劳斯镇统的地域,3·326。

    拉摩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地域,10·81。

    拉庇赛人:裴里苏斯的族民,21·297。

    莱达:屯达柔斯之妻,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之母,11·298—300。

    莱耳开斯:普洛斯工匠,3·425。

    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俄底修斯之父,忒勒马科斯的祖父,1·189。

    莱姆诺斯:爱琴海北部岛屿,受赫法伊斯托斯的护爱,8·283。

    莱斯波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海岸外,俄底修斯曾在岛上与菲洛墨雷得斯角力,4·342。

    莱斯特鲁戈奈斯:一群吃人的生灵,俄底修斯及随从曾与之相遇,10·80—132。

    莱托: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的母亲,6·106。

    兰裴提娅:仙女,赫利俄斯的女儿,看管父亲的牛群,12·132,374。

    朗波斯:黎明的驭马,23·246。

    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的爱子,7·170,8·117。

    雷斯荣:伊萨卡海港,1·186。

    黎明(可能指eos):女神,提索诺斯之妻,2·1,5·1。

    利比亚:指非洲沿岸地区,4·85,14·295。

    琉得斯:求婚人,俄伊诺普斯之子,21·44,被俄底修斯所杀,22·310—329。

    琉科塞娅:伊诺的神名,5·333。

    琉克里托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94。

    m

    马拉松:雅典娜钟爱的地方,位于雅典附近,7·80。

    马荣:阿波罗在伊斯马罗斯的祭司,9·197。

    马勒亚:滩壁,可能位于希腊东南角,3·288。

    马斯托耳:哈利塞耳塞斯的父亲,2·157,24·451。

    迈拉: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灵魂,11·326。

    迈娅:赫耳墨斯之母,14·436。

    门农:最美的凡人,11·522。

    门忒斯:雅典娜所用的假名,1·105。

    门托耳:俄底修斯的朋友,以家居相托,2·225,雅典娜常幻取门氏的形象,2·268,22·206,24·548。

    弥马斯:岩壁地带,和基俄斯隔海相望,3·172。

    弥努埃人:族民,11·284。

    米诺斯:宙斯之子,克里特国王,19·178,冥界的判官,11·568。

    墨冬: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的信使,忠于俄氏的家眷,4·677,免遭杀戮,22·361。

    墨耳墨罗斯:伊利斯之父,1·259。

    墨佳拉:克雷昂之女,赫拉克勒斯之妻,11·269。

    墨伽彭塞斯:墨奈劳斯和一名女仆的儿子,4·2,15·100。

    墨拉纽斯:安菲墨冬之父,24·103。

    墨兰索:多利俄斯之女,裴奈罗珮不忠诚的女仆,18·321,19·65。

    墨朗普斯:一位著名的先知,11·291,15·225。

    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脚踢俄底修斯,17·212,被忒勒马科斯等肢解,22·474—477。

    墨奈劳斯:阿伽门农之弟,海伦之夫,4·2。

    墨诺伊提俄斯:帕特罗克洛斯之父,24·77。

    墨萨乌利俄斯:欧迈俄斯的仆工,14·449。

    墨塞奈:地域,位于希腊西南部,21·15。

    慕耳弥冬人:阿基琉斯和尼俄普托勒摩斯统治的属民,3·189。

    慕凯奈:(1)名女,2·120;

    (2)阿伽门农的城堡,3·304。

    慕利俄斯:杜利基昂信使,18·423。

    n

    那乌波洛斯:欧鲁阿洛斯之父,8·115。

    那乌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娜乌茜卡:阿尔基努斯和阿瑞忒之女,曾友待俄底修斯,6·17。

    那乌西苏斯:波塞冬之子,阿尔基努斯之父,7·56—63,法伊阿基亚人在斯开里亚的鼻祖,6·7。

    奈埃拉:赫利俄斯之妻,12·133。

    奈里科斯:地名,莱耳忒斯曾攻战该地,24·378。

    奈里同:或奈里托斯,伊萨卡大山,9·22,13·351。

    奈里托斯:(1)奈里同;

    (2)工匠,曾在伊萨卡筑并,17·207。

    奈琉斯:奈斯托耳之父,普洛斯先王,3·409。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普洛斯国王,《伊利亚特》中的老英雄,1·284,3·17。

    尼俄普托勒摩斯:阿基琉斯之子,11·506。

    尼索斯:杜利基昂国王,安菲诺摩斯之父,18·127。

    诺厄蒙:忒勒马科斯的朋友,曾借船给忒,2·386,4·630。

    o

    欧安塞斯:马荣之父,9·197。

    欧波亚:岛屿,位于希腊中部岸外,3·175。

    欧厄诺耳:琉克里托斯之父,2·242。

    欧鲁阿得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67。

    欧鲁阿洛斯:一位年轻的法伊阿基亚人,8·158。

    欧鲁巴忒斯):俄底修斯的信使,19·247。

    欧鲁达马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83。

    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之女,奈斯托耳之妻,3·451。

    欧鲁克蕾娅:俄底修斯和忒勒马科斯的保姆,1·428等处。

    欧鲁洛科斯:俄底修斯的副手,10·205,俄氏的亲戚,10·441。

    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1)之子,求婚人的头领,1·399,2·177;被俄底修斯所杀,22·79。

    欧鲁摩斯:忒勒摩斯之父,9·509。

    欧鲁墨冬:裴里波娅之父,758。

    欧鲁墨杜莎:娜乌茜卡的保姆,7·7。

    欧鲁诺摩斯):求婚人,埃古普提俄斯之子,2·21,22·242。

    欧鲁诺墨:裴奈奈罗珮的保姆,家仆,17·495。

    欧鲁普洛斯:忒勒福斯之子,被尼俄普托勒摩斯杀死在特洛伊,11·520

    欧鲁提昂:一个醉酒的马人,21·295。

    欧鲁托斯:伊菲托斯之父,俄但卡利亚国王,被阿波罗所杀,8·224。

    欧迈俄斯:俄底修斯的猪倌,14·55。

    欧墨洛斯:菲莱王贵,伊芙茜墨(裴奈罗珮的姐妹)的丈夫,4·798。

    欧培塞斯:安提努斯的父亲,1·383,被莱耳忒斯所杀,24·523。

    p

    帕耳那索斯:山脉,位于希腊中部,19·394。

    帕福斯:地域,在塞浦路斯,有阿芙罗底忒的祭坛,8·362—363。

    帕诺裴乌斯:福基斯城市,11·581。

    帕特罗克洛斯:阿基琉斯的亲密伴友,《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3·110等处。

    派厄昂:医药之神,4·232。

    潘达柔斯:“夜莺”的父亲,19·518,女儿被劲风卷走,20·66。

    庞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庞托努斯:阿尔基努斯的信使,7·182。

    裴耳塞:水仙,俄开阿诺斯之女,10·139。

    裴耳塞丰奈:女神,哀地斯之妻,冥界的王后,10·491,11·47等处。

    裴耳修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裴拉斯吉亚人:族民,《奥德赛》中出现在克里特,19·177。

    裴莱俄斯:伊萨卡人,忒勒马科斯的朋友和伙伴,15·540。

    裴里波娅:欧鲁墨冬之女,那乌西苏斯之母,7·57。

    裴里克鲁墨诺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裴里墨得斯:俄底修斯的伙伴,11·23。

    裴利阿斯:波塞冬和图罗之子,伊俄尔科斯国王,11·256。

    裴利昂: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6。

    裴琉斯:阿基琉斯之父,5·310等处。

    裴罗:奈琉斯之女,出名的美人,11·287。

    裴奈罗珮:伊卡里耶斯之女,俄底修斯之妻,忒勒马科斯之母,1·223等处。

    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求婚人,18·299,被菲洛伊提俄斯所杀,22·268。

    裴塞诺耳:(1)伊萨卡信使,2·37,

    (2)俄普斯之父,欧鲁克蕾娅的祖父,1· 429。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琉斯之子,3·36,陪同忒勒马科斯去斯巴达,3·481—485。

    皮厄里亚:俄林波斯附近的山地,5·50。

    普拉姆内亚酒:一种醇香,亦可作药用的饮酒,出处不明,10·234。

    普雷阿得斯:星座,5·272。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国王,3·107。

    普里弗勒格松: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普仑纽斯:法伊阿基亚人,1·112。

    普罗丢斯:海洋老人,4·365—570。

    普罗克里丝:名女,俄底修斯曾见过她的灵魂,11—321。

    普罗桑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普洛斯:奈斯托耳的城堡,位于希腊西南海岸,1·93。

    普苏里厄斯:岛屿,3·171。

    普索:位于帕耳那索斯山坡,有阿波罗的神庙,8·80,11·581。

    r

    瑞克塞诺耳:那乌西苏斯之子,7·63。

    s

    萨尔摩纽斯:图罗之父,11·236。

    萨墨,萨摩斯:岛屿,位于伊萨卡附近,受俄底修斯管辖,1·246。

    塞拜:埃及城市,4·127。

    塞贝:卡德墨亚人的城,在波伊俄提亚,15·247。

    塞俄克鲁墨诺斯:出身于占卜之家,逃离阿耳戈斯,受到忒勒马科斯的友待,15· 223,256。

    塞弥丝:女神,督察凡人集会之神,2·69。

    塞浦路斯: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大岛,4·83。

    塞壬:擅歌,能以歌唱迷人致死,12·39。

    塞斯普罗提亚人:族民,居家希腊北部,14·315—316。

    塞提丝:奈柔斯之女,婚配裴琉斯,生子阿基琉斯,24·91。

    塞修斯:雅典英雄,曾将阿里阿德亲带出克里特,11·322。

    瑟昂:埃及人,波鲁丹娜的丈夫,4·228—229。

    斯巴达:墨奈劳斯的城邦,1·93。

    斯开里亚: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5·34。

    斯库拉:吃人的魔怪,抢食用底修斯的随从,12·85等处。

    斯库罗斯:岛屿,俄底修斯曾从该地将尼俄普托勒摩斯带往特洛伊,11·509。

    斯拉凯:阿瑞斯钟爱的地方,位于希腊以北,8·361。

    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之子,3·39。

    斯里那基亚:赫利俄斯的岛屿,岛上有他的牛群,11·107,12·127。

    斯特拉提俄斯:奈斯托耳之子,3·413。

    斯图克斯:河流或瀑流,神们以此誓证,5·185,10·514。

    苏厄斯忒斯:埃吉索斯之父,4·517。

    苏里亚:岛屿,位置不明,欧迈俄斯的故乡,15·403。

    苏厄昂:阿提开海岬,位于雅典附近,3·278。

    苏莎:女仙,福耳库斯之女,波鲁菲摩斯之母,1·71。

    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14·499。

    索昂:法伊阿基亚人,8·113。

    索鲁摩伊人:族民,5·283。

    t

    塔菲亚人:族民,可能生聚在希腊西部沿海地区,1·105,14·452。

    塔福斯:门忒斯(雅典娜冒称)的故乡,1·417。

    泰瑞西阿斯:塞贝先知,10·492,曾预言俄底修斯的未来,11·90—137。

    唐塔洛斯:英雄,在冥界吃苦受难,11·582。

    陶格托斯:山脉,在拉凯代蒙,6·103。

    忒耳皮阿斯:菲弥俄斯之父,22·330。

    忒克同:波鲁纽斯之父, 8·114。

    忒拉蒙:埃阿斯(1)之父,11·553。

    忒勒福斯:欧鲁普洛斯之父,11·519。

    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之子,1·113。

    忒勒摩斯:卜者,9·509。

    忒勒普洛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城,10·82。

    特里托格内娅:雅典娜的别名,3·378。

    特洛伊:“特罗斯的城”,被阿开亚人攻陷,1·2等处。

    特洛伊人:普里阿摩斯的属民,1·237。

    忒墨塞:雅典娜(以门忒斯的形象)提及的一个地名,1·183。

    忒奈多斯:小亚细亚岸外岛屿,位于特洛伊附近,3·159。

    提索诺斯:黎明的丈夫,5·1。

    提留俄斯:英雄,在冥界吃受苦难,11·576。

    图丢斯:狄俄墨得斯之父,3·167。

    图罗:奈琉斯之母,其灵魂曾与俄底修斯交谈,2·120,11·235。

    屯达柔斯:卡斯托耳、波鲁丢开斯和克鲁泰奈丝特拉的父亲,11·298,24·199。

    x

    希波达墨娅: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希波塔斯:埃俄洛斯(1)之父,102。

    西冬:腓尼基城市,13·286。

    西卡尼亚:俄底修斯提及的一个地名,24·33。

    西苏福斯:英雄,在冥界服受苦役,11·593。

    西西里人:或西开洛伊人;古时的西西里可能是个买卖奴隶的地方,20·383,24· 211。

    新提亚人:莱姆诺斯居民,赫法伊斯托斯的朋友,8·294。

    y

    雅典:城市,位于希腊中东部,3·278。
    雅典娜:或帕拉丝·雅典娜,宙斯之女,1·44等处,曾多次帮助俄底修斯。
    亚耳达诺斯:河流,在克里特,3·292。
    亚索斯:(1)安菲昂(2)之父,11·283;
    (2)德墨托耳之父,17·443。

    亚西昂:黛墨忒耳钟爱的英雄,5·126。

    伊阿宋:英雄,曾驾导阿耳戈远征,12·72。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王者,《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91,13·260。

    伊俄尔科斯;地域,在塞萨利亚,裴利阿斯的故乡,11·257。

    伊菲克洛斯:夫拉凯王者,11·290。

    伊菲墨得娅:俄托斯和厄菲阿尔忒斯的母亲,11·305。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俄底修斯年轻时的朋友,21·11—41。

    伊芙茜墨:欧墨洛斯之妻,裴奈罗珮的姐妹,4·797。

    伊卡里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1·328—329。

    伊克马利俄斯:工匠,曾制作裴奈罗珮的椅子,19·57。

    伊利昂:特洛伊城,2·18;希腊人曾在那儿苦战十年。

    伊罗斯:又名阿耳奈俄斯,乞丐,曾与俄底修斯打斗,18·1—107。

    伊洛斯:墨耳墨罗斯之子,1·259。

    伊诺:又名琉科塞娅,卡德摩斯的女儿,曾是凡女,后成仙,5·333,461。

    伊萨卡:海岛,俄底修斯的故乡,位于希腊西部海岸外,1·18;另见9·21—26等处。

    伊萨科斯: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伊斯马罗斯:基科尼亚人的家乡,9·39—40。

    伊图洛斯:泽索斯(2)之子,被亲母所杀,19·522—523。

    z

    泽索斯:(1)安提娥培之子,曾和兄弟安菲昂一起建筑塞贝,11·262;
    (2)伊图 洛斯之父,19·522。
    扎昆索斯:岛屿,归俄底修斯治辖,1·246。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神中最强健者,主宰天空,1·10等处。

  • 荷马《伊利亚特》

    学界一般倾向于将特洛伊战争的进行年代拟定在公元前十三到十二世纪,即慕凯奈(或迈锡尼)王朝(前1600—1100年)的后期。荷马的生活年代推定在公元前八世纪(至七世纪初),一般认为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史诗的创编者。《伊利亚特》的创编时间可能在公元前750至675年间。荷马是一位吟诵诗人,生活在一个还没有书面文字,或书面文字已经失传、尚未复兴或重新输入(至少尚不广泛流行)的时代。所以,《伊利亚特》是一部口头文学作品。《伊利亚特》描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所触及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的人生中人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

    第一卷

    歌唱吧,女神[缪斯]!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泛指希腊人]带来了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

    狗和兀鸟,从而实践了宙斯的意志,

    从初时的一场争执开始,当事的双方是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祗挑起了二者间的这场争斗?

    是宙斯和莱托之子阿波罗,后者因阿特桑斯之子

    侮辱了克鲁塞斯,他的祭司,而对这位王者大发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众人的生命。

    为了赎回女儿,克鲁塞斯曾身临阿开亚人的

    快船,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作为通神的标志],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但愿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答应让你们洗劫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然后平安地回返家园。

    请你们接受赎礼,交还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以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崇爱。”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家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出现,在这深旷的海船边!

    现在不许倘留,以后也不要再来——

    否则,你的节杖和神的条带将不再为你保平信安!

    我不会交还这位姑娘;在此之前,岁月会把她磨得人老珠黄,

    在远离故乡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

    她将往返穿梭,和布机作伴,随我同床!

    走吧,不要惹我生气,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顿咒骂,老人心里害怕,不敢抗违。

    他默默地行进在涛声震响的滩沿,

    走出一段路后,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

    阿波罗、美发菜托的儿子祈愿:

    “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的银弓之神,

    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

    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

    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

    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

    让达奈人[希腊人的另一个统称]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身背弯弓和带盖的箭壶,他从俄林波斯山巅

    直奔而下,怒满胸膛,气冲冲地

    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铿锵作响——

    他来了,像黑夜降临一般,

    遥对着战船蹲下,放出一枝飞箭,

    银弓发出的声响使人心惊胆战。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

    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

    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一连九天,神的箭雨横扫着联军。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会——

    白臂女神赫拉眼见着达奈人成片地倒下,

    生发了怜悯之情,把集会的念头送进了他的心坎。

    当众人走向会场,聚合完毕后,

    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来,在人群中放声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由于战事不顺,我以为,

    倘若尚能幸免一死,倘若战争和瘟疫

    正联手毁灭阿开亚人,我们必须撤兵回返。

    不过,先不必着忙,让我们就此问问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

    哪怕是一位释梦者——因为梦也来自宙斯的神力——

    让他告诉我们福伊波斯·阿波罗为何盛怒至此,

    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次还愿,还是某次丰盛的祀祭;如果

    真是这样,那么,倘若让他闻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熏烟,

    他就或许会在某种程度上中止瘟疫带给我们的磨难。”

    阿基琉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

    卡尔卡斯,释辨鸟踪的里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晓未来,凭藉

    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的卜占之术,

    把阿开亚人的海船带到了伊利昂。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卡尔卡斯起身说道:

    “阿基琉斯,宙斯钟爱的壮勇,你让我卜释,

    远射手、王者阿波罗的愤怒,我将

    谨遵不违。但是,你得答应并在我面前起誓,

    你将真心实意地保护我,用你的话语,你的双手。

    我知道,我的释言会激怒一位强者,他统治着

    阿耳吉维人[常泛指希腊人],而所有的阿开亚兵勇全都归他指挥。

    对一个较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绝非儿戏。

    即使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他仍会把

    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愿以偿的时候。

    认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释告我们,不管你知道什么。

    我要对宙斯钟爱的阿波罗起誓——那位你,卡尔卡斯,

    在对达奈人卜释他的意志时对之祈祷的天神——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普照大地的阳光,

    深旷的海船旁就没有人敢对你撒野。

    没有哪个达奈人敢对你动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门农,

    此人现时正自诩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雄杰!”

    听罢这番话,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气,直言道:

    “听着,神的怪罪,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还愿,也不是因为没有举

    行丰盛的祀祭,

    而是因为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

    不愿交还他的女儿并接受赎礼。

    因此,神射手给送来了苦痛,并且还将继续

    折磨我们。他将不会消解使达奈人丢脸的瘟疫,

    直到我们把那位眼睛闪亮的姑娘交还她的亲爹,

    没有代价,没有赎礼,还要给克鲁塞赔送一份神圣而丰厚的

    牲祭。这样,我们才可能平息他的愤怒,使他回心转意。”

    卡尔卡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

    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

    他怒气咻咻,黑心里注满怨愤,

    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

    凶狠地盯着卡尔卡斯,先拿他开刀下手:

    “灾难的预卜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

    却总是乐衷于卜言灾难;你从未说过

    吉利的话.也不曾卜来一件吉利的事。现在,

    你又对达奈人卜释起神的意志,声称

    远射神之所以使他们备受折磨,

    是因为我拒不接受回赎克鲁塞伊丝姑娘[克鲁塞斯的女儿]的

    光灿灿的赎礼。是的,我确实想把她

    放在家里;事实上,我喜欢她胜过克鲁泰奈斯特拉,

    我的妻子,因为无论是身段或体形,

    还是内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逊。

    尽管如此,我仍愿割爱,如果此举对大家有利。

    我祈望军队得救,而不是它的毁灭。不过,

    你们得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

    在所有的阿耳吉维人中,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这,何以使得?

    你们都已看见,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世上最贪婪的人——你想过没有,

    眼下,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如何能支给你另一份战礼?

    据我所知,我们已没有大量的库存;

    得之于掠劫城堡的战礼都已散发殆尽,

    而要回已经分发出去的东西是一种不光彩的行径。

    不行。现在,你应该把姑娘交还阿波罗;将来,倘若

    宙斯允许我们荡劫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我们阿开亚人将以三倍、四倍的报酬偿敬!”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不要耍小聪明,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不要试图胡弄我,

    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你骗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打算守着你自己的战礼,而让我空着双手,

    干坐此地吗?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吗?

    不!除非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给我一份新的战礼,

    按我的心意选来,如我失去的这位一样楚楚动人。

    倘若办不到,我就将亲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个,

    不是你的份儿,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将亲往提取——动怒发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访的伙计!

    够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议。现在,

    我们必须拨出一条乌黑的海船,拖人闪光的大海,

    配备足够的桨手,搬上丰盛的祀祭——

    别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须由一位首领负责解送,或是埃阿斯,

    或是伊多墨纽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

    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

    以主持牲祭,平息远射手的恨心。”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

    “无耻,彻头彻尾的无耻!你贪得无厌,你利益熏心!

    凭着如此德性,你怎能让阿开亚战勇心甘情愿地听从

    你的号令,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杀敌?

    就我而言,把我带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枪手

    打仗的希愿。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从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强壮的弗西亚糟蹋过我的庄稼。

    可能吗?我们之间隔着广阔的地域,

    有投影森森的山脉,呼啸奔腾的大海。为了你的利益——

    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跟你来到这里,好让你这狗头

    高兴快慰,好帮你们——你和墨奈劳斯——从特洛伊人那里

    争回脸面!对这一切你都满不在乎,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你倒扬言要亲往夺走我的份子,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给我的酬谢——为了她,我曾拼命苦战。

    每当我们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一个人财两旺的去处,

    我所得的战礼从来没有你的丰厚。

    苦战中,我总是承担最艰巨的

    任务,但在分发战礼时,

    你总是吞走大头,而我却只能带着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受我珍爱的所得,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回海船。

    够了!我要返回家乡弗西亚——乘坐弯翘的海船

    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声吞气,

    呆在这里,为你积聚财富,增添库存!”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尽管溜之大吉!我不会

    求你留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勇,

    他们会给我带来荣誉——当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强健的

    护佑。

    宙斯钟爱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如果说你非常强健,那也是神赐的厚礼。

    带着你的船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登程回家吧;

    照当你的王者,统治慕耳弥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这个人,

    也不在乎你的愤怒。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警告:

    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罗要取走我的克鲁塞伊丝,

    我将命令我的伙伴,用我的船只,

    把她遣送归还。但是,我要亲往你的营棚,带走美貌的

    布里塞伊丝,你的战礼。这样,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

    我的权势该有多么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

    谅他也就不敢和我抗争,平享我的威严。”

    如此一番应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儿子。多毛的

    胸腔里,两个不同的念头争扯着他的心魂:

    是拔出胯边锋快的铜剑,

    撩开挡道的人群,杀了阿特柔斯之子,

    还是咽下这口怨气,压住这股狂烈?

    正当他权衡着这两种意念,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从剑鞘里抽出那柄硕大的铜剑,雅典娜

    从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视同仁地

    钟爱和关心着他俩,故而遣她下凡——

    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后,伸手抓住他的金发,

    只是对他显形,旁人全都一无所见。

    惊异中,阿基琉斯转过身子,一眼便认出了

    帕拉丝·雅典娜——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带埃吉斯[神的盾牌]的宙斯的孩子,为何现时降临?想看看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门农的骄横跋扈吗?

    告诉你——我以为,老天保佑,此事终将成为现实:

    此人的骄横将会送掉他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我从天上下来,为的是平息你的愤怒,但愿你能听从

    我的劝言。白臂女神赫拉给了我这趟差事,

    因她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你俩。

    算了吧,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

    虽然你可出声辱骂,让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我有一事相告,记住,此事定将成为现实:

    将来,三倍于此的光灿灿的礼物将会放在你的面前,

    以抵销他对你的暴虐。不要动武,听从我俩的规劝。”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女神,我完全遵从——只要你们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须

    服从,

    尽管怒满胸怀。如此对他有利。

    一个人,如果服从神的意志,神也就会听到他的祈愿。”

    言罢,他用握着银质柄把的大手

    将硕大的铜剑推回剑鞘,不想违抗

    雅典娜的训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宫殿,和众神聚首相见。

    其时,裴琉斯之子再次对阿特桑斯之子亮开嗓门,

    夹头夹脑地给他一顿臭骂,怒气分毫不减:

    “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长着恶狗的眼睛,一颗雌鹿的心!

    你从来没有这份勇气,把自己武装,和伙伴们一起拼搏,

    也从未汇同阿开亚人的豪杰,阻杀伏击。

    在你眼里,此类事情意味着死亡;与之相比,

    巡行在宽阔的营区,撞见某个敢于和你顶嘴的壮勇,下令

    夺走他的战礼——如此作为,在你看来,才算安全。

    痛饮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属都是些无用之辈,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这里,我有一事奉告,并要对它庄严起誓,

    以这支权杖的名义——木杖再也不会生出

    枝叶,因为它已永离了山上的树干;

    它也不会再抽发新绿,因为铜斧已剥去它的皮条,

    剔去它的青叶。现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把它传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维护

    世代相传的定规。所以,这将是一番郑重的誓告:

    将来的某一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是的,全军将士都会

    翘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着士兵们成堆地倒死在

    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虽然心中焦恼,

    却只能仰天长叹。那时,你会痛悔没有尊重阿开亚全军

    最好的战勇,在暴怒的驱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怀!”

    言罢,裴琉斯之子把金钉嵌饰的权杖

    扔在地上,弯身下坐;对面,阿特柔斯之子

    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其时,口才出众的

    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辩说家,谈吐比蜂蜜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

    怀着对二位王者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

    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的高兴;

    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

    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

    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其后,

    我再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人杰,

    有裴里苏斯、兵士的牧者德鲁阿斯。

    开纽斯和厄克萨底俄斯,还有神一样的波鲁菲摩斯

    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

    大地哺育的最强健的一代。

    这些最强者曾和栖居山野的另一些

    最强健的粗野的生灵[上身人下身马]鏖战,把后者杀得尸首堆连。

    我曾和他们为伍,应他们的征召,

    从遥远的故乡普洛斯出发,会聚群英。

    我活跃在战场上,独挡一面。生活在今天的

    凡人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他们

    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言谈。所以,

    你们亦应听从我的劝解,明智者应该从善如流。

    你,阿伽门农,尽管了不起,也不应试图带走那位姑娘,

    而应让她呆在那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早已把她分给他人,

    作为战礼。至于你,裴琉斯之子,也不应企望和一位国王

    分庭抗礼;在荣誉的占有上,别人得不到他的份子,

    一位手握权杖的王者,宙斯使他获得尊荣。

    尽管你比他强健,而生你的母亲又是一位女神,

    但你的对手统治着更多的民众,权势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愤怒;瞧,连我都在求你

    罢息对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战争中,

    此人是一座堡垒,挡护着阿开亚全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此人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

    试图统治一切,王霸全军,对所有的人

    发号施令。然而,就有这么一位,我知道,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不死的神祗使他成为枪手,

    但却不曾给他肆意谩骂的权利!”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好家伙!倘若我对你惟命是从,而不管你是否在

    信口开河,那么,人们就会骂我,骂我是胆小鬼和窝囊废。

    告诉别人去做这做那吧,不要再对我

    发号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听从你的指挥。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并要你牢记在心:

    我的双手将不会为那位姑娘而战,既不和你,

    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斗。你们把她给了我,你们又从我这边

    带走了她。

    但是,对我的其他财物,堆放在飞快的黑船边,

    不经我的许可,你连一个指儿都不许动。

    不信的话,你可以放手一试,也好让旁人看看,

    顷刻之间,你的黑血便会喷洗我的枪头!”

    就这样,俩人出言凶暴,舌战了一场后,

    站起身子,解散了这次阿开亚人的集会,在云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营棚和线条匀称的海船,

    同行的还有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他们的伙伴。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传令拖船,把一条快船拖下大海,

    配拨了二十名桨手,让人抬着祭神的奠物,

    丰足的牲品,手牵着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登上木船;精明能干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为督办。

    一切收拾停当,海船朝着洋面驶去。

    滩沿上,阿特柔斯之子传令全军洁身祭神。

    他们洗去身上的污浊,把脏物扔下大海,

    供上丰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边岸,

    用肥壮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罗;

    熏烟挟着阵阵的香气,袅绕着升上青天。

    就这样,他们在军营里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门农

    却无意停止争斗,也不曾忘记先时对阿基琉斯发出的威胁,

    命令塔耳苏比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他的两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

    “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牵回美貌的布里塞伊丝。倘若

    他不让你们执令,我将亲往带走那位姑娘,

    引着大队的兵勇,从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难。”

    言罢,他遣走使者,严酷的命令震响在二位的耳畔。

    他们行进在拥抱荒漠大海的滩沿,

    违心背意,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区和海船边,

    发现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旁,

    板着脸,使者的到来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悦念。

    怀着恐惧和敬畏之情,二位静立

    一边,既不说话,也没有发问。

    然而,阿基琉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欢迎你们,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来吧,走近些。

    在我眼里,你俩清白无辜——该受责惩的是阿伽门农,

    是他派遣二位来此,带走布里塞伊丝姑娘。

    去吧,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把姑娘领来,

    交给他们带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来到

    我们中间——那时,全军都在等盼我的出战,

    为众人挡开可耻的毁灭——我要二位替我作证,

    在幸福的神祗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残忍的王者

    面前。毫无疑问,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

    缺乏瞻前顾后的睿智,无力

    保护苦战船边的阿开亚兵汉。”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以营棚里领出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交给

    二位带走,后者动身返回营地,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

    姑娘尽管不愿离去,也只得曲意跟随。阿基琉斯

    悲痛交加,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远离着伙伴,

    独自坐在灰蓝色大洋的滩沿,仁望着渺无垠际的海水,

    一次次地高举起双手,呼唤着他的过来:

    “我的母亲,既然你生下一个短命的儿郎,

    那俄林波斯山上炸响雷的宙斯便至少

    应该让我获得荣誉,但他却连一丁点儿都不给。

    现在,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侮辱了我,夺走了我的份礼,霸为己有。”

    他含泪泣诉,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像一缕升空的薄雾,女神轻盈地踏上灰蓝色的大海,

    行至悲声哭泣的儿子身边,屈腿坐下,

    伸手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告诉我,不要把它藏在心里,好让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琼斯长叹一声,答道:

    “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还要我对你言告?

    我们曾进兵塞贝,厄提昂神圣的城,

    荡劫了那个去处,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带到此地。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战礼逐份发配,

    把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给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后,克鲁塞斯,远射手阿波罗的祭司,

    来到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打算赎回女儿,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人愤愤不平地离去,但阿波罗听到了

    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极钟爱的凡人——

    对着阿开亚人射出了毒箭。兵勇们

    成群结队地倒下,神的箭雨横扫着

    阿开亚人广阔的营盘。其后,幸得知晓

    内情的卜者揭出远射手的旨意;

    既如此,我就第一个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罗的愤烦。

    由此触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将起来,

    对我恫吓威胁。现在,他的胁言已用行动实践。

    明眸的阿开亚人正用快船把姑娘

    带回克鲁塞,满载着送给阿波罗的礼物。

    刚才,使者带走了布里修斯的女儿,

    从我的营棚,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我的战礼。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要保护亲生的儿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帮忙,倘若从前

    你曾博取过他的欢心,用你的行动或语言。

    在父亲家里,我经常听你声称,说是

    在不死的神祗中,只有你曾经救过克罗诺斯之子,

    乌云的驾驭者,使他免遭可耻的毁灭。

    当时,其他俄林波斯众神试图把他付诸绳索,

    包括赫拉、波塞冬,还有帕拉丝·雅典娜。其时,

    女神,你赶去为他解下索铐,迅速行动,

    把那位百手生灵召上俄林波斯山面。这位力士,

    神们叫他布里阿桑斯,但凡人都称其为

    埃伽昂,虽说他的力气胜比他的亲爹。

    他在克罗诺斯之子身边就座,享受着无上的荣光;

    幸运的诸神心里害怕,放弃了捆绑宙斯的念头。

    你要让他记起这一切;坐在他的身边,抱住

    他的膝盖,使他产生帮助特洛伊人的心念,

    把阿开亚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里

    长眠,使他们都能得益于那位王者的恶行,

    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认识到

    自己的骄狂,后悔侮辱了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水横流,答道:

    “唉,苦命的儿子!我让你随着不幸来到人间,为何又要把你

    带大?

    但愿你能聊无烦恼地坐在船边,和泪水绝缘,

    只因你今生短暂,剩时不多。现在看来,

    你不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难。

    儿啊,我把你生在厅堂里,让你面对厄运的熬煎!

    尽管如此,我还要去那白雪覆盖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于

    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许,他会使我们得偿如愿。

    至于你,你可继续呆在自己的快船边,

    满怀对阿开亚人的愤怒,不要参战。

    宙斯已远行俄开阿诺斯,就在昨天,参加高贵刚勇的

    埃西俄丕亚人的欢宴,带着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将回到俄林波斯;届时,

    我将带着你的祈愿,前往他那青铜铺地的房居,

    抱住他的膝盖,我想可以把他争劝。”

    言罢,女神飘然而去,留下儿子一人,

    为着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伤心——他们不顾

    他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姑娘。与此同时,

    俄底修斯的木船。载着神圣的牲祭,已经驶人克鲁塞海面。

    当船只进入了畜水幽深的码头,他们

    收拢船帆,堆放在乌黑的海船里,

    松动前支索,使桅杆迅速躺倒在支架上,

    然后荡起木桨,划向落锚的滩岸。

    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绳缆,

    足抵滩沿,迈步向前,抬着

    献给远射手阿波罗的丰盛的祭件。

    克鲁塞伊丝姑娘亦自个儿从破浪远洋的海船上下来,

    足智多谋的俄底斯引着她走向祭坛,

    把她送入父亲的怀抱,对他说道:

    “克鲁塞斯,受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派遣,

    我送回了你的女儿,并准备举行一次神圣的牲祭,

    代表达奈人,献给福伊波斯,以平抚这位

    王者;他给阿开亚人带来了痛苦和悲哀。”

    言罢,他把姑娘留给父亲的怀抱,后者高兴地

    接过爱女。其时,坚固的祭坛旁,人们手脚麻利,

    收拾着奉祭给阿波罗的牲献。

    然后,他们洗过双手,抓起大麦。

    克鲁塞斯双臂高扬,用洪亮的声音朗朗作祷:

    “听我说,银弓之神,卫护克鲁塞和

    神圣的基拉、强有力地统治着忒奈多斯的王者,

    倘若你以前曾听过我的诵告,

    给了我荣誉并狠狠地惩治了阿开亚人,

    那么,请你再次满足我的祈望,

    消止达奈人承受的这场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畜的头颅,割断它们的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焚烤,洒上闪亮的

    醇酒,年轻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边。

    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杯盏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灌满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们用歌唱平息神的愤怒,

    年轻的阿开亚兵勇唱着动听的赞歌,

    颂扬发箭远方的射手,后者正高兴地听着他们的唱颂。

    当太阳西沉,夜色降临后,

    他们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

    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他们登船上路,驶向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远射手阿波罗送来阵阵疾风,

    他们树起桅杆,挂上雪白的篷帆,

    兜鼓起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

    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飞溅,唱着轰响的歌。

    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达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他们把乌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

    高高的沙滩,搬起长长的支木,塞垫在船的底面。

    然后,众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营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贵的儿子、捷足的阿基琉斯

    此时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边。

    现在,他既不去集会——人们在那里争得荣誉,

    也不参加战斗,而是日复一日地呆在船边,耗磨着

    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战场,听闻震耳的杀喊。

    然而,那天以后,随着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永生的神祗,在宙斯带领下,一起返回

    俄林波斯山面。其时,塞提丝没有忘记

    儿子的恳求,一大早就从海浪里踏出

    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顶,辽阔的天界,

    发现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她扑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

    他的膝盖,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颌沿,

    向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援:

    “父亲宙斯,如果说,在不死的神祗中,我确曾帮过你,

    用我的话语或行动,那么,就请你答应我的祈愿:

    让我儿获得荣誉,帮助这个世间

    最短命的人儿!现在,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多谋善断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让我儿获取尊誉,

    让特洛伊人得胜战场,直到阿开亚人

    补足他的损失,增添他的荣光!”

    塞提丝如此一番恳求,但汇聚乌云的宙斯静坐

    不语,沉默了许久。塞提丝的左手一直不曾

    松开他的膝盖,此时更是紧抱不放,再次催求:

    “答应兑现我的恳求,父亲,给我点个头!

    要不,你就拒绝我的请求,因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

    让我知道,神祗中,我这个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经倒霉到了什

    么程度。”

    此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这是件会引来灾难的麻烦事,你将导致我同赫拉的

    抗争。看着吧,她会用刻薄的言词对我挑衅。

    即便在目前的情势下,她还总是当着众神的脸面,指责

    我的作为,说我在战斗中,如此这般地帮助了特洛伊兵汉。

    现在,你马上离开此地,以免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并保证使它实现。

    为了让你放心,我将对你点头;

    对不死的神祗,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庄重的诺愿。

    只要我点头应允,我的言行就不会掺假,不容

    毁驳;我的意图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涂着仙液的发绺从王者永生的头颅上

    顺势泼泻,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山脉。

    两位神祗,议毕,分手而行。塞提丝

    从晶亮的俄林波斯跃下,回到大海的深处,

    而宙斯则返回自己的宫殿。神们见状,起身离座,

    所有的神祗,向父亲致意;宙斯朝着宝座举步,谁也不敢

    留恋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来临。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晓事情的

    经过,曾亲眼看见海洋老人的女儿。

    银脚的塞提丝和宙斯的聚谋。

    她迅速出击,启口揶揄,对着克罗诺斯的儿子:

    “刚才,诡计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祗和你聚首合谋来着?

    背着我诡密地思考和判断,永远是

    你的嗜爱。你从来没有这个雅量,

    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对我告言。”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开口驳斥,说道:

    “赫拉,不要痴心企望了解我的每一丝心绪,

    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妻侣。

    任何念头,只要是适合于让你听闻的,那么,

    不管是神还是人,谁都不能抢在你的头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开众神,谋划点什么,

    你不要总想寻根刨底,也不许探察盘问!”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远古的神常以动物形象出现]赫拉答道;

    时代——那时,人们崇拜的神抵往往以动物的形象出现。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过去,我可从未询问,也不曾盘问过你。

    事实上,你总是随心思谋,按你自己的意愿。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说服,

    那银脚的塞提丝,海洋老人的女儿。不是吗,

    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边,抱住你的膝盖,

    我想你已点头答应,使阿基琉斯获得

    光荣,把众多的阿开亚人放倒在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宙斯,乌云的汇聚者,呵斥道:

    “你总是满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的

    眼睛!

    不过,对这一切,你可有半点作为?你的表现只能进一步

    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对于你,这将更为不利。

    如果说你的话不假,那是因为我愿意让事情如此这般地发生。

    闭上你的嘴,静静地坐到一边去。按我说的办——,

    否则,当我走过去,对你甩开双臂,展示不可抵御的神力时,

    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就是全部出动,也帮不了你的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一声不吭地克制着自己的心念,服从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宫居里,神们心绪纷荡,个个如此。

    其时,为了安抚亲爱的母亲、白臂膀的赫拉,

    赫法伊斯托斯,声名遐迩的工匠,在神祗中站立起来,说道:

    “要是你们二位争吵不休,为了凡人的琐事,

    在诸神中引起械斗,那么,这将是一场灾祸,

    一种无法忍受的苦难。盛宴将不再给我们

    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破毁一切。

    所以,我敦请母亲,虽说她自己办亦已明白,

    主动接近我们心爱的父亲,争取宙斯的谅解;这样,

    父亲就不再会责骂我们,也不会砸烂宴席上的杯盘。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闪电的大神,打算把

    我们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没有与之匹敌的神选。

    母亲,走上前去,用温柔的声调和他说话,

    顷刻之间,俄林波斯大神便会恢复对我们的亲善。”

    言罢,他跳立起来,将一只双把的杯盏

    送到母亲手中,劝慰道:“耐心些,

    我的妈妈,忍让着点,虽然你心里难受。

    否则,尽管爱你,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揍,

    在我的面前;那时,虽说伤心,我却难能

    帮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斗,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还记得上回的情景吗?那时,我想帮你,

    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脚,扔出神圣的门槛。

    我飘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时分,

    跌撞在莱姆诺斯岛上,气息奄奄。

    当地的新提亚人趋身救护,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来,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开眼笑;

    她笑容可掬地接过杯盏,从儿子手中。接着,

    赫法伊斯托斯从调缸里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神的饮料],

    从左至右,逐个斟倒,注满众神的杯盏。

    看着他在宫居里颠跑忙碌的模样,

    幸福的神祗忍俊不住,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就这样,他们享受着盛宴的愉悦,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们全都吃到足够的份额,

    聆听着阿波罗弹出的曲调,用那把漂亮的竖琴,

    和缪斯姑娘们悦耳动听的轮唱。

    终于,当灿烂的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众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觉——声名遐迩的

    能工巧匠、双臂粗壮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给每

    一位神祗盖过殿堂,以他的工艺,他的匠心。

    宙斯,闪电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时亦行往他的睡床,

    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神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边躺着享用金座的赫拉。

    第二卷

    所有的神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却不曾合上宙斯的双眼,

    他在谋划如何使阿基琉斯获得

    荣誉,把成群的阿开亚人杀死在海船边。

    眼下,他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派遣险恶的

    梦幻,给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传送他的令言。

    他对着梦幻大叫,长了翅膀的话语飞向后者的耳畔:

    “去吧,险恶的梦幻,速往阿开亚人的快船,

    行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把我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对他告传。

    命他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他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特洛伊兵汉。”

    宙斯言罢,梦幻得令而去,

    迅速来到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出现在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发现

    后者正躺在床上,酣睡中吞吐着神赐的香甜。

    梦幻悬站在他的头顶,化作奈琉斯之子

    奈斯托耳的形象——阿伽门农敬他甚于

    对其他首领。梦神开口发话,以奈斯托耳的形面: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

    有这么多事情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照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记住,当你从甜美的

    酣睡中醒来,不要忘记此番话语,带给你的信言。”

    言罢,梦幻随即离去,留下独自思忖的

    阿伽门农,寄望于此番不会兑现的传话,

    以为在闻讯的当天,即可攻下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好一个笨蛋!他岂会知晓宙斯蕴谋的事愿?

    他哪里知道,宙斯已潜心谋划,要让特洛伊人和达奈人

    拼搏鏖战,一起承受悲痛,经受磨难。

    阿伽门农从睡境中苏醒,神的声音

    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直身而坐,套上

    松软、簇新的衫衣,裹上硕大的披篷,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挎上柄嵌银钉的铜剑,拿起

    永不败坏的王杖,祖传的宝杖。

    披挂完毕,他迈步前行,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其时,黎明女神已登上高高的俄林波斯,

    向宙斯和众神报告白天的到来。

    阿伽门农命嘱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聚会。

    信使们奔走呼号,人们很快集合起来。

    首先,阿伽门农会晤了心胸豪壮的首领,

    聚集在出身普洛斯的王者奈斯托耳的船边。

    他把首领们召到一块,开口说道,话语中包容着诡诘:

    “听着,我的朋友们!在我熟睡之际,神圣的梦幻

    穿过神赐的的夜晚,来到我的营棚,从容貌、体魄

    和身材来看,极像卓越的奈斯托耳。

    他悬站在我的头上,对我说道: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有这么多事情

    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此番口嘱,不可忘怀。梦幻言罢,

    展翅飞去,甜蜜的睡眠就此离开了我的梦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但首先——我以为此举妥当——待我先用话语

    试探,命令他们踏上凳板坚固的海船,启程归返。

    届时,尔等要站好位置,以便呵斥号令,把他们哄挡回来。”

    他言毕下坐,首领中站起了奈斯托耳,

    王者,统治着多沙的普洛斯地面。

    怀着对各位首领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倘若传告这件梦事的是别的阿开亚人,

    我们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不屑一顾。

    但现在,目睹此事的却是那位自称为最好的阿开亚人的王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言罢,他领头离开商议的地点:

    各位起身离座,这些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爷,

    服从了兵士的牧者。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熙熙攘攘的兵勇,

    像大群的花蜂,一股接着一股,

    没完没了地冲涌出空心的石窟,抱成

    一个个圈团,飞访着春天的花丛,

    四处游移漫舞,成群结队。

    就像这样,来自不同部族的战士捅出营棚和海船,

    一队连着一队,行进在宽阔的滩沿,走向集会的

    地点;谣言像火苗似地在人群中活跃,

    作为宙斯的使者,督励着人们向前。集聚的队伍

    使会场为之摇撼。兵勇们集队进入自己的位置,

    大地悲鸣轰响,和伴着笼罩全场的杂喧。九位使者

    高声呼喊,忙着维持秩序,要人们停止

    喧闹,静听宙斯钟爱的王者训告。经过

    一番折腾,他们迫使兵勇们屈腿下坐,

    停止了喧嚣。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站立起来,

    手握权杖,由赫法伊斯托斯艰苦铸造。

    赫法伊斯托斯把权杖交给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后者把它转交给导路的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

    而王者赫耳墨斯又把它给了裴洛普斯,战车上的勇士。

    裴洛普斯把它给了阿特柔斯,兵士的牧者;

    后者死后,权杖传到苏厄斯忒斯手中,而这位富有

    羊群的领主又把它传给了阿伽门农,后者凭着王杖的

    权威,统领众多的海岛和整个阿耳戈斯。其时,

    倚靠着这支王杖,阿伽门农对聚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人的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言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这种事情,既便让后代听来,也是一个耻辱:

    如此雄壮,如此庞大的阿开亚联军,竟然

    徒劳无益地打了一场没有收益的战争,

    战事旷日持久,杏无终期。这支军队占着

    兵力上的优势。如果双方愿意,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可以牲血为证,立下庄重的停战誓约,随后计点双方人数,

    特洛伊方面以家住城里者为计,

    而我们阿开亚人则以十人为股。然后,

    让每个股组挑选一个特洛伊人斟酒,

    结果,斟酒的侍者已被挑完,十人的股组却还所余甚众。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我认为,就以此般悬殊的比例,

    在人数上压倒了住在城里的特洛伊人。但是,他们有

    多支盟军帮衬,来自其他城市;那些投枪的战勇,

    打退了我的进攻,不让我实现我的意愿,

    荡劫伊利昂,这座人丁兴旺的城。

    属于大神宙斯的时间,九年过去了;

    海船的木板已经腐烂,缆绳已经蚀断。

    在那遥远的故乡,我们的妻房和幼小的孩子

    正坐身厅堂,等盼着我们,而我们的战事仍在继续——

    为了它,我们离家来此——像以往一样无有穷期。

    不干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宽阔的伊利昂!”

    一番话掀腾起澎湃的心浪,在全体兵勇的胸腔,

    成群结队的兵勇,不曾听闻他对首领们的讲话。

    会场喧嚣沸腾,就像从天父宙斯制驭的云层里

    冲扫而下的东风和南风,在

    伊卡里亚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宛如阵阵强劲的西风,扫过一大片

    密沉沉的谷田,呼喊咆哮,刮垂下庄稼的穗耳

    集会土崩瓦解,人们乱作一团,朝着

    海船扑跑,踢卷起纷飞的

    泥尘,相互间大声嘶喊,意欲

    抓住海船,拖人闪亮的水道。

    他们清出下水的道口,喊叫之声响彻云天;

    士兵们归心似箭,动手搬开船底的挡塞。

    其时,阿耳吉维人很可能冲破命运的制约,实现

    回家的企愿,若不是赫拉开口发话,对雅典娜说道:

    “太不像话了!你瞧瞧,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按眼下的事态,阿耳吉维人是打算跨过大海

    浩森的水浪,逃回世代居住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现在,你要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群队,

    用和气的话语劝阻口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转眼便到了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她发现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俄底修斯

    此刻正呆站在那边,不曾动手拖船,那条乌黑的。

    凳板坚固的海船——眼前的情景使他心灰意寒。

    眼睛灰蓝的雅典娜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怎么,这是件应该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真的要把自己扔上

    凳板坚固的海船,逃回你们热爱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不要灰心,插入混跑的人群,

    用和气的话语拖劝回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雅典娜如此一番告诫,俄底修斯听出了女神的声音,

    马上蹽开腿步,甩出披篷,被跟随左右的

    伊萨凯使者欧鲁巴忒斯手接。

    他跑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面前,

    从后者手中抓过祖传的、永不败坏的权杖;

    然后,王杖在手,大步向前,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每当遇见某位王者或某个有地位身份的人,

    他就止步在后者身边,好言好语地劝他回返:

    “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出言威胁,把你当做贪生怕死的小人,

    但你自己应该站住,并挡回溃散的人群。

    你还没有真正弄懂阿特柔斯之子的用意,

    他在试探你们,马上即会动怒翻脸。我们不都

    听过他在辩议会上对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讲过的那番话吗?

    但愿他不致暴怒攻心,伤损军队的元气。

    王者的愤怒非同小可,他们受到神的思宠;

    他们的荣誉得之于宙斯,享受多谋善断的大神的钟爱。”

    然而,当见到喧叫的普通士兵,

    他便会动用王杖击打,辅之以一顿臭骂:

    “你这蠢货,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服从你的上司。

    那些比你们杰出的人的命令。你这个逃兵,贪生怕死的家伙,

    战场和议事会上一无所用的窝囊废!

    阿开亚人岂能个个都是王者?

    王者众多可不是件好事。这里只应有一个统治者,

    一个大王——此王执掌着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授予的

    权杖和评审是非的标准,统治属下的子民。”

    就这样,他以强有力的手段整饬着军队的秩序,

    直到众人吵吵嚷嚷地涌回集会地点,从海船和

    营棚那边,一如在那惊涛轰响的洋面,浪峰冲击着

    漫长的滩沿,大海呼吼咆哮,翻卷沸腾。

    其时,人们各就各位,会场秩序井然,例外

    只有一个,多嘴快舌的塞耳西忒斯,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此人满脑袋的颠词倒语,不时

    语无伦次,徒劳无益地和王者们争辩,

    用词不计妥适,但求能逗引众人开怀。

    围攻伊利昂的军伍中,他是最丑的一个:

    两腿外屈,撇着一只拐脚,双肩前耸,

    弯挤在胸前,挑着一个尖翘的

    脑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蓬茸毛。

    阿基琉斯恨之最切,俄底修斯亦然,两位首领

    始终是他辱骂的目标。但现在,

    他把成串的脏话设向卓越的阿伽门农,由此

    极大地冒犯了阿开亚人,激起了他们的共愤。

    塞耳西忒斯扯开嗓门,出口辱骂,对着阿伽门农:

    “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你现时还缺少什么,或还有什么

    不满意的?你的那些个营棚,里面推满了青铜,成群的美女

    充彻着你的棚后——每当攻陷一座城堡,

    我们阿开亚人就把最好的女子向你奉献。

    或许,你还需要更多的黄金?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

    某个儿子会把它当做赎礼送来,虽然抓住

    战俘的是我,或是某个阿开亚人。

    或许,我要一位年轻女子和你同床作乐,

    避开众人,把她占为己有?不,作为统帅,你不能

    为此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推向战争的血口!

    儿子们?哼,懦弱的傻瓜,恬不知耻的可怜虫!你们是女人,

    不是阿开亚人的男儿!

    让我们驾起海船回家,把这个家伙

    离弃在特洛伊,任他纵情享受他的战礼,

    这样,他才会知道我等众人的作用,在此是否帮过他的忙。

    现在,他已侮辱了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他

    杰出的战勇,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然而,阿基琉斯没有因此怀恨在心,而是愿意任其舒缓消泻;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就这样,塞耳西忒斯破口辱骂阿伽门农,

    兵士的牧者。其时,卓越的俄底修斯急步

    上前,怒目而视,大声呵叱道:

    “虽说讲得畅快流利,塞耳西忒斯,你的活

    简直是一派胡言!住嘴吧,不要妄想和王者们试比高低。

    在跟随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来到伊利昂城下的官兵中,

    我相信,你是最坏的一个。所以,

    你不应对着王者们信口开河,

    出言不逊,也不要侈谈撤兵返航的事宜。

    我们无法预测战事的结局,天知道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带着什么踏上归途,是胜利的喜悦,还是

    失败的惨痛。

    然而,你却坐在这边,痛骂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阿伽门农,只因达奈人的斗士们给了他

    大份的战礼。除了恶语伤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有一事奉告,相信我,它将成为现实。

    倘若让我再次发现你像刚才那样装疯卖傻,那么,

    假如我不抓住你,剥了你的衣服,

    你的披篷和遮掩光身的衣衫,

    狠狠地把你打出集会,任你鬼哭狼嚎,

    把你一丝不挂地赶回快船,

    就让我的脑袋和双肩分家——从此以后,

    尔等再也不要叫我忒勒马科斯的亲爹!”

    言毕,俄底修斯扬起权杖,狠揍他的脊背

    和双肩,后者佝偻起身子,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滴淌。

    金铸的王杖打出一条带血的

    隆起的条痕,在双脚之间;他畏缩着

    坐下,忍着伤痛,呆呆地睁着双眼,抬手抹去滚涌的泪珠。

    望着他的窘态,人们虽然心头烦恼,全都高兴得咧嘴哄笑,

    目视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哈,真精彩!俄底修斯做过成千上百的好事,

    出谋划策,编组战阵,但所有的一切

    都比不上今天所做的这一件——

    他封住了一张骂人的嘴巴,一条厥词乱放的舌头!

    今后,这位勇士将再也不会受

    激情的驱使,辱骂我们的王爷!”

    众人如此一番说道,但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勇,

    其时手握王杖,昂首挺立,身边站着灰眼睛的雅典娜,

    以使者的模样出现,命令人们保持肃静,

    使坐在前排和末排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都能听到他的话语,认真考虑他的规劝。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俄底修斯放声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尊贵的王者——现在,你的士兵们

    正试图使你丢脸,在所有的凡人面前。他们

    不想实践当年从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发兵时

    所作的承诺,保证决不还家,在血洗

    墙垣精固的伊利昂之前。

    现在,他们哭喊着试图拖船返航,

    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或落寡的妇人。

    诚然,让人们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家,也同样是难事一件。

    任何出门在外,远离妻房的人,因受阻于冬日的

    强风和汹涌的海浪而不能前行时,只消一个月,

    便会在带凳板的海船上坐立不安。而我们,

    我们已在此挨过了第九个年头;所以,

    我不想责备海船边的阿开亚人,你们有理由

    感到焦烦。但尽管如此,在此呆了这么些年头,

    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坚持一下,朋友们,再稍待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弄清卡尔卡斯的预卜是否灵验。

    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而你们大家,

    每一个死神尚未摄走灵魂的人,也都曾亲眼目见;

    此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或是前天——当时,阿开亚舰队正集聚

    在奥利斯,满载着送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人的灾愁。

    在一泓泉流的边沿,一棵挺拔的松树下,

    清湛的水面闪着烁烁的鳞光,当我们用全盛的牲品

    在神圣的祭坛上奠祀众神时,一个

    含意深邃的预兆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条长蛇,俄林波斯

    大神亲手丢进昼光里的生灵,背上带着血痕,可怕,

    从祭坛下爬了出来,朝着松树匍匐向前。

    树上坐着一窝小鸟,一窝嗷嗷待哺的麻雀,

    鸟巢筑在树端的枝桠上,叶片下,雏鸟嗦嗦发抖,

    一窝八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

    蛇把幼鸟尽数吞食,全然不顾后者凄惨的尖叫,

    雌鸟竭声哀鸣,为了孩子们的不幸,扑门在蛇的上方。

    青蛇盘起身子,迅猛出击,钳住她的翅膀,伴随着雌鸟的嘶号;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其后

    那位送蛇前来的大神把它化作一座碑标——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把蛇变成了石头。

    我等震惊不已,站立观望,这发生在眼前的奇景。

    当那些可怕、怪诞的预卜之物掉进祀神的牲祭后,

    卡尔卡斯开口直言,卜释出神的旨意:

    ‘为何瞠目结舌,你们,长发的阿开亚人?

    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对我们显示了一个惊人心魂的兆示,

    此事将在以后,哪怕是久远的以后兑现;使大事业的光荣将与

    日月同辉。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

    一窝人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所以,

    我们将在特洛伊苦战等同此数的年份,

    直到第十个年头,我们将攻克这座路面宽阔的城堡。’

    这便是他的卜释。现在,大家都已看到,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振作起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让我们全都

    留在这里,直到夺取普里阿摩斯的这座宏伟的城堡!”

    听罢这番话,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他们纵情欢呼,赞同俄底修斯的讲话,神一样的壮勇;

    身边的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着阿开亚人的呼吼。

    其时,人群中响起了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的声音:

    “耻辱,耻辱啊!看看你们在集会上的表现吧,

    简直像一群调皮捣蛋的娃娃,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毛孩!

    应该给我们的那些协议和誓言找个去处了吧?

    把它们统统扔进火里,什么磋商啦,什么计划之类的东西,

    连同那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什么紧握的右手,还不是

    虚设的仪酬!

    我们只能徒劳无益地争吵辱骂,找不到任何解决

    问题的办法,虽然我们已在此挨过了漫长的时光。

    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动摇,像往常一样坚强,贯彻初时的计划,

    率领阿耳吉维兵勇,冲向拼搏的战场!

    到于那些人,那一两个打算离开队伍的逃兵,

    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他们将一无所得,

    匆匆跑回阿耳戈斯,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允诺,连它的虚实都不曾弄明白。

    我要提醒你们,早在我们踏上快船的那一天,

    满载着送给特洛伊人的死亡和毁灭,

    力大无比的克洛诺斯的儿子就已对我们作过允愿;

    他把闪电打在我们的右上方,光亮中闪烁着吉祥的兆端。

    所以,在没有和一个特洛伊人的妻子睡觉之前——

    作为对海伦所经受的磨难和不让她实现回归愿望的

    报复——谁也不要急急忙忙地启程回返。

    但是,如果有人发疯似地想要回家,那么,

    只要他把双手搭上凳板坚固的黑船,

    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暴灭。

    至于你,尊贵的王者,也应谨慎行事,倾听别人的议说。

    我有一番告诫,你可不要把它置之脑后。

    听着,阿伽门农,把你的人按部族或宗族编阵,

    使宗族和宗族相互支助,部族和部族互为帮援。

    若能此般布阵,而将士又能从命,

    你就能看出哪位首领贪生,哪些兵勇怕死,谁个

    勇敢,哪支部队豪蛮——因为他们都以部氏为伍,投身拼斗。

    由此,你亦可进一步得知,假如这座城池久攻不下,原因何在:

    是天意,是兵卒的怯弱,还是他们不懂战争,一帮门外汉。”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说得好!争辩中,老人家,你又一次胜过了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

    阿开亚人中要是有十个如此杰出的谋士,

    何愁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不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然而,

    克罗诺斯之子,带埃吉斯的宙斯反倒给了我苦难,

    把我投入了有害无益的辱骂和争斗。

    为了一个姑娘,我和阿基琉斯竟至于

    唇枪舌剑,而我还率先动了雷霆。

    倘若我俩能齐心合谋,特洛伊人

    就难以继续躲避灭顶的重击,一刻也不能!

    好了,回去吃饱肚子,以便重新开战。

    大家要磨快枪尖,整备好盾牌,

    喂饱捷蹄的快马,仔细检察

    战车,加强战斗意识,以便投身

    可恨的战争,打上一个整天,

    没有间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夜色降临,隔开怒气冲冲的兵汉。

    汗水将会湿透勒在肩上的背带,

    连接着护身的盾牌,紧握枪矛的双手将要忍受酸痛,

    快马将跑得热汗涔涔,拖着滑亮的战车。

    届时,若是让我看到有人试图逃避战斗,

    藏身弯翘的海船,那么,对于他,要想躲避

    饿狗和兀鹫的利爪,将比登天还难!”

    言罢,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声,犹如排空的

    激浪,

    受飞扫直下的南风的驱使,撞击在挺拔的峭壁上——

    此般突兀的石岩,永远是海浪扑击的对象,而

    各种去向不同的疾风,此时亦兴波助浪,有的刮自这片海面,

    有的扫往那个方向。

    众人站立起来,三五成群地走回海船,他们在

    营棚边点起炊火,填饱了肚子,

    每人都祀祭过一位不死的神祗,

    求神保佑,躲过死的抓捕,战争的煎磨。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肥壮的公牛,

    五岁的牙口,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召来全军的精华,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当其冲的是奈斯托耳,然后是王者伊多墨纽斯,

    两位埃阿斯,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还有

    俄底修斯,来者中的第六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不邀自来。

    心中明白兄长的心事重重。

    他们围着公牛站定,抓起大麦。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在人杰中开口诵祷: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雄居天空的乌云之神,

    我们求你助佑:在我没有掀翻普里阿摩斯那四壁焦黑的

    厅堂,捣烂他的门户之前,

    在我没有撕裂赫克托耳的衫衣,用铜矛剁碎

    他的胸膛之前,还有他身边的那许多伙伴,

    我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嘴啃泥尘——在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

    宙斯,不要让太阳沉落,不要让黑暗捆住我们的手脚!”

    他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将不会予以兑现。

    他收下祭礼,却反而加剧了谁也不想取要的痛苦。

    当众人作过祈祷,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中的头颅,割断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他们把肉包放在净过枝叶的、劈开的木块上焚烧,

    用又子挑起内脏,悬置在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上烧烤。

    焚祭过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让我们不要吵个没完没了,也不要继续

    耽搁神祗交给我们的使命。

    干起来吧,让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信使

    大声招呼各支部队,聚汇在海船旁。

    作为首领,我们要一起行进在阿开亚人宽阔的

    营盘,以便更快地催起凶蛮的战斗狂潮。”

    他如此一番诫告,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纳用了他的议言,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

    长发的阿开亚人投身战斗。

    信使们奔走呼号,队伍很快聚合起来。

    首领们,这些宙斯哺育的王者,和阿伽门农一起

    四处奔跑,整顿队伍。灰眼睛的雅典娜活跃在

    他们中间,带着那面埃吉斯,贵重的、永恒的、永不败坏的

    珍宝,边沿飘舞着一百条金质的流苏,

    流苏织工精致,每条都抵得上一百头牛的换价。

    挟着埃吉斯的闪光,女神穿行在阿开亚人的队伍,

    督促他们前进,在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激发起连续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其时,在他们看来,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斗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像横扫一切的烈焰,吞噬着覆盖群峰的

    森林,老远亦可跳见冲天的火光,

    战勇们雄赳赳地向前迈进,气势不凡的

    青铜甲械闪着耀眼的光芒,穿过气空,直指苍穹。

    宛如生栖在考斯特里俄斯河边的亚细亚[鲁底亚境内的沿海地区]

    泽地上的不同种类的水鸟,有野鹤、鹳鹤和

    脖子颀长的天鹅,展开骄傲的翅膀,

    或东或西地飞翔,然后成群的停泊在

    水泽里,整片草野回荡着它们的声响——

    来自各个部族的兵勇,从海船和营棚里

    蜂拥到斯卡曼得罗斯平原,承受着人脚

    和马蹄的踩踏,大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他们在花团似锦的斯卡曼得罗斯平原上摆开阵势,

    数千之众,人丁之多就像春天的树叶和鲜花。

    军队铺开了,像不同部族的苍蝇,

    成群结队地飞旋在羊圈周围,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以此般数量,长发的阿开亚人

    挺立在平原上,面对特洛伊人,渴望着捣烂他们的营阵。

    军队排开战斗序列,像有经验的牧人,将大群的

    山羊——其时混合在一起,牧食在草野上——得体地分成

    小股,

    首领们忙着分遣部队,有的调这,有的去那,作好

    进击的准备。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迈步在他们中间,

    头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摆着阿瑞斯的胸围,挺着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头格外高大强健的雄杰,

    一头硕大的公牛,以伟岸的身形独领风骚——

    那一天,宙斯让阿特柔斯之子显现出雄伟的身姿,

    鹤立在全军之上,突显在将勇之中。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女神,你们无处不在,无事不晓;而我们,

    只能满足于道听途说,对往事一无知了。告诉我,

    谁是达奈人的王者,统治着他们的军旅?

    我无法谈说大群中的普通一兵,也道不出他们的名字,

    即便长着十条舌头,十张嘴巴,即使有一管

    不知疲倦的喉咙,一颗青铜铸就的心。

    不,我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俄林波斯山上的缓斯,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把所有来到特洛伊城下的士卒都—一下告于我。

    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统船队的首领和海船的数目。

    雷托斯和裴奈琉斯乃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和阿耳开西劳斯、普罗梭诺耳及克洛尼俄斯一起

    统领部队。兵勇们有的家住呼里亚和山石嶙峋的奥利斯,

    有的家住斯科伊诺斯、斯科洛斯和山峦起伏的厄忒俄诺斯,

    以及塞斯裴亚、格拉亚和舞场宽阔的慕卡勒索斯;

    有的家住哈耳马、埃勒西昂和厄鲁斯莱,

    有的家居厄勒昂、呼莱、裴忒昂。

    俄卡莱和墙垣坚固的城堡墨得昂,

    以及科派、欧特瑞西斯和鸽群飞绕的希斯北;

    还有的来自科罗奈亚和水草肥美的哈利阿耳托斯,

    来自普拉塔亚和格利萨斯,

    来自低地塞贝,坚固的城堡,

    和神圣的昂凯斯托斯,波塞冬闪光的林地;

    来自米得亚和盛产葡萄的阿耳奈,

    神圣的尼萨和最边端的安塞冬。

    他们带来五十条海船,每船

    载坐一百二十名波伊俄提亚人的儿男。

    家住阿斯普勒冬和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

    的兵勇们,由阿斯卡拉福斯和亚尔墨诺斯统领,

    阿瑞斯的儿子——羞答答的阿丝陀开在

    阿宙斯之子阿克托耳的家里生下他们;

    她走进上层的阁房,偷偷地和强壮的阿瑞斯同床。

    她的两个儿子率领着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斯凯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心胸豪壮的

    纳乌彼洛斯之子伊菲托斯的儿子,统领来自福基斯的兵勇;

    他们来自库帕里索斯、山石嶙峋的普索、神圣的

    克里萨,以及道利斯和帕诺裴乌斯;

    来自阿奈莫瑞亚一带和呼安波利斯近围,

    来自神河开菲索斯两岸,来自

    开菲索斯河泉边的利莱亚。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福克斯的首领们正忙着整编队伍,

    立阵在波伊俄提亚人的左边。

    俄伊琉斯之子、快捷的埃阿斯统领着洛克里斯兵勇,

    小埃阿斯,和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相比,个子

    矮小得多。然而,这位穿着亚麻布胸甲的小个子,

    却是赫勒奈斯人中最好的枪手。

    他的士兵有的家住库诺斯、俄波埃斯、卡利阿罗斯,

    有的家住伯萨、斯卡耳菲和美丽的奥格埃;

    还有的家居斯罗尼昂、塔耳菲和波阿格里俄斯流域。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满载着洛克里斯

    兵勇,家乡和神圣的欧波亚隔海相望。

    来自欧波亚岛的兵勇们,怒气冲冲的阿邦忒斯人,

    散居在卡尔基斯、厄瑞特里亚和盛产葡萄的希斯提埃亚;

    来自靠海的开林索斯和陡峭的城堡狄昂,

    来自卡鲁斯托斯和斯图拉——统领

    这些人的是厄勒菲诺耳,阿瑞斯的后代

    卡尔科冬之子,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

    腿脚迅捷的阿邦忒斯人随他前来,

    长发及背,狂烈的枪手,渴望投出

    粗长的木杆枪矛,捅开敌人护身的甲衣。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他们的紧邻是来自雅典的兵勇,墙垣坚固的城堡,

    心志豪莽的厄瑞克修斯统治的地域。雅典娜,

    宙斯的女儿,看护过丰产谷物的大地生有的厄瑞克修斯,

    把他置放在雅典,她的丰足的

    神庙里。年复一年,雅典的儿子们用键牛

    和公羊祭盼着他的祝佑。

    墨奈修斯,裴忒俄斯之子,统领着这支军旅。

    他擅长布设战车和用盾牌护身的甲士,人世间

    谁也没有他的本领,只有奈斯托耳

    例外,因为他是老辈人物。

    他带来五十条乌黑的海船。

    埃阿斯从萨拉弥斯带来十二条海船,

    排列在雅典人的编队旁。

    来自阿耳戈斯的提金斯。

    赫耳弥俄奈和深谷环抱的阿西奈,来自

    特罗伊真、埃俄奈和丰产葡萄的厄丕道罗斯的兵勇们,

    来自埃吉纳和马塞斯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统领这些人的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

    由塞奈洛斯辅佐,声名远扬的卡帕纽斯的儿子;

    神一样的欧鲁阿洛斯排位第三,

    塔劳斯之子、国王墨基丢斯的儿子。

    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是全军的统帅;

    他们带来八十条乌黑的海船。

    还有一支劲旅,兵勇们来自城垣坚固的慕凯奈,

    繁荣富足的科林斯和城垣坚固的克勒俄奈;

    来自俄耳内埃以及美丽的阿莱苏里亚

    和西库昂——阿德瑞斯托斯曾在那里为王;

    来自呼裴瑞西亚和陡峭的戈诺厄萨,

    来自裴勒奈,来自埃吉昂地区以及

    整个沿海地带和广阔的赫利开岬域。

    他们带来一百条海船,统领全军的是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阿特桑斯之子,带来了最好和最勇敢的

    兵丁。营伍里,他身披闪光的铜甲,

    气宇轩昂,突显在骁勇的壮士群中,

    因他地位最高,统领着人数最多的军伍。

    来自群山环抱、沟壑宕跌的拉凯代蒙。

    法里斯、斯巴达和鸽群飞绕的墨塞的兵勇,

    来自布鲁塞埃和美丽的奥格埃,

    来自阿姆克莱和濒海的城堡赫洛斯,

    来自拉斯和俄伊图洛斯地带的兵勇们,

    由阿伽门农的兄弟、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率领,

    统辖六十条海船,离着其他军旅群聚。

    他巡视在队伍里,坚信自己的刚勇,

    催督部属向前,因他渴望报仇,

    比谁都心切:为了海伦,他们承受了战争的悲苦和磨难。

    还有一支军旅,兵勇们有的家住普洛斯、美丽的阿瑞奈。

    斯鲁昂、阿尔菲俄斯水津地区和坚固的埃普,

    有的家住库帕里赛斯和安菲格内亚,家住

    普忒琉斯、赫洛斯和多里昂——在那里,

    缪斯姑娘们曾遐遇萨慕里斯,窒息了他的歌声。其时,

    他正从俄伊卡利亚行来,别离俄伊卡利亚国王欧鲁托斯,

    扬言即便是缪斯姑娘,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倘若和他赛歌,也会败在他的手下。

    愤怒的缪斯将他毒打致残,夺走了他那

    不同凡响的歌喉,使他忘却了拨唱的本领。

    统带这些兵勇的是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率掌九十条弯翘的海船。

    来自陡峭的库勒奈山脚,埃普托斯的墓旁,

    来自阿耳卡底亚的善于近战杀敌的兵勇们,

    家住菲纽斯和羊儿成群的俄耳科墨诺斯,

    家居里培、斯特拉提亚和多风的厄尼斯培,

    来自忒格亚和美丽的曼提奈亚,

    来自斯屯法洛斯和家住帕耳拉西亚的兵勇们,

    均由安格凯俄斯的儿子、强有力的阿伽裴诺耳统领,

    带来六十条海船,满载着众多的

    兵卒,能征惯战的阿耳卡底亚军勇。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给了他们这些

    凳板坚固的海船,供他们征服酒蓝色的大海。是的,

    是阿特柔斯之子给他们配备了海船,这些不会航海的内地人。

    家住布普拉西昂和杰著的厄利斯,

    一整片地带,远至边城呼耳弥奈和慕耳西诺斯,

    以及它们之间的俄勒尼亚石岩和阿勒西昂的

    兵勇们,受制于四位首领,各带十条

    快船,满载着众多的厄利斯兵勇。

    安菲马科斯和萨尔丕俄斯,阿克托耳的后代,一位是

    克忒阿托斯之子,另一位是欧鲁托斯之子,各率一支分队;

    阿马仑丘斯之子、强健的狄俄瑞斯统领另一支兵伍;

    第四支分队由神一样的波鲁克塞诺斯统领,

    阿伽塞奈斯之子,墨格亚斯的后代。

    来自杜利基昂和神圣的厄基奈

    群岛——和厄利斯隔海相望——的兵勇,

    受制于墨格斯,阿瑞斯般的骁将,

    宙斯钟爱的车战者夫琉斯之子——因与

    其父闹翻,愤怒的夫琉斯跑到杜里基昂落户。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俄底修斯率领着心胸豪壮的开法勒尼亚人;

    兵勇们有的来自伊萨卡和枝叶婆姿的奈里同,

    有的家住克罗库勒亚和岩壁粗皱的埃吉利普斯,

    有的来自扎昆索斯,有的家住萨摩斯,

    有的来自陆架及面对海峡和岛屿的去处。

    俄底修斯,像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统掌这支军伍,

    带来十二条海船,船首涂得鲜红。

    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统领着埃托利亚人;

    兵勇们家住普琉荣、俄勒诺斯和普勒奈,

    来自濒海的卡尔基斯和岩石嶙峋的卡鲁冬——在那里,

    心志豪莽的俄伊纽斯的儿子们[墨勒阿格罗斯和图丢斯]已经销声匿迹:

    俄伊纽斯自己早已作古,金发的墨勒阿格罗斯亦已不复存在。

    所以,王权落到了索阿斯手里,统治着所有的埃托利亚人。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是克里特人的统带,

    率领着来自克诺索斯和墙垣高耸的戈耳图那。

    鲁克托斯、米勒托斯和白垩闪亮的鲁卡斯托斯。

    法伊斯托斯和鲁提昂,清一色人丁兴旺的城,以及所有

    其他家住克里特的兵勇,这个拥有一百座城市的岛屿。

    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统领全军,

    由墨里俄奈斯辅佐,此人善能冲杀,像战神一样凶莽。

    高大强壮的特勒波勒摩斯,赫拉克勒斯之子,

    从罗得斯带来九条海船,满载着高傲的罗得斯兵勇。

    他们家住该地,按不同的区域编成三个分队:

    林多斯、亚鲁索斯和白垩闪亮的卡迈罗斯。

    统领他们的是著名的枪手特洛波勒摩斯,

    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儿子,出自阿丝图陀开娅的肚腹。

    赫拉克勒斯掠劫过许多城市,里面住着强健、神祗

    哺育的壮勇,把她从厄芙拉和塞勒埃斯河畔带出。

    特勒波勒摩斯在精固的宫殿里长大。

    打死了亲爹钟爱的老舅,阿瑞斯的后代,

    利昆尼俄斯,当时已是一位年迈之人。

    他迅速整治好船队,招聚起随从,

    匆匆亡命海外——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其他儿子们,

    连同他们的儿子们,已经放出要他偿还血债的口风。

    他来到罗得斯,一个流浪者,一个落魄的不幸之人。

    他们在那里落脚,按部族在三个地方安家,

    受到克罗诺斯之子、神和人的王者宙斯的

    钟爱,把极丰厚的财富像水一样地泼降给他们。

    从苏墨,尼柔斯带来三条匀称的海船;

    尼柔斯,阿革莱娅和国王卡罗波斯之子,

    尼柔斯,特洛伊城下最美的男子,在所有的

    达奈人中,容貌仅次于无可比及的阿基琉斯。

    但是,此人体弱,只带来寥寥无几的兵丁。

    来自尼苏罗斯、克拉帕索斯、卡索斯。

    科斯——欧鲁普洛的城——以及那些人称卡鲁德奈群岛的

    兵勇们,

    概由菲底波斯和安提福斯统领,

    王者赫拉克勒斯之子塞萨诺斯的两个儿子。

    他们统辖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此外,兵勇们,有的家住裴拉斯吉亚人的阿耳戈斯,

    有的家住阿洛斯、阿洛培和斯拉基斯,

    还有的来自弗西亚和出美女的赫拉斯[泛指全希腊],

    统叫做慕耳弥冬人、赫勒奈斯人和阿开亚人,

    概由阿基琉斯统领,连同五十条海船。

    但是,这些人现在不想重上杀声震天的战场——

    谁来把他们编成战阵,列队冲杀?

    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正盛怒不息,

    躺在他的海船旁,为了美发的布里塞伊丝,

    苦战得手的战礼,从鲁耳奈索斯城堡——

    他曾荡劫那个地方,捣烂了塞贝的城墙,

    击倒了厄丕斯特罗福斯和慕奈斯,两位凶狠的枪手,

    塞勒丕俄斯之子、国王欧厄诺斯的儿郎。为了那位

    姑娘,他心情悲悒,躺在船边——但他马上即会直立起身。

    兵勇们还来自夫拉凯和鲜花盛开的普拉索斯,

    黛墨忒耳的奉地;来自羊群的母亲伊同。

    濒海的安特荣和草泽深处的普忒琉斯。

    猛士普罗忒西劳斯生前曾统领他们冲杀,

    但乌黑的泥土早已把他埋葬。

    他的妻子,悲哭中撕破了双颊,撇留在夫拉凯,

    建家之业废毁中途。阿开亚人中,他第一个,是的,

    第一个跳出海船,被一个达耳达尼亚人所杀。然而,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波达耳开斯,阿瑞斯的后代,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任。

    他乃伊菲克勒斯之子,而伊菲克勒斯又是富有羊群的

    夫拉科斯的儿郎。波达耳开斯是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拉俄斯

    的亲兄弟,比兄长年幼,也不如他豪猛——

    普罗忒西拉俄斯,叱咤战场的壮勇。但尽管如此,

    他们并不缺少首领,虽然怀念死去的英雄。

    波达耳开斯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家住波伊贝斯湖畔的菲莱,

    家住波伊北、格拉夫莱和城垣坚固的伊俄尔科斯的兵勇们,

    分乘十一条战船,由阿德墨托斯之子欧墨洛斯统领——

    裴利阿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阿尔开丝提丝,

    女人中的姣杰,把他生给了阿德墨托斯。

    家居墨索奈和萨乌马基亚,以及

    来自墨利波亚和岩壁粗皱的俄利宗的兵勇们,

    分乘七条海船,由弓法精熟的

    菲洛克忒忒斯率领,每船乘坐五十名

    划桨的兵丁,战阵中出色的弓手。然而,

    其时,菲洛克忒忒斯正躺在神圣的莱姆诺斯,

    承受着巨大的伤痛——由于遭受水蛇的侵咬,阿开亚人把他

    遗留该岛,恼人的疮痛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正躺身海岛,受苦受难,但用不了多久,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便会想起菲洛克忒忒斯,带伤的王者。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墨登,俄伊琉斯的私生子,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

    任——出自荡劫城堡的俄伊琉斯的精血,曹奈的肚腹。

    来自石岩梯叠的伊索墨以及特里开和俄利卡利亚的

    兵勇们——那是俄利卡利亚人欧鲁托斯的城——

    由阿斯克勒丕俄斯的两个儿子率领,

    波达雷里俄斯和马卡昂,手段高明的医者,

    统领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来自俄耳墨尼俄斯和呼裴瑞亚水泉,

    来自阿斯忒里昂和峰壁苍白的[山壁由白垩岩组成]提塔诺斯的兵勇们,

    由欧鲁普洛斯率领,埃阿蒙卓著的儿子,

    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兵勇们,有的来自阿耳吉萨,有的家住古耳托奈。

    俄耳塞、厄洛奈和灰白色的城堡俄卢松,

    统领他们的是犟悍骠勇的波鲁波伊忒斯,

    大神宙斯之子裴里苏斯的儿子。

    光荣的希波达墨娘把他生给了裴里苏斯——

    那一天,他对多毛的马人投出了复仇的枪矛,

    把他们逐出裴利昂,赶至埃西开斯人栖居的地方。

    波鲁波伊忒斯不是惟一的首领,还有勒昂丢斯,阿瑞斯的

    后代,

    心胸豪壮的科罗诺斯的儿子,开纽斯的亲孙。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从库福斯,古纽斯带来二十二条海船,

    率领着厄尼奈斯人和骠勇犟悍的

    裴莱比亚人;兵勇们有的家住寒酷的多多那,

    有的拥有肥熟的耕地,在美丽的提塔瑞索斯河岸,

    清澈的水流呼涌着注入裴内俄斯,

    但却从未和后者闪着银光的漩涡合流,

    而是像油层似的浮在表面,因为

    它是那条可怕的水脉、用以咒发誓证的斯图克斯的支流。

    普罗苏斯,藤斯瑞冬之子,是马革奈西亚人的首领,

    家住裴内俄斯一带以及枝叶婆娑的

    裴利昂。统领他们的是捷足的普罗苏斯,

    带来了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这些便是达奈人的王者和统领。

    告诉我,缪斯,在跟随阿特柔斯之子进兵城下的军旅中,

    哪一位壮士最出色,哪一对驭马最骁勇?

    裴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的牝马最杰出——

    他赶着这对驭马,撒蹄奔跑,像展翅的飞鸟。

    它俩毛色一样,马口相同,背高一致,就像用水平尺量出的

    一般。

    银弓之神阿波罗把它俩喂大,在裴瑞亚,

    好一对牝马,追风的蹄子创扬起战神的恐怖。

    人群中,最好的战勇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阿基琉斯仍在船边生气,否则,他是当之无愧的头号英雄。

    论马亦然,最好的驭马效命于善战的裴琉斯之子,拉着他的

    战车。

    但是,阿基琉斯正远离众人,躺在弯翘的远洋

    海船旁,怀着对兵士的牧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

    怨怒。兵勇们嬉耍在长浪拍岸的

    滩沿,或掷饼盘,或投枪矛,也有的把玩着

    手中的弯弓。马儿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

    咀嚼着泽地上的欧芹和三叶草,

    悠闲舒适;主人的战车顶着遮盖,

    停放在营棚里。士兵们思念着善战的首领,

    在营区内四处闲逛,不再参加战斗。

    但是,大部队正在向前开进——像烈焰吞噬着万物——

    大地在他们脚下隆隆作响,似乎喜好作雷的宙斯

    暴发了雷霆之怒,恰如他在阿里摩伊劈击

    图福欧斯周围的土地时一样:那里,人们说,是图福欧斯的

    睡床。

    就像这样,行进中的军队把大地踩得

    隆隆震响,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穿越平原。

    其时,使者,追风的伊里丝急速赶到伊利昂,

    捎去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口信,不祥的讯告。

    特洛伊人正在集会,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汇聚在一个地方,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男子。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他们近旁,摹仿

    普里阿摩斯之子波利忒斯的声音,开口说道。

    波利忒斯自信能跑善跳,一直在为特洛伊人放哨,

    呆在老埃苏厄忒斯的墓顶,

    等待着阿开亚人离船进攻的第一个讯号。

    以此人的形象,腿脚飞快的伊墨丝说道:

    “老人家,你总爱没完没了地唠叨,就像在从前

    和平时期那样——要知道,我们正进行着杏无终期的战斗。

    我经常出入人们拼斗的战场,

    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伍,人海般的阵容,

    就像成堆的树叶或滩沿上的沙子,

    他们正越过平原,将在我们的城下战斗。

    赫克托耳,你是我第一个开口催劝的人,你要按我说的做:

    普里阿摩斯的城里塞挤着许多支友军,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语言五花八门。

    让每一位首领饬命本部族的兵勇,

    整顿队伍带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不敢怠慢——此乃女神的声音。

    他当即解散集会,兵勇们全都朝着自己的枪械迅跑。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群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在城门前方,平野的远处,孤伶伶地

    耸立着一方土丘,四边平整空旷,

    凡人称它“灌木之丘”,但长生不老的

    神祗却叫它善跳的慕里奈的坟冢。

    就在那个地方,特洛伊人和盟军排开了战斗的队阵。

    高大的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的统帅,

    普里阿摩斯之子,头顶闪亮的帽盔,率领着最好、最勇敢

    的兵丁,盔甲齐整,渴望着一试手中的投枪。

    安基塞斯高贵的儿子统领着达耳达尼亚兵勇,

    埃内阿斯,女神和凡人欢爱的结晶——在伊达的岭脊,

    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把他生给了安基塞斯。

    埃内阿斯不是谁一的首领,他有两位副手,阿耳开洛科斯

    和阿卡马斯,能打各种战式,安忒诺耳的儿郎。

    家住伊达山脚的泽勒亚的兵卒,

    一群富有的、喝饮埃塞波斯的黑水长大的

    特洛伊兵勇,由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统领,

    潘达罗斯,带着他的强弓,阿波罗的馈赠。

    来自阿德瑞斯忒亚和阿派索斯乡土,

    来自皮推亚和险峻的忒瑞亚的兵勇们,

    概由阿德瑞斯托斯以及身穿亚麻胸甲的安菲俄斯统领,

    裴耳科忒的墨罗普斯的两个儿子。墨罗普斯谙熟巫卜,

    常人不可比及,曾劝阻他的儿子

    前往人死人亡的战场,无奈后者不听

    劝告,任随幽黑的死亡和死亡精灵的驱使。

    家居裴耳科忒和普拉克提俄斯一带,

    来自塞斯托斯、阿布多斯和闪亮的阿里斯贝的兵勇们,

    由呼耳塔科斯之子阿西俄斯率领——阿西俄斯,

    呼耳塔科斯之子,统兵的首领,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希波苏斯率领着裴拉斯吉亚部族的枪手,

    家住土地肥沃的拉里萨,

    希波苏斯和普莱俄斯,阿瑞斯的后代,统领着他们,

    丢塔摩斯之子、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的两个儿郎。

    阿卡马斯和壮士裴鲁斯率领着斯拉凯兵勇,

    赫勒斯庞特滚滚的水流疆限着族民们生活的地域。

    欧菲摩斯率领着基科奈斯枪手,

    特罗伊泽诺斯之子,而特罗伊泽诺斯又是神祗钟爱的勇士

    凯阿斯的儿郎。

    普莱克墨斯率领着手持弯弓的派俄尼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慕冬以及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沿岸,

    阿克西俄斯,地面上水路最美的河流。

    心志粗莽的普莱墨奈斯统领着帕夫拉戈尼亚人,

    来自厄奈托伊人的地域,野骡的摇篮,

    来自库托罗斯,住家塞萨摩斯一带,沿着

    帕耳塞尼俄斯两岸,盖起了远近驰名的房居,

    在克荣纳、埃吉阿洛斯和高地厄鲁西诺伊。

    俄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率领着哈利宗奈斯人,

    来自遥远的阿鲁贝,源生白银的土地。

    克罗弥斯率领着慕西亚兵勇,由卜者英诺摩斯辅佐,

    但识辨鸟踪的本领没有替他挡开幽黑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还杀了另一些特洛伊兵壮。

    福耳库斯和神一样的阿斯卡尼俄斯统领着弗鲁吉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斯卡尼亚,渴望着投入浴血的战斗。

    墨斯福斯和安提福斯乃迈俄尼亚人的首领,

    塔莱墨奈斯的儿子,母亲是古伽亚湖里的女仙,

    率领着家居特摩洛斯山下的迈俄尼亚人。

    纳斯忒斯统领着粗俗的卡里亚人,

    来自米勒托斯和林木葱郁的山地弗西荣,

    陪傍着迈安得罗斯水流和慕卡勒峥嵘的石壁。

    他们的首领是安菲马科斯和纳斯忒斯,

    纳斯忒斯和安菲马科斯,诺米昂的一对英武的儿子。

    晃摆着黄金的装饰,纳斯忒斯走上战场,像一位姑娘——

    好一个傻瓜!然而,黄金没有替他挡开痛苦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骠勇的壮士剥走了金质的饰磺。

    萨耳裴冬和豪勇的格劳科斯统领着鲁基亚兵勇,

    来自遥远的河滩,珊索斯飞卷的漩流。

    第三卷

    其时,阵势已经排开,每支队伍都有首领管带,

    特洛伊人挟着喧闹走来,喊声震天,恰似一群野生的鸿雁,

    疾飞的鹳鹤,发出冲天的喧喊,

    试图逃避冬日的阴寒和暴泻不止的骤雨,

    尖叫着展翅俄开阿诺斯洋流,

    给普革迈亚人送去流血和毁灭:

    它们将在黎明时分发起进攻,使后者尸横遍野。

    但是,阿开亚人却在静静地行进,吞吐着腾腾的杀气,

    人人狠了心肠,决心与伙伴互为帮援。

    兵勇们急速行进,穿越平原,脚下

    掀卷起一股股浓密的泥尘,密得

    就像南风刮来弥罩峰峦的浓雾——

    它不是牧人的朋友,但对小偷,却比黑夜还要宝贵——

    使人的目力仅限于一块投石可及的距程。

    两军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神一样的亚历克心德罗斯从特洛伊人的队伍里跳将出来,

    作为挑战者,肩上斜披着一领豹皮,

    带着弯弓和利剑,手握一对顶着青铜矛尖的

    投枪,对所有最好的阿耳吉维人挑战,

    在痛苦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嗜战的墨奈劳斯兴高采烈,眼见

    帕里斯迈着大步,走在队伍的前面,

    像一头狮子,碰上一具硕大的尸躯,

    饥肠辘辘,扑向一头带角的公鹿

    或野山羊的躯体,大口撕咬,虽然在它的前方,

    奔跑的猎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正在扑击——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高兴地看到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出现在他的面前,思盼着惩罚这个骗子,

    从车上_跃而下,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然而,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看到前排战勇中

    墨奈劳斯的身影,心里一阵颤嗦,

    为了躲避死亡,退回己方的队阵。

    像一个穿走山谷的行人,遇到一条老蛇,

    赶紧收回脚步,混身发抖,

    吓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就像这样,在阿特桑斯之子面前,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拔脚逃回高傲的特洛伊人的营伍。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语: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但愿你不曾生在人间,或未婚先亡!

    我打心眼里愿意这是真的;这要比

    让你跟着我们,丢人现眼,受人蔑视好得多。

    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在放声大笑,

    以为你是我们这边最好的战勇,只因你

    相貌俊美,但你生性怯弱,缺乏勇气。

    难道你不是这么一个人吗?在远洋船里,

    你聚起桨手,扬帆驶向深海,

    和外邦人交往厮混,从遥远的地方带走

    一位绝色的女子,而她的丈夫和国民都是手握枪矛的斗士。

    对你的父亲,你的城市和人民,你是一场灾难;

    你给敌人送去欢悦,却给自己带来耻辱!

    为何不去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对阵?只要打上一个回合,你就会

    知道他的厉害;你夺走了他的妻子,一位美貌、丰腴的女流。

    那时,你的竖琴可就帮不了你的忙;当你抱着泥尘打滚时,

    阿芙罗底忒的馈赠——漂亮的发绺和英俊的脸蛋——都将成为

    无用的废物。

    是的,特洛伊人都是些胆小鬼;否则,冲着你给我们

    带来的损害,你的披篷早就该兜满了横飞的石头!”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你的心是那样的刚烈,就像斧斤的利刃,

    带着工匠的臂力,吃砍一树圆木,凭着精湛的技艺,

    伐木造船,斧刃满荷着他的力量间落。

    你胸腔里的那颗心啊,就像斧刃一样刚豪。

    尽管如此,你却不宜嘲讽金色的阿芙罗底忒给我的赐赏;

    神赐的礼物不能丢却,因为它们象征荣誉——

    神们按自己的意愿送给,凡人的一厢情愿不会得到它们。

    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去战斗,去拼杀,那么,

    就让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让我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在两军之间的空地,

    为海伦和她的财物决斗。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你们继续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他们则返回

    马草丰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曲腿下坐。

    但是,长发的阿开亚人却仍在对他瞄准,拉响弯弓,

    试图把他击倒,用箭和石头,

    直到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亮开宽大的嗓门喊道:

    “别打了,阿耳吉维人!停止投射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你们看,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有话对我们说告。”

    他言罢,兵勇们停止进攻,马上安静了

    下来。其时,赫克托耳站在两军之间,高声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听听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挑战,这个引发了这场恶战的人。

    他要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

    把精制的甲械置放在丰肥的土地上。

    由他自己和好战的墨奈拉俄斯一对一地

    在中间格杀,为了获取海伦和她的财物。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人群中,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各位,也请听听我的意见,因为在所有的人中,我所承受的

    痛苦最为直接。不过,我认为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

    最终可以心平气和地分手——大家已经吃够了苦头,

    为了我,我的争吵,和挑起争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我们二人中,总有一个命薄,注定了不能生还;

    那就让他死去吧!但你等双方要赶快分手,越快越好!

    去拿两只羊羔,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祭给俄林波斯的神,黑的祭给地神;祭男神用公畜,祭女神用母畜],

    分别祭献给大地和太阳;对宙斯,我们将另备一头羊牲。

    还要把强有力的普里阿摩斯请来,让他用牲血封证誓约——

    要普里阿摩斯本人,他的儿子们莽荡不羁,不可信用。

    谁也不能毁约,践毁我们在宙斯的监督下所发的誓咒。

    年轻人幼稚轻浮,历来如此。

    所以,要有一位长者置身其问,因为他能瞻前

    顾后,使双方都能得获远为善好的结果。”

    言罢,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全都笑逐颜开,

    希望由此摆脱战争的苦难。

    他们把战车排拢成行,提腿下车,

    卸去甲械,置放在身边的泥地上,

    拥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下很小的隙空。

    赫克托耳命嘱两位使者赶回城堡,

    即刻取回羊羔,并唤请普里阿摩斯前来,

    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也差命塔耳苏比俄斯

    前往深旷的海船,提取另一头

    羊牲,使者服从了高贵的阿伽门农。

    其时,神使伊里丝来到白臂膀的海伦面前,

    以她姑子的形象出现,安忒诺耳之子。

    强有力的赫利卡昂的妻侣,名

    劳迪凯,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

    伊里丝在房间里找到海伦,后者正制纺一件精美的织物,

    一件双层的紫袍,上面织着驯马的特洛伊人

    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沓无终期的拼斗。

    为了海伦,他们在战神的双臂下吃尽了苦头。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她的身边,说道:

    “走吧,亲爱的姑娘,去看一个精彩的场面,

    驯马的特洛伊人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手创的奇作。

    刚才,他们还挣扎在痛苦的战斗中,格杀在

    平野上,一心向往殊死的拼斗;

    而现在,他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战斗已经结束。

    他们靠躺在盾牌上,把粗长的枪矛插在身边的泥地里。

    但是,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和亚历克山德罗斯即将开战,

    为了你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你将归属胜者,做他心爱的妻房。”

    女神的话在海伦心里勾起了甜美的思念,

    对她的前夫,她的双亲和城堡。

    她迅速穿上闪亮的裙袍,流着

    晶亮的泪珠,匆匆走出房门,并非独坐

    偶行——两位待女跟随前往,伺候照料,

    埃丝拉,皮修斯的女儿,和牛眼睛的克鲁墨奈。

    她们很快来到斯卡亚门耸立的城沿。

    普里阿摩斯已在城上,身边围聚着潘苏斯、苏摩伊忒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还有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两位思路清晰的谋士。

    他们端坐在斯卡亚门上方的城面,这些民众尊敬的长者,

    由于上了年纪,已不再浴血疆场,但仍然

    雄辩滔滔,谈吐清明透亮,犹如停栖树枝。

    鼓翼绿林的夏蝉,抑扬顿挫的叫声远近传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坐谈城楼。

    他们看到海伦,正沿着城墙走来,

    便压低声音,交换起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

    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

    但是,尽管貌似天仙,还是让她登船离去吧,

    不要把她留下,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都带来痛苦!”

    他们如此一番谈论,而普里阿摩斯则亮开嗓门,对海伦

    喊道:

    “过来吧,亲爱的孩子,坐在我的面前,

    看看离别多年的前夫,还有你的乡亲和朋友。

    我没有责怪你;在我看来,该受责备的是神,

    是他们把我拖入了这场对抗阿开亚人的悲苦的战争。

    走近些,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个伟岸的勇士,

    他是谁,那位强健、壮实的阿开亚人?

    不错,队列里有些人比他还高出一头,

    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

    这般高豪的气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贵!”

    听罢这番话,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亲爱的父亲,我尊敬你,但也惧怕你,一向如此;但愿

    我在那个倒霉的时刻痛苦地死去——那时,我跟着你的儿子

    来到此地,抛弃了我的家庭,我的亲人,

    我的现已长大成人的孩子,还有那群和我同龄的姑娘——多

    少欢乐的时分!

    然而,死亡没有把我带走,所以,我只能借助眼泪的耗磨。

    好吧,我这就回话,告答你的询问。

    那个人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的疆土,

    既是位很好的国王,又是个强有力的枪手。他曾是

    我的亲戚,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一切真像是一场迷梦。”

    海伦言罢,老人瞠目凝视,惊赞之情溢于言表:

    “好福气呵,阿特柔斯之子;幸运的孩子,得宠的天骄!

    你统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阿开亚人的儿子。

    从前,我曾访问过盛产葡萄的弗鲁吉亚,

    眼见过弗鲁吉亚人和他们那蹄腿轻捷的战马;

    兵勇们人多势众,俄特柔斯和神一样的慕格登统领着他们,

    其时正驻扎在珊林里俄斯河的沿岸。

    我,作为他们的盟友,站在他们的营伍中——那一天,

    雅马宗女子正向他们逼近,那些和男儿一样善战的女人。

    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及明眸的阿开亚人人多势众。”

    接着,老人移目俄底修斯,复问道:

    “亲爱的孩子,告诉我那个人,他是谁呢?

    论个子,他显然矮了一头,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却长得更为宽厚。

    现在,他虽已把甲械置放丰产的土地,

    却仍然忙着整顿队伍,巡行穿梭,像一头公羊。

    是的,我想把他比作一头毛层厚实的公羊,

    穿行在一大群闪着白光的绵羊中。”

    听罢这番话,海伦,宙斯的孩子,开口答道:

    “这位是莱耳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他在岩面粗皱的伊萨凯长大,但却

    精于应变之术,善于计谋筹划。”

    听罢这番话,聪明的安忒诺耳说道:

    “夫人,你的话完全正确。从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曾来过这里,由

    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陪同,衔领着带你回返的使命。

    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在我的厅堂,

    了解到二位的秉性,他们的谋才和辩力。

    当他们汇聚在参加集会的特洛伊人里,肩并肩地

    站在一起时,墨奈劳斯以宽厚的肩膀压过了他的朋友;

    但是,当他俩挺胸端坐,俄底修斯却显得更有王者的气度。

    他们对着众人讲话,连词组句,说表精湛的见解。

    墨奈劳斯出言迅捷,用词虽少,

    却十分明晰达练;他不喜长篇大论,

    也不爱漫无边际地暗扯,虽然他是二者中较为年轻的壮勇。

    但是,当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起身子,

    他只是木然而立,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泥土,

    从不前后摆动权杖,而是紧握在手,

    纹丝不动,像个一无所知的呆汉。

    是的,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沉闷的怪人,一个不掺假的蠢货。

    然而,当洪亮的声音冲出他的丹田,词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来时,凡人中就不会有他的对手,

    谁也不能匹敌俄底修斯的口才!这时,

    我们就不再会注视他的外表,带着惊异的神情。”

    其时,老人看着第三位勇士,人群中的埃阿斯,问道:

    “他是谁,那位阿开亚人,长得如此强壮和健美,

    魁伟的身躯压倒了其他阿耳吉维人,高出一个头脸,一副宽厚

    的肩胸?”

    长裙飘舞的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他是巨人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屏障。那位是

    伊多墨纽斯,在联军的那一头,像神似地

    站在克里忒人里,身边拥围着克里忒人的军头。

    当他从克里忒来访时,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曾多次作东款待,在我们家里。现在,我已看到

    他们所有的人,所有其他明眸的阿开亚人;

    我熟悉他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然而,我却找不到两个人,军队的首领——

    驯马者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强有力的拳手——

    我的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也许,他们没有和众人一起跨出美丽的拉凯代蒙,

    也许来了,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却不愿和勇士们一起战斗,害怕

    听到对我的讥刺和羞辱。”

    海伦言罢,却不知蕴育生命的泥壤已经

    把他们埋葬,在拉凯代蒙,他们热爱的故土。

    其时,使者穿过城区,带着对神封证誓约的牲品,

    两只羊羔,还有烘暖心胸的醇酒,

    装在鼓鼓囊囊的山羊皮袋里,另一位(使者伊代俄斯)

    端着闪亮的兑缸和金铸的杯盅。

    他站在老人身边,大声催请道:

    “劳墨冬之子,起来吧,驯马和特洛伊人和

    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们

    要你前往平原,封证他们的誓约。

    亚历克山德罗斯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正准备决斗,

    为了海伦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胜者带走女人和她的财物,

    其他人则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我们仍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而他们将返回

    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这番话,老人浑身颤嗦,吩咐随从

    套车,后者谨遵不违,马上付诸行动。

    普里阿摩斯抬腿登车,绷紧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赶起快马,冲出斯开亚门,驰向平原,

    来到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陈兵的地点,

    步下马车,踏上丰产的土地,

    朝着两军之间的空间走去。

    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见状起身相迎,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亦站立起来。高贵的使者

    带来了祭神和封证誓约的牲品。他们在一个硕大的

    调缸里兑酒,倒出净水,洗过各位王者的双手。

    阿特桑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路旁——

    从羊羔的头部割下发绺,使者们把羊毛

    传递给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每一位酋首。

    阿特柔斯之子双臂高扬,用宏亮的声音朗朗作诵: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还有无所不见、无所不闻的赫利俄斯,

    河流、大地以及你们,地府里惩治死者的尊神,

    你们惩治那些发伪誓的人们,不管是谁,

    请你们作证,监护我们的誓封。

    倘若亚历克山德罗斯杀了墨奈劳斯,

    那就让他继续拥有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而我们则驾着破浪远洋的海船国家;

    但是,倘若棕发的墨奈劳斯杀了亚历克山德罗斯,

    那就让特洛伊人交还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连同一份赔送,给阿耳吉维兵众,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如果亚历克山德罗斯死后,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拒绝支付偿酬,那么,

    我将亲自出阵,为获取这份财物拼斗;

    不打赢这场战争,决不回头!”

    言罢,他用无情的匕首抹开羊羔的脖子,

    放手让它们瘫倒在地上,痉挛着,魂息

    飘离而去——锋快的铜刃夺走了它们的生命。

    接着,他们倾杯兑缸,舀出醇酒,

    泼洒在地,对着不死的神明祈祷。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还有你们,各位不死的众神!

    我们双方,谁若破毁誓约,不管何人,

    让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脑浆涂地,就像这泼洒出去的

    杯酒——让他们的妻子沦为战礼,落入敌人的手中!”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此时无意允诺。

    其时,人群中传来达耳达诺斯的后代、普里阿摩斯的声音: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准备马上回家,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我不忍心亲眼看着心爱的儿子

    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拼斗。

    宙斯知道,毫无疑问,其他不死的神明也知道,

    他们中谁个不能生还,注定了要以死告终。”

    言罢,这位像神一样的凡人把羊羔装上马车,

    抬腿踏上车面,绷紧了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驱车回返,朝着伊利昂驰去。

    其时,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如卓越的俄底修斯

    已丈量出决斗的场地,抓起石阄,

    放入青铜的盔盖,来回摇动,

    以便决定谁个先投,掷出青铜的枪矛。

    兵勇们开口祈祷,对着神祗高高地举起双手。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让那个——不管是谁——给我们带来这场灾难的人

    死在枪剑之下,滚人哀地斯的冥府!

    让我们大家共享誓约带来的友好和平和!”

    祷毕,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盔冠,

    摇动手中的石块,双目后视——帕里斯的石阄蹦出盔面。

    兵勇们按队列下坐,紧挨着自己那

    蹄腿轻捷的快马和闪亮的甲械。其时,

    他们中的一员,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美发海伦的夫婿,开始披戴闪亮的铠甲,在自己的胸背。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大小适中,尽管它的属主是本家兄弟鲁卡昂,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帽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一杆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按照

    同样的顺序,嗜战的墨奈拉俄斯也如此这般地武装了起来。

    这样,二位壮勇在各自的军阵里披挂完毕,

    大步走入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之间的空地,

    射出凶狠的目光,旁观者们见状惊赞诧异,

    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众。

    他们在指定的场地上站好位置,相距不远,

    挥舞着手中的枪矛,怒满胸膛。

    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铜尖飞向阿特柔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但却不曾穿透,坚实的盾面顶弯了

    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出手投枪,祈盼着父亲宙斯的助佑:

    “允许我,王者宙斯,让我惩罚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用我的双手把他结果——是他先伤害了我!

    这样,后人中倘若有谁试图恩将仇报,对好客的主人,

    畏此先鉴,定会肝胆俱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边围溜圆的战后,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帕里斯侧身一旁,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高举过头,奋力劈砍对手的盔脊,却被

    撞顶得七零八落,脱离了手的抓握。

    阿特柔斯之子长叹一声,仰面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你的残忍神祗中谁也不可比及!

    我想惩罚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胡作非为,

    但我的铜剑已在手中裂成碎片,而我的枪矛

    也只是徒劳地作了一次扑击,不曾把他放倒!”

    言罢,墨奈劳斯冲扑过去,一把抓住嵌缀马鬃的头盔,

    奋力拉转,把他拖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列,

    刻着图纹的盔带,系固着铜盔,绷紧在帕里斯

    松软的脖圈,此时几乎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

    墨奈劳斯大概已经把他拉走,争得了不朽的光荣。

    她橹脱扣带,一段生牛皮,割自一头被宰的公牛,

    使阿特桑斯之子只攥得一顶空盔,用强有力的大手。

    英雄甩手一挥,帽盖朝着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飞走,被他信赖的伙伴们接收。

    他转身再次扑向对手,决心用铜矛

    结果他的性命。但阿芙罗底忒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摄走帕里斯,把他藏裹在浓雾里,

    送回飘散着清香的床居。然后,

    她又前往招呼海伦,发现后者正置身

    高高的城楼,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子,特洛伊的民众。

    她伸手拉过海伦芬芳的裙袍,摇拽着,

    开口说道,以一位老妪的模样,

    一位织纺羊毛的妇人——海伦栖居拉凯代蒙时,

    老妇曾为他手制漂亮的羊毛织物——海伦十分喜欢她。

    以这位老妇的模样,阿芙罗底忒开口说道:

    “跟我来,赶快!亚历克山德罗斯让我请你回还,

    正在卧房等你,在雕着围环的床上,

    衣衫光亮,潇洒俊美。你不会觉得

    他归自决斗的战场;不,你会以为他正打算

    荡开舞步,或刚刚跳完一轮下来,息身床头。”

    女神一番诱说,纷扰了海伦的心胸。

    她认出了女神,那修长滑润的脖子,

    丰满坚挺的乳房,闪闪发光的眼睛,

    使她震惊不已。她开口说话,动情唤呼:

    “疯了吗,我的女神!如此处心积虑地诱惑,用意何在?

    你还打算把我引向何方?前往某个繁荣兴旺的

    城堡?去弗鲁吉亚,还是迷人的迈俄尼亚?

    也许,那里也有一位你所钟爱的凡人?

    是不是因为墨奈劳斯已打败高贵的帕里斯,

    并想把我,尽管受人憎恨,带回家门?

    是否因为出于此番缘故,你来到这里,心怀狡黠的筹谋?

    要去你自己去吧——坐在帕里斯身边,抛弃神的地位,

    从今后再也不要落脚俄林波斯山头!

    看护着他,替他吃苦受难,永远同住厮守,

    直到他娶你为妻,或把你当做一名供他役使的伴仆。

    至于我,我决不会回到他的怀抱;再和他同床,

    将使我脸面全无。特洛伊女人,全城的妇道,

    会对我奚指嘲骂,尽管悲愁已注满我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闪光的阿芙罗底忒怒不可遏,呵斥道:

    “不要挑逗我,给脸不要脸的姑娘,免得我盛怒之中把你弃置

    一旁,像现在这样深深地爱你一样,咬牙切齿地恨你;也免得

    我鼓动起双方对你的仇恨,让你像个受气包似地夹在中间,

    夹在达奈人和特洛伊人之间,落个凄凄惨惨的结终!”

    女神言罢,宙斯的女儿心里害怕,

    启步回家,包裹在光灿灿的裙袍里,

    默然无声。特洛伊妇女对此一无所见,女神引着她行走。

    当她们抵达亚历克山德罗斯华丽的房居,

    侍从们赶忙闪开,操持各自的活计,

    而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此时走向顶面高耸的睡房。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抓过一把椅子,

    提来放在亚历克山德罗斯面前,而

    海伦,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弯身下坐,

    移开眼神,嘲讽起她的丈夫:

    “这么说,你是从战场上回来了。天呢,你怎么没有死在那里,

    被一位强有力的勇士,我的前夫,打翻在地。

    以前,你可是个吹牛的好手,自称比阿瑞斯钟爱的

    墨奈劳斯出色,无论是比力气、手劲还是枪投。

    何不再去试试,挑战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面对面地杀上一阵?算了,还是不去为好;我劝你

    就此作罢,不要再和棕发的墨奈拉俄斯

    绞斗,一对一地拼杀,像个莽撞的

    蠢货——他的枪矛兴许会替你放血封喉!”

    听罢这番话,帕里斯开口答道:

    “够了,夫人,不要再对我嘲骂奚落。

    这一次,墨奈拉俄斯击败了我,受惠于雅典娜的帮助;

    下一回,我要把他打倒——我们也有神明的援佑。

    来吧,让我们上床寻欢作乐,

    我的心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屈服于情火——

    是的,从来没有,包括当初把你从美丽的拉凯代蒙

    带出,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离走,

    在克拉奈岛上同床做爱的时候。比较

    现时对你的情爱,那一次简直算不得什么;甜美的欲念已

    把我征服。”

    言罢,他引步睡床,妻子跟随行走。

    这样,他俩欢爱在雕工精美的睡床。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却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像一头野兽,

    四处寻找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的去向,

    然而,无论是特洛伊人,还是他们声名遐迩的盟友,

    谁也无法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告说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行踪。

    他们,倘若有人见过他,决然不会把他藏匿,出于对他的喜爱;

    他们恨他,就像痛恨幽黑的死亡。

    其时,人群中传来阿伽门农的声音,军队的统领: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特洛伊的盟友们!

    事实表明,胜利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你们必须交还阿耳戈斯的海伦和她的全部

    财物,连同一份赠送,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阿特柔斯之子言罢,阿开亚兵勇报之以赞同的呼吼。

    第四卷

    其时,众神正坐在宙斯身边商议,在那黄金

    铺地的宫居。女神赫蓓正给他们

    逐个斟倒奈克塔耳,众神举着金杯,

    相互劝祝喝饮,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

    突然,克罗诺斯之子张嘴发话,意欲

    激怒赫拉,以挑衅的口吻,挖苦道:

    “女神中,有两位是墨奈劳斯的助佑,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瞧这二位,端坐此地,极目观望,

    悠。冶自得,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却总是

    形影不离地保护她的宠人,替他挡开死的精灵——

    刚才,她让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帕里斯死里逃生。

    然而,胜利的硕果,毫无疑问,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现在,让我们考虑事情发展的归向,

    是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

    搏杀,还是让他们缔结和约,言归于好。

    但愿这一结局能让各位满意,给每一位神祗带来愉悦,

    使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人丁兴旺,

    使墨奈劳斯带着阿耳戈斯的海伦返回家乡。”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啼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试想让我的努力一无所获,付之东流?

    我曾汗流浃背,把驭马赶得精疲力尽,

    为了召聚起军队,给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送去灾愁。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一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不知足的赫拉!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究竟给你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你盛怒至此,

    念念不忘捣毁伊利昂,捣毁这座坚固的城堡?

    看来,你是不想平息胸中的暴怒,除非破开城门,

    砸毁高大的墙垣,生吞活剥了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连同所有的特洛伊兵众。

    你爱怎么做都行,但要记住,不要让这次争吵

    日后给你我带来悲愁。

    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中。

    将来,无论何时,倘若我想捣毁某个城市,

    只要我愿意,里面住着你所钟爱的兵民,

    你可不要出面遮挡,冲着我的盛怒,而应让我放手去做,

    因为我已给你这次允诺,尽管违背我的心意。

    在太阳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

    所有城市中,神圣的特洛伊

    是我最珍爱的堡楼,还有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手握粗重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勇。

    在那里,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女神赫拉答道:

    “好极了!天底下我最钟爱的城市有三个,

    阿耳戈斯、斯巴达和路面开阔的慕凯奈——

    荡平它们,无论何时,倘若它们激起你的愤怒。

    我将不去保卫它们,和你对抗,也不抱怨你的作为。

    事实上,即便我抱恨埋怨,不让你摧毁它们,

    我的努力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比我强健,比我有力。

    尽管如此,你也不应让我辛苦一场,一无所获;

    我也是神,我的宗谱也就是你的家族,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最尊贵的女儿,

    体现在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王。

    所以,对于此事,你我要互谅互让,

    我对你,你对我,而其他不死的神祗自会

    因袭效仿。现在,你马上命令雅典娜,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拼搏的战场,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她言罢,人和神的父亲接受了她的建议,

    马上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快去,朝着持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队伍,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像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抛出的一颗

    流星,一个对水手或一支庞大军队的预兆,

    光芒四射,迸放出密密匝匝的火花。

    就像这样,帕拉丝·雅典娜朝着地面疾扫,

    落脚在两军之间,把观望者惊得目瞪口呆,

    驯马好手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汉。

    队伍中,人们会惊望着自己的近邻,说道:

    “瞧这个势头,难道我们又将面临残酷的战争,

    嚣闹的拼搏?仰或宙斯,这位调控

    凡间战事的尊神,有意使我们双方言归于好?”

    有人会如此嘀咕,队伍中的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雅典娜以一位勇士的形象,劳多科斯,安忒诺耳之子,

    一位强有力的枪手,出现在特洛伊人的队列,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希望能把他找到。

    她梭行人群,找到鲁卡昂的儿子,一位高贵、勇猛的斗士,

    正昂首挺立,四周拥围着一队队强壮的、携握盾牌的

    兵勇,随他进兵此地,来自水流湍急的埃塞波斯沿岸。

    女神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鲁卡昂聪明的儿子,愿意听听我的说告吗?

    要是有这个胆量,你就对墨奈劳斯发射一枝飞箭,

    你将因此争得荣誉,博取感激,当着全体

    特洛伊人,尤其是王子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脸面。

    若是让他亲眼看到嗜战的墨奈劳斯,阿特桑斯之子,

    被你的羽箭射倒,可悲地平躺在柴堆上,

    你便可先于他人,从他手中得取光荣的战礼。

    来吧,摆开架势,对着高贵的墨奈劳斯拉响弓弦——要快!

    但是,别忘了对光荣的射手、鲁基亚的阿波罗祈祷,告诉他,

    当你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城堡泽勒亚,

    你将给他敬办一次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羊羔。”

    雅典娜的话语夺走了他的睿智。

    他马上拿出磨得溜滑的强弓,取自一头

    野山羊的权角——当岩羊从石壁上走下,

    他把一枝利箭送进了它的胸膛。他身披伪装,

    藏身石壁,一箭扎入山羊的胸腔,打翻在岩面上。

    山羊头上的权角,长十六掌,

    一位能干的弓匠把它捆扎起来,

    将表面磨得精光透亮,安上金铸的弦环。

    潘达罗斯把弓的一角抵在地上,弯起弓架,

    上好弦线;有人把盾牌挡在前面,那些勇敢的伙伴,

    以防阿开亚人善战的儿子们突然站起,在他放箭

    阿特桑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之前,向他扑来。

    他打开壶盖,拈出一枝羽翎,

    以前从未用过,致送痛苦的飞箭。

    他动作迅速,把致命的羽箭搭上弓弦,

    对光荣的射手、狼神阿波罗作过祈祷,

    答应当他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泽勒亚城堡。

    将给神祗敬献一份丰厚的牲祭,头胎的羊羔。

    他运气开弓,紧捏着箭的糟口和牛筋做就的弓弦,

    弦线紧贴着胸口,铁的箭镞碰到了弓杆。

    他把兵器拉成了一个拱环,借大的弯弓

    鸣叫呻喊,弦线高歌作响,羽箭顶着锋快的头镞

    飞射出去,挟着暴怒,呼啸着扑向前面的人群。

    然而,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祗没有忘记你,

    墨奈劳斯,尤其是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

    此时站在你的面前,替你挡开咬肉的箭头。

    她挪开箭矢的落点,使之偏离你的皮肉,动作轻快,

    像一位撩赶苍蝇的母亲,替熟睡的孩儿——

    她亲自出手,把羽箭导向金质的系带,

    带扣交合措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重叠的部位。

    无情的箭头捣进坚固的带结,

    穿透精工编织的条层,

    破开做工精美的胸甲,直逼系在

    里层的甲片——此乃壮士身上最重要的护甲,用以保护

    下身和挡住枪矛的冲击,无奈飞矢余劲尤健,连它一起捅穿。

    箭头长驱直入,挑开壮士的皮肉,

    放出浓黑的、喷流涌注的热血。

    如同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用鲜红的颜料

    涂漆象牙,制作驭马的颊片,尽管许多驭手

    为之垂涎欲滴,它却静静地躺在

    里屋,作为王者的佳宝,受到双重的

    珍爱,既是马的饰物,又能为驭者增添荣光。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鲜血浸染了你强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看着浓黑的热血从伤口里涌冒出来,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害怕,全身颤嗦,

    嗜战的墨奈劳斯自己亦吃惊不小,吓得混身发抖;

    不过,当他眼见绑条和倒勾都在伤口

    外面时,失去的勇气复又回返他的心头。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悲声哭诉,握着墨奈劳斯的手;

    伙伴们围聚一旁,呜咽抽泣。阿伽门农哭道:

    “亲爱的兄弟,我所封证的誓约给你带来了死亡,

    让你孤身一人,奋战在我们眼前,面对特洛伊兵壮。

    现在,特洛伊人已把你射倒,践踏了我们的誓约。

    然而,我们的誓言不是儿戏,羔羊的热血不会白流,

    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会有报应,紧握的右手不是虚设的

    仪酬!

    倘若俄林波斯大神不及马上了结此事,

    日后也会严惩不贷;逾规越矩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用他们自己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童。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端坐在天上的房居,高高的王庭,

    将亲自挥动责惩的埃吉斯,在他们头顶,

    出于对这场欺诈的义愤。这一切终将发生,不可避免。

    然而,我将为你承受巨大的悲痛,墨奈劳斯,

    倘若你撒手人寰,中止命运限定的人生。

    我将带着耻辱,回到干旱的阿耳戈斯,

    因为阿开亚兵勇马上即会生发思乡的幽情,

    而我们,为此,将不得不把阿耳戈斯的海伦留给普里阿摩斯和

    特洛伊人,为他们增光。至于你,特洛伊的泥土将蚀烂你的

    骸骨,

    因为你已死在这里,撇下远征的功业,未尽的战斗。

    某个特洛伊小子会高兴地跳上

    墨奈劳斯的坟冢,趾高气扬地吹喊:

    ‘但愿阿伽门农以此种方式对所有的敌人发泄

    暴怒——像这次一样,徒劳无益地统兵至此,

    而后劳师还家,回到他所热爱的故乡,

    海船里空空如也,撇下了勇敢的墨奈劳斯。’

    此人会这般胡言,气得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宽慰道:

    “勇敢些,不要吓坏了会战此地的阿开亚人。

    犀利的箭镞没有击中要害,闪亮的腰带

    挫去了它的锋芒,底下的束围和铜匠

    精心制作的腹甲挡住了它的冲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但愿伤情真如你说的那样,墨奈劳斯,我的兄弟。

    不管怎样,医者会来治疗你的伤口,敷设

    配制的枪药,止住钻心的疼痛。”言罢,

    他转而命嘱塔耳苏比俄斯,他的神圣的使者:

    “塔耳苏比俄斯,全速前进,把马卡昂叫来,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手段高明的医士,

    察治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听罢此番嘱告,使者谨遵不违,

    穿行在身披铜甲的兵群中,

    觅寻勇士马卡昂,只见后者正

    挺立在那边,身旁围站着一队队携带盾牌的

    兵勇,跟随马卡昂进兵此地,来自特里卡,马草丰肥的去处,

    使者在他身边站定,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行动起来,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要你

    过去,

    察治阿开亚人的首领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一番话催发了马卡昂的激情。他们

    穿越人群,疾行在阿开亚人占地宽广的营伍,

    来到棕发的墨奈劳斯中箭

    负伤的地方——首领们围成一圈,守护在

    他的身边;医者在人群中站定,一位神样的凡人。

    他从腰带的扣合处拔出箭矢,下手迅捷,

    锋利的倒钩顺势向后,崩裂断损。

    接着,他依次松开腰带和下面的束围,

    以及铜匠为他精心制作的腹甲,

    找到凶狠的飞箭扎出的伤口,

    吸出里面的淤血,敷上镇痛的枪药——

    很久以前,出于友好的意愿,光荣将此药赠送其父。

    在他们忙于照料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之际,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却正在向前挺进。

    阿开亚人重新武装起来,拼战的念头复又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这时,你不会看到卓越的阿伽门农沉睡不醒

    或畏缩不前,不思进击——不!

    阿伽门农渴望搏杀——人们由此争得功名。

    他把驭马和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留在身后,

    马儿喘着粗气,由他的助手欧鲁墨冬、裴莱俄斯

    之子普托勒迈俄斯的儿子带往一边。

    阿伽门农命他就近看管马匹,以备急用——

    疲劳可能拖累他的四肢,吆喝制统偌大的一支军伍。

    他迈开双腿,大步穿行在营伍中。

    当看到那些紧勒着快马的头缰,求战心切的达亲驭手时,

    他就站到他们身边,热切地鼓励道:

    “阿耳吉维壮士们,切莫松懈,保持旺盛的战斗热情。。

    父亲宙斯不会帮助说谎的特洛伊人——

    他们首先践毁双方的誓约,

    鹰鹫会吞食他们鲜亮的皮肉。

    而我们,我们将带走他们钟爱的妻子和无助的

    孩童,用我们的海船,在荡平这座城堡之后!”

    但是,当他发现有人试图躲避可恨的搏杀,

    便会声色俱厉,恶狠狠地破口骂道:

    “嘿,阿耳吉维人,手持强弓的斗士,怎么,胆怯了?你们还要

    不要脸!

    为何呆呆地站在这里,迷迷惘惘,像一群雌鹿,

    跑过一大片草地,累得筋疲力尽,

    木然而立,丢尽了最后一分勇气?就像这样,

    你们本然站立,迷迷惘惘,泯灭了战斗的意志。

    你们在等盼什么呢?想等到特洛伊人把你们逼至

    灰色大海的滩沿,赶回你们停放船尾坚固的海船的地方,

    然后再看看克罗诺斯之子会不会伸出他的大手,把你们保护

    起来?”

    就这样,阿伽门农穿行在队伍里,整顿编排迎战的阵容,

    挤过密集的人群,来到克里特人的队列;

    兵勇们正积极备战,拥聚在骁勇的伊多墨纽斯周围。

    伊多墨纽斯,像一头壮实的野猪,站立在前排之中,

    而墨里俄奈斯则催督着后面的队伍。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当即用欣赏的口吻,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伊多墨纽斯,我敬你甚于对其他达奈人,

    驾驭快马的战勇,无论是在战斗,在其他任何行动,

    还是在我们的盛宴中——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在调缸里匀和王者的饮料,闪亮的醇酒。

    即使其他长发的阿开亚头领

    喝完了自己的份额,你的酒杯却总是满斟如初,

    像我的一样,想喝就喝,尽情地享用。

    干起来吧,准备战斗;让大家看看,你平日的自誉不是吹牛!”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伊多墨纽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相信我,我将成为你坚强可靠的战友,

    一如当初允诺的那样——那一天,我点过我的头。

    去吧,鼓动其他长发的阿开亚战勇,

    以便迅速出击,特洛伊人已毁弃

    誓约,此事将在日后给他们带来死亡和

    悲痛——他们践踏了我们誓封的信咒。”

    他言罢,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穿过密集的人群,见到了大小两位埃阿斯,

    全副武装,四周围站着一大群步兵。

    如同一位看放山羊的牧人,从山岗上瞧见一片乌云,

    正从海空向岸边压来,卷着西风的威烈,

    尽管悬在远处的海空,他已看到云层乌黑一团,胜似黑漆,

    正穿越大洋,汇聚起一股旋风;

    见此情景,牧人浑身发抖,赶起羊群,躲进山洞。

    就像这样,队伍运行在两位埃阿斯周围,

    一队队密密匝匝的人群,强壮、神佑的年轻兵勇,

    黑魆魆的一片,携带着竖指叠错的盾牌和枪矛,迎面战争的

    凶狂。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对你们二位,我无须发号施令——催督你们吗?

    那是多余的;你们已鼓动起部属,准备喋血苦斗。哦,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要是

    我的部下人人都有这种精神,那么,

    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就会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

    言罢,他离别二位,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奈斯托耳,来自普洛斯的吐词清亮的演说者,

    正忙着整顿队伍,催督伙伴们前进,

    由各位首领分统,高大的裴拉工、阿拉斯托耳和克罗米俄斯,

    连同强有力的海蒙,以及丕阿斯,兵士的牧者。

    首先,他把驾车的壮勇放在前头,连同驭马和战车,

    让众多勇敢的步卒跟行殿后,

    作为战斗的中坚,然后再把胆小怕死的赶到中间;

    这样,即便有人贪生,也只好硬着头皮战斗。

    他首先命令战车的驾驭者,要他们

    紧紧拉住缰绳,不要让惊马打乱兵勇的队阵:

    “谁也不许自恃驭术高强或凭借自己的勇猛,

    冲出队阵,独自和特洛伊人搏斗;

    也不许弃战退却,这样会受到敌人的逼攻。

    当车上的枪手遇到敌方的战车,

    要用长枪刺击对手——这是近身、激烈的战斗。

    你们的前辈就是这样攻破城堡,捣毁墙垣,

    凭着这种战术,这股精神。”

    老人话声朗朗,用得之于以往征战的老经验激励部属。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老壮士,但愿你的膝腿也像你的心胸一样

    充满青春的豪气,但愿你强壮如初。

    可惜啊,凡人不可避免的暮年使你变得衰弱;但愿某个

    兵勇接过你的年龄,而你则变成我们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是的,阿特柔斯之子,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像当年

    一样,像我放倒卓越的厄鲁菲利昂时那般强壮。

    然而,神明不会把一切好处同时赋予凡人;

    如果说那时我年轻力壮;现在我已是白发老翁。

    尽管如此,我仍将站在驭者的行列,催督他们战斗,

    通过训诫和命令——此乃老人的权利和光荣。

    年轻的枪手将用长矛战斗,这些比我远为

    青壮的后生,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只见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战丰的驾驭者,

    闲站人群,无所事事,周围拥站着呼啸战场的雅典卒兵。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在他们近旁,

    身边排列着凯法勒尼亚人的队伍,决非不堪一击的散兵,

    站候等待,还不曾听到战斗的呼声,

    而赴战的序列也还只是刚刚形成,甫始展开,

    准备厮杀的阿开亚兵汉和驯马的特洛伊人。所以,

    他们只是站立等盼,等待着另一支阿开亚部队开赴战场,

    扑向特洛伊人,开始激烈的战斗。

    眼见此般情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裴忒俄斯之子,神祗助佑的王者,还有你,

    心计诡诈,精明贪婪的头领,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站立此地,畏缩不前,左顾右盼?

    你俩的位置应在队伍的最前排,

    面对战火的炙烤。别忘了,

    每当阿开亚人摆开赐宴首领的佳肴,

    你俩总是最早接到我的邀请。

    你们放开肚皮,尽情吞嚼烤肉,

    开怀痛饮蜜一样香甜的酒浆。

    但现在,你们却想兴高采烈地观看

    十支阿开亚人的队伍,挺着无情的铜矛战斗!”

    听他言罢,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狼狠地看着他,说道:

    “这是什么话,阿特柔斯之子,嘣出了你的齿隙?

    你怎可说我退缩不前,当着我们

    阿开亚人催激起凶险的战神,扳倒驯马能手特洛伊人

    的时候?看着吧,如果你乐意并且愿意,

    忒勒马科斯的父亲将和特洛伊人的一流战将,

    驯马的好手,杀个你我不分!收起你的废话,你的咋咋呼呼!”

    眼见俄底修斯动了肝火,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笑着答道,收回了他的责斥: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不应过多地责备你,也不该命令你;

    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善意。你我所见略同。

    不要见怪,这一切日后自会烟消云散,

    如果我们刚才说了些刺伤感情的言语。

    愿神明把我们的气话抛上云头!”

    言罢,他别了俄底修斯,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图丢斯之子,勇猛豪强的狄俄墨得斯,

    站在制合坚固的战车里,驭马的后头,

    身边站着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见着

    狄俄墨得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是干什么,经验丰富的驯马者图丢斯的儿子?

    为何退缩不前,呆视着拼战的空道?

    这绝不是图丢斯的作为,羞涩地蜷缩在后头,

    他总是冲在伙伴们前面,击打敌人。

    此乃别人的称说,那些目睹他冲杀的战勇。我本人从未眼见,

    也不曾和他聚首,但人们都说他是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错,他曾来过慕凯奈,但不是前来攻战,

    而是作为客人和朋友,偕同神一样的波鲁内开斯,

    为了招聚一批兵勇,前往捣平塞贝神圣的墙堡。

    他们好说歹说,求我们拨出一支善战的军伍。

    我的乡胞倒是乐意帮忙,使来者如愿以偿,

    无奈宙斯送来不祥的预兆,使他们改变了主张。

    这样,征战塞贝的部队登程出发,一路走去,来到

    阿索波斯河畔,岸边芳草萋萋,河床芦苇丛生。

    在那里,阿开亚人要图丢斯带着讯告,捷足先行。

    他匆匆上路,遇到大群的卡德墨亚人,

    聚宴在强壮的厄忒俄克勒斯的厅堂。

    尽管人地生疏,调驯烈马的图丢斯

    面不改色,对着众多的卡德墨亚壮汉,激挑他们

    使出每一分力气,和他赛比争雄。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所有的对手,在每一个项目里——雅典娜使他气壮如牛。

    由此激怒了卡德墨亚人,鞭赶快马的车手。

    他们设下埋伏,截拦在他的归途,聚起众多的壮士,

    五十之众,由两位首领制统,

    海蒙之子、神一样俊美的迈昂,

    和奥托福诺斯之子、战斗中犟悍瞟勇的波鲁丰忒斯。

    然而,图丢斯给这帮人送去了可耻的死亡,

    杀了所有的伏击者,只有一个例外——

    遵照神的兆示,他让迈昂一人生还。

    这便是图丢斯,埃托利亚壮勇。然而,他的

    儿子却不如他勇猛——倒会巧嘴争辩,使父亲莫可比及!”

    阿伽门农声色俱厉,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没有还嘴,

    已被尊贵的王者,被他的辱骂慑服。

    但光荣的卡帕纽斯之子此时启口说话,答道:

    “不要撒谎,阿特柔斯之子;对这一切,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敢说,和我俩的父亲相比,我们远为出色。

    是我门,攻破了七门的塞贝,虽然

    和前次相比,我们带去的人少,而城墙却更为坚固。

    我们服从神的兆示,接受宙斯的助佑,

    而他们却送命于自己的莽撞和犟拗。

    所以,就荣誉而言,你绝不要把我们的父亲和我们相提并论。”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

    “朋友,不要大声喧嚷,听我的。我不

    抱怨阿伽门农,我们的统帅,

    他在激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这是他的光荣,如果阿开亚兵汉击败了特洛伊人,

    攻占了神圣的尹利昂。但是,

    如果阿开亚人成片地倒下,他将承受巨大的苦痛。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狂烈的战斗!”

    言罢,他抬腿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随着身子的运动,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声响。

    此般赫赫威势,即便是心如磐石的战将,见了也会发抖。

    正如巨浪击打涛声震响的海滩,

    西风卷起峰尖,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

    先在海面上扬起水头,然后飞泻下来,

    冲荡着滩沿,声如滚雷,水波拱卷,

    对着突兀的岩壁击撞,迸射出四溅的浪花,

    达奈人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至,

    开赴战场;各位首领统带着自己的

    部属。他们静静地行进——无法想像

    如此众多的战勇,慑于头领们的威严,全都

    紧闭喉门,一言不发,肃然前行,浑身

    铜光闪烁,穿戴精工制作的铠甲。

    特洛伊人的队伍则是另一种景象:如羊群一般,成千上万,

    挤在一位资产丰足的阔佬的农庄,熙熙攘攘,

    等待着献出洁白的鲜奶,人手的挤压,

    听到羊羔的呼唤,发出咩咩的叫声,持续不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喊声嘈响,拥挤在宽长的队列里。

    他们没有一种共通的话语,共同的语言,

    故言谈杂乱无章;兵勇们应召来自许多不同的国邦。

    阿瑞斯催赶着他们前进,而灰眼睛的雅典娜则督励着阿开亚

    兵壮。

    恐惧策赶着他们,还有骚乱和暴戾无情的争斗——

    杀人狂阿瑞斯的姐妹和伙伴——

    当她第一次抬头时,还只是个小不点儿,以后逐渐

    长大,直到足行大地,头顶蓝天。

    现在,她在两军间播下仇恨的种子,

    穿走在兵流里,加剧着人们的苦痛。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像冬日里的两条莽暴的激流,从山脊上冲涌下来,

    直奔沟谷,浩荡的河水汇成一股洪流,

    挟着来自源头的滚滚波涛,飞泻谷底,

    声如雷鸣,传至远处山坡上牧人的耳朵——

    就以这般声势,两军相搏,喊声峰起,疲苦卓绝。

    安提洛科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前排里骁勇的战将,萨鲁西阿斯之子厄开波洛斯。

    他首先投枪,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进厄开波洛斯的前额,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栽倒在地,死于激战之中,像一堵翻塌的墙基。

    他猝然倒地,强有力的厄勒菲诺耳,卡尔科冬之子,

    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抓起他的双脚,

    把他从枪林矛雨中拖拉出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

    抢剥铠甲,无奈事与愿违,夺甲之举殊断于起始之中。

    在他拖尸之际,勇猛豪强的阿格诺耳看准了

    他的胁助——后者弯身弓腰,边肋脱离了战盾的防护——

    送手出枪,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魂息离他而去。为了争夺他的躯体,双方展开了一场

    苦斗,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像饿狼一般,

    互相扑击,人冲人杀,人死人亡。

    鏖战中,忒勒蒙之子埃阿斯杀了安塞米昂之子

    西摩埃西俄斯,一位风华正茂的未婚青年。母亲把他

    生在西摩埃斯河边,其时正偕随她的父母

    从伊达山上下来,前往照管他们的羊群。

    所以,孩子得名西摩埃西俄斯;然而,他已不能

    回报尊爱的双亲,养育的恩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枪击,

    打在右胸上——因他冲锋在前——

    奶头边,青铜的枪矛穿透了胸肩。

    他翻倒泥尘,像一棵杨树,

    长在洼地里,大片的草泽上,

    树干光洁,但顶部枝桠横生;

    一位制车的工匠把它砍倒,用闪光的

    铁斧,准备把他弯成轮轱,装上精制的战车。

    杨树躺在海岸上,风干在它的滩沿。

    就像这样,安塞米昂之子西摩埃西俄斯躺在地上,

    送命在埃阿斯手中,其时,胸甲锃亮的安提福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对着埃阿斯投出一枝飞矛,隔着人群,

    枪尖不曾碰上目标,但却击中琉科斯,俄底修斯

    勇敢的伙伴,打在小腹上——其时正拖着一具

    尸体——他松开双手,覆倒在尸躯上。

    眼见朋友中枪倒地,俄底修斯怒不可遏,

    从前排里跳将出来,头顶闪亮的铜盔,

    跨步进逼,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倒了德漠科昂,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来自阿布多斯,从迅跑的马车上。

    俄底修斯出枪把他击倒,出于对伙伴之死的愤怒,

    铜尖扎在太阳穴上,穿透大脑,从另一边

    穴眼里钻出,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而阿耳吉维人放声吼叫,拖回尸体,

    冲向敌军的纵深。其时,阿波罗怒火中烧,目睹此般

    情景,从高高的裴耳伽摩斯顶面,大声激励着特洛伊兵勇:

    “振作起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不要在战斗中

    向阿耳吉维人屈服!他们的皮肉不是石头,也不是

    生铁,可以挡住咬肉的铜矛。出击吧,捅穿他们!

    阿基琉斯,美发塞提丝的儿子早已罢战

    不出,和海船作伴,沉迷在盛怒的苦辣中!”

    城堡上,阿波罗大声疾呼,而宙斯的女儿

    特里托格内娅,最光荣的女神,此时巡行在战场上,

    督励着每一个临阵退却的阿开亚人。

    其时,死的命运逮住了狄俄瑞斯,阿马仑丘斯之子;

    一块粗莽的石头砸在右腿的

    脚踝旁,出自一位斯拉凯壮勇的投掷,

    裴罗斯,伊勃拉索斯之子,来自埃诺斯疆土。

    无情的石块打烂了两边的筋键

    和腿骨;他仰面倒在泥地里,

    伸出两手,希求同伴的援救,他所钟爱的朋友,

    喘吐出生命的魂息。投石者赶至他的身旁,

    壮士裴罗斯,一枪扎在肚脐边,和盘捣出腹肠,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罗斯匆匆回跑,埃托利亚人索阿斯

    出枪击中他的胸部,奶头的上方,铜尖

    扎进肺叶;索阿斯赶上前去,把沉重的

    枪矛拔出他的胸脯,抽出利剑;捅开

    他的肚皮,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却

    不曾抢剥铠甲——裴罗斯的伙伴们围站在

    朋友身边,束发头顶的斯拉凯战勇,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这样,泥尘里并排躺着两位壮勇,摊撒着肢腿,

    一位是斯拉凯人的头领,另一位是身披铜甲的

    厄利斯人的王贵;成群的兵勇倒死在他们周围。

    其时,如果有人迈步战场,他已不能嘲讽战斗不够酷烈,

    任何人,尚未被投枪击中,尚未被锋快的铜矛扎倒,

    转留在战阵之中,由帕拉丝·雅典娜

    牵手引导,挡开横飞的矢石和枪矛。

    那一天,众多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叉腿躺倒在泥尘里,尸身毗接,头脸朝下。

    第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已把力量和勇气

    注入狄俄墨得斯的身躯,使他能以显赫的威势

    出现在阿耳吉维人里,为自己争得巨大的荣光。

    她点燃不知疲倦的火花,在他的盾牌和帽盔上,

    像那颗缀点夏末的星辰,浸浴在俄开阿诺斯河里,

    冉冉升起,明光烁烁,使群星为之失色。

    就像这样,雅典娜燃起了火焰;在他的头顶和胸肩,

    催励他奔向战场的中间,兵勇们麇聚冲杀的热点。

    特洛伊人中,有一位雍贵的富人,达瑞斯,

    赫法伊斯托斯的祭司,有两个儿子,

    请熟诸般战式,菲勾斯和伊代俄斯。

    他俩从队列里冲将出来,撇下众人,驾着战车,

    朝着狄俄墨得斯扑去,而后者早已下车,徒步进逼。

    双方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菲勾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枪尖擦过图丢斯之子的左肩,

    不曾击中他的身体。随后,狄俄墨得斯

    出枪回敬,铜尖没有白耗他的臂力,

    捅入对手的胸脯,奶头之间,把他从马后打翻在地。

    伊代俄斯纵腿下跳,丢弃了做工精美的战车。

    不敢跨护在尸体两侧,保卫死去的兄弟。

    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难逃幽黑的死亡,

    若不是赫法伊斯托斯把他摄走,裹在黑雾里,救他一命,

    从而使老人还有一子可盼,不致陷于绝望的凄境。

    心胸豪壮的图丢斯的儿子赶走驭马,

    交给他的伙伴,带回深旷的海船。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目睹达瑞斯的

    两个儿子,一个逃跑,一个被打死在车旁,

    无不沮丧心寒。其时,灰眼睛的雅典娜

    伸手拉住勇莽的阿瑞斯,对他说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我们应让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自行征战,

    宙斯当会决定荣誉的得主,给哪一方都行,你说呢?

    我俩应可撒手不管,以回避父亲的盛怒。”

    言罢,她引着勇莽的阿瑞斯离开战场,

    尔后又让他坐在斯卡曼得罗斯河的沙岸。

    与此同时,达东人击退了特洛伊战勇,每位首领

    都杀死一个敌手。首先,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

    把高大的俄底俄斯,咯利宗奈斯人的首领,撂下战车,

    在他转身逃跑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伊多墨纽斯杀了法伊斯托斯,迈俄尼亚人波罗斯的儿子,

    来自土地肥沃的塔耳奈。当他试图从马后

    登车时,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

    奋臂出击,粗长的枪矛捣人他的右肩,

    把他捅下马车,可恨的黑暗夺走了他的生命。

    伊多墨纽斯的随从们剥掉了法伊斯托斯的铠甲。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用锋快的枪矛,

    杀了斯特罗菲俄斯之子斯卡曼得里俄斯,出色的猎手,

    善能追捕野兽的踪影。阿耳忒弥丝亲自教会他

    猎杀的本领,各类走兽,衍生于高山大林的哺养。

    然而,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此时却救他不得,

    他那出类拔萃的投枪之术也帮不了自己的忙。

    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击中

    撒腿跑在前头的敌手,枪矛从背后扎入,

    打在两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头脸朝下,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墨里俄奈斯杀了菲瑞克洛斯,哈耳摩尼得斯之子忒克同

    的儿郎,长着一双灵巧的手,善能制作各种精致复杂的

    东西,作为帕拉丝·雅典娜最钟爱的凡人。

    正是他,为亚历克山德罗斯建造了平稳匀称的

    海船,导致灾难的航舟,给特洛伊人带来了

    死亡——现在,也给他自己:对神的旨意,他一无所知。

    墨里俄奈斯快步追赶,渐渐逼近,

    出枪击中他的右臀,枪尖长驱直入,

    从盆骨下穿过,刺入膀胱。

    他双膝着地,厉声惨叫,死的迷雾把他团团围罩。

    墨格斯杀了裴代俄斯,安忒诺耳之子,

    尽管出于私生,美丽的塞阿诺却把他当做

    亲子哺养,关怀备至,似取悦她的夫婿。

    现在,夫琉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咄咄逼近,

    犀利的枪矛打断了后脑勺下的筋腱,

    枪尖深扎进去,挨着上下齿层,撬掉了舌头。

    裴代俄斯倒身泥尘,嘴里咬着冰凉的青铜。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之子,杀了高傲的多洛丕昂

    之子、卓越的呼普塞诺耳,斯卡曼得罗斯

    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追赶逃循中的敌手,挥剑砍在他的

    肩上,利刃将手臂和身子分家,

    臂膀滴着鲜血,掉在地上,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拢合了他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冲杀,

    但你却无法告知图丢斯之子在为谁而战,

    是特洛伊人或是阿开亚人中的一员——

    他在平原里横冲直撞,像冬日里的一条

    泛滥的河流,汹涌的水头冲垮了堤坝,

    坚固的河堤已挡不住水流的冲击,那一道道

    卫墙,防护着果实累累的葡萄园,亦已刹不住它的势头,

    宙斯的暴雨汇成滚滚的洪流,翻涌升腾,

    荡毁了一处处精耕细作的田园。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打散了多支特洛伊人的

    队伍;敌方尽管人多,但却挡不住他的进攻。

    然而,潘达罗斯,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看着他

    横扫平原,打烂了己方的队阵,

    马上拉开弯翘的硬弓,对准图丢斯之子发射,

    羽箭离弦,击中前冲而来的勇士,打在右肩上,

    胸甲的虚处,凶狠的箭头深咬进去,

    长驱直入,鲜血滴溅,湿染了胸衣。

    鲁卡昂光荣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振作起来,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捶鞭骏马的勇士!

    瞧,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我击中,吃着强劲的箭力;

    我想此人危在旦夕,倘若真是王者

    阿波罗,宙斯之子,催我从鲁基亚赶来,参加会战。”

    他朗声说道,一番炫耀,却不知飞箭并没有射倒对手,

    他只是退至战车和驭马近旁。

    直身站立,对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

    “快过来,帕纽斯的好儿子,赶快下车,

    替我拔出这枚歹毒的羽箭,从我的肩头!”

    他言罢,塞奈洛斯从车上一跃而下,

    站在他的身边,从肩上拔出利箭,动作干净利索,

    带出如注的血流,湿透了松软的衫衣。

    其时,呼啸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亮开嗓门,高声作祷:

    “听我说,阿特鲁托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如果你过去曾经出于厚爱,站在家父一边,在那

    狂烈的搏杀中,那么,雅典娜,眼下就请你帮我实现我的企愿。

    答应我,让他进入我的投程,让我宰了这个家伙!

    此人趁我不备,发箭伤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惭地吹擂,

    说我已没有多少眼见日照的时光。”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女神轻舒着他的臂膀,他的腿脚和双手,

    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鼓起勇气,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战;

    在你的胸腔里,我已注入乃父。

    操使巨盾的车战者图丢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挠的

    斗士。看,我已拨开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

    双眼的迷雾,使你能辨识神和凡人的面。

    这样,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祗置身此地,打算试探

    你的勇力——记住了,切莫和他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

    前来参战,你便可举起犀利的铜矛,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言罢,灰眼睛的雅典娜离他而去,而图丢斯

    之子则快步回返前排首领的队列——他早就

    怒火满腔,渴望着和特洛伊人拼战。

    现在,他挟着三倍于此的愤怒,像一头狮子,

    跃过羊圈的栅栏,被一位牧人击伤,后者

    正看护着毛层厚密的羊群,但却不曾致命,

    倒是催发了它的横蛮,牧人无法把它赶走,

    藏身庄院,丢下乱作一团的羊群,

    羊儿堆成了垛子,一个压着一个——

    兽狮怒气冲冲,蹬腿猛扑,跃出高高的栅栏。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扑向特洛伊壮汉。

    他杀了阿斯图努斯和呼培荣,民众的牧者,

    一个死在青铜的枪尖下,打在奶头的上方,

    另一个死在硕大的铜剑下,砍在肩边的

    颈骨上,肩臂垂离,和脖子及背项分家。

    他丢下二者,扑向阿巴斯和波鲁伊多斯,

    年迈的释梦者欧鲁达马斯的两个儿郎。

    然而,当二位离家出征之际,老人却没有

    替他们释梦——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杀了他俩。

    其后,他又盯上了法伊诺普斯的两个儿子,长得高大英武,

    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亲已迈人凄惨的暮年,

    已不能续生子嗣,继承他的家产。

    狄俄墨得斯当即杀了他们,夺走了两条性命,

    他们心爱的东西,撇下年迈的父亲,悲痛

    交加:老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战场上

    生还;远亲们将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财产。

    接着,他又杀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

    同乘一辆战车,厄开蒙和克罗米俄斯。

    像一头捕杀肥牛的狮子,逮住一头食草

    树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断它的脖子——

    图丢斯之子,不管他俩的意愿,把他们

    打下战车,凶狠异常,剥去他们的铠甲,

    带过驭马,交给身边的伙伴,赶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内阿斯目睹了此人横闯队阵的情景,

    冒着纷飞的投枪,穿行在战斗的人群,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

    他找到鲁卡昂的儿子,豪勇、强健的斗士,

    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

    “潘达罗斯,你的弯弓呢,你的羽箭呢,

    你的名箭手的声誉呢?你弓法娴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对手。

    鲁基亚人中亦然——谁也不敢声称比你卓杰。

    振作起来,对着宙斯举起你的双手,瞄准那个强壮的汉子,

    不管他是谁人,引弦开弓——此人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源勇壮汉的膝腿。

    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祗,震怒于我们的疏忽,忽略了

    某次献祭。神的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从一切方面来看,此人都像是图丢斯骠勇的儿子,

    瞧他那面战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对驭马的

    模样。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祗,就此我却不敢断言。

    倘若他是一个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样,图丢斯

    骠勇的儿子,如此怒霸战场,当非孤勇无助。他一定

    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边,双肩笼罩着迷雾,

    拨偏了飞箭的落点,使之失去预期的精度。

    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图丢斯之子的

    右肩,深咬进胸甲的虚处,以为

    已经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纽斯的冥府。

    然而,我却没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扰,出于内心的震怒。

    现在,我手头既无驭马,又没有可供登驾的战车,

    虽说在鲁卡昂的房院里,停放着十一辆漂亮的

    马车,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顶着

    织毯,每辆车旁立站着一对

    驭马,咀嚼着雪白的大麦和燕麦。

    离开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迈的枪手

    鲁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嘱告,

    让我带上驭马,登上战车,领着

    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战的沙场。

    但是,我却没有听从他的嘱告——否则,该有多好!

    我留下了驭马——它们早已习惯于饱食槽头——

    使它们不致困挤在人群簇拥的营地,忍饥挨饿。

    就这样,我把它们留在家里,徒步来到特洛伊,

    寄望于手中的兵器,使我一无所获的弓弩。

    我曾放箭敌酋,他们中两位最好的战勇,

    图丢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两箭都未曾虚发,

    扎出淌流的鲜血,但结果只是催发了他们的愤怒。

    由此看来,那天我真是运气不佳,从挂钉上取下

    弯翘的硬弓,带着我的特洛伊人,来到迷人的

    伊利昂,给卓越的赫克托耳送来欢乐。

    倘若我还能生还故里,重见

    我的乡土、我的妻子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居,那么

    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

    要是我不亲手拧断这把弯弓,把它丢进熊熊燃烧的

    柴火——我把它带在身边,像一阵无用的清风。”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答道。

    “不要说了,在你我驾起驭马和战车,

    拿着武器,面对面地和那个人比试打斗之前,

    局势断难改观。来吧,

    跳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这对驭马会把我们平安地带回城里,倘若

    宙斯将再次把荣誉送交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手中。

    赶快,抓起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不然,由我掌驾马车,你去对付那个壮勇。”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还是由你执缰,埃内阿斯,使唤你的驭马。

    万一我们打不过图丢斯之子,不得不败退时,

    由熟悉的人制掌,驭马会把弯翘的战车拉得更快更稳。

    我担心它们,面对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的进攻,

    会带着惊恐撒野,在听不到你的指令的时候,

    不愿把我们拉出战场;我担心此人会扑向我们,

    杀了我俩,赶走风快的骏马。所以,

    还是由你自己来赶,你的快马和你的车辆。

    让他冲上来吧,由我来对付,用这枝犀利的投枪!”

    言罢,两人上了精工制作的马车,驱赶着

    捷蹄的快马,挟着狂怒,朝着图丢斯之子冲去。

    塞奈洛斯,卡帕纽斯光荣的儿子,看见了他们,

    当即通报图丢斯之子,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胸的朋友,看呀!

    我看见两位强健的勇士,迫不及待地要和你拼斗。

    他俩力大如牛,一位是弓艺精湛的

    潘达罗斯,以鲁卡昂之子标榜,

    另一位是埃内阿斯,自称是家勇的

    安基塞斯的儿郎,而他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

    来吧,让我们赶着马车撤离,不要拼战

    前排的壮勇——否则,你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谈论退却,我不会听从你的劝告,

    绝对不会!临阵逃脱,畏缩不前,

    不是我的品行——我仍然浑身是劲!

    我不想登车逃遁,我将徒步向前,

    迎战敌手。帕拉斯·雅典娜不会让我逃离。

    至于这两个人,捷蹄的快马绝不会把他们

    ”双双带走,虽然有一个会从我们枪下逃生。

    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

    倘若多谋善断的雅典娜让我争得荣誉,

    杀了他俩,你要勒住我们的快马,

    把马缰紧系于车杆之上;然后,

    别忘了,冲向埃内阿斯的驭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沉雷远播的宙斯曾将这个马种送给特罗斯,

    作为带走其子你努墨得斯的口报,

    所以,这些良马是晨曦和阳光下最好的骏足。

    民众的王者安基塞斯偷偷地行接过马种,

    瞒着劳墨冬,将母马引入它们的胯下,

    为自己的家院一气增添了三对名种。

    他自留四匹,喂养在马厩里,而把

    这对给了埃内阿斯,马蹄踢打出镇人的骁莽。

    若能夺得这对灵驹,你我将争得莫大的荣光。”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

    他们的两位对手业已咄咄逼近,驾着捷蹄的快马。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率先对狄俄墨得斯嚷道:

    “骠勇犟悍的斗士,高傲的图丢斯的儿子,

    既然我那凶狠的快箭没有把你射倒,

    现在,我倒要看看,我的投枪是否能够奏效!”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扎入图丢斯之子的战盾,疾飞的

    枪尖穿透盾面,切入胸甲,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被我捅穿了肚皮!我想,

    你已不久人事;你给了我巨大的荣光!”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开口答话,面不改色:

    “你打偏了,没有击中我!相反,我要告诉你们,

    你俩脱身无门,将倒死战场——不是你,便是他——

    用鲜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言罢,他奋臂投掷,帕拉丝·雅典娜制导着枪矛,

    击中他的鼻子,眼睛的近旁,打断了雪白的牙齿,

    坚硬的铜矛连根铲去舌头,

    矛尖从颌骨下夺路出闯。

    他翻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锃光闪亮的甲衣——两匹迅捷的快马

    扬起前蹄,闪避一旁;他的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其时,埃内阿斯腾身人地,带着盾牌和粗长的枪矛,

    惟恐阿开亚人拖走遗体,以这种或那种方式,

    跨站在尸体上,像一头高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挺着枪矛,携着溜圆的战盾,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发出粗野的喊叫。其时,图丢斯之子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他奋力投掷,击中埃内阿斯的腿股——髋骨

    由此内伸,和盆骨相连,人称“杯子”的地方。

    石块砸碎髋骨,打断了两边的筋腱,

    粗砺的棱角把皮肤往后撕裂,勇士

    被迫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其时,他或许会死在现场,民众的王者埃内阿斯,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女神

    是他的母亲,把他生给了牧牛草场的安基塞斯。

    她伸出雪白的双臂,轻轻挽起心爱的儿子,

    甩出闪亮的裙袍,只用一个折片,遮护着他的身躯,

    挡住横飞的枪械,以恐某个达奈壮勇,驾着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就这样,她把心爱的儿子抢出战场;

    然而,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没有忘记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的命令,

    在回避混战的地点勒住

    风快的驭马,把缰绳系上车杆,

    然后直奔埃内阿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交给德伊普洛斯——他的挚友,同龄人中

    最受他敬重的一位,因为他俩心心相印——

    由他赶往深旷的海船。与此同时,塞奈洛斯

    跨上马车,抓起闪亮的缰绳,

    驾着蹄腿强健的驭马,朝着图丢斯之子

    飞奔,后者正奋力追赶库普里丝[阿芙洛狄忒],手提无情的铜矛,

    心知此神懦弱,不同于那些

    为凡人编排战阵的神祗,既不是

    雅典娜,也不是厄努娥,荡劫城堡的神明。

    图丢斯之子紧追不舍,穿过大队的人群,赶上了她,

    猛扑上去,心胸豪壮的勇士

    投出犀利的枪矛,直指女神柔软的臂腕。

    铜尖穿过典雅女神精心织制的。

    永不败坏的裙袍,毁裂了皮肤,

    位于掌腕之间,放出涓涓滴淌的神血,

    一种灵液,环流在幸福的神祗身上,他们的脉管里。

    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喝闪亮的醇酒,

    故而没有血液——凡人称他们长生不老。

    她尖叫一声,丢下臂中的儿子,

    被福伊波斯·阿波罗伸手抱过,

    裹在黑色的雾团里,以恐某个达奈壮勇,乘驾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其时,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冲着她嚷道:

    “避开战争和厮杀,宙斯的女儿。

    你把懦弱的女子引入歧途,如此作为,难道还不够意思?

    怎么,还想留恋战场,对不?眼下,我敢说,

    哪怕只要听到战争的风声。你就会吓得直打哆嗦!”

    图丢斯之子一顿揶揄,女神遑遑离去,带着钻心的疼痛;

    追风的伊里丝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出

    战场,伤痛阵阵,秀亮的皮肤变得昏黄惨淡。

    其时,她发现勇莽的阿瑞斯,正等在战地的左前方,

    枪矛靠着云端,伴随着他的快马。

    她屈膝下跪,对着亲爱的兄弟,

    诚恳祈求,借用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亲爱的兄弟,救救我,让我用你的马车,

    跑回俄林波斯山脉,不死的神们居住的地方。

    我已受伤,疼痛难忍,遭自一位凡人的枪矛,

    图丢斯之子——这小子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听罢这番话,阿瑞斯让出了系戴金笼辔的驭马。

    忍着钻心的疼痛,女神登上马车,

    伊里丝亦踏上车板,站在她的身边,抓起缰绳,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她们回到峭峻的俄林波斯,神的家居,

    捷足追风的伊里丝勒住奔马,

    宽出轭套,拿过装着仙料的食槽,放在它们面前。

    闪亮的阿基罗底忒扑倒在母亲狄娥奈的

    膝腿上,后者将女儿搂进怀里,

    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开口答道:

    “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伤了我,一位心志高傲的勇士,

    在我抱着爱子离开战场之际,

    埃内阿斯,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

    现在,进行这场可怕战争的已不再是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众

    ——达奈人已向不死的神祗开战!”

    听罢这番话,狄娥奈,天界秀美的女神,答道:

    “耐心些,我的孩子,忍受着点,虽然你很悲痛。

    家住俄林波斯的神祗,当我们互相以痛苦

    相扰时,吃过凡人苦头的何止一二?

    当强有力的厄菲阿尔忒斯和俄托斯,阿洛欧斯的两个儿子,

    用锁链把阿瑞斯捆绑起来时,后者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

    在青铜的大锅里,带着长链,憋了十三个月,

    若不是有幸获救,嗜战不厌的阿瑞斯可能熬不过那次

    愁难——两位魔怪的后母、美貌的厄里波娅

    给赫耳墨斯捎去口信,后者把阿瑞斯盗出铜锅,

    气息奄奄;无情的铁链已把他箍损到崩溃的边缘。

    安菲特鲁昂强有力的儿子曾射中赫拉的

    右胸,用一枚带着三枝倒勾的利箭,

    伤痛钻心,难以弥消。和别的受害者

    一样,高大魁伟的哀地斯亦不得不忍受箭伤的折磨——

    在普洛斯,在死人堆里,这同一个凡人,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儿子,开弓放箭,使他饱尝了苦痛。

    哀地斯跑上巍巍的俄林波斯,宙斯的家府,

    带着刺骨钻心的伤痛,感觉一片凄寒——

    箭头深扎进宽厚的肩膀,心中填满了哀愁。

    然而,派厄昂为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箭伤: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这便是勇莽的赫拉克勒斯,出手凶猛,全然不顾闯下的灾祸,

    拉开手中的弯弓,射伤家居俄林波斯的仙神!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因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驱使,

    前来和你作对——图丢斯之子,可怜的傻瓜,心里全然不知,

    不知斗胆击打神明的凡人,不会有长久的人生。

    即便能生返家园,在战争和痛苦的搏杀结束之后,

    他的孩子也不会围聚膝前,把他迎进家门。

    所以,尽管图丢斯之子十分强健,我要劝他小心在意:

    恐怕会有某个比他更强健的战勇,前来和他交手,

    免得埃吉阿蕾娅,阿德拉斯托斯聪慧的女儿,

    一位壮实的妻子,梦中醒来,哭悼不已,唤过家中

    亲近的伙伴,思盼阿开亚人中最好的男子,狄俄墨得斯,

    她的婚合夫婿,调驯烈马的壮勇。”

    言罢,她用手抹去女儿臂上的灵液,

    平愈了手腕上的伤口,剧烈的伤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赫拉和雅典娜在一旁看得真切,

    用讽刺的口吻,对克罗诺斯之子谑言。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开口,说道:

    “父亲宙斯,倘若我斗胆作个猜测,你不会生气吧?

    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我们的库普里丝挑引起

    某个阿开亚女子的情爱,追求女神热切钟爱的特洛伊人,

    于是,她抓住阿开亚女子漂亮的裙袍。

    被金针的尖头划破了鲜嫩的手腕。”

    雅典娜如此一番嘲讽,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让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走近他的身边,说道:

    “我的孩子,征战沙场不是你的事情。你还是

    操持你的事务,婚娶姻合的蜜甜,把战争

    诸事留给别的神祗,留给雅典娜和突莽的阿瑞斯操办。”

    神们如此这般地逗笑攀谈;与此同时,

    地面上,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正朝着埃内阿斯冲去,

    虽说明知阿波罗已亲自手护着他的敌人,

    他亦毫不退却,哪怕面对这位强有力的弓神,而是

    勇往直前,试图杀了埃内阿斯,剥下光荣的铠甲。

    一连三次,他发疯似地冲上前去,意欲扑杀,

    一连三次,阿波罗将那面闪亮的盾牌打到一边;

    但是,当他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远射手阿波罗开口呵责,发出惊人心魂的喊声:

    “莫要胡来,图丢斯之子,给我乖乖地退回去!不要再

    痴心妄想,试图和神明攀比高低!神人从不

    同属一个族类,神们永生不灭,凡人的腿脚离不开泥尘。”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开始退却,但只是让出那么几步,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盛怒。于是,

    射手将埃内阿斯带出鏖战的人群,

    停放在裴耳伽摩斯的一个神圣的去处,他自己的神庙。

    在一个巨大而神秘的房间,莱托和箭雨纷飞的

    阿芙罗底忒治愈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时的风采。

    其时,阿波罗,银弓之神,化作

    埃内阿斯的形貌,身穿一模一样的铠甲。

    围绕着这个形象,特洛伊人和卓越的阿开亚人

    互相冲杀,击打着溜圆的、遮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穗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勇莽的阿瑞斯喊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能否马上冲上前去,把那个人拖出战场?

    拖出图丢斯之子,这家伙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就在刚才,他还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

    然后,像个出凡的超人,甚至对着我扑来!”

    言罢,他独自坐到裴耳伽摩斯的顶面,

    而粗莽的阿瑞斯则来到特洛伊人的队伍,激励他们继续战斗,

    以斯拉凯王者的模样,捷足的阿卡马斯,

    敦促普里阿摩斯的儿子,神祗哺育的王家子弟,奋勇向前:

    “你们,神祗钟爱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开亚人正在屠宰你们的部属,你们还打算等待多久?

    等他们打到坚固的城门口吗?埃内阿斯

    已经倒下,我们敬他如同对赫克托耳一般,

    是的,埃内阿斯,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的儿子。

    来吧,让我们杀人纷乱的战场,搭救骁勇的伙伴!”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萨耳裴冬开口发话,数落起卓越的赫克托耳:

    “你过去的勇气,赫克托耳,如今何处去也?

    你曾夸口,说是没有众人,没有友军,你就可以

    守住城市,仅凭你的兄弟和姐妹夫们的帮衬。

    现在,这此人呢?我怎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抖嗦不前,像围着狮子的猎狗,

    而我们,你的盟军,却在舍命抗争。

    作为你的盟友,我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从远方的鲁基亚,打着漩涡的珊索斯河畔,

    撇下我的妻房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撇下丰广的家产,贫穷的邻人为之唾涎欲滴和富有。

    然而,即便如此,我带来了鲁基亚兵勇,自己亦抖擞精神,

    奋战敌手,虽然阿开亚人在此

    既夺不到我的财产,也赶不走我的羊牛。

    但是你,你只是站在这里,甚至连声命令都不下。

    为何不让你的部下站稳脚跟,为保卫他们的妻子,奋勇拼搏?

    小心,不要掉人苦斗的坑穴,广收一切的织网,

    被你的敌人兜走,成为他们的俘获,他们的战礼——

    用不了多久,这帮人将荡毁你的墙垣坚固的城防!

    不要忘却你的责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恳求声名遐迩的友军,恳求友军的首领,求他们

    英勇不屈地战斗,以抵消他们对你的责辱。”

    萨耳裴冬的话语刺痛了赫克托耳的心胸,

    他当即行动,跳下马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一对锋快的枪矛,穿巡在全军的每一支队伍,

    催励人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士兵们鼓起勇气,昂首面对阿开亚兵勇,

    但后者以密集的编队作战,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季风扫过神圣的麦场,吹散了

    簸扬而起的壳片,而金发的黛墨忒耳

    正借着风势剔分颗粒和壳袜,

    皮袜堆积,漂白了地表。就像这样,

    马蹄卷起纷扬的泥尘,把阿开亚人扑洒得

    全身灰白,抹过他们的脸面,直上铜色的天穹——

    两军再度开战,车轮转回到拼搏的轨道。

    他们使出双臂的力量,勇莽的阿瑞斯

    帮佑着特洛伊人,在战场上布起浓黑的夜雾,

    活跃在每一个角落,执行着金剑王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命令,后者在发现

    达奈人的护神帕拉丝·雅典娜

    离开战场后,命他催发特洛伊人的凶烈。

    从那间神秘、库藏丰盈的房室,阿波罗送回

    埃内阿斯,把勇力注入兵士牧者的心胸。

    埃内阿斯站在伙伴们中间,后者高兴地见到

    他的回归,仍然活着,安然无恙,

    浑身焕发出拼战的英武。然而,他们没有发问,

    即将来临的战斗不允许他们这么从容——神们催使他们投入

    新的格战,银弓之神,屠人的阿瑞斯,还有争斗,她的愤怒没有

    罢息的时候。

    在战场的另一方,两位埃阿斯、俄底修斯和

    狄俄墨得斯督励着达奈人战斗,

    心中全然不怕特洛伊人的力量和强攻,

    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像被克罗诺斯之子滞阻的

    云朵,在一个无风的日子,凝留在高山的峰巅,

    纹丝不动——强有力的北风已进入梦乡,还有他的

    那帮伙伴;要是让他们呼啸着从高空

    冲扫而下,强劲的风力足以推散浓黑的云层。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阿特柔斯之子穿行在队伍里,不断地发出命令: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抖擞精神,

    不要让伙伴们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

    但若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

    光荣!”

    言罢,他迅速投枪,击倒前排中的一位首领,

    代科昂,心胸豪壮的埃内阿斯的伙伴,

    裴耳伽索斯之子,特洛伊人敬他就像对普里阿摩斯

    的儿子,因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介入前排的战斗。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投枪击中他的盾牌,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透穿,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战场上,埃内阿斯杀了达奈人的两位首领,

    狄俄克勒斯之子,俄耳西洛科斯和克瑞松,

    其父居家菲莱,坚固的城堡,

    资财丰足,阿尔菲俄斯河的后代,

    宽阔的水面流经普利亚人的地面,

    生一子,名俄耳提洛科斯,作为统领众多子民的王者。

    俄耳提洛科斯生子狄俄克勒斯,心胸豪壮的统领,

    后者生养了两个儿子,俄耳西洛科斯和

    克瑞松,孪生双胞,精通各种战式的壮勇。

    二位长大成人,随同阿耳吉维联军,

    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伊利昂地面,骏马的故乡,

    为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

    争回光荣。现在,幽黑的死亡结果了他俩的人生。

    像山脊上的两头尚未成年的狮子,

    母狮把它们养大在昏黑的深山老林,

    它们扑杀牛群和肥羊,

    涂炭牧人的庄院,直至翻身倒地,

    死在牧人手中,锐利的铜枪下。

    就像这样,两位壮勇倒死在埃内阿斯手下,

    宛如两棵被伐的巨松,撞倒在地上。

    二位倒下后,嗜战的墨奈劳斯心生怜悯,

    从前排首领中大步赶出,头顶锃亮的铜盔,

    挥舞着枪矛,阿瑞斯的狂怒驱他向前——

    阿瑞斯企望着让他倒死在埃内阿斯的枪尖。

    但是,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看着他冲出

    人群,大步穿过前排的首领,替这位兵士的牧者担心,

    惟恐朋友受到伤损,使众人的苦战半途而废。

    所以,当埃内阿斯和墨奈劳斯举起锋快的投枪,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急不可待地准备厮杀时,

    安提洛科斯赶至兵士牧者的身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埃内阿斯眼见两人联手攻他,开始

    移步退却,虽然他是一位迅捷的战勇。

    两人趁机拖起尸体,回到阿开亚人的队阵,

    把倒霉的俩兄弟交给己方的伙伴,

    转身重返前排的战斗。

    激战中,他们杀了普莱墨奈斯,阿瑞斯一样勇莽的斗士,

    帕夫拉戈尼亚盾牌兵的首领,一群心胸豪壮的兵勇。

    当他站在那里时,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

    著名的枪手,出手捅刺,扎打在锁骨上。

    与此同时,安提洛科斯击倒了墨冬,他的驭手和

    随从,阿屯尼俄斯骁勇的儿子——正赶着

    迅捷的马车——用一块石头,砸在手肘上,嵌着

    雪白象牙的缰绳从指间滑出,掉落灰蒙蒙的泥尘;

    安提洛科斯猛扑过去,将铜剑送进额边的穴眼。

    慕冬喘着粗气,从精固的战车上扑倒,

    头脸朝下,脖子和双肩扎入泥尘,

    持续了好些时间——沙地松软,此乃他的福气,

    直到自己的驭马把他往下践踏——

    安提洛科斯挥动鞭子,把它们赶往阿开亚人的队阵。

    看着他们穿行在队伍里,赫克托耳冲跑过去,

    喊声如雷,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人强大的

    战斗群伍。阿瑞斯,还有女神厄努娥,率领着他们;

    女神带着凶残的混战,无情的仇杀,

    阿瑞斯则挥舞硕大的枪矛,

    奔走在赫克托耳身边,时而居前,时而殿后。

    目睹阿瑞斯的出现,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浑身

    发抖,像一个穿越大平原的路人,孤身无援,

    停立在一条奔腾入海、水流湍急的大河边,

    望着咆哮的河水,翻滚的白浪,吓得怯步后退。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移步退却,对着伙伴们喊道:

    “朋友们,我们常常惊慕光荣的赫克托耳,

    以为他是个上好的枪手,一位豪猛的战勇,

    却不知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祗,替他挡开死亡;

    现在,阿瑞斯正和他走在一起,以凡人的模样。

    后撤吧,是时候了,但要面对特洛伊人,倒退着

    回走——不要心血来潮,和神明争斗!”

    言罢,特洛伊人已冲逼到他们眼前。

    赫克托耳放倒了两位壮勇,同乘一辆战车,

    精于搏战的安基阿洛斯和墨奈塞斯。

    二者倒地后,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心生怜悯,

    跨步近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安菲俄斯,塞拉戈斯之子,来自派索斯,

    家产丰厚,谷地广袤,但命运使他

    成为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的盟友。

    现在,忒拉蒙之子投枪捅穿他的腰带,

    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小肚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闪光的埃阿斯赶上前去,

    抢剥铠甲;特洛伊人投出雨点般密集的枪矛,

    犀利的铜尖闪着烁烁的光芒,硕大的皮盾吃受了众多的投镖。

    他用脚跟蹬住死者的胸膛,拔出自己的

    铜枪,但却无法抢剥璀璨的铠甲,从

    对手的肩头——投枪铺天而来,打得他连连后退。此外,

    他亦害怕高傲的特洛伊战勇已经形成的强有力的圈围,

    他们人多势众,刚勇暴烈,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就这样,勇士们煎熬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其时,赫拉克勒斯之子,高大、强健的特勒波勒摩斯,

    在强有力的命运的驱使下,冲向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一位是汇聚乌云的宙斯之子,另一位是宙斯的孙辈。

    特勒波勒摩斯首先开口讽偷,喊道: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训导,为何

    缩手缩脚,像个初上战场的兵娃?

    人说你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子,他们不都是

    骗子吗?事实上,和宙斯的其他孩子们相比——

    他们都是我等的前辈——你简直算不得什么。

    不是吗?想想强健的赫拉克勒斯,人们怎样把他夸耀,

    那是我的父亲,骠勇刚强,有着狮子般的胆量。

    他曾来过此地,为了讨得劳墨冬的骏马,

    只带六条海船,少量的精壮;然而,

    他们攻破城堡,荡劫了整个城区。

    相比之下,你是个十足的懦夫;你的人正连死带伤。

    不错,你从鲁基亚赶来,但是,告诉你,

    你帮不了特洛伊人的忙,尽管也算个强健的英壮;

    你将倒在我的手下,敲响通往哀地斯的大门!”

    听罢这番话,鲁基亚人的王者萨耳裴冬答道:

    “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克托耳确曾荡平过神圣的伊利昂,

    由于劳墨冬的愚蠢,这个高傲的汉子,

    用恶言回报赫克托耳的善意,

    拒不让他带走他打老远赶来索取的骏马。

    告诉你,从我的手中,你只能得到死亡

    和乌黑的毁灭;你将倒在我的枪下,你会

    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听罢此番回咒,特勒波勒摩斯

    举起(木岑)木杆的枪矛,两人在同一个瞬间投出

    粗长的飞镖。萨耳裴冬击中对手的

    脖项,枪尖挟着苦痛,切断喉管,

    黑沉沉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与此同时,

    特勒波勒摩斯的长枪亦击中萨耳裴冬,

    打在左腿上,发疯似地往里钻咬,

    擦刮着腿骨,但他的父亲替他挡开了死亡。

    卓著的伙伴们架着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撤出战斗,后者拖着长长的铜枪,痛得

    直不起腰背——急忙中,谁也没有意识到,

    亦没有想到从他的腿上拔出枪矛,

    以便让他直身站立。伙伴们护持着壮士行进,举步艰难。

    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抬着特勒波勒斯

    退出战斗;卓越的俄底修斯,坚忍的战勇,

    眼见此番景状,心中升起搏战的激情。

    他在权衡斟酌两个念头,在他的心魂里:

    是先去追击炸响雷的宙斯之子,

    还是继续杀死更多的鲁基亚兵壮?

    然而,由于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注定

    不该杀死宙斯强有力的儿子,用犀利的铜矛,所以,

    雅典娜将他的狂怒引往鲁基亚英壮。

    他杀了科伊拉诺耳、克罗米俄斯和阿拉斯托耳,杀了

    哈利俄斯、阿尔康德罗斯以及普鲁塔尼斯和诺厄蒙。

    卓越的俄底修斯一定还会杀死更多的鲁基亚人,

    若不是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战盔,很快发现了他的

    行踪,大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铜盔闪着晶亮的寒光

    给达奈人带来了恐慌。但宙斯之子萨耳裴冬

    却高兴地看着他的到来,用悲凄的语调恳求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让达奈人

    活剥;保护我!我已剩时不多——我将

    死在你的城里,不能回返

    我的家园,我的故乡,带去回归的

    愉悦,给心爱的妻子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但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回答他的恳求,

    而是大步冲走,急如星火,一心想着

    打退阿耳吉维人的进攻,杀死成群的战勇。

    然而,萨耳裴冬卓越的伙伴们把神一样的勇士

    放躺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圣物;

    强有力的裴拉工,他的亲密伴友,

    用力顶出(木岑)木的枪杆,从他腿上的伤口。

    命息离他而去,迷雾封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复又开始呼吸,强劲的北风

    吹回了他在剧痛中喘吐出去的生命。

    然而,面对阿瑞斯和身披铜甲的赫克托耳的攻势,

    阿耳吉维人没有掉转身子,跑回乌黑的海船,

    但也没有进行拼死的抗争,而是——眼见阿瑞斯

    领着特洛伊人猛冲——一步步地撤守回让。

    谁个最先死在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和

    披裹青铜的阿瑞斯手里?谁个最后被他们送命?

    神一样的丢斯拉斯第一个丧命,接着是俄瑞斯忒斯,驭马的

    能手,特瑞科斯,来自埃托利亚的枪勇,还有俄伊诺毛斯。

    赫勒诺斯,俄伊诺普斯之子,以及腰带闪亮的

    俄瑞斯比俄斯,家住呼勒,总是惦念着自己的财富,

    土地伸延在开菲西亚湖畔;在家居的邻旁,

    还住着他的波伊俄提亚同胞,占据着那片肥沃的平原。

    其时,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他们

    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马上

    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真是一场灾难,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我们曾答应墨奈劳斯,让他在荡劫墙垣精固的

    伊利昂后启程返航;所以,要是容让狠毒的阿瑞斯,

    任他如此凶暴狂虐,我们的允诺不就成了无用的清风一样?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战斗的激狂!”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其时,赫拉,神界的女王,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而赫蓓则出手迅捷,把滚圆的轮子装上马车,每个车轮

    由八根条辐支撑,青铜铸就,一边一个,装在铁制的轴干上。

    轮缘取料永不败坏的黄金,外沿镶着

    青铜,一轮坚实的滚圈——看了让人惊赞不已。

    银质的轮毂围转在车的两边,

    车身上紧贴着一片片黄金和

    白银,由两根杆条拱围,

    车辕闪着纯银的光亮;在它的尽头

    赫蓓绑上华丽的金轭架,

    系牢了灿烂的金胸带;赫拉牵过捷蹄的骏马,套入

    轭架,带着狂烈的渴望,渴望投入战斗,冲入杀声震天的疆场。

    其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他亲手制作,

    穿上汇聚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她把埃吉斯挎上肩头,飘着穗带,

    摇撼出恐怖;在它的围沿,像一个花冠,停驻着骚乱,

    里面是争斗、力量和冷冻心血的攻战,

    中间显现出魔怪戈耳工模样可怕的头颅,

    看了让人不寒而栗——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兆物。

    雅典娜戴上金铸的盔盖,顶着两支硬角,

    四个突结,盔面上铸着一百座城镇的战勇。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发现克罗诺斯之子,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白臂女神赫拉勒住奔马,

    对克罗诺斯之子、至高无上的宙斯问道:

    “父亲宙斯,瞧这个横霸人间的阿瑞斯,杀死了这么多

    骠健的阿开亚战勇,毫无理由,不顾体统,

    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对他的作为,你,你不感到愤怒吗?此外,

    库普里丝和银弓手阿波罗挑起了阿瑞斯的杀性——这个疯子,

    他哪里知道何为公正——此时正乐滋滋地闲坐观望。

    父亲宙斯,倘若我去狠狠地揍他,

    并把他赶出战场,你会生气吗?”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答道:

    “放手干去吧,交给掠劫者的福信雅典娜操办;

    惩治阿瑞斯,她比谁都在行。”

    宙斯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举鞭策马,后者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你可坐上高高的了望点,注视酒蓝色的

    洋面,极目眺望地平线上濛濛的水雾——

    如此遥远的距离,高声嘶喊的神马一个猛扑即可抵达。

    转眼之间,它们来到特洛伊平原,来到汇聚此地的

    两条奔腾的河水边,西摩埃斯和斯卡曼得罗斯。

    白臂女神就地收住缰绳,

    让神马走出轭架,四周里撒下一团雾气,由

    西摩埃斯催发出满地的仙草,供它们饱食享用。

    其时,女神轻快地迈着碎步,像两只晃动的鸽子,

    急不可待地试图帮助阿耳戈斯战勇。

    她俩落脚战场,在那聚人最多的地方,最猛的勇士集挤

    拼杀在强有力的驯马者狄俄墨得斯的

    身旁;像生吞活剥的狮子,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白臂女神

    赫拉站在那里,高声呼喊,

    幻取心志高昂的斯腾托耳的形象,此人有着青铜般的嗓子,

    引吭呼啸时,声音就像五十个人的喊叫: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亮

    的甲衣!以前,特洛伊人从来不敢越过达耳达尼亚

    墙门,慑于卓越的阿基琉斯的战力,用那枝

    粗重的枪矛,把他们杀得魂飞胆裂。

    现在呢?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直奔图丢斯之子,

    发现这位王者正站在他的车马旁,

    凉却着潘达罗斯射出的箭伤。

    宽厚的背带吃着圆盾的重压,紧勒在肩上,汗水

    刺激着肩下的皮肉,酸疼苦辣,臂膀已疲乏无力。

    他提起盾带,抹去迹点斑斑的黑血。

    女神手握驭马的轭架,对他说道:

    “图丢斯生养的儿子,和乃父一样矮挫,

    但图丢斯是一位真正的斗士,尽管身材短小。

    他的勇猛甚至体现在那件事上——那时,我不让他战斗,

    不让他在人前自我炫耀,而他却独自前往,没有阿开亚人的

    随伴,作为信使,来到塞贝,置身大群的卡德墨亚人中。

    其时,我要他加入大厅里的盛宴,心平气和地吃上一顿,

    然而,他却凭着自身的强健,他的勇力从来不会枯竭,

    提出要和卡德墨亚人中的小伙们比试,轻而易举地

    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是我给了他巨大的力量。

    现在,我正站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

    带着极大的关注,催励你同特洛伊人拼斗。而你呢?

    反复的冲杀已疲软了你的肢腿,要不,

    便是某种窒灭生气的恐惧,纷扰了你的心胸。倘若真是这样,

    你就不是图丢斯的种子——图丢斯,聪明的俄伊纽斯的儿郎。”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我知道你,女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所以,我将放心地对你述说一切,决不隐瞒。我之

    闲置此地,并非出于窒灭生气的恐惧,也不是为了逃避战斗,

    而是因为遵从你的命嘱——

    你命我不要和幸运的神祗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

    介入战斗,我便可举起犀利的铜枪,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所以,我现在主动撤出战斗,并命令

    其他阿开亚人集聚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阿瑞斯正率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房的狄俄墨得斯,

    不要害怕阿瑞斯,也不必惧怕其他

    任何神明;我将全力以赴地帮你。

    来吧,赶起你追风的快马,首先对着阿瑞斯冲击,

    逼近了再打。不要害怕勇莽的战神,

    这个疯子,天生的恶棍,两面派,

    刚才还对着赫拉和我信誓旦旦,说是

    要站在阿耳吉维人一边,打击特洛伊兵勇——

    你瞧,他已把诺言抛到九霄云外,站到了特洛伊人那边!”

    言罢,她一把将塞奈洛斯从车后

    撂拨到地上,后者赶忙跳下战车;

    女神怒不可遏,举步登车,站在

    卓著的狄俄墨得斯身边;橡木的车轴承受着重压,

    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载着一位可怕的女神和一位骠健的

    战将。帕拉丝·雅典娜抓起鞭子和缰绳,

    策赶风快的驭马,首先对着阿瑞斯扑冲。

    其时,战神正弯身剥夺高大的裴里法斯的铠甲,

    俄开西俄斯高贵的儿子,埃托利亚人中最好的精壮。

    血迹斑斑的阿瑞斯正忙着剥卸他的铠甲,而雅典娜,

    为了不让粗莽的阿瑞斯看见,戴上了哀地斯的帽盔[可以隐形]。

    当阿瑞斯,杀人的精狂,看到卓著的狄俄墨得斯后,

    丢下巨人裴里法斯,让他躺在原地——

    战神的枪矛放倒了他,夺走了他的生命——

    直奔狄俄墨得斯,调驯烈马的英壮。

    他俩面对面地冲来,咄咄逼近

    阿瑞斯首先投枪,铜矛飞过

    轭架和马缰,凶暴狂烈,试图把对手夺杀。

    但女神,眼睛灰蓝的雅典娜,伸手抓住

    枪矛,将它拨离马车,使之一无所获。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奋臂投出

    铜枪,帕拉丝·雅典娜加剧着它的冲莽,

    把它深深地扎进阿瑞斯的肚腹,系绑腰带的地方。

    她选中这个部位,把枪矛推进深厚的肉层,

    然后将它绞拔出来。披裹铜甲的阿瑞斯痛得大声喊叫,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呼吼——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所有的人,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全都吓得嗦嗦发抖,

    惧怕嗜战不厌的阿瑞斯的吼叫。

    像一股黑色的雾气,随着疾风升起,从因受

    温热的蒸逼而形成的一团蕴育着风暴的云砧——

    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眼里,披裹青铜的阿瑞斯

    此时就是这个气势:袅驾游云,升向广阔的天空。

    他迅速抵达神的城堡,险峻的俄林波斯,

    在克罗诺斯身边坐下,心绪颓败,

    当着宙斯的脸面,亮出淌着灵液的伤口,

    满怀自怜之情,对父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目睹这些凶蛮的行为,父亲宙斯,你不生气吗?

    为了帮助凡人,我等神祗总在

    无休止地争斗,尝吃了最大的苦头。

    我们都想和你争个明白——是你生养了这个疯女,

    该受诅咒的妇道,心中只想着行凶作恶。

    所有其他神明,俄林波斯山上的每一位天神,

    都对你恭敬不违,我们都愿俯首听命。

    然而,对这个姑娘,你却不用言行阻斥,任她

    我行我素;你生养了一个挑惹灾祸的女儿!

    瞧,他已怂恿图丢斯之子,不知天高地厚的

    狄俄墨得斯,卷着狂怒,冲向不死的仙神。

    先前,他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刚才,

    他又冲着我——战神阿瑞斯——扑来,像个出凡的超人!

    多亏我的腿快,得以脱身,否则,我就

    只好忍着伤痛,长时间地躺在僵硬的死人堆里,

    或者,因受难于铜矛的扑击,屈守着轻飘飘的余生。”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训道:

    “不要坐在我的身边,呜咽凄诉,你这不要脸的两面派!

    所有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你是我最讨厌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你继承了你母赫拉的那种难以容忍的

    不调和的怒性;不管我怎么说道,都难以使她顺服。

    由于她的挑唆,我想,才使你遭受此般折磨。

    然而,我不能再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忍受伤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母亲把你生给了我。

    倘若你是其他神明的儿子,加之如此肆虐横暴,

    我早就已经把你扔将出去,丢入比大力神[乌拉诺斯的儿子们,因站在克罗诺斯一边,被宙斯打入塔耳塔罗斯地层深处]的位置更低的

    言罢,宙斯命令派厄昂医治他的伤口。

    神医替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伤口: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犹如把无花果汁滴挤人雪白的牛奶,使之稠缪收聚,

    只要动手搅拌,液体便会迅速浓结凝固一样,

    派厄昂以此般神速,治愈了勇莽的阿瑞斯的枪伤。

    赫蓓替他洗擦干净,穿上精美的衫袍。

    阿瑞斯在宙斯身边就坐,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其时,两位女神阻止了屠夫

    阿瑞斯的凶杀,回到大神宙斯的家府,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第六卷

    神祗走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继续着

    惨烈的拼斗;平原上,激战的人潮

    此起彼落,双方互掷青铜的枪矛,

    战斗在两条大河之间,伴随着珊索斯和西摩埃斯的水流。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堡垒,率先

    打破特洛伊人的队阵,给伙伴们带来希望,

    击倒了斯拉凯人中最好的战勇,

    高大魁梧的阿卡马斯,欧索罗斯的儿郎。

    他抢先投矛,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在前额上,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击倒了阿克苏洛斯,

    丢斯拉斯之子,家住坚固的阿里斯贝,

    家资丰足,客友天下,敞开

    路边的屋居,接待每一位宾朋。

    然而,他们中现时无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

    挡开可悲的死亡——狄俄墨得斯夺走了他俩的生命,

    阿克苏洛斯和他的伴从卡勒西俄斯,

    驾车的驭手;他俩双双去了冥府。

    其时,欧鲁阿洛斯杀了德瑞索斯和俄菲尔提俄斯,

    进而追击埃塞波斯和裴达索斯,溪泉女神

    阿芭耳芭拉把他们生给了勇武的布科利昂,

    布科利昂,高傲的劳墨冬的儿子,

    长出,虽然他的母亲在黑暗里偷偷地生下了他。

    那天,在牧羊之际,布科利昂和女仙睡躺作爱,

    后者孕后生下一对男孩。现在,墨基斯提俄斯

    之子欧鲁阿洛斯打散了他们的勇力,酥软了他俩

    健美的肢腿,剥走了肩上的铠甲。

    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杀了阿斯图阿洛斯;

    俄底修斯杀了来自裴耳科忒的皮杜忒斯,

    用他的铜矛;丢克罗斯结果了高贵的阿瑞塔昂。

    奈斯托耳之子安提洛科斯杀了阿伯勒罗斯,

    用闪亮的飞矛;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放倒了厄拉托斯,

    家住萨特尼俄埃斯河畔,长长的水流,

    山壁陡峭的裴达索斯。勇士雷托斯追杀了

    逃跑中的夫拉科斯;欧鲁普洛斯结果了墨郎西俄斯。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生擒了

    阿德瑞斯托斯——受惊的驭马狂跑在平野上,

    缠绊在一处怪柳枝丛里,崩裂了弯翘的马车,

    断在车杆的根端,挣脱羁绊,朝着

    城墙飞跑,惊散了那一带的驭马,四下里活蹦乱跳。

    它们的主人被甩出马车,倒在轮子的边沿,

    头脸朝下,嘴啃泥尘;墨奈劳斯,

    阿特柔斯之子,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耸立在他的身旁。

    阿德瑞斯托斯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

    “活捉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家父盈实富有,房居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他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一番话说动了墨奈劳斯的心肠。

    正当他准备把阿德瑞斯托斯交由随从,

    带回阿开亚人迅捷的海船之际,

    阿伽门农快步跑来,嚷道:

    “怎么,心软了,我的兄弟?为何如此

    关照我们的敌人?或许,你也曾得过特洛伊人的

    厚爱,在你的家里?!不,不能让一个人躲过暴烈的死亡,

    逃出我们的手心——哪怕是娘肚里的男孩,

    也决不放过!让特洛伊人死个

    精光,无人哀悼,不留痕迹!”

    英雄的斥劝理直气壮,说动了

    兄弟。墨奈劳斯一把推出武士阿德瑞斯托斯,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一枪

    刺进他的胁腹,打得他仰面倒地,

    然后一脚踹住他的胸口,拧拔出自己的(木岑)木杆枪矛。

    其时,奈斯托耳放开嗓门,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现在不是掠劫的时候;不要迟滞不前,

    盘想着如何把尽可能多的战礼拖回船艘。

    现在是杀敌的关头!战后,在休闲的时候,

    你们可剥尽尸体上的属物,在平原的各个角落!”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其时,

    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逃进城墙,

    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

    要不是赫勒诺斯,普里阿摩斯之子,最灵验的卜者,

    站到埃内阿斯和赫克托耳身旁,对他们说道:

    “二位首领,你俩是引导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

    战斗的主将,因为在一切方面,你们都是

    出类拔萃的好汉,无论是战力,还是谋划。

    所以,你俩要站稳脚跟,亦宜四出巡访,把

    回退的战勇聚合在城门前——要快,不要让他们

    扑进女人的怀抱,让我们的敌人耻笑。

    只要你们把各支部队鼓动起来,

    我们就能牢牢地站住阵脚,和达奈人战斗,

    虽然军队已经遭受重创,但我们只有背城一战。

    然而你,赫克多耳,你要赶快回城,告诉

    我们的母亲,召集所有高贵的妇人,

    在城堡的高处,灰眼睛雅典娜的庙前,

    用钥匙打开神圣的房室,由她择选,

    拿取一件在她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她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让她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但愿她能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此人,告诉你,已成为阿开亚人中最强健的战勇。

    我们从来不曾如此怕过阿基琉斯,军队的首领,

    据说还是女神的儿子。此人肯定是

    杀疯了,谁也不能和他较劲,和他对打!”

    他言罢,赫克托耳听从了兄弟的劝议,

    马上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两枝犀利的枪矛,穿行在每一支队伍,

    催励兵勇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特洛伊人于是行动起来,死死地顶住阿开亚壮勇。

    阿耳吉维人开始退却,转过身子,停止了砍杀,

    以为某位神祗,从多星的天空落降,

    站在特洛伊人一边——他们集聚得如此迅速!

    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威名远扬的盟军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亲爱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坚持下去,待我赶回伊利昂,告诉

    年长的参事和我们的妻房,

    要他们对神祈祷,许以丰盛的祀祭。”

    言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动身离去,

    乌黑的牛皮磕碰着脚踝和脖子,盾围的边圈,

    环绕着中心突鼓的巨盾,它的边沿。

    其时,希波洛科斯之子格劳科斯和图丢斯之子

    来到两军之间的空地,带着拼杀的狂烈。

    他俩迎面撞来,咄咄逼近,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凡人中的哪一位,我的朋友?我怎么

    从来不曾见你,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

    从来没有。现在,你却远离众人,风风火火地

    冲上前来,面对投影森长的枪矛。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但是,倘若你是某位不死的神明,来自晴亮的天空,

    那么,告诉你,我将不和任何天神交手。

    即便是德鲁阿斯之子,强有力的鲁库耳戈斯,

    由于试图和天神交战,也落得短命的下场。

    此人曾将众位女仙,狂荡的狄俄努索斯的保姆,

    赶下神圣的努萨山。她们丢弃手中的

    枝杖,挨着凶狠的鲁库耳戈斯的责打,

    用赶牛的棍棒!狄俄努索斯吓得魂飞胆散,

    一头扎进海浪,藏身塞提丝的怀抱,

    惊恐万状,全身剧烈颤嗦,慑于鲁库耳戈斯的追骂。

    但是,无忧无虑的神祗,震怒于他的暴行,

    克罗诺斯之子打瞎了他的眼睛;不久以后,

    鲁库耳戈斯一命呜呼,只因受到所有神明的痛恨。

    所以,我无意和幸运的神祗对抗。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那就

    不妨再走近些,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打!”

    听罢这番话,希波洛科斯高贵的儿子答道:

    “图丢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凡人的生活,就像树叶的聚落。

    凉风吹散垂挂枝头的旧叶,但一日

    春风拂起,枝干便会抽发茸密的新绿。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不过,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了解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熟知

    的掌故。在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的一端,耸立着一座城堡,

    名厄芙拉,埃俄洛斯之子西苏福斯的故乡,

    西苏福斯,世间最精明的凡人,得子格劳科斯;

    而后者又是英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的父亲。

    神明给了伯勒罗丰忒斯俊美的容貌和

    迷人的气度,但普罗伊托斯却刻意加害——

    只因前者远比他强壮——把他赶出阿耳吉维人的

    故乡,宙斯用王杖征服的疆土。

    面对俊逸的伯勒罗丰忒斯,普罗伊托斯之妻,美丽的安忒娅

    激情冲动,意欲和他做爱同床,但后者

    正气凛然,意志坚强,不为所动。

    于是,她来到国王普罗伊托斯身边,谎言道:

    “杀了伯勒罗丰忒斯吧,普罗伊托斯,否则,你还活着干吗?

    那家伙试图和我同床,被我断然拒绝!”

    如此一番谎告激怒了国王。不过,

    王者没有把他杀掉,忌于惊恐自己的心肠,

    而是让他去了鲁基亚,带着一篇要他送命的记符,刻画

    在一块折起的板片上,密密匝匝的符记,足以使他送命客乡。

    国王要他把板片交给安忒娅的父亲,让他落个必死无疑的

    下场。承蒙神的护送,伯勒罗丰忒斯一路顺风

    来到鲁基亚。当他抵达水流湍急的珊索斯河边,

    统领着辽阔疆土的鲁基亚国王热情地款待了他;

    一连九天,祭宴不断,杀了九头肥牛。

    然而,当第十个黎明显露出它那玫瑰红的手指,

    国王开始对他发问,要他出示所带之物,

    普罗伊托斯、他的女婿让他捎来的符码。

    当他知晓了女婿险恶的用心,便对来者

    发出了第一道命令:要他杀除难以征服的

    怪兽基迈拉,此兽出自神族,全非人为,

    长着狮子的头颅,长蛇的尾巴,山羊的身段,

    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极其可怕。

    然而,伯勒罗丰忒斯杀了基迈拉,遵从神的兆示。

    其后,他又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战斗;在他所经历的

    同凡人的拼搏中,他说过,此役最为艰狂。

    接着,他又冲破老王设下的第三个陷阱,杀了打仗不让须眉的

    雅马宗女郎。凯旋后,国王又设下一条毒计,

    选出疆域宽广的鲁基亚中最好的战勇,

    命他们拦路伏藏——这帮人无一生还,

    被英勇无畏的伯勒罗丰忒斯杀得精光。

    其后,国王得知他乃神的后裔,勇猛豪强,

    便把他挽留下来,招为女婿,

    给了他一半的权益,属于王者的份偿。

    鲁基亚人划出一片土地,比谁的份儿都大,

    肥熟的耕地和果园,由他统管经掌。

    妻子为刚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生了三个孩子:

    伊桑得罗斯、希波洛科斯和劳达墨娅。

    劳达墨娅曾和多谋善断的宙斯睡躺欢爱,

    为他生了头戴铜盔的萨耳裴冬,神一样的英壮。以后,

    伯勒罗丰忒斯——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受到所有神祗

    的憎恨,流浪在阿雷俄斯平原,子然一身,

    心力憔悴,避离了生活的艰杂。

    至于他的儿子,伊桑得罗斯,在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

    拼斗时,死在嗜战不厌的阿瑞斯手下。

    操用金缰的阿耳忒弥丝,出于暴怒,杀了劳达墨娅。

    然而,希波洛科斯生养了我——告诉你,他是我的父亲。

    他让我来到特洛伊,反复叮嘱:

    要我英勇作战,比谁都顽强,以求出人头地,

    不致辱没我的前辈,生长在厄芙拉

    和辽阔的鲁基亚的最勇敢的英壮。

    这便是我的宗谱,我的可以当众称告的血统。”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心里高兴。

    他把枪矛插进丰腴的土地,和言

    悦色地对这位兵士的牧者说道:

    “太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祖

    辈生活的时候。高贵的俄伊纽斯曾热情地接待过豪勇的

    伯勒罗丰忒斯,在他的厅堂,留住了整整二十天。

    他俩互赠精美的礼物,作为友谊的象征。

    俄伊纽斯送给客人一条闪亮的皮带,颜色深红,

    伯勒罗丰忒斯回赠了一个双把的金杯,

    被我留在家中,在我动身之前。

    关于图丢斯,我的父亲,我的记忆却十分淡薄——

    当他离家之际,我还是个孩童;那时候,阿开亚人的壮勇

    正惨死在塞贝。所以,在阿耳戈斯的腹地,我是你的朋友和

    主人,而在鲁基亚,当我踏上你的国土,你又是我的主人和朋

    友。

    让我们避开各自的枪矛,即便是在近身的鏖战中。

    供我杀戮的特洛伊人,还有他们那声名遐迩的盟友,

    多如牛毛,我会宰了他们,无论是神祗拢来的猎物,还是我自

    个快步追上敌手。

    同样,阿开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吧,如果你有这个本事。

    现在,让我们互换铠甲,以便使众人知道,

    从祖辈开始,我们已是客人和朋友。”

    两人言罢,双双从马后跃下战车。

    紧紧握手,互致了表示友好的誓言。

    然而,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盗走了格劳科斯的心智,

    使他用金甲换回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

    铜衣,前者值得一百头肥牛,而后者只有九条牛的换价。

    其时,当赫克托耳回抵斯卡亚门和橡树耸立的地方,

    特洛伊人的妻子和女儿们蜂拥着跑了过来,

    围在他的身边,询问起她们的儿子、兄弟、朋友

    和丈夫。赫克托耳告诉所有的女子,要她们对神祈祷,

    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悲痛正等待着许多女眷,不幸的人们。

    其后,赫克托耳来到普里阿摩斯雄伟的宫殿,

    带着光洁的石筑柱廊,内有

    五十间睡房,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房内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躺在各自婚娶的爱妻旁。

    在内庭的另一面,对着这些房间,

    是他女儿们的睡房,共十二间,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里面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女婿,躺在各自温柔的爱妻旁。

    宫居里,赫克托耳的母亲遇见了儿子,一位

    慷宏大量的妇人,带着劳迪凯,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

    ‘戏的孩子,为何离开激战的沙场?为何来到此地?

    瞧这些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

    该死的东西,逼在我们城下战斗!我知道,是你的心灵

    驱使你回返,站到城堡的顶端,举起你的双手,

    对着宙斯祈愿。不过,等一等,待我取来蜜甜的醇酒,

    敬祭父亲宙斯和列位尊神,然后,

    你自己亦可借酒添力,滋润焦渴的咽喉。

    对一个疲乏之人,醇酒会给他增添用不完的力气,

    对一个像你这样疲乏的人,奋力保卫着城里的生民。”

    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铜盔,答道:

    “不要给我端来香甜的美酒,亲爱的妈妈,

    你会使我行动蹒跚,丧失战斗的勇力。

    我亦耻于用不干净的双手,祭酒献给宙斯的佳酿,

    闪亮的醇酒——个身上沾满血污和脏秽的人,

    何以能对克罗诺斯之子、乌云之神宙斯祈祷?

    快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召集出生高贵的老妇,带上祭神的牲品,

    拿取一件在你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你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此外,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求她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去吧,母亲,你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我去寻找帕里斯,要他参战,如果他还愿意听从

    我的训告。但愿大地把他吞噬,就在此时时刻!

    俄林波斯大神让他存活生长,使之成为一个巨大的祸害,

    对特洛伊人,对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但愿我能眼见他坠入死神的宫殿,这样,

    我就可以说,我的内心已挣脱痛苦的缠磨!”

    赫克托耳言罢,母亲走入厅堂,命嘱

    女仆,召聚全城的贵妇,而

    她自己则走下芬芳的藏室,里面

    放着精致的织袍,出自西冬

    女人的手工——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亲自把她们

    从西冬带回家乡,穿越浩森的洋面,就在那一次远航,

    他还抱回了出身高贵的海伦。

    赫卡贝提起一件绣袍,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

    此袍精美,最大,做工最细,

    像星星一样闪光,收在裙衣的最底层。

    然后,她抬腿前行,带领着一大群快步行走的贵妇。

    当她们来到俯视全城的雅典娜的神庙,

    美貌的塞阿诺开门迎候

    基修斯的女儿,驯马手阿忒诺耳的妻子,

    被特洛伊人推作雅典娜的祭司。

    随着一声尖利的哭叫,女人们对着雅典娜高举起双手,

    美貌的塞阿诺托起织袍,展放在

    长发秀美的雅典娜的膝头,面对

    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言词恳切地诵道:

    “女王,雅典娜,我们城市的保卫者,女神中的骄傲!

    折断狄俄墨得斯的枪矛,让他

    栽倒在斯卡亚门前!我们将马上

    献出十二头幼小的母牛,在你的神庙,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你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她如此一番祈祷,但帕拉丝·雅典娜没有接受她的恳求。

    就在他们对着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作祷时,

    赫克托耳举步前往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房居,

    一处豪华的住所,由主人亲自筹划建造,汇同当时

    最好的工匠,肥沃的特洛伊地面手艺最绝的高手。

    他们盖了一间睡房,一个厅堂和一个院落,

    在赫克托耳和普里阿摩斯家居的附近,耸立在城堡的高处。

    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走近房居,手持枪矛,

    伸挺出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他在睡房里找到帕里斯,正忙着整理精美的甲械,

    他的盾牌和胸甲,摆弄着弯卷的强弓。

    阿耳戈斯的海伦正和女仆们坐在一起,

    指导她们的活计——绚美的织工。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现在可不是潜心生气的时候!

    将士们正在成片地倒下,激战在我们的围城前,

    惨死在陡峭的城墙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喧闹的

    杀声,这场围着城堡进行的殊死的拼斗!你理应首当其冲,

    挡住在可恨的搏杀中退却的兵勇,不管你在哪里看见他。

    振作起来,不要让无情的烈火荡毁我们的城楼!”

    听罢此番责骂,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既如此,我这里有话解说,请你耐着性子,听听我的说告。

    我之滞留房居,并非出于对特洛伊人的愤恨

    和暴怒,而是想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刚才,我的妻子用温柔的话语说服了我;

    她劝我返回战场,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胜无定家,这回属你,下回归他。

    好吧,等我一下,让我披甲穿挂;

    要不,你可先走一步,我会随后跟踪,我想可以赶上。”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作答,

    倒是海伦开口说道,用亲切温柔的语调:

    “我是条母狗,亲爱的兄弟,可憎可恨,心术邪毒。

    我真恨之不得,在我母亲生我的那天,

    一股凶邪的强风把我卷人

    深山峡谷,或投入奔腾呼啸的大海,让峰波吞噬

    我的身躯,从而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致在我们眼前发生。

    但是,既然神明已经设下这些痛苦,预定了事情的去向,

    我希望嫁随一个比他善好的男人,

    知道规束节制,了解那些人们论道的耻辱。

    然而,此人没有稳笃的见识,今后也永远

    不会有这种本领。所以,将来,我敢说,有他吃受的苦头。

    进来吧,我的兄弟,进来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比谁都更多地承受着战争的苦楚,

    为了我,一个不顾廉耻的女人,和无知莽撞的帕里斯。

    宙斯给我俩注定了可悲的命运,以便,即使在后代

    生活的年月,让我们的秽行成为诗唱的内容!”

    头顶闪亮的帽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不要让我坐在你的近旁,海伦,虽然你喜欢我,但你说服

    不了我。我的内心催我快步赶去,帮助特洛伊人的

    兵勇;我离开后,他们急切地盼我回归。

    倒是该给这个人鼓鼓士气,好吗?让他赶快行动,

    以便在我离城之前赶上我。

    我将先回自己的家居,看看我的

    亲人,我的爱妻和出生不久的儿郎,

    因我不知是否还能和他们团聚,

    不知神祗是否会让我倒死在阿开亚人手中。”

    言罢,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大步离去,

    急如星火,来到建造精良的府居,但却

    找不到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的身影,

    她已带着婴儿和一位穿着漂亮的女仆,

    出现在城楼之上,悲声恸哭。

    找不到贤慧的妻子,赫克托耳走回门边,

    站在槛条上,对女仆们问道;

    “全都过来,仆从们,老实告诉我,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去了哪里?在我的

    某个姐妹的家里,或是和我的某个兄弟的穿着漂亮裙袍的媳

    妇在一起?是不是去了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里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话音刚落,一位勤勉的家女仆答道:

    “赫克托耳,既然你要我们如实告说她的去处,那就请你听着:

    她并没有去你的某个姐妹或某个兄弟的媳妇的家居,

    也没有去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儿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而是去了伊利昂宽厚的城楼,因她听说

    我方已渐感不支,而阿开亚人则越战越勇。

    所以,她已快步扑向城楼,像个

    发疯的女人,一位保姆跟随照料,抱着你们的儿郎。”

    听罢女仆的话,赫克托耳即刻离家,

    沿着来时走过的平展的街路,往回赶去,

    跑过宽敞的城区,来到

    斯卡亚门前,打算一鼓作气,直奔平原。

    其时,他的嫁资丰足的妻房疾步跑来和他会面,

    安德罗玛开,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

    厄提昂,家住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普拉科斯峰峦下的塞贝,统治着基利基亚民众。

    正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此时,她和丈夫别后重逢,同行的还有一位女仆,

    贴胸抱着一个男孩,出生不久的婴儿,

    赫克托耳的儿子,父亲掌上的明珠,美得像一颗闪光的星宿,

    赫克托耳叫他斯卡曼得里俄斯,但旁人都叫他阿斯图阿纳克斯[城堡的主宰],

    因为赫克托耳,独自一人,保卫着特洛伊城堡。

    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勇士喜笑颜开,静静地站着;

    安德罗玛开贴靠着他的身子,泪水滴淌,

    紧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哦,鲁莽的汉子,我的赫克托耳!你的骁勇会送掉你的性命!

    你既不可怜幼小的儿子,也不可怜即将成为寡妇的倒霉的我。

    阿开亚人雄兵麇集,马上就会扑打上来,

    把你杀掉。要是你死了,奔向你的命数,我还有

    什么话头?倒不如埋入泥土。

    生活将不再给我留下温馨,只有

    悲痛,因为我没有父亲,也永别了高贵的母亲。

    卓越的阿基琉斯荡扫过基利基亚坚固的城堡,

    城门高耸的塞贝,杀了我的父亲

    厄提昂。他杀了我的父亲,却没有剥走

    他的铠甲——对死者,他还有那么一点敬意——

    火焚了尸体,连同那套精工制作的铠甲,

    在灰堆上垒起高高的坟茔;山林女仙,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在四周栽种了榆树。

    就在那一天,我的七个兄弟,生活在同一座

    房居里的亲人,全部去了死神的冥府,

    正在放牧毛色雪白的羊群和腿步蹒跚的肥牛——

    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把他们尽数残杀。

    他把我的母亲、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下的女王,

    带到此地,连同其他所获,以后

    又把她释放,收取了难以数计的财礼。母亲死在

    她父亲的房居——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夺走了她。

    所以,赫克托耳,你既是我年轻力壮的丈夫,又是

    我的父亲,我的尊贵的母亲和我的兄弟。

    可怜可怜我吧,请你留在护墙内,

    不要让你的孩子成为孤儿,你的妻子沦为寡妇。

    把你的人马带到无花果树一带,那个城段

    防守最弱,城墙较矮,易于爬攀。

    已出现三次险情,敌方最好的战勇,由

    声名远扬的伊多墨纽斯,以及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

    和骁勇的狄俄墨得斯率领,试图从那里打开缺口。

    也许,某个精通卜占的高手给过他们指点;

    也许,受制于激情的催恿,他们在不顾一切地猛冲。”

    听罢这番话,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夫人。但是,如果我像个

    懦夫似地躲避战斗,我将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

    面前,在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面前,无地自容。

    我的心灵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知道壮士的作为,勇敢

    顽强。永远和前排的特洛伊壮勇一起战斗,

    替自己,也为我的父亲,争得巨大的荣光。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然而,特洛伊人将来的结局,还不至使我难受得

    痛心疾首,即便是赫卡贝或国王普里阿摩斯的不幸,

    即便是兄弟们的悲惨——他们人数众多,作战勇敢——

    我知道他们将死在敌人手里,和地上的泥尘作伴。

    使我难以忍受的,是想到你的痛苦:某个身披铜甲的

    阿开亚壮勇会拖着你离去,任你泪流满面,夺走你的自由。

    在阿耳戈斯,你得劳作在别人的织机前,

    汲水在墨赛斯或呼裴瑞亚的清泉边,

    违心背意——必做的苦活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道,看着你泪水横流的苦态:

    ‘这是赫克托耳的妻子,在人们浴血伊利昂的

    年月,他是驯马的特洛伊人中最勇的壮汉。’

    是的,有人会这么说道,而这将在你的心里引发新的悲愁,

    为失去你的丈夫,一个可以使你不致沦为奴隶的男人。

    但愿我一死了事,在垒起的上堆下长眠,

    不致听到你的嚎啕,被人拉走时发出的尖叫。”

    言罢,光荣的赫克托耳伸手接抱孩子,

    后者缩回保姆的怀抱,一位束腰秀美的女子,

    哭叫着,惊恐于亲爹的装束,

    害怕他身上的铜甲,冠脊上的马鬃,

    扎缀在盔顶,在孩子眼里,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亲爱的父亲放声大笑,而受人尊敬的母亲也抿起了嘴唇;

    光荣的赫克托耳马上摘下盔冕,

    放在地上,折闪着太阳的光芒。他抱起

    心爱的儿子,俯首亲吻,荡臂摇晃,

    放开嗓门,对宙斯和列位神祗,朗声诵道:

    “宙斯,各位神祗,答应让这个孩子,我的儿子,

    以后出落得像我一样,在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

    像我一样刚健,强有力地统治伊利昂。将来,人们

    会这样说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汉子,比他的父亲还要卓越。’

    当他从战场凯旋,让他带着战礼,掠自

    被他杀死的敌人,宽慰母亲的心灵。”

    言罢,他把儿子交给亲爱的妻子,后者

    双臂接过,抱紧在芬芳的酥胸前,

    微笑中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赫克托耳见状,心生怜悯,

    抚摸着她,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可怜的安德罗玛开,为何如此伤心,如此悲愁?

    除非命里注定,谁也不能把我抛下哀地斯的冥府。

    至于命运,我想谁也无法挣脱,无论是

    勇士,还是懦夫——它钳制着我们,起始于我们出生的时候!

    回去吧,操持你自己的活计,

    你的织机和纱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

    要她们手脚勤勉。至于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出生在伊利昂的男子,首当其冲的是我,是我赫克托耳。”

    言罢,赫克托耳提起嵌缀马鬃

    顶冠的头盔,而他的爱妻则朝着家居走去,

    频频回首张望,泪如泉涌。

    她快步回到屠人的赫克托耳的家居,

    精固的房院,发现众多的女仆正聚集在

    里面,看到主人回归,放声嚎哭。

    就这样,她们在赫克托耳的家里为他举哀,在他还

    活着的时候,坚信他再也不能生还,

    躲过阿开亚人的双手,逃离他们的扑击。

    与此同时,帕里斯亦不敢在高大的家居里久留;

    他穿上光荣的战甲,熠熠生光的青铜,

    奔跑着穿过市区,迅捷的快腿使他充满信心。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缰绳,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帕里斯,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帕耳伽摩斯的

    顶面往下冲跑,盔甲闪亮,像发光的太阳,

    笑声朗朗,快步如飞,转眼之间

    便赶上了卓越的赫克托耳,他的兄弟,其时还在那里,

    不曾马上离开刚才和夫人交谈的地方。

    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开口说道:

    “兄弟,我来迟了,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没有及时赶来,按你的要求。”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一位公正的人士不会低估你的

    作用,在激烈的杀斗中,因为你是个强健的壮勇。

    然而,你却自动退出战场,不愿继续战斗。当听到

    我们的战勇,那些为你浴血苦战的特洛伊人,对你

    讥刺辱骂时,我的内心就会一阵阵地绞痛。

    好了,让我们一起投入战斗;这些纠纷,日后自会解决,

    倘若宙斯同意,让我们汇聚厅堂,举起

    自由的酒杯,对着上天不死的众神——在我们

    赶走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把他们打离特洛伊之后!”

    第七卷

    言罢,卓越的赫克托耳快步跑出城门,

    带着兄弟亚历克山德罗斯,双双渴望着

    投入战斗,开始拼搏。像神祗

    送来的疾风,给急切盼求它的

    水手,正挣扎着摆动溜滑的木桨,拍打着

    汹涌的海浪,忍着双臂的疲乏和酸痛。

    对急切盼望的特洛伊人,他俩的回归就像这股疾风。

    两人都杀了各自的对手:帕里斯杀了

    墨奈西俄斯,家住阿耳奈,善使棍棒的

    阿雷苏斯和牛眼睛的芙洛墨杜莎的儿子;

    而赫克托耳,用犀利的长矛,击中埃俄纽斯,打在

    铜盔的边沿下,扎入脖子,酥软了他的四肢。

    激战中,格劳科斯,鲁基亚人的首领,希波洛科斯

    之子,一枪撂倒了伊菲努斯,

    德克西俄斯之子,其时正从快马的后头跃上战车,

    投枪打在肩膀上;他翻身倒地,肢腿酥软。

    女神雅典娜,睁着灰蓝色的眼睛,目睹

    他俩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奔向神圣的伊利昂。阿波罗见状,急冲冲地前往拦截,

    从他坐镇的裴耳伽摩斯出发——其时正谋划着特洛伊人的

    胜利。两位神祗在橡树边交遇,

    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首先开口说道:

    “大神宙斯的女儿,受狂傲的驱使,

    这回你又从俄林波斯山上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想让达奈人获胜,扭转被动的局面。

    对倒地死去的特洛伊人,你没有丝毫的怜悯。

    过来,听听我的意见,我的计划远比眼下的做法可行。

    让我们暂时结束搏战和仇杀,停战一天,

    行吗?明天,双方可继续战斗,一直打到

    伊利昂的末日,打到末日的来临。这不好吗,不死的女神?

    你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座城堡的毁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远射手。我从俄林波斯下采,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军阵,途中亦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请告诉我,你打算如何中止眼前的这场搏战?”

    听罢这番活,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答道:

    “让我们,在驯马者赫克托耳的心里,唤起强烈的求战愿望,

    设法使他激出某个达奈人来,开打决斗,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面对挑战,胫甲青铜的阿开亚人会热血沸腾,

    推出一位勇士,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战斗。”

    阿波罗一番说道,灰眼睛的雅典娜对此不表异议。

    其时,普里阿摩斯钟爱的儿子赫勒诺斯感悟到

    这一计划——两位神祗从自己的规划中体会到舒心的愉悦。

    他拔腿来到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听听我的劝说,听听你兄弟的话告,好吗?

    让所有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由你自己出面挑战,让阿开亚全军最勇敢的人和你对打,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还不是你走向末日,向命运屈服的时候。

    相信我,这是我听到的议论,不死的神明的言告。”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屈腿下坐。与此同时,

    阿伽门农亦命令部属坐下,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雅典娜和银弓之王阿波罗

    化作食肉的兀鹫,栖立在

    大树的顶端,他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橡树,

    兴致勃勃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队阵,

    掺和着拥拥簇簇的盾牌、盔盖和枪矛。

    像突起的西风,掠过海面,

    荡散层层波澜,长浪叠起,水势深黑——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的队阵乌黑一片,翻滚在

    平原上。赫克托耳高声呼喊,在两军之间: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克罗诺斯之子、高坐云端的宙斯将不会兑现

    我们的誓约;他用心险恶,要我们互相残杀,

    结果是,要么让你们攻下城楼坚固的特洛伊,

    要么使你们横尸在破浪远洋的海船旁。

    现在,你等军中既有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战将,

    那就让其中的一位,受激情的驱使,出来和我战斗,

    站在众人前面,迎战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要先提几个条件,让宙斯作个见证。

    倘若迎战者结果了我的性命,用锋利的铜刃,

    让他剥走我的铠甲,带回深旷的海船,

    但要把遗体交还我的家人,以便使特洛伊男人

    和他们的妻子,在我死后,让我享受火焚的礼仪。

    但是,倘若我杀了他,如果阿波罗愿意给我光荣,

    我将剥掉他的铠甲,带回神圣的伊利昂,

    挂在远射手阿波罗的庙前。

    至于尸体,我会把它送回你们凳板坚固的海船,

    让长发的阿开亚人为他举行体面的葬礼,

    堆坟筑墓,在宽阔的赫勒斯庞特岸沿。

    将来,有人路经该地,驾着带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蓝色的洋面,眺见这个土堆,便会出言感叹:

    ‘那里埋着一个战死疆场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壮士,倒死在光荣的赫克托耳手下。’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告,而我的荣誉将与世长存。”

    他如此一番说道,镇得阿开亚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羞于拒绝,又没有接战的勇气。

    终于,人群里跳出了墨奈劳斯,对众人

    讥责辱骂,内心里翻搅着深沉的苦痛:

    “哦,我的天呢!你们这些吹牛大王——你们是女人,不是

    阿开亚的男子汉!倘若无人出面,应战赫克托耳,

    这将是何等的窝囊,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但愿你们统统烂掉,变成水和泥土!

    瞧你们这副模样——干坐在地上,死气沉沉,丢尽了脸面!

    我这就全副武装,和此人搏战拼杀,神们

    高高在上,手握取胜的绳头。”

    言罢,他动手披挂璀璨的铠甲。

    哦,墨奈劳斯,要不是阿开亚人的王者们跳起来抓住你,

    致命的打击可能已经合上了你的眼睛——

    你会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一位远比你强健的壮勇。

    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亲自抓住你的右手,叫着你的名字,说道:

    “疯啦,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不要

    这般冲动——克制自己,虽然这会刺痛你的心胸!

    不要只是为了决斗,同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个远比你出色的人交手。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

    发抖。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就连阿基琉斯

    也怕他三分,是的,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你强健的战勇。

    回去吧,坐在你的伴群中,

    阿开亚人自会推出另一位勇士,和他战斗。

    虽说此人勇敢无畏,嗜战如命,

    但是,我想,他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

    要是能逃出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斗。”

    英雄的劝诫句句在理,说服了

    兄弟。墨奈劳斯听从了他的劝导,随从们

    兴高采烈地从他的肩头卸下胸衣。

    其时,阿耳吉维人中站起了奈斯托耳,高声喊道:

    “够了!哦,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唉,见到此番情景,年迈的裴琉斯一定会放声嚎哭,

    他,战车上的勇士,慕耳弥冬人的首领,雄辩的演说者!

    从前,他曾对我发问,在他的家里;

    当了解到所有阿耳吉维人的家世和血统时,他是何等的高兴!

    现在,要是让他获悉,面对赫克托耳,你们全部畏缩不前的

    消息,他会一次次地举起双手,对着不死的神明乞求,

    让生命的魂息离开他的肢体,飘人哀地斯的冥府。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我能重返青春,就像当年我们普洛斯人

    聚战阿耳卡底亚枪手时那样年轻力壮,在开拉冬河的

    激流边,菲亚的壁墙下,亚耳达诺斯河的滩沿上。

    厄柔萨利昂,他们的首领,大步走出人群,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肩披王者阿雷苏斯的铠甲,

    卓越的阿雷苏斯,人称‘大根斗士’,

    他的伙伴和束腰秀美的女子——

    战场上,他既不使弓,也不弄枪,

    而是挥舞一根粗大的铁棍,打垮敌方的营阵。

    鲁库耳戈斯杀了他,不是凭勇力,而是靠谋诈——

    两人相遇在一条狭窄的走道,铁捧施展不开,不能

    为他挡开死亡。鲁库耳戈斯趁他不及举棒之时,一枪扎去,

    捅穿他的中腹,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剥去他的铜甲,阿瑞斯的赠物。

    以后,在殊死的拼搏中,鲁库耳戈斯一直穿着这套铠甲,

    直到岁月磨白了他的头发,在自家的厅堂——

    于是,他把甲衣交给了心爱的随从厄柔萨利昂。

    其时,穿着这身铠甲,厄柔萨利昂叫嚷着要和我们中最勇敢的

    人拼斗,但他们全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和他交手。

    只有我,磨炼出来的勇气其时催励我和他

    拼斗,以大无畏的气概,虽说论年龄,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和他绞杀扑打,帕拉丝·雅典娜把荣誉送入我的手中。

    在被我杀死的人中,他是最高大、最强健的一个,

    硕莽的尸躯伸躺在泥地上,占去了偌大的一片地皮。

    但愿我现在年轻力壮,和当年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样,顷刻之间,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即会找到匹敌的对手!

    但你们,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斗士,

    却不敢迎战赫克托耳,以饱满的斗志。”

    听罢老人的呵责,人群中当即站出九位勇士。

    阿伽门农最先起身,民众的王者,紧接着是

    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然后是两位埃阿斯,满怀凶暴的狂烈,

    随后是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斗士,

    以及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接踵而起的还有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所有这些勇士都愿拼战卓越的赫克托耳。其时,

    人群中再次响起了奈斯托耳的声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让我们拈阄择取,一个接着一个,看看谁有这个运气。

    此人将使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感到自豪,

    也将给自己带来荣誉,倘若他能生还回来,

    从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搏。”

    言罢,每人都在自己的石阄上刻下记号,

    扔人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头盔。

    随后,他们举起双手,对神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让埃阿斯赢得阄拈,或让狄俄墨得斯,

    图丢斯之子,或让王者本人,藏金丰足的慕凯奈的君主。”

    他们如此一番诵祷;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摇动

    头盔,一块阄石蹦跳出来,一块他们寄望最切的纹阄,

    刻着埃阿斯的手迹。拿着它,使者穿过

    济济的人群,将它出示给所有阿开亚人的首领,

    从左至右。头领们不识石上的刻纹,不予认领。

    但是,当他穿行在人群里,将石阄出示给那位

    在上面刻记并把它投入帽盔的首领时,光荣的埃阿斯

    向他伸出手来,使者停立在他的身旁,将阄拈放入他的手心,

    后者看着上面的纹刻,认出归属,心里一阵高兴。

    他把石阄扔甩在脚边的泥地,嚷道:

    “瞧,朋友们,阄拈属我了;我的内心充满

    喜悦!我知道,我可以战胜卓越的赫克托耳。

    现在,让我们这么办。我将就此披挂,

    而你们则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不要出声,个人做个人的,不要让特洛伊人听见——

    或者这样吧,干脆高声诵说——我们谁都不怕!

    战场上,谁也不能仅凭他的意愿,违背我的意志,

    迫使我后退,用他的力气,或凭他的狡诈。出生和生长在

    萨拉弥斯,我想,战场上,我不是个嫩脸的娃娃!”

    听罢这番话,人们便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答应让埃阿斯获得光荣,让他决胜战场。

    倘若你确实关心和钟爱赫克托耳,

    也得让双方打成平手,分享战斗的荣烈!”

    他们诚心作祷,而埃阿斯则动手扣上闪亮的

    铜甲。披挂完毕,他大步

    迎上前去,恰似战神阿瑞斯,

    步入激战的人流,摇晃着魁伟的身躯——克罗诺斯之子

    驱使他们拼杀,以撕心裂肺的仇恨。

    就像这样,伟岸的埃阿斯阔步走去,阿开亚人的堡垒,

    浓眉下挤出狞笑,摆开有力的双腿,

    跨出坚实的大步,挥舞着投影森长的枪矛。

    看着此般雄姿,阿开亚人喜不自禁,而

    特洛伊人则个个心惊胆战,双腿发抖。

    赫克托耳的心房“怦怦”乱跳,然而,

    他现在决然不能掉头逃跑,缩回

    自己的队伍——谁让他出面挑战,催人拼斗?

    其时,埃阿斯快步逼近,荷着墙面似的

    盾牌,铜面下压着七层牛皮,图基俄斯艰工锤制的

    铸件,在他的家乡呼莱,图基俄斯,皮匠中的俊杰,

    精制了这面闪亮的战盾,垫了七层牛皮,割自

    强壮的公牛,然后锤人铜层,作为盾面。

    挺着这面战盾,护住自己的心胸,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咄咄逼近,开口恫胁,说道:

    “通过一对一的拼杀,赫克托耳,你马上即会知晓,

    不带半点含糊,达奈人中有着何等善战的首领,

    即使撇开狮子般的阿基琉斯,横扫千军的壮勇。

    现在,他正离着众人,躺在翘嘴的远洋海船旁。

    盛怒难平,对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但是,这里还有我们——可以和你匹敌的战将不在少数——

    足以和你拼打。甩开膀子干吧,使出吃奶的力气!”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顶着闪亮的头盔: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不要设法试探我,把我当做一个弱小无知的

    孩童,一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妇人。

    我诸熟格战的门道,杀人是我精通的绝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挡,用牛皮坚韧的

    战盾——此乃防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驾着快马,杀人飞跑的车阵;

    我知道如何攻战,荡开战神透着杀气的舞步。

    听着!虽然你人高马大,我却不会暗枪伤人;

    我要打得公公开开,看看是否可以命中——看枪!”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埃阿斯可怕的七层皮盾,

    切入外层的铜面,覆盖牛皮的表层,

    不倦的铜枪扎透六层牛皮,

    但被第七层硬皮挡住。接着,卓著的埃阿斯

    挥手出枪,拖着森长的投影,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破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对方及时侧身,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其时,两人都抢手抓住长长的矛杆,把枪矛

    拔出盾面,迎头扑去,像生吞活剥的饿狮,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普里阿摩斯之子

    将枪矛刺入对手的战盾,扎在正中,

    但铜枪没有穿透盾牌,后面顶弯了枪尖。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穿透

    层面,把狂莽的赫克托耳顶得腿步趄趔;

    枪尖擦过他的脖子,放出浓黑的鲜血。

    即便如此,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停止战斗,

    他后返几步,伸出粗壮的大手,抱起一块

    横躺平野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对着

    埃阿斯砸去,击中可怕的七层皮盾,

    捣在突出的盾面,敲出震耳的响声。

    接着,埃阿斯亦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转了几圈,抛打出去,压上整个人的重量,势不可挡;

    磨盘似的石块砸在盾牌上,捣烂了盾面,

    震得赫克托耳双膝酥软,仰面倒地,

    吃着盾牌的重压——紧急中,阿波罗及时助信,将他扶起。

    其时,他俩会手持利剑,近身搏杀,

    若不是二位使者的干预——宙斯和凡人的信使,

    能谋善辩的伊代俄斯和塔尔苏比俄斯,一位

    来自特洛伊方面,另一位来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他们用节杖隔开二位;使者伊代俄斯,

    以机警的辩才,开口说道:

    “住手吧,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打了!

    二位都是乌云的汇聚者宙斯宠爱的凡人,

    善战的勇士,对此,我们确信无疑。

    但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让赫克托耳回复你的建议,伊代俄斯,

    是他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和我们中最好的首领拼斗。

    让他首先表态,我将按他的愿求从事。”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埃阿斯,既然神给了你勇力、体魄和清醒的头脑,

    此外,在阿开亚人中,你是最好的枪手,

    让我们停止今天的拼斗和残杀;

    但明天,我们将重新开战,一直打到天意

    在你我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所以,你将给海船边的阿开亚人带去

    愉悦,尤其是你的亲朋和伴友,

    而我,在普里阿摩斯王宏伟的城里,也将给我的同胞

    带回喜悦,给特洛伊男子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

    他们将步入神圣的会场,感谢神们让我脱险生还。

    来吧,让我们互赠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这样,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便会如此论道:

    ‘两位勇士先以撕心裂肺的仇恨扑杀,

    然后握手言欢,在友好的气氛中分手。”’

    言罢,他拿出一把柄嵌银钉的战剑,

    交在对方手中,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而埃阿斯则回赠了一条甲带,闪着紫红色的光芒。

    两人分手而去,埃阿斯走向阿开亚人的队伍,

    赫克托耳则回到特洛伊人中间,后者高兴地

    看着他生还,脱离战斗,安然无恙。

    躲过了埃阿斯的勇力和难以抵御的双手。

    他们簇拥着赫克托耳回城,几乎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引着埃阿斯,带着胜利的喜悦,前往会见卓著的阿伽门农。

    当他们来到阿特柔斯之子的营棚,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

    五岁的公牛,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们剥去祭畜的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难阿伽门农,

    将一长条脊肉递给埃阿斯,以示对他的尊褒。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首领,

    大家知道,许多,是的,众多长发的阿开亚人已经死在这里,

    凶蛮的战神已使他们的黑血遍洒在水流清澈的

    斯卡曼得罗斯河岸,把他们的灵魂打入哀地斯的冥府。

    所以,明天拂晓,你要传令阿开亚人

    停止战斗,召集他们用牛和骡子

    运回尸体,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火焚。这样,当我们返航世代居住的

    故乡,每位战士都能带上一份尸骨,交给死者的孩童。

    让我们铲土成堆,在柴枝上垒起一座坟冢,

    为所有的死者,耸立在漫漫的平原。让我们尽快在坟前

    筑起高大的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我们自己的屏障。

    我们将在墙面上修造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我们要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绕着护墙,阻挡敌方的步兵和战车,

    使高傲的特洛伊人不能荡扫我们的军伍。”

    奈斯托耳一番说告,得到全体工者的赞同。

    其时,特洛伊人亦围聚在伊利昂的高处,

    惊惶不安,喧哗骚闹,拥挤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人群中,头脑冷静的安忒诺耳首先开口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行动起来吧,将阿耳戈斯的海伦还给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连同她的全部财物。我们破坏了

    停战誓约,像一群无赖似地战斗。我不知道我们

    最终可以得到什么,除非各位即刻按我的意思行动。”

    安忒诺耳言毕下坐,人群中站起了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开口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忒诺耳,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我要痛痛快快地告诉特洛伊人,驯马的

    好手,我不会交还那个女人。不过,

    我倒愿意如数交还从阿耳戈斯

    运回的财宝,并添加一些我自己的库存。”

    他言毕下坐,人群里站起了普里阿摩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王者。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启口发话,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现在,

    大家可去吃用晚餐,在宽阔的城区,像往常一样,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惕。

    明晨拂晓,让伊代俄斯前往深旷的海船,

    转告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和墨奈拉俄斯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

    战争。也让伊代俄斯捎去我的合理建议,问问他们是否

    愿意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话告,服从了他的安排。

    然后,全军吃用晚饭,以编队为股。

    天刚拂晓,伊代俄斯来到深旷的海船边,

    发现达奈人,战神的随从们,正

    聚集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使者

    站身人群,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普里阿摩斯和其他高贵的特洛伊人命我

    转告各位——但愿能博得你们的好感和欢心——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战争。

    亚历克山德罗斯愿意交还用深旷的海船

    运回特洛伊的财宝——我恨不得他在那时

    之前即已一命呜呼——一并添加一些自己的库存。

    但是,他说不打算交还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婚配夫人,虽然特洛伊人全都反对这么做。

    他们还让我转告各位,如果你等愿意,

    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信使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谁也不许接受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财物,

    也不许接回海伦!战局已经明朗,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

    现在,死的绳索已经勒住特洛伊人的喉咙!”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狄俄墨得斯的训告。

    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对伊代俄斯说道:

    “伊代俄斯,你已亲耳听到阿开亚人的心声,

    这便是他们的回答,也是我的意愿。

    不过,关于休战焚尸,我决无半点意见;

    阵亡者的躯体不宜久搁,

    战士倒下后,理应尽快得到烈火的慰烤。

    这便是我的誓诺,让宙斯作证,赫拉的夫婿,炸响雷的神仙。”

    阿伽门农信誓旦旦,高举起王杖,接受全体神祗的监督。

    伊代俄斯听罢誓言,转身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其时,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人正在集会,

    拥聚在一个地方,久久地等待着使者的

    回归。他来了,站在人群里,宣告了

    带回的消息。众人马上动手准备,

    分作两队,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材薪。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耳吉维人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

    分头准备,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村薪。

    乍刚露脸的太阳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地,

    从微波静漾、水流深森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

    踏上登空的阶梯。双方人员相会在战地。

    他们用清水洗去尸躯上的血污,

    逐一辨认死难的战友,

    流着热泪.将他们搬上大车。

    然而,王者普里阿摩斯不许部属放声嚎啕,后者

    只得默默地将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同样,在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也正

    把他们的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折回深旷的海船。

    当晨曦还没有挣破夜的罗网,黑夜和白天混沌交织之际,

    一群经过挑选的阿开亚人已经围站在柴堆边。

    他们在灰烬上垒起一座坟茔,用平原上的泥土,

    覆盖所有的死者。他们在坟前筑起高大的

    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他们自己的屏障。

    并在墙面上修造了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他们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

    就这样,长发的阿开亚人辛勤地劳作奔忙,

    而天上的神祗,此时集聚在闪电之神宙斯身边,

    注视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所从事的这项巨大的工程。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父亲宙斯,在偌大的人间,如今到底还有谁

    会向神明通报他的想法和筹计?

    你没看见吗?这些长发的阿开亚人

    已在船外筑起一道护墙,并在墙外

    挖出一条深沟,却不曾对我们供献丰盛的祀祭。

    高墙的盛名将像曙光一样照射,而

    人们将会忘记另一堵围墙,由我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手筑,为英雄劳墨冬的城堡。”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宙斯的心境,

    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你在胡诌些什么,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

    若是另一位神明——他的勇力和狂怒和你

    不可比拟——或许会害怕这种把戏。

    不必担心,你的名声将像曙光一样普射。

    等着吧,等到长发的阿开亚人

    驾着海船回到他们热爱的故乡,

    你便可捣烂他们的护墙,把它扔进海里,

    铺出厚厚的沙层,垫平宽阔的滩面,

    如此这般,荡毁阿开亚人的墙垣!”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太阳

    已缓缓西沉,而阿开亚人亦已忙完手头的活计。

    他们在营棚边宰了肥牛,吃过晚饭,

    来自莱姆诺斯的海船给他们送来了醇酒,

    一支庞大的船队,受伊阿宋之子欧纽斯差遣,

    由呼浦浦普莱所生,为伊阿宋,兵士的收者。

    他们运来酒浆,伊阿宋之子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和墨奈拉俄斯的礼物,一千个衡度,

    长发的阿开亚人由此换得酒喝,

    有的拿出青铜,有的拿出闪亮的铸铁,

    有的用皮张,有的用整条活牛,还有的

    用得之于战争的奴隶。他们备下一顿丰盛的佳肴;

    长发的阿开亚人放开肚皮吃喝,通宵

    达旦。特洛伊人和他们的盟友则在城里聚餐。

    整整一夜,多谋善断的宙斯筹划着新的灾难,

    对阿开亚人——滚滚的沉雷震响着恐怖;极度的恐惧笼罩着

    整个军营。他们倾杯泼洒,谁也不敢造次,

    在尊祭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子之前,举杯啜饮。

    宴毕,他们平身息躺,接受酣睡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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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其时,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

    喜好炸雷的宙斯召来所有的神祗,

    聚会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他面对诸神训活,后者无不洗耳恭听:

    “听着,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活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无论是神还是女神,谁也

    不许反驳我的训示;相反,你们要

    表示赞同——这样,我就能迅速了结这些事端。

    要是让我发现任何一位神祗,背着我们另搞一套,

    前去帮助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那么,

    当他回到俄林波斯,闪电的鞭击将使他脸面全无。

    或许,我会把他拎起来,扔下阴森森的塔耳塔罗斯,

    远在地层深处,地表下最低的深渊,

    安着铁门和青铜的条槛,在哀地斯的

    冥府下面,和冥府的距程就像天地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这样,他就会知道,和别的神明相比,我该有多么强健!

    来吧,神们,不妨试上一试,领教一下我的厉害。

    让我们从天上放下一条金绳,由你们,

    所有的神和女神,抓住底端,然而,

    即便如此,你们就是拉断了手,

    也休想把宙斯,至高无上的王者,从天上拉到地面。

    但是,只要我决意提拉,我就可把你们,

    是的,把你们一古脑儿提溜上来,连同大地和海洋!

    然后,我就把金绳挂上俄林波斯的犄角,

    系紧绳结,让你们在半空中游荡!

    是的,我就有这般强健,远胜过众神和凡人。”

    宙斯一番斥训,把众神镇得目瞪口呆,

    半晌说不出话来——宙斯的话语确实严厉非凡。

    终于,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打破了沉寂:

    “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王中之王,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比试?

    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微笑着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言罢,他给战车套上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登上战车,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来到你耳伽荣,那里有宙斯的圣地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神和人的父亲勒住奔马,把它们

    宽出轭架,撒出浓浓的雾秣,弥漫在驭马的周围。

    随后,宙斯端坐山巅,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船队。

    军营里,长发的阿开亚人匆匆

    咽下食物,全副武装起来。

    战场的另一边,在城里,特洛伊人也忙着披挂备战,

    人数虽少,但斗志昂扬,

    处于背城一战的绝境,为了保卫自己的妻儿。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队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及至太阳升移、日当中午的时分,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磕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是特洛伊人的,驯马的好手,另一个是阿开亚人的,身披

    铜甲的壮汉。

    他提起秤杆的中端,阿开亚人的死期压垂了秤盘——

    阿开亚人的命运坠向丰腴的土地

    特洛伊人的命运则指向辽阔的青天。

    宙斯挥手甩出一个响雷,从伊达山上,暴闪

    在阿开亚人的头顶。目睹此般情景,

    战勇们个个目瞪口呆,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伊多墨纽斯见状无心恋战,阿伽门农。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随从们——也不例外。

    只有格瑞厄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呆留不走——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驭马中箭倒地,

    死在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手下,美发海伦的夫婿。

    羽箭扎在马的头部,天灵盖上鬃毛

    下垂的部位,一个最为致命的地方。

    箭镞切入脑髓,驭马痛得前腿腾立,

    辗扭着身子,带着铜箭,搅乱了整架马车。

    老人迅速拔出利剑,砍断绳套。

    与此同时,混战中扑来

    一对驭马,载着它们的驭手,豪莽的

    赫克托耳[●]。要不是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

    • 载着……赫克托耳:不能照字面理解。赫克托耳是乘用战车的武士,他的

    驭手是厄尼俄裴乌斯。

    眼快,老人恐怕已人倒身亡。

    狄俄墨得斯喊出可怕的吼叫,对着俄底修斯:

    “你往哪里撒腿,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难道你想做个临阵逃脱的胆小鬼?

    不要在逃跑中让敌人的枪矛捅破你的脊背!

    站住,让我们一起打退这个疯子,救出老人!”

    然而,卓越的斗士、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却

    不曾听到他的呼喊,一个劲地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疾跑。

    图丢斯之子,此时子然一人,扑向前排的首领,

    站在老人——奈琉斯之子——的驭马边,

    大声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老人家,

    说实话,这些年轻的战勇已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

    你的力气已经耗散,痛苦的老年挤压着你的腰背。

    你的伴从是个无用的笨蛋,你的驭马已经腿步迟缓。

    来吧,登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我从埃内阿斯手里夺得这对骏马,一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将。

    把驭马交给你的随从,和我一起,驾着这对

    良驹,迎战驯马的特洛伊战勇,

    也好让赫克托耳知道,我的枪矛也同样摇撼着嗜血的狂烈。”

    图丢斯之子言罢,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谨遵

    不违;两人跨上狄俄墨得斯的战车,把奈斯托耳的

    驭马留给强壮的随从看管,交给

    塞奈洛斯和刚烈的欧鲁墨冬。

    奈斯托耳抓起闪亮的缰绳,挥鞭

    策马,很快便接近了赫克托耳,

    其时正冲着他们扑来。图丢斯之子掷出投枪,

    不曾击中赫克托耳,却打翻了手握缰绳的

    厄尼俄裴乌斯,他的伴从和驭手,心志高昂的

    塞拜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随之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死泥尘,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驱车前进,试图再觅一位勇敢的搭挡。他很快

    得以如愿,使战车又有了一位驭手,

    阿耳开普托勒摩斯,伊菲托斯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

    把马缰交在他手里,帮他登上战车,从捷蹄快马的后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

    难免,特洛伊人将四散溃逃,像被逼人圈围的羊群,困堵在特洛

    城下,若不是神和人的父亲眼快,看到了山下的险情。

    他炸开可怕的响雷,扔出爆光的闪电,

    打在狄俄墨得斯马前的泥地,

    击撞出燃烧着恐怖的硫火,熊熊的烈焰,

    驭马惊恐万状,顶着战车畏退。

    奈斯托耳松手滑脱闪亮的缰绳,

    心里害怕,对狄俄墨得斯喊道:

    “图丢斯之子,调过马头,放开追风的快马,赶快撤离!

    还不知道吗?宙斯调度的胜利已不再归属于你。

    眼下,至少在今天,克罗诺斯之子宙斯已把荣誉送给此人;

    以后,如果他愿意,也会使我们得到

    光荣。谁也不能违抗宙斯的意志,

    哪怕他十分强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我的心灵将难以承受此般剧痛——

    将来,赫克托耳会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放胆吹喊:

    ‘图丢斯之子在我手下败退,被我赶回他的海船!’

    他会如此吹擂;天呢,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唉,勇敢的图丢斯的儿子,你说了些什么!

    让他吹去吧;说你是懦夫,胆小鬼,随他的便!

    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兵众决不会相信,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勇士的妻子们也不会——谁会相信呢?

    你把他们的丈夫打翻在泥地上,暴死在青春的年华里。”

    言罢,他掉转马头,风快的驭马逃亡,汇入

    人惶马叫的战阵。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喊出

    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厉声喊道:

    “图丢斯之子,驾驭快马的达奈人尊你胜过对别的同胞,

    让你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和满杯的醇酒。

    但现在,他们会耻笑你,一个比女人强不了多少的男子。

    滚蛋吧,可怜的娃娃!我将一步不让,不让你

    捣毁我们的城池,抢走我们的女人,船运回

    你们的家乡。相反,在此之前,我将让你和你的命运见面!”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心绪飘荡:

    该不该掉转马头,同赫克托耳拼打?

    在心魂深处,他三次决意回头再战,

    但三次受阻于多谋善断的宙斯,从伊达山上甩下

    炸雷,示意特洛伊兵勇,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转到他们手中。

    其时,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

    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已知道,克罗诺斯之子已点头答应,

    让我获胜,争得巨大的光荣,而把灾难留给

    我们的敌人。这群笨蛋,筑起这么个墙坝,

    脆弱的小玩艺,根本不值得忧虑。它挡不住

    我的进攻;只消轻轻一跃,我的骏马即可跨过深挖的壕沟。

    待我逼近他们深旷的海船,你们,

    别忘了,要给我递个烈焰腾腾的火把,

    让我点燃他们的木船,杀死船边的壮勇,

    那些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黑烟的阿耳吉维人!”

    言罢,他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喊道:

    “珊索斯,还有你,波达耳戈斯,埃松和闪亮的朗波斯,

    现在已是你们报效我的时候。安德罗玛开,

    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精心照料着你们,让你们

    美食蜜一样香甜的麦粒,当她内心愿想,

    甚至匀拌醇酒,供你们饮喝,在为我

    准备餐食之前,虽然我可以骄傲地声称,我是她心爱的丈夫。

    紧紧咬住敌人,蹽开蹄腿飞跑!这样,我们就能缴获

    奈斯托耳的盾牌——眼下,它的名声如日中天,

    纯金铸就,包括盾面和把手;

    亦能从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肩上扒下

    精美的胸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若能夺获这两样东西,那么,今晚,我想,我们

    便可望把阿开亚人赶回迅捷的船舟!”

    赫克托耳一番吹擂,激怒了天后赫拉。

    她摇动自己的宝座,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

    对着强有力的神祗波塞冬嚷道:

    “可耻呀,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你的心中

    不带半点怜悯,对正在死去的达奈人。

    他们曾给你丰足的礼品,在赫利开和埃伽伊,

    成堆的好东西,而你也曾谋划要让他们获胜。

    假如我等助佑达奈人的神祗下定决心,

    踢回特洛伊兵众,避开沉雷远播的宙斯的干扰,

    他就只能独自坐在伊达山上,忍受烦恼的煎磨。”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他的心境,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答道:

    “赫拉,你的话太过鲁莽——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无意和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战斗,

    哪怕和所有的神明一起——大神的勇力远非我等可以比及!”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地面上。

    阿开亚人正拥塞在从沟墙到海船的

    战域,武装的兵丁和众多的车马,受

    普里阿摩斯之子、战神般迅捷的赫克托耳

    的逼挤;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若不是天后赫拉唤起阿伽门农的战斗激情,

    催他快步跑去,激励属下的兵勇,

    赫克托耳可能已把熊熊的烈火引上匀称的海船。

    阿伽门农蹽开双腿,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和营棚,

    粗壮的手中提着一领绛红色的大披篷,

    站在俄底修斯那乌黑、宽大、深旷的海船边——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别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

    亮的甲衣!

    那些个豪言壮语呢?你们不是自诩为最勇敢的人吗?

    在莱姆诺斯,你们曾趾高气扬地吹擂,撑饱了

    长角肥牛的鲜肉,就着谱满的缸碗,

    开怀痛饮,大言不惭地声称,

    你们每人都可抵打一百,甚至两百个

    特洛伊人。现在呢?我们全都加在一起,还打不过

    一个人,一个赫克托耳;此人马上即会烧焚我们的海船!

    父亲宙斯,过去,你可曾如此凶狠地打击过

    一位强有力的王者,夺走他的受人仰慕的光荣?

    当我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开始了进兵此地的倒霉的航程,

    每逢路过你的铸工精致的祭坛,说实话,我都不敢忽略,

    每次都给你焚烧公牛的油脂和腿肉,

    盼望着能够早日荡平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求求你,宙斯,至少允诺我的此番祈愿:

    让我的阿开亚兵勇死里逃生,即使一无所获;

    不要让他们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中!”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点头答应,答应让他们不死,让他们存活。

    他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爪上掐着一头小鹿,一头善跑的母鹿的幼仔,

    扔放在父亲精美的祭坛旁,阿开亚人

    敬祭宙斯的地方——宙斯,发送兆示的天神。

    他们看到了大鹰,知道此乃宙斯差来的飞鸟,

    随即重振战斗的激情,对着特洛伊人冲扑。

    战场上,达奈人尽管人数众多,但谁也不敢声称,

    他的快马已赶过图丢斯之子的战车,

    冲过壕沟,进入手对手的杀斗。

    狄俄墨得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夫拉得豪之子阿格劳斯,其时正转车逃遁。

    就在他转身之际,投枪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扑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狄俄墨得斯身后,冲杀着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

    墨奈劳斯,

    随后是两位埃阿斯,带着凶蛮的战斗激情,

    再后面是伊多墨纽斯和他的伙伴,

    杀人狂厄努阿利俄斯[●]一般勇莽的墨里俄奈斯,

    • 厄努阿利俄斯:即战神阿瑞斯,比较7·166。

    还有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丢克罗斯战斗在上述八人之后,调上着他的弯弓,

    藏身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盾后,

    后者挺着盾牌,挡护着他的躯身。壮士

    在盾后捕捉目标,每当射中人群里的一个敌手,

    使其例死在中箭之地,他就

    跑回埃阿斯身边——像孩子跑回母亲的

    怀抱——后者送过闪亮的盾牌,摭护他的躯身。

    那么,谁是出类拔萃的丢克罗斯第一个射倒的特洛伊

    战勇?

    俄耳西洛科斯第一个倒地,然后是俄耳墨奈斯、俄菲勒斯忒

    斯、代托耳、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鲁科丰忒斯,

    还有阿莫帕昂,波鲁埃蒙之子,和墨拉尼波斯。

    他把这些战勇放倒在丰腴的土地上,一个紧接着一个。

    目睹他打乱了特洛伊人的队阵,用那把

    强有力的弯弓,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心里高兴,

    走去站在他的身边,喊道:

    “打得好,忒拉蒙之子,出色的战将,军队的首领!

    继续干吧,使达奈人,当然还有你的父亲,从你身上

    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你幼小之时,尽管出自私生,

    忒拉蒙关心爱护,在自己的家里把你养大。

    现在,虽然远隔重洋,你将为他争得荣光。

    我有一事相告,老天保佑,它将成为现实:

    如果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雅典娜答应让我

    攻破坚固的城堡伊利昂,

    继我之后,我将把丰硕的战礼最先放入

    你的手中,一个三脚铜鼎,或两匹骏马,连同战车,

    或一名女子,和你共寝同床。”

    听罢这番话,豪勇的丢克罗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对于我。一个渴望战斗的人,

    你何需敦促?从我们试图把特洛伊人赶回

    伊利昂的时候起,只要勇力尚在,我就战斗不止。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潜行在这一带,携着弓箭,

    射杀敌手。我已发出八枚倒钩尖长的利箭,

    全都扎进敌人的躯体,手脚利索的年轻人。

    然而,我还不曾击倒赫克托耳,宰了这条疯狗!”

    言罢,他又开弓放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击中目标,然而

    箭头没有使他如愿,却放倒了普里阿摩斯另一个强壮的

    儿子,勇敢的戈耳古西昂,打在胸脯上。

    普里阿摩斯娶了戈耳古西昂的母亲,美丽的卡丝提娅内拉,

    埃苏墨人,有着女神般的身段。

    他脑袋一晃,侧倒在肩上,犹如花圃里的一枝罂粟,

    垂着头,受累于果实的重压和春雨的侵打——

    就像这样,他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吃不住铜盔的分量。

    丢克罗斯再次开弓,射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把他击倒,然而

    箭头再次偏离目标——被阿波罗拨至一边,

    击中阿耳开普托勒摩斯,赫克托耳勇敢的驭手,

    其时正放马冲刺,扎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翻身倒下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倒在地,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招呼站在近旁的兄弟开勃里俄奈斯,要他

    提缰驭马,后者欣然从命。但赫克托耳

    自己则从闪亮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

    可怕的呼吼,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头,

    直扑丢克罗斯,恨不能即刻把他砸个稀烂。

    其时,丢克罗斯已从箭壶里抽出一枚致命的羽箭,

    搭上弓弦,齐胸拉开——就在此时,

    对着锁骨一带,脖子和大胸相连的部位,

    一个最为致命的落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挟着凶暴的狂怒,砸出粗莽的顽石,

    捣烂盘腱,麻木了他的臂腕。

    他身子瘫软,单腿支地,长弓脱手而去。

    但是,埃阿斯没有扔下发发可危的兄弟,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他的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丢克罗斯,

    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抬回深旷的海船。

    其时,俄林波斯大神再次催发了特洛伊人的战斗狂烈,

    使他们把阿开亚人逼回宽深的壕沟。

    赫克托耳,陶醉于自己的勇力,带头冲杀,

    像一条猎狗,撒开快腿,猛追着

    一头野猪或狮子,赶上后咬住它的后腿

    或胁腹,同时防备着猛兽的反扑——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紧追不舍长发的阿开亚人,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跑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但是,当乱军夺路溃跑,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特洛伊战勇手下,退至海船

    一线后,他们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对所有的神明高声诵说。

    其时,赫克托耳,睁着戈耳工或杀人狂阿瑞斯的大眼,

    驱赶着长鬃飘洒的骏马,来回奔跑在壕沟的边沿。

    目睹此番情景,白臂女神赫拉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看呀,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达奈人正在

    成堆的死去;在这紧急关头,我们岂能撒手不管?

    他们正遭受厄运的折磨,被一个杀红眼的

    疯子赶得七零八落,谁也抵挡不了——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已杀得血流成河!”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此人必死无疑,他的勇力将被荡毁殆尽,

    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倒在自己的乡园!

    然而,父亲狠毒的心肠现时正填满狂怒;

    他残忍,总是强蛮横暴,处处挫毁我的计划,

    从来不曾想过,我曾多次营救他的儿子,

    赫拉克勒斯,欧鲁修斯派给的苦役整得他身腿疲软。

    他一次次地对着苍天呼喊,而

    宙斯总是差我赶去帮忙,急如星火。

    倘若我的智慧能使我料知这一切——

    那一日,欧鲁修斯要他去找死神,把守地府大门的王者,

    从黑暗的冥界拖回一条猎狗,可怕的死神的凶獒——

    他就休想冲出斯图克斯河泼泻的水流。

    然而,现在宙斯恨我,顺从了塞提丝的意愿,

    她亲吻宙斯的膝盖,托抚着他的下颌,恳求他

    赐誉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劫者。不过,

    这一天终会到来,那时,他又会叫我他亲爱的灰眼睛姑娘。

    所以,你去套马,我们那四蹄风快的骏马,

    而我将折回宙斯的家居,带埃吉斯的王者,

    全副武装。我倒想看看,当目睹

    咱俩出现在战场的车道时,赫克托耳是否会高兴得

    活蹦乱跳!不然,我亦乐意看睹此番佳景:他的某个

    特洛伊兵勇,用自己的油脂和血肉

    满足狗和兀鸟的食欲,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雅典娜言罢,白臂女神赫拉听从了她的建议,

    赫拉,神界的王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与此同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她亲手制作,

    穿上汇卷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但是,父亲宙斯勃然大怒,当他从伊达山上看到此番

    情景,命催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快去,迅捷的伊里丝,去把她们挡回来,但不要出现在我的

    前面——我不想和她们在这场战斗中翻脸。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将付诸实践。

    我将打残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她们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她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我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才能使

    灰眼睛姑娘知道,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我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我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宙斯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伊达山脉直奔巍伟的俄林波斯。

    在峰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外门,

    伊里丝遇阻了二位女神的去路,转告了宙斯的口信:

    “为何如此匆忙?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克罗诺斯之子不会让你们站到阿耳吉维人一边。

    听听宙斯的警告,他将把话语付诸实践。

    他将打残你们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你俩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你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他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

    你就会知道,灰眼睛姑娘,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他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宙斯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所以,你可要小心在意,你这蛮横而不顾廉耻的东西,

    倘若你真的敢对父亲动手,挥起粗重的长枪!”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动身离去。

    其时,赫拉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算了,带埃吉斯的宙斯之女,我不能再

    和你一起,对宙斯开战,为了一个凡人。

    让他们该死的死,该活的话,听天

    由命;让宙斯——这是他的权利——随心所欲地

    决定特洛伊兵众和达奈人的命运。”

    言罢,赫拉掉转马头,赶起风快的骏马。

    时点将长鬃飘洒的驭马宽出轭架,

    控系在填满仙料的食槽旁,

    将马车停靠在滑亮的内墙边。

    两位女神靠息在金铸的长椅上,

    和其他神明聚首,强忍着悲愁。

    其时,父亲宙斯驾着骏马和轮缘坚固的战车,

    从伊达山上回到俄林波斯,来到众神议事的厅堂。

    声名遐迩的裂地之神为他宽松驭马的绳套,

    将马车搁置在车架上,盖上遮车的篷布。

    沉雷远播的宙斯弯身他的宝座,

    巍伟的俄林波斯在他脚下摇荡。

    只有赫拉和雅典娜远离着他

    就座,既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发问。

    但是,宙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

    在凡人争得荣誉的战场,你俩自然不会忙得

    精疲力尽,屠杀你们痛恨的特洛伊人。

    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气,我的无坚不摧的双手!

    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祗,你们连手行动,也休想把我推倒。

    至于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战斗和痛苦的

    战争时,你们那漂亮的肢体就会嗦嗦发抖。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语将付诸实践:

    一旦让我的闪电劈碎你们的车马,你们将

    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训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嘀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作对?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明天拂晓,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将会

    看到,倘若你有这个兴致,克罗诺斯最强健的儿子

    将制导一场更大的浩劫,杀死成行成队的阿开亚枪手。

    强壮的赫克托耳将不会停止战斗,

    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儿子立起在海船旁——

    那天,他们将麇聚在船尾的边沿,

    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拼死苦战。

    此乃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至于你和你的愤怒,

    我却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

    深底,亚裴托斯和克罗诺斯息居的去处,

    没有太阳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没有沁人心胸的

    和风,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罗斯,围箍在他们身旁。

    是的,哪怕你在游荡中去了那个地方,我也毫不

    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脸的无赖!”

    宙斯如此一番斥训,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语。

    其时,俄开阿诺斯河已收起太阳的余辉,

    让黑色的夜晚笼罩盛产谷物的田野。对特洛伊人,

    日光的消逝事与愿违;而对阿开亚人,黑夜的

    垂临则是一种幸运——他们何等热切地祈盼着夜色的降临!

    光荣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

    把他们带离海船,挨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

    • 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罗斯(或珊索斯)。

    在一片干净的土地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们从马后步下战车,聆听宙斯钟爱的

    赫克托耳的训示。他手握枪矛,

    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倚靠着这杆枪矛,赫克托耳对他们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朋友们!

    我原以为,到这个时候,我们已荡灭阿开亚人,毁了

    他们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风的伊利昂。

    但是,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开亚兵壮

    和他们的海船,比什么都灵验,在激浪拍岸的滩沿。

    好吧,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

    食餐,将长鬃飘洒的驭马

    宽出轭架,在它们腿前放上食槽。

    让我们从城里牵出牛和肥羊,

    要快,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和

    食物。我们要垒起一座座柴堆,

    这样,就能整夜营火不灭,直至晨曦

    初露的时候。众多的火堆熊熊燃烧,映红夜空,

    使长发的阿开亚人不至趁着夜色的掩护,

    启程归航,踏破洁森的水路。不,不能让他们

    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斗!不能让他们悠悠哉哉地离去!

    让他们返家后,仍需治理带血的伤口,

    羽箭和锋快的投枪给他们的馈赠,在他们踏上木船的

    时候。有此教训,以后,其他人就不敢

    再给特洛伊驯马的好手带来战争的愁难。

    让宙斯钟爱的使者梭行全城,

    要年幼的男孩和鬓发灰白的老人前往

    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城的墙楼;

    让他们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

    厅堂;要布下岗哨,彻夜警戒,

    以防敌人趁我军离出之际,突袭城堡。

    这便是我的布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说的去做。

    但愿你们遵从我的严令,驯马的好手,

    也听从我明晨的呼召!

    我要对宙斯和众神祈祷,满怀希望,

    让我们赶走阿开亚人,毁了他们,这帮恶狗——

    死的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用乌黑的海船!

    今晚,我们要注意防范;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我倒要看看,是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把我打离海船,逼回城墙,还是我用铜枪

    把他宰掉,带回浸染着鲜血的酬获。

    明天,他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

    顶住我的枪矛。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他将,我想,倒在前排的队列,

    由死去的伙伴簇拥。哦,但愿

    我能确信自己永生不死,长存不灭,

    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受人崇敬,

    就像坚信明天是阿开亚人的末日一样确凿不移!”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他们把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

    拴好缰绳,在各自的战车上。

    他们动作迅速,从城里牵出牛和

    肥羊,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

    和食物,垒起一座座柴堆。

    他们敬奉全盛的祀祭,给永生的众神,

    晚风托着喷香的清烟,扶摇着从平原升向天空,

    但幸福的神祗没有享用——他们不愿,只因切齿

    痛恨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重(木岑)木杆枪矛的兵众。

    就这样,他们精神饱满,整夜围坐在

    进兵的空道,伴随着千百堆熊熊燃烧的营火。

    宛如天空中的星宿,遍撒在闪着白光的明月周围,

    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其时,空气静滞、凝固,

    高挺的山峰、突兀的石壁和幽深的沟壑

    全都清晰可见——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天

    没泻下来,突显出闪亮的群星——此情此景,使牧人开怀。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点起繁星般的营火,

    在伊利昂城前,珊索斯的激流和海船间。

    平原上腾腾燃烧着一千堆营火,每堆火边

    坐着五十名兵勇,映照在明灿灿的火光里。

    驭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咀嚼着燕麦和

    雪白的大麦,等待着黎明登上她的座椅,放出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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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就这样,特洛伊人彻夜警戒。阿开亚人呢?

    神使的恐慌,冷酷无情的骚乱的伙伴,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难以忍受的悲痛极大地挫伤了他们中所有最好的战将。

    一如在鱼群游聚的大海,两股劲风卷起水浪,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从斯拉凯横扫过来,

    突奔冲袭,掀起浑黑的浪头,汹涌澎湃,

    冲散海草,逐波洋面——

    阿开亚人心绪焦恼,胸中混糊一片。

    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满腹愁肠,

    穿行在队伍里,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聚众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声

    喧喊,而他自己则将和领头的使者一起操办。

    兵勇们在集会地点下坐,垂头丧气。

    阿伽门农站起身子,泪水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他长叹一声,对着阿耳吉维人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算啦,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开阔的昂利昂!”

    他言罢,众人默不作声,全场肃然,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特柔斯之子,我将率先对你的愚蠢开战——

    在集会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暴跳

    如雷。达奈人中,我的勇气是你嘲讽的第一个目标;

    你诬我胆小,不是上战场的材料。这一切,

    阿耳吉维人无不知晓,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兵壮。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你的礼物,

    体现在两个方面:他给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别人不可企及

    的尊荣;但他没有给你勇气,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可怜的人!难道你真的以为,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懦弱,那样经不起战争的摔打?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

    走你的吧!归途就在眼前,水浪边

    停着你从慕凯亲带来的海船,黑压压的一片!

    其他长发的阿开亚人将留在这边,

    直到攻下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们

    也想驾着海船,跑回他们热爱的乡园,

    我们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战斗迎来

    特洛伊的末日——别忘了,我们和神明一起前来!”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时,

    人群里站起了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图丢斯之子,论战斗,你勇冠全军;

    论谋辩,你亦是同龄人中的姣杰。

    阿开亚人中,谁也不能轻视你的意见,反驳你的

    言论。然而,刚才,你却没有顺着话题,道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知道,你还年轻;论年龄,你甚至可做我的儿子,

    最小的儿子。尽管如此,你,面对阿耳吉维人的

    王者,说话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现在,让我也说上几句,因为我自谓比你年高,

    能够兼顾问题的各个方面。谁也不能

    蔑视我的话语,包括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谁个热衷于和自己人为敌,挑起可怕的争斗,以此沽名钓誉,

    谁就将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传的习规绝缘。‘

    眼下,我们还是接受黑夜的规劝,准备

    晚餐。各处岗哨要准时就位,

    布置在护墙前,我们挖出的壕沟边。

    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劝导。接着,

    应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为最高贵的王者,行使统帅的责权。

    摆开宴席,招待各位首领;这是你的义务,和你的

    身份相符。你的营棚里有的是美酒,

    阿开亚人的海船每天从斯拉凯运来,跨越宽阔的海面。

    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统治着众多的兵民。

    众人聚会,我们要看谁能提出最好的建议,

    以他的见解是从。眼下,阿开亚人,我们全军,亟需听到

    中肯、合用的主张——敌人已迫近海船,

    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谁能看后心悦?

    成败定于今晚,要么全军溃败,要么熬过难关。”

    人们认真听完他的讲话,服从了他的安排。

    哨兵迅速出动,全副武装,分别有各位头领管带。

    他们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苏墨得斯,兵士的牧者;

    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诺斯,阿瑞斯的两个儿子;

    墨里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

    还有卓越的鲁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

    七位头领各带一百名哨兵,

    手持长枪的兵勇。他们在

    壕沟和土墙间就位,

    点起营火,操备各自的晚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领着各路统兵的首领

    来到营棚,排开丰盛的宴席;

    众首领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我的劝议将以你结束,也将以你开始,

    因为你统领着浩荡的大军:宙斯把王杖交在

    你的手里,使你有了决断的权力,得以训导麾下的兵丁。

    所以,你不仅要说,而且也要听,

    要善于纳用别人的建议——当他受心灵的催使,为了全军的

    利益进言。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功劳都将记在你的名下。

    现在,我将告诉你我认为最合宜的办法,

    谁也提不出比这更好的劝解——

    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里蕴酿多时。

    它产生于,卓越的王者,你不顾我们的意愿,

    从愤怒的阿基琉斯的营棚,强行带走

    布里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

    竭力劝阻,而你却被高傲和狂怒

    蒙住了双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战勇,一位

    连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夺走了他的战礼,至今占为己有。

    然而,即便迟了些,让我们设法弥补过失,劝他回心转意,

    用诚挚的恳求和表示善意的札愿。”

    听罢这番话,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老人家,你对我的狂妄行为的评述,一分不假。

    我是疯了,连我自己也不想否认。阿基琉斯

    是个以一当百的壮勇,宙斯对他倾注了欢爱——

    眼下,为了给他增光,宙斯正惩治着阿开亚兵汉。

    但是,既然我当时瞎了眼,听任恶怒的驱使,

    现在,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当着你等的脸面,我要—一点出这些光彩夺目的礼物: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我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我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

    倘若拥有这些风快的骏马替我争来的奖品。

    我要给他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斯波斯城后,我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我将给他这一切,连同我从他那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我要庄严起誓,

    我从未和她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即将归他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他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他的船舱。

    我们将任他挑选,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另外,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我儿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我有三个女儿,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他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还要陪送

    一份嫁妆,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我将给他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他,

    给他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受他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愤怒。

    让他服从我的安排。哀地斯从不顺服,残忍凶暴,

    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

    让他顺从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

    此外,论年纪,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长者。”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军营里,谁也不敢小看你给王者阿基琉斯的

    礼物。好吧,让我们挑出人选,赶快出发,

    前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这样吧,谁被我看中.谁就得执行这项使命。

    我打算先挑福伊尼克斯,宙斯钟爱的凡人,由他引路;

    让魁伟的埃阿斯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同行。

    至于跟行的使者,我愿推举俄底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快端水来,让他们洗净双手。保持神圣的肃静,

    使我们能对克罗诺斯之子祈祷,祈求他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使者随即倒出净水,淋洗他们的双手;

    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饮具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满杯添平在各位的手中。

    洒过奠酒,他们开怀痛饮,喝得心满意足,

    举步离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对他们谆谆告诫,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俄底修斯,

    要他们好生劝解,说服裴琉斯之子,英勇无敌的阿基琉斯。

    于是,埃阿斯和俄底修斯抬腿走去,沿着涛声震响的

    海滩,一遍遍地祈祷,对环围和震撼大地的尊神,

    希望能顺顺当当地说服阿基琉斯,使他回心转意。

    他们行至慕耳弥冬人的营棚和海船,

    发现阿基琉斯正投琴自娱,

    竖琴声脆悦耳,做工考究,外表美观,安着银质的琴桥,

    得之于掳掠的战礼——他曾攻破厄提昂的城堡。

    其时,他正以此琴愉悦自己的心怀,唱颂着英雄们的业绩。

    帕特罗克洛斯独自坐在他的对面,静候

    埃阿科斯的后代[●]唱完他的段子。

    • 埃阿科斯的后代:或“埃阿科斯的儿子”(不能照字面理解)。阿基琉斯

    乃裴琉斯之子,埃阿科斯的孙子。

    他们朝着阿基琉斯走去,由卓越的俄底修斯领头,

    站在他的面前。阿基琉斯惊喜过望,跳将起来,

    手中仍然握着坚琴,离开下坐的椅子;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亦起身相迎。

    捷足的阿基琉斯开口招呼,说道:

    “欢迎,欢迎!瞧,我的朋友们来了,在我求之不得的当口;

    阿开亚人中,你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即便在眼下怒气冲冲的

    时候!”

    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罢,引着他们前行,

    让他们坐上铺着紫色毛毯的椅子,

    随即嘱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罗克洛斯: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准备一只硕大的兑缸,

    调上浓浓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个——

    今天置身营棚的客人是我最尊爱的朋伴。”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搬起一大块木段,近离燃烧的柴火,

    铺上一头绵羊的和一头肥山羊的脊背,

    外搭一条肥猪的脊肉,挂着厚厚的油膘。

    奥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琼斯动刀肢解,

    仔细地切成小块,挑上叉尖。与此同时,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

    当木柴烧竭,火苗熄灭后,

    他把余烬铺开,悬空架出烤叉,

    置于支点上,遍撒出神圣的食盐。

    烤熟后,他把肉块肥叉装盘。

    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下坐,朝对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嘱告帕特罗克洛斯,他的伙伴,

    献肉祭神,后者把头刀割下的熟肉扔进火里。

    祭毕,他们伸手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埃阿斯对福伊尼克斯点头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见状,

    满斟一盅,对着阿基琉斯举杯说道:

    “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们不缺可口的美味,

    无论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餐桌前,

    还是现在,置身于你的营棚中。我们有吃喝不完的

    酒肉。但是,缠磨我们心绪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

    一种对灾难的预感,沉重得让人无法忍受。看着这种前景,

    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们不能不怕。我们能否保住凳板坚固的

    海船,使它们免遭摧残,此事确实令人担忧,出路只有一条,

    请你抖擞精神,排险杀敌。

    特洛伊人气势汹汹,会同声名遐迩的盟友,

    正围抵着护墙和海船驻兵,沿着营地

    点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为受到

    围阻,而是准备杀上乌黑的海船。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甩出闪电,打在他们的右前方,

    显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则挟着勇力,

    坚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御的狂怒,横扫战场,

    神人不让!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窍。

    他企盼神圣的黎明尽快到来,

    扬言要砍断船尾的耸角,

    用猖莽的烈火烧毁海船,杀死

    逃生烟火的阿开亚兵汉。

    对这一切,我打心眼里害怕,担心

    神明会兑现他们的们告,担心我等是否

    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远离阿耳戈斯,马草肥美的故乡。

    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尽管为时已晚——

    把遭受重创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

    拒绝吗?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灾祸一旦造成,

    便再也找不到补救的途径。行动起来,趁着

    还有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如何挡开这个倒霉的日子,为苦

    战中的达奈人!

    哦,我的老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

    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

    不要卷人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

    会加倍敬你,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

    这便是老人的叮嘱,你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事至今日,

    你仍可抓住最后的时机,甩掉残害身心的暴怒。

    阿伽门农将给你丰厚的偿礼,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

    听着,听我数说他已答应给你的

    礼物,堆挤在他的营棚里: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光闪闪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他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他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

    阿伽门农那风快的骏马为他争回的奖品。

    他将给你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莱斯波斯后,他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

    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

    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

    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

    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

    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

    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

    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

    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

    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

    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

    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

    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

    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

    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

    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

    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

    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

    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

    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

    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

    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

    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

    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

    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

    战?

    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

    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

    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

    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

    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

    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

    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

    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

    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

    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

    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

    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

    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

    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

    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

    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

    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

    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

    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

    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

    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

    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

    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

    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

    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

    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

    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

    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

    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

    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

    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

    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

    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

    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

    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

    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

    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

    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

    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

    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

    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

    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

    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

    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

    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

    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

    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

    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

    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

    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

    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

    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

    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

    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

    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

    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

    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

    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

    阿基琉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终于,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泪如雨下,担心着阿开亚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吗,光荣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愿把这无情的烈火挡离我们

    迅捷的海船?看来,胸中的暴怒确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于我,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亲爱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

    为此,我不愿离开你,我的孩子,不愿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亲口对我许愿,

    替我刮去年龄的皱层,使我重返青壮,

    像当年首次离开出美女的赫拉斯时那样,

    为了逃离和父亲、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门托耳的

    纠葛——那时,他正大发雷霆,为了一个秀发的情妇。

    他对此女思爱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亲;后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盖,恳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觉,使她讨厌老人的爱情。我接受

    母亲的恳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亲疑心顿起,

    对我咒语重重,祈求残忍的复仇女神,

    让我永远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闹在

    他的膝头。神祗答应了他的请求,统管地府的

    宙斯[哀地斯]和尊贵的女神裴耳塞丰奈。

    于是,我产生了杀他的念头,用锋快的青铜,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当心

    纷扬的谣传,记住人言可畏,

    不要让阿开亚人指着脊背咒骂:此人杀了自己的亲爹!

    其时,我心绪纷乱,热血沸腾,面对

    狂怒的父亲,再也无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亲友和堂表兄弟围着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们宰了众多的肥羊,腿步蹒跚的弯角

    壮牛,还有成群的肥猪,挂着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畜毛。

    大家伙开怀痛饮,喝干了老人收藏的一坛坛美酒。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伴随在我的身旁,

    轮番守候。柴火熊熊,从未熄灭,

    一堆点在篱墙坚固的庭院里,门边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烧在我睡房门外的厅廊里。

    及至第十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我捅破制合坚固的房门,

    溜之大吉,跃过院墙,

    动作轻盈,瞒过了看守和女仆。

    接着,我远走高飞,浪迹在辽阔的赫拉斯,

    最后来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亚,羊群的母亲,

    找到国王裴琉斯,后者热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爱我,就像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

    承继丰广家产的独苗。他使我

    成为富人,给了我众多的子民,

    统治着多洛裴斯人,坐镇在弗西亚的最边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样英武;

    我爱你,发自我的内心。儿时,你不愿跟别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厅堂里用餐,

    除非我让你坐在我的膝头,先割下小块的碎肉,

    让你吃个痛快,再把酒杯贴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来,精湿我的衫衣,

    小孩子随心所欲,弄得我狼狈不堪。

    就这样,我为你耿耿辛劳,吃够了昔头,

    心里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让我有亲生的

    儿子。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当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排解灾愁。

    今天,阿基琉斯,压下你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铁石心肠。就连神明也会屈让,

    尽管和我们相比,他们更刚烈,更强健,享领更多的尊荣。

    倘若有人做下错事,犯了规矩,他可通过恳求

    甚至使神祗姑息容让,用祭品和

    虔诚的许愿,用满杯的奠酒和浓熟的香烟。

    要知道,祈求是强有力的宙斯之女,她们

    瘸着腿,满脸皱纹,睁着斜视的眼睛,

    艰难地迈着步子,远远地跟行在毁灭的后头。

    毁灭腿脚强健、迅捷,超赶过

    每一位析求,抢先行至各地,使人们

    失足受难。祈求跟在后面,医治她们带来的伤愁。

    当宙斯的女儿走近时,有人如果尊敬她们,

    她们便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聆听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离弃她们,用粗暴的言词一味拒绝,

    她们就会走向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他

    嘱令毁灭,追拿此人,使他遭难,吃罪受惩。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儿,你不应

    例外——尊敬能使别人,包括英雄,改变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没有表示要给你这些礼物,并

    列数了更多的承诺,倘若他还暴怒不息,

    我便决然不会劝你罢息怒气,前往

    助保阿耳吉维兵壮,尽管他们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现在,他要给你这么多财礼,并答应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来求你,从阿开亚

    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首领,全军中

    你最尊爱的朋友。不要让他们白费唇舌,

    虚劳此行,虽然在此之前,谁也不能责怪你的愤怒。

    从前,也有此类事情,我们听说过,

    狂暴的盛怒折服过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们仍然可用礼物和劝说使他们回心转意。

    我还记得一段旧事,一件不是新近发生的往事,我还记得

    它的经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对你们旧事重提。

    在卡鲁冬城下,库瑞忒斯人和壮实的埃托利亚人

    曾经大打出手,你杀我砍,

    埃托利亚人保卫着美丽的卡鲁冬,而库瑞忒斯人

    则急不可待地意欲毁掉它的城垣。

    事发的起因是俄伊纽斯没有把最先摘取的鲜果

    奉献给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弥丝,愤怒的女神于是

    降下灾祸——他让众神享用丰盛的祀祭,

    惟独拉下了大神宙斯的这个女儿。

    他忘了,或许是疏忽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赶来一头凶猛的野猪,龇着一对白铮铮的獠牙,

    横冲直撞,肆意蹂躏俄伊纽斯的果园。

    掀翻一棵棵果树,横七竖八地倒躺,

    根须暴露,花果落地,林国毁于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罗斯,俄伊纽斯之子,杀了这头野猪,

    召聚起许多猎手,来自众多的城堡,带着

    猎狗——须知人少了除不掉这个畜牲,

    长得如此粗大,把许多活人送上了沾满泪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随之又挑起一场争端,杀声震天的

    战斗,为了抢夺猪头和粗糙的皮张,

    库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以死相争。

    只要嗜战的墨勒阿革罗斯不停止战斗,

    库瑞忒斯人便只有节节败退,尽管人多势众,

    甚至难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稳脚跟。

    然而,当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罗斯——同样的愤怒

    也会袭扫其他人的心胸,虽然他们较能克制——

    他,心怀对生母阿尔莎娅的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边,克勒娥帕特拉,

    长得风姿绰约,脚型秀美的玛耳裴莎的女儿,

    玛耳裴莎,欧厄诺斯之女,伊达斯的妻子,当时人世间

    最强健的壮勇——为了这位脚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对着福伊波斯·阿波罗拿起过强弓。

    在自家的厅堂里,玛耳裴莎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总爱叫她阿尔库娥奈[海鸟],因为她的亲娘,

    悲念自己的命运,曾像海鸟似地凄叫,

    痛哭嚎啕——发箭远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罗夺走了她的女儿。

    其时,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罗斯心情愤懑

    忧悒,痛恨母亲的诅咒——出于对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惩罚儿子。

    她死命地击打着滋养万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泪湿胸襟,

    对着死神和尊贵的裴耳塞丰奈哭叫,

    祈求神们杀死她的儿子。善行夜路的厄里努丝,

    心狠手辣的复仇女神,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阴府。

    突然间,门外响起喧喊,库瑞忒斯人发出震天的吼声,

    把城楼打得嘣嘣作响。埃托利亚人的首领们苦苦

    劝求,派来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贵的祭司,

    要他出战保卫城民。他们答应拿出一份厚礼,

    让他在美丽的卡鲁冬,土质最丰腴的

    地段,挑选一块上好的属地,

    五十顷之多,一半为葡萄园,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静候犁耕。

    年迈的车战者俄伊纽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顶面高耸的睡房的门槛前,

    摇动紧拴的房门,恳求自己的儿子。

    尊贵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严厉的拒绝。前来求劝的

    还有战场上的伙伴,他最尊敬和喜爱的人们。

    然而,就连他们也不能使他心还,

    直到石块猛击着他的睡房,库瑞忒斯人

    开始爬攀城墙,放火焚烧雄伟的城堡。

    终于,墨勒阿革罗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开始求劝,

    泪水涌注,对他数说破城后

    市民们将要遭受的种种苦难:

    他们将杀尽男人,把城堡烧成灰烬;

    陌生的兵丁将掳走儿童和束腰紧深的妇女。

    耳听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罗斯热血沸腾,

    起身扣上提亮的铠甲,冲出房门。

    就这样,他屈从了心灵的驱策,使埃托利亚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们已不再会给他

    丰足的礼物,成堆的好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前者挡开

    一场灾愁。听着,我的朋友,不要把这种念头埋在心里,

    不要让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将会

    难办许多,及至木船着火,再去抢救。接过可以

    到手的礼物,投入战斗!阿开亚人会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绝偿礼,以后又介入屠人的战斗,

    你的荣誉就不会如此显赫,尽管打退了敌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这份荣誉,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

    父亲。我以为,我已从宙斯的谕令中得到光荣,

    它将伴随着我,在这弯翘的海船边,只要生命的

    魂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膝还能站挺直立。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伤来烦扰我的心灵,

    讨取壮士阿伽门农的欢喜。为他争光,

    于你无益;这会引来我的愤恨,虽然我很爱你。

    和我一起,伤害攻击我的人,你应该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为王,平分我的荣誉。

    他们会带回劝答的结果,你就留在这里,

    睡在松软的床上。明晨拂晓,我们将决定

    是返航回家,还是继续逗留此地。”

    言罢,他拧着双眉,对着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点头,

    要他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铺垫厚实的睡床,以此

    告示来者,要他们赶快动身。其时,忒拉蒙之子。

    神一样的埃阿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恳切的劝说,

    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倒不如赶快回去,

    把事情的经过,不是什么好消息,转告达奈兵壮,

    他们正坐等我们的回归。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鲁、横蛮,漠视朋友的尊谊——

    我们给他的东西比给谁的都多,在停驻的海船旁。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莽汉!换个人,谁都会接受偿礼,

    杀亲的血价,兄弟的,孩子的;而杀人者,

    只要付出赔偿,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国度。

    接收偿礼后,受害者的亲人会克制自己的荣誉感

    和复仇的冲动。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发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仅仅是为了一个,是的,只是为了一个

    姑娘!然而,我们答应给你七名绝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财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里注入几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们都在你的屋顶下,

    达亲全军的代表。阿开亚人中,我们比谁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亲近和最喜爱的朋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你说的一切都对,几乎道出了我的心声。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满愤怒,每当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对我的侮辱,当着

    阿耳吉维人的脸面,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

    你们这就回去,给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将不会考虑重上浴血的战场,

    直到普里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杀来,冲至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和营棚,

    涂炭阿耳吉维兵勇,放火烧黑我们的海船。

    然而,尽管杀红了双眼,我相信,此人

    必将受到遏阻,在我的营棚边,乌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罢,他们拿起双把的酒杯,人手一个,

    洒过莫酒,由俄底修斯领头,沿着海船四行。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嘱令伙伴和女仆,

    赶紧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褥垫厚实的床铺。

    下手们闻讯而动,按他的命嘱整备,

    铺下羊皮,一条毛毯和一席松软的亚麻布床单。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着闪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得之于莱斯波斯的战礼,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罗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头,身边

    亦躺着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丝——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库罗斯;厄努欧斯的城堡后。

    当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起身相迎,拥站在他们周围,

    举起金铸的酒杯,连连发问;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率先问道:

    “告诉我,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阿基琉斯是否愿意挡开船边凶莽的烈火,

    还是拒绝出战,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着盛怒的煎熬?”

    针对此番问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阿基琉斯不仅不打算平息怒气,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难消。他拒绝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礼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维人商议,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开亚兵勇。

    他亲口威胁,明天一早,他将

    把弯翘的、凳板坚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还说,他要敦劝我们返航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为证,

    埃阿斯和两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迈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过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们热爱的故乡。

    此事取决于福伊尼克斯的意愿,阿基琉斯无意逼迫牵强。”

    俄底修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但愿你没有恳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给他成堆的礼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为更增强了他的蛮狂,使他益发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去理他,愿去愿留

    由他自便。他会重上战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

    受心灵的驱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一起行动。

    现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觉,挺着沉甸甸的肚子,

    填满了酒肉,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但是,当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现身天际时,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动,排开我们的战车和兵勇,在搁岸

    的海船前,激励人们冲杀,而你自己则要苦战在军阵的最前面。”

    听罢这番话,王者们连声喝彩,

    一致赞同狄俄墨得斯的议言,驯马的能手。

    他们洒过奠酒,分头回返自己的营棚,

    上床就寝,接受酣睡的祝愿。

    第十卷

    这时,海船边,其他阿开亚首领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却心事重重,难以进入香甜的梦境。

    恰如美发女神赫拉的夫婿挥手甩出闪电,

    降下挟着暴风的骤雨,或铺天盖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田野,

    或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战争的利齿张开,

    阿伽门农此时心绪纷乱,胸中翻腾着

    奔涌的苦浪,撞击着思绪的礁岸。

    当他把目光扫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惊诧,燃烧在特洛伊城前,伴随着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的尖啸和兵勇们低沉的吼声。

    •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为两种管乐器。

    随后,他又移目阿开亚人的海船和军队,

    伸手撕绞着头发的根梢,仰望着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经受着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缓的事情:

    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这位长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个把高招,

    使达奈人摆脱眼前的险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披上一领硕大的狮皮,毛色黄褐,

    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其时,同样的焦虑也揪住了墨奈劳斯的心灵,

    香熟的睡眠亦没有合拢他的眼睛,担心

    军队可能遭受损失,为了他,阿耳吉维人远渡重洋,

    来到特洛伊地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首先,他在宽厚的肩背上铺了一领

    带斑点的豹皮,然后拎起一个圆顶的铜盔,

    戴在头上,伸出大手,抓起枪矛,

    迈开大步,前往唤醒兄长,统治着整个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们像对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劳斯找到兄长,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

    后者正把璀璨的铠甲套上胸背。眼见兄弟的到来,

    阿伽门农心里喜欢。但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首先发话,说道:

    “为何现时披挂,我的兄长?是否打算激励某位勇士,

    前往侦探特洛伊人的军情?但是,我却

    由衷的担心,怀疑谁会愿意执行这项使命,

    逼近敌方的勇士,侦探他们的军情,在这

    神赐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眼下,高贵的墨奈劳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种可行的方案,以便保卫和拯救

    我们的军队和海船,因为宙斯已经改变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们的更能使他心欢。

    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过,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像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重创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那样,带来如此严重的损害——

    赫克托耳,独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爱的儿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给阿开亚人造成的损失,

    我想,将会伴着悲痛,长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去吧,沿着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纽斯找来;与此同时,我要去

    寻会卓越的奈斯托耳,唤他起来,看他是否愿意会见

    我们的哨队——支精悍的队伍——并对哨兵发号施令。

    他们定会服从他的命令;他的儿子是哨兵的

    统领,由伊多墨纽斯的助手

    墨里俄奈斯辅佐,警戒的任务主要由他们执行。”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执行你的命令,我将如何行事?

    待我及时传达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们一起,等着你的回归,还是跑去找你?”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还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来回奔跑中失去

    碰头的机会;军营里小路纵横交错。

    不管到了哪里,你要放声喊叫,把他们唤醒。

    呼唤时,要用体现父名的称谓,

    要尊重他们,不要盛气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张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这填满痛苦的包袱压在我们的腰背。”

    就这样,阿伽门农以内容明确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营棚和黑船边找到他。后者正

    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套挣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两枝枪矛和一顶闪光的帽盔。

    他的腰带,闪着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边——

    临阵披挂时,老人用它束护腰围,领着兵丁,厮杀在

    人死人亡的战场;奈斯托耳没有屈服于痛苦的晚年。

    他撑出一条臂肘,支起上身,昂着头,

    对着阿特柔斯之子发问,说道:

    “你是谁,独自走过海船和军营,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还在熟睡?

    你在寻找一头丢失的骡子,或是一位失踪的伙伴?

    说!不要蹑手蹑脚地靠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没有认出我是阿伽门农吗?宙斯让我

    承受的磨难比给谁的都多,只要

    命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腿还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视,实因睡眠的舒适难以合拢

    我的双眼;我担心战争,阿开亚人的痛苦使我心烦。

    我怕,发自内心地害怕,达奈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

    我头脑混乱,思绪紊杂,心脏怦怦

    乱跳,粗壮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动——睡眠同样不会光临你的床位——

    让我们一起前往哨线,察视我们的哨兵,

    是否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我们何以知道,

    他们不会设想趁着夜色,运兵进击?”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我想,多谋善断的宙斯不会让赫克托耳实现

    他的全部设想和现在的企望;相反,我以为,

    他将遇到更多的险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变心境,平息耗损心力的暴怒。

    我将随你同去,不带半点含糊。让我们同行前往,

    叫醒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刚勇的儿子。

    但愿有人愿意前往,召唤另一些首领:

    高大魁伟的埃阿斯,神一样的战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纽斯,

    他俩的海船停驻在船队的尽头,距此路程遥远。

    说到这里,我要责备墨奈劳斯——不错,他受到人们的

    尊爱——哪怕这会激起你的愤怒。我有看法,不想隐瞒。

    此人居然还在睡觉,让你一人彻夜操劳。

    现在,他应该担起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领的住处,

    恳求他们起床。情势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让的地步。”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换个时间,老人家,我甚至还会促请你来骂他;

    他经常缩在后面,不愿出力苦干,

    不是因为寻想躲避、偷懒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赖于我,等我挑头先干。

    但是,这一次他却干在我的前头,跑来叫我。

    我已嘱他前去唤醒你想要找的首领。

    所以,我们走吧。我们将在墙门前遇到

    他们,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会地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当他督促部队,发布命令时,

    阿耳吉维人中谁也不会违抗和抱怨。”

    言罢,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系牢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别上一领宽大的披篷,颜色深红,

    双层,长垂若泻,镶缀着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迈开大步,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来到

    俄底修斯的住处,叫醒了这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

    用宏大的嗓门,喊出震耳的声音。俄底修斯

    闻迅走出营棚,高声嚷道:

    “为何独自蹑行,漫游在海船和

    军营之间,在这神赐的夜晚?告诉我,又有什么大事和麻烦?”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不要发怒——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和我们一起走吧,前往唤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资格谋划是撤兵还是继续战斗的首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返回营棚,

    将做工精致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驻地,发现

    后者正睡在营棚外面,周围躺着他的伴友,

    人人头枕盾牌,身傍坚指的枪杆,尾端扎入

    泥地,铜尖耀射出远近可见的光彩,

    像父亲宙斯扔出的闪电。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垫着一领粗厚的皮张,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

    头底枕着一条色泽鲜艳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行至他的身边,催他

    离开梦乡,用脚跟拨弄着他的身躯,开口呵责,当着他的脸面:

    “快起来,图丢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还不知道吗?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滩的高处坐等明天;敌我之间仅隔着一片狭窄的地带。”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蓦地惊醒过来,

    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为何如此严酷,老人家?你还有没有罢息的时候?

    阿开亚人年轻的儿子们哪里去了?

    他们可以各处奔走,叫醒各位王贵。

    你呀,老人家,对我们可是太过苛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儿子,也有大队的

    兵丁,他们中任何一位都可担当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开亚人眼下面临的险情非同一般,

    我们的命运正横卧在剃刀的锋口——

    阿开亚人的前景,是险路逢生,还是接受死的凄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连同夫琼斯

    之子;你远比我年轻。去吧,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头子。”

    听罢这番话,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领硕大的狮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勇士大步走去,唤醒其他首领,引着他们疾行。

    当他们和哨兵汇聚,发现

    哨队的头目中无人打吨昏睡,

    全都睁着警惕的双眼,带着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栏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它们听到野兽的走动,呼呼隆隆,从山林里

    冲扑下来,周围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声,

    人的喊叫,狗的吠闹,赶走了他们的睡意。

    就像这样,哨兵们警惕的双眼拒挡着馨软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松懈,双眼始终

    注视平原,听察着特洛伊人进攻的讯息。

    眼见他们如此尽责,老人心里高兴,

    开口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

    “保持这个势头,我的孩子们,密切注视敌情;不要让

    睡意征服你们的双眼,不要给敌人送去欢悦。”

    言罢,他举步穿过壕沟,身后跟着

    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被召来议事的首领,

    还有墨里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儿子,

    应王者们的召唤,前来参与他们的谋辩。

    他们走过宽深的壕沟,在一片干净的

    泥地上下坐,那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尸体,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点,

    因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杀斗。

    他们屈腿下坐,聚首交谈。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中就没有一位壮士,敢于凭仗

    自己的胆量,走访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营地?

    这样,他或许可以抓住个把掉队的敌人,

    或碰巧听到特洛伊人的议论,他们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紧逼着海船,还是觉得已经

    重创了阿开亚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战。

    如果有人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随后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将得到何等的殊誉,

    普天之下,苍生之中!他还可得获一份绝好的礼物:

    所有制统海船的首领,每人

    都将给他一头母羊,纯黑的毛色,

    腹哺着一只羔崽——此乃礼中的极品,

    得主可藉此参加每一次宴会和狂欢。”

    奈斯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惟有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发话,说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冲向可恨的敌人,这些挤在我们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汉。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作伴,

    我俩便都能得到较多的慰藉,也会有更多的自信。

    两人同行,即使你没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围的

    险情;而一人行动,尽管小心谨慎,

    总不能拥有两个人的心力,谋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详缜密。”

    言罢,众人争相表示,愿意偕同前往。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从,愿意同行,

    墨里俄奈斯请愿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还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坚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请缨之列,决意潜入特洛伊人的

    营垒,胸中总是升腾着一往无前的豪烈。

    其时,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说道:

    “图丢斯之子,你使我心里充满欢悦。

    你可按自己的意愿,挑选你的伙伴,

    择取自愿者中最好的一位,从我们济济的人选。

    不要盲敬虚名,忽略优才,

    择用劣品。不要顾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权势的王贵。”

    阿伽门农口出此言,实因怕他选中棕发的墨奈劳斯。

    然而,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确实要我挑选同行的伙伴,

    那么,我怎能拉下神一样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斗志,旁人难以企及,

    帕拉丝·雅典娜钟爱此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双双都可穿过战火的炙烤,

    平安回营——他的谋略登峰造极。”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久经磨炼的俄底修斯答道:

    “无需长篇大论地赞扬我,图丢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责我。

    你在对阿耳吉维人讲话,他们全都知道你所说的一切。

    我们这就动身。黑夜已走过长长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进逼。

    星辰正熠熠远去,黑夜的大部已经逝离——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罢,他俩全身披挂,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骠勇犟悍的斯拉苏墨得斯给了图丢斯之子

    一把双刃的利剑——他自己的铜剑还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给他戴上一顶帽盔,

    牛皮做就,无角,也没有盔冠,人称

    “便盔”,用以保护强壮的年轻斗士的头颅。

    墨里俄奈斯给了俄底修斯一张弓、一个箭壶

    和一柄铜剑,并拿出一顶帽盔,扣紧他的头圈,

    取料牛皮,里层是纵横交错的坚实的

    皮条,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头獠牙闪亮的野猪,衔接齐整,

    做工巧妙、精致,中间垫着一层绒毡。

    奥托鲁科斯曾闯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门托耳

    建筑精固的房居,把头盔偷出厄勒昂,

    给了库塞拉人安菲达马斯,在斯康得亚,

    后者把它给了摩洛斯,作为赠客的礼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护盖着他的脑袋。

    现在,皮盔出现在俄底修斯头上,紧压着他的眉沿。

    就这样,二位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离别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们的右前方,帕拉丝·雅典娜

    遣下一只苍鸳,夜色迷茫,二位虽然不能

    目睹,却可听见它的叫唤。

    闻悉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对雅典娜启口作祷:

    “听我说,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每当我执行艰巨的任务,

    你总是站在我的身边,关注我的

    行迹。现在,求你再次给我最好的帮佑,

    答应让我们,通过闪电般的行动,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带着荣誉返回凳板坚固的海船。”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亦开口诵告:

    “也请听听我的祈祷,阿特鲁托奈,宙斯的女儿,

    求你来到我的身边,就在此刻,像当年一样——那时,你伴佑

    我的父亲,卓越的图丢斯,

    进入塞贝,作为阿开亚人的使者,离队前行。

    他把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滩沿,

    给那里的卡德墨亚人,身披铜甲的斗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不惜诉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贤明的女神,因为你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来吧,站到我的身旁,保护我的安全!

    对此,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

    从未挨过责笞,从未上过轭架——

    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

    二位作罢祷告,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像两头雄狮,

    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堆堆甲械,滩滩污血。

    其时,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来所有的头领议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领。

    他把这些人召来,提出了一个狡黠的计划:

    ‘你们中谁愿接受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赏。赏礼丰厚,足以偿付他的劳力。

    我将给他一辆战车和两匹颈脖粗壮的良驹,

    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最好的骏马。

    谁有这个胆量,也为自己争得荣誉,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里的

    实况:是像往常一样,警戒森严,还是——

    或许,由于受到我们的重创,阿开亚人正聚在一堆,

    谋划遁逃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他们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赫克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人群里,有个名叫多隆的,神圣的特洛伊信使欧墨得斯

    之子,拥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

    长相丑陋,但腿脚轻捷,

    独子,有五个姐妹。面对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开口发话,说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贴近快捷的海船,刺探军情。

    这样吧,举起你的节杖,当着我的脸面,庄严起誓,

    你将给我骏马,还有铜光闪烁的

    马车,那辆载负裴琉斯之子的战车。我将

    为你侦探,获取军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会潜行在整个军营,找到

    阿伽门农的海船,那该是敌方头领聚会

    谋划的去处——是决定逃离此地,还是继续会战。”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紧握节杖,发誓道:

    “让宙斯、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亲自

    为我作证,其他特洛伊人谁也不许登乘这辆马车,

    只有你,我发誓,才能使唤这对良驹;这是你终身的光荣!”

    就这样,赫克托耳信誓旦旦,虽说徒劳无益,却催励着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弯翘的硬弓,在他的肩头,

    披起一张灰色的生狼皮,拿过一顶

    水獭皮帽,盖住头顶,操起一杆锋快的投枪,

    冲出营区,直奔海船——他再也没有回来,

    从船边带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报。

    就这样,他离开熙攘的人群和驭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着此人行来,对狄俄墨得斯说道:

    “有情况,狄俄墨得斯,有人正从敌营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视我们的海船,

    还是来剥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样,

    先放他过去,待他进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几步后,

    我们再奋起扑去,紧追不放,抓他个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们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营,丝毫不要

    松懈,用你的投枪拦截,决不能让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罢,他俩闪到一边,伏在尸堆里,

    而多隆却不知不觉,傻乎乎地跑了过去,腿脚飞快。

    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拉出的一条地垄的

    长短——牵着犁头,翻耕深熟的庄稼地,

    骡子跑得比牛更快——他俩开始追赶。

    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动,

    以为来人是他的特洛伊伙伴

    前来叫他回营——赫克托耳已打消进攻的心念。

    但是,当他俩进入投枪的射程,或更近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来者不善,随即甩开双腿,拼命

    奔跑;他俩蹽开腿步,紧紧追赶。

    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头猎物,

    一头小鹿或一只野兔,心急火燎,顺着林地的

    空间,穷追猛扑;猎物撒腿江跑,发出尖利的叫声。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劫者,

    切断了他回营的归路,紧追不舍,毫不松懈。

    当他朝着海船飞跑,接近阿开亚人的

    哨兵,雅典娜给图丢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让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

    率先投枪,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冲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枪捅翻你这小子!我知道,你

    最终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过暴烈的死亡!”

    言罢,他挥手投枪,但故意打偏了一点,

    锋快的枪尖掠过多隆的右肩,

    深扎进泥地里。多隆大惊失色,止步呆立,

    结结巴巴,牙齿在嘴里嗒嗒碰响,

    出于人骨的恐惧。两人追至他的身旁,喘着粗气,

    压住他的双臂,后者涕泗横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会偿付赎金。我家里堆着

    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还没有临头。

    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为何离开军营,独自一人,朝着海船潜行?

    是想抢剥死者的铠甲,还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旷的海船,逐一刺探船边的军情?

    也许,是你自己的意愿促你踏上这次行程?”

    多隆双腿发抖,应声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诱以过量的嗜望。

    他答应给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风快的骏马,连同他的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

    他命我穿过匆逝、乌黑的夜雾,

    接近敌营,探明阿开亚人的动静,

    是像往常那样,派人守护着海船,

    还是因为受过我们的重创,正聚在一堆,

    谋划逃遁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阿开亚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说道:

    “不用说,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厚礼,

    骁勇的阿基琼斯的烈马,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好了,回答下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道来:

    你在何地登程,离开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里?他的驭马又在何处?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战勇?

    他们在一起策划了什么?打算留在

    原地,紧逼着海船,还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过重创的阿开亚兵汉?”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头领议会,

    避离营区的芜杂,谋划在神一样的伊洛斯的

    坟前。至于你所问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里一个也没有;我们没有挑人守卫或保护宿营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于需要,守候在他们的营火边,

    一个个顺次提醒身边的战友,不要

    坠入梦境,而来自远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务让给了特洛伊兵勇,

    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睡躺在那里,贴着战场的边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追问道:

    “他们睡在哪里?和驯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还是分开宿营?告诉我,我要知晓这一切。”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卡里亚人和派俄尼亚人驻在海边,带着他们的弯弓,

    还有莱勒格斯人、考科尼亚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亚人。

    在苏姆伯瑞一带,驻扎着鲁基亚人和高傲的慕西亚人,

    还有驱车搏战的弗鲁吉亚人和战车上的斗士迈俄尼亚人。

    不过,你为何询问这一切,问得如此详细?

    如果你有意奔袭特洛伊人的营盘,

    瞧,那边是斯拉凯人[●]的营地,刚来不久,离着友军,

    • 斯拉凯人:盟军中确有来自斯拉凯的部队(见2·844),来自赫勒斯庞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马来自欧洲,靠近马其顿一带。

    独自扎营,由王者雷索斯统领,埃俄纽斯之子。

    他的驭马是我见过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驹,

    比雪花还白,跑起来就像旋风一般。

    他的战车满饰着黄金和白银,

    铠甲宽敞硕大,纯金铸就,带来此地,看了让人

    惊诧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长生不老的神祗的甲衣。

    现在,你们可以把我带到迅捷的海船边,

    或把我扔在这里,用无情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你们办完事情,用实情查证,

    我的说告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然而,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溜走?我说多隆,你可不要痴心妄想,

    尽管你提供了绝妙的情报;你已被我们紧紧地捏在手里!

    假如我们把你放掉或让你逃跑,

    今后你又会出现在阿开亚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来刺探军情,便是和我们面对面地拼斗。

    但是,如果我现在把你解决,捏死在我的手里,

    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出来,烦扰我们阿耳吉维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多隆伸出大手,试图托住他的

    下颌,求他饶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剑,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断了两边的筋腱;多隆的

    脑袋随即滚人泥尖,嘴巴还在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

    他们执下他的貂皮帽子,剥走

    那张生狼皮,拿起了弯弓和长枪。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举起夺获的战礼,对着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开口诵道:

    “欢笑吧,女神;这些是属于你的东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们将首先对你祭告——只是请你继续

    指引我们,找到斯拉凯人的驭马和营地。”

    言罢,他把战礼高举过头,放在

    一棵柽柳枝丛上,抓过大把的芦苇

    和繁茂的柽柳枝条,作为醒目的标记;这样,在回返的

    路上,顶着匆逝、漆黑的夜雾,他们就不至于找不到这些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踩着满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来到要找的斯拉凯人的营地。

    这帮人正呼呼鼾睡,营旅生活已把他们折磨得困倦疲惫。

    精良的甲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身边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驭马则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边,静候伫立。

    雷索斯睡在中间,身边站着他的快马,

    拴系在战车的高层围杆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并把他指给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是他的驭马,

    即多隆——那个被我们砍掉的人——给我们描述过的良驹。

    来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这里,

    闲搁着你的武器。解开马缰——

    不然,让我来对付它们,由你动手杀砍。”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躯体,

    后者随即动手宰杀,一个接着一个,上下飞砍的

    利剑引出凄惨的嚎叫,鲜血染红了土地。

    像一头狮子,逼近一群无人牧守、看护的

    绵羊或山羊群,带着贪婪的食欲,迅猛扑击,

    图丢斯之子连劈带砍,一气杀了

    十二个斯拉凯人。每杀一个,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后挥剑猛砍,而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从后面上来,抓住死者的脚跟,

    把他拉到一边,心想这样一来,长鬃飘洒的

    骏马即可顺利通过,不致因为踩到尸体

    而惊恐慌乱——尸躺的惨状,它们还没有见惯。

    其时,图丢斯之子来到那位王者的身边——

    他手下的第十三个死鬼——夺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时,他正躺着猛喘粗气——夜色里,一个恶梦

    索绕在他的头顶:俄伊纽斯的儿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与此同时,坚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风快的骏马,

    把缰绳攥在一起,用弓杆抽打,

    赶出乱糟糟的地方——他没有想到

    可用马鞭,其时正躺在做工精致的战车里。

    他给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声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却停留在原地,心中盘想着下一步

    该做的事情:是夺取战车——里面放着那套漂亮的铠甲

    ——抓着车杆拖走,或把它提起来带走,

    还是宰杀更多的斯拉凯兵勇?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边,对这位卓越的勇士说道:

    “现在,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是考虑

    返回深旷的海船的时候了。否则,你会受到追兵的迫胁——

    我担心某位神祗会唤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罢,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声音,

    赶忙登上战车;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驭马,朝着阿开亚人的快船疾驰而去。

    但是,银弓之神阿波罗亦没有闭上眼睛,

    眼见雅典娜正出力帮助图丢斯之子,气得大发雷霆,

    一头扎进入员庞杂的特洛伊军阵,

    唤醒了一位斯拉凯头领,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贵的堂表兄弟。他一惊而起,

    发现快马站立之处空空如也。

    伙伴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连声哀嚎,呼叫着心爱的伴友的名字。

    营地里喧声四起,惊望着两位壮士创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旷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乱作一团。

    当他俩四至杀死侦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勒住飞跑的快马,

    图丢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带血的战礼

    递给俄底修斯,然后重新跃上马车,

    举鞭抽打;骏马撒腿飞跑,不带

    半点勉强,朝着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告诉我,

    此刻,轰响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马踏出的蹄声。

    但愿俄底修斯和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赶着风快的骏马,跑离特洛伊人的营地!

    我心里十分害怕,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杀声中惨遭不幸。”

    然而,话未讲完,人已到了营前。二位

    步下战车,兴高采烈的伙伴抓住

    他们的双手,热情地祝贺他们的回归。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问道;

    “告诉我,受人称颂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俩如何得到这对驭马,是夺之于人马众多的特洛伊

    军营,还是因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馈赠?

    瞧,多好的毛色,简直就像太阳的闪光。

    战场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频频相遇,我敢说,

    我从未躲缩在岸边的海船旁,虽然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祗路遇二位,并以驭马相送。

    你俩都受到汇聚乌云的宙斯的钟爱,

    都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喜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一位神祗如果愿意,可以随手牵出

    比这些更好的骏马;他们远比我们强健。

    你老人家问及的这对驭马,来自斯拉凯,

    刚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杀了它们的主人,

    连同他的十二个伙伴,躺在他的身边,清一色善战的壮勇。

    我们还宰掉一个侦探,第十三个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来刺探我们的军情。”

    言罢,他把蹄腿飞快的骏马赶过壕沟,

    发出朗朗的笑声;其他阿开亚人跟随同行,

    个个喜形于色。他们来到狄俄墨得斯坚固的

    营棚,用切割齐整的缰绳拴住骏马

    在食槽边——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驭马

    早已站在那里,嚼着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边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带血的战礼,进献给雅典娜的祭品。

    然后,他们蹚进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颈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冲涌,卷走了皮肤上淤结的斑块,

    一阵清凉的感觉滋润着他们的心田。

    然后,他们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毕,倒出橄榄油,擦抹全身。

    随后,他们坐下就餐,从谱满的兑缸里舀出

    香甜的醇酒,泼洒在地,祭悦雅典娜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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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争斗急速前往阿开亚人的

    快船,手握战争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乌黑、宽大、深旷,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另u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女神在船上站定,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个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奋勇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现在,对于他们,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争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开宏大的嗓门,命令阿开亚人

    穿戴武装,自己亦动手披上锃亮的铜甲。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然后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馈赠,作为象征客朋之谊的礼品。

    阿开亚人即将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闻

    飞到了遥远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将此物赠送王者,以愉悦他的心怀。

    胸甲上满缀着箍带,十条深蓝色的珐琅

    十二条黄金,二十条白锡;及至咽喉的部位,

    贴爬着珐琅勾出的长蛇,

    每边三条,像跨天的长虹——克罗诺斯之子

    把它们划上云朵,作为对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铜剑,剑柄上铆缀着

    闪亮的金钉,锋刃裹藏在银质的

    剑鞘,鞘边系着馏金的背带。然后,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就,

    坚实、壮观。盾面上环绕着十个铜围,

    夹嵌着二十个闪着白光的圆形锡块;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珐琅,颜色深蓝,

    像个拱冠,突现出戈耳工的脸谱,面貌狰狞,

    闪射出凶残的眼光,同近旁的骚乱和恐惧相辉映。

    背带上白银闪烁,缠绕着一条

    黑蓝色的盘蛇,卷蜷着身子,

    一颈三头,东张西望。接着,

    他戴上头盔,挺着两支硬角,四个突结,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抓起两校粗长的枪矛,挑着锋快的铜尖,

    铜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射向苍茫的蓝天。

    见此景状,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个响雷,

    嘉赏来自金宝之地的王者,慕凯奈的主宰。

    其时,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己则跳下马车,全副武装,涌向

    壕沟;经久不息的吼声回荡在初展的空间。

    他们排开战斗队列,向壕沟挺进,远远地走在驭手的前面,

    后者驾着马车,随后跟进。克罗诺斯之子在队伍里

    激起芜杂和喧闹,从高空

    降下一阵血雨,决意要把大群

    强壮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沟的另一边,平原的高处,兵勇们

    围聚在头领们身边,特洛伊人的首领,

    高大的赫克托耳、壮实的普鲁达马斯。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们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诺耳的三个儿子,波鲁波斯、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神一样的阿卡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着溜圆的战后,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像一颗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云朵里露出头脸,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又隐入云层和黑夜,

    赫克托耳时而活跃在队伍的前列,

    时而又敦促后面的兵勇们向前,铜盔铜甲,

    闪闪发光,像父亲宙斯,带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闪电。

    勇士们,像两队割庄稼的好手,面对面地

    步步进逼,在一个富人的农田,收割

    小麦或大麦,手脚麻利地扫断一片片茎秆,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咄咄逼近,你杀我砍,

    双方争先恐后,谁也不想后退——后退意味着毁灭。

    战斗的重压迫使他们针锋相对,

    像狼一样疯狂。望着此般情景,喜见痛苦、乐闻惨叫的争头笑

    开了眉眼。长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视着这场仇杀,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静静地呆在遥远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祗都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其时,他们都在抱怨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宙斯,

    怪他不该把光荣赐给特洛伊兵汉。

    对神们的抱怨,父亲满不在乎;他避离众神,

    独自坐在高处,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海船,

    望着闪闪的铜光,人杀人和人被人杀的场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备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树,此时

    感觉到腿脚的疲软,心中生发出厌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饱饥渴的肠胃——

    就在其时,达奈人振奋斗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队阵,

    互相频频招呼呐喊。阿伽门农

    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比厄诺耳,兵士的牧者,

    接着又放倒了他的伙伴俄伊琉斯,鞭赶战车的勇士。

    俄伊琉斯从马后跳下,站稳脚跟,

    怒气冲冲地扑向阿伽门农,后者,用锋快的枪矛,

    打烂了他的脸颊,青铜的盔缘挡不住枪尖——

    它穿过坚硬的缘层和颊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杀了怒气冲冲的俄伊琉斯,让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鲜亮的胸脯——他已剥去他们的衣衫。

    接着,他又扑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杀剥了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另一个出自合法的婚娶,

    两人同乘一辆战车,由私出的伊索斯执缰,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边。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过他们——其时,他俩正牧羊在伊达的

    坡面——缚之以坚韧的柳条,以后又收取赎礼,放入生还。

    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击倒了伊索斯——投枪扎进胸脯,奶头的上面——

    剑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马车。

    他急不可待,剥取了两套绚丽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经见过他们,在迅捷的海船边——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们带到此地,从伊达山坡。

    像一头狮子,闯进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开它们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齿,

    捣碎颈骨,抓出鲜嫩的心脏。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却也无能为力,

    已被吓得一愣一愣,浑身剧烈颤嗦。

    突然,它撒腿跑开,蹿行在谷地的林间,

    热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兽的扑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谁也救不了这两个伙伴;

    面对阿耳吉维人的进攻,他们自身难保,遑遑逃命。

    接着,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罗斯和犟悍的希波洛科斯,

    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此人接受了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黄金,丰厚的礼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对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交还棕发的墨奈劳斯。

    现在,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抓住了这对兄弟,

    在同一辆车里,一起驾驭着奔跑的快马,

    眼见阿特柔斯之子像狮子似地冲到

    面前,两人惊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缰绳,在车上哀声求告:

    “活捉我们,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在安提马科斯家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俩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就这样,他俩对着王者嚎啕,悲悲戚戚,

    苦求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俩真是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

    那家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会中主张

    就地杀了墨奈劳斯——作为使者,他和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前往谈判——不让他回返阿开亚人的乡园。

    现在,你们将付出血的代价,为乃父的凶残。”

    言罢,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罗斯,把他扔下马车,

    一枪捅进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马车,试图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杀死,

    挥剑截断双臂,砍去头颅,

    像一根旋转的木头,倒在战场上。他丢下

    死者,扑向敌方溃散的军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处,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亦跟随左右,一同杀去。

    一时间,步战者杀死,面对强大的攻势,撤腿逃跑的步战者,

    赶车的杀死赶车的,隆隆作响的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尘,纷纷扬扬地翻腾在驭者的脚板下。

    他们用青铜杀人,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总是冲锋在前,大声催励着阿耳吉维人。

    像一团荡扫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挟着风势,到处伸出腾腾的火苗,

    焚烧着丛丛灌木,把它们连根端起一样,

    面对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奔杀,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群群颈脖粗壮的驭马

    拖着空车,颠簸在战场的车道,

    思盼着高傲的驭者,而他们却已躺倒在地,

    成为兀鹫,而不是他们的妻子,喜爱的对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纷飞的兵械和泥尘,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离了血泊和混乱,

    而阿特柔斯之子却步步追逼,催督达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线崩溃,撤过老伊洛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的坟茔,逃过平野的中部和无花果树一线,

    试图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紧追不舍,声嘶

    力竭地喊叫,克敌制胜的手上涂溅着泥血的斑迹。

    然而,当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亚门和橡树一带,

    他们收住脚步,等候落后的伙伴。

    尽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头兽狮惊散的牛群,狮子

    惊散了整个群队,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扑一头牛身

    ——猛兽先用利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血液,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就像这样,阿特桑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奋勇追击,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掉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许多人从车上摔滚下来,有的嘴啃泥尘,有的四脚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击——他手握枪矛,冲杀在队伍的

    前列。但是,当他准备杀向城堡,杀向

    陡峭的围墙时,神和人的父亲从天上

    下来,坐在泉流众多的伊达的

    脊背,紧握着他的响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里丝,把我的话语带给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他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此人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跳上战车,我就会把勇力赐给赫克托耳,

    让他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脊背,直奔神圣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战车和驭马边。快腿的

    伊里丝停降在他的身旁,说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赫克托耳,

    听听父亲宙斯差我给你捎来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你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阿伽门农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回登战车,宙斯就会给你勇力,

    让你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全身披挂,

    挥舞着两条锋快的枪矛,巡跑在全军各处,

    催励兵勇们冲杀,挑起浴血的苦战。

    特洛伊人转过身子,站稳脚跟,接战阿开亚兵勇,

    而阿耳吉维人亦收拢队阵,针锋相对,

    面对面地摆开近战的架势;阿伽门农

    一马当先,试图远远地抢在别人前头,迎战敌手。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特洛伊人或他们那远近闻名的盟友中,

    迎战阿伽门农,谁个最先站立出来?

    伊菲达马斯首先出战,安忒诺耳之子,身材魁梧壮实,

    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凯,羊群的母亲。

    当他年幼之时,基塞斯在自己家里把他养大,

    基塞斯,他母亲的父亲,生女塞阿诺,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当他长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基塞斯试图把他留下,嫁出一个女儿,作为他的妻配。

    婚后不久,他就离开新房,统兵出战,受到一则传闻的

    激诱——

    阿开亚人的队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领十二条弯翘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参战伊利昂。现在,他将在此

    迎战阿伽门农,阿特柔斯的儿男。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枪,未中,枪尖擦过他的身边,

    但伊菲达马斯却出枪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带的层面,

    压上全身的重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穿透闪亮的腰带,

    枪头顶到白银,马上卷了刃尖,像松软的铅块。

    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疆域的王者,抓住枪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头狮子,把枪杆

    攥出他的手心,然后举剑砍进脖子,松软了他的肢腿。

    就这样,伊菲达马斯倒在地,像青铜一样不醒长眠。

    可怜的人,前来帮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还不曾给他什么温暖,尽管他已付出丰厚的

    财礼——先给了一百头牛,又答应下一千头

    山羊或绵羊——他的羊群多得难以数计。

    现在,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抢剥了他的所有,

    带着璀璨的铠甲,回到阿开亚人的队伍。

    科昂,勇士中出众的战将,安忒诺耳的

    长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着倒下的

    兄弟,极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从一个侧面走来——强健的阿伽门农没有发现——

    一枪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闪亮的枪尖挑穿了皮肉。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全身抖嗦,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止攻战,

    而是扑向科昂,手握矛杆,取料疾风吹打出来的树村。

    其时,科昂正拖起他父亲的儿子,他的兄弟伊菲达马斯,

    抓住他的双脚,对着所有最勇敢的壮士呼喊。正当他

    拉着兄弟的尸体,走入己方的队阵,阿伽门农出枪刺击,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后面,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迈步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翻滚着撞上伊菲达马斯的躯体。

    此时此地,在王者阿伽门农手下,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坠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门农仍然穿行在其他战勇的队伍,

    继续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热血仍在不停地冒涌,从枪矛扎出的伤口。

    然而,当血流凝止,伤口结痴愈合,

    剧烈的疼痛开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产妇忍受的强烈的阵痛,

    掌管生产的精灵带来的苦楚——

    赫拉的女儿们,主导痛苦的生育——

    剧烈的疼痛削弱着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战车,招呼驭手,把他

    送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你等必须继续保卫我们破浪远洋的海船,

    顶住特洛伊人猖狂的进攻——统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让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浓的时候!”

    言罢,驭者扬起皮鞭,催赶长鬃飘洒的骏马,

    朝着深旷的海船,撒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它们拉着负伤的王者离开战场,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满纷扬的泥尘。

    眼见阿伽门农撤出战斗,赫克托耳

    亮开嗓门,高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他们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打离战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已答应给我巨大的荣誉。驾起风快的骏马,直扑

    强健的达奈人,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光荣!”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猎人,催赶犬牙闪亮的猎狗

    扑向一头野兽,一头野猪或狮子,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催励着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扑战阿开亚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迈进在队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拼搏,像一场突起的风暴,

    从天空冲扫扑袭,掀起一层层波浪,在黑蓝色的洋面。

    谁个最先死在他的手里,谁个最后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给他荣誉,他,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赛俄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后是多洛普斯,克鲁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尔提俄斯。

    阿格劳斯埃苏姆诺斯、俄罗斯和源勇犟悍的希波努斯。

    他杀了这些人,达奈人的首领,然后扑向

    人马麇集的去处,像西风卷起的一阵狂飙,

    击碎南风吹来的闪亮的云朵,

    掀起汹涌的浪潮,兜着风力的

    吹鼓,高耸的浪尖击撒出飞溅的水沫。

    就像这样,兵群里,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挤的人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难免;

    奔跑中的阿开亚人将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气冲冲地杀奔在前排的军阵里,直到断送了宝贵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着队列——看得真切,大吼一声,

    对着他俩冲来,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身腿发抖,

    随即开口发话,对走来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这峰该受诅咒的浊浪,正向我们扑来;

    打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飞向他的脑袋,

    头盔的顶脊。但是,铜枪击中铜盔,被顶了

    回来,不曾擦着鲜亮的皮肤:盔盖抵住了枪矛——

    这顶头盔,三层,带着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罗的赠品。

    赫克托耳惊跳着跑出老远,回到己方的队阵,

    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当着图丢斯之子循着投枪的轨迹,

    远离前排的勇士,前往枪尘扎咬泥尖的地点,

    赫克托耳苏缓过来,跳上战车,

    赶回大军集聚的地方,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嚷道,摇晃着手中的枪矛: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再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将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动手解剥派昂善使枪矛的儿子。

    其时,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对着图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开了强弓,

    靠着石柱,人工筑成,竖立在伊洛斯时

    坟陵——伊洛斯,达耳达诺斯之子,古时统领民众的长者。

    其时、狄俄墨得斯正动手粗壮的阿伽斯特罗福斯的胸面,

    枪剥战甲,从他的肩头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头盔——帕里斯扣紧弓心,

    张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虚发,

    中标右足的脚面,透过脚背,

    扎入泥层。亚历克山德罗斯见状放声大笑,

    从藏身之地跳将出来,带着胜利的喜悦,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虚发!要是它能

    深扎进你的肚腹,夺走你的生命,那该有多绝!

    这样,见了你发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唤的山羊

    碰到狮子——便可在遭受重创之后,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狄俄墨得斯面无惧色,厉声答道:

    “你这耍弓弄箭的蹩脚货,卑鄙的斗士,甩着秀美的发绺,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对面地开打,

    你的弓弩和纷飘的箭矢都将帮不了你的软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脚面,却说出此番狂言。

    谁会介意呢?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或一个妇人也可以如此

    伤我。一个窝囊废,一个胆小鬼的箭头,岂会有伤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击中,哪怕只是擦个边儿,情况可就大不

    一般——枪尖锐利锋快,顷刻之间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会在悲哭中抓破脸面,

    他的孩子将变成无父的孤儿,而他自己只能泼血染地,

    腐损霉烂。在他周围,成群的兀鹫将多于哭尸的女辈!”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俄底修斯赶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后,从脚上

    拔出锋快的箭镞,剧烈的楚痛撕咬着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战车,招呼驭手,

    把他带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这样,那一带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杆一人,身边

    再也找不到一个阿耳吉维战勇——恐惧驱跑了所有的

    兵汉。焦虑中,他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我将面临何种境况?倘若惧怕

    眼前的敌群,撒腿回跑,那将是一种耻辱;但若

    只身被抓,后果就更难设想;克罗诺斯之子已驱使其他达奈人

    逃离。然而,为何争辩,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战而退是懦夫的行径;

    谁要想在战场上争得荣誉,就必须

    站稳脚跟,勇敢顽强,要么击倒别人,要么被别人杀倒。”

    正当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团团围住——围出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猎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围住一头野猪,

    猛扑上去,而野猪则冲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窝巢,

    在弯翘的颚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齿,

    狗和猎人从四面冲来,围攻中可以听到獠牙

    咋咋的声响——然而,尽管此曾来势凶猛,他们却毫不退让。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冲扑上来,步步逼近宙斯钟爱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击倒高贵的德伊俄丕忒斯,

    锋快的投枪从高处落下,扎在肩膀上。

    接着,他杀了索昂和厄诺摩斯,然后又

    宰了正从车上下跳的开耳西达马斯,枪尖

    捣在肚脐上,从鼓起的盾牌下;

    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俄底修斯丢下死者,出枪断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罗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赶来,神一样的凡人,前往保护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声喊道:

    “受人赞扬的俄底修斯,喜诈不疲、贪战不厌的斗士!

    今天,你要么杀了希帕索斯的两个儿子,两个像

    我们这样的人,剥走战甲,吹嘘一番,

    要么倒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出枪击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深扎进闪亮的盾面,

    挑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边的皮肉;然而,

    帕拉丝·雅典娜不让枪尖触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伤不会致命,

    往后退了几步,对着索科斯嚷道:

    “可怜的东西,可知惨暴的死亡即将砸碎你的脑袋!

    不错,你挡住了我的进攻,对特洛伊人的攻杀,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时此地,死亡和乌黑的

    命运将要和你见面!你将死在我的枪下,给我送来

    光荣,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索科斯转过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神勇的俄底修斯开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聪明的驯马者希帕索斯的儿子,

    死亡追上并放倒了你;你躲不过它的追击。

    可怜的东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将不能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鹫

    会扒开你的皮肉,双翅击打着你的躯体!要是我

    死了,我却可得到体面的葬礼,卓越的阿开亚人一定不会忘怀。”

    言罢,他从身上拔出聪颖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枪矛,穿过突鼓的战后;枪尖高身,

    带出涌注的鲜血,使他看后心寒。

    然而,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鲜血,

    高兴得大叫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窝蜂似地向他扑赶。

    俄底修斯开始退却,大声呼唤他的伙伴,

    连叫三次,声音大到人脑可以承受的极限。

    嗜战的墨奈劳斯三次听见他的喊声,

    马上对离他不远的埃阿斯说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响着坚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从声音来判断,他好像已只身陷入重围,而特洛伊人

    正在发起强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让我们穿过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来。

    我担心他会受到特洛伊人的伤损,孤身一人,

    虽然他很勇敢——对达奈兵众,这将是莫大的损害。”

    言罢,他领头先行,埃阿斯随后跟进,神一样的凡人。

    他们看见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围迫不放,如同一群黄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围杀一头带角的公鹿,新近受过

    猎人的箭伤,一枝离弦的利箭,生逃出来,

    急速奔跑,只因伤口还冒着热血,腿脚尚且灵捷。

    但是,当迅跑的飞箭最终夺走它的活力,

    贪婪的豺狗马上开始撕嚼地上的尸躯,在山上

    枝叶繁茂的树林里。然而,当某位神明导来一头

    凶狠的兽狮,豺狗便吓得遑遑奔逃,把佳肴留给后来者吞食。

    就像这样,勇莽的特洛伊人围住聪慧的、头脑灵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结队,但英雄

    挥舞枪矛,左冲右突,挡开无情的死亡。

    其时,埃阿斯向他跑来,携着墙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吓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战的墨奈劳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带着他

    冲出人群,而他的驭手则赶着车马,跑至他们身边。

    随后,埃阿斯蹽开大步,扑向特洛伊人,击倒多鲁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接着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鲁桑得罗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山上浩浩荡荡地

    泻入平野,推涌着宙斯倾注的雨水,

    冲走众多枯干的橡树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卷着大堆的树村,闯入大海——

    光荣的埃阿斯冲荡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杀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却还不知这边的

    战况,因他搏杀在战场的左侧,

    斯卡曼得罗斯河边——那里,人头成片地落地,

    远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无休止的喧嚣

    围裹着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战的伊多墨纽斯。

    赫克托耳正和这些人打斗,以他的枪矛和驾车技巧

    重创敌军,横扫着年轻人的军阵。

    尽管如此,卓越的阿开亚人仍然不予退让,

    若不是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击伤兵士的牧者,奋勇冲杀的马卡昂,

    用一枝带着三个倒钩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气冲冲的阿开亚人此时替他担心,

    担心随着战局的变化,敌人会出手杀倒马卡昂。

    伊多墨纽斯当即发话,对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赶快行动,登上马上,让马卡昂上车呆在

    你的身边,驾着风快的驭马,全速前进,赶回海船。

    一位医者抵得上一队兵丁——

    他能挖出箭镞,敷设愈治伤痛的药剂。”

    图丢斯之子言罢,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谨遵不违,

    即刻踏上战车;马卡昂,大医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随即登车同行。

    他手起鞭落,驭马扬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直奔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战车上,开勃里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

    眼见特洛伊人的退败之势,对他的同伴说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战场的边沿,拼战达奈人,

    在这场惨烈的杀斗中;别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马拥挤,乱作一团。

    忒拉蒙之子追杀着他们,我已认出他来,不会有错——

    瞧他肩头的那面硕大的战盾。赶快,

    让我们驾着马车赶去,去那战斗最烈

    的地方,驭手和步兵们正

    喋血苦战,拼斗搏杀,喊声不绝。”

    言罢,他举起脆响的皮鞭,驱赶

    长鬃飘洒的骏马,后者受到鞭击,迅速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踏过死人和盾牌,轮轴沾满

    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污血,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赫克托耳全力以赴,准备插入

    纷乱的人群,冲垮他们,打烂他们——他给

    达奈人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全然不顾纷飞的

    枪矛[●],冲杀在其他战勇的队阵,

    • 全然……的枪矛:或为不停地操使着枪矛。

    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不过,他仍然避不击战埃阿斯,忒拉蒙的儿子。

    其时,坐镇山巅的父亲宙斯已开始催动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结舌,将七层牛皮制成的巨盾甩至背后,

    移退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野兽,

    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头黄褐它的狮子,被狗和猎人

    从拦着牛群的庄院赶开——他们整夜

    监守,不让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怏怏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埃阿斯从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丧,

    勉勉强强,违心背意,担心阿开亚人的海船,它们的安危。

    像一头难以推拉的犟驴,由男孩们牵着行进,

    闯入一片庄稼地里,尽管打断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旧往里躬行,咽嚼着穗头簇拥的谷粒;

    男孩们挥枝抽打,但毕竟重力有限,

    最后好不容易把它撵出农田,但犟驴已吃得肚饱溜圆。

    就像这样,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来自遥远地带的盟友们,

    紧紧追赶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时把投枪击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时而

    回头扑向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打退他们的

    队伍,时而又掉转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挡住了他们,不让一个敌人冲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拼杀在阿开亚兵壮和特洛伊人

    之间的战阵。飞来的枪矛,出自特洛伊斗士粗壮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许多

    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其时,欧鲁普洛斯,埃阿蒙光荣的儿子,

    眼见埃阿斯正受到投枪的追击,劈头盖脸的枪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边,投出闪亮的枪矛,

    击中阿丕萨昂,法乌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脏上,横隔膜下,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欧鲁普洛斯跳上前去,抢剥铠甲,从他的肩头。

    但是,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发现他的作为,马上拉紧弓弦,射向

    欧鲁普洛斯,箭头扎入右边的股腿,

    崩断了箭杆,剧烈的疼痛钻咬进大腿的深处。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大家转过身去,站稳脚跟,为埃阿斯挡开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枪逼打得难以抬头。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这场悲苦的战斗。

    站稳脚跟,面对忒拉蒙之子、大个子埃阿斯周围的敌人。”

    带伤的欧鲁普洛斯言罢,伙伴们冲涌过来,

    站在他的身边,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挡住

    投枪。其时,埃阿斯跑来和他们聚会,

    转过身子,站稳脚跟,置身己方的队阵。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的烈火。与此同时,

    奈琉斯的驭马拉着奈斯托耳撤出战斗,

    热汗淋漓;同往的还有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时,捷足的斗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并认出了马卡昂,

    站在那条巨大、深旷的海船的尾部,

    了望着这场殊死的拼搏,可悲的追杀。

    他随即发话,招呼伙伴帕特罗克洛斯,

    从他站立的船上;后者听到呼声,跑出营棚,

    像战神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时刻,死亡开始盯上了他。

    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启口,问道:

    “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毕。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诺伊提俄斯卓越的儿子,使我欢心的伴友,

    现在,我想,阿开亚人会跑来抱住我的膝腿,

    哀声求告;战局的严酷已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钟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问他伤者是谁,那个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壮勇。

    从背后望去,此人极像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从头到脚都像,但我还不曾见着

    他的脸面——驭马急驶而过,跑得飞快。”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伙伴,

    扯开腿步,沿着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其时,奈斯托耳来到自己的营房:

    他俩跳下马车,踏上丰肥的土地,驭手

    欧鲁墨冬从车下宽出老人的

    驭马。他们吹晾着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边的清风里,然后

    走进营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发辫秀美的赫卡墨得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儿,奈斯托耳的战礼,

    得之于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这座城堡后,阿开亚人

    把此女挑给奈斯托耳,因为他比谁都更善谋略。

    首先,她摆下一张桌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张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着珐琅的支腿,然后

    放上一只铜篮,装着蒜头,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黄色的蜂蜜和用神圣的大麦做成的面食。

    接着,她把一只做工精致的杯盏放在篮边,此杯

    系老人从家里带来,用金钉铆连,有四个

    把手,每一个上面停栖着两只

    啄食的金鸽,垫着双层的底座。

    满斟时,一般人要咬紧牙关,方能把它从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虽然上了年纪,却可做得轻而易举。

    用这个杯子,举止不逊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内亚美酒,

    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擦进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个青铜的锉板,然后撒上雪白的大麦——

    调制停当,她便恭请二位喝饮。

    两人喝罢,消除了喉头的焦渴,

    开始享受谈话的愉悦,你来我往地道说起来。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来到门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样的凡人。

    见到他,老人从闪亮的座椅上惊跳起来,

    握住他的手,引他进来,让他人坐。

    但帕特罗克洛斯却站在他的对面,拒绝道:

    “现在,宙斯钟爱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时候。你说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极易发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带回的伤者究为何人。现在,我已亲眼见到,

    他是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将

    即刻赶回,把此番信息报给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钟爱的老战士,他是什么样的人——

    刚烈、粗暴,甚至可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怒发火。”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会伤心呢,为被投枪击伤的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军中滋长的悲戚

    之情,他哪里知道!全军最勇敢的战将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剑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大腿中箭,还有

    我刚从战场上带回的马卡昂,

    已被离弦的羽箭射伤。但阿基琉斯,

    虽然骁勇,却既不关心,也不怜悯达奈人。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烧掉海边的快船,冲破阿耳吉维人的阻拦?

    等到我们自己都被宰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四肢

    已经弯曲,早先的力气已经不复存在。

    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都是力气,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们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场械斗,

    为了抢夺牛群;其时,我亲手杀了伊图摩纽斯,

    呼裴罗斯勇敢的儿子,家住厄利斯。

    出于报复,我要抢夺他的牛群,而他却为保卫

    畜群而战,被我投枪击中,倒在前排的

    壮勇里,吓得那帮村民落荒而逃。

    从平野上,我们夺得并赶走了何等壮观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

    肥猪,以及同样多的成片的山羊,

    还有棕黄色的骤马,总共一百五十匹,

    许多还带着驹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里,我们把畜群赶进普洛斯,

    哄进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见我掠得这许多牲畜,小小年纪,即已经历了一场拼搏。

    翌日拂晓,信使们扯开清亮的嗓门,

    招呼所有有权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讨还冤债的民众,统统出来。

    普洛斯的首领们聚在一块,分发战礼;

    需要偿还所失者,人数众多,因为

    我们普洛斯人少,故而长期遭受他们的凌辱。

    多年前,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来攻打,

    击败了我们,打死了我们中最骠健的壮勇。

    高贵的奈琉斯有十二个儿子,现在

    只剩下我,其余的都已作古。

    这些事情助长了身披铜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们肆虐狂蛮,兴兵征伐,使我们受害至深。

    老人从战礼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总数三百,连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笔冤债:

    四匹争夺奖品的赛马,外带一辆马车。

    那一年,马儿拉着战车,参加比赛,争夺三脚铜鼎,

    不料奥格亚斯,民众的王者,扣留并占夺了车马,

    遣走驭者,让他踏上归程,带着思马的烦愁。

    所以,年迈的奈琉斯,出于对仇人言行的愤怒,

    择取了一份极丰厚的战礼,并把其余的交给众人,

    由他们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处理战礼,一边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军出动,

    举兵进犯,大队的兵勇和风快的战马,

    全速前进,带着两个披甲的战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纪,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拼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内有一座城堡,斯罗厄萨,矗立在陡峭的山岩,

    远离阿菲俄斯河,地处边睡。他们

    包围了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试图攻破。

    然而,当他们扫过整个平原,雅典娜冲破

    夜色,向我们跑来,来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们武装

    备战。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动迟滞缓慢的军队,

    而是一帮求战心切的兵勇。其时,奈琉斯

    不让我披挂上阵,藏起了我的驭马,

    以为我尚不精熟战争的门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参战,但仍然突显在

    车战者中——雅典娜安排着这场战斗。

    那地方有一条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边,我们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我们,普洛斯车战者的营伍和蜂拥而至的步兵。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整队出发,

    及至中午时分,行至神圣的阿尔菲俄斯河岸。

    在那里,我们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无比的宙斯,

    给阿尔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头公牛;此外,

    还牵过一头从未上过轭架的母牛,献给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后,我们吃过晚饭,以编队为股,

    就着甲械,躺倒睡觉,枕着湍急的

    水流。与此同时,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

    已挥师围城,心急火燎,期待着捣毁墙门。

    但是,城门未破,战神却已在他们面前展现他的杰作。

    当太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脸,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们,祈告过宙斯和雅典娜,冲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见,

    而我则首开杀戒,夺下一对风快的驭马,

    杀了手提枪矛的慕利俄斯,奥格亚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头发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识晓每一种药草,生长在广袤的大地——

    当他迎面冲来时,我投出带着铜尖的枪矛,

    将他击倒在泥尘里,尔后跳上他的战车。

    和前排的壮勇们一起战斗。眼见此人倒地,

    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吓得四散奔逃,

    因为他是车战者的首领,他们中最好的战勇。

    我奋力追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抢得

    五十辆战车,每车二人,

    在我枪下丧命,嘴啃泥尘。其时,我完全可以

    杀了那两个年轻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后代,要不是他俩的生身父亲,力大无穷的裂地之神,

    把他们抢出战场,裹在浓浓的雾团里。

    其时,宙斯给普洛斯人的双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们紧追着敌人,在空旷的平野,

    屠杀他们的战勇,捡剥精美的甲械,

    车轮一直滚到盛产麦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亚石岩,以及人们称之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终于,雅典娜收住了我们的攻势,而我

    也在那里放倒了我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弃尸而行。阿开亚人

    赶着迅捷的驭马凯旋,从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军上下,在神祗中,都把光荣归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们却把光荣给了奈斯托耳。

    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这不是一场梦幻。然

    而,那个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凄凄地享受勇力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告诉你,

    他将会痛哭流涕,只是为时已晚,在我们军队损失殆尽的

    时候。

    我的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我们俩,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时正在厅堂里,

    耳闻了所说的一切,包括乃父对你的训告。

    我们曾前往裴琉斯建筑精固的房居,

    为招募壮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开亚。

    我们来到那里,发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已在屋内,还有你

    和你身边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迈的车战者,

    正在墙内的庭院,烧烤牛的肥腿,奉祭给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杯,

    把闪亮的醇酒泼洒经受火焚的祭品。

    其时,你俩正忙着肢解切割牛的躯体。当我们

    行至门前站定,阿基琉斯惊诧地跳将起来,

    抓住我们的手,引我们进屋,请我们人座,

    摆出接待生客的佳肴,使来者得到应有的一切。

    当我们满足了吃喝的愉悦,

    我就开口说话,邀请你俩参战,

    二位满口答应,聆听了两位父亲的教诲。

    年迈的裴琉斯告诫阿基琉斯,他的儿子,

    永远争做最好的战将,勇冠群雄。

    而对你,墨诺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嘱告:

    ‘我的孩子,论血统,阿基琉斯远比你高贵,

    但你比他年长。他比你有力,远比你有力,

    但你要给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劝导,

    为他指明方向。他会顾及自己的进益,听从你的劝告。’

    这便是老人对你的嘱咐,而你却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即便

    是现在,

    你仍可进言聪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许还会听从你的劝说。

    谁知道呢?凭藉神的助信,你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他的后腿,

    倘若他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他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就让他至少派你出战,率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你的出现或许可给达亲人带来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他给你那套璀璨的铠甲,他的属物,穿着它投入战斗;

    这样,特洛伊人或许会把你当他,停止进攻的

    步伐,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精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你们,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说道,催发了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

    激情,他沿着海船跑去,回见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

    然而,当帕特罗克洛斯跑至高贵的俄底修斯统领的

    海船——阿开亚人集会和绳法民俗习规的

    地方,建竖着敬神的祭坛——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欧鲁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儿子,正拖瘸着伤腿,

    撤离战斗,肩背和脸上滚淌着

    成串的汗珠,伤口血流不止,

    颜色乌红。然而,他意志刚强,神色坚定。

    看着这般情景,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心生怜悯,

    为他难过,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可怜的人!达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领们,

    你们的命运真有这般凄惨?——在远离亲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们闪亮的脂肪,饱喂奔走的饿狗!

    现在,宙斯钟爱的壮士欧鲁普洛斯,告诉我,

    阿开亚人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挡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们已生还无门,必将碰死在他的枪尖?”

    听罢这番话,带伤的欧鲁普洛斯答道:

    “告诉你,卓越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将无力

    继续自卫,他们将被撵回乌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战最勇猛的壮士,此时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敌人手创的

    创伤或枪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过来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乌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里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敷上镇痛的、疗效显著的

    枪药——人们说,你从阿基琉斯那儿学得这手本领,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于开荣,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于我们自己的医士,我想,马卡昂

    已经受伤,躺在营棚里,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医者,

    而波达雷里俄斯还战斗在平原上,顶着特洛伊人的重击。”

    听罢这番,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说道:

    “此事不太好办,英雄欧鲁普洛斯,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正急着回赶,将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托我的口信带给阿基琉斯,战场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带着钻心刺骨的伤痛。”

    言罢,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营棚。一位伴从见状,席地铺出几张牛皮,

    帕特罗克洛斯放下欧鲁普洛斯,用刀子,从腿肉中

    剜出锋快犀利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把一块苦涩的根茎放在手里拍打,

    敷在伤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镇

    各种伤痛。伤口随之干化,鲜血止涌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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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就这样,营棚里,墨诺伊提俄斯骠勇的儿子

    照料着受伤的欧鲁普洛斯。与此同时,阿耳吉维人

    和特洛伊人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混战。达奈人的壕沟已

    不能阻挡特洛伊战勇的进攻,沟上的那道护墙亦然——

    为了保卫海船,他们筑起这堵护墙,并在外沿挖出一条深沟,

    却不曾对神祗供献丰盛的祀祭,

    祈求他们保护墙内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战礼。他们筑起这堵坚实的护墙,无视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远经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着,阿基硫斯怒气不消,

    只要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开亚人的高墙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但是,

    当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战死疆场,

    众多的阿耳吉维人长眠客乡,剩下一些人回返后,

    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个年头里被

    阿耳吉维人捣毁,后者驾着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乡后,

    那时,波塞冬和阿波罗议定,引来

    滚滚的河水,冲袭扫荡,捣毁护墙。

    河水,所有从伊达山上泻流入海的长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罗斯,卡瑞索斯和罗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还有神圣的斯卡曼得罗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涌着许多头盔和牛皮的战盾,连同一个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种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边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罗把这些河流的出口汇聚到一块,

    驱赶着滔滔的洪水,一连九天,猛冲护墙,而宙斯

    则不停地降雨,加快着推墙入海的进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长戟,亲自引水

    开路,将护墙的支撑,那些个材料和石块统统扔进

    水浪——阿开亚人曾付出艰苦的劳动,为把它们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冲刷干净,沿着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层铺平宽阔的海滩。护墙既已

    冲扫,他把河流引回原来的水道——以前,它们

    一直在那里奔腾,翻涌着晶亮的水波。

    就这样,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会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筑坚固的护墙外,

    战斗激烈,杀声震天,护墙受到击撞,

    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维人

    全线崩溃,涌向深旷的海船,挣扎着回逃,慑于

    赫克托耳的威势,这位强有力的战将,把对手赶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样,赫克托耳勇猛冲杀,像一飙旋风。

    如同一头置身险境的野猪或狮子,遭到一群

    狗和猎手的追打,发疯似地腾转挣扎,

    猎手拢成一个圈子,将它团团围住,

    勇敢地面对它的扑击,甩手扔出密集的

    枪矛;尽管如此,高傲的猎物毫不惧怕,

    亦不掉头逃跑——它死于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扑击,试图冲出合围的人群,

    而无论它对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总能逼迫猎手回跑退却。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扑击在战场上,招聚着他的伙伴,

    催赶着他们,杀过壕沟。然而,他自己的快马却没有

    这份胆量。沟沿边,它们惊扬起前蹄,

    高声嘶叫,惶恐于壕沟的宽阔,

    既不能一跃而过,也不能轻松地举步穿越,

    因为整条沟壁的两边到处是锋快的

    垂悬,沟底坚指着一排排修长的

    尖桩,密密麻麻,由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手置,御阻强敌的冲扫。

    拖着轮盘坚固的战车,驭马实在很难

    穿越;但步战的兵勇却跃跃欲试,试图冲过壕沟。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伙伴们!

    此举愚盲,试图把捷蹄的快马赶过壕沟。

    沟中尖桩遍布,车马难能逾越,何况

    前面还有阿开亚人筑起的墙垣。

    沟墙之间地域狭窄,驭者无法下车

    战斗——我敢说,我们将被堵在那里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响雷的天神,

    意欲彻底荡除他们,并有意帮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愿这个时刻快快到来,

    让阿开亚人惨死此地,销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们掉转头来,把我们

    赶离海船,背靠宽深的壕沟,

    那时,我想,面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我们中

    谁也不能脱险生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就此行动。

    驭手们,勒紧你们的马缰,就在这壕沟前;

    而我们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车,全副武装,

    跟着赫克托耳,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阿开亚人将无法抵挡

    我们的攻势,如果死亡的绳索已经掐住他们的喉咙!”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其他特洛伊人亦无意呆守战车,聚作一团;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举动,他们全都跳到地上。

    接着,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勇们分而聚之,站成紧凑的队形,

    一共五支队伍,听命于各自的统领。

    赫克托耳和智勇双全的普鲁达马斯领辖着一队兵勇,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杀向深旷的海船。

    开勃里俄奈斯和他们同往,作为排位第三的统领——

    赫克托耳已让另一位战勇,一个比开勃里俄奈斯逊色的驭手,

    驾驭他的马车。

    帕里斯统领着另一支队伍,辅之以阿尔卡苏斯和阿格诺耳,

    第三支队伍由赫勒诺斯和神一样的德伊福波斯制统,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辅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领,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地,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统领第四支队伍的是骠勇的埃内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辅佐,精熟

    各种战式的阿开洛科斯和阿卡马斯。

    萨耳裴冬统率着声名遐迩的盟军,

    挑选了格劳科斯和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辅佐;

    在他看来,二位勇冠全军——当然,在他之后,

    他,盟军中首屈一指的战勇。

    其时,他们挺着牛皮盾牌,连成密集的队形,

    对着达奈人直冲,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个劲地猛扑,朝着乌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们

    都愿执行智勇双全的普罗达马斯的计划,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军队的首领,

    不愿留马沟沿,由一位驭手看管,

    而是扬鞭驱怂,扑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个笨蛋!他神气活现地赶着车马,

    注定跑不脱死之精灵的捕杀,

    再也甭想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乌黑的命运即已围罩过他,

    通过伊多墨纽斯的枪矛,丢卡利昂高贵的儿子。

    他将车马赶往船队的左边,正是阿开亚人,

    随同他们的车马,从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着这个方向,阿西俄斯赶着他的马车,

    发现墙门没有关闭,粗长的门闩不曾插合——

    阿开亚人洞开大门,以便搭救

    撤离战场、逃回海船的伙伴。

    他驱马直奔该地,执拗愚顽,身后跟拥着

    大声喧喊的兵丁,以为阿开亚人已无力

    自卫,将被赶回鸟黑的海船。

    蠢货!他们在门前发现两员勇猛异常的战将,

    善使枪矛的拉丕赛人的儿子,一位

    是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丢斯,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壮勇稳稳地站在高大的墙门前,

    像两棵挺拔的橡树,在山脊上高耸着它们的顶冠,

    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风雨的淋栉,

    凭着粗大的根枝,紧紧抓住深处的泥层。

    就像这样,二位凭待自己的勇力和强健的臂膀,

    站候着高大的、正向他们迎面扑来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让。

    特洛伊人直冲而上,对着修筑坚固的护墙,”

    高举着生牛皮做就的战盾,裂开嗓门呼喊,

    围拥在首领阿西俄斯身边,围拥在亚墨诺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以及俄伊诺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时,墙内的拉丕赛人正极力催促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保卫海船,

    但是,当他们看到特洛伊人正冲向护墙,

    而达奈人则惊叫着溃跑时,

    二位冲将出去,拼杀在门前,

    像两头野猪,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进逼的对手,骚嚷的狗和猎人,

    横冲直撞,连根掀倒一棵棵大树,

    撕甩出一块块碎片,使劲磨咬着牙齿,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响,直到被人投枪击中,夺走它们的生命——

    就像这样,挡护他们胸肩的捏亮的铜甲承受着

    枪械的重击,发出铿锵的震响。他们正进行着艰烈的拼搏,

    凭恃自己和墙上的伙伴们的力量。

    为了自卫,为了保卫营棚和迅捷的海船,

    墙上的勇士们从坚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块的石头,

    投砸下去,击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阵凛冽的寒风吹扫乌云,

    洒下纷扬的鹅毛大雪,铺盖着丰腴的土地。

    就像这样,石块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飞出,

    雨点一般,砸打在头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盘一般。

    其时,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长叹一声,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发出痛苦的嘶喊:

    “父亲宙斯,现在,连你也成了十足的

    骗子!我从未想过,善战的阿开亚兵壮

    能够挡住我们的勇力和无坚不摧的双手。

    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

    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

    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

    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

    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

    然而,此番诉告并没有打动宙斯的心灵,

    后者已属意让赫克托耳享得荣誉。

    其时,在各扇门前,来自不同地域的部队在绞杀拼搏;

    然而,我却不能像神明那样,叙说这里的一切。

    沿着长长的石墙,暴烈的战争之火在熊熊

    燃烧,阿开亚人身处劣境,为了保卫

    海船,只有继续战斗。所有助战

    达奈人的神祗,此时都心情沮丧。尽管如此,

    两位拉丕赛勇士仍在不停地战斗,进行殊死的拼搏。

    战场上,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投枪击中达马索斯,破开两边缀着铜片的帽盔,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喷飞的

    脑浆——就这样,波鲁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敌人。

    接着,他又扑上前去,杀了普隆和俄耳墨诺斯。

    其时,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裔,击倒了安提马科斯

    之子希波马科斯,投枪捅进他的腰带。

    然后,他从鞘壳内拔出利剑,

    冲过拥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剑,击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随后

    又一气杀了墨农、俄瑞斯忒斯和亚墨诺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拉丕赛人动手抢剥死者璀璨的铠甲,

    而普鲁达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壮,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放火烧船,

    此时仍然站在沟沿,犹豫不决。

    原来,正当他们急于过沟之际,一个由飞鸟送来的兆示出现在

    他们眼前——

    一只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他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还在挣扎,不愿放弃搏斗,

    弯翘起身子,伸出利齿,对着逮住它的鹰鸟,

    一口咬在颈边的前胸,后者忍痛松爪,

    丢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后

    一声尖叫,乘着疾风,飞旋而下。

    特洛伊人吓得混身发抖,望着盘曲的大蛇,

    躺在他们中间——带埃吉斯的宙斯送来的兆物。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集会上,你总爱驳斥我的意见,

    尽管我说得头头是道。一个普通之人决然不可

    和你对唱反调——无论是在议事中,

    还是在战场上——我们永远只能为你的事业增彩添光。

    现在,我要再次说出我以为最合用的建议:

    让我们停止进攻,不要在达奈人的船边苦战。

    我以为,继续战斗的结果将和预兆显示的一样,假如那个

    由鹰鸟送来的兆示——当我们准备过沟之际,出现在我们眼

    前——真是个含义明确的警告:

    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我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但它突然丢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实现用蛇肉饲喂儿女的愿望。同样,

    我们,即使凭靠强大的军力,冲破阿开亚人的

    大门和护墙,逼退眼前的敌人,

    我们仍将循着原路,从船边败返,乱作一团;

    我们将丢下成堆的特洛伊伙伴,任由阿开亚人

    杀宰,用青铜的兵器,为了保卫他们的海船!

    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释,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军的信赖。”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你要我忘记雷电之神宙斯的

    嘱告,他曾亲自对我点头允愿。

    然而你,你却要我相信飞鸟,相信它们,振摇着长长的

    翅膀。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儿不理会这一套——

    不管它们是飞向右面,迎着黎明和日出,

    还是飞向左面i对着昏暗和黑夜。

    不!我们要坚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统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权。

    我们只相信一种鸟迹,那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你,你为何如此惧怕战争和残杀?即使

    我们都死在你的周围,躺在

    阿耳吉维人的船边,你也不会顶冒死的危险:

    你没有持续战斗的勇气,没有战士的胆量!

    但是,倘若你在惨烈的搏杀中畏缩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战斗,用你的话语,那么,

    顷刻之间,你就将暴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率先出击,属下们随后跟进,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们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从伊达山上送来一阵疾起的狂风,

    卷起团团泥沙,扑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开亚人的心智,把光荣送给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励,还有他们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冲击,试图捣毁阿开亚人宽厚的墙垣。

    他们打破护墙的外沿设施,捣烂雉堞,

    用杠杆松动墙边的突桩——阿开亚人把

    它们打入地里,作为护墙的外层防御。

    他们捣毁这些设施,期望进而拱倒阿开亚人的

    墙垣。但是,达奈人此时无意退却,

    而是用牛皮挡住雉堞,

    居高临下,用石块猛砸跑至墙边的群敌。

    两位埃阿斯,来回巡行在墙内的各个地段,

    敦促兵勇们向前,催发阿开亚人的勇力,

    时而对某人赞褒几句,时而又对另一个人

    责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战斗中退却不前:

    “朋友们,你们中,有的是阿耳吉维人的俊杰,

    有的来自社会的中层,还有的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是的,

    在战斗中,我们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们却面临共同的拼斗

    这一点,你们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现在,谁也不许

    掉头转向海船,听凭敌人狂吼乱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呐喊。

    但愿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闪电之神,会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打退敌人的进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俩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拼搏的勇气。

    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密密匝匝——其时,统治世界的宙斯卷来飞落的

    雪花,对凡人显耀攻战的声势。他

    罢息风力,一个劲地猛下雪片,覆盖了

    山岳中迭起的峰峦和突兀的岩壁,

    覆盖了多草的低地和农人精耕的良田,

    飘落在灰蓝的海波里,遍洒在港湾和滩沿上,

    只有汹涌的长浪可以冲破它的封围,其余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帐下,顶着宙斯卷来的大雪的压挤。

    就像这样,双方扔出的石块既多且密,

    有的飞向特洛伊人,还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开亚人,整道护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还是不能攻破墙门,冲垮粗长的门闩,若不是多谋善断的

    宙斯催励他的儿子萨耳裴冬冲向阿耳吉维人,像弯角牛群里

    的一头狮子。

    他迅速移过溜圆的战后,挡住前身,

    盾面青铜,煅砸精致,铜匠手工

    锤制的佳品,里面严严实实地垫着几层

    牛皮,用金钉齐齐地铆在盾沿上。

    挺着这面战盾,摇晃着两枝枪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狮心怂恿,

    试图闻人一个围合坚固的圈栏,撕食肥羊。

    尽管发现牧人就在那边,看守着

    他们的羊群,带着投枪和牧狗,

    它却根本不曾想过,在扑食之前,是否会被逐离羊圈——

    不是一跃而起,逮住一头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扑杀,被投枪击中,出自一条灵捷的

    臂膀。同样,沸腾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冲向护墙,捣毁雉堞。

    他张口喊叫,对着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儿郎:

    “格劳科斯,在鲁基亚,人们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让我们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满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们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着我俩?

    我们又何以能拥获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园和盛产麦于的良田?

    这一切表明,我们负有责任,眼下要站在鲁基亚人的

    前面,经受战火的炙烤。这样,

    某个身披重甲的鲁基亚战士便会如此说道:

    ‘他们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统治着鲁基亚,

    统治着我们的王者,没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们的确勇力

    过人,战斗在鲁基亚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从这场战斗中生还,

    得以长生不死,拒老抗衰,与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会站在前排里战斗,

    也不会再要你冲向战场,人们争得荣誉的地方。

    但现在,死的精灵正挨站在我们身边,

    数千阴影,谁也逃身不得,躲不过它们的击打——

    所以,让我们冲上前去,要么为自己争得荣光,要么把它拱手

    让给敌人!”

    听罢这番话,格劳科斯既不抗命,也不回避,

    而是和他一起,带着大群的鲁基亚兵丁,直扑墙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正冲着他的墙垒走来,杀气腾腾。

    他举目遍扫阿开亚人的护墙,希望能看到

    某个能来消灾避难的首领,拯救他的伙伴。

    他看到两位埃阿斯,嗜战不厌,站在

    墙上,而丢克罗斯其时亦走出掩体,和

    他们并肩奋战。但是,他却不能通过喊叫,

    引起他们的注意——战场上喧闹芜杂,击打之声响彻云天,

    投枪敲砸着盾牌、缀着马鬃的铜盔和

    紧闭的大门,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试图强行破网,杀人门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战斗的地点:

    “快去,卓越的苏忒斯,把埃阿斯叫来,

    若能召得两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那里展开,那么,

    你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来,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信使得令,谨遵不违,随即

    快步跑去,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墙垣,

    来到两位埃阿斯身边站定,急切地说道: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裴忒俄斯心爱的儿子、宙斯钟爱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须臾时间,以平缓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这里展开,那么;

    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往。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闻风而动,马上

    对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纽斯之子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阿斯,现在,你们二位,你自己和强健的鲁科墨得斯,

    在此坚守,督促达奈人勇敢战斗;

    我要赶往那边,迎战敌手,一俟

    打退他们的进攻,马上回还。”

    言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离去,带着

    丢克罗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后面跟着

    潘迪昂,提着丢克罗斯的弯弓。

    他们沿着护墙的内侧行进,来到心胸豪壮的

    墨奈修斯守护的墙堡,发现兵勇们正受到强敌的逼迫,处境

    艰难;鲁基亚人强壮的王者和首领们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

    他们扑上前去,接战敌手,杀声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开杀戒,

    击倒萨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壮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块粗莽的石头,取自堞墙的内沿,

    体积硕大,躺在石堆的顶部。当今之人,

    即使身强力壮,动用两手,也很难

    起举,但埃阿斯却把它高擎过头,

    砸捣在顶着四支冠角的盔盖上,把头颅和

    脑骨打得稀烂——厄丕克勒斯随之倒地,像一个

    跳水者,从高高的墙垒上扑倒下来,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丢克罗斯放箭射中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

    强健的儿子,正在爬越高墙,

    发现膀子裸露,无心恋战,

    从墙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开亚人看出

    他已身带箭伤,进而大肆吹擂。

    萨耳裴冬意识到格劳科斯已从墙上回撤,

    心中顿觉一阵楚痛;然而,他没有丢却嗜战的热情,

    出枪击打,刺中阿尔克马昂,塞斯托耳之子,

    继而又把枪矛拧拔出来,随着拉力,阿尔克马昂

    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然后,萨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强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墙沿,使护墙顶部

    失去摭掩,为众人的进攻打开了一个缺口。

    其时,埃阿斯和丢克罗斯同时对他瞄准,丢克罗斯

    发箭射中闪亮的皮带,勒在胸肩上,系连着

    摭护全身的盾牌,但宙斯为他挡开死的精灵,

    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海船的后尾边。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虽然枪尖不曾

    穿透层面,却把他顶得腿步趄趔,挟着狂莽,

    从雉谍后回退几步,但没有完全

    放弃战斗,心中仍然渴望争得荣誉。

    他移转身子,亮开嗓门,对神一样的鲁基亚人喊道:

    “为何松减你们狂烈的战斗激情,我的鲁基亚兵朋?

    虽说我很强健,但由我一人破墙,打出

    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属难事一件。

    跟我一起干吧,人多事不难!”

    萨耳裴冬言罢,兵勇们畏于首领的呵斥,

    更加抖擞精神,围聚在统领和王者的身边。

    护墙内,阿耳吉维人针锋相对,整饬队伍,

    加强防御,一场激烈的搏斗在两军之间展开。

    壮实的鲁基亚人不能捅开达奈人的

    护墙,打出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达奈枪手也无力挡开

    已经逼至墙根的鲁基亚兵汉,

    像两个手持量杆的农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闹,为决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条

    狭窄的田域,为争得一块等量的份地翻脸,

    其时,雉培隔开两军,而横越墙头,

    双方互相杀砍,击打着溜圆的、摭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稳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许多人被无情的青铜破毁皮肉,

    有的因为掉转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则因盾牌遭受枪击,被彻底捅穿。

    战地上到处碧紫猩红,雉堞上、壁垒上,遍洒着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的鲜血。尽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对手,使他们逃还;

    阿开亚人死死顶住,像一位细心的妇人,

    拿起校秤,提着秤杆,就着压码计量羊毛,求得

    两边的均衡,用辛勤的劳动换回些须收入,供养孩子的生活。

    就像这样,双方兵来将挡,打得胜负难分,

    直到宙斯决定把更大的光荣赐送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是捣人阿开亚护墙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劲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冲破阿开亚人的

    护墙,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们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声催励兵勇们前进,而后者也听从他的呼号,

    以密集的队形扑向护墙,紧握

    锋快的枪矛,朝着墙垒涌去。

    与此同时,赫克托耳从墙门前抓起一块石头,

    举着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钝硕大,但顶部

    却伸出犀利的棱角。当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壮士,

    即使走出两个,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从地面抬到

    车上,但赫克托耳却反凭一己之力,搬起并摇晃着石块——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为他减轻了顽石的重量。

    像一个牧羊人,轻松地拿起一头阉羊的卷毛,

    一手拎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分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头,向前走去,直对着墙门,

    后者紧堵着墙框,连合得结结实实——

    门面高大,双层,里面安着两条横闩,

    互相交迭,由一根闩杆固系插连。

    他来到门前,叉开双腿,站稳脚跟,压上全身的力气,

    增强冲力,扔出巨石,砸在门的中间,

    打烂了两边的铰链;石块重重地捣开

    门面,大门叹出长长的哀号,门闩力不

    能支,板条吃不住石块的重击,

    裂成纷飞的碎片。光荣的赫克托耳猛冲进去,

    提着两枝枪矛,脸面乌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着护身的铜甲,闪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时,除了神明,谁也甭想和他阵战,阻止

    他的进攻——他正破门而入,双目喷闪着火焰。

    他转动身子,催督战斗中的特洛伊人

    爬过护墙,后者服从了他的号令。

    他们动作迅捷,有的涌过护墙,还有的

    冲扫过坚实的大门;达奈人惊慌失措,

    奔命在深旷的海船间;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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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卷

    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驱向海船,留下

    交战的双方,由他们呆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打斗,经受残杀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则移目远方,睁着闪亮的

    眼睛,扫视着斯拉凯车战者的土地,

    凝望着近战杀敌的慕西亚人,高傲的希波摩尔戈斯人,

    喝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刚直的阿比俄伊人。

    现在,他已不再把闪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坚信,神祗中谁也不敢降落凡间,

    助信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

    然而,强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没有闭上眼睛;

    他欣赏着地面上的战斗和搏杀,坐在

    斯拉凯对面,林木繁茂的萨摩斯的

    峰巅,从那可以看到伊达的全景,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阿开亚人的海船,一览无遗。

    他从水中出来,坐在山上,目睹阿开亚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怜悯,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波塞冬急速起程,从巉岩嶙峋的山脊上下来,

    迈开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压下,巍巍震颤。

    他迈出三个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里有他的宫居,坐落在水域

    深处,永不败毁,闪着纯金的光芒。

    他来至殿前,在车下套入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战车,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来,水中的生灵从海底的各个角落

    冒出洋面,嬉跃在他的身边;大海

    为他分开水路,兴高采烈。骏马飞扑向前,

    车身下青铜的轮轴滴水不沾——

    拉着他,迅捷的快马直奔阿开亚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处,森森的水下,有个宽敞幽邃的岩洞,

    位于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裂地之神波塞冬将驭马赶进水洞,

    宽出轭架,取过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们咀嚼,然后套上黄金的栓绳,在它们的小腿,

    挣不断,滑不脱,使驭马稳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归。收拾停当,波塞冬启程上路,朝着阿开亚人的群队。

    其时,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团烈火,似一飙狂风,

    跟着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冲来,

    狂吼怒号,如同一个人一般,满怀希望,试图

    拿下阿开亚人的海船,把他们中最好的壮勇,一个不剩,

    车死在海船边。但是,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从深海里出来,前往催励阿耳吉维兵汉,

    幻取卡尔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先对两位埃阿斯发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俩要用战斗拯救阿开亚军队,

    鼓起你们的战斗激情,忘却恐惧和慌乱!

    我不担心别地的防务,特洛伊人无敌的双手

    并不可怕,尽管他们的队伍已涌入高墙——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可以把他们挡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这里,惟恐险情由此发生,

    赫克托耳正领着他们冲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自称是力大无比的宙斯的儿男。

    但愿某位神明会给你们送个信息,使你俩

    能顶住对手的进攻,并催督别人站稳脚跟。

    这样,尽管他横暴凶狂,你们仍可把他阻离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亲自催他赴战!”

    言罢,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举杖拍打,给他俩输入巨大的勇力,

    轻舒着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腿脚和双手,

    然后急速离去,像一只展翅疾飞的雄鹰,

    从一峰难以爬攀的绝壁上腾空而起,

    俯冲下来,追捕平野上的雀鸟——

    就像这样,裂地之神波塞冬奔离了两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来者的身份,对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谈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样出现,要我们战斗在海船边。

    他不是卡尔卡斯,神的善辨鸟踪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认出来,在他离去之时,从他的腿脚,

    他的步态——是的,他是一位神祗,错不了。

    现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强烈地

    催我扑击,要我奋力冲杀、拼搏;

    我的腿脚在巍巍震颤,我的双手正等盼着杀战!”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样,握着枪矛的手,这双克敌制胜的大手,

    正颤抖出内心的激动;我的力气已在增长,轻快的

    双脚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着和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对一地打斗——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壮汉!”

    就这样,二位互相激励,高兴地

    体验着神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嗜战的欢悦。

    与此同时,环地之神催督着他们身后的阿开亚人,

    后者正退聚船边,息凉着滚烫的心胸。

    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们双腿疲软,

    心中悲酸楚痛,眼睁睁地看着

    特洛伊人蜂拥而上,越过高耸的墙垣。

    望着敌人的攻势,他们泪水横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祸难。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励,轻捷地穿过队伍,催使他们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丢克罗斯和雷托斯,继而

    又对善战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用长了翅膀的言词,波寒冬高声呼喊,策励他们向前: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没有经过战火熬炼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们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毁难;

    但是,倘若你们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战斗,

    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围歼!

    可耻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一桩可怕的事情,我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丑闻: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们的船前,这些以往

    在我们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肴,撒腿奔跑,

    魂飞胆裂,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斗,

    阿开亚人的勇力和双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现在,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得利于我们统帅的弱点和兵士的息懈——

    他们和他争斗,不愿挺身保卫迅捷的

    海船,被敌人杀死在自己的船艘间,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

    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确实做了错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我们岂可在现时退离战斗?

    让我们平愈伤痕[●],壮士的心灵完全可以接受抚慰。

    • 让我们平愈伤痕:即:弥合我们和阿伽门农之间的隔阂。

    但是,你们却不应就此下去,窒息战斗的情怀,作为全军

    最好的战士,此举可真丢脸。要是一个

    懦劣的孬种从战场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会予以责斥;但对你们,我心中却有一股腾烧的烈焰。

    朋友们啊,由于畏缩不前,用不了多久,你们将会

    承受更大的灾难。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重振心态,拿出

    战士的勇气,记住战士的尊严。一场激战正在我们面前展开!

    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正搏杀在我们的船边,凭借他的

    勇力,已经捣毁我们的墙门和粗长的门闩!”

    就这样,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催励着阿开亚人,敦促他们

    向前。队伍重新聚合,气势豪壮,围绕在两位埃阿斯身边,

    雄赳赳的战斗队列,人群中的战神蔑视不得,

    聚赶军队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选出来的最勇敢的兵壮,

    站成几路迎战的队列,面对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枪矛相碰,盾沿交搭,战地上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粗壮的大手摇曳着枪矛,组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营阵。

    兵勇们意志坚定,企望着投入凶狂的拼杀。

    其时,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领头先行,

    杀气腾腾,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块滚动的巨岩,

    被泛涌着冬雨的大河从穴孔里冲下,

    凶猛的水浪击散了岩岸的抓力,

    无情的坠石狂蹦乱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响,

    一路拼砸滚撞,势不可挡,一气

    冲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动,尽管肆虐凶狂。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最初试图

    一路冲杀,扫过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直插海边。然而,当接战对方人群密集的队伍,

    他的攻势受到强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顶了回来。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群起攻之,用劈剑和双刃的枪矛击打,

    把他抵挡回去,逼得他连连后退,步履踉跄。

    他放开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着全军喊叫: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和我站在一起!阿开亚人不能长时间地挡住我的进攻,

    虽然他们阵势密集,像一堵墙似地横阻在我的前头。

    我知道,他们会在我的投枪下败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驱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抛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阔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携着溜圆的战盾,

    凭着它的庇护,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时,墨里俄奈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不偏不倚,击中后面,打在溜圆的

    牛皮上,但枪矛不曾穿透——还差得老远——

    长长的枪杆从杆头上掉落下来。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挡住抢击,惧怕精于搏战的

    墨里俄奈斯的投枪。壮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营阵,震怒于两件

    事情:胜利的丢失和枪矛的损断。

    他回身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长的枪予,置留在营棚里面。

    众人继续苦战,听闻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杀声。

    丢克罗斯,图丢斯之子,首开杀例,击倒枪手

    英勃里俄斯,拥有马群的门托耳之子,

    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到来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丝忒。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到来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现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长的枪矛击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随后又拧拔出来,后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样树,

    耸立在山巅,从远处亦可眺见它的风采,被铜斧

    砍倒,纷洒出鲜嫩的叶片,就像这样,

    英勃里俄斯砰然倒地,精工制作的铜甲

    在身上铿锵作响。丢克罗斯快步跑去,急欲抢剥铠甲。

    就在他冲跑的当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丢克罗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投枪击中安菲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后代,枪尖扎进胸膛,在他冲锋向前的瞬间。

    壮士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赫克托耳随即冲扑上前,试图抢夺心志豪莽的安菲马科斯的

    盔盖,顶在他的头上,边沿紧压着眉梢。就在他

    冲扑之对,埃阿斯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枪尖不曾扎进皮肉——他的全身遮裹着

    坚硬厚实的铜甲。然而,枪矛击中战盾鼓起的层面,

    强劲的冲力使他趄步后退,撇下

    两具尸体。阿开亚人见状,随即拖回倒地的战友;

    雅典人的两位首领,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着安菲马科斯返回阿开亚人的营伍。

    其时,两位埃阿斯,挟着勇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

    抓起了英勃里俄斯,像两头狮子,从牧狗坚牙利齿的

    看守下,抢出一头山羊,叼咬在粗莽的双颚间,

    悬离着地面,跑进浓密的灌木丛。

    就像这样,两位埃阿斯高举起英勃里俄斯,剥去

    他的铠甲。出于对他杀死安菲马科斯的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脑袋,从松软的脖项,

    奋臂摔投;首节辘辘旋转,像一只圆球,滚过战斗的人群,

    最后停驻在赫克托耳脚边的尘面。

    其时,波塞冬怒火中烧,为了孙子的

    惨死,在浴血的拼搏中。他穿行在

    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间,

    催励着达奈人,为特洛伊人谋备着灾亡。

    这时,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和他遐遇,正从

    一位伙伴那里过来,后者刚刚退出战场,

    被锋快的青铜击伤,打在膝盖的后头。

    伙伴们抬走伤员,伊多墨纽斯对医者

    作过叮嘱,走回自己的营棚,豪情不减,

    期待着投入战斗。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他发话,

    摹拟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的声音,索阿斯,

    埃托利亚人的王者,统治着整个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

    卡鲁冬,受到国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告诉我,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发出的威胁,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现在难道全都一风了了

    不成?”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这不是任何人的

    过错;我们中谁都知道应该如何战斗。

    这里没有怯战的懦夫,谁也不曾

    怕死,躲避残酷的拼斗。事情的原因

    在于宙斯意图借此自悦,这位力大无比的天神,

    想让阿开亚人死在此地,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来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缩,便当即催他向前——现在,

    你也不应撤离战斗,还要敦促你所遇见的每一位战友!”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纽斯,今天,谁要是自动逃避战斗,

    就让他永世不得离开特洛伊,重返家园;

    让他呆留此地,成为饿狗嬉食的佳肴。

    赶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战斗。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一起行动,并肩战斗,可望以此打开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战士,聚在一起,也会产生力量,

    何况你我?以我们的战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罢,他大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伊多墨纽斯折回构作坚固的营棚,

    穿上璀璨的铠甲,操起两枝枪矛,

    勿匆上路,像一个霹雳,克罗诺斯之子

    抓在手里,从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给凡人送来一道耀眼的弧光,一个闪亮的兆示。

    就像这样,铜甲在他胸前闪闪发光,映照着奔跑的脚步。

    其时,他在营棚边遇见墨里俄奈斯,他的刚勇的助手,

    正急着赶回营地,提取一杆铜矛。

    强健的伊多墨纽斯对他说道:

    “捷足的墨里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亲爱的

    伴友,为何离开战斗和搏杀,回返营区?

    受伤了吗?忍着枪尖送来的苦痛?

    也许是有人要我,托你送来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愿望是战斗,而不是干坐营棚。”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纽斯,身披铜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领,

    我赶来提拿一枝枪矛,不知是否可从

    你的营棚觅取。我刚才打断了自己的投枪,

    撞毁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枪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条,而是二十条,

    在我的营棚里,紧靠着滑亮的内墙。

    这些枪矛都是我的战礼,夺自被我杀死的特洛伊壮勇;

    我不爱站得远远地和敌人拼斗,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夺得这些枪矛,突鼓的盾牌,

    还有头盔和胸甲,晶光闪亮,光彩夺目。”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样,我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边堆放着

    许多得之于特洛伊人的战礼,只是不在近处,一时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没有忘弃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壮士一起,英勇战斗——人们从中得获荣誉——

    不管战火在哪里烧起,我总是牢牢地站稳脚跟。

    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或许会忘记我的

    拼杀,但你不会,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战勇敢、刚强,对此,你无需申说。

    如果挑出我们中最好的壮勇,让他们全都汇聚在海船边,

    准备一次伏击——此乃验证勇气的最好的办法,

    懦夫和勇士都会由此展现本色。

    贪生之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无力控制心绪,安然稳坐,

    而是不停地移动重心,一会儿压在这条,

    一会儿又移到那条腿上,最后在双腿上重压,牙齿

    上下磕碰,心脏怦怦乱跳,惧怕死亡的降临。

    与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进入

    伏击点后,亦不会过分惊怕,

    而是潜心祈祷,但愿即刻投入战斗,杀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谁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双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飞来的投械击中,或被近战中的枪矛捅伤,

    落点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后头,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时,

    你正向前冲打,战斗在前排的队伍。

    行了,干起来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唠唠叨叨——有人会因此责骂,用苛厉的言词。

    去吧,赶往我的营棚,选拿一枝粗长的枪矛。”

    听罢这番话,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

    壮勇,快步跑进营棚,抓起一杆铜矛,

    撒腿追赶伊多墨纽斯,急切地企望战斗。

    他大步奔赴战场,像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爱的儿子骚乱相随作伴,骚乱,

    雄健、强悍,足以吓倒久经战场的壮勇。

    二位从斯拉凯出来,全副武装,寻战厄夫罗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愿听纳

    双方的祈祷,而是只把光荣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这样,墨里俄奈斯和伊多墨纽斯,军队的统领,

    疾步走向战场,顶着闪亮的铜盔。

    墨里俄奈斯首先发话,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丢卡利昂之子,你想我们该在哪里介入战斗?

    从战场的右翼、中路,还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边该是你我的去处,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

    那儿更吃紧的地段,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受到极其凶狂的逼迫。”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中路还有其他首领,防卫那里的海船,

    两位埃阿斯,以及丢克罗斯,全军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于近战的壮勇。

    他们会让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吃够苦头,

    尽管他十分强悍,急冲冲地寻求拼斗。

    然而,尽管他战意狂烈,却极难取胜,

    击散他们的勇力,制服他们那难以抵御的双手,

    放火船舱——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

    把燃烧的木块扔进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谷物,

    能被青铜挑破,能被横飞的巨石砸倒。

    若论站着打斗,他的功力甚至不让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虽然在跑战中,后者是谁也无法比试的壮勇。

    咱们这就走吧,按你说的,前往战场的左翼。我们

    马上即会看到荣誉的拥属,是抢归自己,还是送让别人。”

    听罢这番话,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墨里俄奈斯

    引路先行,来到伊多墨纽斯提及的去处。

    当特洛伊人看到骠烈的伊多墨纽斯,像一团火焰,

    带着特他的副手,全都穿着做工精美的战甲,一路跑来时,

    开口大叫,喊声传遍队伍,招来一队队兵勇,冲围到他的身边;

    一场凶莽的拼搏展开在滩沿的船尾旁。

    宛如飓风呼啸,旋扫种荡,

    在泥尘堆满路面的日子,

    疾风卷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尘云,

    双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战中,心志狂烈,

    决意杀个你死我活,在混战的队列里,用锋快的青铜。

    人死人亡的战场上,林立着撕咬皮肉的枪矛,

    紧握在兵勇们手里,柄杆修长;人们杀得眼花缭乱,

    面对流移的铜光,折闪自锃亮的头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闪光的

    战盾。目睹此般景状,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有力的儿子,句心斗角,

    使战场上的勇士受尽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让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获胜,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荣光;但他并非

    要让阿开亚全军覆灭,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让塞提丝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儿子

    争得光荣。波塞冬呢?他稍稍地从灰蓝色的海浪里出来,

    穿行在阿耳吉维人中间,督励他们向前,带着焦虑和不安,

    眼看着他们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二位出自同一个家族,共有一个父亲,

    但宙斯先出,并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张胆地助佑,而只能用隐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样,不停地活动在队伍里,催励人们向前。

    二位神祗在两边系牢了一根敌对和

    拼死争斗的绳索,同时拉紧两头;它挣不断,

    解不开,已经酥软了许多人的膝腿。

    战场上,伊多墨纽斯,尽管头发花白,却一边催激着

    达奈人,一边对着特洛伊人猛冲,在敌营中引起一阵慌乱。

    他出手杀了俄斯鲁俄纽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怂于战争的音讯,初来乍到。

    他曾对普里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国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儿,不付聘礼,但答应拼死苦战,

    从特洛伊地面赶走阿开亚人坚强不屈的儿男。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点头允诺,答应嫁出女儿,

    所以,俄斯鲁俄纽斯奋勇冲杀,寄望于许下的诺言。

    伊多墨纽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击中健步杀来的俄斯鲁俄纽斯,青铜的

    胸甲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腹里。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伊多墨纽斯得意洋洋,高声炫耀:

    “俄斯鲁俄纽斯,在所有活着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贺,

    如果你打算在此实践对达耳达尼亚的

    普里阿摩斯的诺言,后者已答应嫁出女儿,作为交换。

    听着,我们也对你许个诺愿,并将付诸实践。

    我们将给你阿伽门农的女儿,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从阿耳戈斯带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

    联手,帮我们荡平城垣坚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们那破浪远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条件——谈论聘礼,我们绝不会要价漫天!”

    英雄伊多墨纽斯言罢,抓起他的腿脚,拖着他

    走过激战的人群。其时,阿西俄斯跃下战车,趋身助援,

    试图抢回伙伴,站在驭马前面,后者由驭手驱赶,紧跟在他

    的后头,

    喷出腾腾的热气,吹洒在他的背肩。他直冲过去,勇猛狂烈,

    意欲枪击伊多墨纽斯,但后者抢先出手,投枪

    扎入颏下的咽管,铜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耸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锋快的斧斤,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驭者惊恐万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转马头,躲过敌人的

    重击——骠勇犟悍的安提洛科斯

    出枪捅穿他的中腹,青铜的胸甲

    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子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栽出精固的战车。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赶起他的驭马,

    从特洛伊人一边,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其时,德伊福波斯,怀着对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纽斯,投出闪亮的铜枪,但

    后者紧盯着他的举动,弯身躲过飞来的枪矛,

    蹲藏在溜圆的战盾后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坚实的牛皮,箍着闪光的铜圈,

    安着两道套把[●]。他蜷藏在圆盾

    • 两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两条支杆”解。

    后面,铜枪飞过头顶,

    擦着盾面,发出粗利的声响。

    尽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枪不曾虚发,粗壮的大手

    击中呼普塞诺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即刻酥软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报!告诉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响这位强有力的神祗的门户时,他会

    怀着满腔的激奋,因为我已给他送去一位随从,同行的伴当!”

    听罢此番吹擂,阿开亚人无不愁满胸膛,

    而聪颖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荡。

    然而,尽管伤心,他却不愿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呼普塞诺耳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诺耳,

    抬回深旷的海船,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

    伊多墨纽斯丝毫没有减缓他的狂烈,总在

    奋勇扑杀,要么把特洛伊人罩进深沉的黑夜,

    要么,在为阿开亚人挡开灾难之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战场上有一位勇士,宙斯养育的埃苏厄忒斯钟爱的儿子,

    英雄阿尔卡苏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希波达墨娅,

    父亲和高贵的母亲爱之甚切,

    在深广的家居一同龄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众,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杰。

    然而,借用伊多墨纽斯的双手,波塞冬杀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迟滞了挺直的双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闪,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耸的大树,枝叶繁茂,

    纹丝不动——英雄伊多墨纽斯刺中了他,

    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

    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

    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

    就这样,强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纽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现在,德伊福波斯,我们可是谁也不亏谁了,你说呢?

    杀了你们三个,换抵我们一个,你还有什么可吹?

    过来吧,可怜的东西,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儿——我,宙斯的后裔,前来和你拼战!

    早先,宙斯得子米诺斯,让他看护克里特的民众;

    米诺斯得子丢卡利昂,一位刚勇的壮士;

    而丢卡利昂生了我,王统众多的子民,

    在广阔的克里特。现在,海船把我载到此地,来做你们

    的克星——是的,冲着你,你的父亲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听罢这番话,得伊福波斯心里犹豫不决,

    权衡着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壮的

    特洛伊人作伴,还是就此动手,单身和他拼战?

    斟酌比较,觉得第一种做法似乎更为可取。于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于埃内阿斯,找到了他,在战场的边沿,

    闲站在那儿,从未平息对卓越的普里阿摩斯的愤怒[●],只因

    • 从未……的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里阿摩斯两家为争夺特洛伊王权

    的争斗。

    后者抵消他的荣誉,尽管他作战勇敌,在特洛伊壮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战力,

    保护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会为亲人之死悲痛。’

    快走,为保护阿尔卡苏斯而战,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时,他曾养育过你,在他的家里。现在,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已经把他放倒,杀死在战场上!”

    一番话在埃内阿斯胸中激起了愤怒,

    他朝着伊多墨纽斯冲去,急切地企望战斗。然而,

    伊多墨纽斯一点都不害怕——怕什么呢?一个黄毛孩子——

    而是稳稳地站守阵地,像山上的一头野猪,自信于

    它的勇力,站候着步步进逼的对手,一大伙骚嚷的

    人群,在一个荒凉的地方,竖起背上的鬃毛,

    双眼喷闪着火光,咋咋地磨响獠牙,

    怒气冲冲,等盼着击败狗和猎人。

    就像这样,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双腿稳立,面对冲扫

    而来的埃内阿斯,一步不让。他招呼己方的伙伴,大声喊叫,

    双眼扫视着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罗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催励着他们,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喊道:

    “过来吧,我的朋友,帮我一把!我只身一人,打心眼里

    害怕捷足的埃内阿斯,正对着我冲来,

    雄浑刚健,足以杀倒战斗中的兵勇。

    此人年轻力壮,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华;

    要是我们同龄,正如我们具有同样的战斗激情一样,

    那么,我们马上即可决出胜负,不是他胜,便是我赢!”

    伊多墨纽斯言罢,众人蜂拥着走来,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个信念,用盾牌挡护着自己的肩头。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内阿斯亦在召唤他的伙伴,

    双眼扫视着德伊福波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他一样,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领。兵勇们

    蜂拥在他们身后,像羊群跟着带队的公羊,

    离开草地,前往水边喝饮,使收入眼见心喜——

    就像这样,埃阿斯心中充满喜悦,

    眼望着大群的兵丁,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军拥逼到阿尔卡苏斯身边,近战拼搏,

    挥舞着粗长的枪矛,互相投射,撞打着系扣在

    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响声。

    激战中活跃着两员战将,刚勇异常,无人可及,

    埃内阿斯和伊多墨纽斯,可与战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无情的铜枪,期待着毁裂对方的皮肉。

    埃内阿斯首先投枪,但伊多墨纽斯

    紧盯着他的举动,躲过了青铜的枪矛——

    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然而,伊多墨纽斯投枪击中俄伊诺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伊多墨纽斯从尸体上拔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但已无力剥取璀璨的铠甲,从

    死者的肩头——投枪迎面扑来,打得他连连退后。

    他双腿疲软,过去的撑力已不复存在,

    既不能在投枪后进扑,也无法躲避飞来的枪示。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抵挡着无情的死亡之日的进迫,

    腿脚已不能快跑,驮着他撤离战斗。

    正当他步步回挪之际,德伊福波斯,带着难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然而

    又没有击中,但却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战神的儿子,沉重的枪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但是,身材魁伟、喊声宏亮的阿瑞斯其时一无所闻,

    尚不知儿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战斗中,

    闲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云朵下,受制于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祗一样,全被禁止介入战斗。;

    地面上,两军拥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边,近战拼搏。

    德伊福波斯从尸首上抢走闪亮的头盔,

    但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斗士,

    其时扑上前去,出枪击伤他的手臂,带孔眼的

    铜盔从后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响在泥地上。

    墨里俄奈斯再次猫腰冲击,像一只鹰兀,

    从德伊福波斯肩上夺过粗重的枪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时,波利忒斯,

    双手拦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离悲烈的战斗,来到捷蹄的驭马边

    ——它们站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驭马拉着德伊福波斯回城,伤者发出凄厉的吟叫,

    忍着剧痛,鲜血从新创的伤口涌冒,沿着臂膀流淌。

    然而,战勇们仍在战斗,滚打在喧腾不息的杀声里。

    埃内阿斯扑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锋快的枪矛,扎在喉脖上,其时正掉转过来,对着枪头。

    他脑袋撇倒一边,盾牌压砸尸身,

    连同掉落的头盔;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时,安提洛科斯,双眼紧盯着索昂,见他转身逃跑,猛扑

    上去,出枪击打,捅裂出整条静脉——此管

    沿着脊背,直通脖端。枪矛砸捣出这一

    整条脉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摊展,

    伸出双手,对着亲爱的伙伴。

    安提洛科斯冲上前去,试图抢剥铠甲,

    从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张望。特洛伊人正从

    四面冲围,投枪砸打在硕大闪亮的盾牌上,但却

    不能捅穿,用无情的铜枪扎开安提洛科斯

    鲜亮的肌体——在他的周围,裂地之神波塞冬挡护着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这密集的枪雨中。

    安提洛科斯从未避离敌群,

    而是勇敢地面对他们,奋力挥舞着枪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着击倒敌人,

    用他的投枪,或通过近身的拼搏。

    其时,阿达马斯,阿西俄斯之子,见他在混战中

    用枪瞄打,冲扑过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铜枪,扎在

    盾牌正中,但黑发的波塞冬折毁了

    枪矛,不让他夺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铜枪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桩,另一半掉躺泥尘。

    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际,墨里俄奈斯紧紧跟上,投枪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脐之间——痛苦的战争

    致杀可悲的凡人,以这个部位最烈。

    枪矛深扎进去,他曲身枪杆,

    喘着粗气,像山上的一头公牛,被牧人用

    编绞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拖着行走,由它一路挣扎反抗。

    就像这样,他忍着伤痛,气喘吁吁,但时间不长,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里俄奈斯迈步走去,从他身上

    拔出枪矛,浓墨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战中,赫勒诺斯击中德伊普罗斯,砍在太阳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凯铜剑,把帽盔打得支离破碎,

    脱出头颅,掉在地上,一路滚去,

    沿着兵勇们的脚边,被一位阿开亚人捡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罗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灵,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

    挥舞着锋快的枪矛,勇猛进逼,向赫勒诺斯,

    王者和勇士,其时拉开着弯弓的杆口,

    两人同时投射,一个掷出锋利的枪矛,

    飞驰的投枪,另一个引弦放箭,

    普里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对手的胸口,

    胸甲的弯片上,但致命的飞箭被反弹了回来。

    正如在一大片打谷场上,黑皮的豆粒

    和鹰嘴豆儿高弹出宽面的锹铲,

    在呼吹的劲风中,随着杨荚者有力的抛甩,

    致命的羽箭弹离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胸甲,蹦出老远,硬是被顶了回去。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投枪

    击中赫勒诺斯,青铜的枪矛打穿紧握的拳手,

    握着油亮的弓杆,破毁了他的引械。

    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悬着伤手,拖着(木岑)木的枪杆。

    心胸豪壮的阿格诺耳从他手里接过投枪,

    用编织紧细的羊毛包住伤口——助手携带的

    投石器具,为这位兵士的牧者。

    其时,裴桑得罗斯对着光荣的墨奈劳斯

    扑近,悲惨的命运把他引向死的终极——

    他将死在你墨奈劳斯的手里,在这场殊死的拼杀中。

    两人大步走来,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枪未中,偏离了目标,而

    裴桑得罗斯出枪击中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战盾,但铜枪不曾穿透盾牌,

    宽阔的盾面挡住了它的冲刺,枪头折断在木杆的

    端沿。虽然如此,他却仍然满心欢喜,企望着赢得胜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扑向裴桑得罗斯,后者藏身盾牌下面,紧握着

    一把精工煅打的斧头,铜刃锋快,安着橄揽木的

    柄把,修长、滑亮。他俩同时挥手劈砍,

    裴桑得罗斯一斧砍中插缀马鬃的盔冠,

    顶面的脊角,而墨奈劳斯——在对手前冲之际——

    一剑劈中他的额头,鼻梁上面,击碎了额骨,

    眼珠双双掉落,鲜血淋淋,沾躺在脚边的泥尘里。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劳斯一脚踩住

    他的胸口,抢剥铠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现在,

    你们总可以离去了吧——离开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海船,

    你们这帮高傲的特洛伊人,从来不会腻烦战场上可怕的喧喊。

    你们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恶事丑事的本领,

    把污泥浊水全都泼在我的头上。该死的恶狗!你们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这位炸响雷的神主,监护主客之谊的

    天神——将来,他会彻底捣毁你们那峭峻的城堡。

    你们胡作非为,带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财宝,而她却盛情地款待过你们。

    现在,你们又砍杀在我们远洋的海船旁,

    发疯似地要用狂蛮的烈火烧船,杀死战斗的阿开亚人。

    但是,你们会受到遏制,虽然已经杀红了双眼。

    父亲宙斯,人们说,你的智慧至高无上,绝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却使这一切成为现实。

    看看你怎样地帮助了他们,这帮粗莽的特洛伊兵汉,

    他们的战力一直在凶猛地腾升,谁也满足

    不了他们嗜血的欲望,在殊死的拼战中。

    对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时候,即使是睡觉、性娱。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这些,都比战争更能满足人的

    情悦;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战之壑却永难充填!”

    高贵的墨奈劳斯话语激昂,从尸身上剥去

    带血的铠甲,交给他的伙伴,

    转身复又投入前排的战斗。

    其时,人群里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莱墨奈斯

    之子,跟随亲爹前来特洛伊

    参战,再也没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枪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铜尖没有穿透盾面。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张望,惟恐有人中伤,用青铜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际,墨奈劳斯射出一枝铜头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边沿,箭头

    从盆骨下穿过,扎在膀胱上。

    他佝偻着身子,在亲爱的伙伴们怀里,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条

    虫似地伸躺,黑血涌注,泥尘尽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亚人在他身边忙忙碌碌,

    将他抬上马车,运回神圣的伊利昂,悲痛

    满怀。他的父亲,涕泪横流,走在他们身边——

    谁也不会支付血酬,赔偿被杀的儿男。

    然而,此人被杀,在帕里斯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仇愤,因为

    在众多帕夫拉戈尼亚人里,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带着愤怒,他射出一枝铜头的羽箭。

    战场上,有个名叫欧开诺耳的战勇,先知波鲁伊多斯

    之子,高贵、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时,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归程无望;

    老父波鲁伊多斯曾多次嘱告,

    他会死于一场难忍的病痛,在自己家里,

    或随同阿开亚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杀。

    所以,欧开诺耳决意登船,既可免付阿开亚人所要的大笔

    惩金,又可躲过一场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长期的折磨。

    帕里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却对此一无所闻,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边,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维人的

    屠宰。光荣甚至可能投向阿开亚兵壮的

    怀抱——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个劲地

    催励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帮战。

    但赫克托耳一直战斗在他先前攻破大门和护墙,

    荡扫密集的队阵,在全副武装的达奈兵勇激战的地方,

    那里分别停靠着埃阿斯和普罗忒西劳斯的船队,

    拖搁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对着陆地,横着一段

    他们所堆筑的最低矮的护墙,一个最薄弱的

    环节,承受着特洛伊人和驭马的狂烈冲击。

    战地上,波伊俄提亚人和衫衣长垂的伊俄尼亚人,

    还有洛克里亚人、弗西亚人和声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试图挡住赫克托耳的进攻——后者正奋力杀向海船——

    但却不能击退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将。

    那里,战斗着挑选出来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统领,辅之以

    菲达斯、斯提基俄斯和骁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领着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辅佐;

    统领弗西亚人的是墨冬和犟悍的波达耳开斯。

    墨冬,神一样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曾杀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而波达耳开斯则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

    他俩全副武装,站在心胸豪壮的弗西亚人的前列,

    拼杀在波伊俄提亚人的近旁,为了保卫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现时

    一步不离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齐心合力,

    拉着制合坚固的犁具,翻着一片休耕的土地,

    两对牛角的底部淌流着涔涔的汗水,

    中间仅隔着油滑的轭架挡出的那么一点距离,

    费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农田的尽头——

    就像这样,他俩挺立在战场上,肩并肩地战斗。

    忒拉蒙之子身后跟着许多勇敢的兵壮,

    他的伙伴,随时准备接过那面硕大的战盾,

    每当他热汗淋漓,身疲体乏的时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后,却没有洛克里亚人

    跟随。他们无意进行手对手的近战,

    既没有青铜的头盔,耸顶着马鬃的脊冠,

    又没有边圈溜圆的战盾和(木岑)木杆枪矛。

    然而,他们坚信手中的弯弓和用羊毛编织的投石器的威力。

    带着此般兵器,他们跟着头领来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块,砸散特洛伊人的队阵。

    战场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奋战在前面,

    拼杀特洛伊人和顶着铜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里亚人

    则留在后面,从掩体里投射——对特洛伊人,战斗

    已不是一种愉悦,纷至沓来的投械打懵了他们的脑袋。

    其时,特洛伊人或许已凄凄惨惨地退离营棚

    和海船,回兵多风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鲁达马斯

    前来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顽固至极!到底还愿不愿听听别人的

    规劝?不要以为神明给了你战斗的技能,

    你就能比别人更善谋略;

    事实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艺。

    神把不同的本领赐给不同的个人,使有人

    精于阵战,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着琴声高歌,

    还有人心智聪慧——沉雷远播的宙斯

    给了他智辨的本领;他使许多人受益,

    许多人得救,他的见解常人不可比及。

    现在,我要提一个我认为最合用的建议。

    看看吧,在你的周围,战斗已像火环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们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兵勇,在越过护墙后,

    有的拿着武器溜到后面,还有的仍在战斗,

    以单薄的兵力对付众多的敌人,散落在海船间。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们中最好的人都召来,

    齐心合力,订出个周全的计划,

    是冲上带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愿意让我们获胜,还是撤离

    船边,减少伤亡——我担心

    阿开亚人要我们偿付他们昨天的损失,

    要知道,他们的船边还蛰伏着一员嗜战不厌的猛将,

    我怀疑,此人是否还会决然回避,拒不出战。”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随即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普鲁达马斯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留在这儿,召聚我们的首领,

    我要赶往那边,面对敌阵,一俟

    清楚地下达过我的命令,马上回还。”

    言罢,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积雪的山峰,

    大声呼喊,穿过特洛伊人和盟军的队列。

    其他人迅速围聚起来,在潘苏斯之子、温雅的

    普鲁达马斯身边——他们都已听到赫克托耳的号令。

    其时,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队列,寻觅着,如果

    能找到的话,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们,是的,在伤创里,在死难中,

    有的躺死在阿开亚海船的后尾边,

    丧生在阿耳吉维人手中,还有的

    息躺在城堡里,带着箭伤或枪痕。

    他当即发现一个人,置身绞沥着痛苦的战场,在它的左侧,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正催励他的伙伴,敦促他们战斗。

    赫克托耳快步赶至他的近旁,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告诉我,德伊福波斯在哪里?还有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诉我,俄斯罗纽斯在哪里?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彻底完了!至于你,你的前程必将是暴死无疑!”

    听罢此番指责,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总爱指责一个不该受指责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时,我也许会避离战斗,但不是在眼下这个

    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来,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懦汉。

    自从你在船边鼓起伙伴们的战斗激情,

    我们就一直拼斗在这里,面对达奈兵勇,

    从未有过间息。你所问及的伙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生还,全都伤在手上,被粗长的枪矛

    击中,但克罗诺斯之子为他们挡开了死亡。现在,你就

    领着我们干吧,不管你的心灵和战斗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们都将跟着你,保持高度的战斗热情。我想,我们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可用的力气;

    超出这个范围,谁也无能为力,哪怕他嗜战若迷。”

    英雄的答言说动了兄长的心灵。

    他们一起出动,前往杀声最响、战斗最烈的去处,

    那里拼战着开勃里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鲁达马斯,

    法尔开斯、俄耳赛俄斯和神一样的波鲁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两个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鲁斯,

    来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亚,率领着用于替换的部队,

    昨晨刚到,现在,父亲宙斯催赶着他们投入战斗。

    特洛伊人奋勇进逼,像一股狂猛的风暴,

    裹挟在宙斯的闪电下,直扑地面,

    荡扫着海洋,发出隆隆的巨响,激起

    排排长浪,推涌着咆哮的水势,

    高卷起泛着白沫的峰浪,前呼后拥。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有的打在前头,其他人

    蜂拥其后,闪着青铜盔甲的流光,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赫克托耳率领着他们,普里阿摩斯之子,像杀人不眨眼的

    战神,挺着边圈溜圆的战盾,盾面

    铺展着厚实的皮层,嵌缀着许多青铜的铆钉,

    顶着光闪闪的头盔,摇晃在两边的太阳穴上。

    他举步进击,试着攻打阿开亚防线的各个地段,

    行进在盾牌后面,探察敌方是否地就此崩溃;

    然而,此招没有迷糊阿开亚人的战斗意识。

    其时,埃阿斯迈开大步,第一个上前,对他喊话挑战:

    “过来,走近些,你这个疯子!为何浪费精力,用这种把戏

    吓唬阿开亚人?我等可不是战争的门外汉,

    不是——由于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们败退下来。

    我猜你们正在想人非非,准备摧毁我们的

    船队,别忘了,我们也有强壮的双手,可以保卫自己的海船。

    我们将荡扫你们坚固的城堡,远在你们毁船

    之前,把它攻占,把它劫洗!至于

    你本人,我要说,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时,你将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长鬃驭马跑得比鹰鸟还快,

    以便拉着你,穿过泥尘弥漫的平原,朝着城堡逃窜!”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空间,

    一只展翅的雄鹰,翱飞在天穹。见此飞鸟,阿开亚全军

    人心振奋,呼啸欢腾。其时,光荣的赫克托耳开口答话,嚷道:

    “埃阿斯,你这头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诌些什么?!

    但愿今生今世,人们真的把我当做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男,而天后赫拉是我的母亲,

    受到崇高的敬誉,像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维人大难临头的日子一样确凿不移!今天,

    你,将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被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要是

    你敢面对我这粗长的枪矛;它将撕裂你白亮的

    肌体!然后,你将,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饱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鸟,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言罢,他引路先行,首领们跟随其后,

    发出狂蛮粗野的吼声,统引着呐喊的兵丁,战斗的队阵。

    然而,阿开亚人亦没有忘却战斗的狂烈,报之以

    大声的呼喊,严阵以待,迎战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战勇。

    喧腾的杀声从两军拔地而起,冲向宙斯的天宇,闪光的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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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卷

    其时,正在举杯饮酒的奈斯托耳听到了战场上传来的

    杀声。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他对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说道:

    “想一想,卓越的马卡昂,我们可以做什么。

    海船边,强壮的年轻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这儿,饮喝闪亮的醇酒,

    等着美发的赫卡墨得为你准备澡水,

    滚烫的热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秽;

    我将就此出门,找个登高了望的地点,看看那边的情势。”

    言罢,他拿起儿子、驯马手斯拉苏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制作,停息在营棚的一端,

    闪射出青铜的流光。斯拉苏墨得斯随即拿起父亲的盾牌。

    然后,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走出营棚,当即目睹了一个羞人的场面:

    伙伴们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赶得

    惊慌失措——阿开亚人的护墙已被砸倒破毁。

    像洋面上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无声无息,然而却预示着一场啸吼的

    风暴,没有汹涌的激浪,朝着这个或那个方向奔流,

    候等着宙斯卷来一阵打破平寂的风飙。

    就像这样,老人思考斟酌,权衡着两种选择:

    是介入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队伍,还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

    两下比较,觉得后一种做法,前往寻会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为妥当。与此同时,兵勇们仍在

    殊死拼搏,互相残杀,坚硬的青铜在身上铿锵碰撞,

    伴随着利剑的劈砍和双刃枪矛的击打。

    其时,几位宙斯养育的王者正朝着奈斯托耳走来,

    曾被青铜的枪械击伤,此时沿着海船回行,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的海船远离战场,早被拖拽上岸,

    停栖在灰蓝色的大海边。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着它们的后尾,阿开亚人筑起了护墙。

    尽管滩面开阔,却仍不足以一线排开

    所有的海船;岸边人群熙攘,拥挤不堪。

    所以,他们拉船上岸,一排连着一排停放,

    塞满了狭长的滩沿,压挤在两个海岬之间。

    王者们结队而行,倚拄着各自的枪矛,

    眺望着喧嚣的战场,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见,又使他们平添了几分惆怅。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高声发话,对他说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线,朝着海边走来?

    我担心强健的赫克托耳可能会兑现他的

    话语,当着特洛伊兵众,对我发出的胁言:

    他决不会撤离船边,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烧毁海船,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便是他的威胁;眼下,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可耻啊!眼下,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对我心怀愤怒,

    不愿苦战在我们的船尾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这一切都在变成现实。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难以改变战局。

    护墙已经塌倒,虽然我们曾经抱过希望,

    把它当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

    敌人正在快船边猛攻,一刻不停,

    沓无间息,即使睁大眼睛,你也说不清

    阿开亚人在哪里被赶得撒腿惊跑:他们

    倒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凄惶的惨叫冲破了云天!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看看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智谋还有它的作用。不过,我想我们不要

    投入战斗,带伤之人经不起战火的熬炼。”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说道:

    “奈斯托耳,现在,他们已杀砍在我们的船尾边,

    而我们修筑的护墙,连同壕沟,根本没有挡住他们的进击,

    尽管达奈人付出过辛勤的劳动,满以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所队

    这一切必是力大无穷的宙斯所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让阿开亚人死在这里,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达奈人

    的时候;

    现在,我亦没有忘记这一切——瞧,他在为那些人增光,仿佛

    他们是幸运的神祗,同时削弱我们的战力,捆绑起我们的手脚。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划向闪光的洋面,

    抛出锚石,泊驻在深水里,

    及至神赐的黑夜降临,倘若特洛伊人因碍于

    夜色而停止战斗,我们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为了躲避灾难,逃跑并不可耻,哪怕是在夜晚。

    与其被灾难获捕,不如躲避灾难。”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话,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这招灾致难的人!但愿你统领的是另一支军队,一帮畏畏

    缩缩的胆小鬼;但愿你不是我们的王者——我们,按着

    宙斯的意志,历经残酷的战争,从青壮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谁也不能幸免。

    难道你真的急于撤离这座路面开阔的城堡,

    给过我们这许多凄愁的特洛伊?

    闭起你的嘴,以免让其他阿开亚人

    听见。一个知道如何甩得体的方式

    讲话的人,一位受到全军尊服、拥握权杖的王者,

    不会让此番话语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门农,

    看看阿耳吉维人的队伍,成千的壮汉,听命于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说了会什么!

    在这两军激战的关头,你却要

    我们把凳板坚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让特洛伊人争得更大的光荣——他们已击败我们,

    死亡的秤杆将把我们压弯。倘若我们

    拖船下海,阿开亚兵勇就不会继续拼战,

    而将左顾右盼,寻觅逃路,把战斗热情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全军的统帅,你的计划会把我们彻底送断!”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好一顿呵责,俄底修斯,你的话刺得我

    心痛。不过,我并没有要求阿开亚人的儿子

    违心背意,将凳板坚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现在,谁要有更好的计划,即可赶快进言,

    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军汉。我将高兴地倾听他的意见。”

    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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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横蛮至极!虽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话语近乎强暴!

    他打算强行改变我的意志,不是吗?——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荣的神仙。

    我们弟兄三个,克罗诺斯的儿子,全由蕾诬所生,

    宙斯,我,还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为三,我们兄弟各得一份。

    当摇起阄拈,我抽得灰蓝色的海洋,作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浑、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获广阔的天穹、云朵和透亮的气空。

    大地和高耸的俄林波斯归我们三神共有。

    所以,我没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从!让他满足于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气氛里,虽然他力大无穷!

    让他不要再来吓唬我,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仿佛

    我是个弱汉懦夫。把这些狂暴和恐吓留给

    他们,留给他的那些儿女们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训说什么,他们必须服从!”

    听罢这番话,快腿追风的伊里丝答道:

    “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给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严厉、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可接受通变;

    你知道复仇女神,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

    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为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横蛮的话语责骂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赋相同的天神。

    尽管如此,这一次我就让了他,强压住心头的烦愤。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威胁中带着愤怒:

    如果他打算撇开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开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让它遭诸

    荡劫,不让阿耳吉维人获取辉煌的胜利,

    那么,让他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愤隙将永远不会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罢,离开阿开亚军队,

    潜人大海,给阿开亚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前往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身边,

    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时

    潜人闪光的大海,避免了我们的

    暴怒。要是我们动起手来,神们就会听到打斗的

    轰响,就连地下的神祗,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也不例外。

    如此处理,对我有利,对他亦好——

    他躲离了我的双手,尽管心中愤恼;

    否则,办妥此事,我们总得忙出一身热汗。

    现在,你可拿起流苏飘荡的埃吉斯,

    奋力摇晃,吓返阿开亚壮勇。

    然后,我的远射手,你要亲自关心光荣的赫克托耳,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开亚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们的海船和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计划,我的行动,

    使阿开亚人,在经受了一次重创之后,卷土重来。”

    他言罢,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化作一只疾冲的

    鹞鹰,飞禽中最快的羽鸟,鸽子的克星。

    他发现卓越的赫克托耳,聪慧的普里阿摩斯之子,

    已经坐立起来,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认出了身边的伙伴。他汗水停流,粗气

    不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焕发了他的活力。

    远射手阿波罗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离开众人,

    虚虚弱弱的坐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体弱的赫克托耳挣扎着回答,顶着锃亮的帽盔: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神祗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对面地

    说话?你不知道吗?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正当我奋力砍杀他的伙伴之际,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搬起一块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刹住了我的狂烈。

    我刚才还在想着,一旦命息离我而去,就在今天,那么,

    我就该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鼓起勇气!看看克罗诺斯之子给你送来了多大的帮助,

    从伊达山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剑的福伊波斯·阿波罗,过去曾经

    救护过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干起来吧,命令众多的驭手,

    赶起快马,杀向深旷的海船。

    我将冲在你们前头,为车马

    清道,逼退强健的阿开亚壮汉!”

    言罢,他给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绳索,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听到神的声音,马上飞快地

    摆动起双腿和膝盖,催令驭者们向前。

    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山里的猎人,带着猎狗,

    追捕一头带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猎物被陡峻的岩壁或投影森森的树林遮掩,

    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自己没有捕获的运气——不仅如此,

    他们的喊叫还引出一头硕大的、虬须满面的

    狮子,突起追赶,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达奈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然而,

    当他们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战场,穿行在队伍里时,

    全都吓得惊慌失措,酥软的腿脚涣解了战斗的勇力。

    其时,索阿斯出面喊话,安德莱蒙之子,

    埃托利亚人中最杰出的战将,精熟投枪技巧,

    善于近战杀敌。集会上,年轻人

    雄争漫辩,但却很少有人赶超他的口才。

    他心怀善意,开口对众人说道: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来,躲过

    死的精灵。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现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软了许多达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杀的机会。若是没有雷声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绝然不能站在队伍的前列,卷着腾腾的杀气。

    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

    让一般兵众后撤,退回海船,而

    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声称全军中最好的战勇,

    要坚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战,把他挡离众人,

    用端举在手的枪矛。我相信,尽管凶狠狂暴,

    他会感到心虚胆怯,不敢杀人我们达奈人的队阵间!”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议言,欣然从命。

    兵勇们迅速集聚,围绕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纽斯身边,

    围绕在丢克罗斯、墨里俄奈斯和战神般的墨格斯身边,

    编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厮杀,召呼着最善战的壮勇,

    迎战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们身后,

    一般兵众正移步后撤,退回阿开亚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迈着大步

    领头进击;福伊波斯·阿波罗走在队列的前面,

    肩上笼罩着云雾,握着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烁烁,流苏飞扬,挟风卷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铸,供宙斯携用,惊散凡人的营阵。

    双手紧握这面神盾,阿波罗率导着特洛伊兵众。

    然而,阿耳吉维人编队紧凑,严阵以待;尖啸的杀声

    拔地而起,从交战的队阵;羽箭跳出

    弓弦,枪矛飞出粗壮的大手,雨点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轻战勇,

    还有许多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罗紧握着埃吉斯,不予摇动,

    双方的投械便能频频击中对手,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当阿波罗凝目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脸面,

    摇动埃吉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吼时,他们

    全都吓得膛目结舌,忘弃了杀敌的狂烈。

    像两头猛兽,仗着漆黑的夜色,

    惊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击

    扑袭,趁着牧人不在之际——阿开亚人

    惊慌失措,心疲手软,拔腿奔逃,全线崩溃;阿波罗

    给他们注入惊恐,把光荣送给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杀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开西劳斯,

    一位是身披铜用的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另一位是心胸豪壮的墨奈修斯信赖的伙伴。

    埃内阿斯杀了墨冬和亚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样的俄伊纽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因他杀过一个亲戚,

    俄伊纽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亚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领,人称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儿男。

    普鲁达马斯杀了墨基斯丢斯;波利忒斯,首当其冲,

    杀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诺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里斯击中代俄科斯,在他从前排逃遁之际,

    从后面打在肩座上,铜尖穿透了胸背。

    他们动手抢剥铠甲;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跌跌撞撞地挤塞在深沟的尖桩之间,

    东奔西跑,惊恐万状,拥攘着退人墙垣。

    其时,赫克托耳放开喉咙,对着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冲向海船,扔下这些带血的战礼!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畏缩不前,远离着海船,

    我将就地把他处死,并不让他的亲人,

    无论男女,火焚他的尸体——

    暴躺在我们城前,让俄狗把他撕裂!”

    言罢,他手起一鞭,策马向前,

    张嘴呼喊,响声传遍特洛伊人的队列,后者群起呼应,

    狂蛮粗野,催赶拉着战车的驭马。

    福伊波斯·阿波罗居前开路,

    抬腿轻轻松松地踢蹋深沟的

    壁沿,垫平沟底,铺出一条通道,

    既长且宽,横面约等于枪矛的“次投程——

    投者挥手抛掷,试察自己的臂力。

    队伍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由阿波罗率领,

    握着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轻松地平扫着阿开亚人的

    墙垣。像个玩沙海边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雏儿勾当,聊以自娱,

    然后手忙脚乱,破毁自垒的沙堆,仅此儿戏一场——

    就像这样,你远射手阿波罗,把阿耳吉维人的护墙,辛劳和悲伤的

    结晶,捣了个稀里哗拉,把兵勇们赶得遑遑奔逃。

    他们跑回船边,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高声诵说,对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举手过头,对着多星的天空,朗声作祷:

    “还记得吗,父亲宙斯,我们中有人,在麦穗金黄的阿耳戈斯,

    给你烧祭过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够重返家园,而你曾点头允诺。

    记住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们救出这残酷无情的一天!

    不要让特洛伊人打趴阿开亚兵勇,像如此这般!”

    老人涌毕,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声音,炸开一声动地的响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闻带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奋狂烈的战斗激情,更加凶猛地扑向阿耳吉维兵汉。

    像汹涌的巨浪,翻腾在水势浩瀚的大洋,

    受劲风的推送——此君极善兴波

    作浪——冲打着海船的壳面,

    特洛伊人高声呼喊,冲过护墙,

    赶着马车,战斗在船尾的边沿。近战中,

    特洛伊人投出双刃的枪矛,从驾乘的马车上,

    阿开亚人则爬上乌黑的海船,居高临下,

    投出海战用的长杆的标枪,堆放在仓板上,

    杆段相连,顶着青铜的矛尖。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远离海船,在护墙边

    拼死相搏,苦战良久,而在此期间,帕特罗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欧鲁普洛斯的营棚,

    用话语欢悦他的心胸,为他敷抹枪药,

    在红肿的伤口,减缓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当眼见特洛伊人已扫过护墙,

    耳闻达奈人在溃逃中发出的喧叫,

    帕特罗克洛斯哀声长叹,抡起手掌,

    击打两边的股腿,痛苦地说道:

    “欧鲁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虽然你很需要——那边已爆发了一场恶战!

    现在,让你的一位随从负责照料,而我将

    即刻赶回营地,催劝阿基琉斯参战。兴许,

    谁知道,凭借神的助佑,我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效。”

    言罢,他抬腿上路。战地上,阿开亚人

    仍在顽强抵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尽管后者

    人少,他们却不能把敌人打离船队,

    而特洛伊人亦没有足够的勇力,冲垮达奈人的

    队伍,把他们逼回营棚和海船。

    像一条紧绷的粉线,划过制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经验的木匠手里,受雅典娜的,

    启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门道——就像这样,

    拼战的双方势均力敌,进退相恃。其时,

    沿着海船,战勇们搏杀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却对着光荣的埃阿斯直冲,

    为争夺一条海船,他俩拼命苦战,谁也不能如愿。

    赫克托耳不能赶跑埃阿斯,然后放火烧船;

    埃阿斯亦无法打退赫克托耳,因为对手凭仗着

    神的催励。英武的埃阿斯出枪击倒卡勒托耳,

    克鲁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举着火把,跑向海船之际。

    他挺身倒下,轰然一声,火把脱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见堂兄弟倒身

    泥尘,在乌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门,

    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狭路相逢,尔等不得后退半步;

    救出克鲁提俄斯之子,不要让阿开亚人

    抢剥他的铠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言罢,他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

    埃阿斯,但枪尖偏离,击中马斯托耳之子鲁科弗荣,

    埃阿斯的伴友,来自神圣的库塞拉——因在

    家乡欠下一条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锋快的铜枪劈人头骨,耳朵上边,

    其时他正站在埃阿斯身边。鲁科弗荣从船尾

    倒下,四脚朝天,死亡酥软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见状,浑身颤嗦,对他的兄弟喊道:

    “丢克罗斯,我的朋友,我们信赖的伙伴已被杀死,

    马斯托耳之子,从库塞拉来找我们;在家里,

    我们敬他像对亲爱的父母。

    现在,心胸豪壮的赫克托耳杀了他。老朋友,你的家伙呢,

    那见血封喉的利箭,还有福伊波斯·阿波罗赐送的强弓?”

    听闻此番说告,丢罗斯跑来站在他的身边,

    手握向后开拉的弓弯和装着羽箭的

    袋壶,对着特洛伊人射出了飞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诺耳光荣的儿子,

    潘苏斯之子、高贵的普鲁达马斯的驭手。

    其时,克雷托斯正手握缰绳,忙着调驭战马,

    赶向队群最多、人们惶乱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欢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锋快的箭矢从后面扎进脖子;

    他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得前腿

    腾立,把空车颠得蹦嘎作响。普鲁达马斯,

    驭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第一个跑来,站挡

    在马头前。

    他把驭马交给阿斯图努斯,普罗提昂的儿子,

    严令他关注战斗的情势,将马车停勒在

    战地的近旁,自己则返身前排首领的队列。

    其时,丢克罗斯复又抽出一枝利箭,对着头顶铜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击中他,在他杀得正起劲的时候,捅碎

    他的心魂,丢克罗斯便能中止他的拼杀,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然而,他躲不过宙斯的算计,后者正保护着

    赫克托耳,不让忒拉蒙之子争得荣光。

    在丢克罗斯开弓发箭之际,他扯断紧拧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杆上——带着铜镞的箭矢

    斜飞出去,漫无目标,弯弓脱手落地。

    图丢斯之子见状,浑身颤嗦,对兄弟说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挠春我们战斗,粉碎了

    我们的计划!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断了

    新近编拧的弦线,今晨方才按上

    弓杆,以便承受连续绷放的羽箭。”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点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祗怨懑达奈人,意欲把他们搅乱。

    去吧,去拿一枝粗长的枪矛,背上一面战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赶你的部属向前。

    不要让敌人,虽然他们已打乱我们的阵脚,轻而易举地

    夺获我们凳板坚固的海船。让我们欣享战斗的狂烈!”

    他言罢,丢克罗斯将弯弓放回营硼,

    挎起一面战盾,厚厚的四层牛皮,

    在硕大的脑袋上戴好制作精美的头盔,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然后,他抓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按着犀利的铜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赶至埃阿斯身边。

    赫克托耳目睹丢克罗斯的箭矢歪飞斜舞,

    提高嗓门,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冲杀在深旷的海船边!我已亲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离弦的羽箭,出自他们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给凡人的助佑显而易见——

    要么把胜利的荣光赠送一方,

    要么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护,就像

    现在一样,他削弱着阿耳吉维人的力量,为我们助佑。

    勇敢战斗吧,一起拼杀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运俘获,被投来或捅来的枪矛击倒,

    那就让他死去吧——为保卫故土捐躯,他

    死得光荣!他的妻儿将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财产将不致毁于兵火,只要阿开亚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园!”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阿斯亦在大声喊叫,对着他的伙伴: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眼下,成败在此一搏,

    要么死去,要么存活,将毁灭打离我们的船边!

    你们想让头盔锃亮的赫克托耳夺走海船,

    然后踏着海浪,徒步走回故乡吗?

    没听见他正对着属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烧毁我们的海船吗?他不是

    邀请他们去跳舞;他在命促他们去拼杀!

    现在,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办法,

    只有鼓足勇气,和他们手对手地拼斗。

    不是死,便是活,一战定下输赢——

    这比我们目前的处境要好:被挤在血腥的战场上,

    受辱于那些比我们低劣的战勇,一筹莫展地困缩在海船边!”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战地上,赫克托耳杀了裴里墨得斯之子斯凯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领,而埃阿斯则杀了劳达马斯,

    步卒的首领,安忒诺耳英武的儿子。

    普鲁达马斯放倒了库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伙伴,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的

    首领。墨格斯见状投出枪矛,但普鲁达马斯

    弯身闪避,投枪不曾击中——阿波罗

    不会让潘苏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壮勇里。

    但墨格斯的枪矛击中克罗伊斯摩斯的胸口,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墨格斯剥下铠甲,

    从他的肩头,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着墨格斯扑来,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枪技精熟,劳墨冬的

    孙子,朗波斯的儿子中最强健的一个,善打恶仗的壮勇。

    他迫近出枪,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却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坚固,

    金属的块片紧密衔连,昔日夫琉斯把它

    带回家里,从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于一位友好的客主,民众的王者欧菲忒斯,

    让他穿着这副胸甲,临阵出战,抵挡敌人的进攻。

    现在,胸甲救了他的儿子,使他免于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枪击中多洛斯铜盔

    的顶冠,厚厚的马鬃上,将冠饰

    捣离头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尘,闪着簇新的紫蓝;

    多洛普斯不为所动,坚持战斗,仍然怀抱获胜的希愿。

    其时,嗜战的墨奈劳斯赶来助阵,

    手握枪矛,从一个不为察觉的死角进逼,从后面甩手

    出枪,击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铜枪挟着狂烈,往里钻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轻摇着身子,砰然倒地,头脸朝下。

    他俩猛扑上前,抢剥铜甲,从他的

    肩上。其时,赫克托耳开口发话,对着亲属们呼喊,

    是的,对所有的亲属,但首先是对希开塔昂之子,

    强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蹒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敌人仍在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抵岸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但现在,赫克托耳对他出言训骂,叫着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杀死,对此,你难道无动于衷?

    你没看见,他们正忙着剥卸多洛普斯的铠甲?

    来吧,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呆留后面,远远地和

    阿耳吉维人战斗。我们必须逼近杀敌,要快;否则,

    他们就会彻底荡毁陡峭的伊利昂,杀尽我们的城民!”

    言罢,他领头先行,后者随后跟进,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其时,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励着阿耳吉维兵壮: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畏惧伙伴们的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光荣!”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牢记他的话语,围着船队筑起一道

    青铜的墙防。然而,宙斯催使着特洛伊人向他们扑来。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着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开亚人中你最年轻,

    腿脚最快,作战最勇——

    为何不猛冲上去,撂倒个把特洛伊壮汉?”

    言罢,他匆匆回返,但却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队阵,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中希开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头边,在他冲扑上来的瞬间。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弥漫的黑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安提洛科斯跳将过去,像一条猎狗,扑向

    受伤的小鹿——从窝巢里出来,

    被猎人投枪击中,酥软了它的肢腿。

    就像这样,犟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扑击,抢剥你的铠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过战斗的人群,扑向安提洛科斯,

    而后者,虽然腿脚敏捷,却也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头闯下穷祸的野兽,

    在咬死一条猎狗或一个牧牛人之后,

    趁着人群尚未汇聚,对他围攻之前,撒腿逃脱。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离,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紧追不舍,

    发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其时,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海船,宛如一头

    吃人的狮子,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后者

    一直在催发他们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维人的

    力量,不让他们争得荣誉,催励着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愿,是把光荣送交普里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让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弯翘的海船,从而彻底兑现

    塞提丝的祈愿。所以,多谋善断的宙斯等待着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来自第一艘被烧的海船。

    从那时起,他将让特洛伊人,迫于强有力的反击,

    涌离海船,把光荣送交达奈兵众。

    带着这个意图,他催励普里阿摩斯之子

    冲向深旷的海船,虽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拼杀,

    凶猛得就像挥舞枪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无情的山火,

    烧腾在岭脊上,枝叶繁茂的森林里。

    他唾沫横流,浓杂的眉毛下,

    双眼炯炯生光,头盔摇摇晃晃,在太阳

    穴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为赫克托耳来日不多,

    已经受到死的迫挤:帕拉丝·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届时让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现在,他正试图击溃敌人的队伍,试探着进攻,

    找那人数最多、壮勇们披挂最好的地段。

    然而,尽管狂烈,他却无法打破敌阵;

    他们站成严密的人墙,挡住他的进攻,像一峰

    高耸的巉壁,挺立在灰蓝色的海边,

    面对呼啸的劲风,兀起的狂飙,

    面对翻腾的骇浪,拍岸的惊涛。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其时,赫克托耳,通身闪射出熠熠的火光,冲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扑上去,像飞起的长浪,击落在快船上,

    由疾风推进,泻扫下云头,浪沫罩掩了

    整个船面;凶险的旋风,挟着呼响的

    怒号,扫向桅杆,水手们吓得浑身发抖,心脏

    怦怦乱跳;距离死亡,现在只有半步之遥。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的进攻碎散了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房。

    他攻势逼人,像一头凶狂的狮子,扑向牛群,

    数百之众,牧食在一片洼地里,广袤的

    草泽上,由一位缺乏经验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驱赶一头咬杀弯角壮牛的

    猛兽,只是一个劲地跟着最前或最后面的

    畜牛奔跑,让那狮子从中段进扑,

    生食一头,把牛群赶得撒腿惊跑。就像这样,在父亲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军溃散,虽然赫克托耳只杀死一个,慕凯奈的裴里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爱的儿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欧鲁修斯送信,捎给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懦劣的父亲,却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杰,无论是奔跑的速度,还是战场上的表现;

    就智力而言,慕凯奈地方无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为赫克托耳增添着荣光。

    其时,裴里菲忒斯掉转身子,准备回撤,却被自己

    携带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绊倒,此盾长及脚面,为他挡避枪矛

    他受绊盾沿,背贴泥尘,帽盔紧压着头穴,

    随着身子的倒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

    一枪扎进胸膛,当即把他杀死,在他

    亲爱的朋友们的眼前,后者尽管伤心,却一无所为,

    帮助倒地的伙伴——他们自己也害怕强健的赫克托耳。

    现在,阿开亚人已散退在他们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间,船头船尾的边沿。特洛伊人蜂拥

    进逼,阿开亚人迫于强力,从第一排船边

    国撤,但在营棚一线站住脚跟,

    收拢队伍,不再散跑在营区内。耻辱和恐惧

    揪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苦苦地求告每一个人,要他们看在各自双亲的脸面: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顾及自己的尊严,在伙伴们面前!要记住——你们每一个

    人——记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财产和双亲,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还活在人间。现在,

    我要苦苦地恳求你们,为了那些不在这里的人,

    英勇顽强,顶住敌人的进攻,不要惊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从他们眼前,雅典娜清除了弥漫的

    雾瘴,神为的黑夜;强烈的光亮照射进来,从两个方向,

    从他们的海船边和激烈搏杀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看见他的部属,

    有的呆在后面,不曾投入战斗,

    还有的正效命战场,拼杀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时,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岂肯继续

    忍受殿后的烦躁,在这其他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舱板上,

    挥舞着一条海战用的修长的标枪,

    杆段衔接,二十二个肘尺的总长。

    像一位马术高明的骑手,从

    马群里挑出四匹良驹,轭连起来,

    冲向平野,沿着车路,朝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飞跑;众人夹道观望,惊赞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脚稳健,不带偏滑,

    在奔马上一匹挨着一匹地跳跃——就像这样,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跃,

    一条紧接着一条,发出狂蛮的嚎叫,冲指透亮的气空,

    一声声粗野的咆哮,催励着达奈兵勇,

    保卫自己的营棚和海船。与此同时,赫克托耳

    也同样不愿呆在后头,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冲将出去,像一只发光的鹰鸟,扑向

    别的飞禽,后者正啄食河边,成群结队——

    野鹅、鹳鹤或脖子修长的天鹅。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个劲地猛冲,扑向一条海船,

    翘着黑红色的船头;在他身后,宙斯挥起巨手,

    奋力推送,同时催励着他身边的战勇。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

    甫使开战,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此时此刻,兵勇们在想些什么?阿开亚人

    以为,他们无法逃避灾难,必死无疑;而

    特洛伊人则怀抱希望,个个如此,

    以为能放火烧船,杀死阿开亚战勇。

    带着此般思绪,两军对阵,厮杀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观、迅捷。

    破浪远洋的海船,曾把普罗忒西劳斯

    载到此地,但却没有把他送还故乡。

    其时,围绕着他的海船,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展开了激战,你杀我砍;双方已不满足于

    远距离的投射,弓箭和枪矛,

    而是面对面地近战,狂烈地厮杀,

    用战斧和锋快的短柄小斧挥砍,用沉重的

    利剑和双刃的枪矛劈杀,地上掉满了

    铜剑,铸工精皇,握柄粗重,绑条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战斗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涌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经到手的船尾,

    紧紧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对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来!全军一致,喊出战斗的呼叫!

    现在,宙斯给了我这一天,足以弥补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们要夺下这些海船;它们来到这里,违背神的意愿,

    给我们带来经年的痛苦——都怪他们胆小,那些年老的议事:

    每当我试图战斗在敌人的船尾边,他们就

    出面劝阻,阻止我们军队的进击。

    然而,尽管沉雷远播的宙斯曾经迷幻过我们的心智,

    今天,他却亲自出马,鼓舞我们的斗志,催励我们向前!”

    听罢这番话,兵勇们加剧了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打得更加

    顽强。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让,以为死难临头,

    撒离线条匀称的海船的舱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桥,站稳脚跟,持枪以待,挑落每一个

    试图烧船的特洛伊战勇,连同他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停地发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励着达奈人:

    ‘朋友们!战斗中的达奈人!阿瑞斯的随从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我们

    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他一边喊叫,一边不停地出枪,凶猛异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冲向深旷的海船,

    举着燃烧的火把,试图欢悦赫克托耳的心肠,

    埃阿斯总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长杆的枪矛——

    近战中,他撂倒了十二个,在搁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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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就这样,他们奋战在那条凳板坚固的海船旁。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边,站着,热泪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看着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怜悯,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帕特罗克洛斯,为何哭泣——像个可怜的小姑娘,

    跑在母亲后面,哭求着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将那急于前行的亲娘往后拽拉,

    睁着泪眼,望着她的脸面,直到后者将她抱起一样?

    你就像这么个小姑娘,帕特罗克洛斯,淌着一串串滚圆的泪珠。

    有什么消息吗?想要告诉慕耳弥冬人,还是打算对我诉说?

    是不是,仅你一人,接到了来自弗西亚的消息?

    然而,他们告诉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诺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弥冬人中。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确有悲悼的理由。也许,

    你是在内阿耳吉维人恸哭,不忍心看着他们

    倒死在深旷的海船旁——由于他们的狂傲?

    告诉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里,让你我都知道。”

    听罢这番话,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发出一声凄楚的哀

    号,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发怒。知道吗,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他们中以前作战最勇敢的人,现在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箭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伤在大腿,受之于一枚羽箭,

    熟知药性的医者们正忙着为他们

    治伤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谁也劝慰不了!

    但愿盛怒,如你所发的这场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气,该受诅咒的粗莽!后代的子孙能从你这儿得到什

    么好处,倘若你不为阿耳吉维人挡开可耻的死亡?

    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车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塞提丝也不是你的母亲;灰蓝色的大海生养了你,

    还有那高耸的岩壁——你,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你的后腿,

    倘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你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战,带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或许,我能给达奈人带去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我肩披你的铠甲,投入战斗,这样,

    特洛伊人或许会把我误当是你,停止进攻的步伐,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己筋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我们这支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帕特罗克洛斯一番恳求,天真得像个孩子,却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惨的终极。

    其时,怀着满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罗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说了些什么?

    预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我那尊贵的母亲并没有从宙斯那儿给我带来什么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试图羞辱一个和他一样高贵的壮勇,

    仗借e己的权威,夺走别人的战获。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挑出那位姑娘,作为我的战礼——我曾

    攻破那座壁垒坚固的城堡,凭靠手中的枪矛,掠得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我

    手中夺走了她,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o’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

    永远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说过,

    我不会平息心中的愤怒,直到

    嚣声和战火腾起在我的海船边。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耳弥冬人赴战疆场,

    倘若特洛伊人的乌云确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边的战勇——阿耳吉维人——

    已被逼挤到狭长的滩头,背靠着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们压去,

    勇猛顽强,只因他们没有见着我的战盔,让

    他们头昏眼花!如果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能够善待于我,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拔腿窜逃,尸体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现在,阿耳吉维人已退战到自己的营区旁。

    枪矛已不再横飞在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为达亲人挡避死亡。

    我也不曾听见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颗让人厌恨的头颅——只有杀人狂赫克托耳

    对特洛伊人的嘶叫,响彻在我的耳旁。他们发出狂蛮的

    呼吼,占据着整个平原,击垮了阿开亚兵壮。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罗克洛斯,你要解除船边的危难,

    全力以赴,勇猛出击,不要让他们抛出熊熊的火把,

    烧毁我们的海船,夺走我们回家的启望。

    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命嘱,要切记不忘,

    如此方能为我争得巨大的尊誉和荣光,在

    所有达奈人面前,使他们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辅之以闪光的报偿。

    一旦把特洛伊人从船边打跑,你要马上回返;尽管

    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可能会让你争得荣光,

    你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留恋和特洛伊人的拼斗,

    这帮嗜战如命的家伙——这么做,会削减我的荣光。

    你不能沉湎于血战引发的激狂,放手

    痛杀特洛伊人,领着兵勇们冲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个不死的神祗

    可能会下山干预。远射手阿波罗打心眼里钟爱着

    特洛伊兵壮。记住,要马上回返,一旦给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让其他人继续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旷野上!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特洛伊人全都死个精光,阿耳吉维人中谁也

    不得生还,只有你我走出屠杀的疆场——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们神圣的楼冠,在特洛伊城头!”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告说;与此同时,

    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舱板。

    宙斯的意志,还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们的枪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阳穴上,那顶闪亮的头盔,

    在雨点般的重击下发出可怕的声响——制铸坚固的

    颊片不时遭到枪械的击打;左肩已疲乏无力,由于一直扛着

    那面硕大、滑亮的盾牌,无有片刻缓息。然而,尽管对他投出

    纷飞的枪械,他们却不能把盾牌打离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难、粗急,泪如雨下,

    顺着四肢流淌。这里,没有他息脚

    喘气的地方,到处是险情,到处潜伏着危机和灾亡。

    告诉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缪斯——

    告诉我,第一个火把点燃阿开亚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离在埃阿斯近旁,挥起粗重的利剑,

    猛砍安着(木岑)木杆的枪矛,劈中杆头的插端,

    齐刷刷地撸去枪尖——忒拉蒙之于埃阿斯

    挥舞着秃头的枪杆,青铜的枪尖蹦响在

    老远的泥地上。埃阿斯浑身颤嗦,

    知晓此事的因由,在那颗高贵的心里:

    此乃神的作为,雷鸣高空的宙斯挫毁了

    他的作战意图,决意让特洛伊人赢得荣光。

    他退出阵地,跑出枪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抛出熊熊燃烧的

    火把,顷刻之间,海船上烈焰腾腾,凶蛮狂虐。

    就这样,大火吞噬着船尾——其时,阿基琉斯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喊道:

    “赶快行动,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出色的车手!

    我已望见凶莽的火焰腾起在海船上;

    决不能让他们毁了木船,断了我们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铠甲;我这就行动,召聚我们的兵壮!”

    帕特罗克洛斯闻讯披挂,浑身闪烁着青铜的光芒。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护甲,甲上繁星闪烁,精工铸打,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头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两条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

    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骁勇的阿基琉斯的枪矛,

    那玩艺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的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帕特罗克洛斯命嘱奥抡墨冬赶快套车,

    除了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这是他最尊爱的朋友,

    激战中比谁都坚强,有令必行。

    奥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马牵到轭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与疾风赛跑的

    良驹,蹄腿风快的波达耳格的腹孕,得之于西风的吹拂——

    其时,她正牧食在草泽上,俄开阿诺斯的激流边。

    他让追风的裴达索斯拉起边套,

    阿基琉斯的骏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后劫获的战礼。

    此马,尽管一介凡胎,却奔跑在神马的边沿。

    与此同时,阿基琉斯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地,让他们

    全副武装,沿着营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剥的恶狼,胸中腾溢

    着永不消惬的狂烈,

    在山野上扑倒一头顶大的长角公鹿,争抢

    撕食,颚下滴淌着殷红的鲜血,

    成群结队地跑去,啜钦在一条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着黑水的表层,

    翻嗝着带血的肉块,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贪婪,虽然已吃得肚饱腰圆——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的首领和军头们

    涌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罗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凛然战神一般,

    催励着驭马和肩背盾牌的战勇。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带着他的人马

    来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条战船,每船

    五十名伙伴,荡摇船桨的兵壮。

    他任命了五位头领,各带一支

    分队,而他自己,以他的强健,则是全军的统帅。

    率领第一支分队的是胸甲闪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开俄斯阿的儿子,翻涌着宙斯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儿、美丽的波鲁多拉把他生给了

    奔腾不息的斯裴耳开俄斯,凡女和神河欢爱的结晶。

    但在名义上,他却是裴里厄瑞斯之子波罗斯的儿子;波罗斯

    已婚娶波鲁多拉,给了难以数计的聘礼。

    嗜战的欧多罗斯率领着另一支分队,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鲁墨莱,

    夫拉斯的女儿。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

    爱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韵,

    她们正颂唱着发放金箭的阿耳忒弥丝,呼喊猎捕的神明。

    医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寝,后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英武的

    欧多罗斯,腿脚快捷,作战骠勇。

    然而,当埃蕾苏娅,从阵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昼的日光里,孩子睁眼看到太阳的光芒后,

    阿克托耳之子,坚实、强壮的厄开克勒斯

    把姑娘带到自己家里,给了难以数计的财礼。

    年迈的夫拉斯抚养着男孩,关怀

    备至,疼爱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第三支分队的首领是嗜战的裴桑得罗斯,

    迈马洛斯之子,极善枪战,慕耳弥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无人可及。

    第四支分队由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率领;

    阿耳基墨冬,莱耳开斯豪勇的儿子,带领着第五支分队。

    阿基琉斯把队伍集合完毕,齐刷刷地站候在

    头领们身边,对他们发出严厉的训令:

    “墨耳弥冬人!还记得吗?在快捷的海船边,

    在我怒满胸膛的日子里,。你们对特洛伊人

    发出的威胁?你们牢骚满腹,开口抱怨:

    ‘裴琉斯残忍的儿子,你的母亲用胆汁养大了你!你没有

    半点怜悯之心,把伙伴们困留在海船边,违背他们的心意!

    真不如让我们返航回家,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既然该死的暴怒已经缠住了你的心怀。’

    你们常常议论我的不是,喁语嘁嘁,三五成群。

    现在,眼前摆着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一场激烈的鏖战。

    使出你们的勇力,接战特洛伊兵汉!”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听罢王者的将令,各支分队靠得更加紧密,

    像泥水匠垒筑高耸的房居,它的沿墙,

    石头一块紧挨着一块,挡御疾风的吹扫——

    战场上,头盔和突鼓的战盾连成一片,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帕特罗克洛斯和奥托墨冬全副武装,

    同仇敌忾,站在队伍的前列,

    率领慕耳弥冬人冲杀。其时,阿基琉斯

    走进自己的营棚,打开一只漂亮、精工

    制作的箱子的顶盖——银脚的塞提丝把它

    放在海船里,运到此间,满装着衫衣。

    挡御凤寒的披篷和厚实的毛毯。

    箱子里躺着一只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谁也

    不得用它啜饮闪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别的神明——只有父亲宙斯独享这份荣誉。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净涤,

    然后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冲净双手,把闪亮的酒浆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听见了他的祈愿: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亚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遥远的

    地方,俯视着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边,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脚的塞洛伊——

    如果说你上回听了我的祈祷,

    给了我光荣,重创了阿开亚军队,

    那么,今天,求你再次兑现我的告愿。

    现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但已命造我的伙伴参战,带着众多的慕耳弥冬

    兵勇。沉雷远播的宙斯,求你让他得到光荣!

    让他的胸中充满勇气;这样,就连赫克托耳亦会

    知晓,帕特罗克洛斯是否具有独自拼战的

    能耐——还是只有当我亦现身浴血的

    战场,他的臂膀才能发挥无坚不摧的战力。

    但是,当他一经打退船边喧嚣的攻势,

    就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边,

    连同我的铠甲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天父允诺了他的一项祈求,但同时否定了另一项,

    他答应让帕特罗克洛斯打退船边的

    攻势,但拒绝让他活着回返。

    阿基琉斯洒过奠酒,作罢祷告,

    回身营棚,将酒杯放入箱子,复出

    站在门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着

    眺望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拼死的苦战。

    其时,身披铠甲的战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起前进,精神抖擞,成群结队地

    扑向特洛伊人,像路边的蜂群,

    忍受着男孩们经常性的挑逗,

    日复一日地惹扰,在路旁的蜂窝边——

    真是一帮傻孩子!他们给许多人招来了麻烦。

    倘若行人经过路边的窝巢,

    无意中激扰了蜂群,它们就勃然大怒,

    倾巢出动,各显身手,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群情激奋,怒满胸膛,

    从船边蜂拥而出,喊出经久不息的杀声。

    帕特罗克洛斯放开嗓门,大声呼叫,对着他的兵朋:

    “慕耳弥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们必须为裴琉斯之子争得荣誉;海船边,他是阿耳吉维人中

    最善战的壮勇——我们是他的部属,和他并肩拼杀的战友!

    这样,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才会认识

    到自己的骄狂,知道屈辱了阿开亚全军最好的英壮!”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他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特洛伊人,身边的

    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出阿开亚人的呼吼。

    看到墨诺伊提俄斯强有力的儿子,目睹

    他和他的驭手,身披光彩夺目的铠甲,特洛伊人

    个个心凉胆战,队伍即刻瓦解,

    以为海船边,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抛却愤怒,选择了友谊。其时,

    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寻觅逃避惨死的生路。

    帕特罗克洛斯第一个投出闪亮的枪矛,

    直扑敌阵的中路,大群慌乱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处,

    拥塞在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劳斯的船尾边,

    击中普莱克墨斯,派俄尼亚车战者的首领,

    来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宽阔的水流边。

    他右肩中枪,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尘里;他的派俄尼亚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罗克洛斯放倒了他们的头领,

    他们中作战最勇敢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胆裂。

    他把敌人赶离海船,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船已被烧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驻在滩沿上。特洛伊人

    吓得遑遑奔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达奈人

    群起进攻,杀回深旷的海船;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宛如汇聚闪电的宙斯拨开

    大山之巅、峰顶上的一片浓厚的云层,

    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空泼泻下来,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沟壑全都显现在白炽的光亮里

    ——达奈人将横蔓的烈火扑离海船,

    略微舒松了片刻,但战斗没有止息。

    尽管受到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进攻,特洛伊人

    并没有掉过头去,死命跑离乌黑的海船;

    他们在强压下放弃船边的战斗,但仍在苦苦支撑,奋力抵抗。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首领们。

    正在拼战。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

    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的腿股,在他

    转身之际,犀利的铜枪穿透肉层,

    砸碎了腿骨;后者头脸扑地,嘴啃

    泥尘。与此同时,嗜战的黑奈劳斯出枪索阿斯,

    捅在胸胁上,战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眼见安菲克洛斯跑上前来,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发制人,出枪扎在体腿相连的地方,人体上

    肌肉最结实的部位,枪尖挑断

    筋腱,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奈斯托耳的儿子们,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锋快的枪矛,铜尖扎穿胁腹,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其时,马里斯手握铜矛,大步

    进逼,对着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满胸膛,

    站护在尸体前面——然而,神一样的斯拉苏墨得斯

    手脚迅捷,先他出枪,正中目标,捅入

    肩膀,枪尖切断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断骨头,不带半点含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就这样,兄弟俩倒死在另外两个兄弟手下,

    掉入乌黑的去处——萨耳裴冬高贵的伴友,

    阿米索达罗斯手握枪矛的儿子,阿米索达罗斯,养育过

    狂暴的基迈拉,裂送过众多的人命。其时,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阔步猛冲,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时正拥塞在慌乱奔逃的人流里,

    抹了他的脖子,用带柄的利剑,

    热血烫红了整条剑刃,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时,

    裴奈琉斯和鲁孔迎面扑进——已互相

    投过一枝枪矛,全都偏离目标——所以

    现时绞杀在一起,挥舞着铜剑。鲁孔

    起剑砍中头盔,插缀着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剑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挥剑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铜剑切砍至深,剑出之处仅剩一点

    沾挂的皮层;对手的脑袋耷拉在一边,四肢酥软。

    墨里俄奈斯腿脚轻快,赶上阿卡马斯,

    出枪捅在右肩上,在他从马后上车之际,

    后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伊多墨纽斯出手刺中厄鲁马斯,无情的铜枪插入

    他的嘴里,铜尖捅扎进去,

    从脑下往上穿挤,捣碎白骨,

    打落牙齿,后者双眼溢血,

    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和鼻孔

    喷出血流,死的黑雾裹起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这些达奈人的首领杀死了各自的对手,

    像狼群扑杀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间,气势汹汹,

    在羊群中咬住它们,趁着牧羊人粗心大意,

    将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际;饿狼抓住空子,

    猛扑上前,叼起小羊,后者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就这样,达奈人冲杀在特洛伊人中间,后者听着

    恐怖的杀声,抛却了奋勇进击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总在试图枪击

    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但后者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把那宽阔的肩膀缩掩在牛皮战后的后面,睁大

    眼睛,盯视着呼啸的飞箭和轰鸣而至的枪矛。

    他清楚地知道,战局已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但

    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让,保护他的倔犟的伙伴。

    像宙斯卷来一阵风暴,怂托起一片乌云,从俄林波斯

    山上升腾而起,飘出透亮的气空,逼向天际,

    海船边喧声四起,特洛伊人惊慌失措,

    溃不成军。其时,捷蹄的快马拉着全副武装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众,

    由他们违心背意,陷滞在宽深的壕沟里。

    深壁间,一对对拖拉战车的快马,

    挣断车杆的终端,丢弃主人的车辆。其时,

    帕特罗克洛斯朝着他们冲去,对达亲人发出严厉的吼叫,

    一心想着屠杀特洛伊兵壮,后者高声惊呼,

    堵塞了每一条退路;队伍早已乱作一团。风快的骏马

    挣扎着撒开四蹄,跑离海船和营棚,夺路回城,

    蹄腿踢起纷飞的灰末,扶摇着汇入云层。

    其时,只要看见大片慌乱的人群,帕特罗克洛斯就

    策马向前,高声呼喊;战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出马车,

    头面磕地,落在车轴下——战车压过身躯,疾驰而去。

    面对眼前的壕沟,帕特罗克洛斯的驭马一跃而过,这对迅捷。

    得享永年的灵驹,乃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光灿灿的赠礼,

    此时奋蹄向前——帕特罗克洛斯的狂怒驱使他扑向赫克托耳,

    急于给他一枪送终,但后者的快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个昏暗的秋日,狂风吹扫着

    乌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沦的暴雨,来势凶猛,

    痛恨凡人的作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会上,他们作出歪逆的决断,

    把公正抛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忌神的惩治——

    在他们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泛滥,

    谷地里激流汹涌,冲荡着一道道山坡,

    水势滔滔,发出震天的巨响,奔出山林,直扫而下,

    泻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毁农人精耕的田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的驭马撒蹄惊跑,呼呼隆隆。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在打烂了前面的几支队伍后,

    转过身子,将敌人逼向海船,不让逃向城堡,

    虽然他们挣扎着试图如愿。他冲杀

    在海船、河流和高墙之间,

    杀敌甚众,为死难的伙伴讨还血债。

    闪亮的枪矛下,普罗努斯第一个送命,

    扎在胸胁上,不被战盾摭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扑向

    塞斯托耳,厄诺普斯之子,缩蜷在滑亮的

    战车里,吓得不知所措,松手脱落

    缰绳——帕特罗克洛斯逼近出枪,捅入

    下颚的右边,穿过上下齿之间的空隙。接着,他用

    枪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来,提过马车的边杆,像一个渔人,

    坐在突兀的岩壁上,用渔线和闪亮的

    铜钩,从水里钓起一条海鲜;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把他——大张着嘴,衍塞着闪亮的枪尖——拉

    出战车,扔甩出去,嘴脸朝下,扑倒在地,命息离他而去。

    接着,他又出手厄鲁劳斯,在他前冲之际,用一块巨大的石头,

    捣在脑门正中,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后者头脸朝下,扑进

    泥尘,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后,他又杀了厄鲁马斯、安福忒罗斯和厄帕尔忒斯,

    达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里斯,

    伊菲乌斯和欧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鲁墨洛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其时,萨耳裴冬,眼看着他的不系腰带的伙伴们

    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下,

    放声呵责,对着神一样的鲁基亚兵众:

    “可耻啊,你们这些鲁基亚人;你们在往哪里奔跑?还不奋起

    反击,赶快!

    我,是的,我将面对面地会会这个人,看看他

    到底是谁,那个强壮的汉子,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镖勇壮汉的膝腿。”

    言罢,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面的帕特罗克洛斯见状,也马上

    跳离战车。像两只硬爪曲卷、尖嘴弯勾的秃鹫,

    搏战在一块高耸的岩面上,发出一声声尖叫,

    两位壮士面对面地冲扑,高声呼吼。

    望着此般情景,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

    心生怜悯,对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说道:

    “唉,痛心呢!萨耳裴冬,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间,平扯着两种选择:

    是把他抢出充满痛苦的战斗,

    活着送回富足的国度鲁基亚,还是

    把他击倒,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事相告,并劝你记在心中:

    如果你把萨耳裴冬带回他的家园,仍然活着,

    那么,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怀希望,

    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激烈拼搏的战场——

    要知道,许多神祗的儿子战斗在普里阿摩斯

    雄伟的城堡前;你的作为将引起极大的愤恨。

    不行,虽然你很爱他,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让他果在那里,倒死在激战中,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当灵魂和生命离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带走,

    送往他的家乡,辽阔的鲁基亚,

    由他的兄弟和乡亲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不予驳违,

    但他洒下铺地的泪雨,殷红的血珠,为了

    』0爱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即将

    把他杀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首先投枪,击中光荣的斯拉苏墨洛斯,

    王者萨耳裴冬强健的驭手,打在

    小腹上,酥软了他的肢腿。

    萨耳裴冬紧接着掷出投枪,闪亮的枪矛

    偏离目标,击中驭马裴达索斯的

    胸肩,后者惊叫着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声中躺倒泥尘;生命的魂息离他而去。

    另两匹驭马于争离中飞扬起前蹄,轭架吱嘎作响,缰绳

    混绞错叠——套马躺死在旁边的泥尘里。

    见此情景,善使枪矛的奥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

    冲上前去,起手劈砍,斩断套马的绳索;

    另两匹驭马随之调正位置,绷紧了缰绳,

    两位英雄咄咄进逼,复又卷人撕心裂肺的杀斗。

    萨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闪亮的枪矛,

    枪尖从帕特罗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过,不曾擦着皮肉。帕特罗克洛斯紧接着掷出

    铜矛,出手的投枪不曾虚发,击中

    包卷的横隔膜,缠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飞快的斧斤砍倒,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又像一头键牛,毛色黄褐,心胸豪壮,挤身在腿步蹒跚的

    牛群,被一头冲闯进来的狮子扑倒,

    啸吼在弯蟋的狮爪里。其时,在

    帕特罗克洛斯面前,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狂烈地抗拒着死的降临,对他亲爱的伙伴高声喊叫:

    “格劳科斯,我的好伙伴,兵勇中的壮汉!现在,是你

    大显身手的时候——做个勇敢的枪手,无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条血性的汉子,你要把凶险的拼杀当做是一桩绞竭

    心魂的乐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处队列,找来鲁基亚人的

    首领,催励他们为保卫萨耳裴冬而战,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铜矛,为我挡开进扑的敌人。

    你将面对众人的责骂和羞辱,天天

    如此,脸面全无,倘若让阿开亚战勇

    剥走我的铠甲,在我躺倒的战场,海船云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顶住,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萨耳裴冬气短话长,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罗克洛斯一脚蹬住他的胸口,把枪矛

    拔出尸躯,拽带出体内的横隔膜——

    就这样,他拔出枪矛,也带出了萨耳裴冬的魂脉。

    慕耳弥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着粗气的驭马,其时

    正试图溜蹄跑开,已经挣脱主人的战车。

    然而,听着伙伴的喊叫,格劳科斯心头一阵楚痛;

    他心情激奋,但却不能帮助萨耳裴冬。

    他抬手紧紧压住臂膀,只因伤痛钻咬着他的心胸,

    此乃丢克罗斯射出的箭伤——其时正在

    救助阿开亚伙伴——在他冲入高墙的时候。

    他张嘴说话,对远射手阿波罗祈祷:

    “听我说,王者阿波罗!无论你现在何地,是在丰足的鲁基亚,

    还是在我们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里,你都可听到

    一位伤者,像我一样的伤痛者的话告。

    看看我这肿胀的伤口,我的整条手臂剧痛

    钻心,血流不止,始终不曾

    凝结,肩臂酸楚沉重。现在,

    我既不能紧握枪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敌人拼斗。我们中最勇敢的人已经死去,

    萨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没有助佑亲生的儿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罗。为我治愈这钻心的伤痛,

    解除我的苦楚,给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鲁基亚伙伴,催励他们战斗。

    我自己亦可参战,保护死去的萨耳裴冬!”

    格劳科斯祷毕,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瞬之间,阿波罗为他止住伤痛,封住黑红的流血,

    在剧痛的伤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劳科斯心知发生的一切,十分高兴:

    强有力的神明听见了他的告愿。首先,他

    穿行在各处队列,催唤着鲁基亚人的首领,

    要他们向前,救护萨耳裴冬;随后,

    他蹽开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队伍。

    他找到潘苏斯之子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继而又跑向埃内阿斯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们近旁,高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还记得你的盟友吗?——你已把他们忘得一干

    二净!为了你,他们打老远过来,离别乡土和亲友,

    在此流血牺牲,而你却不愿伸一伸臂膀,帮一帮他们!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卫护属下的民众。

    现在,披裹铜甲的阿瑞斯击倒了他,通过帕特罗克洛斯的枪矛。

    赶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边!要知道,这是一种耻辱,

    倘若让敌人剥走他的铠甲,蹂躏他的躯身——

    这些慕耳弥冬战勇,为了所有被杀的达奈人,那些被我们

    鲁基亚人用枪矛宰杀在快船边的壮勇,欲对我们泼仇泄恨!”

    听罢这番话,难以忍受、无可消弥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萨耳裴冬始终是城堡的

    墙柱,虽然来自外邦,身后跟着许多

    兵勇,但他们中谁也不能和他比拟,在战场上,向来

    如此。其时,特洛伊人挟着狂怒,冲向达奈战勇,由赫克托耳

    率领,出于对萨耳裴冬之死的愤怒。但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罗克洛斯粗野的战斗激情,也掀起了阿开亚人拼战的心潮。

    他先对两位埃阿斯喊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干起来吧,两位埃阿斯,勇敢战斗,

    像以前拼战在人群中那样——现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扳捣阿开亚护墙的

    第一人。但愿我能抢得他的尸体,加以凌辱,

    剥掉铠甲,从他的肩头,用无情的

    铜矛击杀他的伙伴,任何敢于战护尸体的敌人!”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两军相逢,聚拢起战斗的编队,

    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慕耳弥冬人和阿开亚兵众,

    面对面地近战搏杀,围绕着萨耳裴冬的尸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铜甲的战勇顶抵冲撞——

    在战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双方在混沌中,围绕着他的爱子,展开了一场拼死的苦斗。

    在第一回合的格杀中,特洛伊人顶回了明眸的阿开亚人,

    杀倒了一个慕耳弥冬壮士,绝非他们中最劣的战勇,

    心胸豪壮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过去,他曾王统布代昂,人丁兴旺的城堡;

    其后,他杀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堂表兄弟,

    跑离家乡,找到裴琉斯和银脚的塞提丝,恳求帮助;

    他俩让他跟着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斗。

    然而,他刚刚抓起尸体,就吃了光荣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顽石,捣在脑门上,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阿裴勾斯头脸朝下,扑倒

    尸身,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伙伴的倒地使帕特罗克洛斯心痛,

    他冲入前排的战勇,快得像一只疾飞的

    鹞鹰,把成群的鸦雀和欧椋吓得扑翅飞逃。

    就像这样,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迅猛

    冲击,扑向鲁基亚人和特洛伊人,满怀怨恨,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块石头,对着塞奈劳斯,

    伊赛墨奈斯的爱子,砸在脖子上,捣出了里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长枪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枪,意欲试看自己的臂力,在赛场上,

    或在战斗中,面对仇敌凶狂的进扑——

    特洛伊人回退了这么一段距离,迫于阿开亚人的进攻。

    但是,格劳科斯,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首先

    转过身子,杀了心胸豪壮的巴苏克勒斯,

    卡尔工的爱子,家住赫拉斯,

    以财富和幸运显耀在慕耳弥冬人中。

    格劳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苏克勒斯

    即将赶上他的时候,出枪击中来者的心胸,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开亚人悲痛万分,

    为失去一位善战的壮勇;而特洛伊人则欢欣鼓舞,

    成群结队地涌向他的躯身,但阿开亚人并没有

    消懈自己的战斗激情,奋勇地杀向敌人。

    战地上,墨里俄奈斯杀了一位特洛伊首领,

    劳戈诺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儿子,伊达亚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墨里俄奈斯的枪矛扎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身。

    其后,埃内阿斯对着墨里俄奈斯投出铜枪,企望

    出枪中的,击倒藏身盾牌后面、向他冲来的对手,

    但墨里俄奈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内阿斯的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声喊叫,嚷道:

    “墨里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愿那一枪

    不曾虚发,一劳永逸地断阻你的舞步!”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枪手墨里俄奈斯答道:

    “埃内阿斯,虽然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但也很难

    放倒每一个和你交手、借以自卫的

    战勇。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凡人。

    要是我能击中你的肚腹,用锋快的铜枪,

    那么,哪怕你身强力壮,自信于你那双坚实的大手,

    你会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墨诺伊提俄斯饶勇的儿子呵斥道:

    “墨里俄奈斯,你是个勇敢的人,何须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会因为几句辱骂

    而从尸躯边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将垛起成堆的尸首!

    我们通过行动战斗,通过话语商筹。现在

    不是说辩的时候——战场上,我们要战斗!”

    言罢,他举步先行,墨里俄奈斯紧跟其后,一位

    像神一样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声响,传至很远的地方,

    战场上滚动着沉闷的撞击声,发自广袤的大地,

    发自护身的皮革、青铜的战盾和厚实的牛皮,

    承受着剑和双刃枪矛的击打。即便是

    认识他的熟人,这时也找不到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他已被从头到脚,压埋在成堆的

    枪械下,血污和泥尘里。但人们仍在

    朝着他冲涌,像羊圈里的苍蝇,

    围着奶桶旋飞,发出嗡嗡的嘈响,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像这样,他们蜂拥在尸体周围。与此同时,宙斯

    闪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激战的场面。

    他注目凝视战斗的人群,思绪纷纭,

    盘划着各种方法,处死帕特罗克洛斯。

    是让他死在此时,在这纷乱的激战中,

    让光荣的赫克托耳,用铜枪把他杀死在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的遗体旁,然后剥掉铠甲,从他的肩上,

    还是增强战斗的狂烈,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两下比较,他认定此举最妙:

    让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强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杀死众多的兵勇。他从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产生怯战的心念,

    后者跳上战车,转身逃遁,同时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压低天秤的一头。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枪矛,躺在死人堆里,

    强健的鲁基亚人亦无心恋战,四散

    惊跑——自从宙斯强化了战斗的烈度,

    众多的战勇已卧躺在尸体的上头。

    阿开亚人剥下萨耳裴冬光灿灿的铜甲,

    从他的肩上;墨诺伊提俄斯嗜战的儿子

    把它交给自己的伙伴,送回深旷的船舟。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从枪械下救出

    萨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浓黑的污血,

    带到远离战场的去处,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把他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他的兄弟和乡亲会替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听罢这番话,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进入浴血的战场,

    抱起卓越的萨耳裴冬,从枪械下面,

    来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对着奥托墨冬和驭马大喝一声,

    杀向特洛伊和鲁基亚人的队伍,心智已变得迷迷糊糊。

    好一个糊涂的人——倘若听从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脱这次险恶的悲难,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总是强过凡人的心智,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

    他的胜利,虽然他亦会亲自督励某人战斗,

    像现在一样,催鼓起帕特罗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时候,帕特罗克洛斯,

    谁个最先倒在你的枪下,谁个最后被你宰杀?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厄开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里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后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杀死这些壮勇,余下的全都吓得惶惶奔逃。

    其时,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现在筑造坚固的

    壁墙上,盘划着把他置于死地,助佑溃败的特洛伊人,

    阿开亚战勇或许已经攻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凭借帕特罗克洛斯的勇力,后者提着枪矛,冲杀在队伍的前头。

    一连三次,帕特罗克洛斯试图爬上高墙的

    突沿,一连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罗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满神力的双手击挡闪光的盾面。当帕特罗克洛斯

    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罗高声喝叫,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退回去,显贵的帕特罗克洛斯!这不是命运的意志,

    让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毁在你的手里,用你的枪矛;

    就连阿基琉斯也创不了这份功业,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他言罢,帕特罗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离,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震怒。

    其时,斯卡亚门边,赫克托耳勒住风快的驭马,

    纷理着忐忑的思绪:是驾车重返沙场,继续战斗,

    还是招呼他的人马,集聚在墙内?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福伊波斯·阿波罗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以凡人的模样,一位年轻、强健的壮士,

    阿西俄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亲舅,

    赫卡贝的兄弟,杜马斯的儿子,

    家住弗鲁吉亚,伴着桑伽里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为何停止战斗?你忽略了自己的责职!

    但愿我能比你优秀,就像实际上比你低劣一样!

    如果这是事实,我就会让你知道,狼狈不堪地逃离战斗,会受

    到何样的罚惩!

    振作起来!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奔帕特罗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许可以杀了他——阿波罗或许会给你这份光荣。”

    言罢,他阔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托耳招呼聪慧的开勃里俄奈斯,

    扬鞭催马,投入战斗。其时,阿波罗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维人搅得七零

    八落,把光荣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丢下其他达奈人,一个不杀,但却

    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扑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对面,帕特罗克洛斯跳下战车,双脚着地,

    左手握枪,右手抓起一块石头,

    粗莽、闪光的顽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压上全身的力量。石块不曾虚投,没有偏离

    预期的目标,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

    开勃里俄奈斯,光荣的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时正紧握着驭马的缰绳。棱角犀利的石头击中前额,

    砸挤进两条眉毛;额骨挡不住硕石的

    重击,眼珠爆落在地上,脚前的

    泥尘里——他扑身倒地,像个跳水者,

    从做工精致的战车上;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其时,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出言讥讽,喊道:

    “好一个耍杂的高手,瞧他多么轻捷、灵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鱼群拥聚的海面上,

    这家伙可以潜水捕摸海蛎,喂饱整船的人。

    他可从船上跳到海里,即便气候阴沉险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筋斗,轻巧地从车上翻到地下!

    毫无疑问,特洛伊人中也有翻筋斗的好手!”

    言罢,他大步跃向壮士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一头扑跳的狮子,在牛栏里横冲直撞,

    被人击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你挟着狂烈,扑向开勃里俄奈斯。

    对面,赫克托耳亦从车上跳下;两人

    展开激战,围绕着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山脊上的两头狮子,凶暴悍烈。

    饥肠辘辘,为争夺一头被杀的公鹿拼死搏斗。

    就像这样,两位勇士急于交手,为争夺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对手,用无情的铜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脑袋,紧攥不放,

    而帕特罗克洛斯则抓住他的双脚,站在另一头;

    战场上,特洛伊人和达奈人杀得难解难分。

    正如东风和南风较劲对抗,

    在幽深的谷底,摇撼着茂密的森林,

    橡树、样树和皮面绷紧光洁的山茱萸,

    修长的枝桠相互鞭打抽击,发出

    呼呼隆隆的吼声,断枝残干僻啪作响一样,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互相扑击,

    你杀我砍;两军中谁也不想逃退;溃败意味着死亡。

    众多犀利的枪矛投扎在开勃里俄奈斯身边,

    许多缀着羽尾的利箭飞出硬弓的弦线,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打着盾面,一场鏖战,

    围绕着倒地的躯体。开勃里俄奈斯躺在

    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

    一片——还有什么车战之术?早被忘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直到太阳

    爬过中天的时分。

    然而,当太阳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

    阿开亚人居然超越命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

    从特洛伊人的枪械和喧嚣声下拖出壮士

    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剥下铠甲,从他的肩头。

    帕特罗克洛斯杀气腾腾,扑向特洛伊人,

    一连冲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发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杀死九名战勇。

    现在,他第四次扑进荡击,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死亡已迫挤在你的眉头:

    激战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边,

    带着灭顶的灾愁!帕特罗克洛斯不曾见他

    前来,后者潜隐在浓雾里,向他逼进,

    站在他的后面,伸出手掌,拍击他的脊背

    和宽阔的肩头,打得他晕头转向。

    随后,福伊波斯·阿波罗捣落他的帽盔,

    带着四条冠脊,成排的洞孔,滚动在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声响;鲜血和泥尘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用泥秽

    脏浊这顶铜盔,缀扎着马鬃的顶冠,

    保护着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保护着他的头颅

    和俊俏的眉毛。但现在,宙斯把盔冠给了赫克托耳,

    让他戴在头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长、深重、硕大的枪矛,铜尖闪亮,投影修长,

    在帕特罗克洛斯手中断成几截,盾牌从肩头

    掉到地上,连同护片和德带——

    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撕剥了他的衣甲。

    灾难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双腿已撑不住他的躯体。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受到一个达耳达尼亚人的袭击,

    从他背后,就近出手,锋快的枪矛扎在双胛之间——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同龄人中

    枪技最佳,驭术最好,腿脚最快。

    虽然初次车战,甫学搏杀的技巧,

    他已击倒二十个敌人,从他们的战车上。

    他第一个投枪击中了你,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

    但没有把你放倒,只是抢走(木岑)木杆的枪矛,

    快步回跑,钻人自己的营伍,不敢面对

    帕特罗克洛斯,其时已赤身露体,近战拼搏。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已被枪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着己方的伴群回移,试图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像一头狮子,击倒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猪,鏖战在

    山岭的峰脊,凶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为了争饮一条水流细小的山泉,湿润焦渴的喉头;

    兽狮奋勇扑击,放倒野猪,后者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通过一次进击,结果了

    墨诺伊提俄斯的儿郎,一位勇敢的战士,已经杀死众多的敌人。

    带着胜利的喜悦,赫克托耳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帕特罗克洛斯,你以为可以荡平我们的城堡,

    夺走特洛伊妇女的自由,把

    她们塞进海船,带往你们热爱的故土!

    好一个笨蛋!要知道,在她们面前,奔跑着赫克托耳的快马,

    蹄腿飞扬,奋起出击;而我;赫克托耳,握着这杆枪矛,

    闪烁在嗜喜恶战的特洛伊人中,替他们挡开

    临头的灾亡!至于你,你的血肉将饲喂这里的骛鸟!”

    可怜的家伙,就连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对你下过严令,在你行将出战,而他却呆留营地的时候:

    帕特罗克洛斯,战车上的勇士,记住,在没有撕裂

    杀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鲜血之前,

    不要回来见我,不要回到深旷的海船旁!他一定

    给过你此类指令——你这个疯子,居然听信了他的唆告!”

    其时,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现在,赫克托耳,你可尽情吹擂。你胜了,但这是

    克罗诺斯之子和阿波罗的赐予,他们轻而易举地

    整倒了我——亲自从我的肩头剥去了甲衣!

    否则,就是有二十个赫克托耳,跑来和我攻战,

    也会被我一个不剩地击倒,死在我的枪头。

    你没有那个能耐——是凶狠的命运和莱托之子杀死了我。

    若论凡人,首先是欧福耳波斯,然后才是你——杀手中,你只

    是第三个。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头:

    你自己亦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将死在埃阿科斯骁勇的孙子阿基琉斯手中!”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肢腿,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光荣的赫克托耳仍然对他嚷道:

    “为何预言我的暴死,帕特罗克洛斯?

    谁知道?阿基琉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的儿子,

    或许会先吃上我的枪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罢,他出脚踩住尸体,从伤口里拧拔出

    青铜的投枪,抵住他的脊背,一脚把他蹬离枪矛。

    然后,他手握枪杆,扑向奥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样的勇士,

    投枪心切,无奈迅捷的驭马已把他带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马,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闪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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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卷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

    眼见帕特罗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艰烈的拼搏中,

    大步挤出前排的战勇,头顶闪亮的头盔,

    横跨尸躯,像一头母牛,曲腿保护

    头生的牛犊,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发的墨奈劳斯跨尸而立,挺着枪矛,

    携着溜圆的战盾,护卫着帕特罗克洛斯,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

    欧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贵的墨奈劳斯,军队的首领,

    不要靠近他的身躯,跑离带血的战礼!

    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中,我第一个击中

    帕特罗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战斗,用我的枪矛。

    所以,让我获得这份殊誉,在特洛伊人中;

    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放倒,夺走你甜美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厉声答道:

    “父亲宙斯,听听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压过了山豹和兽狮的凶猛,

    就连横蛮的野猪,它的凶暴——此兽生性

    高傲,心地最为狂烈——也有所不及。这一切

    都比不上潘苏斯的两个儿子,凶蛮狂野,操使粗长的(木岑)木杆

    枪矛!

    然而,即便是驯马的好手,强有力的呼裴瑞诺耳,

    青春的年华也没有给他带去欢悦——他曾和我对阵,出言

    讥辱,骂我是达奈人中最无能的懦汉。现在,

    他总算回到家园,但不是用自己的双腿,

    不曾给亲爱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带回愉悦。

    至于你,我也会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对阵。退回去吧,告诉你,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即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对于此番警告,欧福耳波斯置若罔闻,张嘴答道:

    “如此说来,高贵的墨奈劳斯,你必须为我兄弟偿付

    血债——你杀了他,并且还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处,

    给他的双亲带去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过,我或许可以抚慰这些不幸的人们,休止他们的悲痛,

    要是我能带回你的头颅和用械,

    放入潘苏斯和美貌的芙荣提丝手中。

    好了,不要再虚耗时间——让我们就此开战,

    分个高低,看看谁能站住阵脚,谁会撒腿遁逃!”

    言罢,他出手击中墨奈劳斯溜回的战盾,

    但铜枪不曾穿透,被坚实的盾面

    顶弯了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启口诵祷,对父亲宙斯,掷出铜矛,

    在对手回撤之时,倾身前趋,

    压上全身的力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枪尖扎入脖子,穿透松软的颈肉,欧福耳波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他的头发,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发束,其时沾满血污,

    辫条上仍然别着黄金和纯银的发夹。

    像农人种下的一棵枝干坚实的橄榄树苗,

    在一处僻静的山地,浇上足够的淡水,

    使之茁壮成长;劲风吹自各个方向,

    摇曳着它的枝头,催发出银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阵狂飙,强劲的风势把它

    连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这样,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杀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

    (木岑)木杆枪矛的欧福耳波斯,开始抢剥他的铠甲。

    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从食草的牛群里抢出一头最肥的犊仔,

    先用尖利的牙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热血,野蛮地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在它的周围,狗和牧人噪声四起,

    但只是呆离在远处,不敢近前

    拼杀,切骨的惧怕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中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上前拼战光荣的墨奈劳斯。其时,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轻轻松松地得手,从潘苏斯之子身上_

    剥下光荣的铠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罗不怨怪他的作为,

    催怂赫克托耳——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壮勇——和他

    拼搏,以一个凡人的形象,门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领,

    对赫克托耳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克托耳,你在追赶永远抓逮不着的东西,

    骁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驹!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跨护着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已经杀死特洛伊军中最好的战勇,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战斗激情!”

    言罢,阿波罗抽身回行,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剧烈的悲痛折磨着赫克托耳,黑罩着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扫过人群,当即看到两位

    壮勇,一个正在抢剥光荣的铠甲,另一个

    叉腿躺在地上,血浆从伤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战勇里,头顶闪亮的铜盔,

    厉声高叫,看来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团

    不知疲倦的炉火。阿特柔斯之子耳闻他的尖叫,

    备党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该怎么办?丢下豪皇的铠甲和

    为了我的荣誉而倒死在这里的帕特罗克洛斯?

    如此,若是让伙伴们看见,难免不受指责;

    然而,要是继续战斗,对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为了顾全面子——他们岂不就会冲上前来,把我团团围住?

    赫克托耳,头顶锃亮的帽盔,是此间所有特洛伊人的统帅。

    嘿,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违背神的意愿。和另一个人,一个神明决意

    要让他获得光荣的人战斗,那么,灭顶的灾难马上即会临头!

    所以,达奈人不会怪罪于我,要是眼见我从

    赫克托耳面前退却,因为他在凭藉神的力量战斗!

    但愿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我俩或许即可重返搏杀,以我们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对抗,也在所不惜,夺回遗体,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势险恶,这是无奈中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魂里,

    特洛伊人的队伍已经冲涌上来,由赫克托耳率领。

    墨奈劳斯拔腿后撤,离开死者,但

    不时转过身子,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狗和人群赶离圈栏,用投枪和

    呐喊,冰息了猛狮心头的骄烈,

    不甘不愿地走离牲畜的栏棚,

    棕发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但一经回到

    自己的伴群,马上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四处张望,寻觅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发现他的位置,在战场的左边,正

    鼓励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福伊波斯·阿波罗已在他们胸中注入摄胆惊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去那边吧,埃阿斯,我们必须救护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遗体,披挂全无,交送

    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剥占他的甲套!”

    一番话激怒了骠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领中,棕发的墨奈劳斯和他同行。

    那边,赫克托耳已剥去帕特罗克洛斯闪光的铠甲,

    拖拉着尸体,意欲从肩上砍下他的脑袋,用锋快的铜剑,

    然后拖走尸躯,丢给特洛伊的饿狗。其时,

    埃阿斯冲至他的近前,挺着墙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见状,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马车,把那套漂亮的铠甲交给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显示辉煌的战功。

    埃阿斯用巨盾挡护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稳稳地站着,像一头狮子,保护着它的儿女,

    正带着幼仔行路,在森林里面,不期

    碰遇猎人,凭持巨大的勇力,凶蛮高傲,

    压下额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这样,埃阿斯跨护着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的身边,稳稳地站着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

    墨奈劳斯,心中酿聚着增涌的悲愁。

    其时,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鲁基亚人的首领,

    眼盯着赫克托耳,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丽堂皇,战场上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的荣誉,看来显赫,却只是一个逃兵的虚名!

    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救护你的家园,你的城堡,

    凭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帮忙。

    鲁基亚人中,谁也不会再和达奈人战斗,

    为了你的城堡。我们在同你们的敌人战斗,

    年复一年,却不曾得过什么报慰。在

    你的队伍里,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连萨耳裴冬都可丢弃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维人

    手中的战礼和猎物:萨耳裴冬,你的客友和伙伴,

    身前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为你和你的城堡!

    现在,你却没有这个勇气,为他打开身边的犬狗!

    所以,倘若鲁基亚人愿意听命于我,我们这就

    动身回家,特洛伊的败亡将紧接着我们离去的脚步!

    要是特洛伊人还有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

    勇气——人们藉此保卫自己的家国,

    和敌人进行英勇不屈的拼搏,那么,

    我们马上即可把帕特罗克洛斯拖进城堡。

    倘若我们能把他拉出战场,把他,虽然

    已经死了,拖进王者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

    阿耳吉维人马上即会交还萨耳裴冬漂亮的

    铠甲,而我们亦可把他的遗体运回伊利昂。

    被杀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中最善战的壮勇,统领着近战杀敌的精兵。

    但是你,你没有这个勇气,接战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他的

    眼睛,奋起进击——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英壮!”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嚷道:

    “格劳科斯,一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居然说出此番不知轻

    重的话语,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我以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鲁基亚的兵民中,你最聪明;现在,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不要听你的废话——

    你说我不敢面对面地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拼斗?

    告诉你,我从来不怕战火的烧烤,不怕马蹄的轰响!

    但是,宙斯的意志总是压倒凡人的心愿;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

    胜利,虽然有时他又亲自催励一个人战斗。

    来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的身边,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个懦夫似地混着,如你说的那样;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个达那人的拼斗,碎毁他的

    意愿:保卫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罢,他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征死的战斗激情!

    我将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铠甲,绚美的

    精品,剥之于强健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杀!”

    喊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脱离

    惨烈的战斗,疾步回跑,很快赶上了

    他的伙伴——他跑得飞快,而他们亦没有走出太远,

    朝着城堡的方向,带着裴琉斯之于光彩夺目的铠甲。

    离着痛苦的战斗,赫克托耳动手换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给嗜战的特洛伊人,带回

    神圣的伊利昂,换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铠甲,永恒的珍品;天神把它赐给

    阿基琉斯尊爱的父亲,后者年迈后,把它传给自己

    的儿子;然而,儿子却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在父亲的甲衣里。

    其时,从远离地面的天空,汇聚乌云的宙斯看到他的作为:

    正忙着武装自己,用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于是摇动脑袋,对自己的心灵说道:

    “唉,可怜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当你穿上

    这副永不败坏的铠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躯体:此物

    属于一位了不起的斗士;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发抖。

    现在,你杀了此人钟爱的朋友,强健、温厚的伙伴,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剥了他的盔甲,从他的

    肩膀和头颅。尽管如此,眼下,我还是要给你巨大的力量,

    作为一种补偿:你将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回返家园,而

    安德罗玛开也休想接过阿基琉斯光荣的铠甲,从你的手中。”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他使铠甲恰好贴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战神

    阿瑞斯给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体充满

    朝气和战斗的力量。赫克托耳行进在声名遐迩的盟军

    队伍里,高声喊叫,穿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他穿行在队伍里,鼓励着每一位首领,

    墨斯勒斯、格劳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罗派俄斯、得伊塞诺耳和希波苏斯,

    还有福耳库斯、克罗米俄斯和释卜鸟踪的恩诺摩斯,

    激励他们向前,放声呼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听我说,生活在我们疆界周围的数不清的部族,盟军朋友们!

    我把你们一个个地从自己的城堡请来,

    不是出于集聚大群人马的需要和愿望,

    我请你们来,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护特洛伊的

    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儿童,使他们免遭阿开亚人的蹂躏。

    为此目的,我榨干了我的人民,给你们礼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激情。

    所以,你们各位必须面对敌人,要么一死,

    要么存活——这便是战争快慰人心的取予!

    谁要是能把帕特罗克洛斯,虽然已经死去,

    拖回驯马手特洛伊人的队列,逼退埃阿斯,

    我将从战礼中取出一半给他,另一半

    归我所有——他的荣誉将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罢,他们举起枪矛,扑向达奈人,

    以全部战力;人人心环希望,从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里抢过躯体。

    蠢货!在尸体周围,他已放倒成群的战勇!

    但眼下,埃阿斯却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高贵的墨奈劳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仅凭你我的力量,我们难以杀出这片人群。

    我担心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它将

    马上沦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鸟吞食的对象,

    但我更担心自己的脑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险遭不测。

    我也同样担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这片战争的

    乌云笼罩着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阴影正朝着我们扑袭!

    赶快,召呼达奈人的首领,倘若现在有人可以听见你的话音。”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谨遵不违,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所有偕同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阿特柔斯的

    两个儿子,饮喝公库里的醇酒,对自己的兵众

    发号施令,收受宙斯赐予的地位和荣誉的人们!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点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领们——战斗打得如此惨烈,像腾烧的火焰!

    冲吧,各位主动出战!我们不要这份耻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身!”

    他言罢,俄伊纽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听得真切,

    第一个跑过战斗的人群,和他聚首;

    紧接着跑来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后,战勇们接踵而来,唤起阿开亚人的战斗激情——

    谁有这个能耐,—一道数出他们的大名?

    其时,赫克托耳带领队形密集的特洛伊兵众,冲扫而来,

    宛如在雨水暴涨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击打着河道里泻出的激流,突出的

    滩头发出隆隆的巨响,回荡着惊浪扑岸的吼声——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呼啸着冲上前来。但是,阿开亚人以

    坚强的阵势,集聚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周围,抱定同一个信念,

    战斗在盾面相连的铜墙后。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布起浓厚的迷雾,掩罩着闪亮的头盔。

    过去,宙斯从未怨过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作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现在催励阿开亚人保护他的遗体,不忍心

    让死者变成一摊人肉,喂饱可恨的特洛伊饿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顶住了明眸的阿开亚兵勇,

    后者丢下遗体,撒腿惊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枪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杀死一个敌人,

    倒是开始拽拉地上的尸体。然而,阿开亚人不会长时间地

    把它丢弃;以极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队伍,

    埃阿斯,除了逊让于刚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战力超越所有的达奈人。

    他闯入前排的战勇,凶猛得像一头

    野猪,窘困在林间的谷地,频频转动身子,

    一举冲散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贵的忒拉蒙之子、光荣的埃阿斯

    凶猛地冲进敌阵,一举击溃了一队队特洛伊战勇,

    后者跨立在帕特罗克洛斯遗体的两边,热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争得此项光荣。

    其时,希波苏斯,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光荣的儿子,

    抓起盾牌的背带,绑住脚踝的筋腱,试图

    拉着死者的双脚,把他拖出激烈的战斗,

    取悦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无奈突来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忒拉蒙之子,冲扫过成群的战勇,

    逼近出枪,捅穿帽盔上的青铜颊片;

    枪尖带着粗长的铜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缀扎着马鬃脊冠的盔盖,

    脑浆从豁口喷涌而出.顺着枪杆的插口,

    掺和着浓血。他的勇力消散殆尽,双手一松,

    放掉缥勇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腿脚——

    死者横倒泥尘,他自己亦头脸朝下,扑倒尸身,

    远离富饶的拉里萨,不得回报

    敬爱的双亲,养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出枪击杀。

    赫克托耳挥手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埃阿斯,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枪尖击中斯凯底俄斯,心胸豪壮的

    伊菲托斯的儿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斗士,家住

    著名的帕诺裴乌斯,统治着众多的子民。

    投枪扎在锁骨下,犀利的铜尖

    穿筋破骨,从肩膀的根座里捅出;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接着,埃阿斯击倒了福耳库斯,法伊诺普斯聪慧的儿子,

    其时正跨护着希波苏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福耳库斯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阿开亚人放声吼叫,拖走希波苏斯和

    福耳库斯的遗体,从他们肩上剥下铠甲。

    其时,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爬过

    城墙,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维人却可能冲破宙斯定下的规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争得荣光,要不是阿波罗亲自

    催励起埃内阿斯的战力,以信使裴里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内阿斯的老父面前,守着

    此份职务,迈入苍黄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埃内阿斯,你和你的部属何以能够保卫陡峭的伊利昂,

    违背神的意愿?从前,我曾见过一些凡人,

    坚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凭藉他们的骠健和军队的

    战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保卫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现正站在我们一边,打算让我们,而不是

    达奈人获取胜利。问题在于你,你已被吓得躲躲闪闪,竟然不

    敢战斗!”

    他言罢,埃内阿斯看着他的脸面,听出此乃

    远射手阿波罗的声音,于是对着赫克托耳喊话,声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朋友们!

    可耻啊!我们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着惊恐的包袱,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追杀!

    没看见吗?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

    宙斯,至高无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们战斗。

    所以,我们必须冲向达奈人,不要让他们

    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抬回海船,干得轻轻松松!”

    言罢,埃内阿斯跳出队伍,远远地站在头排壮勇的前面,

    其他人则转过身子,站住脚跟,迎战阿开亚人。

    其时,埃内阿斯出枪杀了雷俄克里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鲁科墨得斯高贵的伴友。

    眼见伙伴倒地,嗜战的鲁科墨得斯心生怜悯,

    跨步进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阿丕萨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此人来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除了

    阿斯忒罗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战勇。

    他随即倒地,勾发了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怜悯,

    猛扑上去,寻战达奈人,心急似火,

    但却不能如愿;他们围拥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用盾牌把它挡得严严实实,伸挺着枪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里,发出严厉的命令,

    既不让任何人退离尸体,也不让谁个

    冲出队阵,离开其他阿开亚人,孤身对敌;

    他要人们紧紧围聚在尸躯边,手对手地战斗。

    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时,大地上碧血

    殷红,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特洛伊人和豪壮的盟军队列,

    也从达奈人的队阵——流血牺牲,阿开亚人岂能幸免?

    但相比之下,后者的伤亡要轻得多.因为他们从未忘记

    排成紧密的队阵,互相防卫,避离凶暴的死亡。

    就这样,双方激烈拼搏,如同燃烧的烈火。

    你或许以为太阳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浓雾

    弥漫在整个战区,最勇敢的人们拼搏的地方,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郎。

    这时,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仍在常态下战斗,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里,大地和山脊上没有一丝

    游云。他们打一阵,息一阵,中间隔开

    一大段距离,避闪着此来彼往的羽箭,

    飞响着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战在中军的战勇,却

    饱受着迷雾和战火的煎熬,被无情的铜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战场上还有两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苏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时还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满以为

    他还活着,在前排的队列里,奋战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着伙伴们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战斗在战场的边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励他俩离开乌黑的海船,投身战斗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们冒死拼杀,浴血

    苦战,没有片刻的停息,他们全身疲软,汗如泉涌,

    透湿了膝盖、小腿和支撑每一位战勇的腿足,

    淋湿了双手和眼睛——两军相搏,

    为了争夺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领大公牛的皮张交给

    伙计们拉扯,透浸着油脂;

    他们接过牛皮,站成一个圈围,用力

    张拉,直到挤出皮里的水分,吸进表层上的

    油脂,人多手杂,把牛皮拉成一块绷紧的平片。

    就像这样,双方勇士争扯着尸体,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着己方猛拉,寄怀着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进伊利昂,而阿开亚人则希冀着

    把它抬回深旷的海船。围绕着倒地的躯体,

    双方展开了一场凶蛮的拼杀。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这场

    战斗,也不会讥刺嘲讽——哪怕在他俩怒气最盛的时候。

    这一天,宙斯绷紧了战争的弦线,双方打得疯疯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驭马,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还不知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为人们在远离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墙下战斗。阿基琉斯亦不会想到

    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以为他还活着,一旦逼至

    城下,便会返身营房。他不曾想过,帕特罗克洛斯

    会攻破城堡,没有他的参与——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过。

    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告嘱,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这次,

    母亲却没有告诉他这条

    噩耗:他最亲爱的伴友已经阵亡。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勇士们手握锋快的枪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杀砍,打得英勇壮烈。

    其时,某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会这么说道:

    “朋友们,倘若现在退回深旷的海船,我们还有

    什么光荣?让乌黑的大地裂开一道口子,此时

    此地,把我们尽数吞咬!这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较之把尸体让给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壮勇,

    由他们带回自己的城堡,争得荣光!”

    而某个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此时亦会这般喊道:

    “朋友们,即使命运要我们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边,即便如此,也不许任何人逃离战斗!”

    他们会如此说道,催励起每一位伙伴的

    战斗激情。战斗打得如此狂烈,灰铁的喧嚣

    穿过荒袤的气空,冲上铜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驭马其时离着战场伫立,

    自从得知它们的驭手已经阵亡,死在

    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里,就一直泪流不止。

    奥托墨冬,狄俄瑞斯强有力的儿子,竭己所能,

    扬起舒展的皮条,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时而低声恳劝,时而恶语胁迫,然而,

    它俩既不愿回返海船停驻的地方,赫勒斯庞特

    宽阔的海岸,也不愿跑回战场,战斗在阿开亚人身旁。

    它们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块石碑,

    矗立在坟堆上,厮守着一个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静静地架着做工精美的战车,

    低重的头脸贴着地面,热泪涌注,

    夺眶而出,湿点着尘土——

    它们悲悼自己的驭者,闪亮的长鬃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垂洒在轭架两边,沾满了污尘。

    眼见它们流泪悲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摇着头,对自己的心魂说道:

    “可怜的东西,我们为何把你们给了王者裴琉斯,

    一个凡人,而你们是长生不死、永恒不灭的天马?

    为了让你们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们一起忍受痛苦吗?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灵,

    凡人最是多灾多难。不过,

    至少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不会

    登上做工精致的战车,从你们后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得获那副战甲,并因此大肆炫耀——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现在,我将在你们的膝腿和心里注入力量,

    让你们把奥托墨冬带出战场,回返

    深旷的海船,因我仍将赐予特洛伊人

    杀戳的荣耀,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下,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罢,宙斯给驭马吹入蓬勃的活力,

    后者抖落鬃发上的泥尘,轻松地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奥托墨冬一边驾车,一边战斗,尽管怀着对伙伴之死的伤愁——

    他赶着马车,冲入战阵,像扑击鹅群的兀鹫,

    轻而易举地闪出特洛伊混乱的人群,

    继而又轻松地冲扑进去,追赶大队的散兵。

    然而,尽管造得很紧,他却不能出手杀敌——

    孤身一人,驾着颠簸的战车,既要驭控

    飞跑的骏马,又要投枪杀敌,让他如何对付得了?

    终于,伙伴中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阿尔基墨冬,莱耳开斯之子,海蒙的后代,

    站在车后,对着奥托墨冬喊道:

    “奥托墨冬,是哪位神祗把这个没有用益的主意

    塞进你的心胸,夺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试图

    以单身之躯,和特洛伊人战斗,在这前排的

    队阵中!你的伙伴已经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着阿基琉斯的甲衣,显耀他的光荣!”

    听罢这番话,狄俄瑞斯之子奥托墨冬答道:

    “阿尔基墨冬,阿开亚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能调驯

    这对长生不老的骏马,制驭它们的狂暴?

    只有帕特罗克洛斯,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凡人,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惜死和命运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

    上来吧,从我手中接过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他言罢,阿尔基墨冬跃上冲跑的马车,

    出手迅捷,接过皮鞭和缰绳,而

    奥托墨冬则抬腿跳下战车。然而,光荣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们,当即对站在近旁的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我已望见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驭马,

    迅猛地冲向战斗,听命于懦弱的驭手。看来,

    我有希望逮住它们,如果你愿意

    和我一起行动。倘若我俩协同作战,

    他俩就不敢和我们交手,面对面地战斗!”

    言罢,安基塞斯骁勇的儿子欣然遵从。

    他俩大步向前,挺着战盾,挡护着肩膀,厚实。

    坚韧的牛皮,锻铆着大片的铜层。

    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阿瑞托斯跟随冲击,

    两位壮勇,带着热切的企盼,意欲

    杀死阿开亚人,赶走颈脖粗壮的驭马。

    可怜的蠢货!奥托墨冬将放出他们的热血,

    不会让他们活着口头!他祷过宙斯,

    黑心中注满了勇气和力量,对

    阿尔基墨冬、他所信赖的伴友喊道:

    “阿尔基墨冬,让驭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让他们对着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认为,

    谁也顶不住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蛮狂,

    他会跃上战车,从阿基琉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后面,杀了我俩,打散阿开亚人战斗的

    群伍;对于他,要么这样,要么死去,战死在前排的队列中!

    言罢,他对着两位埃阿斯和墨奈劳斯喊道: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墨奈劳斯!

    把帕特罗克洛斯留给你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他们会跨护他的遗体,打退特洛伊人的队伍。你等

    这就过来,帮助我们仍然活着的战勇,打开这要命的时分!

    敌人正向这边冲来,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特洛伊

    最善战的壮勇,逼压在我们前头——这场掺和着泪水的苦斗!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躺卧在神的膝头,

    我将甩手枪矛,其余的听凭宙斯定夺。”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阿瑞托斯边圈溜圆的战盾,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穿透,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手提利斧,

    杀砍一头漫步草场的壮牛,劈在牛角后面,

    砍穿厚实的隆肉;牧牛腾扑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这样,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扑跳,接着仰面翻倒,

    锋快的枪矛深扎进去,摇摇晃晃,酥软了他的肢腿。

    其时,赫克托耳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奥托墨冬,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时,他们会手持利剑,近战搏杀,

    要不是两位埃阿斯,听到伙伴的召唤,

    奋力挤过战斗的人群,隔现在他俩之中。

    出于恐惧,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以及神一样的

    克罗米俄斯再次退却,撇下阿瑞托斯的

    躯体,躺在原地——投枪夺走了他的生命。

    其时,奥托墨冬,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战勇,

    剥去他的铠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这下,多少减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带给我的愁憾,

    虽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杀的此人远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罢,他拿起带血的战礼,放在

    车上,然后抬腿登车,手脚鲜血

    滴淌,像一头狮子,刚刚撕吞了一头公牛。

    其时,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双方重新开战,

    场面惨烈,泪水横流。雅典娜从天上下来,

    挑发殊死的拼搏,受宙斯派遣,催励达奈人

    战斗;沉雷远播的天神已改变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划出的一道闪光的长虹,兆现给

    凡人,预示着战争或卷来阴寒的风暴,

    它将驱走温热,辍止凡人的劳作,

    在广袤的地面,给畜群带来骚恼,

    雅典娜行裹在闪光的云朵里,

    出现在大群的达奈人中,催励着每一个战勇。

    首先,她对阿特柔斯之子、强健的墨奈劳斯发话,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边——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这将是你的耻辱,墨奈劳斯,你将为此低垂脑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疯狂的饿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坚持下去,奋勇向前,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亲,老一辈的斗士!但愿雅典娜

    能给我力量,替我挡开飞射而来的枪矛!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保护他的遗体;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拥有火一样暴虐的勇力,挺着

    铜枪冲杀,不曾有一刻阐息;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里高兴,

    诸神中,此人首先对她祈愿。

    女神把力气输人他的肩膀和双膝,

    又在他心里激起虹蝇的凶勇——

    把它赶开,它却偏要回返,执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恋于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蝇的勇莽饱注着他那乌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投出闪亮的

    枪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战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贵,家资充盈,在整个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爱——一位亲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现在,棕发的墨奈劳斯击中了他,打在护带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际,铜矛穿透了腹腔——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从特洛伊人那里拉走尸体,拖回己方的营阵。

    其时,阿波罗来到赫克托耳身边,出言催励,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诺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爱,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样,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现在,赫克托耳,有哪个阿开亚人还会怕畏于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劳斯面前缩退;过去,

    此人一直是个懦弱的枪手。眼下,他竟然独自一人,

    从我们鼻子底下拖走尸体,并且杀了你所信赖的伴友,

    首领中骁勇的斗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罢,一团悲痛的乌云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灵。

    他穿行在前排的壮勇里,头顶锃亮的头盔。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拿起穗带飘摇的埃吉斯,

    光彩夺目,将伊达山笼罩在弥漫的云雾里。

    他扔出一道闪电,一声炸响的霹雳,摇撼着埃吉斯,

    使特洛伊战勇获胜,把阿开亚人吓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亚人裴奈琉斯第一个撒腿;

    他总是冲跑在前面,而普鲁达马斯从近处

    投枪,击中他的肩膀,伤势轻微,

    但枪尖已擦碰肩骨。接着,

    赫克托耳扎伤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壮的阿勒克特鲁昂的儿子,使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雷托斯左右扫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继续手提枪矛,和特洛伊人战斗。

    赫克托耳奋起追赶,被伊多墨纽斯投枪

    击中护胸的铠甲,奶头旁边,但

    长枪在铜尖后面折断——特洛伊人发出一阵

    呼啸。赫克托耳甩手投掷,对着伊多墨纽斯,丢克里昂之子,

    其时正站在车上;枪尖擦身而过,差离仅在毫末之间,

    击中墨里俄奈斯的助手和驭者,

    科伊拉诺斯,随同前者一起来自城垣坚固的鲁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纽斯徒步离开弯翘的海船;

    现在,他将让特洛伊人赢得一项辉煌的胜利,

    要不是科伊拉诺斯赶着快马前来,

    像一道闪光,在伊多墨纽斯眼里,为他挡开无情的死亡。

    然而,驭手自己却因此送命,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颚骨和耳朵下面,枪矛连根捣出

    牙齿,把舌头截成两半——

    他从车上翻身倒地,马缰散落泥尘。

    墨里俄奈斯弯腰捡起缰绳,从

    平原的泥地上,对伊多墨纽斯喊道:

    “扬鞭催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亲眼看到,阿开亚人的勇力已被彻底荡扫!”

    他言罢,伊多墨纽斯催打着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怀恐惧,跑回深旷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劳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变战局的勇力给了特洛伊战勇。

    两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说道:

    “唉,够了,够了!现在,即便是无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亲宙斯正如何起劲地帮助特洛伊人!

    他们的枪械全都击中目标,不管投者是谁,

    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们制导着每

    一枝枪矛。相比之下,我们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给我们钟爱的伙伴带回欢乐;

    他们一定在翘首观望,心情沮丧,以为我们

    不能止住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挡不住他那双

    难以抵御的大手,以为他一定会打入我们乌黑的船舟。

    但愿能有一位帮手,把信息尽快带给

    裴琉斯的儿郎;我相信,他还没有听到这条

    噩耗:他所钟爱的伴友已经倒地身亡。

    然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选,在阿开亚人中——

    他们全被罩没在浓雾里,所有的驭马和兵勇。

    哦,父亲宙斯,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拉出迷雾吧!

    让阳光照泻,使我们重见天日!把我们杀死吧,

    杀死在灿烂的日光里,如果此时此刻,毁灭我们能使你欢悦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随即驱散浓雾,推走黑暗,重现

    普射的阳光,使战场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其时,埃阿斯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仔细寻觅,高贵的墨奈劳斯,但愿你能发现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着,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见聪颖的阿基琉斯,传告

    他最尊爱的伴友已经战死疆场的噩耗。”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递遵不违,

    动身离去,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头狮子,走离圈栏,

    由于忙着骚扰狗和农人,业已累得筋疲力尽;

    对手们不让它撕剥牛的肥膘,整夜

    监守,饿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快快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愿,担心阿开亚人会群起,

    惊逃,丢下遗体,惨遭敌人的欺捣。所以,

    他有许多话语要对墨里俄奈斯和两位埃阿斯嘱告: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还有你,墨里俄奈斯,

    记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个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识。现在,死和命运结束了他的一生。”

    言罢,头发棕黄的墨奈劳斯举步前行,

    四下里举目索望,像一只雄鹰——人们说,

    在展翅天空的鸟类中,鹰的眼睛最亮,

    虽然盘翔高空,却能看见撒腿林中的野兔,

    吓得蜷缩起身子,躲在枝蔓横牛的树从里;

    鹰隼俯冲直下,逮住野兔,碎毁了它的生命。

    就像这样,高贵的墨奈劳斯,你目光烁烁,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成群结队的军友,寄望于有人

    能觅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还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标,在战场的左边,

    正激励着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棕发的墨奈劳斯站到他的身边,喊道:

    “过来吧,高贵的安提洛科斯,听我告说

    一个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让达奈人遭难,让特洛伊人

    获胜。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已经倒下——达奈人的损失巨烈惨重。

    赶快跑向阿开亚人的海船,寻见阿基琉斯,将此事

    相告。他人也许会即刻行动,夺回遗体——已被剥得精光——

    运往他的海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说告,安提洛科斯潘心听闻,痛恨入耳的每一

    个字眼。

    他默立许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

    泪水,悲痛噎塞了宽宏的嗓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玩忽墨奈劳斯的嘱告,

    留下甲械,给豪勇的伙伴,劳多科斯,后者已把

    风快的驭马赶至他的近旁,然后撩开双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离战斗,痛哭流涕,

    带着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时,高贵的墨奈劳斯,你不愿保护

    这里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后,他的

    伙伴失去主将,勉强撑挡着敌人的进攻。

    他让卓越的斯拉苏墨得斯指挥队伍,

    自己则快步回跑,跨护英雄帕特罗克洛斯的

    遗体,置身两位埃阿斯身旁,对他们喊道:

    “我已送出你们提及的那位,让他

    寻见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对他能否出战,

    我却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对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满胸膛。

    没有铠甲,他将如何拼战特洛伊战勇?

    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顶着特洛伊人的喧嚣,躲避厄运和死亡。”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话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劳斯,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你和墨里俄奈斯弯腰扛起遗体,

    要快,撤离激烈的战斗。我俩殿后

    掩护,为你们挡开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们,怀着同样的战斗激情,享用同一个名字,经常

    战防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对战神的凶暴。”

    听罢这番活,他俩伸出双臂,运足力气,

    抱起地上的尸体,高举过头。特洛伊人见状,

    急起直追,大声喊叫,像一群

    猎狗,迅猛出击,追赶一头

    受伤的野猪,跑在追杀猎物的年轻人前面,

    撒腿猛赶了一阵,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后者于困境中转过身子,自信地进行反扑,

    猎狗追犹不及,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

    但是,每当两位埃阿斯转过身子,腿脚稳健,

    举枪迎战,他们就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不敢

    继续冲杀,为抢夺遗体拼搏。

    就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抬着死者,一撤离战斗,

    回返深旷的海船——身后,战斗打得激烈异常,

    狂暴得就像燃烧的火焰,突起腾发,吞噬着

    人居人住的城堡,冲天的火舌摧毁了成片的房屋——

    狂风疾扫,火海里爆发出巨烈的响声。

    就像这样,战地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达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绝于耳的嘈声中。

    像骡子那样,忍受着苦役的辛劳,

    沿着崎岖的岩路,从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着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艰辛的劳动

    和着流淌的汗水,几乎搅碎了它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他俩咬紧牙关,抬着死者行走,由两位埃阿斯

    殿后,阻击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横隔着整个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挡回大河的奔涌,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倾洒在坡下的

    平野,无论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冲倒——

    两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击

    特洛伊人,但后者仍然穷追不舍,由两位壮士领头,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鸦或欧椋,眼见

    奔袭的鹰隼,发出可怕的尖叫——对这些较小的

    鸟类,鹰鹞的扑击意味着死亡——就像这样,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轻的阿开亚武士

    决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惊叫,把战斗的愉悦全抛。

    达奈人撒腿奔逃,丢下满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沟两边;战斗打得无有片刻息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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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就这样,双方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与此同时,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营地,作为信使,

    发现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着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焦躁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长发的阿开亚人再次被

    赶出平原,退回海船,惊恐万状,溃不成军?

    但愿神明不会把扰我心胸的愁事变成现实。

    母亲曾对我说过,说是在我还

    活着的时候,慕耳弥冬人中最勇敢的壮士

    将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别离明媚的阳光。

    我敢断言,现在,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子已经死去,

    我那固执犟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嘱告,要他一旦扫灭

    凶狂的烈火,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拼斗。”

    正当他思考着此事,在他的心里和魂里的时候,

    高贵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着滚烫的眼泪,开口传出送来的噩耗:

    “哦,骠勇的裴琉斯的儿子,我不得不对你转告

    这条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帕特罗克洛斯已战死疆场,他们正围绕着遗体战斗,

    已被剥得精光——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言罢,一团悲愤的乌云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灵。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头脸,脏浊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尘末纷落在洁净的衫衣上。

    他横躺在地,借大的身躯,卧盖着一片泥尘,

    抓纹和污损着自己的头发。

    带着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罗克洛斯

    俘获的女仆们,哭叫着冲出

    营棚,围绕在骁勇的阿基琉斯身边,全都

    扬起双手,击打自己的胸脯,腿脚酥软。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齐悲悼,泪水倾注,

    握着他的双手,悲痛绞扰着高贵的心房,

    担心勇士会用铁的锋刃刎脖自尽。阿基琉斯

    发出一声可怕的叹吼,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报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们涌聚到她的身边,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儿,有

    格劳凯、库莫多凯和莎勒娅、

    奈赛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娅,

    有库库索娥、阿克泰娅和莉诺瑞娅。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维、

    多托、普罗托、杜娜墨奈和菲鲁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诺墨和卡莉娅内拉、

    多里丝、帕诺裴和光荣的伽拉苔娅、

    奈墨耳忒丝、阿普修得丝和卡莉娅娜莎,

    还有克鲁墨奈、亚内拉和亚娜莎。

    迈拉、俄蕾苏娅和长发秀美的阿玛塞娅,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儿们。

    女儿们挤满了银光闪烁的洞府,全都击打着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丝领头唱起了挽歌:

    “姐妹们,奈柔斯的女儿们,听我说,

    听我唱,了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烦恼!了不起的生育,吃尽苦头的母亲!

    我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强健骠悍的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心爱的儿子,听听他的诉说,

    在这脱离战斗的时候,他经历着何种愁伤。”

    言罢,她离开洞府,女仙们含泪

    相随;在她们周围,海浪掀分出一条

    水路。一经踏上富饶的特洛伊大地,

    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在滩沿上鱼贯而行,依傍着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边。

    正当他长嘘短叹之时,高贵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

    发出一声尖叫,伸出双臂,抱住儿子的头脸,

    悲声哭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说出来,不要藏匿。宙斯已兑现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扬臂析告的那样,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已被如数赶回船尾——

    由于你不在场——已经受到惨重的击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长叹一声,答道:

    “不错,我的母亲,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

    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了他,

    剥走那套硕大、绚丽的铠甲,闪光的珍品,让人眼花缭乱的

    战衣,神祗馈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赠礼——

    那一天,他们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愿你当时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则婚娶了一位凡女。

    现在,你的内心必须承受杏无穷期的悲痛,

    为你儿子的死亡——你将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弃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为伍,除非我先杀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枪矛,以他的鲜血偿付

    杀剥墨诺伊提俄斯儿子帕特罗克洛斯的豪强!”

    其时,塞提丝泪如泉涌,说道:

    “既如此,我的儿,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后,紧接着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带着满腔愤恼,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让我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杀之时,

    我没有出力帮忙!如今,他已死在远离故土的

    异乡——他需要我的护卫,我的力量。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伙伴们的

    救护之光——他们已成群结队地倒在强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边,使沃野徒劳无益地承托着我的重压:

    我,战场上的骄子,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无人

    可以及旁,虽然在议事会上,有人比我舌巧话长。

    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香甜,

    涌聚在人的胸间,犹如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就像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的作为,在我心里激起的愤怒一样。

    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压下此番盛怒。

    现在,我要出战赫克托耳,这个凶手夺走了一条

    我所珍爱的生命。然后,我将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就连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过死亡,

    虽然他是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爱的凡人——

    命运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

    我也一样,如果同样的命运等待着我的领受,

    一旦死后,我将安闲地舒躺。但现在,我必须争得显耀的荣光,

    使某个特洛伊妇女或某个束腰紧深的

    达耳达尼亚女子抬举双手,擦抹鲜嫩的

    脸颊,一串串悲悼的泪珠——她们将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拼斗搏杀!

    不要阻止我冲打,虽然你很爱我。你的劝说不会使我改变主

    听罢这番,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是的,我的儿,救护疲乏的伙伴,使他们

    避免突至的死亡,绝非懦夫弱汉的作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铠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铜铸就,闪着烁烁的光芒;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荣光。不过,料他

    风光不久,穿着这身铠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压!

    再等等,在没有亲眼见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于投身战争的磨轧!

    我将带着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铸打的铠甲,神制的

    精品,于明晨拂晓,太阳初升的时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罢,塞提丝转身离开儿子,

    对着她的海神姐妹,开口说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谒见海之长老,我们的父亲,

    把一切禀告于他。我要去高耸的俄林波斯,

    寻见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愿他能

    给我儿一套绝好的铠甲,闪着四射的光芒!”

    她言罢,姐妹们随即跳入追涌的海浪,

    而她自己,银脚女神塞提丝,则扶摇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为儿子求取光灿灿的铠甲。

    就这样,快腿把她带往俄林波斯的峰峦,与此同时,

    面对杀人狂赫克托耳的进攻,阿开亚人发出可怕的惨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线,漫长的赫勒斯庞特沿岸。

    战地上,胫甲紧固的阿开亚人无法从漫天飞舞的枪械里拖@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阿基琉斯的伴从;

    特洛伊兵勇和车马再次骚拥到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团火焰。

    一连三次,光荣的赫克托耳从后面抓起他的

    双脚,试图把他拖走,高声呼喊着特洛伊人,

    一连三次,两位骠悍狂烈的埃阿斯

    将他打离尸躯。但赫克托耳坚信自己的

    勇力,继续冲扑,时而杀人人群,时而

    挺腿直立,大声疾呼,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野地里的牧人,不能吓跑一头毛色

    黄褐的狮子,使它丢下嘴边的肉食,

    两位埃阿斯,善战的勇士,赶不走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倒地的尸躯旁。

    其时,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尸体,争得永久的荣光,

    若非腿脚风快的伊里丝从俄林波斯山上冲扫而下,

    带来要裴琉斯之子武装出击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众神对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边站定,启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行动起来,裴琉斯之子,人世间最可怕的壮勇!

    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飞扬!双方互相残杀,

    阿开亚人为保卫倒地的伙伴,

    而特洛伊人则冲闯着要把尸体拖人

    多风的城堡,尤以光荣的赫克托耳为甚,

    发疯似地拖枪,凶暴狂虐,意欲挥剑

    松软的脖子,割下他的脑袋,挑挂在墙头的尖桩上!

    快起来,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这是

    你的耻辱,倘若伙伴的尸体离此而去,带着遭受蹂躏的伤迹!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问道:

    “永生的伊里丝,是哪位神祗差你前来,捎给我此番口信?”

    听他言罢,腿脚风快的伊里丝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贵的妻后,遣我下凡,但高坐

    云端的克罗诺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盖的

    俄林波斯的众神,却不知此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说道:

    “特洛伊人夺走了我的铠甲,我将如何战斗?

    心爱的母亲对我说过,在没有亲眼

    见她回返之前,绝不要武装出阵——

    她答应带回一套闪光的铠甲,从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谁的甲械可以合我携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硕大的战盾。

    但我确信,此刻,他自己正战斗在队伍的前头,

    挥使着枪矛,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

    听罢这番话,腿脚风快的伊里丝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那套光荣的铠甲已被他们夺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沟,以无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现,

    特洛伊人会吓得神魂颠倒,停止进攻,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筋疲力尽。战斗中,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杰,把穗带飘摇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宽厚的肩膀,

    随后布起一朵金色的浮云,在他的头顶,

    从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仿佛烟火腾升,冲指气空,远处

    海岛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敌人的围攻,

    护城的人们在墙上奋勇抵抗,

    苦战终日,及至太阳西沉,点起

    一堆堆报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腾,告急于邻近岛屿上的人们,

    企盼他们的营救,驾着海船赶来,打退进攻的敌人——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头上烈焰熊熊,冲指明亮的气空。

    他从墙边大步扑进,站在壕沟边沿,牢记

    母亲的命嘱,不曾介入阿开亚人的营伍。

    他挺胸直立,放声长啸,帕拉丝、雅典娜亦在

    远处呼喊,把特洛伊人吓得五脏俱裂。

    阿基琉斯的呐喊清响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围城之时,

    杀人成性的兵勇吹响的号角。

    听到埃阿科斯后代的铜嗓,特洛伊人

    无不心惊肉跳;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知死难临头,掉转身后的战车,

    驭手们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点燃的烈火,窜耀在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

    头上,来势凶猛,暴虐无情。

    一连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着壕沟啸吼,

    一连三次,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友吓得活蹦乱跳。

    其间,他们中十二个最好的战勇即刻毙命,

    葬身于自己的战车和枪矛。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冒着飞舞的枪械,高兴地抢回帕特罗克洛斯,

    放躺在尸架上,出手迅捷;亲密的伙伴们围站在他的

    身边,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热泪滚滚,看着他所信赖的伴友

    尸躺架面,挺着被锋快的铜尖破毁的躯身——

    他把伴友送上战场,连同驭马和

    战车,但却不曾见他生还,把他迎进家门。

    其时,牛眼睛天后赫拉把尚无倦意。

    不愿离息的太阳赶下俄开阿诺斯水流。

    太阳下沉后,卓越的阿开亚人停止

    激烈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搏斗。

    在他们对面,特洛伊人亦随即撤出激烈的

    战斗,将善跑的驭马宽出战车的轭架,

    集聚商议,把做食晚饭之事忘得精光。

    他们直立聚会,谁也不敢就地下坐,

    个个心慌意乱——要知道,在长期避离惨烈的

    搏杀后,阿基琼斯现又重返战斗。

    头脑冷静的普鲁达马斯首先发话,

    潘苏斯之子,全军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顾后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战友,同一个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后者则远比他擅使枪矛。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是慎重考虑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们!我劝大家

    回兵城内,不要在平原上,在这海船边等盼

    神圣的黎明——我们已过远地撤离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对了不起的阿伽门农,

    阿开亚人还是一支较为容易对付的军旅,

    而我亦乐意露营寝宿,睡躺在

    船边,企望着抓获弯翘的船舟。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绝不会只是满足于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在此

    拼死相搏,均分战神的凶暴。

    不!他要荡平我们的城堡,抢走我们的女人!

    让我们撤兵回城;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

    眼下,神赐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进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枪,冲扑上来,逮着正在此间磨蹭的我们,各位

    就会知道他的厉害。那时候,有人准会庆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着跑回神圣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尸躯将喂饱

    兀鹫和俄狗。但愿此类消息永远不要传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听从我的劝说——尽管我们不愿这么做——

    今晚,我们将养精蓄锐,在聚会的空场上;高大的城墙

    和门户,偌大的门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紧插的门闩,

    将能保护城堡的安全。然后,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进入

    墙头的战位。那时,倘若阿基琉斯试图从船边过来,

    拼杀在我们的墙下,他将面临厄运的击打。

    他会鞭策驭马,在墙下来回穿梭,把它们

    累得垂头丧气,最后无可奈何,返回搁岸的船旁。

    所以,尽管狂烈,他将无法冲破城门,攻占

    我们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会把他撕食吞咬!”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再次催我们回撤,要我们缩挤在城区;

    在高墙的樊笼里,你难道还没有蹲够吗?

    从前,人们到处议论纷纷,议说普里阿摩斯的城,

    说这是个富藏黄金和青铜的去处。但

    现在,由于宙斯的愤怒,房居里丰盈的

    财富已被掏扫一空;大量的库藏已被变卖,

    运往弗鲁吉亚和美丽的迈俄尼亚。

    今天,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给了我

    争获荣誉的机会,就在敌人的船边,把阿开亚人

    赶下大海——此时此刻,你,你这个笨蛋,不要再说撤兵的蠢

    话,当着此间的众人!

    特洛伊人中谁也不会听从你的议说——我将不允许有人这

    么做。行动起来,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倔拗。

    现在,大家各归本队,吃用晚餐,沿着宽阔的营区;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觉。

    要是有谁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财富,

    那就让他尽数收聚,交给众人,让大家一起享用。

    与其让阿开亚人糜耗,倒不如让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要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如果挺身船边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让他等着遭殃——一倘若他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我不会

    在他面前逃跑,不会跑离悲烈的战斗;我将

    顽强拼战,看看到底谁能赢得巨大的光荣,是他,还是我!

    战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好一群傻瓜,帕拉丝·雅典娜已夺走他们的智筹。

    赫克托耳的计划凶险横生,他们竟盲目喝彩,

    而普鲁达马斯的主意尽管明智,却没有一个人赞同。

    议毕,全军吃用晚饭,沿着宽阔的营区。其时,在帕特罗克洛斯

    身边,阿开亚人哀声悲悼,通宵达旦。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诵曲调凄楚的挽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

    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号。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一位打鹿的猎手偷走它的幼仔,从

    密密的树林里,甫及回来,方知为时已晚,恼恨不已,

    急起追踪,沿着猎人的足迹,跑过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处,凶蛮狂烈。就像这样,

    阿基琉斯哀声长叹,对慕耳弥冬人哭诉道:

    “唉,荒唐啊,我说的那番空话——那天,

    在裴琉斯家里,为了宽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应他,攻陷伊利昂后,我会把他的儿男带回

    俄普斯,载誉而归,带着他的份子,他的战礼。

    但是,宙斯绝不会从头至尾兑现凡人的心愿。

    瞧瞧我俩的下场:你我将用鲜血染红同一块土地,

    在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还家园;裴琉斯,

    我的父亲,年迈的车战者,将再也不能把我收迎进家门,

    还有塞提丝,我的母亲——异乡的泥土将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由于我将步你的后尘,离开人间,

    我现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带回那套铠甲和

    赫克托耳的脑袋——是他杀了你,我的心胸豪壮的伴友。

    在火焚遗体的柴堆前,我将砍掉十二个特洛伊人

    风华正茂的儿子,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这里,在我的弯翘的海船前;

    特洛伊妇女和束腰紧深的达耳达尼亚女子将泪流

    满面,哀悼在你的身边,无论白天和黑夜——她们是

    你我夺来的俘获,靠我们的勇力和粗长的

    枪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属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锅,以便尽快

    洗去帕特罗克洛斯身上斑结的血污。

    他们把大锅架上炽烈的柴火,注满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

    柴火舔着锅底,增升着水温,直至

    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

    他们动手洗净遗体,抹上舒滑的橄榄油,

    填平一道道伤口,用成年的[●]油膏,

    •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薄的亚麻布,

    从头到脚,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围绕着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弥冬人哀声吟叹,悲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亡。

    其时,宙斯对赫拉发话,他的妻子和姐妹:

    “这么看来,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还是实践了你的意图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们都该是

    你的孩子吧,这些个长发的阿开亚人?”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即便是个凡人,也会尽己所能,帮助朋友,

    尽管凡骨肉脯,没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诩为女神中最高贵的姣杰,体现在

    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主——

    难道就不能因为出于恨心,谋导特洛伊人的败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与此同时,

    银脚的塞提丝来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铜,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闪耀在众神之中。

    她找见神匠,正风风火火地穿梭在

    风箱边,忙于制作二十个鼎锅,

    用于排放在屋墙边,筑造坚固的房居里。

    他在每个架锅下安了黄金的滑轮,

    所以它们会自动滚人神祗聚会的厅堂,

    然后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让人看了赞叹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铸完毕,只缺纹工精致的

    把手。其时,他正忙着安制和铆接手柄。

    正当他专心摆弄手头的活计,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银脚女神塞提丝已走近他的身边。

    头巾闪亮的克里丝徐步前行,眼见造访的塞提丝,

    克里丝,美貌的女神,声名遐迩的强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丝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请进来吧,容我聊尽地主的情谊。”

    言罢,克里丝,风姿绰约的女神,引步前行,

    让塞提丝坐息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造型

    美观,银钉嵌饰,前面放着一只脚凳。

    她开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来呀,看看是谁来了——塞提丝有事相求。”

    耳闻她的呼喊,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丝,好一位贵客!

    她曾救过我——那一次,我可吃够了苦头,从高天上摔落,

    感谢我那厚脸皮的母亲,嫌我是个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将我怀抱,

    我的心灵将会承受何样的煎熬——

    欧鲁诺墨,环世长河俄开阿诺斯的女儿。

    作为工匠,我在她们那里生活了九年,制铸了许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针、项链、弯卷的别针和带螺纹的手镯,

    在空旷的洞穴里,四周是俄开阿诺斯奔腾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涌,发出沉闷的吼声。除了

    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因为她俩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谁也不曾悉晓。

    现在,塞提丝来访我们的家居,我必将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报效发辫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赶快张罗,盛情招待,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风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罢,他在砧台前直起腰来,

    瘸拐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双腿。

    他移开风箱,使之脱离炉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只坚实的银箱。

    然后,他用吸水的海绵擦净额头、双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拐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从们赶上前去,扶持着主人,

    全用黄金铸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们有会思考的心智,通说话语,行动自如,

    从不死的神祗那里,已学得做事的技能。

    她们动作敏捷,扶持着主人,后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丝,在那张闪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流满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谁忍受过这许多深切的悲愁?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让我承受这场悲痛,似乎这是我的专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独让我嫁给凡人,

    嫁给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违心背意,

    忍受凡婚。现在,岁月已把他带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厅堂里。这还不够——

    他还让我孕怀和抚养了一个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他手里夺走那位姑娘,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他的战获。为了她,

    我儿心绪焦恼,悲愁交加。其后,特洛伊人

    把阿开亚人逼回船尾,不让他们杀出

    困境。阿耳吉维人的首领们恳求我儿,

    列出许多光灿灿的礼物,以为偿补。当时

    我儿拒绝出战,为他们挡开灾亡,

    但还是让出自己的铠甲,披上帕特罗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战场,带着大队的兵勇。

    他们在斯卡亚门边奋战终日,当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罗

    不在前排里杀了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捣得稀里哗拉——使赫克托耳争得荣光。

    所以,我来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请求你的帮助,

    给我那短命的儿子铸制一面盾牌、一顶盔盖。

    一副带踝绊的、漂亮的胫甲,以及一件

    护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丢失战场,他所信赖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剥杀。现在,我儿躺在地上,心绪悲伤。”

    听罢这番话,臂膀强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气,不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但愿在厄运把他抓走之时,我能

    设法使他躲过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会

    给他一套上好的铠甲一样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谁要是见了,管叫他咋舌惊讶。”

    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离她而去,朝着风箱前行。

    他把风箱对着炉火,发出干活的指令。

    二十只风箱对着坩埚吹呼,

    喷出温高不等的热风,效力于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炽烈,顺应强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轻缓舒徐,迎合神匠的愿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他把金属丢进火里,坚韧的青铜,还有锡块、

    贵重的黄金和白银。接着,他把硕大的

    砧块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锤,一手拿稳了钳夹。

    神匠先铸战盾,厚重、硕大,

    精工饰制,绕着盾边隆起一道三层的因围,

    闪出熠熠的光亮,映衬着纯银的背带。

    盾身五层,宽面上铸着一组组奇美的浮景,

    倾注了他的技艺和匠心。

    他铸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阳和盈满溜圆的月亮,

    以及众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普雷阿得斯、华得斯和强有力的俄里昂,

    还有大熊座,人们亦称之为“车座”,

    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

    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他还铸下,在盾面上,两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绝伦。一座表现婚娶和欢庆的场面,

    人们正把新娘引出闺房,沿着城街行走,

    打着耀眼的火把,踩着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们急步摇转,跳起欢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坚琴的声响此起彼落;女人们

    站在自家门前,投出惊赞的眼光。

    市场上人群拥聚,观望

    两位男子的争吵,为了一个被杀的亲人,

    一笔偿命的血酬。一方当众声称血酬

    已付,半点不少,另一方则坚持根本不曾收受;[●]

    •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当众声称愿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则满口拒绝,

    不予收受。

    两人于是求助于审事的仲裁,听凭他的判夺。

    人们意见分歧,有的为这方说话,有的为那方辩解;

    使者们挡开人群,让地方的长老

    聚首商议,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围成一个神圣的圆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们交给的节杖。

    两人急步上前,依次陈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着两个塔兰同的黄金,准备

    赏付给审断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围,聚集着两队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闪光连成一片。不同的计划把他们分作两边,

    是攻伐抢劫,还是留下这座美丽、库藏

    丰盈的堡城,满足于二分之一的贡偿。[●]

    • 还是……二分之一的贡偿:换言之,如果围城者放弃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们分之一的所有,作为“贡礼”或“赔偿”。

    城内的民众并没有屈服,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伏击。

    他们的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青壮们则

    鱼贯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领。

    两位神祗由黄金浇铸,身着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装,显得俊美、高大,

    以瞩目的形象,突显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们来到理想的伏击地点,

    河边的滩泽,牲畜群至饮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闪光的铜甲。

    两位哨探,离着众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着羊群和步履瞒珊的肥牛。

    过了一会儿,它们果然来了,后边跟着两个牧人,

    兴高采烈,吹着苏里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诡诈。

    伏兵们见状,冲扑上前,迅猛

    砍杀,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净美的肥羊,杀了跟行的牧人。

    围城的壮勇,其时正聚坐高议,听到牛群里

    传来的喧嚣,从蹄腿轻捷的马后

    登车,急往救援,当即来到出事的地点。

    两军对阵,交手开战,在河的岸沿,

    互相击打,投出铜头的枪矛。

    争斗和混战介入拼搏的人群,还有致命的死亡,

    她时而抓住一个刚刚受伤的活人,时而

    逮着一个不曾受伤的精壮,时而又拎起一具尸体,抓住

    死者的腿脚,在粗野的

    残杀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着凡人的血浆,猩红一片。

    神明冲撞扑杀,像凡人一样战斗,

    互抢着别个撂倒的尸体,倒地死去的人们。

    他还铸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广袤、肥沃

    的农地,受过三遍犁耕的良田;众多的犁手遍地劳作,

    驭使着成对的牲畜,来回耕忙。

    当他们犁至地头,准备掉返之际,

    有人会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浆。他们掉过牲畜,重人垄沟,

    盼望着犁过深广的沃土,再临地头。

    犁尖撇下一垄垄幽黑的泥土,看来真像是翻耕过的农地,

    虽然取料黄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就有这般卓绝。

    他还铸出一片国王的属地;景面上,农人们

    正忙于收获,挥舞锋快的镰刀,割下庄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着一堆,

    另一些则由捆秆者用草绳扎绑,

    一共三位,站在秆堆前,后面跟着

    一帮孩子,收捡割下的穗秆,满满地抱在胸前,

    交给捆绑的农人,忙得不亦乐乎。国王亦置身现场,

    手握权杖,静观不语,站在割倒的秆堆前,心情舒畅。

    谷地的一边,在一棵树下,使者们已将盛宴排开——

    他们杀倒一头硕大的肥牛,此刻正忙着切剥。与此同时,妇女们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麦,作为收割者的午餐。

    他还铸出一大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

    景象生动,以黄金作果,呈现出深熟的紫蓝,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银质的杆架上。他还抹出

    一道渠沟,在果园四周,用暗蓝色的珐琅,并在外围

    套上一层白锡,以为栅栏。只有一条贯通的小径,

    每当撷取的时节,人们由此跑人果园,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们,带着年轻人的纯真,

    用柳条编织的篮子,装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人拨响声音清脆的竖琴,奏出

    迷人的曲调,亮开富有表现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

    • 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或“唱着利诺斯的歌”。

    优美动听;众人随声附和,高歌欢叫,

    迈出轻快的舞步,踏出齐整的节奏。

    神匠还铸出一群长角的壮牛,用

    黄金和白锡,啤吼着冲出满地

    泥粪的农院,直奔草场,在一条

    水流哗哗的河边,芦草飘摇的滩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随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后跟着九条快腿的牧狗。

    突然,两头凶狠的狮子闯入牛群的前头,

    咬住一头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着

    哞哞的叫声;狗和年轻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两头兽狮裂开壮牛的皮层,

    大口吞咽内脏和黑红的热血;牧人

    驱怂狗群上前搏斗,后者

    不敢和狮子对咬,回避不前,

    站在对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闪观望。”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铸出一片宽阔的

    草场,卧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养着洁白闪亮的羊群,

    伴随着牧羊人的房院,带顶的棚屋和栅围。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精心铸出,在后面上,一个

    舞场,就像在广袤的克诺索斯,代达洛斯

    为发辫秀美的阿里娅德奈建造的舞场那样。

    场地上,年轻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们——她们的聘礼

    是昂贵的壮牛——牵着手腕,抬腿欢跳。

    姑娘们身穿亚麻布的长裙,小伙们穿着

    精工织纺的短套,涂闪着橄榄油的光泽。

    姑娘们头戴漂亮的花环,小伙们佩挂

    黄金的匕首,垂悬在银带的尾端。

    他们时而摆开轻盈的腿步,灵巧地转起圈子——

    像一位弯腰劳作的陶工,试转起陶轮,

    触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运作——

    时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着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众拥站在舞队周围,凝目观望,

    笑逐颜开。舞队里活跃着两位耍杂的高手,

    翻转腾跃,合导着歌的节奏。

    他还铸出俄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

    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的边沿。

    铸罢这面巨大、厚重的战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烁烁的闪光比火焰还要明亮。接着,

    他又打出一顶盔盖,体积硕大,恰好扣紧阿基琉斯的脑穴,

    工艺精湛,造型美观。他给头盔铸上一峰黄金的脊冠,

    然后用柔韧的白锡打出一副胫甲。

    完工后,著名的强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亲的腿脚前。

    像一只鹰鹞,塞提丝冲下白雪皑皑的俄林波斯,

    带着赫法伊斯托斯赠送的厚礼,光彩夺目的甲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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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

    其时,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穿着金红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晓色中,塞提丝

    携着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来到海船边,

    发现心爱的儿子躺在帕特罗克洛斯的怀里,

    嘶声喊叫,身边站着众多的伙伴,洒泪

    哀悼。她,闪光的女神,穿过人群,

    握着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

    现在,我们必须让他躺在这里,尽管大家都很伤心——

    死人不会复活,神的意志已经永远把他放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光荣的铠甲,

    闪着如此绚丽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

    荣耀。”

    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

    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

    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

    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

    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

    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

    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

    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

    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

    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

    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

    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

    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

    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

    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

    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

    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

    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

    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

    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

    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

    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

    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

    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

    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

    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

    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

    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

    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

    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

    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

    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

    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

    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

    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

    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

    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

    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

    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

    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

    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

    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

    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

    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

    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

    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

    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

    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

    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

    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

    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

    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

    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

    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

    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

    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

    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

    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

    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

    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

    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

    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

    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

    ‘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

    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

    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

    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

    ‘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

    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

    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

    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

    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

    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

    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

    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

    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

    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

    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

    ‘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

    吉维兵民,

    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

    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

    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

    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

    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

    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

    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

    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

    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

    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

    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

    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

    • 昨天:应为前天。

    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

    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

    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礼物,你愿给就给,此乃合宜之举;否则,

    你亦可自留选用。但现在,我们要尽快鼓起前往

    厮杀的激情!我们不宜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事刻不容缓,眼前还有一场大战。

    人们将会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队列,

    以他的铜枪,荡毁特洛伊人的编队。所以,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不要放过敌打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这么做可不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

    不要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饿着肚皮冲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拼斗。这将不是一场一时一刻

    可以结束的搏杀,一旦大部队交手接战,

    双方都挟着神明催发的狂勇。

    不如先让他们呆在快捷的船边,

    进食喝酒,此乃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倘若饥肠回转,战士就不会有拼斗的勇力,打上

    一个整天,直到太阳沉落的时分。即使

    心中腾烧着战斗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疲乏沉重;饥饿和

    焦渴会把他逮住,迟滞他向前迈进的腿步。

    但是,一个吃饱食物、喝足甜酒的战士,

    却能和敌人拼战整天,

    因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会

    疲软,一直打到两军分手,息兵罢战的时候。

    解散你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至于偿礼,让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差员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让所有的阿开亚人

    都能亲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让阿伽门农站在耳阿吉维人面前,对你发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我的王爷,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应拿出宽诚,舒展胸怀——

    他会排开丰盛的食宴,在自己的营棚,

    松解你的心结,使你得到理应收取的一切。

    从今后,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对待

    别人。王者首先盛怒伤人,其后出面平抚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补,无可非厚。”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听了你的劝告,莱耳忒斯之子,我心里高兴。

    对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说得中肯在理。

    我将按你说的起誓——我的内心驱使我如此做来——

    我将不弃违我的誓言,在神灵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虽然他恨不能马上赴战。

    你们,其他在场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来

    礼物,从我的营棚,直到我们许下誓言,用牲血封证。

    你,俄底修斯,我给你这趟差事,这道命令:

    从阿开亚人中挑出身强力壮的小伙,从

    我的船里搬出礼物,抬到这里,数量要像我们日前

    诺许阿基琉斯的那样众多;别忘了把那些女人带来。

    在我们人群熙攘的军伍,让塔尔苏比俄斯给我

    备下一头公猪,祭献给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操办此事,你最好找个别的时间,

    战争中的间息,其时,我的胸中

    没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们的人血肉模糊,横躺沙场,倒死在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获取光荣。

    此时此刻,你俩却催我赴宴——不!现在,我将

    催督阿开亚人的儿子,要他们冲杀拼斗。

    忍饥挨饿,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西下——战后,他们

    可吞食足份的佳肴——那时,我们已血洗淀积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咙不会

    吞咽饮酒和食物。亲密的伴友已经死去,

    躺在我的营棚,被青铜的枪械划得

    一塌糊涂,双脚对着门户,接受伙伴们的

    悼哭。对于我,饮食已不屑一顾;我所贪恋的

    是热血、屠杀和听闻人的呻呼!”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杰出的壮勇,

    你比我出色,投枪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许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所以,烦请你的心魂,听听我的劝说。

    在战斗的农野上,当铜镰撂倒一片片茎秆,

    而收获却微乎其微之时,人们很快便会

    厌倦腻烦,因为宙斯已倾斜战争的天秤——

    宙斯,调控凡间战事的尊神。

    阿开亚人不能空着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这一天天的血战,一堆堆的尸首!

    我们何时才能中止绝食的折磨?

    不,我们必须铁下心来,埋葬

    死者——举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从可恨的战斗中生还之人,必须正常

    饮食,以便能不屈不挠,更勇猛地

    和敌人进行长时间的拼斗,

    身披坚固的铜甲。谁也不许

    退缩,等待别的什么命令——记住,

    命令是现成的:谁要是畏缩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

    他将必死无疑!好吧,让我们一起扑杀,

    唤醒凶暴的战神,冲向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战勇!”

    言罢,他迈步离去,带着光荣的奈斯托耳的两个儿子,

    还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里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鲁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们

    来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发出几道命令,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从营棚里抬出七只铜鼎——阿伽门农

    允诺的偿礼——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好马,

    旋即带出七名女子,女工娴熟,

    精湛绝伦,连同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称出十塔兰同黄金,带队

    回程;年轻的阿开亚军头们抬着其他偿礼,

    来到会场中间,撂下手中的东西。阿伽门农

    直腿站立,塔尔苏比俄斯——他的声音就像神的话语

    一样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边,抓抱着一头公猪。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鞘旁,割下

    一络猪鬃,高举双手,

    对着宙斯,朗声祈祷;兵勇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队伍里,屏息静听王者的祈诵。

    阿伽门农朗声诵说,举目辽阔的天空:

    “愿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见证,

    还有大地、太阳和复仇女神们,她们行走在地下,

    报复那些发伪誓的死人:

    我从未伸手碰过布里塞伊丝姑娘,

    没有和她同床共寝,或做过其他什么

    事情;在我的营棚里,姑娘不曾被动过一个指头。

    倘若我的话有半句掺假,就让神明——像对那些念着他们的

    名字,作发伪誓的人们那样——给我带来受之不尽的苦痛!”

    言罢,他用无情的青铜割断公猪的喉管,

    塔尔苏比俄斯挥旋着猪身,把它扔进灰蓝色的海湾,

    浩森的大海,喂了鱼鳖。其时,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战的阿开亚人中间,说道:

    “父亲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涂,用你的强有力的迷术!

    否则,阿特柔斯之于决然不能在我心里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夺走姑娘,顽固而不讲情理。出于某种原因,

    宙斯热衷于让大群的阿开亚人战死疆场。

    散去吧,填饱肚子,以便尽快投入战斗!”

    几句短短的话语,匆匆解散了集会。

    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弥冬人收拾起偿礼,

    抬回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营棚;他们安顿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随从们把得取的骏足牵人阿基琉斯的马群。

    其时,布里塞伊丝回返营地,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罗克洛斯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得之于锋快的铜矛,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哭叫,双手撕抓着

    自己的胸脯、柔软的脖子和秀美的脸面,

    一位像神一样的女子,悲恸诉告:

    “帕特罗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对我这颗悲愁的心灵!

    我离开你,离开这座营棚的时候,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身营棚,而你,军队的首领,却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着不幸,我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见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给我的

    那个男人,躺死在我们的城堡前,被锋快的青铜豁裂,

    还有我的三个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我所钟爱的亲人,也被尽数杀死,就在那同一个白天!

    然而,当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伟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劝告,说是你将使我成为神一样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将用海船把我带回

    弗西亚,在慕耳弥冬人中举办庆婚的盛宴。所以,

    我现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个不停!

    你,帕特罗克洛斯,你总是那么和善。”

    言罢,她失声痛哭,周围的女人们个个

    泪流满面,哀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私下里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开亚人的首领们围聚在阿基琉斯身边,

    恳求他用食进餐,但后者悲叹一声,出言拒绝:

    “求求你们——倘若我的好伙伴中,有人愿意听我

    表明心迹——不要再劝我开怀吃喝,

    以饮食自娱;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灵。

    我将咬牙坚持,绝食忍耐,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他的此番说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仍然呆留不去,还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纽斯和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

    殷勤劝慰,安抚他的伤愁。无奈这一切

    全都无济于事——只有战争的血盆大口才能宽慰他的心怀!

    他长嘘短叹,思念着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亲密的伙伴,以往,

    你会亲自动手,调备可口的餐食,在我的营棚,

    做得既快又好,当着那些临战的时刻,阿开亚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战斗,痛杀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

    但现在,你遍体伤痕,躺在我的面前;我无心

    喝酒吃肉,虽然它们满堆在我的身边——这一切

    都是出于对你的思念!对于我,生活中不会有比这更重的打击:

    即便是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着大滴的眼泪,在弗西亚,

    为了我,失离的儿子,置身异乡客地,

    为了该死的海伦,拼战特洛伊壮勇——

    还是闻悉儿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抚养,在斯库罗斯,

    倘若神一样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现时还活在人间。

    在此之前,我还满怀希望,以为

    仅我一人不归,死在特洛伊,远离马草

    丰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却能生还弗西亚,

    而后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儿从斯库罗斯

    接口,让他看看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的财富,我的仆人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经亡故,

    埋入泥尘,便是挣扎在奄奄一息的余生中,

    痛苦万分,无奈于可恨的暮年,总在等盼

    我的讯息;直到听闻我已被人杀死的噩耗。”

    阿基琼斯悲声哭诉,众首领陪伴在他的身边,含泪叹悼,

    全都思念着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着他们悲哭哀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雅典娜说道: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彻底抛弃你所宠爱的壮士?

    难道你已不再关心照顾阿基琉斯?

    现在,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边,哭悼

    心爱的伙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却拒绝进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润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饥饿的煎磨。”

    就这样,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后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只翅膀宽阔、叫声尖利的鹞鹰,

    扑下天际,穿过透亮的气空。军营里,阿开亚人

    动作迅捷,正忙着全身武装。女神把花露

    和甜润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饥饿的折磨不致疲软他的膝腿。

    然后,女神回返父亲的房居,坚固的

    厅堂,而阿开亚军队则从快船边四散出击。

    像宙斯撒下的纷扬密匝的雪片,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铜盔簇拥,光彩烁烁,

    涌出海船,连同层面突鼓的战盾,

    条片坚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杆的枪矛。

    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发出朗朗的笑声;

    锃亮的铜光下,兵勇们的脚步踏出隆隆的

    巨响;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开始披甲持枪。

    他牙齿咬得格格嘣响,双目熠熠生光,

    像燃烧的火球,心中满怀难以

    制抑的悲伤。挟着对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赐的铠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后

    挎上柄嵌银钉的劈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莹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烧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见,腾升在山野里的一处荒僻的

    羊圈;水手们奋力挣扎,被风暴卷出

    老远的洋面,鱼群拥聚的深海,远离自己的朋伴——

    烁烁的流光闪出阿基琉斯漂亮、铸工精致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气空。接着,他拿起铜盔,戴在

    壮实的头上,顶着级插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样光亮,摇曳着黄金的冠饰,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硬角的边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撑收着铠甲,体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内闪亮的肢腿能否运作自如

    铠甲穿感良好,像鸟儿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后,他从支架上抓起父亲的枪矛,那玩艺

    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把驭马套上

    战车,围上松软的胸带,勒人嚼子,

    在上下颌之间,拉紧缰绳,朝着制合坚固的

    战车。奥托墨冬抓起闪亮的马鞭,

    紧握在手,跃上战车;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后,头顶铜盔,准备战斗,

    铠甲闪闪发光,像横跨天空的太阳,

    用威严可怕的声音呼喊,对着他父亲的骏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达耳格声名遐逃的子驹!

    这回,你俩可得小心在意,干得漂亮些。记住,一经

    打完这场战斗,要把驭手带回达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丢下,像对帕特罗克洛斯那样,挺尸在战场上!”

    听罢这番话,四蹄滑亮的驭马,在轭架下开口答话,

    珊索斯,低着头,鬃毛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贴着轭架,扫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发音说话:

    “是的,这次,强健的阿基琉斯,我们会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这不是我们的

    过错,而是取决于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强有力的命运。

    不是因为我们腿慢,也不是因为漫不经心,

    才使特洛伊人抢得铠甲,从帕特罗克洛斯的肩头;

    是一位无敌的神祗,长发秀美的莱托的儿子,

    将他杀死在前排的战勇里,让赫克托耳获得光荣。

    至于我们,我俩可以和强劲的西风赛跑,

    那是风中最快的狂飙,人们都这么说道。尽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强力杀死,被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复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话头。

    带着强烈的烦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言罢,他大喝一声,驱策风快的驭马,奔驶在前排的战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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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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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卷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蹚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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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第二十三卷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第二十四卷

    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赫拉和雅典娜],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另一位女仙[阿芙洛狄忒],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

  • 欧内斯特·海明威《老人与海》

    小说根据一位古巴渔夫的真实经历创作。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墨西哥湾暖流,向东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和古巴之间的佛罗里达海峡,沿着北美东海岸向东北流动,为鱼类群集的地方。本书主人公为古巴首都哈瓦那附近小海港的渔夫,经常驶进湾流捕鱼]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头四十天里,有个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对他说,老人如今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这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总是空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片打了些补丁,收拢后看来象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刻得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点儿钱。”
    老人教会了这孩子捕鱼,孩子爱他。
    “不,”老人说,“你遇上了一条交好运的船。跟他们待下去吧。”
    “不过你该记得,你有一回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跟着有三个礼拜,我们每天都逮住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没把握才离开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孩子,不能不听从他。”
    “我明白,”老人说。“这是理该如此的。”
    “他没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说,“可是我们有。可不是吗?”
    “对,”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饭店去喝杯啤酒,然后一起把打鱼的家什带回去。”
    “那敢情好,”老人说,“都是打鱼人嘛。”

    他们坐在饭店的露台上,不少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并不生气。另外一些上了些年纪的渔夫望着他,感到难受。不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斯文地谈起海流,谈起他们把钓索送到海面下有多深,天气一贯多么好,谈起他们的见闻。当天打鱼得手的渔夫都已回来,把大马林鱼剖开,整片儿排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一端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送到收鱼站,在那里等冷藏车来把它们运往哈瓦那的市场。逮到鲨鱼的人们已把它们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去,吊在复合滑车上,除去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成一条条,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气味;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了,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

    “圣地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握着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给你多少做点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鲜龙活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一点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给送了命。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给打断了,还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鱼的声音,象有砍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丝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打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条交上了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条鱼饵来。”
    “我今天还有自个儿剩下的。我把它们放在匣子里腌了。”
    “让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消失过。现在可又象微风初起时那么清新了。
    “两条,”孩子说。
    “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捉摸自己什么时候达到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正达到了这地步,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心。
    “看这海流,明儿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孩子问。
    “驶到远方,等转了风才回来。我想天亮前就出发。”
    “我要想法叫船主人也驶到远方,”孩子说,“这样,如果你确实钓到了大鱼,我们可以赶去帮你的忙。”
    “他可不会愿意驶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孩子说,“不过我会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有只鸟儿在空中盘旋,我就会叫他赶去追-鳅的。”
    “他眼睛这么不行吗?”
    “简直是个瞎子。”
    “这可怪了,”老人说,“他从没捕过海龟。这玩艺才伤眼睛哪。”
    “你可在莫斯基托海岸(尼加拉瓜东部,滨墨西哥湾的低洼的海岸地带,为印第安人中的莫斯基托族居住地)外捕了好多年海龟,你的眼力还是挺好的嘛。”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大的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拿了鱼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内放编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子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给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不利,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一把鱼钩和一支鱼叉留在船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引诱。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它的旁边。桅杆跟这窝棚内的单间屋子差不多一般长。窝棚用大椰子树的叫做”海鸟粪”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

    在用纤维结实的”海鸟粪”展平了叠盖而成的褐色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另一幅科布莱(巴东南部小镇)圣母图。这是他妻子的遗物。墙上一度挂着幅他妻子的着色照,但他把它取下了,因为看了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东西?”
    “有锅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也许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鱼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目,”老人说,“你可想看到我逮住一条去掉了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
    “我拿鱼网捞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可好?”
    “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不是也是乌有的。但是老人把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杂货铺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等我回来了,你告诉我棒球消息。”
    “扬基队不会输。”
    “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
    “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都要担心啦。”
    “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八十五天。”
    “这样做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纪录的是八十七天,这怎么说?”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看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我看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第一步是借钱。下一步就要讨饭。”
    “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九月里。”
    “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
    “我现在去捞沙丁鱼,”孩子说。
    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去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非常老迈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次补丁,弄得象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成了许多深浅不同的颜色。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报纸摊在他膝盖上,在晚风中,靠他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老大爷,”孩子说,一手搭上老人的膝盖。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来。随后他微笑了。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就来吃吧。”
    “我肚子不大饿。”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报纸,把它折好。跟着他动手折叠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
    “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什么?”
    “黑豆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纯菜。(加勒比海地区民众的主食)”

    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
    “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
    “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
    “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全国联赛)中,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费拉德尔菲亚的希贝公园,是该市棒球队比赛的主要场地)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
    “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
    “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会我们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乔治-哈罗德-西斯勒,曾获”美国联赛最宝贵球员”称号)象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
    “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纽约巨人队职业棒球员)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J为约瑟夫的首字母,在西班牙语中读为”何塔”)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
    “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的。”
    “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棒球明星)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了。”
    “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棒球球员,生于哈瓦那)还是迈克-冈萨雷斯(曾两度担任圣路易红色棒球队经理)?”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顶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
    “哪里!”孩子说。”好渔夫很多,还有些很了不起的。不过顶呱呱的只有你。”
    “谢谢你。你说得叫我高兴。我希望不要来一条挺大的鱼,叫我对付不了,那样就说明我们讲错啦。”
    “这种鱼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象你说的那样强壮。”
    “我也许不象我自以为的那样强壮了,”老人说,“可是我懂得不少窍门,而且有决心。”
    “你该就去睡觉,这样明儿早上才精神饱满。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饭店。”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头儿醒得特别早?难道是要让白天长些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说。“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记在心上,”老人说。“到时候会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让船主人来叫醒我。这样似乎我比他差劲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爷。”
    孩子走出屋去。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没点灯,老人就脱了长裤,摸黑上了床。他把长裤卷起来当枕头,把那张报纸塞在里头。他用毯子裹住了身子,在弹簧垫上铺着的其他旧报纸上睡下了。
    他不多久就睡熟了,梦见小时候见到的非洲,长长的金色海滩和白色海滩,白得耀眼,还有高耸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道海岸边,在梦中听见拍岸海浪的隆隆声,看见土人驾船穿浪而行。他睡着时闻到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气味,还闻到早晨陆地上刮来的风带来的非洲气息。
    通常一闻到陆地上刮来的风,他就醒来,穿上衣裳去叫醒那孩子。然而今夜陆地上刮来的风的气息来得很早,他在梦中知道时间尚早,就继续把梦做下去,看见群岛的白色顶峰从海面上升起,随后梦见了加那利群岛(北大西洋东部火山群岛,位于摩洛哥西南)的各个港湾和锚泊地。

    他不再梦见风暴,不再梦见妇女们,不再梦见伟大的事件,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打架,不再梦见角力,不再梦见他的妻子。他如今只梦见一些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它们在暮色中象小猫一般嬉耍着,他爱它们,如同爱这孩子一样。他从没梦见过这孩子。他就这么醒过来,望望敞开的门外边的月亮,摊开长裤穿上。他在窝棚外撒了尿,然后顺着大路走去叫醒孩子。他被清晨的寒气弄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了一阵后会感到暖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划船了。
    孩子住的那所房子的门没有上铺,他推开了门,光着脚悄悄走进去。孩子在外间的一张帆布床上熟睡着,老人靠着外面射进来的残月的光线,清楚地看见他。他轻轻握住孩子的一只脚,直到孩子给弄醒了,转过脸来对他望着。老人点点头,孩子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他的长裤,坐在床沿上穿裤子。老人走出门去,孩子跟在他背后。他还是昏昏欲睡,老人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肩膀说:”对不起。”
    “哪里!”孩子说。”男子汉就该这么干。”
    他们顺着大路朝老人的窝棚走去,一路上,黑暗中有些光着脚的男人在走动,扛着他们船上的桅杆。
    他们走进老人的窝棚,孩子拿起装在篮子里的钓索卷儿,还有鱼叉和鱼钩,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想喝咖啡吗?”孩子问。
    “我们把家什放在船里,然后喝一点吧。”
    他们在一家供应渔夫的清早就营业的小吃馆里,喝着盛在炼乳听里的咖啡。
    “你睡得怎么样,老大爷?”孩子问。他如今清醒过来了,尽管要他完全摆脱睡魔还不大容易。
    “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
    “我也这样,”孩子说。”现在我该去拿你我用的沙丁鱼,还有给你的新鲜鱼饵。那条船上的家什总是他自己拿的。他从来不要别人帮他拿东西。”
    “我们可不同,”老人说,“你还只五岁时我就让你帮忙拿东西来着。”
    “我记得,”孩子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杯咖啡吧。我们在这儿可以挂帐。”
    他走了,光着脚在珊瑚石铺的走道上向保藏鱼铒的冷藏库走去。
    老人慢腾腾地喝着咖啡。这是他今儿一整天的饮食,他知道应该把它喝了。好久以来,吃饭使他感到厌烦,因此他从来不带吃食。他在小船的船头上放着一瓶水,一整天只需要这个就够了。
    孩子带着沙丁鱼和两份包在报纸里的鱼饵回来了,他们顺着小径走向小船,感到脚下的沙地里嵌着鹅卵石,他们抬起小船,让它溜进水里。
    “祝你好运,老大爷。”
    “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上的绳圈套在桨座的钉子上,身子朝前冲,抵消桨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动手划出港去。其他那些海滩上也有其他船只在出海,老人听到他们的桨落水和划动的声音,尽管此刻月亮已掉到了山背后,他还看不清他们。
    偶尔有条船上有人在说话。但是除了桨声外,大多数船只都寂静无声。它们一出港口就分散开来,每一条驶向指望能找到鱼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要驶向远方,所以把陆地的气息抛在后方,划进清晨的海洋的清新气息中。他划过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见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渔夫们管这片水域叫”大井”,因为那儿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海流冲击在海底深渊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涡,种种鱼儿都聚集在那儿。那儿集中着海虾和作鱼饵用的小鱼,在那些深不可测的水底洞穴里,有时还有成群的柔鱼,它们在夜间浮到紧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儿转游的鱼类都拿它们当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觉到早晨在来临,他划着划着,听见飞鱼出水时的颤抖声,还有它们在黑暗中凌空飞翔时挺直的翅膀所发出的咝咝声。他非常喜爱飞鱼,拿它们当作他在海洋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鸟儿伤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鸥,它们始终在飞翔,在找食,但几乎从没找到过,于是他想,鸟儿的生活过得比我们的还要艰难,除了那些猛禽和强有力的大鸟。既然海洋这样残暴,为什么象这些海燕那样的鸟儿生来就如此柔弱和纤巧?海洋是仁慈并十分美丽的。然而她能变得这样残暴,又是来得这样突然,而这些飞翔的鸟儿,从空中落下觅食,发出细微的哀鸣,却生来就柔弱得不适宜在海上生活。
    他每想到海洋,老是称她为la mar,这是人们对海洋抱着好感时用西班牙语对她的称呼。有时候,对海洋抱着好感的人们也说她的坏话,不过说起来总是拿她当女性看待的(西班牙语”海洋”(mar)可作阴性名词,也可作阳性名词,以前面用的定冠词是阴性(la)还是阳性(el)来区别)。有些较年轻的渔夫,用浮标当钓索上的浮子,并且在把鲨鱼肝卖了好多钱后置备了汽艇,都管海洋叫el mar,这是表示男性的说法。他们提起她时,拿她当做一个竞争者或是一个去处,甚至当做一个敌人。可是这老人总是拿海洋当做女性,她给人或者不愿给人莫大的恩惠,如果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的事儿来,那是因为她由不得自己。月亮对她起着影响,如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他从容地划着,对他说来并不吃力,因为他保持在自己的最高速度以内,而且除了偶尔水流打个旋儿以外,海面是平坦无浪的。他正让海流帮他干三分之一的活儿,这时天渐渐亮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划到比预期此刻能达到的地方更远了。
    我在这海底的深渊上转游了一个礼拜,可是一无作为,他想。今天,我要找到那些鲣鱼和长鳍金枪鱼群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还有条大鱼跟它们在一起呢。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个个鱼饵,让船随着海流漂去。有个鱼饵下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深处。每个由新鲜沙丁鱼做的鱼饵都是头朝下的,钓钩的钩身穿进小鱼的身子,扎好,缝牢,钓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弯钩和尖端,都给包在鱼肉里。每条沙丁鱼都用钓钩穿过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突出的钢钩上构成了半个环形。不管一条大鱼接触到钓钩的哪一部分,都是喷香而美味的。
    孩子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或者叫做长鳍金枪鱼,它们正象铅垂般挂在那两根最深的钓索上,在另外两根上,他挂上了一条蓝色大-鱼和一条黄色金银鱼,它们已被使用过,但依然完好,而且还有出色的沙丁鱼给它们添上香味和吸引力。每根钓索都象一支大铅笔那么粗,一端给缠在一根青皮钓竿上,这样,只要鱼在鱼饵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钓竿朝下落,而每根钓索有两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它们可以牢系在其他备用的卷儿上,这一来,如果用得着的话,一条鱼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寻长的钓索。
    这时老人紧盯着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边的钓竿,看看有没有动静,一边缓缓地划着,使钓索保持上下笔直,停留在适当的水底深处。天相当亮了,太阳随时会升起来。

    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挨着水面,离海岸不远,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开着。跟着太阳越发明亮了,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随后太阳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剧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划着。他俯视水中,注视着那几根一直下垂到黑–的深水里的钓索。他把钓索垂得比任何人更直,这样,在黑–的湾流深处的几个不同的深度,都会有一个鱼饵刚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着在那儿游动的鱼来吃。别的渔夫让钓索随着海流漂去,有时候钓索在六十英寻的深处,他们却自以为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呢。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的。问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两小时过去了,太阳如今相应地升得更高了,他朝东望时不再感到那么刺眼了。眼前只看得见三条船,它们显得特别低矮,远在近岸的海面上。
    我这一辈子,初升的太阳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然而眼睛还是好好的。傍晚时分,我可以直望着太阳,不会有眼前发黑的感觉。阳光的力量在傍晚也要强一些。不过在早上它叫人感到眼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长翅膀的黑色军舰鸟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盘旋飞翔。它倏地斜着后掠的双翅俯冲,然后又盘旋起来。
    “它逮住了什么东西啦,”老人说出声来,“它不光是找找罢了。”
    他慢慢划着,直朝鸟儿盘旋的地方划去。他并不匆忙,让那些钓索保持着上下笔直的位置。不过他还是挨近了一点儿海流,这样,他依然在用正确的方式捕鱼,尽管他的速度要比他不打算利用鸟儿来指路时来得快。
    军舰鸟在空中飞得高些了,又盘旋起来,双翅纹丝不动。它随即猛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海里跃出,在海面上拚命地掠去。
    “鳅,”老人说出声来,“大鳅。”
    他把双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头下面拿出一根细钓丝。钓丝上系着一段铁丝导线和一只中号钓钩,他拿一条沙丁鱼挂在上面。他把钓丝从船舷放下水去,将上端紧系在船梢一只拳头螺栓上。跟着他在另一根钓丝上安上了鱼饵,把它盘绕着搁在船头的阴影里。他又划起船来,注视着那只此刻正在水面上低低地飞掠的长翅膀黑鸟。
    他看着看着,那鸟儿又朝下冲,为了俯冲,把翅膀朝后掠,然后猛地展开,追踪着飞鱼,可是没有成效。老人看见那些大鳅跟在那脱逃的鱼后面,把海面弄得微微隆起。鳅在飞掠的鱼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飞鱼一掉下,就飞快地钻进水里。这群鳅真大啊,他想。它们分布得很广,飞鱼很少脱逃的机会。那只鸟可没有成功的机会。飞鱼对它来说个头太大了,而且又飞得太快。
    他看着飞鱼一再地从海里冒出来,看着那只鸟儿的一无效果的行动。“那群鱼从我附近逃走啦,”他想,“它们逃得太快,游得太远啦。不过说不定我能逮住一条掉队的,说不定我想望的大鱼就在它们周围转游着。我的大鱼总该在某处地方啊。”

    陆地上空的云块这时象山岗般耸立着,海岸只剩下一长条绿色的线,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蓝色,深得简直发紫了。他仔细俯视着海水,只见深蓝色的水中穿梭地闪出点点红色的浮游生物,阳光这时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他注视着那几根钓索,看见它们一直朝下没入水中看不见的地方,他很高兴看到这么多浮游生物,因为这说明有鱼。太阳此刻升得更高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说明天气晴朗,陆地上空的云块的形状也说明了这一点。可是那只鸟儿这时几乎看不见了,水面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和一只紧靠着船舷浮动的僧帽水母,它那胶质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闪现出彩虹般的颜色。它倒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身子。它象个大气泡般高高兴兴地浮动着,那些厉害的紫色长触须在水中拖在身后,长达一码。
    “Aguamala(西班牙语,”被败坏了的海水”,因水母触须带有毒性黏液),”老人说,“你这婊子养的。”他从坐着轻轻荡桨的地方低头朝水中望去,看见一些颜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触须一样的小鱼,它们在触须和触须之间以及浮囊在浮动时所投下的一小摊阴影中游着。它们对它的毒素是不受影响的。可是人就不同了,当老人把一条鱼拉回船来时,有些触须会缠在钓丝上,紫色的黏液附在上面,他的胳臂和手上就会出现伤痕和疮肿,就象被毒漆树或栎叶毒漆树感染时一样。但是这水母的毒素发作得更快,痛得象挨鞭子抽一般。
    这些闪着彩虹般颜色的大气泡很美。然而它们正是海里最欺诈成性的生物,所以老人乐意看到大海龟把它们吃掉。海龟发现了它们,就从正面向它们进逼,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样,从头到尾完全被龟背所保护着,把它们连同触须一并吃掉。老人喜欢观看海龟把它们吃掉,喜欢在风暴过后在海滩上遇上它们,喜欢听到自己用长着老茧的硬脚掌踩在上面时它们啪地爆裂的声音。
    他喜欢绿色的海龟和玳瑁,它们形态优美,游水迅速,价值很高,他还对那又大又笨的-龟抱着不怀恶意的轻蔑,它们的甲壳是黄色的,做爱的方式是奇特的,高高兴兴地吞食僧帽水母时闭上了眼睛。
    他对海龟并不抱着神秘的看法,尽管他曾多年乘小船去捕海龟。他替所有的海龟伤心,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样长、重达一吨的大梭龟。人们大都对海龟残酷无情,因为一只海龟给剖开、杀死之后,它的心脏还要跳动好几个钟点。然而老人想,我也有这样一颗心脏,我的手脚也跟它们的一样。他吃白色的海龟蛋,为了使身子长力气。他在五月份连吃了整整一个月,使自己到九、十月份能身强力壮,去逮地道的人鱼。
    他每天还从不少渔夫存放家什的棚屋中一只大圆桶里舀一杯鲨鱼肝油喝。这桶就放在那儿,想喝的渔夫都可以去。大多数渔夫厌恶这种油的味道。但是也并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难受,而且它对防治一切伤风流感都非常有效,对眼睛也有好处。

    老人此刻抬眼望去,看见那只鸟儿又在盘旋了。
    “它找到鱼啦,”他说出声来,这时没有一条飞鱼冲出海面,也没有小鱼纷纷四处逃窜。然而老人望着望着,只见一条小金枪鱼跃到空中,一个转身,头朝下掉进水里。这条金枪鱼在阳光中闪出银白色的光,等它回到了水里,又有些金枪鱼一条接着一条跃出水面,它们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搅得海水翻腾起来,跳得很远地捕食小鱼。它们正绕着小鱼转,驱赶着小鱼。
    要不是它们游得这么快,我可以赶到它们中间去的,老人想,他注视着这群鱼把水搅得泛出白色的水沫,还注视着那鸟儿这时正俯冲下来,扎进在惊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鱼群中。
    “这只鸟真是个大帮手,”老人说。就在这当儿,船梢的那根细钓丝在他脚下绷紧了,原来他在脚上绕了一圈,于是他放下双桨,紧紧抓住细钓丝,动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枪鱼在颤巍巍地拉着,有点儿分量。他越往回拉,钓丝就越是颤巍,他看见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然后把钓丝呼的一甩,使鱼越过船舷,掉在船中。鱼躺在船梢的阳光里,身子结实,形状象颗子弹,一双痴呆的大眼睛直瞪着,动作干净利落的尾巴敏捷、发抖地拍打着船板,砰砰有声,逐渐耗尽了力气。老人出于好意,猛击了一下它的头,一脚把它那还在抖动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阴的地方。
    “长鳍金枪鱼,”他说出声来,“拿来钓大鱼倒满好。它有十磅重。”
    他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开始在独自待着的当儿自言自语的了。往年他独自待着时曾唱歌来着,有时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渔船或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的事。他大概是在那孩子离开了他、他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过他记不清了。他跟孩子一块儿捕鱼时,他们一般只在有必要时才说话。他们在夜间说话来着,要不,碰到坏天气,被暴风雨困在海上的时候。没有必要不在海上说话,被认为是种好规矩,老人一向认为的确如此,始终遵守它。可是这会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旁人会受到他说话的打扰。
    “要是别人听到我在自言自语,会当我发疯了,”他说出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发疯,我就不管,还是要说。有钱人在船上有收音机对他们谈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告诉他们。”现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那个鱼群周围很可能有一条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中一条失散的。可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很快,向着东北方向。难道一天的这个时辰该如此吗?要不,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
    他眼下已看不见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只看得见那些青山的仿佛积着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耸的雪山般的云块。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都看不见了,眼下老人看得见的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幻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带,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钓索。

    渔夫们管所有这种鱼都叫金枪鱼,只有等到把它们卖出,或者拿来换鱼饵时,才分别叫它们各自的专用名字。这时它们又沉下海去了。阳光此刻很热,老人感到脖颈上热辣辣的,划着划着,觉得汗水一滴滴地从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随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上绕上一圈,有动静时可以把我弄醒。不过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该一整天好好钓鱼。就在这时,他凝视着钓索,看见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上的绿色钓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来啦,”他说,“来啦,”说着从桨架上取下双桨,没有让船颠簸一下。他伸手去拉钓索,把它轻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他感到钓索并不抽紧,也没什么分量,就轻松地握着。跟着它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既不紧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一百英寻的深处有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钓钩尖端和钩身的沙丁鱼,这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穿出来的。
    老人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轻轻地解下来。他现在可以让它穿过他手指间滑动,不会让鱼感到一点儿牵引力。
    在离岸这么远的地方,它长到本月份,个头一定挺大了,他想。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吧。这些鱼饵多新鲜,而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深处,在这漆黑黑的冷水里。在黑暗里再绕个弯子,拐回来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较猛烈地一拉,这时准是有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扯下来。然后没有一丝动静了。
    “来吧,”老人说出声来,“再绕个弯子吧。闻闻这些鱼饵。它们不是挺鲜美吗?趁它们还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条金枪鱼。又结实,又凉快,又鲜美。别怕难为情,鱼儿。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等待着。同时盯着它和其他那几根钓索,因为这鱼可能已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低一点的地方。跟着又是那么轻巧地一拉。
    “它会咬饵的,”老人说出声来,“求天主帮它咬饵吧。”然而它没有咬饵。它游走了,老人没感到有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说,“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它正在绕弯子呐。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儿记得。”
    跟着他感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了。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他说,“它会咬饵的。”
    感到这轻微的一拉,他很高兴,接着他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觉,很有份量,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松手让钓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从那两卷备用钓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下去的时候,他依旧感到很大的分量,尽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简直小得觉察不到。
    “多棒的鱼啊,”他说。”它正把鱼饵斜叼在嘴里,带着它在游走呐。”
    它就会掉过头来把饵吞下去的,他想。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中游走。这时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可是分量还是没变。跟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一时加强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压力,于是钓索上的分量增加了,一直传到水中深处。
    “它咬饵啦,”他说,“现在我来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指间朝下溜,同时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钓索的一端紧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他如今准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还有三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可供备用。
    “再吃一些吧,”他说,“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可以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把你弄死,”他想,“轻松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子。得了。你准备好了?你进餐得时间够长了吗?”
    “着啊!”他说出声来,用双手使劲猛拉钓索,收进了一码,然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劲儿,拿身子的重量作为支撑,挥动双臂,轮换地把钓索往回拉。
    什么用也没有。那鱼只顾慢慢地游开去,老人无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很结实,是制作来钓大鱼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上面竟蹦出水珠来。
    随后它在水里渐渐发出一阵拖长的咝咝声,但他依旧攥着它,在座板上死劲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仰着上半身来抵消鱼的拉力。船儿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地行进。另外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没有动静,用不着应付。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就好了,”老人说出声来,”我正被一条鱼拖着走,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钓索系在船舷上。不过这一来鱼儿会把它扯断的。我得拚命牵住它,必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朝下沉。”
    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这样干下去。然而过了四个钟点,那鱼照样拖着这条小船,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我是中午把它钓上的,”他说,“可我始终还没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以前,把草帽拉下,紧扣在脑瓜上,这时勒得他的脑门好痛。他还觉得口渴,就双膝跪下,小心不让扯动钓索,尽量朝船头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开瓶盖,喝了一点儿,然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拔下的绕着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顾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时,一看陆地已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关系,他想。我总能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有两个钟点,也许不到那时鱼就会浮上来。如果它不上来,也许会随着月出浮上来。如果它不这样干,也许会随着日出浮上来。我手脚没有抽筋,我感到身强力壮。是它的嘴给钓住了啊。不过拉力这样大,该是条多大的鱼啊。它的嘴准是死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看到它。但愿能知道我这对手是什么样儿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凭着观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鱼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改变它的路线和方向。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发冷。白天里,他曾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下,摊在阳光里晒干。太阳下去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让它披在背上,他并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挂在肩上的钓索下面。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可以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简直可说很舒服了。这姿势实在只能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儿,可是他自以为简直可说很舒服了。
    我拿它一点没办法,它也拿我一点没办法,他想。只要它老是这样干下去,双方都一点没办法。
    他有一回站起身来,隔着船舷撒尿,然后抬眼望着星斗,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看来象一道磷光。鱼和船此刻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大辉煌,他于是明白,海流准是在把他们双方带向东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见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一定是到了更东的地方,他想。因为,如果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准会好几个钟点看得见灯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干这行当有台收音机才美哪。接着他想,老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事啊。
    然后他说出声来:”但愿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帮我一手,让他见识见识这种光景。”
    谁也不该上了年纪独个儿待着,他想。不过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为了保养体力,我一定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时就吃。记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点点,也必须在早上吃。记住了,他对自己说。
    夜间,两条海豚游到小船边来,他听见它们翻腾和喷水的声音。他能辩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和那雌的发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
    “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打闹,相亲相爱。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象飞鱼一样。”
    跟着他怜悯起这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谁知道它年龄多大呢,他想。我从没钓到过这样强大的鱼,也没见过行动这样奇特的鱼。也许它太机灵,不愿跳出水来。它可以跳出水来,或者来个猛冲,把我搞垮。不过,也许它曾上钩过好多次,所以知道应该如何搏斗。它哪会知道它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老头儿。不过它是条多大的鱼啊,如果鱼肉良好的话,在市场上能卖多大一笔钱啊,它咬起饵来象条雄鱼,拉起钓索来也象雄鱼,搏斗起来一点也不惊慌。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打算,还是就跟我一样地不顾死活?
    他想起有一回钓到了一对大马林鱼中的一条。雄鱼总是让雌的先吃,那条上了钩的正是雌鱼,它发了狂,惊慌失措而绝望地挣扎着,不久就筋疲力尽了,那条雄鱼始终待在它身边,在钓索下窜来窜去,陪着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转。这雄鱼离钓索好近,老人生怕它会用它的尾巴把钓索割断,这尾巴象大镰刀般锋利,大小和形状都和大镰刀差不多。老人用鱼钩把雌鱼钩上来,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边缘如沙纸似的轻剑般的长嘴,连连朝它头顶打去,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和镜子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帮忙,把它拖上船去,这当儿,雄鱼一直待在船舷边。跟着,当老人忙着解下钓索、拿起鱼叉的时候,雄鱼在船边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鱼在哪里,然后掉下去,钻进深水里,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实在正是它的胸鳍,大大地张开来,于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的宽条纹都露出来了。它是美丽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终待在那儿不走。
    它们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伤心的了,老人想。孩子也很伤心,因此我们请求这条雌鱼原谅,马上把它宰了。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出声来,把身子安靠在船头的边缘已被磨圆的木板上,通过勒在肩上的钓索,感到这条大鱼的力量,它正朝着它所选择的方向稳稳地游去。
    “由于我干下了欺骗它的勾当,它不得不作出选择了,”老人想。
    它选择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远远地避开一切圈套、罗网和诡计。我选择的是赶到谁也没到过的地方去找它。到世界上没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我跟它给拴在一起了,从中午起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没有谁来帮忙。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然而这正是我生来该干的行当。我一定要记住,天亮后就吃那条金枪鱼。

    离天亮还有点时候,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个鱼饵。他听见钓竿啪的折断了,于是那根钓索越过船舷朝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后靠,就着木头的船舷,把那根钓索割断了。然后把另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黑把这两个没有放出去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练地干着,在牢牢地打结时,一只脚踩住了钓索卷儿,免得移动。他现在有六卷备用钓索了。他刚才割断的那两根有鱼饵的钓索各有两卷备用钓索,加上被大鱼咬住鱼饵的那根上的两卷,它们全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鱼饵放在水下四十英寻深处的钓索边,把它也割断了,连结在那些备用钓索卷儿上。我将丢掉两百英寻出色的卡塔卢尼亚(西班牙古地区名)钓索,还有钓钩和导线。这些都是能再置备的。万一钓上了别的鱼,把这条大鱼倒搞丢了,那再往哪儿去找呢?我不知道刚才咬饵的是什么鱼。很可能是条大马林鱼,或者剑鱼,或者鲨鱼。我根本来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赶快把它摆脱掉。
    他说出声来:”但愿那孩子在这里。”
    可是孩子并不在这里,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还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钓索边,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断了,系上那两卷备用钓索。
    他就这样做了。摸黑干很困难,有一回,那条大鱼掀动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脸朝下,眼睛下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他脸颊上淌下来。但还没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干掉了,于是他挪动身子回到船头,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钓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个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住了小心地试试那鱼拉曳的份量,然后伸手到水里测度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这鱼为什么刚才突然摇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钓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当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气多大,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跑吧。眼下凡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都除掉了,我却还有好多备用的钓索,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鱼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依我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他等待着天明。眼下正当破晓前的时分,天气很冷,他把身子紧贴着木船舷来取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钓索伸展着,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稳地移动着,初升的太阳一露边儿,阳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说。海流会把我们远远地向东方送去,他想。但愿它会随着海流拐弯。这样可以说明它越来越疲乏了。
    等太阳升得更高了,老人发觉这鱼并不越来越疲乏。只有一个有利的征兆。钓索的斜度说明它正在较浅的地方游着。这不一定表示它会跃出水来。但它也许会这样。
    “天主啊,叫它跳跃吧,”老人说。“我的钓索够长,可以对付它。”
    也许我把钓索稍微拉紧一点儿,让它觉得痛,它就会跳跃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让它跳跃吧,这样它会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它就没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动手拉紧钓索,可是自从他钓上这条鱼以来,钓索已经绷紧到快要迸断的地步,他向后仰着身子来拉,感到它硬邦邦的,就知道没法拉得更紧了。我千万不能猛地一拉,他想。每猛拉一次,会把钓钩划出的口子弄得更宽些,等它当真跳跃起来,它也许会把钓钩甩掉。反正太阳出了,我觉得好过些,这一回我不用盯着太阳看了。
    钓索上粘着黄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这只会给鱼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兴。正是这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发出很强的磷光。
    “鱼啊,”他说,”我爱你,非常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你杀死。”
    但愿如此,他想。

    一只小鸟从北方朝小船飞来。那是只鸣禽,在水面上飞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鸟儿飞到船梢上,在那儿歇一口气。然后它绕着老人的头飞了一圈,落在那根钓索上,在那儿它觉得比较舒服。”你多大了?”老人问鸟儿。”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吗?”
    他说话的时候,鸟儿望着他。它太疲乏了,竟没有细看这钓索,就用小巧的双脚紧抓住了钓索,在上面摇啊晃的。”这钓索很稳当,”老人对它说。”太稳当啦。夜里风息全无,你怎么会这样疲乏啊。鸟儿都怎么啦?”
    因为有老鹰,他想,飞到海上来追捕它们。但是这话他没跟这鸟儿说,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话,而且很快就会知道老鹰的厉害。
    “好好儿歇歇吧,小鸟,”他说,“然后投身进去,碰碰运气,象任何人或者鸟或者鱼那样。”
    他靠说话来鼓劲,因为他的背脊在夜里变得僵直,眼下真痛得厉害。
    “鸟儿,乐意的话就住在我家吧,”他说。”很抱歉,我不能趁眼下刮起小风的当儿,扯起帆来把你带回去。可是我总算有个朋友在一起了。”
    就在这当儿,那鱼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头上,要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钓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钓索猛地一抽时,鸟儿飞走了,老人竟没有看到它飞走。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发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给什么东西弄伤了,”他说出声来,把钓索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鱼转回来。但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就握稳了钓索,身子朝后倒,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现在觉得痛了吧,鱼,”他说。”老实说,我也是如此啊。”
    他掉头寻找那只小鸟,因为很乐意有它来作伴。鸟儿飞走了。
    你没有待多久,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风浪较大,要飞到了岸上才平安。我怎么会让那鱼猛地一拉,划破了手?我一定是越来越笨了。要不,也许是因为只顾望着那只小鸟,想着它的事儿。现在我要关心自己的活儿,过后得把那金枪鱼吃下去,这样才不致没力气。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并且我手边有点儿盐就好了,”他说出声来。
    他把沉甸甸的钓索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钟,注视着血液在水中漂开去,海水随着船的移动在他手上平稳地拍打着。
    “它游得慢多了,”他说。
    老人巴不得让他的手在这盐水中多浸一会儿,但害怕那鱼又陡地一歪,于是站起身,打叠起精神,举起那只手,朝着太阳。左不过被钓索勒了一下,割破了肉。然而正是手上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需要这双手来干成这桩事,不喜欢还没动手就让手给割破。
    “现在,”等手晒干了,他说,”我该吃小金枪鱼了。我可以用鱼钩把它钓过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下来,用鱼钩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条金枪鱼,小心不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边来。他又用左肩挎住了钓索,把左手和胳臂撑在座板上,从鱼钩上取下金枪鱼,再把鱼钩放回原处。他把一膝压在鱼身上,从它的脖颈竖割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这些肉条的断面是楔形的,他从脊骨边开始割,直割到肚子边,他割下了六条,把它们摊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鱼尾巴,把骨头扔在海里。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条的,”他说,用刀子把一条鱼肉一切为二。他感到那钓索一直紧拉着,他的左手抽起筋来。这左手紧紧握住了粗钓索,他厌恶地朝它看着。
    “这算什么手啊,”他说。”随你去抽筋吧。变成一只鸟爪吧。对你可不会有好处。”
    快点,他想,望着斜向黑暗的深水里的钓索。快把它吃了,会使手有力气的。不能怪这只手不好,你跟这鱼已经打了好几个钟点的交道啦。不过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马上把金枪鱼吃了。
    他拿起半条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倒并不难吃。好好儿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点儿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味道可不会坏。
    “手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几乎跟死尸一般。”我为了你再吃一点儿。”他吃着他切成两段的那条鱼肉的另外一半。他细细地咀嚼,然后把鱼皮吐出来。
    “觉得怎么样,手?或者现在还答不上来?”他拿起一整条鱼肉,咀嚼起来。
    “这是条壮实而血气旺盛的鱼。”他想。”我运气好,捉到了它,而不是条鳅。鳅太甜了。这鱼简直一点也不甜,元气还都保存着。”
    然而最有道理的还是讲究实用,他想。但愿我有点儿盐。我还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剩下的鱼肉给晒坏或者晒干,所以最好把它们都吃了,尽管我并不饿。那鱼现在又平静又安稳。我把这些鱼肉统统吃了,就有充足的准备啦。
    “耐心点吧,手,”他说。”我这样吃东西是为了你啊。”我巴望也能喂那条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得保持精力来这样做。他认真地慢慢儿把那些楔形的鱼肉条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说。”你可以放掉钓索了,手啊,我要单单用右臂来对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闹。”他把左脚踩住刚才用左手攥着的粗钓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来承受那股拉力。”天主帮助我,让这抽筋快好吧,”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条鱼还要怎么着。”
    不过它似乎很镇静,他想,而且在按着它的计划行动。可是它的计划是什么,他想。我的又是什么?我必须随机应变,拿我的计划来对付它的,因为它个儿这么大。如果它跳出水来,我能弄死它。但是它始终待在下面不上来。那我也就跟它奉陪到底。
    他把那只抽筋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想使手指松动松动。可是手张不开来。也许随着太阳出来它能张开,他想。也许等那些养人的生金枪鱼肉消化后,它能张开。如果我非靠这只手不可,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张开。但是我眼下不愿硬把它张开。让它自行张开,自动恢复过来吧。我毕竟在昨夜把它使用得过度了,那时候不得不把各条钓索解开,系在一起。

    他眺望着海面,发觉他此刻是多么孤单。但是他可以看见漆黑的海水深处的彩虹七色、面前伸展着的钓索和那平静的海面上的微妙的波动。由于贸易风的吹刮,这时云块正在积聚起来,他朝前望去,见到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的衬托下,身影刻划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来,然后又清楚地刻划出来,于是他发觉,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不会感到孤单的。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了望不见陆地的地方,会觉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突然变坏的那几月里,他们是有理由害怕的。可是如今正当刮飓风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时候,这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如果将刮飓风,而你正在海上的话,你总能在好几天前就看见天上有种种迹象。人们在岸上可看不见,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找什么,他想。陆地上一定也看得见异常的现象,那就是云的式样不同。但是眼前不会刮飓风。
    他望望天空,看见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形状象一堆堆可人心意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上空,高爽的九月的天空衬托着一团团羽毛般的卷云。
    “轻风,”他说。”这天气对我比对你更有利,鱼啊。”他的左手依然在抽筋,但他正在慢慢地把它张开。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对自己身体的背叛行为。由于食物中毒而腹泻或者呕吐,是在别人面前丢脸。但是抽筋,在西班牙语中叫calambre,是丢自己的脸,尤其是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他可以给我揉揉胳臂,从前臂一直往下揉,他想。不过这手总会松开的。
    随后,他用右手去摸钓索,感到上面的份量变了,这才看见在水里的斜度也变了。跟着,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啪地紧按在大腿上,看见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它上来啦,”他说。”手啊,快点。请快一点。”
    钓索慢慢儿稳稳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来了,鱼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在阳光里亮光光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象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细,象一把轻剑,它把全身从头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后象潜水员般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它比这小船还长两英尺,”老人说。钓索朝水中溜得既快又稳,说明这鱼并没有受惊。老人设法用双手拉住钓索,用的力气刚好不致被鱼扯断。他明白,要是他没法用稳定的劲儿使鱼慢下来,它就会把钓索全部拖走,并且绷断。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让它明白它有多大的力气,明白如果飞逃的话,它能干出什么来。我要是它,我眼下就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一直飞逃到什么东西绷断为止。但是感谢上帝它们没有我们这些要杀害它们的人聪明,尽管它们比我们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见过许多大鱼。他见过许多超过一千磅的,前半辈子也曾逮住过两条这么大的,不过从未独自一个人逮住过。现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却在跟一条比他曾见过、曾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旧拳曲着,象紧抓着的鹰爪。
    可是它就会复原的,他想。它当然会复原,来帮助我的右手。有三样东西是兄弟:那条鱼和我的两只手。这手一定会复原的。真可耻,它竟会抽筋。鱼又慢下来了,正用它惯常的速度游着。
    弄不懂它为什么跳出水来,老人想。简直象是为了让我看看它个儿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现在是知道了,他想。但愿我也能让它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一来它会看到这只抽筋的手了。让它以为我是个比现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我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愿我就是这条鱼,他想,使出它所有的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着袭来的痛楚感,那鱼稳定地游着,小船穿过深色的海水缓缓前进。随着东方吹来的风,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时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复原了。
    “这对你是坏消息,鱼啊,”他说,把钓索从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认是痛苦。
    “我并不虔诚,”他说,“但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经》和十遍《圣母经》,使我能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许下的心愿。”他机械地念起祈祷文来。有些时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祷文,他就念得特别快,使字句能顺口念出来。《圣母经》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然后他加上了两句:”万福童贞圣母,请您祈祷叫这鱼死去。虽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念完了祈祷文,他觉得舒坦多了,但依旧象刚才一样地痛,也许更厉害一点儿,于是他背靠在船头的木舷上,机械地活动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阳光很热了,尽管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还是把挑出在船梢的细钓丝重新装上钓饵的好,”他说,“如果那鱼打算在这里再过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点东西,再说,水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看这儿除了-鳅,也逮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鲜的时候吃,味道不会差。我希望今夜有条飞鱼跳到船上来。可惜我没有灯光来引诱它。飞鱼生吃味道是呱呱叫的,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块。我眼下必须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鱼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气。”
    然而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过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但愿它睡去,这样我也能睡去,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如今梦中主要只剩下了狮子?别想了,老头儿,他对自己说。眼下且轻轻地靠着木船舷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它正忙碌着。你越少忙碌越好。

    时间已是下午,船依旧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不过这时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随着不大的海浪缓缓漂流,钓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舒适而温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钓索又升上来了。可是那鱼不过是在稍微高一点的平面上继续游着。太阳晒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和背脊上。所以他知道这鱼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见过一回,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样子,它那翅膀般的胸鳍大张着,直竖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样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从前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乌漆麻黑的地方。不过简直能象猫一样看东西。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完全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并且耸耸背上的肌肉,使钓索挪开一点儿,把痛处换个地方。
    “你要是没累乏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这时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临,所以竭力想些别的事儿。他想到棒球的两大联赛,就是他用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Ligas,他知道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律的老虎队。
    “这是联赛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对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他即使脚后跟长了骨刺,在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问自己。西班牙语叫做unespuela-dehueso。我们没有这玩意儿。它痛起来跟斗鸡脚上装的距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时一样厉害吗?我想我是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也不能象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两只被啄瞎后仍旧战斗下去。人跟伟大的鸟兽相比,真算不上什么。我还是情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除非有鲨鱼来,”他说出声来。”如果有鲨鱼来,愿天主怜悯它和我吧。”
    “你以为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能守着一条鱼,象我守着这一条一样长久吗?”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长久,因为他年轻力壮。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使他痛得太厉害?”
    “我说不上来,”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从西恩富戈斯(哈瓦那东南,加勒比海的良港)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把手拐儿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朝上伸直,两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力将对方的手使劲朝下压到桌面上。好多人在赌谁胜谁负,人们在室内的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打量着黑人的胳膊和手,还有这黑人的脸。最初的八小时过后,他们每四小时换一个裁判员,好让裁判员轮流睡觉。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他们俩正视着彼此的眼睛,望着手和胳膊,打赌的人在屋里走出走进,坐在靠墙的高椅子上旁观。四壁漆着明亮的蓝色,是木制的板壁,几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随着微风吹动挂灯,这影子也在墙上移动着。
    一整夜,赌注的比例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边,还替他点燃香烟。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劲儿来,有一回把老人的手(他当时还不是个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老人又把手扳回来,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他当时确信自己能战胜这黑人,这黑人是个好样的,伟大的运动家。天亮时,打赌的人们要求当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老人却使出浑身的力气来,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扳,直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打赌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把麻袋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此后好一阵子,人人都管他叫”冠军”,第二年春天又举行了一场比赛。不过打赌的数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赢了,因为他在第一场比赛中打垮了那个西恩富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心。此后,他又比赛过几次,以后就此不比赛了。他认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话,他能够打败任何人,他还认为,这对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曾尝试用左手作了几次练习赛。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听他的吩咐行动,他不信任它。
    这会儿太阳就会把手好好晒干的,他想。它不会再抽筋了,除非夜里太冷。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一架飞机在他头上飞过,正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他看着它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这么多的飞鱼,这里该有-鳅,”他说,带着钓索倒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鱼拉过来一点儿。但是不行,钓索照样紧绷着,上面抖动着水珠,都快迸断了。船缓缓地前进,他紧盯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样子?要不是飞得太高,他们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条鱼。我希望在两百英寻的高度飞得极慢极慢,从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朝下望,-鳅的颜色更绿,你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斑点,你可以看见它们整整一群在游水。怎么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还有紫色条纹或斑点?-鳅在水里当然看上去是绿色的,因为它们实在是金黄色的。但是当它们饿得慌,想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出现紫色条纹,象大马林鱼那样。是因为愤怒,还是游得太快,才使这些条纹显露出来的呢?
    就在断黑之前,老人和船经过好大一起马尾藻,它在风浪很小的海面上动荡着,仿佛海洋正同什么东西在一条黄色的毯子下做爱,这时候,他那根细钓丝给一条-鳅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它跃出水面的当儿,在最后一线阳光中确实象金子一般,在空中弯起身子,疯狂地扑打着。它惊慌得一次次跃出水面,象在做杂技表演,他呢,慢慢地挪动身子,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钓索,用左手把-鳅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钓丝,就用光着的左脚踩住。等到这条带紫色斑点的金光灿烂的鱼给拉到了船梢边,绝望地左右乱窜乱跳时,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梢上。它的嘴被钓钩挂住了,抽搐地动着,急促地连连咬着钓钩,还用它那长而扁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拍打着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它的金光闪亮的脑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动了。
    老人把钓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作饵,把它甩进海里。然后他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洗了左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索从右手挪到左手,在海里洗着右手,同时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望着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钓索。
    “那鱼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但是他注视着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发觉船走得显然慢些了。
    “我来把这两支桨交叉绑在船梢,这样在夜里能使它慢下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会儿再把这-鳅开肠剖肚,这样可以让鲜血留在鱼肉里,”他想,“我可以迟一会儿再干,眼下且把桨扎起来,在水里拖着,增加阻力。眼下还是让鱼安静些的好,在日落时分别去过分惊动它。对所有的鱼来说,太阳落下去的时分都是难熬的。”
    他把手举起来晾干了,然后攥住钓索,尽量放松身子,听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贴在木船舷上,这样船承担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担的一样大,或者更大些。
    “我渐渐学会该怎么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这一方面是如此。再说,别忘了它咬饵以来还没吃过东西,而且它身子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经把这整条金枪鱼吃了。明天我将吃那条鳅。”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把它开膛时吃上一点儿。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桩事是容易的。”
    “你觉得怎么样,鱼?”他开口问,“我觉得很好过,我左手已经好转了,我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拖着这船吧,鱼。”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几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极限,进入了一种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状态。“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这时天黑了,因为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马上就黑下来。他背靠者船头上给磨损的木板,尽量休息个够。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友来做伴了。

    “这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说出声来,“我从没看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鱼。不过我必须把它弄死。我很高兴,我们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该多糟,他想。月亮会逃走的。不过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那又怎么样?我们总算生来是幸运的,他想。
    于是他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感到伤心,但是要杀死它的决心绝对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可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我们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该考虑考虑那在水里拖着的障碍物了。这玩意儿有它的危险,也有它的好处。如果鱼使劲地拉,造成阻力的那两把桨在原处不动,船不象从前那样轻的话,我可能会被鱼拖走好长的钓索,结果会让它跑了。保持船身轻,会延长我们双方的痛苦,但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为这鱼能游得很快,这本领至今尚未使出过。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须把这鳅开膛剖肚,免得坏掉,并且吃一点长长力气。现在我要再歇一个钟点,等我感到鱼稳定了下来,才回到船梢去干这事,并决定对策。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看它怎样行动,是否有什么变化。把那两把桨放在那儿是个好计策;不过已经到了该安全行事的时候。这鱼依旧很厉害。我看见过钓钩挂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闭得紧紧的。钓钩的折磨算不上什么。饥饿的折磨,加上还得对付它不了解的对手,才是天大的麻烦。歇歇吧,老家伙,让它去干它的事,等轮到该你干的时候再说。”
    他认为自己已经歇了两个钟点。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来,他没法判断时间。实在他并没有好好休息,只能说是多少歇了一会儿。他肩上依旧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按在船头的舷上,把对抗鱼的拉力的任务越来越让小船本身来承担了。
    要是能把钓索栓住,那事情会变得多简单啊,他想。可是只消鱼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钓索绷断。我必须用自己的身子来缓冲这钓索的拉力,随时准备用双手放出钓索。
    “不过你还没睡觉呢,老头儿,”他说出声来。”已经熬过了半个白天和一夜,现在又是一个白天,可你一直没睡觉。你必须想个办法,趁鱼安静稳定的时候睡上一会儿。如果你不睡觉,你会搞得脑筋糊涂起来。”
    我脑筋够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样清醒,它们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还是必须睡觉。它们睡觉,月亮和太阳都睡觉,连海洋有时候也睡觉,那是在某些没有激浪,平静无波的日子里。
    可别忘了睡觉,他想。强迫你自己睡觉,想出些简单而稳妥的办法来安排那根钓索。现在回到船梢去处理那条-鳅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觉的话,把桨绑起来拖在水里可就太危险啦。
    我不睡觉也能行,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太危险啦。他用双手双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惊动那条鱼。它也许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让它休息。必须要它拖曳着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转身让左手攥住紧勒在肩上的钓索,用右手从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这时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见那条-鳅,就把刀刃扎进它的头部,把它从船梢下拉出来。他用一只脚踩在鱼身上,从肛门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颌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内脏,掏干净了,把鳃也干脆拉下了。他觉得鱼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开来。里面有两条小飞鱼。它们还很新鲜、坚实,他把它们并排放下,把内脏和鱼鳃从船梢扔进水中。它们沉下去时,在水中拖着一道磷光。-鳅是冰冷的,这时在星光里显得象麻风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下鱼身上一边的皮。他然后把鱼翻转过来,剥掉另一边的皮,把鱼身两边的肉从头到尾割下来。
    他把鱼骨悄悄地丢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转。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时的磷光。跟着他转过身来,把两条飞鱼夹在那两爿鱼肉中间,把刀子插进刀鞘,慢慢儿挪动身子,回到船头。他被钓索上的分量拉得弯了腰,右手拿着鱼肉。
    回到船头后,他把两爿鱼肉摊在船板上,旁边搁着飞鱼。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换一个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钓索,手搁在船舷上。接着他靠在船舷上,把飞鱼在水里洗洗,留意着水冲击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为剥了鱼皮而发出磷光,他仔细察看水流怎样冲击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当他把手的侧面在小船船板上擦着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磷质漂浮开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来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说。“现在我来把这-鳅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会儿吧。”
    在星光下,在越来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鱼肉吃了一半,还吃了一条已经挖去了内脏、切掉了脑袋的飞鱼。”-鳅煮熟了吃味道多鲜美啊,”他说。“生吃可难吃死了。以后不带盐或酸橙,我绝对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头脑,我会整天把海水瓶在船头上,等它干了就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是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钓到这条-鳅的。但毕竟是准备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细细咀嚼后吃下去了,没有恶心作呕。
    东方天空中云越来越多,他认识的星星一颗颗地不见了。眼下仿佛他正驶进一个云彩的大峡谷,风已经停了。
    “三四天内会有坏天气,”他说。”但是今晚和明天还不要紧。现在来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会儿,趁这鱼正安静而稳定的时候。”
    他把钓索紧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跟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移下一点儿,用左手撑住了钓索。
    只要钓索给撑紧着,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着时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这对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惯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钟点,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个身子夹住钓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长,这时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它们会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们跳跃时在水里形成的水涡里。
    接着他梦见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风,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头上。
    在这以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第一头狮子在傍晚时分来到海滩上,接着其他狮子也来了,于是他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下了锚停泊在那里,晚风吹向海面,他等着看有没有更多的狮子来,感到很快乐。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顾睡着,鱼平稳地向前拖着,船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脸撞去,钓索火辣辣地从他右手里溜出去,他惊醒过来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钓索,但它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钓索,他仰着身子把钓索朝后拉,这一来钓索火辣辣地勒着他的背脊和左手,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给勒得好痛。他回头望望那些钓索卷儿,它们正在滑溜地放出钓索。正在这当儿,鱼跳起来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开来,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钓索依旧飞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爿切下的-鳅肉上,他没法动弹。我们等着的事儿发生啦,他想。我们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拖钓索付出代价吧,他想。让它为了这个付出代价吧。
    他看不见鱼的跳跃,只听得见海面的迸裂声,和鱼掉下时沉重的水花飞溅声。飞快地朝外溜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就设法让钓索勒在起老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头上。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会用水打湿这些钓索卷儿,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这儿。如果孩子在这儿。
    钓索朝外溜着,溜着,溜着,不过这时越来越慢了,他正在让鱼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价。现在他从木船板上抬起头来,不再贴在那爿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上了。然后他跪着,然后慢慢儿站起身来。他正在放出钓索,然而越来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见的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许多摩擦力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他想。到这时它已经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儿死去,使我没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我一定想法对付它。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敢情饥饿使它不顾死活了,还是在夜间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也许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过它是一条那样沉着、健壮的鱼,似乎是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的。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说。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没法收回钓索。不过它马上就得打转了。”
    老人这时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弯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的压烂的-鳅肉。他怕这肉会使他恶心,弄得他呕吐,丧失力气。擦干净了脸,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里洗洗,然后让它泡在这盐水里,一面注视着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它几乎是朝正东方走的,他想。这表明它疲乏了,随着潮流走。它马上就得打转了。那时我们才真正开始干啦。等他觉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时间够长了,他把它拿出水来,朝它瞧着。
    “情况不坏,”他说。“疼痛对一条汉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着钓索,使它不致嵌进新勒破的任何一道伤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边,这样他能把左手伸进海里。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干得还不坏,”他对他的左手说。
    “可是曾经有一会儿,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为什么我不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儿训练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过够多的学习机会。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还不错,仅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它勒断吧。
    他想到这里,明白自己的头脑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应该再吃一点-鳅。可是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情愿头昏目眩,也不能因恶心欲吐而丧失力气。我还知道吃了胃里也搁不住,因为我的脸曾经压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万一,直到它腐臭了为止。不过要想靠营养来增强力气,如今已经太晚了。你真蠢,他对自己说。把另外那条飞鱼吃了吧。
    它就在那儿,已经洗干净,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捡起,吃起来,细细咀嚼着鱼骨,从头到尾全都吃了。
    它几乎比什么鱼都更富有营养,他想。至少能给我所需要的那种力气。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这鱼打起转来,就来交锋吧。

    自从他出海以来,这是第三次出太阳,这时鱼打起转来了。
    他根据钓索的斜度还看不出鱼在打转。这为时尚早。他仅仅感觉到钓索上的拉力微微减少了一些,就开始用右手轻轻朝里拉。钓索象往常那样绷紧了,可是拉到快迸断的当儿,却渐渐可以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和头上卸下来,动手平稳而和缓地回收钓索。他用两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着,尽量使出全身和双腿的力气来拉。他一把把地拉着,两条老迈的腿儿和肩膀跟着转动。
    “这圈子可真大,”他说。”它可总算在打转啦。”
    跟着钓索就此收不回来了,他紧紧拉着,竟看见水珠儿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迸出来。随后钓索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地让它又渐渐回进深暗的水中。
    “它正绕到圈子的对面去了,”他说。我一定要拚命拉紧,他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会一次比一次小。也许一个钟点内我就能见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稳住它,过后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这鱼只顾慢慢地打着转,两小时后,老人浑身汗湿,疲乏得入骨了。不过这时圈子已经小得多了,而且根据钓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鱼一边游一边在不断地上升。
    老人看见眼前有些黑点子,已经有一个钟点了,汗水中的盐份沤着他的眼睛,沤着眼睛上方和脑门上的伤口。他不怕那些黑点子。他这么紧张地拉着钓索,出现黑点子是正常的现象。但是他已有两回感到头昏目眩,这叫他担心。
    “我不能让自己垮下去,就这样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叫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天主帮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不过眼下还不能念。”
    就算这些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就在这当儿,他觉得自己双手攥住的钓索突然给撞击、拉扯了一下。来势很猛,有一种强劲的感觉,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长嘴撞击着铁丝导线,他想。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这样干。然而这一来也许会使它跳起来,我可是情愿它眼下继续打转的。它必须跳出水面来呼吸空气。但是每跳一次,钓钩造成的伤口就会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钓钩甩掉。“别跳,鱼啊,”他说。”别跳啦。”
    鱼又撞击了铁丝导线好几次,它每次一甩头,老人就放出一些钓索。
    我必须让它的疼痛老是在一处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紧。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发疯。
    过了片刻,鱼不再撞击铁丝,又慢慢地打起转来。老人这时正不停地收进钓索。可是他又感到头晕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洒在脑袋上。然后他再洒了点,在脖颈上揉擦着。
    “我没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冒出水来,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连提也别再提了吧。”

    他靠着船头跪下,暂时又把钓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歇一下,等它兜回来的时候再站起身来对付它,他这样下了决心。
    他巴不得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顾自兜一个圈子,并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等到钓索松动了一点,表明鱼已经转身在朝小船游回来,老人就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转动交替拉曳的动作,他的钓索全是这样收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疲乏过,他想,而现在刮起贸易风来了。但是正好靠它来把这鱼拖回去。我多需要这风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我要歇一下,”他说。
    “我觉得好过多了。再兜两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脑勺上去了,他感到鱼在转身,随着钓索一扯,他在船头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现在忙你的吧,鱼啊,他想。你转身时我再来对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过这是晴天吹的微风,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说。”人在海上是决不会迷路的,何况这是个长长的岛屿(指古巴这个东西向的大岛)。”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这回鱼兜圈子回来时,老人看见它的眼睛和绕着它游的两条灰色的乳鱼。它们有时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时候倏地游开去。有时候会在它的阴影里自在地游着。它们每条都有三英尺多长,游得快时全身猛烈地甩动着,象鳗鱼一般。
    老人这时在冒汗,但不光是因为晒了太阳,还有别的原因。鱼每回沉着、平静地拐回来时,他总收回一点钓索,所以他确信再兜上两个圈子,就能有机会把鱼叉扎进去了。
    可是我必须把它拉得极近,极近,极近,他想。我千万不能扎它的脑袋。我该扎进它的心脏。
    “要沉着,要有力,老头儿,”他说。
    又兜了一圈,鱼的背脊露出来了,不过它离小船还是太远了一点。再兜了一圈,还是太远,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钓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边来。
    他早就把鱼叉准备停当,叉上的那卷细绳子给搁在一只圆筐内,一端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
    这时鱼正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既沉着又美丽,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会儿,鱼的身子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它竖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来。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他又感到头晕,可是他竭尽全力拽住了那条大鱼。我把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一回我能把它拉过来。拉呀,手啊,他想。站稳了,腿儿。为了我熬下去吧,头。为了我熬下去吧。你从没晕倒过。这一回我要把它拉过来。
    但是,等他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趁鱼还没来到船边,还很远时就动手,使出全力拉着,那鱼却侧过一半身子,然后竖直了身子游开去。
    “鱼啊,”老人说。“鱼,你反正是死定了。难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吗?”
    照这样下去是会一事无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说不出话来,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来喝。我这一回必须把它拉到船边来,他想。它再多兜几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对自己说。你永远行的。在兜下一圈时,他差一点把它拉了过来。可是这鱼又竖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鱼啊,老人想。不过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的东西,老弟。来,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保持头脑清醒,要象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条鱼那样,他想。
    “清醒过来吧,头,”他用自己也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清醒过来吧。”
    鱼又兜了两圈,还是老样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还要试一下。
    他又试了一下,等他把鱼拉得转过来时,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鱼竖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开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摇摆着。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对自己许愿,尽管他的双手这时已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见间歇的一起。
    他又试了一下,又是同样情形。原来如此,他想,还没动手就感到要垮下来了,我还要再试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气和丧失已久的自傲,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边斯文地游着,它的嘴几乎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开始在船边游过去,身子又长,又高,又宽,银色底上有着紫色条纹,在水里看来长得无穷无尽。
    老人放下钓索,一脚踩住了,把鱼叉举得尽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气,加上他刚才鼓起的力气,把它朝下直扎进鱼身的一边,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这胸鳍高高地竖立着,高齐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点,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
    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起先,这摊血黑–的,如同这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那鱼是银色的,一动不动地随着波浪浮动着。
    老人用他偶尔着得清的眼睛仔细望着。接着他把鱼叉上的绳子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绕了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双手上。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是个疲乏的老头儿。可是我杀死了这条鱼,它是我的兄弟,现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儿了。”
    现在我得准备好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即使我这里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来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这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把拖过来,好好绑住,竖起桅杆,张起帆驶回去。
    他动手把鱼拖到船边,这样可以用一根绳子穿进它的鳃,从嘴里拉出来,把它的脑袋紧绑在船头边。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产,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为了这个。我以为刚才已经碰到了它的心脏,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着鱼叉的柄扎进去的时候。现在得把它拖过来,牢牢绑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绑牢在这小船上。
    “动手干活吧,老头儿,”他说。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战斗既然结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儿要干呢。”

    他抬头望望天空,然后望望船外的鱼。他仔细望望太阳。晌午才过了没多少时候,他想。而贸易风刮起来了。这些钓索现在都用不着了。回家以后,那孩子和我要把它们捻接起来。
    “过来吧,鱼,”他说。可是这鱼不过来。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滚着,老人只得把小船驶到它的身边。
    等他跟它并拢了,并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无法相信它竟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柄上的绳子,穿进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它那剑似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然后穿过另一个鱼鳃,在剑嘴上绕了一圈,把这双股绳子挽了个结,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绳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鱼尾巴。鱼已经从原来的紫银两色变成了纯银色,条纹和尾巴显出同样的淡紫色。这些条纹比一个人揸开五指的手更宽,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潜望镜中的反射镜,或者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要杀死它只有用这个办法,”老人说。他喝了水,觉得好过些了,知道自己不会垮,头脑很清醒。看样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许还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头尾和下脚,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钱一磅计算,该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铅笔来计算,”他说。”我的头脑并不清醒到这个程度啊。不过,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今天会替我感到骄傲。我没有长骨刺。可是双手和背脊实在痛得厉害。”不知道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想。也许我们都长着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鱼紧系在船头、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简直象在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钓索,把鱼的下颌和它的长上颚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张开,船就可以尽可能干净利落地行驶了。然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根当鱼钩用的棍子和下桁,张起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罗盘来告诉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消凭贸易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和帆的动向就能知道。我还是放一根系着匙形假饵的细钓丝到水里去,钓些什么东西来吃吃吧,也可以润润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饵,他的沙丁鱼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经过的时候用鱼钩钩上了一簇黄色的马尾藻,把它抖抖,使里面的小虾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虾总共有一打以上,蹦跳着,甩着脚,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们的头,连壳带尾巴嚼着吃下去。它们很小,可是他知道它们富有营养,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还有两口水,他吃了虾以后,喝了半口。考虑到这小船的不利条件,它行驶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挟在胳肢窝里,掌着舵。他看得见鱼,他只消看看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这是确实发生的事儿,不是一场梦。有一个时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难受,以为这也许是一场梦。等他后来看到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此中准有什么莫大的奥秘,使他无法相信。当时他看不大清楚,尽管眼下他又象往常那样看得很清楚了。
    现在他知道这鱼就在这里,他的双手和背脊都不是梦中的东西。这双手很快就会痊愈的,他想。它们出血出得很多,海水会把它们治好的。这真正的海湾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疗剂。我只消保持头脑清醒就行。这两只手已经尽了自己的本份,我们航行得很好。鱼闭着嘴,尾巴直上直下地竖着,我们象亲兄弟一样航行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儿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无疑问了。如果这鱼丢尽了面子,给放在这小船上,那么也不会有什么疑问。可是他们是并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兴,让它把我带回家去得了。我不过靠了诡计才比它强的,可它对我并无恶意。

    他们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盐水里,努力保持头脑清醒。积云堆聚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因此老人看出这风将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时常对鱼望望,好确定真有这么回事。这时候是第一条鲨鱼来袭击它的前一个钟点。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跟着它又掉回海里,嗅到了血腥气的踪迹,就顺着小船和那鱼所走的路线游去。
    有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但是它总会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么一点儿,它就飞快地使劲跟上。它是条很大的灰鲭鲨,生就一副好体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和剑鱼的一般蓝,肚子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漂亮。它长得和剑鱼一般,除了它那张正紧闭着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耸的脊鳍象刀子般划破水面,一点也不抖动。在这紧闭着的双唇里面,八排牙齿全都朝里倾斜着。它们和大多数鲨鱼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们象爪子般蜷曲起来的人的手指。它们几乎跟这老人的手指一般长,两边都有刀片般锋利的快口。这种鱼生就拿海里所有的鱼当食料,它们游得那么快,那么壮健,武器齐备,以致所向无敌。它闻到了这新鲜的血腥气,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蓝色的脊鳍划破了水面。老人看见它在游来,看出这是条毫无畏惧而坚决为所欲为的鲨鱼。他准备好了鱼叉,系紧了绳子,一面注视着鲨鱼向前游来。绳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来绑鱼的那一截。老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决心,但并不抱着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视着鲨鱼在逼近,抽空朝那条大鱼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也许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鲨(西班牙语Dentuso,”牙齿锋利的”,是当地对灰鲭鲨的俗称),他想。你它妈交上坏运啦。
    鲨鱼飞速地逼近船梢,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张开了嘴,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它咬住鱼尾巴上面一点儿的地方,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听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时候,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后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两条线实在是并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锐的蓝色脑袋,两只大眼睛和那嘎吱作响、吞噬一切的突出的两颚。可是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看出它眼睛里已经没有生气了,跟着它又翻了个身,自行缠上了两道绳子。老人知道这鲨鱼快死了,但它还是不肯认输。它这时肚皮朝上,尾巴扑打着,两颚嘎吱作响,象一条快艇般划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体露出在水面上,这时绳子给绷紧了,抖了一下,啪地断了。鲨鱼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片刻,老人紧盯着它。然后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约莫四十磅肉,”老人说出声来。它把我的鱼叉也带走了,还有那么许多绳子,他想,而且现在我这条鱼又在淌血,其他鲨鱼也会来的。
    他不忍心再朝这死鱼看上一眼,因为它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鱼挨到袭击的时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袭击一样。可是我杀死了这条袭击我的鱼的鲨鱼,他想。而它是我见到过的最大的登多索鲨。天知道,我见过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不过我很痛心,把这鱼给杀了,他想。现在倒霉的时刻要来了,可我连鱼叉也没有。这条登多索鲨是残忍、能干、强壮而聪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并不,他想。也许我仅仅是武器比它强。
    “别想啦,老家伙,”他说出声来。”顺着这航线行驶,事到临头再对付吧。”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这个,还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可会喜欢我那样击中它的脑子?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为,我这双受伤的手跟骨刺一样是个很大的不利条件?我没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没出过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时踩着了一条海鳐鱼,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点开心的事儿吧,老家伙,”他说。”每过一分钟,你就离家近一步。丢了四十磅鱼肉,你航行起来更轻快了。”他很清楚,等他驶进了海流的中部,会发生什么事。可是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有办法,”他说出声来。”我可以把刀子绑在一支桨的把子上。”
    于是他胳肢窝里挟着舵柄,一只脚踩住了帆脚索,就这样办了。
    “行了,”他说。”我照旧是个老头儿。不过我不是没有武器的了。”
    这时风刮得强劲些了,他顺利地航行着。他只顾盯着鱼的上半身,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说,我认为这是一桩罪过。别想罪过了,他想。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想什么罪过。何况我根本不懂这个。
    我根本不懂这个,也说不准我是不是相信。也许杀死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是罪过啊。别想罪过了吧。现在想它也实在太迟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个渔夫,正如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德(耶稣刚开始传道时四个门徒之一)是个渔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他给卷在里头的事,而且因为没有书报可看,又没有收音机,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他想。你杀死它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爱它,它死了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过。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说出声来。但是你很乐意杀死那条登多索鲨,他想。它跟你一样,靠吃活鱼维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象有些鲨鱼那样,只知道游来游去满足食欲。它是美丽而崇高的,见什么都不怕。”我杀死它是为了自卫,”老人说出声来。”杀得也很利索。”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杀死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罢了。捕鱼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从鱼身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又坚实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过不是红色的。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可是没有办法让它的气味不散布到水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

    风持续地吹着。它稍微转向东北方,他明白这表明它不会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见一丝帆影,也看不见任何一只船的船身或冒出来的烟。只有从他船头下跃起的飞鱼,向两边逃去,还有一摊摊黄色的马尾藻。他连一只鸟也看不见。他已经航行了两个钟点,在船梢歇着,有时候从大马林鱼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咀嚼着,努力休息,保持精力,这时他看到了两条鲨鱼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声叫喊,就象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加拉诺鲨(Galano,西班牙语,”豪侠、优雅”,在这里可解作”杂色斑驳的”,是一种鲨鱼的俗称),”他说出声来。他看见另一个鳍在第一个的背后冒出水来,根据这褐色的三角形鳍和甩来甩去的尾巴,认出它们正是铲鼻鲨。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很兴奋,因为饿昏了头,它们激动得一会儿迷失了臭迹,一会儿又嗅到了。可是它们始终在逼近。
    老人系紧帆脚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绑着刀子的桨。他尽量轻地把它举起来,因为他那双手痛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把手张开,再轻轻捏住了桨,让双手松弛下来。他紧紧地把手合拢,让它们忍受着痛楚而不致缩回去,一面注视着鲨鱼在过来。他这时看得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的头,和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它们是可恶的鲨鱼,气味难闻,既杀害其他的鱼,也吃腐烂的死鱼,饥饿的时候,它们会咬船上的一把桨或者舵。就是这些鲨鱼,会趁海龟在水面上睡觉的时候咬掉它们的脚和鳍状肢,如果碰到饥饿的时候,也会在水里袭击人,即使这人身上并没有鱼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说,“加拉诺鲨。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来啦。但是它们来的方式和那条灰鲭鲨的不同。一条鲨鱼转了个身,钻到小船底下不见了,它用嘴拉扯着死鱼,老人觉得小船在晃动。另一条用它一条缝似的黄眼睛注视着老人,然后飞快地游来,半圆形的上下颚大大地张开着,朝鱼身上被咬过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头顶以及脑子跟脊髓相连处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纹路,老人把绑在桨上的刀子朝那交叉点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这鲨鱼的黄色猫眼。鲨鱼放开了咬住的鱼,身子朝下溜,临死时还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条鲨鱼正在咬啃那条鱼,弄得小船还在摇晃,老人就放松了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使鲨鱼从船底下暴露出来。?”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鲨鱼的皮紧绷着,刀子几乎戳不进去。这一戳不仅震痛了他那双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鲨鱼迅速地浮上来,露出了脑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条鱼的时候,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扎了那鲨鱼一下。它依旧紧锁着上下颚,咬住了鱼不放,老人一刀戳进它的左眼。鲨鱼还是吊在那里。
    “还不够吗?”老人说着,把刀刃戳进它的脊骨和脑子之间。这时扎起来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软骨折断了。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他把刀刃一转,鲨鱼松了嘴溜开了,他说:”走吧,加拉诺鲨,溜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许那是你的妈妈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桨放下。然后他摸到了帆脚索,张起帆来,使小船顺着原来的航线走。

    “它们一定把这鱼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说出声来,“但愿这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钓到它。我为这件事感到真抱歉,鱼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此刻不想朝鱼望了。它流尽了血,被海水冲刷着,看上去象镜子背面镀的银色,身上的条纹依旧看得出来。
    “我原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他说。”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鱼啊。”
    得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绑刀子的绳子,看看有没有断。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为还有鲨鱼要来。
    “但愿有块石头可以磨磨刀,”老人检查了绑在桨把子上的刀子后说,“我原该带一块磨石来的。”你应该带来的东西多着哪,他想。但是你没有带来,老家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么东西没有带的时候,想想你用手头现有的东西能做什么事儿吧。
    “你给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说出声来,“我听得厌死啦。”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双手浸在水里,小船朝前驶去。”天知道最后那条就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他说。”这船现在可轻得多了。”他不愿去想那鱼残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鲨鱼每次猛地撞上去,总要撕去一点肉,还知道鱼此刻给所有的鲨鱼留下了一道臭迹,宽得象海面上的一条公路一样。
    它是条大鱼,可以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他想。别想这个啦。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护这剩下的鱼肉吧。水里的血腥气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气就算不上什么了。开说,这双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给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出血也许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么也不想,等待下一条鲨鱼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他想。不过谁说得准呢?也许结果会是好的。
    接着来的鲨鱼是条单独的铲鼻鲨。看它的来势,就象一头猪奔向饲料槽,如果说猪能有这么大的嘴,你可以把脑袋伸进去的话。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老人坐定下来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条大鲨鱼在水里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来那么大,然后渐渐小了,然后只剩一丁点儿了。这种情景总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这会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现在还有那根鱼钩,”他说,“不过它没什么用处。我还有两把桨和那个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们如今可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鲨鱼了。但是只要我有桨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试试。他又把双手浸在水里泡着。下午渐渐过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空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说。”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来袭击它。
    老人看见两片褐色的鳍正顺着那鱼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宽的血迹游来。它们竟然不用到处来回搜索这血迹。它们笔直地并肩朝小船游来。
    他刹住了舵把,系紧帆脚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原是个桨把,是从一支断桨上锯下的,大约两英尺半长。因为它上面有个把手,他只能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于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儿攥住了它,弯着手按在上面,一面望着鲨鱼在过来。两条都是加拉诺鲨。
    我必须让第一条鲨鱼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头顶正中打去,他想。
    两条鲨鱼一起紧逼过来,他一看到离他较近的那条张开嘴直咬进那鱼的银色胁腹,就高高举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声打在鲨鱼宽阔的头顶上。棍子落下去,他觉得好象打在坚韧的橡胶上。但他也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他就趁鲨鱼从那鱼身上朝下溜的当儿,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条鲨鱼刚才窜来后就走了,这时又张大了嘴扑上来。它直撞在鱼身上,闭上两颚,老人看见一块块白色的鱼肉从它嘴角漏出来。他抡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头部,鲨鱼朝他看看,把咬在嘴里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开去把肉咽下时,又抡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实而坚韧的橡胶般的地方。
    “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再过来吧。”
    鲨鱼冲上前来,老人趁它合上两颚时给了它一下。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举得尽量高才打下去的。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脑子后部的骨头,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鲨鱼呆滞地撕下嘴里咬着的鱼肉,从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着,等它再来,可是两条鲨鱼都没有露面。接着他看见其中的一条在海面上绕着圈儿游着。他没有看见另外一条的鳍。
    我没法指望打死它们了,他想。我年轻力壮时能行。不过我已经把它们俩都打得受了重伤,它们中哪一条都不会觉得好过。要是我能用双手抡起一根棒球棒,我准能把第一条打死。即使现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愿朝那条鱼看。他知道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咬烂了。他刚才跟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马上就要断黑了,”他说,“那时候我将看见哈瓦那的灯火。如果我往东走得太远了,我会看见一个新开辟的海滩上的灯光。”
    我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他想。我希望没人为此担心。当然啦,只有那孩子会担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渔夫也会担心的。还有不少别的人,他想。我住在一个好镇子里啊。
    他不能再跟这鱼说话了,因为它给糟蹋得太厉害了。接着他头脑里想起了一件事。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条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远了。我把你我都毁了。不过我们杀死了不少鲨鱼,你跟我一起,还打伤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你头上长着那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喜欢想到这条鱼,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着,会怎样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这长嘴,拿来跟那些鲨鱼斗,他想。但是没有斧头,后来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绑在桨把上,该是多好的武器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跟它们斗啦。要是它们夜里来,你该怎么办?你又有什么办法?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和那稳定地拉曳着的帆,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摸摸掌心。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我许过愿,如果逮住了这条鱼,要念多少遍祈祷文,他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着舵,注视着天空,等着天际的反光出现。我还有半条鱼,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前半条带回去。我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出海太远了,把好运给冲掉啦。
    “别傻了,”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许还有很大的好运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想买一些,”他说。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鱼叉、一把折断的刀子和两只受了伤的手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买它。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这玩意儿,来的时候有许多不同的方式,谁认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样的好运,我都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大约夜里十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海洋的另一边。他驶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驶到湾流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它们也许还会再来袭击我。不过,一个人在黑夜里,没有武器,怎样能对付它们呢?他这时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气里,他的伤口和身上所有用力过度的地方都在发痛。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斗了,而这一回他明白搏斗也是徒劳。它们是成群袭来的,朝那鱼直扑,他只看见它们的鳍在水面上划出的一道道线,还有它们的磷光。他朝它们的头打去,听到上下颚啪地咬住的声音,还有它们在船底下咬住了鱼使船摇晃的声音。他看不清目标,只能感觉到,听到,就不顾死活地挥棍打去,他感到什么东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丢了。
    他把舵把从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双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们此刻都在前面船头边,一条接一条地窜上来,成群地一起来,咬下一块块鱼肉,当它们转身再来时,这些鱼肉在水面下发亮。
    最后,有条鲨鱼朝鱼头起来,他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把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他感到它扎了进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进去。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简直喘不过起来,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这味儿带着铜腥气,甜滋滋的,他一时害怕起来。但是这味儿并不太浓。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说:”把它吃了,加拉诺鲨。做个梦吧,梦见你杀了一个人。”

    他明白他如今终于给打败了,没法补救了,就回到船梢,发现舵把那锯齿形的断头还可以安在舵的狭槽里,让他用来掌舵。他把麻袋在肩头围围好,使小船顺着航线驶去。航行得很轻松,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此刻超脱了这一切,只顾尽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驶回他家乡的港口。夜里有些鲨鱼来咬这死鱼的残骸,就象人从饭桌上捡面包屑吃一样。老人不去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边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船这时驶来多么轻松,多么出色。
    船还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没受一点儿损伤,除了那个舵把。那是容易更换的。
    他感觉到已经在湾流中行驶,看得见沿岸那些海滨住宅区的灯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回家是不在话下了。不管怎么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将是样了不起的东西。吃了败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败的,他想。”什么也没有,”他说出声来。”只怪我出海太远了。”
    等他驶进小港,露台饭店的灯光全熄灭了,他知道人们都上床了。海风一步步加强,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湾里静悄悄的,他直驶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滩前。没人来帮他的忙,他只好尽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得紧靠岸边。然后他跨出船来,把它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系住。然后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会儿,回头一望,在街灯的反光中,看见那鱼的大尾巴直竖在小船船梢后边。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条白线,看清那带着突出的长嘴的黑糊糊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却一无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顶上,摔倒在地,躺了一会儿,桅杆还是横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来。可是太困难了,他就扛着桅杆坐在那儿,望着大路。一只猫从路对面走过,去干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视着它。然后他只顾望着大路。
    临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来。他举起桅杆,扛在肩上,顺着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然后裹住了背部和双腿,他脸朝下躺在报纸上,两臂伸得笔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门内张望,他正熟睡着。风刮得正猛,那些漂网渔船不会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个懒觉,跟每天早上一样,起身后就到老人的窝棚来。孩子看见老人在喘气,跟着看见老人的那双手,就哭起来了。他悄没声儿地走出来,去拿点咖啡,一路上边走边哭。

    许多渔夫围着那条小船,看着绑在船旁的东西,有一名渔夫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根钓索在量那死鱼的残骸。
    孩子并不走下岸去。他刚才去过了,其中有个渔夫正在替他看管这条小船。
    “他怎么啦?”一名渔夫大声叫道。
    “在睡觉,”孩子喊着说。他不在乎人家看见他在哭。”谁都别去打扰他。”
    “它从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那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饭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烫,多加些牛奶和糖在里头。”
    “还要什么?”
    “不要了。过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鱼。你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满不错。”
    “我的鱼,见鬼去,”孩子说,又哭起来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叫他们别去打扰圣地亚哥。我就回来。”
    “跟他说我多么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拿着那罐热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窝棚,在他身边坐下,等他醒来。有一回眼看他快醒过来了。可是他又沉睡过去,孩子就跨过大路去借些木柴来热咖啡。

    老人终于醒了。
    “别坐起来,”孩子说。”把这个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只玻璃杯里。
    老人把它接过去喝了。
    “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它们确实把我打败了。”
    “它没有打败你。那条鱼可没有。”
    “对。真个的。是后来才吃败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鱼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鱼头怎么着?”
    “让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鱼机里使用。”
    “那张长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说。”现在我们得来商量一下别的事情。”
    “他们来找过我吗?”
    “当然啦。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见,”老人说。他感到多么愉快,可以对一个人说话,不再只是自言自语,对着海说话了。”我很想念你,”他说。”你们捉到了什么?”
    “头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好极了。”
    “现在我们又可以一起钓鱼了。”
    “不。我运气不好。我再不会交好运了。”
    “去它的好运,”孩子说。”我会带来好运的。”
    “你家里人会怎么说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两条。不过我们现在要一起钓鱼,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
    “我们得弄一支能扎死鱼的好长矛,经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辆旧福特牌汽车上的钢板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纳巴科亚(哈瓦那东约五英里处)去磨。应该把它磨得很锋利,不要回火锻造,免得它会断裂。我的刀子断了。”
    “我去弄把刀子来,把钢板也磨磨快。这大风要刮多少天?”
    “也许三天。也许还不止。”
    “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孩子说。”你把你的手养好,老大爷。”
    “我知道怎样保养它们的。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把这个也养养好,”孩子说。”躺下吧,老大爷,我去给你拿干净衬衫来。还带点吃的来。”
    “我不在这儿的时候的报纸,你也随便带一份来,”老人说。
    “你得赶快好起来,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你可以把什么都教给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说。
    “我去把吃的东西和报纸拿来,”孩子说。”好好休息吧,老大爷。我到药房去给你的手弄点药来。”
    “别忘了跟佩德里科说那鱼头给他了。”
    “不会。我记得。”
    孩子出了门,顺着那磨损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台饭店来了一群旅游者,有个女人朝下面的海水望去,看见在一些空气酒听和死梭子鱼之间,有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瓶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Tiburon(西班牙语:鲨鱼),”侍者说,”Eshark(这是侍者用英语讲”鲨鱼”(Shark)时读别的发音,前面多了一个元音)。”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他想说这是被鲨鱼吃过的大马林鱼的残骸,但对方错以为这是鲨鱼的骨骼)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观。”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 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第一章 道格拉斯和华森的规矩

    你若没有看过一本叫做《汤姆·莎耶历险记》的书,你就不会知道我这个人。不过,这没有什么。那本大体上讲的是实话的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写的。有些事是他生发出来的,不过大体上,他讲的是实话。不过,实话不实话算不了什么。我还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撒过谎的人。这一回不说,另外一回就不敢保证。葆莉姨妈也好,那位寡妇也好,也许还有玛丽,都是这样。葆莉姨妈……就是汤姆的葆莉姨妈……还有玛丽。道格拉斯寡妇,有关她们的事,大都在那本书里讲了……那是一本大致上讲实话的书,有些是生发出来的,这我在上面说过了。

    那本书的结尾是这样: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藏在那个山洞里的钱,我们发了。我们俩,一人得了六千多块钱……金灿灿的六千块。把钱堆积起来,乍一看,好不吓人。后来,由撒切尔法官拿去存放利息,我们俩每人每天得一块钱,一年到头,天天这样……真是多得叫人没法办。道格拉斯寡妇,她把我认做她的干儿子,她许下了愿,要教我文明规矩。可是一天到晚,憋在这间屋里,有多难受。你想,寡妇的言行举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那么呆板,那么一本正经,这有多丧气。如果继续这样,到了我实在忍受不了的那一天,我就要溜之大吉啦。我重新穿上了我原来的破衣烂衫,重新钻进了那只原本装糖的大木桶,好不痛快,好不逍遥自在。可是汤姆想方设法找到了我,说他要发起组织一个强盗帮,要是我能回到寡妇家,过得体体面面,就可以加入到他们里面去,于是我就回去了。

    寡妇对我大哭了一场,把我叫做一只迷途的羔羊,还叫我别的好多名称,不过,她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她让我又穿上了新衣裳,我只是直冒汗,憋得难受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啊,这么一来,又重新开始那老一套。寡妇打铃开饭,你就得按时到。到了饭桌子跟前,你可不能马上就吃起来,你得等着,等寡妇低下头来,朝饭菜叽哩咕噜挑剔几句,尽管这些饭菜没什么好挑剔的,因为每道菜都是精心做的。要是一桶乱七杂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各样菜掺和在一起烧,连汤带水,味道就格外鲜美。

    晚饭后,她就拿出那本书来,给我讲摩西和蒲草箱的故事。我急得直冒汗,急着要弄清楚一切有关他的事。不过,她隔了一会儿却说摩西是死了很久很久的事了。这样,我就不再为他担忧什么了,因为我对死了的人是毫无兴趣的。

    没过多久,我请求寡妇答应我抽烟。可是她死活不肯。她说这是一种下流的习惯,又不卫生,要我从此戒掉。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行事。一件事,来龙去脉,一窍不通,可偏偏要谈三论四。比如摩西,与她非亲非故,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很早就死了,她偏要为他操心;可我做一件事,明明也没有错,可她偏要找岔儿。况且,她自己就吸鼻烟,那当然是做得对喽,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嘛。

    她的妹妹华珍小姐,一个修长身材戴一幅眼镜的老小姐,前不久才来和她同住。她拿来一本拼音课本,故意难为我,逼着我死啃了近一个钟点,寡妇这才叫她歇口气。我确实熬不住了。可还是得熬闷死人的一个钟点,我实在浮躁得不行了。华珍小姐会说,”别把你的一双脚搁在那上边,赫克尔贝里。””别闹得嘎扎嘎扎响,赫克尔贝里,……请坐正。”一会儿又说,”别这么打呵欠,别这么伸懒腰,……怎么不学得规矩些,赫克尔贝里?”然后她跟我讲有关那个坏地方的一切。我就说,我倒是愿意在那里,她就气极败坏。我可并非心存恶意,我心里想的只是到个什么地方走动走动,换个环境,我决不挑三拣四。她说,我刚才说的,全是下流坯说的话。要是她啊,她宁死也不肯说出那样的话来,为了好升入那个好地方,她可是要活得规规矩矩。堂堂正正。啊,我看不出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好,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决不干那样的蠢事。不过,我从没有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便会惹麻烦,讨不到好。

    她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便不停地说下去,把有关那个好地方的一切,跟我说个没完没了。她说,在那边,一个人整天干的,就是这里走走,那里逛逛,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歌。永永远远如此这般。不过我对这些不怎么挂在心上,只是我从没有说出口来。我问她,依她看,汤姆是否会去那,她说,他还差一截子呢。听了这话,我满心欢喜,因为我要他跟我在一起。

    因为华珍小姐不停地找我的岔子,日子过得又累又孤单。后来,她们招了些黑奴来,教他们做祷告,然后一个个地去睡觉。我上楼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存心拣些有劲儿的事想想,可就是做不到。我只觉得孤单寂寞,真是恨不得死去才好。星星在一闪一闪,林子里树叶在沙沙作响。我听见一只狼在远处正为死者凄惨地哀鸣;猫头鹰还有一只夜鹰和一条狗正在为一个快死去的人嚎叫;还有那风声正想要在我耳边低声诉说,我捉摸不透它们在诉说着什么。如此这般,不由得使我浑身一阵阵颤抖。我又听见远处林子里鬼魂声响。这个鬼,每逢他要把存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却又说不清楚的时候,便在坟墓里安不下身来,非得每个夜晚悲悲切切地到处飘飘荡荡。我真是失魂落魄,十分恐惧,但愿身边有个伴。一会儿,一只蜘蛛爬到我肩上,我一抹,将它抹到了蜡烛火头上。我没有动一个指头,它就烧焦了。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明白,这是个不祥之兆,我认定要有祸事临头,因此十分害怕,几乎把身上的衣服抖落在地。我站起身来,就地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就在胸前划个十字,接着用线把头上一小撮头发给扎起来,让妖怪不能近身。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人家只有把找到的一块马蹄铁给弄丢了,没有能钉在门上,才会这么做的,可从没听说,弄死了一只蜘蛛,也用这个办法消灾避祸。

    我坐了下来,浑身抖擞,取出烟斗,抽了口烟,因为屋子里到处象死一样寂静,所以寡妇绝不会知道我在抽烟。隔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远处镇上的钟声响起……,……敲了十一下……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比原来还要静。不久,我听到一根树枝折断声,在那树丛的黑暗深处……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动,我悄悄地坐着静听。我立刻听见隐隐约约从那边传来”咪……呜,咪……呜”的声音,多好啊!我也发出”咪—呜,咪—呜”声,尽量越轻越好。接着,我熄灭了蜡烛,爬出窗口,爬到了棚屋顶上,然后溜下草地,最后爬进树丛。千真万确,汤姆正等着我。

    第二章 汤姆成为强盗帮头子

    我们沿着树丛中小道,踮着脚丫,朝寡妇园子尽头往回走,一路上弯下身子,免得树杈子划破脑袋。我们走过厨房时,我被树根绊了一跤,发出了响声。我们伏下不动。华珍小姐的那个大个儿的名叫杰姆的黑奴,正坐在厨房门口。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身后有灯光。只见他站起身来,把颈子往前探,侧耳听了一会儿。接着说,”谁呀?”

    他又仔细听了一阵,然后踮起脚尖走过来,就在我们俩之间,我们几乎能摸到他的身子。就这样,几分钟。又几分钟过去了,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可我们又都靠得那么近。这时候我脚脖子上有一处发痒,不过我没有用手抓。接着,我的耳朵又痒了起来,然后在我的背上,正在我两肩的当中,又痒起来了,如果再不抓便要死了。是啊,从这以后,我发现有好多回也是这样。你要是跟有身份的人在一起,或者参加一处葬礼,或是根本睡不着偏要睡,……不论在哪里,只要那里不容许你抓痒,那你就全身会有一万处发痒。不一会儿,杰姆在说:

    “喂……你史(是)谁啊?史(是)什么人?我约(要)是没听到什摸(么),才见鬼啦,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坐在这里,直到再听到响声才罢休。”

    就这样,他坐在地上,就在我和汤姆的中间,他背贴着一棵树,两脚向前伸开,一条腿几乎碰到了我的一条腿。我的鼻子开始发痒,痒得我的眼泪都直淌下来,不过我仍然没有抓。接着,我鼻腔里也痒了起来,然后是鼻子底下。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这么长时间难受的罪啊,一直持续了有五六分钟之久,不过在感觉上觉得不止痒。接着,我估摸着,我浑身有十一处在发痒。再坚持一分钟以上,我可就要顶不住啦。不过,我还是咬咬牙,准备再顶一顶。就在这个时刻,杰姆呼吸变粗了,又过一会儿,他打起鼾来了……这样,我就马上又舒坦起来了。

    汤姆呢,他给了我一个信号……嘴里发出一点声响,……我们就手脚并用爬过去。爬了几步远,汤姆在我耳边低声说,为了这样好玩儿,他要把杰姆捆绑在一棵树上。我说不行,这样会弄醒他,就会闹腾起来,人家就会发现我不在屋里。接着,汤姆说蜡烛不够用,他想溜进厨房去多带几根蜡烛。我劝他别这么干,因为说不定他会醒,会跟着来。可汤姆却要冒一冒险,我们溜了进去,取了四支蜡烛,汤姆在桌上留下了八分钱,算是蜡烛钱。然后,我们出了厨房。我想快点溜走,可是怎么也阻止不了汤姆,他非要手脚并用爬到杰姆那边,跟他开个玩笑。我只得等着,仿佛等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使人感觉很孤单。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顺着园子的围墙,沿谁都没有办法……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呆呆地坐在那里,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突然之间,我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向大伙儿推出了华珍小姐……他们可以杀死她啊。于是大家都说:”对,她行,她行。成了,成了。赫克能加入了。”

    接着,大伙儿用针尖从个自儿的手指头刺出血来,写了姓名,我也在纸上血书了我的名字。

    “那么”,朋。罗杰斯说,”我们这个帮干些什么样的行当呢?”

    “除了抢劫和杀人,其它一概不干,”汤姆说。

    “可是我们要劫的是什么呢?房子……牲口……还是其它的”

    “胡说!偷牲口,以及诸如此类,那算什么强盗,那是偷盗,” 汤姆说。”我们可不是偷东西的,这算什么行为。我们是拦路行劫的英雄好汉,我们头戴面具在大路之上拦劫驿车和私家马车,我们杀人,夺去他们的表,劫去他们的钱财。”

    “我们非得要杀人么?”

    “哦,那当然,杀是上策。有些老行家不是这么看,不过大半这么看。除非是那类,我们把他押到山洞里来,看守在这里,直到送来赎金才放。”

    “赎金?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家就是这么干的,我看到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自然也得这样。”

    “我们连那是怎么一回事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个干法?”

    “别总说泄气话,反正我们得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书上是这么写的。难道你们准备不按书上写的,另搞一套,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哦,说说很容易,汤姆。莎耶。不过,要是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些人,怎样勒索到赎金该怎么办?我要搞清楚的正是这个。你估摸着,那该是怎么个办法?”

    “啊,这我也不知。不过,也许是这样,一直到勒索到赎金,我们都要把他们看押好,这就是说,一直到他们死去为止。”

    “嗯,这还多少象句话。这能解决问题,你为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要把他们看押住,直到死去拉倒……也会有不少麻烦事,把什么都吃得精光了,还老是想逃跑。”

    “看你说的,朋。罗杰斯。有警卫看守着他们,怎样能溜得掉,只要胆敢迈一下脚,就干掉他们。”

    “一个警卫。嗯,这倒好。那就得有人整夜值班,决不能瞌睡,就只是为了把他们看押好,我看这是个办法。为什么不能把他们一押到这里,就派人拿一根棍子,马上就勒索赎金?”

    “就只是因为书上没有这样写……这就是原由所在。朋。罗杰斯,我问你,你是愿意照规矩办事,还是不愿意?……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以为,写书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办法么?你自以为比他们更高明?才不呢!先生,不,我们还是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勒索赎金。”

    “好吧,我不在意,不过,我还得说这是个笨主意……。再说,我们还杀儿童么?”

    “啊,朋。罗杰斯,我要是跟你一样的笨头笨脑,我不会随便乱说。杀妇女?不……这样的事,谁也从未在任何哪一本书上看到过。你把她们带到了山洞里。从头至尾,你总是对她们斯斯文文的;慢慢地,她们就喜欢上了你,再也不想回家啦。”

    “好,要是这样的话,我赞成。不过,我看这行不通。不用多久,山洞里就会挤满妇女和其他待赎的人,没有强盗待的地方。不过,就这么干吧,我没有什么再好的办法了。”

    小汤米·巴恩斯这会儿睡着了,当把他弄醒的时候,他吓坏了,哭闹了起来,说要回家,回到妈那里,再也不想当什么强盗了。

    大家就都嬉笑他,说他是个爱哭的娃娃。这样一来,把他可气坏了,说他要立刻走,把全部秘密说出去。不过,汤姆给了他五分钱,让他别作声。还说,我们全体回家,下星期再聚齐,然后抢劫它几个人,再杀它几个人。

    朋。罗杰斯说他除了星期天不能多出门。因此他主张下星期天再聚会,不过,其余的哥儿们都说星期天干这样的事是作孽的。这样,问题就决定下来了。他们赞成要再碰一次头,但要尽快定一个日子。接着,我们在选举汤姆。莎耶为本帮的首领,乔。哈贝为副后就打道回府了。

    我爬上了窝棚,爬进我的窗户,那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刻,我的衣服上全是油渍和土。我实在困得要命。

    第三章 主日学校的胜利

    第二天早晨,我为了衣服的事被华珍小姐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不过寡妇呢,她倒没在意我,只是把我衣服上的油渍和土弄干净了,一脸难过的样子,这倒使我想到了,要是做得到的话,我也该学得规矩些才是。接下来,华珍小姐把我领到那间小房间里,还做了祷告。不过祷告没有什么灵验。她要我每天都做祷告,还说。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是试过了的。有一回,我搞到了一根钓鱼竿,可就是没有钓鱼钩,没有钓鱼钩,钓鱼竿对我有何用?我为了钓鱼钩,祷告了三四天,还没成功。有一天,我请求华珍小姐替我求一求。不过她说我是个傻瓜蛋。她可没有说原因,我自己也捉摸不出一个道道来。

    有一回,我在树林子后边坐着,对这件事想了好长时间。我自个儿盘算盘算,要是一做祷告,求什么就有什么,那么,教堂管事威恩为什么没能讨回他买猪肉丢失的钱?寡妇为什么就找不到被偷走的那只银器的鼻烟盒子呢?华珍小姐又为什么不能长得胖一点?不,我自言自语道,没有那么一回事。我对寡妇说了这个想法。她说,一个人,做了祷告,所能得到的是”精神方面的安慰”。这对我可太难了。不过,她倒是把她的意思都对我讲了……说我务必帮助别人,该为了别人竭尽一切,并且随时随地照顾他们,却从不想到自己。据我推想这包括华珍小姐在内。我进了树林子里,在心里捉摸来,捉摸去,捉摸了好长一个时辰,可是我看不出这样捉摸有什么好处……除了对别的人有好处……这样,我想,我又何必为这个操心,还是随它去的好吧。有的时候,寡妇会把我叫去,把上帝讲得如何如何好,能让小孩子听了直流口水,可是到第二天,华珍小姐也许会抓住了你,把原先那一套打得粉碎。我便想,这样看来,会有两个上帝。要是能摊上寡妇说的那个上帝,就会有出头之日。不过,要是被华珍小姐的上帝管住了的话,那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我想来想去,看来我还是归顺寡妇那个上帝划得来,只要他肯收我,尽管我不明白,他总能比他过去那么样的更好些,因为明摆着我那么笨,那么下贱,脾气又坏。

    至于我爸爸呢,我可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这样,我也乐得能自在些,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他不醉的时候,只要见我在一旁,总要揍我。而我呢,只要和他在一起,总是想溜进林子里去。记得有一回,人家说他在河里淹死了,说是在离镇上十几英里处。他们说,反正是他,没错。说淹死了的那个人,身材与它相似,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长得出奇……这一切正是我爸爸的模样……因为泡在水里太久,不过从脸上就看不出来了,脸已模糊不清了。人家说,他身子漂在水面上。打捞上来后,就在河边埋葬了。不过我并没有能舒坦多久,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很清楚,淹死的人决不是脸朝天浮在水面上的,而是背朝天的。所以我就推断,那根本不是我的爸爸,而是一个穿了男人衣服的女子。这样,我就舒坦不起来了。我断定,尽管我不希望他会回来,但老头儿有一天总会出现。

    如今有两个月光景,我们还是玩充当强盗那码子事儿。后来我退出不干了。哥儿们一个个全都退出了,我们并没有抢劫过什么人,也没有杀过什么人,不过是装成这模样罢了。我们总是 从林子里跳将出来,冲向那些赶猪的人和那些赶着车把蔬菜运往菜市场去的妇女。不过我们从未将她们扣押过。汤姆。莎耶把那些猪称做”金条”,把萝卜之类的东西,称做”珍宝”。我们回到山洞里去,吹嘘我们的功绩,吹我们杀了多少人,吹给多少人留下了伤疤。不过我看不出这一套有什么用处。有一次,汤姆派一个哥儿们,手里举着一根正燃着的火棍,到镇上跑了一圈。他把这火棍叫做信号(是通知全帮的哥儿们集合的)。接着,他说他获得了他派出去的密探所得的秘密情报:明天,有一大队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富翁要到”洼洞”那里宿夜,随身带有全装着珍珠宝贝的三百匹大象,八百匹骆驼和一千多头”驮骡”,他们的警卫仅有二百个人。因此,用他的话来说,我们不妨来一个突击,把这伙子人杀掉,把财宝抢过来。他说,我们需把刀枪擦亮,做好一切准备。他连一辆装萝卜的车子都应付不了,却非得把刀枪全都擦洗好,准备一切。其实那些不过是薄木片和扫帚把的刀枪,你再擦,擦得累死累活也不会亮,这些东西也不会变样,不过是一堆灰烬罢了。我就不相信我们能打垮这么一大群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些骆驼啊,大象啊之类的。因此,第二天,星期日,我也参加了伏击,一得到消息,我们就冲出林子,冲下小山。不过没见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没见骆驼,没见大象。只是主日学校举行的一次野餐,而且只是一年级学生参加。我们把他们冲散了,把小孩子们冲进了洼地。不过东西呢,我们除了一些甜面包。果子酱,什么也没有捞到。朋。罗杰斯总算捞到了一只破烂的洋娃娃,乔。哈贝搞到了一本赞美诗集和一本小册子。接着,他们的老师赶来了,我们只能把一切全扔掉,赶快逃走。我可没有见到什么钻石,我也对汤姆。莎耶这么说了。他说,反正那里一批批有的是,他还说,那儿还有阿拉伯人哩,还有大象哩,还有其它好多。我问,怎么我看不见啊?他说,只要我不是这么笨,并且读过一本叫做《堂。吉诃德》的书,我便不会这么问了,就会懂得了。他说这是魔法搞的。他说,那儿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有大象,有珍珠宝贝,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不过,我们还有敌人,他把他们叫做魔法师,是他们,把整个儿这一切摇身一变,变成了主日学校,就只是为了存心捣乱。我说,既然这样,我们该干的就是要去寻找那些魔法师了。汤姆。莎耶说我真是个笨脑壳。

    “那怎么行,”他说,”一个魔法师能召唤出一大批精灵,你们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哎哟,就会被剁成肉酱。他们的身子象大树一样高,有一座教堂那么大。

    “啊,”我说,”要是能有一些精灵帮我们那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把那帮子人打垮了吧?”

    “你怎么能寻到他们呢?”

    “我可不知道。人家又怎么能寻到他们的呢?”

    “啊,他们把一盏旧的白铁灯或者铁环那么一摸,精灵们便在一阵阵雷声隆隆。一道道电光闪闪。烟雾腾腾中,轰的一声涌现了。然后他们就会听命于你,按你说的去做。要他们把一座炮弹塔从塔基上拔起来,或是要他们用皮带抽打一个主日学校监督或是别的什么人的脑袋,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小事一桩。”

    “谁让他们这么飞快赶来的呢?”

    “毫无疑问,当然是那个擦灯。擦铁环的人。他们得听从擦灯。擦铁环的人的指令,他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干,要是他叫他们造一座四十五英里长的,用珍珠宝贝砌成的宫殿,里边装满口香糖,或是别的什么的,再搞来一位中国皇帝的公主嫁给你,那他们也得服从命令去办……并且非得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前办好。还不只如此,……他们还得把这座宫殿在全国各地来回地搬来又搬去,只要你高兴到哪里就到哪里,你懂么?”

    我用了两三天功夫把这件事想过来。想过去。最后决定我不妨试它一试,看究竟有没有道理。我搞到了一盏破旧的白铁灯,还有一只铁环。我到了林子里去,擦啊,擦啊,擦得我浑身冒汗,累得活象个野人,为的是指望建造一座宫殿,然后把它出售。但却没有成功,始终不见精灵出现。我就判断,这全是汤姆。莎耶在骗人,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件罢了。我估摸,他还是相信阿拉伯啊,大象啊那一套,我可不那么想。这全是主日学校的那一套罢了。

    第四章 钉着十字的脚印

    四五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如今已到了冬天。在这段时间里,我大多是去学校的。我已学会拼音,能读书,还能写一点儿,会背乘法表,背到六七三十五。可是我一辈子也背不下去了。反正我就不相信数学那一套。

    开始,我恨学校。不过,慢慢的,我变得能将就将就了。只要我厌倦得厉害,我就逃学。第二天挨的揍对我也有好处,能给我鼓鼓劲。这样,上学的日子越长,也就越加好过些。再说,我也渐渐习惯了寡妇的那一套,她们对我也不是那么挑剔了。住在家里,睡在床上,往往被管得够紧的。不过,冬季来临以前,我时常偷偷溜出去,有时候还睡在林子里,这在我真是一种休息。过去的那种生活我挺喜欢。不过,慢慢的,我真有点儿喜欢新的生活了。寡妇说我的长进,尽管慢些,可还稳当,表现不错。她说,她觉得我没有丢她的脸。

    一天早晨,我吃早饭时打翻了盐罐。我忽忙伸手抓一些盐,往左肩后面扔,免得遭到恶运。不过华珍小姐已经抢在我前面,为我划了十字。她说,”赫克尔贝里,把手拿开……你老是弄得一塌糊涂。”寡妇为我说了几句好话。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也不能叫我消灾避祸。早饭以后,我心事重重地走出门来,不知道哪里会有灾祸临头,又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灾祸。有些灾祸是有法子预防的,不过目前可不是这样一类的灾祸,因此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只是心里打颤,打算事事留心些。

    我走过了下面屋子的园子,爬上梯子,爬过高高的木栅栏。我看到了在地上寸把厚的积雪上有人留下的脚印。这些人是从采石场走过来的,在梯子旁边站了一会儿,随后绕过园子里的栅栏往前去了。这些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但没有进来,这有点儿奇怪。我可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有点儿蹊跷。我打算顺着脚印走,我弯下身来先看一看脚印,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是再一看,才发现有一个左边鞋跟上用大钉钉的十字留下的印子,那本是为了防邪才钉上去的。

    我马上直起身子,一溜烟似地跑下山去。我往后边左右张望,不过没有发现什么人。一会儿就飞快地到了撒切尔法官家。

    “怎么啦,我的孩子,这么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为了你的利息来的吧?”

    “不是的,先生,”我说,”是有该归我的利息么?”

    “哦,是的,昨晚上半年到期的有一百五十来块钱。对你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数目啊。最好还是让我连同你的六千块钱一起生息,你一取走,就会花掉。”

    “不,先生,”我说,”我不打算花掉。这笔钱我不要……六千块钱也不要了。都给你……那六千块钱和所有的钱。”

    他显得疑惑不解,仿佛摸不着头脑。他说:”怎么啦,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傻孩子。”

    我说,”请你别再问我,你会收下这笔钱的,不是吗?”

    他说,”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是出了什么事吧?”

    “请收下,”我说,”别问我……请相信我。”

    他寻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哦,哦,我想我懂得了。你是想要把你全部财产都卖给我,而不是给我。这是你的意思。”

    接着,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立刻读了一下,然后说:”上面写着……你看是这样写的,’作为报酬’。也就是说,我从你那儿把这个买下来了,给你付过钱的。这儿是一块钱。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我签完字便走开了。

    华珍小姐的黑奴杰姆从一只牛身上第四个胃里取出来有一个拳头大的毛球。他老是用这个来施展法术。照他说,这里面藏着一个精灵。这个精灵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我就在一个晚上去找他,告诉他说,我爸又出现在这里了,因为我在雪地里发现了他的脚印。我要问清楚的是,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呢,还有他是否要在这里待下去?杰姆取出了毛球对着它口中念念有词,先往上一扔,再落到地上,落得稳稳当当,只滚了寸把远,杰姆又来了二回,然后又来了第三回,情况跟第一回一模一样。杰姆双膝趴地,耳朵凑着毛球,仔细地听着。可是无济于事。他说,它没有说话,还说,在不给它钱的时候就不肯说话。我对他说,我有一枚三角五分的旧伪币,又旧又光滑,已经不能用了,因为银币已经露出一小块铜,反正人家不肯要了。即使没有把铜露了出来,也不好使用,因为旧得象抹上一层油那样油腻腻 的,一眼就给看穿了。(我心里想着,法官给我的那块钱,我可不能说啊。)我说,虽然是个伪币,不过毛球也许肯收下,因为它认不出真假。杰姆把伪币闻了闻,咬了咬,擦了擦。他说,他会想个法子,好叫毛球以为这是真的银币。他说可以把一块爱尔兰土豆掰开,把伪币夹在正中间,这样放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铜的影子就会消失,也不会油腻腻的了。镇上的人谁都会一眼就收下它,不只是毛球会收。是啊,我原本知道土豆有这个效果,可一下子把这个忘了。

    杰姆把那个三角五分的钱币放在毛球下边,又趴下身子来听,这回他说毛球开口了,他说,我要是想知道的话,它会告诉我的一生命运。我说,好啊。这样,就由毛球告诉了杰姆,再由杰姆告诉我。他说:”你的老爸爸还布(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他有时候说要走,有时候又说要留。最好的办法是听任老头儿哀(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头上有着两个天使在转,一个白的,一个黑的。白的飞来指点他正道,一会儿黑的又飞来,直到把事情变糟为止。现在还不知道哪个会占上风,不过你不会有什么事,你一生中虽然会有些马(麻)烦,但也会有些灰(欢)乐。你有时候会遭受伤害,有时候会生病,不过到最后道会逢胸(凶)化吉。你这辈子会有两个姑娘追求你,一个皮肤白,一个皮肤黑。一个富,一个穷。你先娶的是穷的,后来娶富的。你忌水,要尽量离水远点,别冒轩(险)。因为卦上说,你命里要杯(被)吊死。”

    后来,当晚我点上蜡烛,走进我房间时,发现我爸爸正在那里,恰是他本人。

    第五章 爸爸改过自新

    我把房门关上。一转身,就见到了他。我以前总是害怕他狠狠地打我。我心想,这回我也会害怕了。不过,我顷刻之间就知道错了。就是说,开头吓了一跳,真可说是连气都不敢喘,……他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一会儿以后,我知道我用不着担忧他什么。

    他差不多五十了,论样子也象这把年纪。头发长长的,乱糟糟,油腻腻,往下披。他一闪一闪的眼光,就象正躲在青藤后面,只见一片黑色,却不是灰色。他那长长的脏兮兮的胡子也这样。他脸上则尽是一片苍白。从脸上露出的部分看尽是白色,不是一般人的白色,是叫人见了十分难受的那种苍白,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白色……象树蛙的那种白色,象鱼肚白那种白色。衣服呢……穿得破破烂烂,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一条腿搭在另一只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也张开了口,两只脚趾露了出来,他还把两只脚趾不时动两下子。他的帽子也被他扔在地下,是顶黑色的旧宽边帽子,帽顶陷了进去。

    我这边站着,看着他,他那边也同样看着我。他坐的那张椅子往后翘着点儿。我把蜡烛燃好。我发现窗户往上开着,这么说来,他是从窗子上爬进来的,他一直盯着我看。后来他说:”烫得笔直笔直的衣服……挺挺的。你以为自己像个大人物了,是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说。

    “你还为自己辩解,”他说,”从我走了以后,你可越来越放肆了吧。我非得刹一刹你的威风,不然我和你就没个完。人家说,你还受了教育,能读会写。你以为你如今比你老子能了,因为他不会,是吧?我一样能揍你。谁教你干这些蠢事,嗯?……谁让你可以这么干的?

    “是寡妇,是她告诉我的。”

    “嘿,那寡妇?……可又是谁告诉寡妇,让她有权插手原本与她不相干的事?”

    “没人。”

    “好,让我来教训教训她,瞎管闲事,会有什么下场。听我说……不准你上学去了,听清楚了吧?一个小孩子,装得比他老子还神气,装得比他老子还逞强,教他这么干的人,我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不准你去学校了,让我发现了可不饶你,听到了吗?你妈她生前和我一样。一家人在他们生前也都一样。可如今,你倒神气起来了,会读会写了。我可不是容得下这一套的人,听到了吧?……让我听听你是怎样读的。”

    我拿起一本书来,从讲到华盛顿将军和独立战争的地方读起。他还没等我读完一分钟伸手把书抢过去,摔到了屋子那一边去。他说:”这么说,你还真行,你对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半信半疑的,现在你听好,不准你再这么装腔作势,我不答应。你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我会守候着的,要是我在学校附近逮住了你,会够你受的。首先,你要知道,一上学,你就会信教,我可从未见过象你这样的一个儿子。”

    他拿起了一幅小小的上面画着几头牛和一个小孩子的画片。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人家发的,用来奖励我学习的。”

    他一把撕碎了,说:”我会给你比这更厉害的……给你一根皮鞭子。”

    他坐在那儿,气狠狠地发泄了一会儿,又说:”难道你还够不上一个香喷喷的花花公子么?一张床,不仅有床单被褥,还有一面镜子,地板上还铺着地毯,……可你的老子只能在旧皮革厂里和猪卧在一起,我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儿子。你的威风我一定得刹,要不我跟你没有完。哼,你那个神态可算得上派头十足啦……人家说,你发了财,啊……事情就是这样?”

    “人家撒谎……就是这么回事。”

    “听我说……该怎么样跟我说话,这可得留点儿神。我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不许你瞎讲。我回镇上两天了,我听到的都是你发了一笔财。我在下面河上的时候就听说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明天你把钱给我……我要这笔钱。”

    “我可没有什么钱。”

    “撒谎。撒切尔法官为你收着,在你名下,我要这笔钱。”

    “我跟你说了,我并没有什么钱。你不妨去找法官撒切尔,你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好吧,我会问清楚他的。我会叫他交出来的,不然的话,我也要他讲清楚理由。再说……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我有用。”

    “我仅有一块钱。我有我的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这算不了什么,你给我把钱交出来。”

    他把钱拿了去,咬一咬,看是真是假。接着说他要到镇上去,去买威士忌酒喝,说他几天没喝了。他爬出窗子,上了棚屋,一会儿又探进头来,骂我装出一幅派头,仿佛比他还要强。后来我估计他已经走了,可他又返了回来,又探进头来,要我对不许上学的事认真看待,还说,要是我还坚持上学,他会守候在那里,狠狠揍我一顿。第二天,他醉着到了撒切尔法官家里,对他一味胡搅蛮缠,想尽办法要他把钱交出来,可就是做不到,他就诅咒发誓, 要诉诸法律,逼他交出来。

    法官和寡妇告到了法院,要求判我和我爸解除父子关系,让他们中的一个充当我的监护人。不过这是一位新来的法官,不了解老头儿的情况,所以判决,不到万不得已,法院不能强行干预,拆散家庭。他不主张叫孩子离开父亲。这样一来,撒切尔法官和寡妇不得不了了之。

    老头儿为此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说,要是我不能给他凑点钱,他便要狠狠地揍我,拧得我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只好从撒切尔法官那里借了两块钱,爸爸拿去,喝得大醉,醉后到处胡闹,乱骂人,装疯卖傻,而且敲着一只白铁锅,传遍了全镇,直到深夜。人家因此将他关押了起来。第二天,把他带到法庭之上,又给判了关押一个星期。可是他呢,却说他挺高兴的,说他是能管住他儿子的主子,他一定会叫他好受的。

    老头儿放出来以后,新上任的法官说,他要让老头重新做人。他把老头儿领到了他自己的家里,让老头儿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早饭。中饭。晚饭,都跟他全家人一起吃,诚心诚意地对他。吃过晚饭,又跟老头儿讲戒酒之类的一套道理,讲得老头儿大骂<u>。。</u>自己在过去简直是个傻瓜,虚度了一生的光阴。可如今,他要翻开人生新的篇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谁也不会为了他感到羞愧,希望法官能帮他一把,别看不起他。法官说,听了他这些话,他要拥抱他。法官都哭了起来,他妻子也一样。我爸爸说,他过去是一个总是遭到人家误解的人。法官说,这话我信。老头儿说,一个落魄的人,需要的是关爱。法官说,这话说得对。这样,他们就又一次哭了起来。这一直持续到要睡觉的时刻,老头儿站起来,把手朝外一伸,一边说:

    “先生们,全体女士们,请看看这双手,请抓住它,握握它,它曾经是一只猪的爪子,可现在变了,如今它是一个正开始新生的人的手了。我宁愿去死,也决不走回头路。请记住这些话…… 别忘了是我说的。如今这已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了……别怕。”

    这样,他们便一个一个地握手,握了个遍,都哭了。法官的太太,她还亲了这双手。接着,老头儿在一份保证书上签了字……画了押。法官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庄重最神圣的时刻,总之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然后老头儿被送进一间陈设漂亮的房间,那是间空闲的房间。有一回,到了晚上酒瘾发了,他就爬到门廊顶上,抱住了一根柱子溜了下去,用他那件新的上衣换了一壶”四十杆子”,然后又爬回房间,乘兴快活了一番。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爬出来,这时已经烂醉如泥,顺着门廊滑下来,左胳膊两处摔断了,人家在太阳升起后发觉他时,他都快被冻死了。等他们要到那间客房去看一下究竟的时候,发现那里一片狼藉,简直无落脚之地。

    法官呢,他心里难受之极。他说,我捉摸着,或许只有使一枝枪才能把那个老头儿改造过来,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

    第六章 林中岁月

    时过不久,老头儿伤好了,又到处转游了。接着,他上法庭控告法官撒切尔,要他把钱交出来。他为了我没有停止上学的事也来找过我。他把我逮住了几回,还揍了我。不过我还是上我的学。多半的时间能躲过他,或是抢到了他的前边。其实,我本来不怎么愿意上学。而且,我看,我如今上学,只是为了要气气我爸爸。法律诉讼是件极慢的事,仿佛永远也不存心开审。这样,为了免得挨鞭子,三天两头,我得为了他向法官借两三块钱。他拿到钱后就喝得烂醉,每次烂醉,便会使全镇不得安宁。每次在镇上胡闹,就每次给关押起来。这也合他的心意……这类把戏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寡妇家那边转游得也太勤了些,她终于警告他,要是他还坚持这么做,她可要对他不客气了。啊,难道他不是个疯子了么?他扬言说,他要让大家知道,究竟谁才是赫克。芬的主子。因此,春天里有一天,他守候着,把我才逮住了,划着一只小艇,把我带到上游三英里左右的大河之上,然后过河到了伊利诺斯州的岸边。那里树林茂盛,无人居住,只有一间破木棚,那是在密林深处,不知道的人是无法找到那里的。

    他整天看住我,我找不到机会逃跑。我们就住在这个木棚里。他总是锁着木棚,一到晚上,就把钥匙放在他枕头下面。他有一枝枪,我想准是偷来的。我们钓鱼。打猎,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他经常把我锁在木棚里,到下游三英里外的店里去,渡口去,把钓的鱼。打的猎物换来威士忌,回转家来,喝个烂醉,快活一番,并且揍我一顿。至于寡妇,后来她知道了我的处境,她派了一个男人来,想要找我回去,可是我爸爸用枪把他赶走了。在这以后不久,我对这种生活也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除了挨皮鞭子这当子事。

    生活过得懒洋洋的,快快活活的。整天无忧无虑地躺着。抽抽烟,钓钓鱼。没有书,不用学习。三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我的衣服全都又破又脏。我看啊,我是不会喜欢在寡妇家那套生活的了。在那里,你得洗这洗那,你得就着盘子进食,你得梳洗好头发,每天得按时睡觉。起床,你得每天为了一本书惹出种种烦恼,还得无时无刻不遭到华珍小姐的刁难。我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原本再也不是一开口就骂人了,因为寡妇不喜欢听。可如今又复发了,因为我爸爸并不反对。总而言之,在树林子里,日子过得怪称心如意的。

    不过,我实在受不住,我爸爸操起木棍就打,打得太顺手了。 我全身都是伤痕累累。再说,他如今出去得太勤了,每次都把我锁在里边。有一回,他把我锁在里边,一锁就锁了三天。我太孤独了。我断定,他是淹死了,这样,我就永远无法出去了。这下子我可吓坏了,我下了决心,怎么也得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我曾经好多次试着逃出这木棚,可就是不成功。木棚有一扇窗,大小能容一只狗进出。烟囱口子太小,我无法从烟囱里爬出去。橡木做的门又厚又结实。我爸爸出去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木棚里决不留下一把小刀之类的东西。我找遍了屋里,前前后后找了几百次。我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消磨时间的办法。不过这一回啊,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生满了锈的旧锯子,连把子也没有,是放在一根缘子和屋顶板中间的。上面擦了油后,就动手干了起来。有一块用来遮马的旧毯子,原钉在桌子后面木屋尽头的一根圆木上,是为了避免从木头缝缝里钻进风来用的,把蜡烛给吹灭了。我爬到桌子下边,把毯子掀了起来,动手锯起来,要把床底下那根大木头锯掉一段,大小能容得下我爬进爬出。不错,我为了它花费了很多时间,不过,正当我干得起劲时,我听到了林子里响起我爸爸的枪声,我紧收拾干净锯木屑,把毯子放下来,把锯子藏起来,不一会儿,爸爸就走了进来。

    爸爸今天气色不好……这是它的生性。他说他今天到了镇上去,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他的律师说,他估摸着他会打赢这场官司,拿到这笔钱,只要人家能开庭审理。可就是人家有的是办法,使得案子一拖再拖,拖很长时间,更何况撒切尔法官懂得种种的门道。他还说,人家又说,眼下又生出了另外一个案子,要叫我跟他脱离父子关系,由寡妇做我的监护人。人家还说,推断起来,这一回啊,她准能赢。我吓得吃了一惊,因为我并不愿意回到寡妇家去受约束,还得象人家所说的那样守文明规矩。接着,老头子开腔骂起人来,也不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是他能想到的,一概都骂。接着,又一个不漏地重新咒骂一遍,好能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漏掉,包括连他们的姓名他都叫不上来的人。点到这些人的时候,就说那个叫什么的,然后一直骂下去。

    他说,他可要瞧一瞧,看寡妇怎样能把我弄到她手心里。他说他可要加强防范。他还说,要是他们想对我耍花招,他知道六七英里外有个能把我藏在那里的去处,人家怎么搜寻也搜不出来,无法寻到我,最后只好歇手。这又叫我心慌了起来。不过,这种感觉,一刹那间也就过去了。我估摸着,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是等不到了。

    老头儿叫我到小艇上去搬他带回的东西。有一袋五十镑的玉米,一大块腌猪肉,有火药和四加仑一罐的威士忌酒,还有一本书,两张装火药时用的报纸,还有一些粗麻绳。我挑回了一批,回来在船头上坐着歇口气。我把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思量着,我搬往林子里去时,把那杆枪和几根钓鱼竿一块带走。我估计,我也不会固定待在一处地方,肯定会周游各地到处漂泊,多半是在晚上走动,靠打猎。钓鱼维持生计,并且会走得很远很远,让寡妇老头永远也不会寻到我。我估摸,今晚上,爸爸会酩酊大醉,他一醉,我就锯断木头逃出去。我一心一意想着这一些,竟然忘掉了我已耽误了多少时间,后来爸爸吼了起来,骂我不是睡着了,就是淹死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搬进了木屋,这时候,天已擦黑。我做晚饭的时候,老头儿开始大口喝起来,酒兴一上来,便又痛饮起来,他在镇上就已经喝醉了,在脏水沟里躺了差不多一个晚上。他那个时刻啊,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好像是个亚当再世呢,全身到处是泥巴。只要一发酒疯,连政府它也会攻击。在这一回,他说道:

    “还把它叫做政府哩!嘿,你看吧,你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还有这样的法律哩,硬要把人家的儿子给抢走……可那是人家的亲生儿子啊,他花了多少心血,曾经为他担心受怕;又花了多少钱啊。就是这样一个人,硬是把儿子抚养成人,正准备开始干活挣钱了,能给他分担一下子,好叫他歇一口气了,可恰恰在这个时刻,法律出场了,朝他猛击过来。可人家还把它叫做政府哩!还不只是这样,法律还给撒切尔法官做挡箭牌,帮着他夺去我的财产。法律干的就是这么一档子好事。法律硬是从一个人手里夺走六千多块大洋,把他挤在这么一间破旧不堪的木屋里,叫他披上一件猪狗都不如的衣服,到处转悠。他们还管这叫做政府!在这样的政府统治下,一个人连权利都得不到保障。我有时候真有个狠心思激上心头,打算一跺脚,从此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永不回头。是啊,我就是这样对他们说的。我当了撒切尔的面这样对他说过了的。很多人听到了我说的话,能把我说过的话说明白。我说过,这个糟糕的国家,对我一分不值,决心一走了事,永远不回来。我说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这些话。再说,看看这顶帽子……要是这还能算是帽子的话……帽顶往上耸起,帽檐往下垂,竟然垂到了我下巴颏儿下边,这还叫什么帽子,还不如说是把我的脑袋塞进了一节火炉烟囱里头。我说,你们看一看吧……象我这样的人戴上一顶这样的帽子……我可是本镇上大富翁之一啊,如果我的权利能收回的话。

    “哦,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政府啊,可真了不起。请看吧。有一个自由的黑人,是从俄亥俄过来的。是个黑白混血儿,皮肤却跟一般白种人一样。身上穿的是洁白的衬衫,白得你从没有见识过。头戴一顶礼帽,亮得耀眼,镇上没有人比得上他身上这套衣服这么漂亮,还有一只金链条金表,还有头上镀了银的手杖……是本州最可尊敬的满头霜染的年老的大富翁。人们都猜想他是大学里一位教授,精通各国语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糟??糕的还不只如此而已。人家说,他在家乡的时候,还可以投票选举。这可把我搞糊涂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国家啊。到了选举的日子,要是我那天没有喝醉能走得到的话,我肯定会出去,会亲自去投票。可是啊,如果人家告诉我说,在这个国家里,有这样一个州,人家允许黑奴投票选举,那我就不去了。我说,我从此再也不会去投票了。这就是我亲口说过的话,大家都听到我说的话。哪怕国家烂透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去投票,你再看看那个黑奴那幅冷冰冰的神气,……嘿,要是在大路上,如果不是被我一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去,他才不会生让我通过。我对人家说,凭什么不公开拍卖这个黑奴,给卖掉?……这就是我要问清楚的。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嗯,人家说,在他待在本州满六个月以前他就不能被你卖掉。啊哈……这是一桩何等的怪事,一个自由黑人在州里待了还不满六个月便不许拍卖,这样的政府还管它叫政府。当今的政府就是这样自称为政府,装出了一幅政府的模样,还自认为这就是一个政府了,可就是非得苦苦等满六个月,才能将一个游手好闲。鬼鬼祟祟。罪恶滔天。身穿白衬衫的自由黑人逮起来,并且……”

    爸爸就是这么滔滔不绝,可就是从没有想一想自己那两条软弱无力的老腿把他带到了何方,这样,他给腌猪肉的木桶一绊,就摔倒在地,闹了个倒栽葱,蹭伤了两条小腿。这样一来,话便说得越来越火辣辣的……主要是冲着黑奴和政府说的,间或也冲木桶骂上两句,就这样东拉西说,唠叨个没完。他在木屋里 一只脚跳着走了好一会儿。先是提起这条腿,靠那条腿跳,然后又换一条腿跳。先提起这条小腿,靠另条小腿跳,再轮换。终于到后来,他突然提起左脚对准木桶猛踢一脚。可这下子判断失误,因为用的这只靴子透了,露出了两只脚趾头的脚,只听得一声号叫,听得叫人毛骨悚然。叭哒一声,他跌落在地,只见他到处乱滚,一手抓往了脚趾头,一边张口痛骂起来,这一番的痛骂,能叫他过去任何一次的成绩都相形见绌。在后来,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在老桑勃雪。哈根生平最得意的年代,他曾听到过哈根是那样骂人的,他自认为他这一回可是胜过了老哈根。不过,据我看,这或许有点儿夸大其词了。

    吃过晚饭,爸爸又拿起了酒杯子,说瓶里的威士忌够他喝醉两回,外加一次酒疯。这是他的口头禅了。我估计,大约一个钟头光景,他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我便可以偷出那把钥匙,或是把木头锯断,借机溜走,两个办法总有一个能行得通。只见他喝啊,喝啊,一会儿就滚到了他那条毯子上。不过,这回儿我运气不佳。他并没有睡熟,而是睡得不安生。他不停地呻吟,好长时间不停气地翻身,并且到处乱翻。后来,我实在困得顶不住,连眼睛也睁不开来,不知不觉之间,便熟睡过去了,连蜡烛还点着哩。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我听到一声怪叫就爬了起来。只见爸爸神色慌张,满屋子跳来跳去,一边狂叫有蛇。他一边说蛇爬上了腿,接着又跳又尖叫,又说一条蛇咬了腮帮子,……可是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他在木屋里跳过来,奔过去,一边高叫”逮住它,逮住它。蛇在咬我的脖子啦。”眼神如此狂乱的人,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会儿,他实在是累垮了,倒下来喘个没完,接着又到处乱滚,滚得猛快,碰到什么就踢什么,双手在空中又是打又是抓,还尖声怪叫,说他给魔鬼 抓住了。后来,他累得不行,躺了一会儿直呻吟。再后来,他躺得更加安静了,听不见了声音。但听得远处林子里猫头鹰和狼的响动声,一片恐怖十分吓人。他在屋角里躺着。慢慢地又半坐起身子,脑袋歪向一边,仔细听着。他声音很低地说:”啪哒……啪哒……啪哒,这是死人;啪哒……啪哒……啪哒,是他们来捉我来啦,可是我不去……哦,他们来啦。别碰我……别碰!把手放开……手冰凉冰凉的;快放开我……哦,求你放了我这个孤零零的穷鬼吧!”

    但见他双手双脚伏在地下,边爬边哀求他们放开他。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了起来,滚到了旧的橡木桌子下面,仍然苦苦求饶,接着又哭了起来。我还能听到那透过毯子传出的哭声。

    再后来,他滚了出来,站起身来,猛然一跳,神色狂乱。他看到了我,使追了过来,他一圈又一圈地追我,手里拿着一把折刀,一声声叫我是死亡天使,说要杀我,好叫我从此不再来索要他的命。我向他求饶,对他说,我只是赫克啊。不过,他苦笑了一下后,又吼了起来,咒骂了起来,又使劲追我。有一回,我突然一转身,想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上的茄克。我想,这下子我可完了。可是我象闪电一般把茄克一下子脱了下来,总算保了小命。没有多久,他被累垮了,一边倒下,背靠着大门,一边还说,且让他休息一下,再来杀我。他把刀子放在他身下。一边说,他要睡一下,把精神恢复起来,然后他倒要看一看到底谁是谁。

    这样,他很快便打起了盹。我不久拖出了那张用柳条编底的旧椅子,尽量轻手轻脚爬上去,不发出声音,终于弄到了手枪。我用锯条捅了捅枪管,为了保证它是装了火药的,接下来,我把枪搁在萝卜桶上,瞄准了爸爸,自己躲在后边等候着他的动静。啊,时光缓慢地过着,又是多么静啊。

    第七章 逃出小屋

    “快点起来,你怎么搞的!”

    我张开眼睛,四下里一望,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我是睡熟了。爸爸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快的模样……而且病怏怏的。他说:”你摆弄这枝枪干什么来的?”

    我猜定他并不知道昨晚的所做所为,就说:”若有人想进来,我埋伏好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可你不醒,推你也推不醒。”

    “嗯,好吧。别一整天傻站在那儿,废话连篇。跟我一起出门去看看,看有没有鱼上钩,好弄来煮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他打开了上了锁的门,我走了出去,到了河岸边。见到有些树枝之类的东西往下漂去,还有些树皮。这样,我就知道大河开始涨水了。我思量,倘若我是在那边镇上的话,如今该是我的大好时光了。六月涨水,我往常总会交好运。因为一开始涨水,总会漂来些大木料,还有零散的木筏子……有时候会有整打圆木捆绑在一起的,你只要拦住,便可以卖给木材场或者锯木厂。

    我往河岸上跑去,用眼睛留意着爸爸,同时留心看这回涨水能捞到些什么。啊,但见一只独木小舟,看起来是多么漂漂亮亮的,长十四。五英尺,浮在水上面活象一只鸭子。我从岸上像青蛙似的纵身一跃,身上的衣服还没全掉,便朝独木小舟游去。我料想,会有人躺在船身里,因为人家往往喜欢这么捉弄人,只等船划近,他就直起身来,把人家取笑一番。可是这一回倒不是这样,这是一只漂来的无主的独木小舟,肯定也会这样,我爬上了这独木小舟,划到了岸边。我心想,老头子一见到,肯定会高兴……这小舟能值十块大洋。不过我一上岸,并没有看见爸爸,我把小舟划到了一条类似溪沟的小河滨里,水面上挂满了藤萝和柳条,这时我心生一计。我断定,小舟我能藏好,不会出错,等我出逃时,不必钻树。。林子了,不妨漂到下游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挑一个地方露营扎寨,免得靠双脚走,搞得累死累活的。

    这里离木屋并不远,我仿佛老觉得老头儿正在走回来,不过,我还是把独木小舟给隐藏了起来,接着,我走了出来,绕着一丛杨柳树,朝四下张望,见老头儿正沿着小径往下走来,正用他那枝枪瞄准了一只小鸟,如此说来,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使劲把拦河钩绳往上拉。他责怪了我几句干得太慢之类的话,不过我对他说,我掉进了河水里,这才把时间耽搁了。我知道,他会看到我湿漉漉的身子,还会问很多问题。我们从拦河钩上搞到了六条大鲶鱼,就回到了家里。

    早饭后,我们开始休息,准备睡一觉。我们两人全都很累。我可得估摸估摸,要是我能找到个什么法子,不让我爸爸和那个寡妇老缠着我不放,那就肯定比只靠运气要来得强,好叫我在他们还没有发现以前,就来个远走高飞。啊!暂时嘛,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法子。这时,爸爸起身又喝了一罐水。他说:

    “下一回再看见有人蹑手蹑脚到这儿转游,一定把我推醒,听到了吧?此人来者不善,我要打死他。下一回,你可要叫醒我,听到了吧?”

    说完,就躺下睡了……。可他的话激起了我恰恰正急切需要的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得拿定一个主意,好叫谁也不用想来跟踪我。

    差不多十二点钟,我们出了门,沿着河岸走动。河水流得好急。随着涨水,不少木料漂过去……有八根圆木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我们驾着小船追过去,拖到了岸边。接着,吃了中饭,除了爸爸,谁都会一整天守在那里,好多捞些东西,可他却恰恰相反。一回有八根圆木,他就满足了。他必须立刻搞到镇上去,把木头给卖了。这样,他就把我锁在了屋里,驾着小船,把木筏子拖走,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钟。我断定,今晚上他是不会回来了。我安心等着,等到他终于动身了,便取出了我那把锯子,又对那个圆木干开了。在他划到河对面以前,我已经从洞中爬了出来,他和他那节木筏子在远处的河上早已变成了一个黑点子。

    我拿了那袋玉米粉,拿到了藏那只独木小舟的地方,拨开了藤萝枝丫,放到了小舟上。紧跟着把那块腌肉和威士忌酒瓶放到了小舟上。还拿走了所有的咖啡和糖和火药,我还带走了塞弹药的填料,还有水桶和水瓢,还有一只勺子和一只洋铁杯子,还有我那把锯子,三条毯子,还有平底锅和咖啡壶。我还带走了钓鱼竿。火柴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除了那些一文不值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带走了, 6211。” >我把那个地方都给洗劫一空了,我需要一把斧子,不过没有多的了,只有柴堆那边唯一的一把了,我懂得为什么要把这个留下来。我找出了那杆枪。这样,我便准备好了一切。

    我从洞里爬出来,又拖出了这么多的东西,把地面磨得相当平缓。因此我就从外面用心收拾了一下,在那里撒些尘土,用锯屑把磨平的地方给盖住了。接下来把那段木头放回老地方,在木头下面垫上了两块石头,另外搬一块顶住那节木头,不让它掉下来……因为木头正是在这儿有点儿弯,并不贴着地面。你要是站在三五步外,不会知道这节木头是锯过了的。再说,这是在木屋的背后,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从这里到独木小舟那边,一路上尽长着青草,因此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标记。我一路察看了一遍。我站在河岸上,望着外边的大河之上。一切平安无事。我便提枪走进了林子,走了有一箭之遥,想打几只鸟。却意外发现了一头野猪。家养的猪,从草原之上的农家一跑出来,不久便成了野猪。我一枪就把那头野猪打死了,往回拖到住处。

    我用斧头砸开了门……我又劈又砍,费了好大劲,才成功了。我把猪拖了进去,拖到了离桌子不远之处,一斧头砍进了猪的喉咙口,把它放在地上流血……我这里说的是地上,因为这确实是地面上。是块结实的地面,没有铺木板。好啊,下一步呢,我拿来了一只旧的烂麻袋,往里面放进了不少大的石头……能拖来多少就拖多少……就从猪身子旁边开始,拖着口袋,拖到门口,推进林子,拖到河边,扔进河里,口袋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你很容易看出,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给拖过了的。我但愿汤姆·莎耶能在这里。我知道,他对这类玩意儿肯定会兴趣十足,想出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来。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他能干。

    啊,最后呢,我拔下几根头发,在斧头上涂满了猪血,并且把头发沾在斧头的一边。接下来,我抱起那只猪来,把它贴我胸前的外衣上(这样血就不会滴下来),一直到我找到了屋外一处理想的地方,然后扔进了河里。正在这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念头。我便走回去,把那袋玉米和我那把锯子,从独木小舟里取了出来,送回了木屋。把袋子放回平时安放的原处,用锯子在口袋底下钻了一个小洞,因为那里没有刀子和叉子……爸爸烧菜总是只用他那把折叠刀。接下来,我背着那个袋子,走了一百码的光景,经过那片青草地,穿过屋外东手那个柳树林,到了那浅浅长满了芦苇的湖边,有六英里宽……你不妨说,一到季节,还会有野鸭出没。在湖面的另一头,有一个水沟或者一处溪沟,可以通出去几英里之外,不知道通向何处,不过并非是注入大河的。玉米粉一路漏出来,到浅湖边上,留下了小小的一道印子。爸爸的磨刀石也被我掉在那里了,人家一看,会以为是无意间掉下来的。然后我把玉米粉袋的口子缝好,不会再漏了,便把那个袋子和我那把锯子又放回了独木小舟上。

    这时,天完全黑了,所以我把小舟放到了河上,河岸上的几株柳树遮盖着小舟,我就在那儿等着月亮升起。我把独木舟紧系在一株柳树上。我吃了点东西,隔了一会儿,躺在舟上,抽了口烟,然后又有新的主意。我在心里盘算,人家会沿着玉米粉印,一直追到岸边,然后往河里寻找我。人家还会跟踪这玉米粉袋,一直追到湖面上,然后沿着从湖水流出的小溪,寻找那些杀死了我。抢劫了财物的强盗。人家往河里找的,无非只是我的尸体。不过多久,人家就会找得厌烦了,不会再为了我烦心。好吧,那时我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杰克逊岛呢,对我来说,可真是个好去处。这座岛我很熟悉,没有别的人去过。这样,到了夜晚,我就可以划到镇上去,到处偷偷地遛遛,拣些我用得着的东西。杰克逊岛正好是这样的去处。

    我累坏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等到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直起身子,四下里一张望,可吓了一跳。不久就又回想起来了,河面上仿佛有好几英里宽。月亮通明,那往下漂过的圆木,我几乎能数得一清二楚。离河岸上百码外,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一切静得要死。看来不早了,你闻得出来,时间不早了。我是什么意思,你定知道……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才能表达我的这个意思。

    我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下懒腰,刚准备解开绳子计划离开,听到远处河面上传来一点声响。我仔细听了一下,很快,我就听出来了。这是每逢寂静的夜晚,船桨在桨架子上发出的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我透过柳枝缝往外偷偷张望,可不……河对面正有一只敞篷平底船。我一时间还看不清上面有多少人。它正迎面驶来,等到几乎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才见到原来只有一个人。我心想,也许正是我爸爸吧,尽管我才不希望是他呢。他顺着水势,在我的下面停了桨,在水势平稳的地方划到岸边,他离我离得那么贴近,我要是把枪杆支出去,就能触着他的身子。啊,正是爸爸,一点没错……不是喝醉的样子,这从他划桨的那个模样可以看得出来。

    我毫未迟疑,马上就沿着岸荫底下,悄悄地。快速地朝下游划去。我划了两英里左右,然后朝河中央划了三分之一英里多一些,因为我很快便会划到渡口,人家可能会看到我,跟我打招呼。我插到了漂着的木头中间,然后在独木小舟上往下一躺,任凭它漂向哪。我躺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休息,抽了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天空,只见晴空万里,在月光下,躺着望天,才发现天这么幽蓝,以前我对此一无所知。象这样的夜晚,河上的声音,老远老远都听得清!渡口那边的说话声,我也听到了。字也听得一清二楚。只听见有一个人在说,如今是快到日长夜短的时刻了,另一个人说,以他看,今晚上还不是夜短的时刻……接着他们笑了起来。这人把上面的话又说了一遍,两人又笑了起来。接下来,他叫醒了另外一个人,对他也说了一遍,并且也笑开了,可是这人并没有笑,只说了句气话,叫人家别惹他。第一个人说,他要把这话告诉他老婆……她肯定会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要是和他当年说过的一些话相比,这就算不上什么了。我又听见一个人在说,快四点钟了,但愿等天亮,不必象等一星期那么久。在这以后,谈话声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了,不过还能依稀传来些声响,间或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笑声。

    现今我已经划过了渡口。我直起身来,杰克逊岛出现在眼前,就在河下两英里半外,林木深深,耸立在大河中央。又大,既黑森森,又沉稳,活象一只没有点灯的大轮。岛上顶端的沙洲,连一点儿影子也看不清……如今都沉在水里了。

    我没有花费多大功夫就划到了那里。水流湍急,我的小舟箭一 般划过岛的顶端。接下来划到了静水地段,便在面对着伊利诺斯州的一边上了岸。我把小划子划到了我本来熟悉的一个深湾里去。我拨开柳树丛的枝才进去。等我把小划子栓好后,谁也无法看见它。

    我上了岸,坐在岛顶端一根圆木上,朝外一望,只见前边是大河,还有黑漆漆漂流着的木头,镇子就在三英里外,只见四五点光亮在闪闪烁烁。上游一英里路外,正有一排庞然大物似的木筏子漂过来,木排正中间点着一盏灯。我看着它慢慢悠悠地过来,快到跟前时听到一个男子在说,”喂,摇尾浆啊!往右边掉头!”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这人就在身边。

    天上有些发黑了。我便钻进了林子,躺了下来,在吃早饭之前,先睡一觉吧。

    第八章 与吉姆在杰克逊岛上的巧遇

    我一觉醒来后,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看,该是过了九点钟了吧。我躺在草地上阴冷的树荫里,一边思量着,觉得身上已经歇过气来了,挺舒服的,挺满意的。透过树荫的两三处空隙,我能见到阳光。不过,这里到处是一棵棵巨大的古木,阴森森的一片。有些地方,阳光透过树叶,往下洒落,留下了地上到处斑斑点点亮色。每当这些地方亮色摇曳,便知道有微风吹拂过。枝头有几只松鼠,对着我态度友善地吱吱地叫着。

    我还是一直懒洋洋的,舒舒坦坦的,……还不想起身做早饭。是啊,我又打起了盹。却忽听得河上远处传来重重的”轰”的一声,我连忙站起身来,用手靠在耳边,仔细地倾听。没过多久,又是一声。我跳起身来,跑出去,通过树叶的空隙向外张望,但见远处大河之上一团黑烟……大约是在渡口附近。渡船上挤满 了人,正往下游漂来。到了这一刻,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轰”,我看到渡船一侧喷出白烟。要知道,他们这是在河上放炮,指望我的尸体能漂浮到水面上来。

    我已经饿极了,不过眼下可不是做早饭的时候,因为人家会望见烟的。我就坐下来,看着炮火冒的烟,听着炮声。大河河面有一两英里宽,每逢夏天早晨,一片绝色风光……这样,看着人家忙着找寻我的尸体,确实是一种乐趣。只要我能吃一口东西就好。嗯,我突然想起,人们往往把水银灌在面包圈里,然后让它们在水面上漂,因为它们往往对准了沉在下面的尸体漂过去,一到那里便停下来不动了。我自言自语:我得注意,看有没有漂到我身边来找我的面包。要是有的话,定要给点颜色让它们看看。我移到了岛上靠伊利诺斯州一边的方向,看一看我的运气究竟如何。正如我所料的那样,一只特大的面包漂了过来,我凭着一根长棍子,几乎把面包捞到手了,可是脚一滑,它就漂向远处了。当然,我是等在水流最靠近河岸的地方的……我是精通这个窍门的。可是不久又漂来了第二个,这一回啊,我可就小心谨慎啦。我拨开上面的塞子,把那一点儿水银给抖了出来,就咬了一口。这可是”面包房的面包”……是专供上等人吃的……可不是我们下等人吃的那种玉米面包。

    我在树荫深处找到了一个绝好的去处,在那边一根圆木上一坐,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着那只渡船上的热闹,心里好不痛快。正是在这么一个时刻,一个念头涌上我的心头,我对我自己说,据我现时推断起来,那寡妇或是牧师,或是别的什么人,肯定做过祷告,但愿这块面包会把我找到。如今它漂过来了,结果是如此这般,这已是毫无怀疑的余地。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这就是说,当寡妇或者牧师那样的人做了祷告,结果却在我身上失去灵验,这其中必定有些什么奥妙,我推想,可能必须是对路的人才灵,不然就不灵吧。

    我点起了烟斗,痛痛快快抽了一口,一边继续看望着。渡船还在顺着水势漂流。我心想,渡船漂过来的时候,我肯定能有机会看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船上,因为渡船必定会逼近面包沉下的地方漂过去,渡船顺水朝着我这个方向开来的时候,我熄灭了烟斗,走到了我捞那块面包的地方,伏在一小片开阔地段的岸边一根木头后面。透过木头丫叉的空隙,我能偷看到外面的一切。

    渡船慢慢靠了过来,离岸很近了,只要架上一块跳板,便能跨到岸上来。几乎全部人马都在船上:爸爸,法官撒切尔,贝茜。撒切尔,乔。哈贝,还有汤姆。莎耶和他的老阿姨葆莉,还有西特和玛丽等其他许多人。一个个都在谈论暗杀的事,不过船长插话说:

    “注意了,注意了,在这儿水流离岸很近,他说不定给冲上了岸,在水边矮树丛里给绊住了,至少是我但愿如此。”

    我可不愿这样哩。大伙儿便挤在一起,在船栏杆上探出身子,跟我几乎面对面。他们一齐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察看着,我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接着,船长忽然高声喊:

    “闪开”!一声炮响,几乎就是在我面前放的,我耳朵差点都聋了,炮灰都快弄瞎了我的眼睛。我心想,这下子我可完了。要是他们放进几颗子弹的话,我看他们这回准定能找到他们要寻找的那具尸体。啊,万幸万幸,我没有受伤。渡船继续往上面划去,消失在岛岬那边。我时不时听到老远传来的炮声,一个钟点以后,就听不见了。这个岛有四英里长,我断定,他们已到了岛尾,便决定不找了。可事实上他们还是继续找了一会儿的。他们从岛尾往回转,开足马力,沿着密苏里州一侧的水道找,一路上偶然也发了炮。我跑到了岛的那一侧去,看看动静。到了岛尖,他们便停止了炮轰,停靠在密苏里州一边的岸边,无望地回到镇上各人的家里去。

    到了这一刻,我知道一切平安无事了。不会再有人来寻找我了。我取出来独木小舟上的物品,在密林深处搭了个小巧的营帐。我利用毯子搭了个帐篷,把物品堆放在下面免得遭雨淋。我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用我的那把锯子剖开了肚子。日落之后,我烧起了篝火,吃了晚饭,接着放了鱼竿,好钓条鱼以备明天的早餐。

    天黑了,我在营帐边上抽着烟,心里一阵得意。慢慢地又感到有点儿寂寞。我便在河岸上坐下,倾听着流水冲刷河岸声,数数天上的星星,数数从上游漂下来的木头和木筏子,随后去睡觉。在孤独的时候,这是消磨时间最好的办法了,你不会永远这样的,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就这样,四天四夜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照旧。不过,到第二天,我走遍了全岛,好好巡视了一番。我是一岛之主啦,这岛上一切全属于我啦,不妨这么个说法嘛。我得通晓这儿所有的一切啊。不过,话句实话,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消磨时光,我找到了好多好多的杨莓,熟了的,最好的杨莓,还有青的野萄萄和青的草莓,还有青的黑莓子。这些很快都会熟透。以我看,你随手可以摘来吃。

    就这样,我在密林深处瞎转,到后来,我估计已经很靠近岛尾了。我随身带了枪,不过我没有打过什么东西,只为了防身之用,只是想到了离家不远处,打几只野味。就在这时,我差点儿踩在一条大蛇身上。这时,这条蛇正在青草和花丛中游过。我凑过去,满心想给它一枪。我正在朝前飞跑,突然之间,我踩到一堆篝火的灰茬,并且还在冒烟呢。

    我的这颗心啊,简直要跳出来啦。我立刻停下来察看,马上把枪上的扳机拉下来,踮着脚尖,偷偷往回溜,溜得越快越好。间或有时候放下脚步,在浓密的一簇簇树叶丛中停个片刻,仔细倾听一下,可是我喘气喘得这么厉害,别的声音很难听到。一路上,情况便是如此。要是看见一根枯树桩,我便当作是一个人。要是我踩在了一根树枝上面,踩断了,我便觉得好象有人把我的喘气砍成了两半,我只剩下半口气,而且是短的那半口气。

    回到宿营地,我不再是那么急躁了,我原来的那股勇气已经消耗殆尽了。不过,我自言自语道,没时间耽搁了。我就把自己的什物再一次放到了独木小舟上,免得被人发现。我把篝火熄灭了,把灰烬往四周拨开,好叫人家见了以为是灰烬是一年前留下的。接下来,我便爬上了一棵树。

    以我估算,我爬在树上有两个钟头。不过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是自以为自己听见了。看见了上千桩事情。啊,我不可能老待在那里啊。我终于爬了下来,不过我还是待在密密的林子里,自始至终提着神。我能吃到的只有草莓,还是早饭吃剩下的。

    到了晚上,我可饿慌了。所以天黑尽的时候,我趁着月亮还没有上来,便划离岸边,找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大致有那么三分之一英里一段路。我上了岸,进了林子里,烧好了晚饭,正当我快要下定决心,准备在整个儿一晚上都待在那边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声”得……得……得……得”,我便对自个儿说,是马来了。接下来听到了人的说话声。我赶紧把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搬上了独木小舟,悄悄穿过林子,看一看究竟。走不多远,就听到一个男子在说:

    “要是我们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好在这儿宿营,马累坏了。让我们四下里察看一下。”

    我没有耽搁,便急忙抄起桨来,划了出去。我把独木小舟栓在老地方,思量着不妨在小舟里睡上一下。

    我没有睡多久。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心事,便睡不着。每一回醒来,总仿佛觉得我的脖子被人掐住了。这样,睡意也没用了。后来,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这样不行,我必须弄明白究竟是谁跟我一起在这岛上。不弄清楚,一切都会变得很糟。这样一想,我马上心里好受些。

    这样,我便抄起桨来,先把小舟荡开,离岸一两步,再让小舟顺着黑影往下淌。月色皎洁,除了阴影处以外,亮得如同白昼。我小心翼翼地漂了近两个钟头。满世界如同一块岩石那般寂静,睡得好香,不知不觉间快到岛尾了。微微地袭来一阵凉风,这等于说,天快亮了。我掉转船头,划到了岸边。然后带上枪,溜进了林子的边边上。我在那里的一棵圆木上坐下,透过一簇簇树叶,向外张望。但见月亮下沉,大河被一片黑暗遮住了。不过没过多久,只见树梢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便知白天正要来临。我就带了枪,溜向发现了篝火灰烬的方向,每隔一两分钟便停下脚步,倾听一番。可是,该我运气不佳,仿佛总是找不到那块地方。不过,隔了一会儿,千真万确的,通过远处的树丛,火光一闪,我发现有一个人正躺着。我极为小心地慢慢地朝这个方向走去。慢慢逼近了,看清楚了。啊,在地上有一个人正躺着。这下子啊,真是吓得我簌簌打颤。他毯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脑袋凑近篝火。我坐在一簇矮树丛里,离他大约五六英尺左右,眼睛盯住了他。现在天色灰白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掀掉了毯子,啊,原来是华珍小姐的杰姆啊!见了他,我心里十分高兴。我说:”哈,杰姆!”我跳了出去。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瞪着我。接着他双膝下跪,双手合拢地说:”别害我,别害我!我从尾(未)伤害过一个精灵。我一相(向)喜欢死人,尽力为他们做毫(好)事。你回到河里去吧,那是属于你的地方,老杰姆怕被伤害,他可一直都是你的好朋友。”

    不用花多少功夫,我便叫他弄明白了真相,我见到了他又多么高兴。我对他说,如今我便不寂寞了。我并不怕他会把我现今的情况告诉别人。我一直说着话,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不吭一声。我就说:”大白天了。来,吃早饭。把你的篝火生好。”

    “生篝火有什么用处?草莓这类东西也用得着煮?不过你有一枝枪,不是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弄不到比草莓更好的东西。”

    “草莓一类的东西,”我说,”难道你只靠这些维持生命?”

    “没有可吃的啊”他说。

    “啊,杰姆,你在岛上有多久了?”

    “就在你遇害的那一天,我道(到)岛上的。”

    “啊,来了这么久?”

    “是的,事情确实如此。”

    “除了这些玩意儿,别的你没有吃过吗?”

    “没有……没有碧(别)的。”

    “哦,你一定是饿坏了,是吧?”

    “我看我能吞下一匹骂(马)。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从我被杀害的那一个晚上起。”

    “啊,你靠什么生计呢?不过你有枝枪。哦,是啊,你有枝枪。这就毫(好)。你现在可以打点什摸(么)来,我来生火。”

    我们就一起到了系船的地方。他在树林里开阔地段草地上生起火,我拿出了玉米。咸肉。咖啡和咖啡壶。平底锅,还有糖和洋铁皮杯子。这些把这个黑奴可惊奇坏了,因为他认为这些都是魔法变出来的。我又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由杰姆用他的小刀收拾干净,放在锅里煮了。

    准备好了早饭,我们便坐在草地上吃喝开了热菜热汤。杰姆使劲往肚子里装,因为他实在饿极了。等到肚子一装满,我们便懒洋洋躺了下来。

    后来杰姆说:”不过听我说,赫克,若不是你被杀死的话,那在小见(间)里被杀的又是谁呢?”

    我就把全部经过一古脑儿讲给他听。”这干得漂亮。”他说,”就是汤姆。莎耶也不会干得比你这下子更漂亮的了。”我就说:”杰姆,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呢?你是怎么来这的?”

    他神色立马紧张起来,有一阵子一声也不响。接下来他说:”也许不说会更好些。”

    “为什么,杰姆?”

    “嗯,是有缘由的。不过嘛,要是我实实在在告诉你的话,赫克,你会去靠(告)发我,是吧?”

    “杰姆,我要是告发的话,我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好,我相信你,赫克……我是逃出来的”

    “杰姆!”

    “记住,你说过你不会告发的……你说过的,赫克。”

    “好啊,我是说过。我说过决不告发,我说了话算数。说老实话,我决不反悔。当然喽,人家准会骂我是一个下贱的废奴主义者,这个我会被看不起……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我不会告发。反正我也决不会再回那儿去了。所以说,把事情原本全说一遍吧。”

    “好吧,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老小姐……就是说华珍小姐……她从早到晚挑剔我……对我可狠啦……不过她总说,她不会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那里去。不过我注意到,最近有一个黑奴贩子,老在这里走动,我就安不下心。啊,一天晚上,我偷偷到了门口,那是很晚了,门没有关京(紧),我听到老小姐告诉寡斧(妇),说她要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去。说她本不情愿卖,不过卖了能得八百块大羊(洋),这么泰(大)的一个数目,她就动心了。寡妇劝她别这羊(样)干,不过我没有等她们说完,就匆忙溜之大吉了,就这样。

    “我溜出家门,急忙朝山下赶去,本想到镇上一处地方偷一只小船。不过,那里人很多。我就多(躲)在岸边那个箍桶匠的破屋子里,等人家全部走开。我等了镇镇(整整)一个晚上,总是有人。直到早上五点钟,小船一条条开过。到八九点钟,每一条经过那<bdo></bdo>里的小船都说,你爸爸怎样来到镇上,又怎样说你是如何被杀害的。一些船上挤满了太太和老爷们,去到现场看个究竟。有的停告(靠)在岸边,歇一歇再开。所以,我从他们的交谈里得知了你被杀害的全部情况。对你的死,我十分难过,不过现在不难过了,赫克。

    “我在刨花堆里躺了一整天,也真饿了。不过我心里并不黑(害)怕。因为我知道,老小姐和寡妇一吃过早饭便去参加野营会,要去一正(整)天。她们知道我白天要喂养生(牲)口,因此她们在那里不会看到我。不到天黑,她们不会想到找我。说到其他的佣人,他们见这样,因为一看到老家伙不在家,他们便早已逍遥直(自)在去了。

    “是啊,天一黑,我便溜出门去,顺着大河走了两英里多路,到了没有人家住的地方。我该怎么办,我对此下钉(定)了决心。要知道,如果我只靠两只甲(脚)走路,狗会追中(踪)而来。要是我偷船渡过去,人家会发现丢了自己家的船,并且会知道在对面什么地方上岸,这样也会跟踪而来。所以我对自个儿说,最好是找一个木筏子,谁也不会发现。

    “不一会工夫,我看到岛尖透出一道亮广(光),我就跳下水去,抓住一根木头往前推,泅到了河中心,游到漂着的木头堆里,把脑袋放得低低的,逆着水势游,一直等到有木筏子过来。接着,我游到木筏的后梢,紧紧爪(抓)住不放。这时候,天上起了乌云,一时间天变得很黑。我便乘机爬了上去,躺在木板子上。木筏上的人都聚在木筏中间有盏灯的地方。大河帐(涨)潮了,水势特别猛。我估摸着,早上四点的时候,我可以下去三十五英里了。到那时候,天亮之前,我会溜下河里,游到岸上,舟(钻)进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树林子里去。

    “不过,我运气不好,快到岛尖了,一个人却提着登(灯)走过来,看情势不妙,不能再耽搁了,便溜下了水,朝岛尖游去。我原以为,哪里都能尚(上)得去,可是不行……河岸太陡。快到岛尾,我才找到一个好地方。我钻进了树林子,心想木筏上灯移来移去的,我再也不跟木筏子打交道啦。我把我的烟斗和一块板烟,还有一盒火柴都塞在我的帽子里,才算没有弄潮,所以我的日子依然快活。”

    “这样说来,你这些日子当然没有吃到肉和面包,是吧?你为什么不捉几只甲鱼吃呢?”

    “你有办法吗?总不能偷偷地过去,只用手就能捉住吧?又怎么能光靠一块石子就打中它?在黑夜里怎么个干法?再说,在大百(白)天,我死也不会在岸边暴路(露)我自己呢。”

    “好,有道理。当然,自始至终,你得躲在树林子里。你听到了他们的炮声么?”

    “哦,听到的,我知道这是冲着你的。我看见他们从这里过去的,我透过矮树重(丛),看到了他们。”

    有几只小鸟飞来,一次飞一两码,便歇一歇。杰姆说,这是一种快要下雨预兆,。他说,小鸡这样飞的话,就是一种预兆,因此他推断,小鸟这样飞,便也是一种预兆。我想捉它几只,可杰姆反对。他说,这样会死人。他说,他父亲当年病得很重,有人捉了一只小鸟,他年老的妈妈说,父亲会死去,后来果真如此。

    杰姆还说,凡是你准备在中午煮来吃的,你不能去数一数它究竟是多少,不然不会有好下场。太阳落山以后,抖桌布也会遭恶运。他还说,一个人如果养了一窝蜂群,一旦这人死了,必须在第二天日出以前把死讯让蜂群知晓,要不然,蜂群会病歪歪的,不采蜜了,死去了。杰姆说,蜂子不会蜇傻瓜蛋,不过我不相信,因为我自己便试过好几次,可就是不蜇我。

    这类事,我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内容,不过听得不多。杰姆可懂得所有形形色色的预兆,他说他几乎什么都通晓。我说,据我看,预兆仿佛全是坏的,因此我问他,究竟有没有好运的预兆。他说:

    “这样的并不多……再说,好的兆头对人一无所用。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交好运,这有什么用处?难道是为了自个儿能笃(躲)过它?”他还说,”要是胳膊上是毛茸茸的,或者胸后是毛茸茸的,这是发财的预兆。啊,这样的预兆还有点儿用,因为那是好旧(久)以后才会有的事。要知道,说不定你非得先穷个很长的时间,要不是你已经知道终究有那么一天你会发才(财),说不定你会灰心伤(丧)气到想死的地步。”

    “那你有没有毛茸茸的胳膊和毛茸茸的胸口,杰姆?”

    “还用问?你难道没有看见我有吗?”

    “那么,你到底发财了吗?”

    “没有。不过,我是发过了的。下一回,也会这样。有一回,我有十六块大羊(洋)。我用来做了投鸡(机)生意,结果全裴(赔)光了。”

    “你搞的什么生意,杰姆?”

    “嗯,先是股票。”

    “什么样的股票?”

    “啊,活股票。牲口嘛,你知道么?我用十块大洋买了一头奶牛。以后我可不会在牲口上冒险化(花)钱啦。那头牛一到了我手上就私(死)掉啦。”

    “那你失去了十块钱?”

    “不,我没有全赔光。我还剩十分之一。我把牛皮和牛邮(油)给卖了二块一毛钱。”

    “你剩下了六块一毛钱。以后呢?”

    “搞了的。你知道波拉狄休老先生家那个一条推(腿)的黑奴么?他开帐了一家银行。他说,谁存进一块钱,一年后可得四块钱。啊,黑奴全去存了。不过他们全没有多少钱,我是唯一钱多的一个。我坚持要比四块钱更皋(高)一些的利息。我说,要不的话,我自己另开一家银行。急(结)果呢,那个黑奴自然要阻止我加入他们这一行,因为据他说,没有那么多的生意供两家银行干的。他说,我可以存进六块钱,年低(底)他给我四十二块大羊(洋)。

    “我听了他的话。我还寻思着不妨把四十二块大羊(洋)麻(马)上就投出去,好叫钱活起来,有一个黑奴叫鲍勃的,他买了一条平底蚕(船)。他的主人对这事并不知道。我从他手里买了这调(条)蚕(船),告诉他,到年底,那四十二块大羊(洋)就是他的了。不过,就在那一个晚上,有人偷走了船。第二天,一条腿的黑奴说,他的那家银行破产了。所以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拿到钱。”

    “那么,那一毛钱你又是怎么用的呢,杰姆?”

    “啊,我正打算化(花)掉它呢。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让我该把钱给一个黑奴他叫巴鲁姆……人家为了叫起来方便,叫他巴鲁姆的驴。他可是个傻瓜脑袋,你知道吧。不过,人家说 这人生来没好云(运)气。我呢,我自己知道生来云(运)气不好。梦里交代我,该把一毛钱叫巴鲁姆去投放,他会为我赚来好多钱的。好吧,巴鲁姆收下了这个钱。有一回,他上教堂去,听到传教士说,谁把钱给穷人,就是把钱给了上帝,他会盈里(利)一百倍。巴鲁姆就把那一毛钱给了穷人,等着看急(结)果会怎么样。”

    “后来怎么样了,杰姆?”

    “什么急(结)果也没有。我想尽办法也没拿回这钱,巴鲁姆也一样。以后我要是看不到底(抵)押品,决不会放钱出去。传教士说什么可以盈里(利)一百倍!要是我能把一毛钱收回来,我就认为是公平交叶(易),云(运)气不错啦。”

    “啊,反正那也无关紧要,杰姆,反正你早晚还是会发财的吗,杰姆。”

    “是啊,……我现在已经发才(财)了。你想吧。我自己这个人,归我自个儿所有。我值八百块大羊(洋)。我但愿有这笔钱再笃(多)呢,我也不想要了。”

    第九章 暴雨过后

    我打算到岛中央一处地方去细看一下,我在最初察看的时候就发现了的。我们便出发了,一会儿就到了那里,因为这个岛不过五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嘛。

    这个地方有个相当长相当陡的小山头,或者说山脊。有四十英尺高。我们爬到了顶上也够累人的。两侧的坡坡也挺陡,矮树丛生得密密的。我们绕着这处地方爬上爬下,终于发现了山岩里有一个对着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大山洞,快到山顶了。山洞里边有两三间房子并起来那么大,里面容得下杰姆直立走动。里边也很阴凉。杰姆主张把我们的什物马上搬进去。不过我说,我 们可不愿意因此一天到晚爬上爬下的。

    杰姆说,要是我们能划到一个很好的去处把独木小舟给藏起来,然后把什物放在山洞里,一旦有人到岛上来,我们就能直奔那边。除非带狗来,人家永远也别想能找到我们。再说,他说过,小鸟已经告诉我们,天快下雨了,难道我乐意东西给雨淋湿么?

    这样,我们便往回走,找到了独木小舟,划到了和山洞成一条直线的地方,把什物<var>。。</var>都放进了山洞。等下来,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浓密的柳树丛下把划子藏好。我们从钓鱼竿上取下了几条鱼,再把鱼竿放好,就开始烧中饭。

    洞口很宽,连一只大木桶都能滚进去,洞口的一边朝外有突起的小块地方,地势平坦,倒是生火的好地方,我们便在那里生火做饭。

    我们在里边铺了些毯子作为地毯,就在那里吃饭。我们把其他的东西放在山洞最里边顺手拿得到的地方。没过多久,天黑下来了,只见雷电交加,可见鸟儿的话有道理。接下来,下起了雨。好一场倾盆大雨!风又吹得如此猛烈,可是我从没有见到过的。夏天的雷阵雨,就是这样的阵势。天变得一片漆黑,洞外又青又黑,十分好看。雨又急又密,斜打过去,不远处的树木看起来朦朦胧胧,仿佛给一张张蜘蛛网罩住了。突然吹来一阵狂风,吹弯了树木,又把树叶背面苍白的一片片朝天翻起。接着又刮起了一阵狂风,但见树枝猛烈摇撼,简直象发了狂似的。说话间,正当最青最黑的一刹那……唰!天亮得刺眼,只见千万棵树梢在暴风雨中翻滚,和平常不同,连几百码以外也看得一清二楚。再一刹那间,又是一片漆黑<bdi></bdi>。这时只听得雷声猛烈地炸开,轰隆隆。呼噜噜从天上滚下来,滚向地下,活象一批空荡荡的木桶在楼梯上往下滚,而且楼梯又长,知道吧,就连滚带跳,喜不胜喜。

    “杰姆,这有多痛快!”我说,”除了这我哪也不想去了,再递给我一块鱼,再要一点儿热的玉米饼。”

    “啊,要不是杰姆,你就不会待在这里,你就会留在林子里,没有饭吃,还会被淋得半死,真是这样,乖乖。鸡知道天什么时候下雨,鸟也一样,伙计。”

    大河在八天到十天中不停地涨水,河岸也被淹没。岛上低洼处水深四五英尺,还有伊利诺斯州河边低地上也是如此。在这一边,河面有好几英里路宽。不过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还是原来那样的距离……半英里路宽……因为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沿岸尽是一堵堵高墙似的陡壁。

    白天岛上各处都以被我们滑遍。即使太阳在外面晒得热辣辣的,密林深处还是到处树荫,一片阴凉。我们在树丛里穿进穿出。有些地方,藤蔓长得太浓密,我们只得退回来,另找路走。啊,每一棵吹断倒下的老树,都能见到兔子和蛇这类东西,水没全岛的一两天中,它们因为饿得慌,就变得那么驯顺,你马上要划近了,如果我高兴,可以用手摸它们身子。不过,蛇和鳖可不行……这些东西往往一溜就溜进了水里。我们山洞所在的山脊那里,这类东西,你要是高兴的话,可以捉到许多这类玩物。

    有一天晚上,我们截到了一小节木筏子……九块松木板。宽有十二英尺,长有十五六英尺,筏面露出水面六七英寸,就好象一片结实。平滑的地板。在白昼,有时可以见到锯成的一根根木头淌过,我们听任它们漂去,因为我们白天不敢出面。

    还有一个晚上,天快蒙蒙亮了,我们正在岛尖,一座木头房子从上游漂来,是在西边的那头。房子有两层,只见歪歪斜斜的。我们划了过去,爬了上去……从楼上窗口里爬了进去。可是天大黑,看不清楚。我们便把小舟系好,等待天明。

    我们到岛尾以前,天开始亮了起来。我们就窗口往里边一望,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地板上各处还有些什物,墙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屋角里的地板上仿佛躺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象是一个男子模样。杰姆就说:

    “哈,你好啊!”

    可是他一动不动。我便也喊了一声,杰姆接下来说:

    “这人并非睡着了,……他死了。你别动……让我去瞧瞧。”

    他去了,弯下身子,仔细看过以后说:

    “他死了。是啊,正是这样,而且还光着身子。是从背后开枪?打死的。估摸着,死了有两三天了。赫克,快进来,可是别看他的脸……样子太可怕了。”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扔了几件旧衣服,盖住了他的脸。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干,我不想看他。油腻腻的纸牌,这儿一堆,那儿一堆,散遍了地板各处。还有威士忌酒瓶,还有黑皮做成的几个面罩。墙上到处都是字和画,用木炭涂的尽是最愚蠢最无聊的那一类。还有两件破旧不堪的花洋布衣服,还有一顶太阳帽和几件女人的内衣,都挂在墙上,墙上还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我们把一些东西放回了独木舟里。也许以后会用得着。地板上有一顶男孩子戴的带花点儿的旧草帽,我把这个也拣了。还有一只里面有牛奶的瓶子,上面还有一个布奶头,想必是给婴儿咂奶用的。我们本想把瓶子带走,可是瓶子破了。还有一只破烂的木柜,一只带毛的皮箱,上面的合叶都已经破裂了,皮箱没有上锁,是敞开着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并不值钱,从东西凌乱散了一地来看,我们猜想,人家是匆匆忙忙离开的,没有来得及定下主意把哪些东西带走。

    我们找到了一盏旧的白铁皮灯盏,一把铁把子的割肉刀,还有一把崭新的巴罗牌大折叠刀,在随便哪家铺子里卖,也值三毛五分钱。还有几支牛油蜡烛,一个白铁烛台,还有一把葫芦瓢,一只白铁杯子,一条破烂的旧被子,一只手提包,里边装着针线。黄蜡。钮扣等等东西。还有一把斧头和一些钉子,还有一根钓鱼竿,跟我的小指头一样粗细,上面还系着几只特别大号的鱼钩,还有一卷鹿皮,一只牛皮制的狗项圈,一只马蹄铁,还有几只的药瓶但没有标签。正要离开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只马梳子,东西还可以。杰姆找到了一把破旧的提琴弓,还有一只木制假腿,上面的皮带已经裂开了,不过除此以外倒是挺好的一条腿。只是对我来说嫌太长,对杰姆来说嫌太短,那另外的一条呢,我们找遍了整间屋子也没发现。

    这样,整个儿算起来,我们发了一笔大财。我们准备划走的时候,已经是在小岛下游三分之一英里的地段。天已经很亮了,所以我让杰姆躺在小舟里,用被子蒙上。因为要是他一坐起来,人家老远就能认出是个黑奴。我们 划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接着往下漂了半英里,我沿着岸边静水往上划,一路上,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也没有见到什么人。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了家。

    第十章 吉姆的坏运气

    早饭过后,我本想讲讲有关死人的事,猜想他被害的情况,不过杰姆不乐意谈,他说,这样不会交好运。他还说,再说他也可能会来,给我们作祟。他说,一个人若是没有入土埋葬,那么与平常埋葬的人比起来,更会四处游荡。这话听起来也很在理,我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不过呢,我不由得想到要捉摸捉摸这件事,心里总希望能弄清谁是开枪打死那个男子,又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我们翻了一遍搞来的衣服,在一条旧呢毯大衣的里子里找到了七块大洋。杰姆说,他猜想,是那间屋子里的人偷了这件大衣,因为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钱,便不会把衣服留在那里。我呢?我说,我捉摸起来,他是被他们杀了。不过,杰姆不愿多谈这件事。我说:”你啊,以为这是件倒霉的事。可是前两天我摸了我在山脊上发现的蛇皮壳的时候,你是怎样说的呢?你说,我用手去摸蛇皮,那是会逢到世界上最倒霉的恶运的。好啊,如今是你所说的最糟糕的恶运啦。我们拣到了一大堆东西,还有那七块大洋。杰姆,我但愿每天都交这样的恶运。”

    “别忙啊,乖乖,别忙啊。先别太高兴了。恶运眼看就要临头了,听我说,眼看恶运要临头了。”

    真是恶运临头了。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那是星期三。啊,星期五,吃过晚饭,我们躺在山脊顶的草地上。我的烟草抽完了,我到山洞里去拿回一些,发现那里有一条响尾蛇呆在那里,我把它打死了。我把死蛇卷了起来,放在杰姆的毯子脚跟头,就象一条活生生的蛇。心想,等到杰姆猛一见,会有好玩的事可看的。啊,到晚上,我压根儿把蛇的事给忘光了。我点灯的时候,杰姆往毯子上一躺,那条蛇的老伴正在那里,他被狠咬了一口。

    他大吼一声跳将起来。灯光照处,照见的第一件事是那条可恶的东西仰起头来,正要再咬一口。我抄起一根棍子,一刹那间打死了它。只见杰姆抓起爸爸那个酒罐,大口往嘴里灌。

    他是赤着脚的,蛇就对准他脚跟咬了一口。就是我这个傻瓜蛋忘了死蛇在那里,它的老伴就会游过来,盘在上面。杰姆要我砍下来蛇头,给扔了,然后把皮剥掉,把蛇肉烤着吃。我照着做了,他吃了,还说这能治病,他叫我剥下尾巴上的响鳞,他缠到了他的手腕子上,他说这很有用。随后我丧气地溜了出去,把死蛇扔到了矮树丛里。我不准备告诉杰姆了,那都是我的过错。只要能做得到,我就不对他说实话。

    杰姆不停地喝着酒。时而神志不清,时而跳来跳去,高声叫唤。每一回醒过来,便又去对着酒罐呷酒喝。他那只脚肿得很厉害,小腿也肿得厉害。不过,慢慢地酒力见效了,我估计他没有事了。不过,我宁愿给蛇咬,也不愿喝爸爸的酒。

    杰姆躺了三天三夜,肿全消了,他又活跃起来了。我打定了主意,从此不说什么用我的手摸蛇皮的事了。惹了这场大祸,这是很清楚的。杰姆说,他估摸,下回我会信他的话。他还说,摸蛇皮的恶运非同小可,说不定我们遭到的灾祸还没有尽头呢。他说,他宁愿朝左肩后望一千遍新月,也不愿手摸蛇皮一次。是啊,我也开始觉得我自己在这么想了,尽管我一直认为,往左肩后边望新月,可说是一个人最拙劣。最愚蠢的事了。老汉克。朋格这么干过一回,还大吹大擂的,不到一年,他喝醉后,从制弹塔上摔下来,摔得简直象一张薄饼摊在地上。人家拆下仓房的两扇门板作为棺材,塞进他的尸体。这是人家这么说的,我没有亲见,是爸爸对我说了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吧,这么傻愣愣地张望新月,就得了这么个下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河河水又往下回落,在两岸当中流淌。我们干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一只兔子剥了皮掉在大鱼钩上,放下去,结果钓到了一条简直象一个人那么大的鲶鱼,长七英尺两英寸,重两百磅以上。我们当然对付不了它,它会把我们一下子扔到伊利诺斯州去。我们便只是坐着,看着它又蹦又跳,直到死在水里。它的肠胃里除了一只铜扣子和一只圆球,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什物。我们用斧头劈开那个圆球,里边有一个线团儿。杰姆说,线团儿搁得时间久了,用各种东西裹在外面,便成了个圆球。我看,这么大的一条鱼,是密西西比河上钓到的最大的鱼了。要是在村子里的话,能值很多钱,人家会在市场上论磅出售,每个人都会买一点。肉象雪一般白,熬着吃美味可口。第二天早上,我说,日子过得太慢,太沉闷,我要来点儿刺激的。我说,不妨由我偷偷渡过河去,打探打探各方面的情况。杰姆很同意这个主意。不过他说我必须晚上去,眼睛又要放得尖一些才行。接着,他端详了一番。然后说我能不能换上旧衣服,打扮成一个姑娘家?这可是个好主意。我们就动手剪短一件印花布衫子,我把我的裤管卷到膝盖上,穿上了花衫子。杰姆用钩子替我在背后收紧了些,就弄得合身了。我带上了女式的遮阳大草帽,系到我的下巴颏儿上,这样,人家要看清我的脸,就好比要从火炉筒子往下看一样的难。杰姆说任何人都不能认出我来,即使是白天也难。我锻炼了一整天,让自己能学会些技巧,慢慢地 也就相当熟练了。不过杰姆说,我走起路来,还不象姑娘家的样子。他还说,我千万不可以把衣衫撩起,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这个习惯必须改掉。这一点我注意到了,于是就有些长进了。

    到了天黑,我就坐划子前往伊利诺斯州的河岸那边。

    我在渡口下面不远处划向镇子。水流把我带到了镇梢头,我把独木舟系好了,沿着河岸向前走。有一间小小的草屋,估计好久没有人住了,如今点着明亮的灯光。我心想,真不知道谁会在这住。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窗口朝里偷偷一望。但见有一位三十岁上下妇女,正挨着一张松木桌上的蜡烛光做针线活。她的脸我没有看见。她是个外乡人。镇上人的脸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也是该我的运气好,当时我正在心虚,开始懊悔这回该不该来。人家或许会听出我说话的声音,真相就会被识破。不过吗,如果这个妇女到小镇上来了两天了,那我希望知道的一切,她肯定能告诉我。这样,我便敲了敲门,并且拿定主意,要自己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第十一章 打探

    “请进”,那个妇女说。我便走了进去。她说:”请坐。”

    我坐了下来。她那亮亮的小眼睛把我打量了个仔细,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莎拉。威廉斯。”

    “你在哪住?是在这儿附近么?”

    “不。是在霍克维尔,这儿下面八英里地。我走了一路,实在累了。”

    “我看也饿了吧。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我不饿,本来我倒是饿得很。我在离这儿两英里路的一家农庄不得不歇了口气,所以不饿了。这样我才会弄得这么晚。我妈有病在家,又没有钱,我是来把情况告诉我叔叔阿勃纳。摩尔的。我妈对我说,他住在这个镇上的那一头。这儿我还没有来过呢,你认识他吧?”

    “不,我还不认识什么人哩。我只不过住在这里一个星期。要到镇上那一头,还很远呢。你最好今晚上就歇在这里,把你的那顶帽子给取下来吧。”

    “不”,我说,”我看我歇一会儿,便往前走,我不怕天黑。”

    她说她可不能让我一个人走。不过,她丈夫一会儿就会回来,大概是一个半钟头左右吧,她会让她丈夫和我一起走。接下来便讲他的丈夫,讲她沿河上下的亲戚,讲她们过去的日子怎样比现在好得多,怎样自己对这一带并没有搞清楚,怎样打错了主意到了这个镇上来,放了好日子不知道过……如此等等,说得没完没了。这样,我就提心起来,深怕这回找到她打听镇上的情况,也许这个主意是错了。不过,不一会儿,她提到了我爸爸以及那件杀人案,她唠叨下去我也愿意听。她说到我和汤姆。莎耶是怎样弄到六千块钱的事(只是她说成了一万多块钱),讲到了有关爸爸的种种情况,以及他多么命苦,我又是多么命苦。到后来,她讲到了我怎样被杀害。我说:”是谁干的?在霍克维尔,我们听到过很多有关这件事的猜测,不过谁是杀赫克。芬的凶手,我们并不知道。”

    “嗯,据我看,就在这儿,也有不少人想要知道是谁杀了他的。有些人认为,是老芬头儿自己干的。”

    “不吧……不会是这样吧?”

    “开始,几乎谁都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他几乎差一点儿就会落到个私刑处死。不过,到了天黑以前,那些人主意变了。根据他们判断,认为是一个逃跑的黑奴名叫杰姆的干的。”

    “事情怎么了,他……”

    我打住了我的话。我看,最好我别吱声。她滔滔不绝讲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插话。

    “正是赫克。芬被杀害的日子,那个黑奴晚上逃跑。因此,悬赏捉拿他……悬赏三百块钱,还为了捉拿老芬头儿……悬赏两百块钱。你知道吧,他在杀人后第二天早上来到了镇上,把这件事讲了,然后和他们一起在渡轮上去寻找,可是一完事,人就走了,马上不见人了。在天黑以前,人家要给他处私刑,可是他跑掉了,你知道吧。到第二天,人家就发现那个黑奴跑了,他们才知道,杀人的那个晚上,十一点钟以后,黑奴就不见了,知道吧,人家就把罪名安在他身上。可是他们正嚷得起劲的时候,第二天,老芬头儿又回来了,又哭又闹地找到了撒切尔法官,索要那笔款,为了走遍伊利诺斯州寻找那个黑奴。法官给了他几个钱,而当天晚上,他就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前一直在当地。半夜后,他和一些相貌凶煞的外地人在一起,接下来便和他们一起走掉了。啊,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人家说,在这件案子的风波过去以前,他未必会回来。因为人家现在认为,正是他杀了自己的孩子,把现场布置了一番,让人家以为是强盗干的,这样,他就能从赫克那里得到那笔钱,不用在诉讼案件上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了。人家说,他是个窝囊废,干不了这个。哦,我看啊,这人可真够刁的了。在一年之内他要是不回来,他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你知道吧,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定他的罪。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他就会不费气力地把赫克的钱弄到手。”

    “是的,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看不出他会有什么不好办的。是不是人家不再认为是黑奴干的呢?”

    “哦,不,不是每个人都持这种看法。不少人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人家很快便会捉到那个黑奴,说不定人家会逼着他招出来 的。”

    “怎么啦,他还在被搜捕吗?”

    “啊,你可真是不懂事啊!难道三百大洋是能天天摆在那里让人随手一拣就到手的么?有些人认为那个黑奴离这儿很近。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我没有四处说就是了。才几天前,我对隔壁木棚里的一对老年夫妇说过话,他们随口讲到,人们一直没有去附近那个叫做杰克逊岛的小岛。我问道,那里住人么?他们说没有。我没有接下去说什么,不过我倒是想过一想的。我可以十分肯定,我曾望见过在岛的尖端那边冒烟,时间是在这以前的一两天。我因此曾自个儿盘算过,那个黑奴多半就在那边啊。这样就值得花费时间到岛上去来个搜捕,在这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冒烟了。我估摸,可能他已经逃跑了,要是他就是那个黑奴的话。不过,我丈夫反正就要上那边去看一趟……他和另外一个人要去。他出门到上游去了,不过今天回来了,两个钟点以前,他一回到家,我就对他说过了。”

    我被搞得心神不安,坐也坐不住了,我这双手该干点什么才好啊。我就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只针,想要穿通一根线头,我的手颤颤的,怎么也穿不好。那个妇女停止了说话,我抬头一看,她正看着我,一脸好奇的神气,微微一笑。我把针和线往桌子上一放,装做听得出神的样子,……其实我也确实听得出神……接着说:”三百块大洋可是一大笔钱啊。但愿我妈能得这笔钱。你丈夫今晚上去那边么?”

    “是啊。他和那个我跟你讲起的人到镇上去了,去搞一只小船,还要想想方法,看能不能弄到一支枪。他们大概的动身时间是半夜。”

    “他们白天去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么?”

    “是啊。可是那个黑奴不是也会看得更清楚么?深夜以后,他或许已睡着了。他们就好穿过林子,轻手轻脚溜到那边,寻找到他的宿营地,趁着黑夜,如果他真有宿营之处的话,找起来更方便些。”

    “我没想到这里。”

    那个妇女还是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我,这叫我很不自在。

    “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玛……玛丽。威廉斯。”

    我好象觉得,我最初说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名字,所以我没有抬起头来。我记得,我最初说的是莎拉。我因此觉得很窘迫,并且怕脸上露出了这样的神气。我但愿那个妇女能接着说点什么。她越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我越是心神不安。可是她这时说:

    “亲爱的,你刚进门的时候,说的是莎拉吧?”

    “啊,那是的,确实如此。莎拉。玛丽。威廉斯,莎拉是我第一个名字;有人叫我莎拉,有人叫我玛丽。”

    “哦,是这样啊。”

    “对。”

    这样,我就觉得好受了一些。不过,我但愿赶快离开这里,我还抬不起头来。

    接下来,那个妇女就谈起了情势多么艰难,她们生活穷得很,老鼠又多么猖狂,仿佛这里受他们控制,如此等等。这样,我觉得又舒坦了起来。说到老鼠,她说的是真话。在角落头一个小洞里,每过一会儿,就会出现一只老鼠,把脑袋伸出洞口探视一下。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时,手边必须准备好扔过去的东西,不然没有安生的时候。她给我看一根根铁丝拧成的一些团团,说扔起来很准。不过,一两天前,她扭了胳膊,而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扔呢。她看准了一个机会,向一只老鼠猛然扔了过去,不过,她扔得离目标差一截子,一边叫了起来:”噢!胳膊扭痛了。”她接着要我扔下一个试试看。我一心想的是在她家里的老头儿回来之前就溜之大吉,不过自然不能表露出来。我把铁团子拿到了手里,老鼠一探头,我就快速地扔过去,它要是迟一步,准会被砸得病歪歪的。她说我扔得好准,还说她估摸,下一个我肯定能扔中。她把一些铁团子拿过来,又拿来一绞毛线,叫我帮她缠好。我把双手伸出,她在我手上套上毛线,便又讲起她自己和她丈夫的事。不过,她打听了话说:”眼睛看准了老鼠。最好把铁团团放在大腿上,好随时扔过去。”

    说着,她便把一些铁团子扔到我大腿上,我把双腿一并接住了。她接着说下去,不过才只说了一分钟。接下来她取下了毛线,眼睛直视着我的脸,不过非常温和地问:”说吧……告诉我你的真名?”

    “什……什么,大娘?”

    “你真实姓名是什么?是比尔?还是汤姆?还是鲍勃?……还是其它的?”

    我看我保准是抖得象一片树叶。我实在不知所措。可是我说:

    “大娘,别捉弄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女孩吧,要是我在这里碍事,我可以……”

    “哪有的事?你给我坐下,别动。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把你告发。请把你的秘密实实在在告诉我,相信我,我会保守秘密的。还不只这样,我会帮你,我家老头儿也会的,只要你需要他的话。要知道,你是个逃出来的学徒……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算得了什么啊。人家辜负了你,你就决心一跑了事。孩子,但愿你交好运,我不会告发的。一五一十告诉我……这才是一个好孩子。”

    这样,我就说,事已如此,也不用隐瞒了。还说,我会告诉她原原本本的一切,只是她答应了的不许反悔。随后我告诉她,我是个孤儿,依照法律,我给栓住在乡下一个卑鄙的农民手里,离大河有三十英里。他欺压侮辱我,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出门几天,我便乘机偷了他女儿的几件旧衣服,偷偷逃了出来。这三十英里,我走了三个晚上。我只在晚上走,白天躲起来,找地方睡,家里带出来的一袋面包和肉供我一路上食用。东西是足够用的,我相信我的叔叔阿勃纳。摩尔会照顾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上高申镇来。

    “高申?孩子。这儿可不是你所想的地方!这是圣彼得堡啊。高申还在大河上边十英里地呢。谁跟你说这里是高申来着?”

    “怎么啦?今天一早我遇到的一个男人这么说的。当时我正要到林子里去,像往常一样去睡个觉。他对我说,那里是叉路口,需得走右手这一条路,走五英里就能到高申。”

    “我看他准是喝醉了,他指给你的正好是相反的路。”

    “哦,他真象是喝醉了。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我反正得往前走。天亮以前,我能赶到高申。”

    “待一会儿,我给你准备点儿吃的带着,这也许对你有用。”

    她就为我弄了点吃的,还说:

    “听我说……一头奶牛趴在地上,要爬起来时,先离开地的哪一头?赶快答……不能停下来想。哪一头先起来?”

    “牛屁股先离地,大娘。”

    “好,马呢?”

    “前头的,大娘。”

    “一棵树,哪一侧青苔长得最茂盛?”

    “北面的一侧。”

    “假如有十五头牛在一处小山坡上吃草,有几头是对着同一个方向的?”

    “它们冲的方向一样,大娘。”

    “哦,我看啊,你果真是住在乡下的。我还以为你又要骗我呢。现在你说,你的真姓名是什么?”

    “乔治。彼得斯,大娘。”

    “嗯,要把这名字记住了,乔治。别把这忘了,弄得在走之前对我说你的名字叫亚历山大,等出了门被我逮住了,便说是乔治。亚历山大。还有,别穿着这样旧的花布衣裳装成女人啦。你装成一个姑娘家可装得别扭,不过你要是糊弄一个男人,或许还能成功。上天保佑,孩子,你穿起针线来,可别捏着线头不动,光是捏着针鼻往线头上凑,而是要捏着针头不动,把线头往针鼻上凑……妇女多半是这么穿针线的,男人正好相反。打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应当踮着脚尖,手伸到头顶上,尽量往高处扔。打过去之后,离老鼠最好有七八英尺远。胳膊挺直,靠肩膀的力扔出去,肩膀就好比一个轴,胳膊就在它上面转……女孩子都这样,可别用手腕子和胳膊后的力,把胳膊朝外伸,象一个男孩子扔东西的姿势。还要记住,一个女孩,人家向她膝盖上扔东西,她接的时候,两腿总是分开的,并不是象男孩那样把两腿并拢,不象你接铁团那样把两腿并拢。你穿针线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个女孩。我又想出了一些别的方法来试试你,就为的是弄得确切无误。现在你跑去找你的叔叔去吧,莎拉。玛丽。威廉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你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不妨写信给裘第丝。洛芙特丝,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会帮你解决的,沿着大河,一直朝前走。下回出远门,要随身把袜子。鞋子带好。沿河的路尽是石头块。我看啊,走到高申镇,你的脚可要遭殃了。”

    我顺河岸往上游走了六十码,然后急步走回来,溜到了系独木舟的地方,就是离那家人家相当远的一个去处。我跨上船,匆忙开船。我向上水划了相当一段路,为的是能划到岛子的顶端,然后往对岸划去。我把遮阳帽取下,因为我这时候已经不需要这遮眼的玩意了。我划到大河的水中央的时候,听到钟声响起来了。我便歇了下来,仔细听着。声音从水上传来,很轻,可是很清楚……十一下子。我一到了岛尖,虽然累得喘不过气来,不敢停下来休息,便径直奔我早先宿营的林子那里,找一个干燥的高处生起一堆大火。

    然后我便跳进独木舟,用尽全力,往下游一英里半我们藏身的地方划去。我跳上了岸,穿过树林,爬上山脊,冲进山洞。杰姆正躺着,在地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喊了起来,对他说:

    “杰姆,快起来,收拾好行李。不能再耽搁了,人家来搜捕我们啦!”

    杰姆一个问题也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从接下来半小时中收拾行李的那个劲儿来看,他一定被吓坏了。等到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放到木板上的时候,我们准备从隐藏着的柳树弯子里划出去,我们第一件事是把洞口的火堆灰烬熄灭。在这以后,在外边,连一点烛光也不敢燃。

    我把独木舟划到离岸很近的地方,然后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当时即便附近有一只小船,我也不会看到,因为星光黯淡,浓影幽深,东西看得不是很清楚。随后我们就把木筏撑出去,溜进了阴暗中,朝下游漂去,悄然无声地漂过了岛尾,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碰上了沉船和杀人犯

    最后到达岛子下边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一点钟了。看来木筏子是走得挺慢的,要是有船开过来,我们准备坐上独木小舟,冲向伊利诺斯州的河岸去,幸亏没有船来。我们没有想到要把枪藏在独木小舟里,也没有想到把钓鱼竿放在小舟里钓鱼吃。急忙慌乱之余,这些我们并没有想到。当初想把什么都放到木筏上,这确实并非是个好主意。

    要是人家找到岛上去的话,我推测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生起的火,在那边守候整整一个晚上,等着杰姆出现。不论怎么说吧,反正我们把他们调来了。我生的火如果没有骗他们成功,那也不能怪我。我对他们要的花招,也够绝的了。

    天擦亮了,我们就在靠伊利诺斯州这边一个大湾的旁边,找了个沙洲靠了岸,用斧子砍了一些杨树枝,遮起木筏子。这样,看上去仿佛河岸在这里塌了一块似的。沙洲是一片上面长满了白杨的沙土岗子,浓密得象耙齿一般。

    密苏里沿岸山岭起伏,伊利诺斯一边是密密的白杨树,航道在这里沿着密苏里一边,所以我们并不担心会被什么碰到。我们一整天躺在那里,看着一些木筏子和轮船顺着密苏里河岸向下游驶去,看着朝上游驶去的轮船在大河的河水中央使劲搏斗。我把我跟那个妇女瞎侃的话一五一十全讲给杰姆听,杰姆说,这个妇女很精明,还说,要是让她来搜捕我们的话,她准定不会停下来坐等在火堆旁边……不,她会找好一只狗来。我说,那么她为何不叫她的丈夫找好一只狗呢?杰姆说,以他看,那几个男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她肯定会想到找条狗。他相信,这些人一定是为了一条狗到镇上,这样,他们就把时间全耽搁了,不然的话,我们此刻就不会来到下游离村子十七八英里的沙洲上了,……不,一定不会这样。我们只会又回到我们老家那个镇上了。我就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他们没有能逮住我们。

    天快黑下来了,我们在白杨枝杈里探出脑袋,朝四周围左右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有见到。杰姆便拿起了木筏子上层的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小窝棚面且很舒适,好歹在太阳热辣辣的时候或者下雨的时候,能有个保持东西干燥的地方。杰姆还在窝棚底下安了个地板,比木筏子高出一英尺多,这样,毯子啦和其他全部什物,都不会被开过来的轮船激起的水浪冲湿。在窝棚的正中间,我们铺了四五英寸的土,安了个框架子,严严实实地把四周围住,好在刮风下雨的天气生起火来,火光能由窝棚给遮掩起来,从外边望也望不见。我们还做了一把备用的掌舵的桨,以备万一碰上暗礁什么的把原有的桨碰坏了。我们挺起一根矮树杈子,在上面挂上了旧灯,因为每当有轮船往下游开来,我们必须点亮这盏灯,防止它把我 们撞翻。不过,有上水的轮船开来,我们不用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被漂到了人家所说的”横水道”上,因为河水还没有退,最低的河岸还有一小部分淹没在水下,因此上水的船往往不冲这个水道,而寻找流得慢一些的水道走。第二个晚上,我们漂了大约七八个钟头,水流四英里每小时。我们捉鱼,聊天,或者为了打破瞌睡,下水游它一会儿,沿着这静静的大河往下漂,仰卧在筏子上数着星星,倒是一件带着庄严意味的事。我们这时候无心大声说话,嬉笑的时候也挺少,只不过偶尔低低地哈哈两声就是了。我们遇到的全是好天气,那天夜里一切太平,第二天,第三天,就这样过着。

    每个晚上,我们都要漂过一些镇子,其中有一些是在上边黑呼呼的山脚底下,除了一些灯火之外,见不到一座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路过圣路易,顿时仿佛满世界都点上了灯。在圣彼得堡那边,人们总说圣路易有两三万人之多,这些话我一直不信,但是到那个晚上,在两点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那奇妙的灯海,这才信了。在那里,没有一丝儿声音,各家各户都熟睡了。

    如今我几乎每个夜晚,在十点钟左右,都要溜上岸去,到一个小村子上去,买一毛。一毛五分钱肉或者咸肉,或者别的食品,间或碰上一只不喜欢躺在鸡笼子里的小鸡,便顺手提了回来。爸爸总说,机会来时,不妨顺手逮住一只小鸡,因为,如果你不愿干,别人也会干。再说,做了一件好事,人家永远会记着的。爸爸不愿吃鸡那类事,我可从未见过。不过他乐意那么说就是了。

    一清早,天大亮前,我就溜进玉米地,借一只西瓜或是甜瓜,或是南瓜,或者几个刚熟的玉米,诸如此类。爸爸老说,借借东西,只要你存心在有的时候偿还人家,也算不了什么。不过,那位寡妇说,那不过是偷东西的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正派人没有 一个爱干这样的事。杰姆说,以他看,寡妇说的有一部分也是对的,你爸爸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最可行的办法是我们搞好一份清单,从中挑出两三种东西,先借到手,然后说明,往后不再借了……照他看,这样一来以后再借别的东西就不碍事了。我们就这样商量了一整晚,一边在大河上朝下游漂过去,一边准备拿个主意,看能否不用借西瓜,或者香瓜,或者甜瓜了吧。商量到天大亮,圆满解决了所有问题,决定不借山里红和柿子,把这两项从单子上删除。在这样决定以前,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大痛快,决定以后,大家都觉得心里好受了。能这样作出决定,我也异常高兴,因为山里红根本不好吃,柿子呢,熟透还要等两三个月。

    我们有时候用枪打下一只早晨起得太早或是夜晚睡得太迟的水鸟。把种种情况归结起来说,生活非常愉快。

    在第五个晚上,小船开到了圣路易下面。半夜以后,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大雨仿佛象一股股水柱子倾倒下来。我们躲在窝棚里,听任木排往前漂去。电光一闪,只见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河,大河两岸高耸的山岩好不吓人。后来我叫了起来,”喂,杰姆,往前看!”前边是一只轮船撞到了一处岩石之上,陷入了绝境。我们的木排正朝着它直往前漂。电光闪处,照得清清楚楚。这条船已经一侧倾斜,上舱一部分浮在水面上。电光一闪,栓烟囱的一根根小铁链看得很清晰。还有大钟旁边一把椅子,背后还挂着一顶垂边的旧礼帽。

    时已半夜,风雨交作,气氛很神秘。我这时的想法,跟一般孩子眼看到一只破船深夜在河上悲惨孤单的光景时是一样的。我要爬上去,偷偷遛一遭,探一探上面的情况如何。因此我说:

    “让我们去,杰姆。”

    可是杰姆开头并不同意。他说:

    “我可不乐意到破船上去瞎浑(混)。我们一路上平安无事,让我们象圣书上说的,还是保持沉默吧。破船上说不定还有一个看守的人呢。”

    “去你奶奶的看守,”我说,”除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看守。象这么一个深更半夜,眼看船快裂开,随时随刻会沉入河底,你说,有谁会肯冒生命危险,只为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杰姆无言以对,闷声不响。我说,”再说,说不定我们还能从船长卧室那边发现点儿什么也未可知。雪茄烟,是稳稳的……并且是六分钱现钞一支。轮船的船长总是阔老,八十大洋一个月,要知道,只要他想要,一件东西不论值多少钱,他们不在意。你口袋里装好一支蜡烛。杰姆,我们要是不在上面好好搜它一遍,我决不死心。你想想,汤姆。莎耶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会错过机会么?他才不会呢。他会把这个叫做历险……这是他定的名字。他准会爬上这条破船,就是会死也要上。并且,他还要摆一摆他的那一套派头出来……他肯定会显露这个,不然那才怪呢。你肯定会认为,那是哥伦布在发现新大陆这样的气派呢!但愿今天有汤姆。莎耶在这里,那才好。”

    杰姆唠叨了一会儿,可是终于同意了我的意见。他说,我们千万别再说话了,要说,也要说得轻声一些。刚好又是电光一闪,我们趁机抓住了轮船右舷的起货桅竿边,把我们的筏子系好。

    甲板被翘得很高。我们在黑地里轻手轻脚顺着那个坡度遛下那个’德克萨斯,,靠着脚问路,靠双手摸,拨开吊货的绳索,因为黑洞洞的无法看清。没有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的前边一头,爬了进去,下一步到了船长室的前边。门是打开的。哎哟,不好,从顶舱的过厅里望过去,但见一处灯光!与此同时,好象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声音!

    杰姆低声跟我说话,还说他感到很难受,要我还是一块回去吧。我也表示同意。正准备往筏子那边走去,却听到有人哭着说:

    “哦,伙计们,不要这样。我发誓决不告发!”

    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

    “你这是谎言,杰姆。透纳。你以前也表演过这一手的,每次分油水,你总要在应得的一份之外多赚一点,而且每回都必到手,就凭你所说的,要是得不到,就威胁着要告发。不过,这一回,你说也没用。你可算得上这个国度里最卑劣。最歹毒的牲畜了。”

    这时候,杰姆朝筏子那边去了。我这份好奇心简直控制不住。我跟我自个儿说,此时此刻,汤姆。莎耶决不会向后退缩,那我也不会。我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看下边会怎么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我四肢并用,在黑暗中爬行,爬到离顶舱的过厅只隔一间官舱那个地方。接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子,手脚都给捆绑住了,边上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一手举着一盏暗幽幽的灯,另一个手里举着一只手枪。这个男子把手枪顶着地板上躺着的人的脑袋,说:

    “我真想把你毙了,我也该毙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死东西!”

    地板上的那个男子吓得缩成一团,叫道:”哦,别,求求你,比尔,我一定不说出去。”

    每次他这么说,手提着灯的人就会一阵大笑,一边说:”你当然不会说喽!这样的事,你从来就是撒谎,不是么?”后来又说:”听他这么苦苦哀求!可是,要不是我们制服了他,用绳子捆住他,他肯定会把我们两人都给杀了。又为的什么呢?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要争夺我们的权利……仅此而已。不过啊,杰姆。透纳,我料想你从此也威胁不了什么人啦。比尔,收起手枪。”

    比尔说:”不行,杰克。巴卡特。我要把他毙了……他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对付老哈特菲尔特?……他不是理应该得此下场么?”

    “不过,我可不想叫他被杀死。我有我的理由。”

    “说这番话,上天会保佑你的,杰克。巴卡特!只要我活一天,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地上的那一个带着哭腔说。

    巴卡特没有理睬这些话,只是把灯挂在一只钉子上。在一片漆黑中,他朝我藏身的地方走过来,一边招呼比尔也过来。我赶紧拼命往后爬,往后缩了两码。可是轮船船身越倾越厉害,我一时间爬不多远。为了不致被他们踩在身上,被逮住,我爬进了上舱一间官舱里,巴卡特在黑暗里用手摸着走,摸到了我在的那间官舱。他说:”这里……到这里来。”

    他进来了,比尔也跟着进来了。不过啊,在他们进来以前,我爬到了上铺,不能再退了。这时我真后悔,我真不该爬上了这条船啊。接着,他们站在那里,手扶住了上铺的护栏,说起了话来。我看不到他们,不过凭借他们一直在喝的威士忌的气味,能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幸亏没有喝威士忌,这是该庆幸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喝不喝也无所谓,因为我多半时间里,连气也不敢喘,我不会被他们挡住。再说,一个人要这样听人家说话,自己就不能喘气的。他们说话的时候,说得声音极低,可说得十分认真。比尔想杀透纳。他说:

    “他说过他要告发,那就是说,他是会告发的,我们这样跟他吵了一架,又这么狠狠把他揍了一顿,如今即使把我们的那两份都给了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会到官府去作证,把我们给招出来。现在你还是听信我的话吧。我建议来个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也这么想,”巴卡特说,说得十分坚定。

    “他妈的,我还以为你不是这么想的呢。那好,就这么定了。开始动手吧。”

    “等一会儿,我还没有把我的话说出来呢。你听我说。枪毙是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事情势在必行的话,还有更加静谧的一条路呢。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事过以后,得上法庭,把脖子往绞索上套,那可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要办到的事,用别的方法,照样能办到,办得结局也不会改变,同时又不致于给你带来什么风险,不是更好么?你看是不是这样?”

    “那当然。不过事到如今,你又如何是好呢?”

    “嗯,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赶紧动手,到各间舱房去把我们忘了的东西都收拾好,搬到岸上,给藏起来。然后静候着。我说啊,要不了两小时,这条破船便会裂开来,沉入河底。懂了吧?他就会给淹死,还谁都怨不得,只能怨他自己。以我看,这比杀他好得多。只要有一点法子可想,杀人,我不同意。这不是个好主意,也不道德。我说的不对吗。”

    “对……我看你说得对。不过,船根本不裂开,不沉呢?”

    “那,我们不妨再等它两小时啊,等着看着啊,不是么?”

    “那好吧,来吧。”

    他们就动身了,我也逃了出来,冷汗出了一身。我向前爬过去,眼前是漆黑一片,不过我哑着嗓子轻声地喊,”杰姆!”他应了声,活象有病在呻吟。原来他就在我的身边呢。我说:

    “快,杰姆,这可不是磨磨蹭蹭。哼哼唧唧的时候了。那里是一帮杀人犯。要是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小船找到,放掉,随它在大河上随着潮流往下漂走,好阻止这些家伙从破船上逃走的话,那么,他们中遭殃的也只会是一个人。但是我们能找到他们那条小船,放走它,那就能叫他们全体都遭殃……听候警察来抓他们。快……赶快!我由左舷找,你由右舷找,你从木筏子那儿找起……”

    “哦,天啊,天啊!木筏子?怎么看不见了!它散开了,给水冲走了!……把我们给丢在这儿啦!”

    第十三章 可怜的坏蛋

    啊,我吓得停止了呼吸,几乎晕了过去。跟这样一帮人困在一条破船上!不过,感慨的时候还没到。我们得找到那条小船,马上找到……非得找来给我们自己用。我们便一边全身抖抖嗦嗦,一边顺着右舷摸过去。这事儿干得也真慢,……仿佛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摸到了船尾。小船连影子也找不到。杰姆说他再也没力气走不动了,……他说,已经吓得他有气无力了。不过我说,要挺住,要是我们给困在这条破船上,那我们准得遭殃。于是我们继续摸索。我们朝着顶舱的后尾摸过去,摸到了,然后攀着天窗一路摸过去,抓住一块窗板,再挪到另一块窗板,因为天窗的边儿已经歪到了水里。我们快到十字厅大门口的时候,只见一条小船正停在那儿,确实是在那儿!我刚好能望到这条小船。真是感谢上帝!只要再有一秒钟,我就会上船了。可正是在这一刹那,门开了。其中的一个人探出头来,离我才只几步之远。我想这下要倒霉了。不过,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说:”把他妈的那盏灯拿走吧,别叫人家看见了,比尔!”

    他把一袋子什么东西扔进了小船,接着上了船,坐在船上。原来是巴卡特,接着是比尔本人走了出来,上了船。巴卡特低声地说:

    “全弄好了……撑船吧!”

    我在窗户板上几乎坚持不住了。我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不过比尔说:”等一等……他的身子你是否搜过?”

    “没有啊,你呢?”

    “和你一样。这么说,他那一份现金还是拿到了手。”

    “那就动手吧……只把东西带走,可钱却留了下来,这算什么呀。”

    “喂,……他会不会想到了我们是要干什么来着?”

    “也许不会。不过我们必须拿到手。走吧。”

    他们便跳出小船,钻到舱里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因为门在破船上歪着的一面。一刹那间,我跨上了船,杰姆跟着一跌一撞上了船。我拿出了小刀,将绳索割断,我们便溜之大吉啦!

    我们连桨都没有摸,也不说话,连悄声说话也没有,连呼吸都要停住了。我们一声不响,飞也似地朝前直溜,溜过了外轮盖的尖顶,溜过了船尾,刹那间离破船已有一百码。我们被黑暗吞没了,连最后一点影子也给吞没了。我们安全啦。只有我们是清楚的。

    朝下游划了三四百码远以后,我们依然能看到那盏灯在顶舱门口忽地闪出一点儿火花。我们知道,那条船不会被那个流氓发现,逐渐明白了他们如今正跟杰姆。透纳一样陷进了绝路。

    随后杰姆摇起了桨,我们便去追赶我们的木筏子。到这个时刻,我才第一次想到那帮家伙的处境……。在这以前,我实在顾不上。我在想,陷入如此的绝境,就算是杀人犯也够受的。我对自己说,说不定哪一天我自己也会是个杀人犯呢,难道我会高兴么?我悻悻地对杰姆说:

    “我们在有灯光的地方的上游或者下游一百码处登岸,找一个你我和小船躲藏的好去处。接下来,我再瞎编出一个故事来,让人家听了去寻找那帮家伙,先把他们救出来,时辰一到,就绞死他们。”

    但是这个主意落空了。不一会儿,又是雷雨交加,比刚才还要厉害。大雨一个劲地往下倒。一丝灯光也看不见。以我看,人们全都睡了吧。我们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一边寻觅灯光,一边寻找我们的木筏子。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雨方停了,不过云还没有散开,电光还在一闪一闪。在电光所闪处,只见前边有一个黑呼呼的在水上漂浮的什么东西。我们就追上去。

    果然是我们的木筏子!能重新登上自己的木筏,我们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正巧,我们见到在下游右手的岸上有一处灯光。我便说,我去。小船上放着那帮家伙从旧船上偷来 的赃物,装了满满的一船。我们胡乱地把这些东西堆在木筏上。我叫杰姆顺水往下游漂,估计漂出有三英里路远,便点一个灯,一直燃到我回来。接下来,我摇起桨,朝灯光划去。我顺着下水划去的时候,在一个小山坡上逐渐出现了三四处灯光。是个村子。我往岸上灯光那边靠拢,停住了桨,朝下边漂去。漂过时,见到那是一艘双舱渡船,船头旗竿上挂着灯,我四处寻找那边看船的人,心想不知道他在哪处睡觉。一会儿发现他脑袋垂在两个膝盖中间坐在船头系缆桩上。我轻轻地推了他肩膀几下,就哭了起来。

    他就醒了,还有点儿惊奇。不过,他见到就我一人,便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接着说:”啊,什么事啊?别伤心了,小家伙。有什么难处啊?”

    我说:”我爸爸。妈妈。姐姐。弟弟……”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说:”哦,该死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为难之处,一切会好起来的。好了,别这么伤心,他们究竟怎么啦?”

    “他们……他们……你是这儿看船的么?”

    “是的,”他仿佛颇为得意地说。”我是船长,又是船主,又是大副,又是领港,又是看船的,又是水手头儿。有的时候,我还是货物和乘客。我比不上老杰姆。洪贝克那么富,所以我就不能象他那么出手大方。那么好地对待汤姆。狄克和哈利,也不能象他那样花钱如流水。不过,我对他讲过不只一回了,我可不愿意跟他调换一下位置。我说,我的生活是一个水手的生活。要是让我住在镇子外面两英里路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别说他那点儿臭钱都给了我,就是再加上两倍,我也不会干。我说啊……”

    我插嘴道:”大祸就要降临到他们身上了,而且……”

    “什么?”

    “啊,我爸爸、妈妈和姐姐,还有胡克小姐。只要你把渡船往上游那边开过去……”

    “往上游哪里啊?他们现在在哪里啊?”

    “在那艘破船上。”

    “那艘破船?”

    “不就是只有一条破船么,怎么啦?”

    “哦?难道你说的是’华尔特。司各特,?”

    “没错。”

    “天啊!真是鬼才知道他们到那儿去干什么啊。”

    “嗯,可他们压根不是故意要去的。”

    “我想他们也不会。可是如果他们不能赶快离开,那就坏啦,那就没有命啦。怎么搞的,他们怎么会钻进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呢?”

    “说起来也是事出有因。胡克小姐是到上游那个镇上走亲戚去的……”

    “是啊,是步斯渡口……赶快往下说。”

    “她是去步斯渡口走亲戚的。正是日落时分,她和黑女佣上了渡骡马的渡船,准备在一个朋友家落脚一晚上,那个朋友叫什么小姐来着,名字我记不清了。渡船上的人丢了掌舵的桨,船就打转转,船尾朝前往下游,漂了两英里多路,碰到那条破船上,就给撞翻了。摆渡的和黑女佣以及一些马匹,全都冲走了。只有胡克小姐一把抓住了那条破船,拼命爬了上去。嗯,天黑以后一个钟点左右,我们坐着我们做生意的平底船往前开去。我们没有在意到那条破船,因为天黑,到了近处,已来不及躲避,所以也给撞翻了。不过我们都得救了,除了比尔。惠贝尔一人……啊,他可是个天大的好人啊……我宁愿那是我。”

    “天啊,这可是我平生遇到的最伤心的事了。接下来,你们又干了些什么呢?”

    “啊,我们大声呼救,闹了半天,可是河面太宽,我们再喊,也没有人听见。这样,爸爸说,总得有人上岸去求救啊。就只我一个人会游泳的,于是我就抢着由我来干。胡克小姐说,要是我一时不能马上找到人来搭救,就可以到这儿来,寻找他的叔叔,他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在下边两英里路的地方上了岸,一直在白费劲,想找人帮忙,可是人家说,’什么,夜这么深,水这么急,要人家干?简直是瞎闹,还是去找渡船吧。,现如今,要是你愿去……。”

    “我倒是肯去。我要是不肯去,那才怪呢。不过,由谁来支付这笔费用呢?你看你爸爸……”

    “哦,那好办。胡克小姐对我说,是特为对我说的,说她叔叔霍恩贝克……”

    “好家伙!原来他就是她的叔叔啊,我给你说,你朝远处有灯光的那个方向跑过去,再往西拐,走三分之一英里,你就到了那家酒店,你告诉他们,要他们赶快带你去找杰姆。霍恩贝克。他肯定会付这笔钱的。你别再延误时间了,因为他想急于知道你带去的消息。你告诉他,在他到镇上来以前,我准定已经把他的侄女儿给平平安安地救出来了。你马上加把劲跑吧,我马上到这儿拐角那一头,去把我的司机叫起来。”

    我便向有灯光的那边跑去。不过,等到他在拐角处一拐弯,我就往回赶,跳上船,把船上的积水舀光,把船停靠在六百码外静水区域的岸边,自己挤到几只木船那里看着,因为不见渡轮出动,我就安不下心来,不过,九九归一,为了对付那帮家伙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心里还是舒坦的,只因为肯象我这么干的,恐怕为数还不多了。我倒是希望寡妇会知道这件事,据我猜想,她会把我这样帮助那帮恶棍引为骄傲,就因为这类恶棍和骗子正是寡妇和正人君子们最感兴趣的人哩。

    啊,没有多久,前面就是那艘破船了,黑压压的一片,往下游漂漂荡荡。一时间,我全身打了个冷战。我朝着它奔过去。它 往水里下沉已经很深了。我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船上活着的人没有多少指望了。我围着它划了一圈,高声喊了几下子,不过毫无回音,一片死一样的静。我倒是为这帮家伙而感到心情沉重,不过也并非过份悲痛。因为如果他们能挺得住,那我也能挺得住。

    似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到杰姆的灯光升起,灯光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待到我走拢,东方已经开始灰白。我们便去寻觅一座小岛,藏起了木筏子,再弄沉了小舟,然后钻进窝棚里,睡得死死的。

    第十四章 吉姆眼中的所罗门

    醒来以后,我们仔细翻了一遍破船上那帮家伙偷来的东西,发现有靴子。毯子。衣服和各式各样东西。还有一些书,一架望远镜,三盒雪茄烟。在这以前,在我们两人一生中,谁也没有这么富足过。雪茄烟是头等的。我们躺在林子里聊天,聊整整一个下午。我还读了读这些书,着实快活了一番。我告诉了杰姆破船上和渡轮上发生的一切。我说,这种种的事便是历险。不过他说,他可不要再历什么险了。他说,当我爬进破船的顶舱的时候,以及当他往回爬,想寻觅木筏子却发现木筏子已不翼而飞的时候,他差一点儿死了过去。因此他断定,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反正他这下子是完了,他肯定给淹死,如果没有人来搭救他,而且,要是他被救,他就会被救他的人送回家,以便得到那笔悬赏,而华珍小姐又肯定会把他卖到南方去。是啊,他是对的,他往往总是对的。他的脑袋对于一个黑奴来说可不简单。

    我读给杰姆听书上说的那些事:什么国王啊,公爵啊,伯爵啊,等等的。以及还有他们华丽的穿着,和他们那何等了得的派头;彼此称呼起来,总是陛下啊,大人啊,阁下啊,等等的,并非只是先生而已。杰姆听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都入了神。他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有这么笃(多)啊!除了老王所罗门以外,我还从不曾听说过别的国王啦。除非你把扑克牌上的国王都算上,一个国王能挣多少全(钱)啊?”

    “挣?”我说,”啊,他们啊,只要他们高兴,他们想要多少便会有多少,他们一个月可得一千块大洋甚至更多,什么东西都归他们所有。”

    “多快活,不是么?他们又需要干些什么呢,赫克?”

    “看你说的,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这儿坐坐,那儿坐坐。”

    “不会吧……真是这样么?”

    “当然是的,除非发生了战争,他们就去参加战争。不过在别的时候呢,就是到处懒洋洋地那么样,或是托着鹰去打猎……就光是打猎……嘘,……你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了么?”

    我们跳将起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一只轮船轮子在水下搅动时发出的声音,这只轮船正从下游绕过河湾开过来,我们便走了回来。

    “是啊,”我说,”有些时候,实在闷得无聊,他们便和议会无事生非。要是有人不安分,他就砍掉他们的脑袋。不过,他们待在后宫的时间占了多半。”

    “那是什么东西啊?”

    “是后宫。”

    “后宫又是什么?”

    “那是他的那些老婆被安排住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后宫么?所罗门王就有一个,他有一百万个老婆。”

    “啊,是的,确有其事。我……我可没有忘了这个,我看啊,后宫是个管吃管住的大房子。在托儿室里,他们准是热闹非反(凡)的吧。我看啊,那些老婆准是整天吵架吵个不停,那就更热闹了。我可不信人家说所罗门王是自古到今世上最聪明的人那一套。因为什么呢:难道一个聪明人愿意从早到晚老呆在那么个乱糟糟的鬼地方?不……他才不会呢。一个聪明人会造一座古(锅)炉厂。等到他想歇一歇的时候,就把厂子乖(关)掉就是了。”

    ‘嗯,不过那寡妇亲口对我说他是最最聪明的人。”

    “我才不管寡妇是怎么说的。总之,他不是个聪明人,他尽干些我从没听说过的荒糖(唐)事。你知道他曾经要把一个孩 子一匹(劈)两半的事么?”

    “知道,寡妇把这事一五一十全都给我说了。”

    “那么好啦!那还不是世界上最狠毒的心计?你只要好好想一想。听我说,假如这棵树桩就算是其中的一个妇女……那边是另一个妇女,我算是所罗门王。这张一块钱的吵(钞)票就算是那个孩子,你们两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我怎么办呢?我有没有到街坊邻居去走一走,问一问,调查清楚这张吵(钞)票究竟是谁的,然后太太平平地物归原主,这难道不是有点豆(头)脑的人都会这么办的么?可是不……我把这张票子,一撕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另一个妇女。所罗门王就是这么对待那个孩子的。现在我要问你:这半张吵(钞)票还有什么用?……能用来买东西么?那匹(劈)成了两半的孩子又有什么用?你就算是给我一百万个匹(劈)成两半的孩子,我也不西(稀)罕。”

    “可是,该死的是,杰姆,你把问题看歪了十万八千里啦,根本没有抓住问题的要害!”

    “谁?我?滚你的。别跟我说什么要害。有理没理,我一看就明白,他们这样干,就是没理。争的不在于半个孩子,而是在乎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可有人以为可以用半个孩子来判定一个活孩子的争吵,这就仿佛明明站在雨里头也不知道进来躲一躲。别再跟我讲所罗门王了,赫克,就瞧一眼他的半(背)影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不过我跟你说,你还是没有抓住问题要害。”

    “什么该死的问题要害!我看明白的事,我自己心里自然有数,你可要知道,真正的问题要害,埋在里边……还埋在深处,在于所罗门是怎样成长的。譬如说,家里只有一两个孩子,这样的人会胡乱糟塌孩子么?不会,他不会,他糟塌不起。他准会知道怎样对待宝贝孩子。可是如果另外家里却有五百万个孩子在跳来跳去的一个人,那当然就不一样。他会把孩子匹(劈)成两半,就象对付一只猫一样。他还有的是啊,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多一点,或是少一点,对于所罗门王那个混帐东西来说,那根本无所谓!”

    只要他脑袋里有了一个想法,就再也不会打消的黑奴,我可是从没有见到过。在黑奴里面,这么瞧不起所罗门的,他可以说是第一个了。因此,我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国王身上,把所罗门给撇在了一边。于是我讲到了那个好久以前被砍掉了脑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还讲到了他的小孩……那个皇太子。他本应该继位为国王的,可人家把他给逮了起来,关在大牢里,后来有一天便死在牢里。

    “很可怜的小家伙。”

    “可是也有人说,他逃出了大牢,逃离了法国,来到了美国。”

    “这很好!不过他会孤孤零零的……他们这里并没有国王,是这样么,赫克?”

    “没有。”

    “那么他肯定找不到差事了吧?他打算干些什么呢?”

    “啊,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些法国人去干上了警察这个行当,有些人教法语。”

    “怎么啦?赫克,法国人讲起话来不是跟我们一样么?”

    “不。你听不懂他们讲的话……连半个字也听不懂。

    “啊,可真要命!怎么会是这样?”

    “不知道,事实确实是如此。我从一本书上学了他们的几句怪声怪气的话。譬如说,有一个人来找你,对你说,’巴赫符……佛朗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不会觉得怎么样。我会冲他的脑袋一权(拳)打过去。这是说,如果是黑奴而不是白人的话,我可不准他这样叫我。”

    “去你的吧,他并没有叫你什么啊。这只是在说,’你会讲法国话么?”

    “啊,那么,为什么他不能那样说呢?”

    “怎么啦,他不是正在这样说了么?法国人就是这么说的。”

    “嘿,真他妈的好滑稽。根本没什么意思,我再也不愿听了。”

    “听我说,杰姆,一只猫跟我们说起话来是一个样么?”

    “不,猫不一样。”

    “好,一头牛呢?”

    “不,牛也是不一样。”

    “猫跟牛说起话来一样么?或者牛跟猫说起话来一样么?”

    “不,它们都各不一样。”

    “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它们说的各个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

    “那么,一只猫,一头牛,自然跟我们说起话来也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的。”

    “那么,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一个法国人说起话来跟我们不一样,不也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么?”

    “一只猫是一个人么,赫克?”

    “不是。”

    “好,那么要一只猫说话象一个人那样,这简直是胡闹。一头牛是一个人么?……或者说,一头牛是一只猫么?”

    “不。全都不是的。”

    “那就好了,那它就没有理由说话跟人或是猫一样。一个法国人是不是人?”

    “是的。”

    “那就好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妈的,他为什么不说人话呢?”

    我知道,这样是白费口舌,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根本没有法子跟一个黑奴展开辩论。因此我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第十五章 一个不该开的玩笑

    我们断定,再有三个晚上,我们就会到达伊利诺斯的南头,俄亥俄河的汇合处……开罗,我们要到的地方正是这里。我们准备卖了木筏,搭上轮船,沿着俄亥俄河往上走,到那些不买卖黑奴的自由洲去,这样也就摆脱了是非之地啦。

    后来,在第二个夜晚,开始起了雾,我们便朝着一处沙洲划去,系好木筏,因为在雾中行舟是不便的。不过,我坐在独木小舟上,拉着一根缆绳,想把木筏拴在一个安全地方,却无处可拴,除了一些小小的嫩树,缆绳只好被套在那凹岸旁边的一颗小树上。不过正好有一个急流,木筏猛地一冲,小树被连根拔了起来,而木筏也就顺流往前漂去了。我见到迷雾正四面八方聚拢来,只感到心>99lib?</a>里很不舒服,又发慌,至少有半分钟动弹不得……。抬头一望,木筏已经无影无踪。二十码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我跳进独木小舟,跑到船尾,抄起桨来,使劲往后一退,可是它动也不动。我一慌张,忘了解开绳索啦。我站起身来,解开了独木舟,可是我心慌意乱,两只手抖抖的,弄得任何事也干不好。

    船一开动,我就顺着沙洲,朝着木筏,拼命追去。情况还算是顺利,不过,沙洲还不到六十码长,我刚窜过沙洲的末尾,眼看就一头冲进白茫茫一片浓浓的大雾之中了。我象个死人一样,连自己正在往哪一个方向漂流也一点儿辨不清了。

    我猛然间意识到一点,这样一味地划可不行。首先,我知道弄不好会撞在岸上。沙洲上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我必须得坐着不动,随着它漂。可是啊,在这么一个关头,偏偏要人家空有双手不能动弹,叫人如何安得下心。我喊了一声,又仔细地听,我听到,从下游那边,隐隐约约地从某个地方,远远传来了微弱的喊声。这下子,我的精神就上来了,我一边飞快地追赶它,一边又屏住气仔细地听。等到下一次听到那喊声的时候,我这才明白了自己并非是正对着它朝前进,而是偏到了右边去了。等到再下一次,又偏到了左方……偏左也好,偏右也好,反正进展都不大,因为我正在团团地乱转,一会儿这一边,一会儿那一边,一会儿又回来,可是木筏却始终在朝着正前方走。

    我心里但愿那个傻瓜会想得到敲响洋铁锅这样一个办法,可是他从没有敲过一声。并且叫我最难受的,还是前后两次喊声间隔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啊,我一直都在拼搏着,可猛听得那喊声又硬是转到我的身后去了。这下子真是把我搞糊涂了。准是别的什么人的喊声吧,要不然,那就是我的划浆转过头了。

    我把桨一扔,但听得喊声又起,还是在我身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喊声不停地传来,又不停地更换地方,我呢,不停地答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又转到了我的前边去了。我知道,是水流把独木船的船头转到了朝下游去的方向,只要那是杰姆的喊声,并非是别的木筏上的人叫喊声,那我还是走对了。在浓浓迷雾中,我真的无法把声音辨认清楚,因为在浓浓迷雾中,形体也好,声音也好,都和原来的本色不一样。

    喊声持续很久。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我突然撞到一处陡峭的河岸上,但见岸上一簇簇黑黝黝。鬼影森森的大树。河水把我一冲,冲到了左边,河水飞箭似地往前直冲,在断枝残丫中一边咆哮着,一边夹着断枝朝前猛冲。

    不一会儿,又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四周一片寂静。我就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在心里核计着,心跳了一百下,我连一口气都没有吸。

    在那个时刻,我算是死了心了。我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那陡峭的河岸是一座小岛。杰姆已经到了小岛的另一边去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沙洲,十分钟便能游过的。这里有一般小岛上那种大树,小岛可能有五。六英里长,半英里那么宽。

    估计有十五分钟时间,我一声不响,竖起了耳朵听。我仍然是在漂着,我估计,一小时漂四五英里路,只是你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水上漂。不,你觉得自己死了一般地躺在水面上。要是一眼瞥见一段枝丫滑过,也不会想到自己正飞快地往前走,而只是屏住了呼吸,心里想着,天啊,这段树枝往前冲得有多快啊。若是你想知道,一个人,在深夜里,四周一片迷雾,此情此景,会有多凄冷,有多孤独,那你不妨也来试一试……那你就准会知道。

    随后大概有半个钟点那么长,我时不时地喊几声,直到后来,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了回答的声音,我便使劲追,可是不成。我推断,我这是陷进了沙洲窝啦。因为在我的左右两旁,我都隐隐约约瞥见了沙洲的景色。有的时候,只是在两岸中间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漂。有些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我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因为我听到了挂在河岸水面上的枯树残枝之类的东西被流水撞击时发出的声音。没有多久,在我陷进了沙洲窝里以后,连喊声也听不见了。我只是隔一会儿试着追踪一下。因为实际情况比追踪鬼火还要糟糕,声音如此地东躲西闪,难以捉摸,地点又如此变得飞快, 而且面广量大,这些的确都是前所未闻的。

    有四五次,我非得用手利索地推开河岸,免得猛然撞上高出水面的小岛。因此我断定,我们那个木筏子一定也是偶尔撞到了河岸上,不然的话,它肯定会漂到老远去,听也听不见了……木筏子与我的小舟比起来要漂得快许多。

    再后来,我感觉又进到了大河宽阔的河面上了。不过,到处也听不到一丝喊声了。我猜想,杰姆会不会撞到了一块礁石上,遭到了什么不测呢。我这时候也够累的了,便在小舟上躺了下来,跟自己说,别再麻烦心神了吧,我当然并非存心要睡觉,不过实在困得不行了,所以我想就先打个瞌睡吧。

    不过也许不只是打了个瞌睡。我醒来时,只见星星亮晶晶的,迷雾已经烟消云散,我架的小舟舟尾朝前,正飞快地沿着一处较大的河湾往下游走。开头,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呢。那些尘封的往事浮在眼前时,依稀觉得象是上星期发生的事。

    这里已是一片浩瀚的大河,两岸参天的大树浓浓密密,星光照处,仿佛是一堵堵结结实实的城墙。我朝远处下游望去,只见水面上有一个黑点,我就拼命朝它追去。一走近,原来只是捆在一起的几根圆木,接着看到了另一个黑点,追上去,又是另一个黑点,这一回可追对了,正是我们自己做的木筏子。

    我上去的时候,杰姆正坐在那里,脑袋朝两腿中间垂着,是睡着了,右胳膊还在掌舵的桨上耷拉着,另一柄桨已经破裂了,木筏子上到处是树叶。枝丫和灰尘。这样看来,他过去的那段时间也充满了风险。

    我把划桨系好,在木筏上杰姆跟前躺下,打起了呵欠。我伸出手指对杰姆捅了桶。我说:

    “喂,杰姆,我刚才睡着了么?你为什么没有把我喊醒啊?”

    “天啊,难道是你么,赫克?你真的没有死啊……你没有被烟(淹)死啊……你又活过来了么?这可是太好了,乖乖,难道会有这样的霍(好)事?让我好好看一看你,伙计啊,再让我墨墨(摸摸)你。是啊,你真的没有死,你回来了,还是活蹦乱跳的,还是赫克那个老样子,谢天谢地!”

    “你怎么啦,杰姆?你喝醉了么?”

    “喝醉?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会喝醉?我难道还有时间去喝酒么?”

    “好,那么为什么你说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我哪里说得没有头脑?”

    “哪里?哈,你刚才不是在说什么我回来了,如此等等一类的话,仿佛我真的走开过似的。”

    “赫克……赫克。芬,你赶紧看着我,看着我,难道你没有走开过?”

    “走开?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儿也没有去啊,我能到哪里去啊?”

    “嗯,听我说,老弟,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儿吧,一定是的。我还是我么?要不然,我又是谁呢?我是在这儿么?要不然,我又在哪里呢?这我倒要弄个一青(清)二粗(楚)。”

    “嗯,我看嘛,你是在这里,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过我看啊,杰姆,你可是个一脑袋浆糊的大傻瓜。”

    “我是么?难道我是么?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坐着小划子,牵着绳子,想把划子拴在沙舟(洲)上?”

    “没有,我没有。什么沙洲?我从没有见到什么所谓沙洲啊。”

    “你没有见到过什么沙舟(洲)?听我说……那根绳子不是拉松了么?木筏子不是在河上顺着水哗哗地冲下来了么?不是把你和那只小筏子给撂在大午(雾)之中么?”

    “什么大雾?”

    “连大午(雾)都……大午(雾)下了整整一个晚上。你不是在那里大喊了很久么?我不是也喊了么?喊到后来,我们便被那些小岛弄得晕头转向,我们一个迷了路,另一个也迷了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难道我没有在那些小岛上东碰西撞,吃尽了苦头,差一点儿给烟(淹)死?你说是不是这样,老弟……是不是这样?你赶快回答我这个问题。”

    “哈,你这话让我很是伤脑筋,杰姆。我没有见到什么大雾,没有见到什么岛屿,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什么都没有。我在这儿坐着,一整夜都在跟你说话来着,只是在十分钟前你才睡觉,我呢,大概也是这样。在那段日子里,你不可能喝醉啊,这么说,你肯定是在做梦吧。”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能在十分中(钟)里梦见这么多一大堆的事啊?”

    “啊,他妈的,你肯定是做梦来着,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过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啊。”

    “不过赫克,对我来说,这一切确是冥冥(明明)白白的……”

    “不管多么明明白白,也没有用,根本没有发生这回事啊。这我明白,我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这里嘛。”

    杰姆有五分钟之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想啊想。接下来,他说:

    “嗯,这么说来,我看是我做了梦了,赫克。但是啊,这可真是我平生一场极大极大的恶梦了。我平生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把我类(累)死的梦哩。”

    “哦,不错,这没有什么,因为做白日梦有时候也确实会累人。不过嘛,我看这场梦啊,可真是无比美妙的梦哩……把梦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对我说一遍,杰姆。”

    这样,杰姆就把全部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跟刚才实际发生过的事说得一模一样,只是加油加醋描画了一番。他随后说,他得”详一详”这个梦,因为这是从上天降下来的一个警告啊。他说,那第一个沙洲指的是对我们做好事的人,可是,那流水指的却是另一个人,此人存心要叫我们遇不到那个好人,喊声呢,指的是一些警告,警告我们有时会候遇到些什么,要是我们不能对这些警告的含义弄个明白,那么这些警告的喊声不但不能帮我们逢凶化吉,反倒会叫我们遭殃。至于沙洲的数目,指的是我们会有多少回跟爱惹事生非的家伙和各种各样卑劣之徒吵架;不过只要我们管好自己的事,不去跟人家吵架,把事情弄僵,我们就能顶过去,平安无事;能冲出重重浓雾,漂到宽敞的大河之上,那就是到了解放了黑奴的自由州,从此便无灾无难啦。

    当我上木筏的时候,起了云,天十分黑,这会儿倒是又开朗起来了。

    “哦,好啊,杰姆,你这样就把梦全都’详,得个清清楚楚了,”我说,”不过嘛,这些个事情又指的是什么呢?”

    我是指盖住木筏的许多树枝以及其他别的破烂,还有那支撞裂了的木桨。这会儿,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杰姆看了一眼那一堆讨厌的东西,接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一堆肮脏的东西。做过了一场梦这样的观念,在他的脑子里印得太深了,摆脱不掉,一时无法把发生过的事重新理出个头绪来。不过嘛,等到他把事理清楚了,他便定神看着我,连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说道:”这些个事情指的是什么嘛?我要对你说的。我使劲划,使劲喊你,累得都没命了。睡的时候,因为丢失了你,我的心都率(碎)了,对我自己,对那个木筏子,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一醒来,发现你可回来了,一切都平安无事,我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为了谢天谢地,我恨不得双膝跪下,吻你的脚。可是啊,你心里想的只是怎样撒一个荒(谎)来欺骗老杰姆。那边一堆残枝败叶是肮脏的东西。肮脏的东西也就是人家把脏东西往朋友的脑袋上道(倒),叫人家为他害少(臊)的人嘛。”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窝棚走去,走了进去,一路之上,不吭一声。可是这就够了。我只觉得自己是那么卑鄙,简直想伏下身来亲他的脚,求他收回他刚才说的话。

    我在那里苦熬了一刻钟,我才鼓足了勇气,在一个黑奴面前低头认错……不过最终我总算认了错,并且从此以后,对此从未后悔过。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卑鄙地捉弄过他,我要是早知道他会那么难过,我是决不会干那样的事的。

    第十六章 凯罗在哪

    我们睡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才动身,这时看到了前边不远处,有一只长得出奇的木排,木排之长,仿佛象一个庞大的游行队伍一般,木排上每一头有四根长桨,因此我们估计他们可能共有三十来个人之多。上面有五处窝棚,彼此离得很开,在中间的地方,露天生了个篝火,两头竖起了高高的旗竿,那个气势非同一般。它仿佛在大声宣告,在这样的大木排上当个伙计,才称得上是个人物。

    我们正顺流漂到一处大的河流里。夜晚,天上起了云,挺闷热,河水很宽,两岸巨木森森,连绵不断,也透不出一丝亮光。不经意间我们提及了那个开罗。还说,等我们经过时,不知道能不能认出那个地方。我说,也许我们认不出来,因为我听说,开罗不过有十几家人家罢了,要是镇上没有点起灯的话,我们经过时,怎么能知道那是开罗呢?杰姆说,要是两条大河在那儿汇合,那一定能分辨得出来。不过我说,说不定我们还会以为我们只是在经过一个小岛的岛尾,又回到了原来的河上,这也难说啊。这样一说,害得杰姆大为心神不定……我自己也如此。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了:该怎么办的?我说,不妨一见有灯光,便划过去走上岸看看。不妨跟人家说,我爸爸在后边坐着商船,马上过来,还可以说,他生意场上是个生手,想知道这儿离开罗还有多远。杰姆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我们便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眼下没什么事可做,我们就只是睁大了眼睛,留心察看着是否到了开罗。千万可别不在意,错过了还不知道啊。杰姆说,他肯定会认出来的,因为只要一认出来,从那一个时刻起,他便是一个自由人了。反之,如果一错过,他便会再一次身陷在奴隶制的州里,再也没有自由的机会啦。于是,每经过一会儿,他便会跳起来说道:”他来啦。”

    可是并非灯火,那不过是些鬼火或者是萤火虫罢了。他便又重新坐了下来,象刚才那样,又盯着看。杰姆说,眼看自由就快来了,他浑身发抖。发热。啊,我要说的是,听他这么一说,也叫我全身发抖发热。因为在我的脑子里,也开始在形成一个观念,这便是,他快要自由了……那么,这事该怪罪谁呢?啊,该怪罪我啊。不管怎么说,不管什么办法,凭良心说,这一点就是去不掉。这可叫我坐立不安啊。在过去,我从没有想到这一点,从没有想到自己正在干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现在想到了,认真想过了,这叫我越来越心躁。我试着用真诚感动他,也为自己洗脱,说这怪罪不得我,因为我可没有叫杰姆从他那个合理合法的主人那儿逃跑啊,可是辩解也没有什么用。每一回,良心都会站出来,大声说道:”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为了自由正在逃跑啊,你尽可以划到岸上去,向人家告发他啊。”这话说得不错……这个理是我绕不过去的,也无法绕过去。这是直刺良心的,良心对我这么说,”可怜的华珍小姐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居然可以明明看见她的黑奴在你的眼皮底下逃掉,却从未说过任何一个字?那个可怜的老妇人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然这样卑鄙地对待她?啊,她用尽全部身心让你读书学知识,要你有规有矩,她一桩桩。一件件,凡是能见到的,总是想尽办法对你好,她可就是那样对待你的啊。”

    我只觉得自己太可卑了,太难受了,还不如就此死了的好。我在木筏上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埋怨自己,而杰姆也在忐忑不安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们两人,谁也安不下心来。每一次,当他跳起了舞,说道,”开罗来啦!”我就被击中了一枪,并且刺透了我的心。我这时心想,要真是开罗的话,我真的会难受得死过去。

    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杰姆不停地高声讲话。他自己在说,等一到了自由州,他第一件事要干些什么,那就是拼命挣钱,决不乱花一分钱,等到积聚得够数目了,便要把老婆赎回来。她如今是属于一家农庄的,地点靠近华珍那里。然后他们两个人要拼命干活,好再把两个小孩赎买回来。还说,要是他们那个主人不肯卖他们的话,他们就找个反对黑奴制度的人,把孩子们偷出来。

    听到他这样说,我几乎死掉一般。在他一生中,在今天以前,他是决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当他断定自己快要自由的这一刹那间,他这人的变化有多么大,正如老话说得好:”给黑奴一寸,他便要一尺。”我心想,这完全只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地想一想,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啊。在我的面前,如今正是这么一个黑奴,我一直等于在帮着他逃跑,如今竟然这么露骨地说他要偷走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原本是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而且此人从来也没有伤害过我啊。

    听到杰姆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非常难过。这也是杰姆太不自量力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的良心触动着心底处仅存的真诚,到后来,我对自己的良心说:”别再怪罪我吧……还来得及呢……见了灯光,我就划过去,上岸,去告发他。”于是我马上觉得满心舒坦,很高兴,身子轻得像一根羽毛似的,我全部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了。我继续张望着,看有没有灯光,这时我高兴得要在心里为自己歌唱一曲哩。没有多久,远处出现了一处灯光。杰姆欢呼了起来:

    “太好了!我们得救啦,赫克,我们得救啦!跳起来,立个正,美好的开罗终于到啦,我心里有数的!”

    我说:”我把小舟划过去,瞧一瞧,杰姆,你要知道,这也许还不是呢。”

    他跳将起来,弄好了小舟,把他的旧上衣放在船肚里,好叫我坐在上面,他把桨递给了我。当我划的时候,他对我说:

    “马上,我就要欢呼啦。我要说,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赫克。我是个自由人啦,可要不是赫克,我哪里会自由呢,全是赫克干成功的,杰姆一生一世忘不掉你,赫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杰姆唯一的一个好朋友。”

    我刚把小船划开,急着想去告发他,可是他这么一说,我就泄气泄了个精光。我动作缓慢起来了,也不知道我心里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我划了大约有五十码,杰姆说:

    “你去啦,你这个对朋友忠心耿耿的赫克。在所有白人绅士先生里面,你是对我老杰姆唯一守信用的人。”

    啊,我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心想,我还是非得这么干不行……这事我躲不过啊。恰恰在这么一个时刻,开过来一只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手上有枪。他们停了船,我也停了船,他们中有人说:

    “你说那边那个东西会是什么呢?”

    “一只木筏子”,我说。

    “你不是木筏子上面的人么?”

    “是的,先生。”

    “上面还有什么人么?”

    “只有一个,先生。”

    “嗯,今晚上逃掉了五个黑奴,是那边河湾口上的。你那个人是白人呢还是黑人?”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想要回答的,可就是话说不出口。一两秒钟以后,我决定鼓起勇气说出来,可是我这么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不够……连一只兔子的勇气都没有,我知道自己正在泄气,便干脆放弃了原来的念头,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白人。”

    “我看我们还是去亲自看一下好吗。”

    “你们这样做得好”,我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最好请你们劳驾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有灯光的岸边,他有病……跟我妈和玛丽。安一个样。”

    “哦,孩子,我们他妈的真是忙得很啊。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得去一趟。来吧……使劲划,一块儿去。”

    我用力划,他们也划,划了一两下,我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爸爸一定会十分感激你们。我要人家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岸上去,可是一个个都溜了,我一个人又干不了。”

    “嗯,这可真是卑鄙万分啊,而且很怪,再说,好孩子,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停下来不划了。这一刻,离木筏才只一点点儿路了。有一个人说:

    “孩子,你这是在撒谎。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样对你很有好处。”

    “我会的,先生,老老实实……不过千万别把我们扔在这里。这病……这……先生们,只要你们把船划过去,我把船头上的绳索扔给你们,你们就不用靠拢木筏……求求你们了。”

    “把船倒回去,约翰,把船倒回去!”有一个人说。他们在水上往后退。”快躲开,孩子……躲到下风头去。他妈的,我猜想着风已经把它吹给我们了吧。你爸爸得的是天花,你自己应该是清清楚楚的。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说出来?难道你想要把这个散布得到处都是么?”

    “嗯,”我一把濞涕一把泪对他苦求地说,”我跟每一个人都说了,可是他们一个个都溜跑了,抛下了我们。”

    “可怜的小家伙,这话也有些道理,我们也为你难过,不过,我们……去他妈的,我们可不愿意害什么天花,知道吧。听我说,我告诉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可别想靠拢河岸,不然的话,你只会落得个一无所得的下场。你还是往下漂二十英里左右,就到了河上左边一个镇子上。那个时辰,太阳出了很久了,你求人家帮忙时,不妨说你们家的人都是一忽儿发冷。一忽儿发热,倒了下来。别再充当傻瓜蛋了,让人家猜想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也是从心底为你做一桩好事,所以吗,你就在我们和你之间保持个二十英里吧,这才是一个好孩子,要是到点灯的那边上岸,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那边只是个堆放木头的厂房。听我说,……我估摸,你爸爸也是穷苦人,我不能不说,他眼前命运挺惨的。这里……我留下值二十块钱的金元,放在这块板子上。你捞上这块板子,就是你的了。抛开你们不管,我自个儿也觉得对不住人,不过,我的天啊,我可不愿意跟你闲着耍贫,你明白不明白?”

    “别撒手,巴克,”另一个人说,”把我这二十块钱也搁在木板上。再见了,孩子,还是遵照巴克先生的嘱咐为好,你肯定会把什么问题都给解决得很好的。”

    “是这样,我的孩子……再见了,再见了。如果你要是见到有逃跑的黑奴,不妨找人帮个忙,把他们给逮起来,你也从中得些钱嘛。”

    “再见了,先生,”我说,”只要我办得到,我决不会让黑奴从我手里逃掉。”

    他们划走了,我又上了木筏,心里头可真不是个滋味,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这是做了错事。我也明白,我这个人要想学好也是做 不到的了:一个人从小起,没有一开始就学好,以后就再也成不了气候……一旦危急临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得住他,把事干好,这样,我们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我又思量了一会儿,就对自己说,等一等……假如说,你是做对了,把杰姆交了出去,你心里会比现在这个时刻好受些么?不,我说,我会伤心的……我会有象眼下一样的感觉。我就说,这么说来,既然要学好,做得对,需得费劲,做错不必费劲,而代价都是一个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又何必学着做对的事呢?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回答不出来。我就想,从今以后,别再为这个操什么心了吧;从此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是怎样办方便就怎样办吧。

    我走进窝棚,杰姆不在那里。我到处找他也找不见。我说:”杰姆!”

    “我在这里啊,赫克。那些人看不见影子了么?别大声叫嚷。”

    他身在河水中,在船舶的桨下,只有脑袋露出水面。我告诉他,那些人早已望不见了,他这才爬上船。他说:”你们讲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划到了河中,要是他们上船的话,我会游上岸去。他们一走,我就会又游到筏子上来。不过啊,我的天,你可把他们捉弄得够苦的了,赫克。这一手玩得可真帅!我跟你说,老弟,你这一下可是救了老杰姆一条性命……老杰姆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老弟啊。”

    随后我们谈到了钱。这下子可真捞了不少。每人二十块大洋呢。杰姆说,现在我们可以在轮船上打统舱票了。这笔钱够我们到每个自由州,愿去哪里就去那里的所有花费了。他说,再走二十英里路,对木筏子来说,也不算远。他但愿那时我们已经到了那里才好。

    天刚亮,我们系好了木筏。杰姆对怎样能把木筏藏得好好的,特别在行。接下来,他用了一整天把东西捆好,准备好随时可以离开木筏子。

    那一个夜晚十点钟光景,我们望见左手河湾下边的一个镇子上有一点豆大的光亮在远处闪烁。

    我把小船划过去进行探询。不久我见到有一个人在河上驾着小船,正在往水中下拦河钩绳。我划过去问道:”先生,这里是开罗镇的船么?”

    “你说开罗?不,你真是个傻瓜蛋。”

    “先生,那么,是什么样的镇子?”

    “你假如想知道,不妨去问一问。你要是再缠着我一秒钟,就有你好看的。”

    我划到了木筏那边,杰姆失望到了极点。可是我说,不要灰心,据我估计,下面一个镇子就是开罗了。

    我们在天亮以前到了另一个镇子。我正想出去,一看是片高地,因此也就不出去了。杰姆说,开罗周围并没有什么高地,我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我们白天混了一天,那是在离左岸不远的一处沙洲。我产生了一些顾虑,杰姆也一个样。我说:”说不准那晚上我们在大雾中漂过了开罗。”

    他说:”别谈这个啦,赫克。可怜的黑人就是没有幸运。我一直在怀疑,那条蛇皮给我们带来的霉气还没有完呢。”

    “我但愿从没有见到过那张蛇皮的,杰姆……我真的希望我一生没见过蛇皮。”

    “这不是你的什么车(错),赫克。你根本不知道吗,你用不着为这个怪罪自己吗。”

    天刚刚发亮,这一岸边果然是俄亥俄河清清的河水,千真万确。外边还是原先那条混浊的河水。啊,原来开罗的确已经错过了。

    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全部讲清楚。走陆路,那是不行的。我们当然没有办法把木筏划到上游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到天黑,再坐小划子往回走,试试运气了。因此我们便在密密的白杨丛里睡了一整天。等到天一黑我们回木筏那里,小划子不见啦!

    一时间,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吗。我们两人肚子里都清楚,这是蛇皮又一次作的怪,说有什么用?说只能好像我们故意找岔子,结果只能招来更多的倒霉……而且不停地招来恶运,一直要到我们终于懂得了该一声不吭才行。

    后来我们谈到了我们最好该怎么办。最后确定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坐木筏往下游漂去,一直到找到一个机会,能买只小划子往回走。我们不打算趁周围无人时随手借它一只,就象我爸爸当年干的那个样子,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所以,我们就在天黑以后,坐着筏子走开了。

    蛇皮给了我们这么多灾难,如果有人至今还不相信玩弄蛇皮该是多么愚蠢,那么,只要他继续读下去看看它如何进一步加害我们,就一定会相信了。

    要购买独木舟,通常是就在有木筏停靠着的岸边。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那边有什么木筏子,所以我们一直向前走了三个多小时。啊,夜色变得灰蒙蒙的,闷得很,这是仅次于大雾那么叫人讨厌的。河上是怎么个光景,你就是看不清,无论远处还是近前都是一片漆黑。夜已深,一片宁静,这时下游开来了一只轮船,我们把灯点亮了,断定人家在轮船上会见到灯光的。下游开来的船,一般开来时不会和我们很靠近,它们开出去时沿着沙洲,选择暗礁底下水势平缓的水上走,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它们便不顾一切朝水道上拱,仿佛跟整个儿的大河作对似的。

    我们听得见它轰轰轰开过来,不过在靠近之前没有看得很清楚,它恰恰正朝着我们驶来。这些轮船往往这么干,好露一露它们能多么贴近得一擦而过,可又能碰不到我们。有的时候,大轮盘把一根长桨咬飞了,然后领港的会伸出脑袋,大笑一声,自以为挺英俊的。好,如今它开过来了。我们说,它是想要给我们刮一下胡子吧。不过它并没有往旁边闪那么一闪啊,这可是一条大轮,正急忙地开过来,看上去活象一大片乌黑乌黑的云,四周围亮着一排排萤火虫似的灯光,可是一刹那间,它突然露出了那庞然大物的凶相,但见一长排敞得开开的炉门,一闪闪发着红光,仿佛红得炽热的一排排牙齿,我们被眼前的偌大的船头和护栏罩惊呆了。它冲着我们发出了一声大叫,又响起了停止开动引擎的铃声,一阵阵咒骂声,一串串放气声,……正当杰姆从那一边。我从这一边往水下跳的一刹那,大轮猛冲近前,从木筏的中间冲过去。

    我往下潜水……目的是要摸到水底,因为一只直径有三丈的大轮子眼看着要在我的头项上开过去。我得保持一个距离,我得有个足够的空间,我能在水下停留一分钟,这一回,我估计停留了整整一分半钟,然后我急着窜到水面上,因为我委实快要给憋死了。我一下子把脑袋探出水面,水齐着胳肢窝,一边由嘴里往外冒着水,一边由鼻子里往外擤水。当然,水流得很急,轮船停机以后十秒钟,接着又开动了机器。因为这些轮船根本没有把木筏子上的工人放在眼里,眼下它正沿着大河往上游开过去,在浓重的夜色中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有时我还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大声叫唤着杰姆有十来回,不过毫无回音。我就把我”踩水”时碰着我身子的一块木板抓住了,推着它往岸上游去,但是我发现,水是朝着左岸流的。这也就是说,我已来到了横水道里了,于是我转了一个方向,朝那个方向使劲游去。

    这是一条两英里长的斜斜的横水道,因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游过去。我找了一个既安全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点爬上岸来,我没法看得很远,只能在坑坑洼洼的地上摸着往前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路。接下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老式的用双层圆木搭成的大房子跟前。我正要急匆匆走过,突然从里面窜出几条狗,朝我汪汪乱叫,我知道,我还是站着不移动一步的为好。

    第十七章 认识格兰杰福德一家

    大约过了半分钟,窗下好象有个什么人在说话。但他并没有探出头来,只是说:”快准备好,孩子们!外边是谁?”

    我说:”是我。”

    “‘我,到底是谁啊?”

    “我是乔治。杰克逊,先生。”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先生。我只想走过去,可是你的狗不让我过去。”

    “夜这么深,你东荡西游,干什么来着?”

    “我不在东荡西游,先生,我不小心从轮船上跌入水中。”

    “哦,是么,真是么?你们哪一个在那边点火。你刚才说你的姓名是什么来着?”

    “乔治。杰克逊,先生。我还只是个孩子。”

    “听我说,你说的要是真话,那你就不用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但是你不要动,就站在你那个地方。你们哪一个去把鲍勃和汤姆给我叫起身来,再把枪带来。乔治。杰克逊,告诉我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没有,先生,真的没有任何人。”

    这时我听见屋子里人们在走动,还看到了几处烛光。那个人喊道:

    “快把那根蜡烛拿开,贝茵,你这个傻冒……你还有点儿头脑么?把它放在前门后边的地板上。鲍勃,如果你跟汤姆准备好了, 就站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乔治。杰克逊,你认识歇佛逊家的人么?”

    “不知道,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啊。”

    “嗯,或许是这样,或许又并非是这样,好,都准备好。乔治。杰克逊,再往前走一步,要注意啦……千万别急……要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如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叫他靠后……要是他一露面,就得挨枪。好,走过来。慢慢地走,把门给打开,你自己开……只开那么一点点,够挤进来就行了,听见了吗?”

    我却一点也没有发慌,着急也没有用,我慢慢地一次走一步。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听得见我的心砰砰地跳。狗静得跟人一个样,不过紧盯在我的后面,等到我走到了由三根圆木搭的台阶时,我听到了开锁。拉开门闩。去插销的声音。我把一只手按住大门,轻轻推了一点点,又一点点,到后来有人在说话了,”好,行了,把你的脑袋伸进来。”我照着做了,可是我还害怕人家会把它”摘”下来呢。

    蜡烛放在地板上,他们的人全都在场,他们望着我,我也一样望着他们,这样僵持十几秒钟。三个大汉枪对我瞄准着,吓得我哆哆缩缩,你知道吧。年纪最长的一个,头发灰白,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四十多岁……全都长得一表人才……还有一位非常和蔼的头发染霜的老太太,背后还有两位年轻妇女,我看不太清楚。这时老绅士说:

    “好吧……我看没有什么,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老绅士就锁了大门,把门闩上,把插销插好。他让那些带着枪的年轻人往里边去,他们就全聚集在地板上铺着百衲地毯的一间大厅里。他们都挤在一个拐角上,那里,从前面窗口朝里打枪是打不到的……因为两旁是没有窗的,他们举着蜡烛,对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异口同声地说,”哈,他不是歇佛逊家的人啊……不是的,他身上一点儿也没有歇佛逊家人的味道。”接下来, 老人说,要搜一搜身,看有没有武器,希望不要介意,他是完全出于善意,并无恶意……不过是要弄弄清楚罢了。所以他没有搜我的口袋,只是用手在外面摸了摸,摸后说没有什么问题,他要我别害怕,一切象在自己家里,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一讲。可是那位老太太说:

    “哎,你呀,苏尔,这个可怜的孩子浑身湿透啦。再说,你看他会不会已经饿慌了吧?”

    “你说得很有理,拉结……我给忘了。”

    老太太便说:”贝茜(这是女黑奴的名字),你赶快给他拿点吃的,这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你们哪位姑娘去把勃克给叫醒了,告诉他说,……他来了。勃克,把这个小客人带去,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把你自己身上的干衣服给他穿上。”

    勃克看样子跟我差不多大,……十三四岁光景,但是比我长得块头大一点儿。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松松的,打着呵欠走进来,一个拳头揉搓着眼睛,另一只手里拖着一支枪,他说:”有没有歇佛逊的家人来过?”

    他们说没有,说只是一场虚惊。

    “好啊,”他说,”要是有的话,我看我肯定能打中一个。”

    大家都一齐笑了起来。鲍勃说:

    “啊,勃克,象你这样慢慢腾腾出来,人家说不定会早把我们的头皮都揭开了。”

    “哦,根本没有人来叫我啊,这可不行。我老是被留下,捞不到表现一下的机会。”

    “别担心,勃克,我的孩子,”老人说,”像这样的孩子一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急什么。现在你去,按妈对你说的去做。”

    我们走上楼进他的房间,他给了我一件粗布衣裳和一件短茄克,还有他的一条长裤。我穿上了身。我正换衣服的时候,他问我的名字,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他就急着对我说,他前两天在林子里捉到一只蓝喜鹊和一只小兔子。他还问我,蜡烛灭的时候,告诉我摩西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过去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你可以猜猜,”他说。

    “我怎么猜得着?”我说,”因为过去从没有听说过。”

    “不过你能猜着,不是么?很容易猜的。”

    “哪一支蜡烛啊?”我不解地问。

    “怎么啦,随便哪一支啊。”他说。

    “我不晓得他在哪里啊,”我说,”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他在黑暗中呢!那便是他所在的地方。”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你问我有何用?”

    “哦,真是的,这是一个谜语吗,你不知道么?听我说,你在这里准备待多久?你非得长久呆下去不可。我们会过得快快乐乐的……如今也没有什么学校了。我依稀记得你有一条狗的吧?我有一条……这条狗能跳进河里,把你扔进河里的小木片给叼回来。在星期天,你乐意把头发梳得光光的,以及干这样的傻玩意儿么?对你说,我是不乐意的,可是我妈逼我这么干。这些旧裤子可真厌烦死人,我看最好还是穿上吧,虽然我不喜欢。挺热的。你都搞好了么?好……来吧,老伙计。”

    凉的玉米饼,凉的腌牛肉,黄油,和酪乳……他们那儿会给我吃的就是这些。我吃过的东西,从来没有比这一些更好的了。勃克,他妈,其他所有的人,全都抽玉米轴烟斗,除了那个女黑奴,她走了,还有那两位年轻妇女。她们全都一边吸烟,一边说话。我呢,是一边吃,一边谈论。那两个年轻妇女都披着棉斗篷,头发披在背后。他们都问我一些问题。我回答他们说,我爸爸。我和一家人是如何在阿肯色州南面一个小农庄上的;我姐姐玛丽。安怎样出走,又跟人结婚,从此再无消息;比尔怎样出去到处寻找他们,连自己也从此没有着落;汤姆和摩尔也死了;除了我和我爸爸,我们就再没有别的人了;爸爸磨难重重,也穷得一无所有。所以等他一死,既然庄子不属于我们所有,我就把剩下的一点点东西带着走了,打了统舱往上游去,可又掉进了水里,这才投奔到了这儿。他们就说,我完全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时天快大亮,大家都去睡觉了,我和勃克睡一床,早晨一觉醒来,坏了,我把我自己的名字给忘了。我躺着想了一个小时。勃克睁开眼时,我说:

    “你会不会拼字母,勃克?”

    “一定会,”他告诉我。

    “我想着你才不会拼我名字的字母呢,”我说。

    “我敢说,你会的东西,我都会,”他说道。

    “好吧,”我说,”那你就拼拼看。”

    “可……治……杰……克……逊……那会怎么样,”他说。

    “还行,”我说,”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你不行呢。这名字不疙里疙瘩,……不用费力就能拼得出来。”

    我偷偷地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因为下一回可能会有人让我拼出来,我得记住了,一张嘴就能咔嗒咔嗒说出来,仿佛习惯了似的。

    这是蛮不错的一家人,屋子也是像人一样可爱可亲的屋子。以前在乡下可没见到过这么可爱的,如此有气派的。大门上既没有安装铁门闩,也不装带鹿皮绳子的门闩,用的是可以转动的铜把手,镇上的人家也都是这样的。客厅里没放床,也没有铺过床的样子。可是在某些镇子里,大厅里铺着床的可有的是哩。有一个大壁炉,底下铺了一层砖的,这些砖上面可以浇水,用另一块砖在上面磨擦,就擦得干干净净,鲜红红的。他们抑或抹上一种叫做西班牙赫石的红色颜料,用这个来洗擦,和镇子上的人家一个模样。壁炉的铜架大得可以放一根待锯的圆木。炉台中间放着一只钟,钟的玻璃罩下半部画着一个镇子,玻璃罩的中部,画着一个圆轮,就说那是太阳了。在那个后边,你能看见钟摆在摇动。听到钟的滴嗒声,那是够悦耳的。有时会有走乡串镇的工匠来擦洗一遍,整得象模象样的,它竞然能一口气敲响一百五十下,这才累得停下来。这样的一台钟,即使你愿出很大价格,他们也不肯卖。

    钟的两旁各放着一只有点儿样子奇怪却很可爱的大鹦鹉,是用白垩般的什么东西雕成的,颜色涂得红红绿绿的。在一只鹦鹉的边上,有一只瓷猫;另一只鹦鹉的旁边,有一只瓷狗;在这些东西的身上一摁,就会哇哇地叫起来,只是嘴并不张开,也不变样,也没有什么表情,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在这一系列东西的后面,正张开着几把由野火鸡翅膀做成的大扇子。屋子中间有一只令人喜欢的瓷篮子,里边装着一堆堆苹果。橘子。桃子。樱桃,颜色比真的还更红抑或更珍贵,也更可爱。诚然这些不是真的,从破损处露出里面的白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可以看得很分明。

    这张桌子铺着一张漂亮的漆布,上面镶着红蓝两色展翅翱翔的老鹰,旁边点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人家说,这是从老远的费城运来的,还有 一些书,堆得整整齐齐,排在桌子的四角上。其中一本是大开本的家用《圣经》,附有许多的图画。一本叫做《天路历程》,讲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的,至于为何原因离家,上面可没说。我有时拿来读读,已经读了很多。书上的句子难懂,可是还算有趣。另一本叫做《友谊的献礼》,几乎都是绝美的文字和诗歌,不过诗歌我没有读。还有一本是亨利·克雷的演讲集。另一本是昆恩博士的《家庭医药大全》,是讲一个人得病或死了该如何办的事。还有一本《赞美诗集》以及其它别的一些书。屋子里有几张柳条编成的椅子,还挺挺的,并没有象旧篮子那样中间陷下去或者裂缝。

    墙上挂有一幅画……大多是关于华盛顿。拉法耶特和一些战役的,还有”高原上的玛丽”,有一幅标明为”独立宣言签字式”。有几张他们的炭画,是一位已故的女儿亲手画的。她去世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她这些画跟我过去看过的不一样,大多数比一般的要黑一些。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妇女,身穿瘦长的黑衣服,头上戴一顶又大又黑。象煤铲似的遮阳帽,帽子上挂着一张黑面纱。纤细的腕子上扎着黑丝带。一双黑色的精巧的便鞋,活象两把凿子。她正站在一棵垂柳下面,用右肘斜靠在一块墓碑上,作沉思状,另一只手在另一侧往下掉着,拿着一条白手帕和一个网线袋。画的下边写着”谁料想,竟是一朝永别。”另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年轻漂亮姑娘,头发从四边拢到头顶上,在一把梳子前挽了一个结,象椅子靠背一样。她正用手帕掩着脸哭泣。她左手托着一只死鸟,安详地躺着,两条腿升向天空。这幅画下面写着”婉转鸣啼,竟成绝唱。”在另一幅画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正凭窗仰望着月亮,眼泪顺 着腮帮往下淌,一手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的一头还有黑色的火漆。她用力把带链子。装照片的鸡心盒子贴在嘴上。在画的下面写着:”难道就从此永逝了么?唉,永逝了啊,多么悲伤!”据我看,这些画都画得很好,不过,我好象不大喜欢这些画,因为每当我心里不愉快的时候,这些画总叫我更加心神不宁。她的离去会所有的人痛惜。因为她已经打算好要画更多的画,人们从她已经作出的贡献,可知这损失有多大。不过我又猜测着,以她的禀性,在坟墓里也许还开心些。人家说,她生病的时候正在用力做她那幅最伟大的画。她每天每晚祈祷的,便是能恩赐她把这画画成功,遗憾的是,没有能如愿以偿。画上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穿一件白色长裙,站在一处桥头栏杆上,已经准备好,要纵身一跃。她披肩秀发,仰望明月,泪流满面。她双臂抱在胸前,另有双臂朝前伸开,又另有双臂伸向明月……原意是想要看一看,哪两个双臂画得更好些,定好以后,于是把其余的给涂掉。不幸的是,正如我所说的,在她打定主意以前,突然逝世。家人如今把这幅画挂在她卧室的床头上。每逢到她的生日,他们在上面放了花。平时是用一块小小的幔帐给遮了起来。画上的年轻姑娘,脸又巧又甜,只是胳膊似乎太多了,我仿佛觉得有点儿象蜘蛛似的。

    这位年轻姑娘生前有一本剪贴簿,把《长老会观察报》上的讣告,伤亡事故和有些人默默地忍受熬煎的事迹保留下来,还诉说自己的情怀,写下了诗篇。这首诗写得清新隽永。有一首诗是为一个名叫斯蒂芬。道林的男孩不幸落井而死写的:

    悼斯蒂芬·道林。博茨君难道妙龄的斯蒂芬病了?

    难道妙龄的斯蒂芬死了?

    难怪悲伤的人啊,正愈加哀痛?

    难怪吊唁的人啊,在哭泣失声?

    不,年少的斯蒂芬。道林。博茨君,

    他并没有遭到这样的命运

    周围的人虽然哀伤得愈来愈深,

    他可没有因为病痛而丧身。

    并非他的身子被百日咳所折磨

    并非他被可怕的麻疹害得斑斑点点布满周身,

    并非是因为这样病痛啊,

    这才夺走了斯蒂芬。道林。博茨君的令名。

    这并非单相思啊,

    折磨了这长着鬓发的年轻人,

    并非肠胃的什么病痛啊,

    害得斯蒂芬。道林。博茨险些一命归阴。

    哦,都不是的,你便流着热泪倾诉。

    当你听到我把他的命运诉说,

    他的灵魂已从这冰冷的世界逝去,

    只因他可怜掉入了井中。

    虽捞起了,还挤出了肚子里的水,

    可是恸哭吧,都只为迟了一步,

    他的灵魂已经飞逝远方,

    在那至善至纯的圣境。

    如果说哀美琳。格伦基福特能在不满十四岁时便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那么,以后,她若是不死,会写出怎么样的好诗,那便是可想而知的了。勃克说,她能出口成诗,不用费力。她不需停下来深虑的。他说,她无意间一出手就是一行。这时,倘若她找不到能为下一句押韵的,她便把那一句抹掉,重新开始。她题目不限,不论你出了什么题目,要她写,她就能写。只要是写悲痛的便行。如果世上有一个男的悄然离去,或是一个女人死了,或是一个孩子死了,尸骨未寒,她便已把”挽诗”送来了。她把这些诗称做挽诗。邻居们都说,最先到场的是医生,随后是哀美琳,再后面是殡仪馆里的人……殡仪馆里的人从没有能赶在哀美琳前面的,除了一回,押死者惠斯勒这个名字的韵,多耽搁了些功夫,这才来迟了。从这以后,她大不如前了。她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只是从此消瘦了下去,没有能活下来。可怜的人,可已经下了很多次的决心,到她那生前的小房子去,找出她那本叫人伤悲的剪贴簿来阅读啊。那是在她的那些画使我感到心情郁闷,甚至对她有些情绪的时候。我喜欢他们全家人,死去的,活着的,决不让在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不幸的哀美琳活着的时候曾为所有的死者写下壮丽诗篇,如今她走了,但是没有什么人为了她写诗。这也许是件憾事吧。因此,我曾千方百计,要为她写一首挽诗,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诗总是写不出来。哀美琳的这间房间,家里人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保持着她生前喜爱的那个样子。从没有人在这间房间里睡过。老太太亲自照料着这间房间,虽然她身边的每一处都是女奴。她常常在这里做针线,阅读她的那本《圣经》。

    至于说到那间大厅,一扇扇窗户上都挂着漂亮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画着画,象城堡,藤萝在城墙上往下垂;象走下河边饮水的牛群;等等。大厅里还有一架小小的旧钢琴。我猜想,钢琴的里面,一定有不少的白铁锅吧。年轻的姑娘们唱着一首”金链寸寸断”,弹着一曲”布拉格战役”,那是再悦耳也没有了。各间房间里的墙壁都是刷过的,大部分地板上铺了地毯。这座房子在 墙外一律粉刷得雪白。

    这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当中有一块宽敞的空地,上边也有屋顶,下边也有地板,有时候在中午时分在那里摆开一张桌子,确实是个阴凉。舒坦的去处,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何况饭食既美味,又尽你吃饱哩!

    第十八章 两大家族的争斗

    你明白,格伦基福特上校是位绅士,他从头到脚都是个绝对的绅士,他全家也一样。正象俗话说的,他出生好,这对一个人来说,就如同对一匹马来说,最有价值。道格拉斯寡妇就是这样说的。至于这位寡妇,周围所有的人都极其肯定地认为她是我们镇上第一家贵族人家,我爸爸也总是这样说,尽管他自己的身份,比一条大鲶鱼好不了多少。格伦基福特上校个子挺高,身材细长,皮肤黑里透着苍白,哪儿也找不到一丁点血色。每天天亮,总把那清瘦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他长着薄嘴唇,薄鼻翼,高鼻子,浓眉毛。眼睛乌黑,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看着你时,不妨说如同从山洞里朝外望着你。额骨高高的,头发又黑又直,一直拖到肩上,双手又长又细。他这一生,每天穿着一件干净衬衫,从头到脚的一套服装是细帆布做的白色西服,白得简直刺眼睛。每到星期天,总是穿一身蓝色的燕尾服,钮扣是黄铜的。他手提一根镶银的红木手杖。他没有轻浮的神态,一点也没有;也从来没有高谈阔论。为人和蔼可亲……你知道吧,人们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因此,你也就感觉到了一种信任之感。他有时候微微一笑,而这是挺迷人的。可是一旦他把腰板子那么一挺,如同一根旗竿屹立在那里,再加两道浓眉下目光一闪一闪,那你就一心想往树上爬,然后再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毋庸提醒人家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论他到哪里,在他的面前,一个个都遵规守矩。谁都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多半总是一片阳光……我的意思是说,他神态总象晴朗天气。一旦他成了层层密云,那就半分钟之间,一片黑压压的,怪吓人的;而一旦过了这下子,那就足够了,一个星期之内,准定不会有什么不恰当之事发生。

    早上,每逢他和老夫人下楼来,全家人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他们说一声”早上好”。在他们两位落坐以前,其他人是不会坐下的。然后由汤姆和鲍勃走到橱柜那儿,取出酒瓶,配好一杯苦味补酒递给他,他就在手里端着,直到汤姆和鲍勃的也斟好了,并弯了腰,说一声,”敬两位老人家一杯,”他们稍稍欠一下身子,说声谢谢你们,于是三个全都喝了。鲍勃和汤姆把一勺羹水,倒在他们的杯子里,和剩下的一点儿白糖和威士忌,或者把一些苹果白兰地渗和起来,递给我和勃克,由我们向两位老人家举杯请安,喝下肚。

    鲍勃年纪最长,汤姆是老二。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棕色的脸,长长的黑发,两只有神的眼睛,都可说是一表人才。他们从头到脚,一身细帆布服装,跟老绅士一个模样。头上戴的是宽边的巴拿马帽。

    而后再说说夏洛特小姐。个子高高的她二十五岁,骄傲而别有一番气派。不过只要不是在她生气的时候,她总是很和气的。但只要她一生气,那就象她父亲一样,立刻,叫你蔫了下去。她长得很美。

    还有她的妹妹苏菲亚小姐,但是她是另一种类型,她既文静,又长得甜,象只鸽子,她才只二十岁。

    每一个人都有贴身黑奴侍候……勃克也有。我的贴身黑奴悠闲得很,因为我从来都是惯于自立,不让人服侍我。不过,勃克的黑奴整天跑东跑西,忙个不停。

    全家人的情形都在这里了。不过,原来还有人的……另外的三个儿子。他们被杀死了。还有哀美琳,她也死了。

    老绅士在村里和镇上有好几处农庄黑奴在一百个以上。有的日子里,会有许多人聚集在这里,是骑了马从十英里或者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赶来的,呆个五六天,在附近的各处。在河上,痛快地玩一玩。白天,在林子里跳舞,野餐。夜晚,在屋里举行舞会。他们许多是这家人的亲戚。男人身上都带了枪。我对你说吧,这些人可谓是精英啦。

    旁边还有另一族贵族人家……一共六七家吧……大多姓歇佛逊的。跟格伦基福特家族相比,一样格调高,身出名门,又有钱,又气派。歇佛逊家和格伦基福特家使用同一个轮船码头,距我们这座大屋两英里多路。因此我有时候和大伙儿到那儿去,在那里见到过不少歇佛逊家的人,一个个都骑着骏马。

    有一天,我和勃克拿着工具去林子里打猎。我们听到了朝我们走来的马蹄声。我们正要穿过大路。勃克说:”快!朝林子里窜!”

    我们跑进了林子,透过林子里一簇簇树叶丛朝外张望。不一会儿,一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骑着马沿大道飞奔而来。他骑在马上,态度从容,俨然象个军人。他把枪平放在鞍鞒上。我过去这人见到过的,他是哈尼。歇佛逊。但听得一声枪声,勃克发的子弹从我耳边擦过,哈尼头上戴的帽子滚落在地。他紧握了枪,径直朝我们藏身的地方冲过来。不过我们可没有耽误。我们在林子里奔了起来。林子长得不密,所以我曾几次回头察看,为了好躲避子弹。我看到哈尼两次瞄准了勃克。后来他从来处往回转……我估计,是去找帽子的,但是我没有能看到。我们一路上狂奔不停,直到回到了家。那位老绅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十几分钟,……据我判断,这往往是欣慰的表示……。接着他平静下来,很平和,语气温和地说:

    “我不喜欢躲在矮树丛里打枪那种打法。我的孩子,为何不到大路上去呢?”

    “爸爸,歇佛逊家才不干呢。他们就爱投机。”

    夏洛特小姐呢,在勃克讲述事情的前后经过时,头部挺挺的,仿佛一位女王。她的鼻翼张开,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两个兄弟显得很阴沉,但全都没有说话。苏菲亚小姐呢,突然脸色发白。不过,当她知道那个男子没有受伤,脸色就回过来了。

    等我把勃克带到树底下玉米仓房的旁边,就只是两人时,我说:

    “你真的想干掉他么,勃克?”

    “对,我想是的。”

    “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他呀?他从没有陷害过我啊。”

    “既然这样说,那你又为何要杀死他呢?”

    “哦,没有什么啊,……我只是为了打冤家嘛。”

    “什么叫打冤家?”

    “啊,你是在哪儿长大的?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打冤家?”

    “从没有听说过啊……讲给我听听。”

    “嗯,”勃克说,”打冤家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吵了架,于是把他杀了。另一个人的弟兄便杀了他。接下来,其他弟兄们,这是指双方的,便我打你,然后你打我。再下来,堂兄弟表兄弟,参加了进来……到后来,一个个都给杀死了,打冤家也就打完了。这是进行得很缓慢的过程,得费很长的时间。”

    “这里的打冤家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么?”

    “嗯,现在我需要估一估了!是三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大概是这么久以前吧。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纠葛吧。然后是上法庭求得解决。判决对一方不利,他就挺身而出,把胜诉的那方给枪杀了……他当然会这么干。换了任何一位,都会这么干。”

    “那么是什么纠纷呢,勃克?是争夺田产么?”

    “我看或许是吧……我不知道。”

    “啊,那么,最先开枪的是谁呢?……是一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还是一个歇佛逊家的人?”

    “我的天啊,我怎么会知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会有人知道吗?”

    “嗯,那是的,以我看,我爸爸知道,有些老一辈人知道。不过到现在哪,一开头,最早是怎么闹起来的,连他们也不知道了。”

    “死了挺多人么,勃克?”

    “是啊,出殡的机会多的是。不过,也并非都是死人的。我爸爸就在出殡时中了几颗子弹,不过他可并没在乎,因为反正他的身子称起来也不怎么重。鲍勃给人家用长猎刀砍了几下,汤姆也受过两三次伤。”

    “今年打死过人么?勃克?”

    “打死过。我们死了两个,他们那边也死了两个。大概几个月前,我的堂兄弟。以及十四岁的勃特骑着马,穿过河对面的林子。他身边没有带武器,这真是他妈的再傻不过了。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听得身后有马声。定睛一看,是巴第。歇佛逊老头儿,手里拿着枪正飞奔过来,一头白发迎风乱飘。勃特并没有跳下马来,躲避到树丛里,反而让对方赶上来。于是,两个人之间展开了殊死竞争,一个在前飞奔,一个在后紧追,足足奔了四五英里多路,老头儿越追越近。到最后,勃特眼见自己没有希望了,便拴住了马,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人家,于是一枪打进了胸膛。你应该知道吧,老头儿奔上前来,把他打倒在地。不过呢,老头儿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庆贺自己的好运气。一星期之内,我们这边的人把他给杀死了。”

    “我看啊,那个老头儿肯定是个懦夫,勃克。”

    “我看他可不象个懦夫。怎么说也不象。歇佛逊家的人没有懦夫……一个也不是懦夫。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也一个懦夫都没有。是啊,就是那个老头儿有一天跟四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五对三干了一仗,干了一个钟头,结果他是赢家。这几个人都是骑了马的。他下了马,躲在一小堆木材后面,把他的马推到前边挡子弹。可是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还是骑在马上,围着老头儿,窜来窜去,枪弹雨点般地对他射去,他的子弹也雨点般向着他们猛击。他受了伤他的马也中了子弹抽搐着,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可歇佛逊家的是给抬回家的……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第二天也死了。不,老弟,要是有人要寻找懦夫的话,他不必在歇佛逊家的人身上白白浪费时光,因为他们从没有这样的孬种。”

    下一个礼拜天,我们都去了教堂。有三英里路远。全都是骑马去的。男的都带上了枪,勃克也带了。他们把枪插在两腿之间,或者干脆放在靠墙随手可拿的地方。歇佛逊家的人,也是这样的架势。布讲的道,说的没有什么意思……全是兄弟般的爱这类叫人听了恶心的话,可是人家一个个都说布道布得好,回家的途中说个不停,大谈什么信仰啦,积德啦,普济众生啦,前世注定的天命啦,等等,让我说也说不清还有些什么。一言蔽之,在我看来,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星期天啦。

    吃过午饭以后半个小时,大家都在打瞌睡,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在卧室里的,总之,气氛好沉闷。勃克带着一条狗在草地上大模大样在日光下躺着,睡得挺香。我朝我们那间卧室走去,心想不妨睡个午觉。我见到苏菲亚小姐站在卧室的门前。她的卧室就紧挨在我们那一间的隔壁。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轻轻把门插上,问我喜欢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问我愿不愿替她做件事,并且不告诉别人,我说我愿意。她便说,她把她的《圣经》忘了拿回来了,是放在教堂里的桌子上了,这桌子在另外两本书的中间。她问我能不能悄然不响地溜出去,到那边把书给她拿回来,并且对任何人也不说。我说可以,于是我很快地走出了家门,走到大路上。教堂里没有什么人,也许除了一两头猪吧。因为教堂门上没有上锁,猪在夏天喜欢上了木条铺的地板图个凉快。你要是留心注意的话,就可以知道大多数的人总是必须去的时候才上教堂,可是猪呢,便不一样了。

    我自己估摸,总是出了什么事吧……一个姑娘家对一本《圣经》这么亲,这不大自然。于是我把书在手里抖了一抖,一小片纸掉了下来,上面写着”两点半”。我在书中到处浏览。打寻,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也弄不清,于是我把它放回书里。我回了家,上了楼,苏菲亚小姐正在门口等着我。她把我一把拉了进去,关上了门,然后在《圣经》里找,终于找到了那小片纸。她看了上面写的,就显得异常高兴。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抱往我的腰,紧紧地搂了搂,还说我是世上最善良的孩子,还要我不跟任何人说。一时间,她满脸红通通的,眼睛闪着亮光,看起来可真是绝色美人。我倒是吃了一惊。不过,我喘过气来,便问她纸片是怎么回事,她问我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问认得不认得写的字。我告诉她,”不,只认得印刷字体。”她说,这片纸只是起个书签的作用,没有别的意思。就说,我可以走了,可以玩去了。

    我步行到了河边,把这件事捉摸了一番。少许便注意到我那个黑奴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走到了后面那间屋子里的人看不到我们身影的地方,他往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左(乔)治少爷,你如走到下边泥水塘那里去,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会看到那么一大堆黑水蛇。”

    我想,这好奇怪啊,他昨天也这么说过啊。按理他应该知道人家不会那么喜欢黑水蛇,不会到处去寻找啊。他到底是哪门子意思呢?我说:”好吧,你到底走吧。”

    我跟在后面有一英里多路,他就趟着泥水塘,泥水没到膝盖骨,又走了一会,我们就走到了一小片平地,地势干燥,密密长满了大树。树丛和藤蔓。他说:”左(乔)治少爷,你往前走,只要几步远,就能看见黑水蛇了。我以前看过,不想再看下去了。”

    随后,他沿着泥水走开了,不大一会儿,树木把他给遮住,看不见他人影了。我摸索着往里走,到了一小块开阔地段,才只象一间厨房那么大,四周全是青藤,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睡着了……天啊,这正是我的老杰姆啊!

    我赶快把他叫醒了。我原以为,又见到了我,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可是不然。他差点儿哭出声来,他高兴得非同一般,不过并没有吃惊,他说,那天晚上落水以后,他跟在我后边泅水,我每喊一声,他都听得见的,不过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想叫人家把他逮住,再一次成为奴隶。他说:”我受了点儿双(伤),游不快了,到最后,我落在你后边好长一段路了。上岸的时候,我原想,我能赶上去。我正想朝你叫喊,但是我看到了那座大屋子,我便放慢了,我离你离得远了些,人家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害怕那些勾(狗)……但是,当一切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是进屋里了,我就走到了树林子里,等待白天来到。拂晓时分,你们家的几个黑奴走过来,到田里去劳动,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指点给我这个地方,因为有水,勾(狗)追踪不到我。每天晚上,他们便给我东西吃。说说看,你过得如何。”

    “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叫我的杰克把我带到这儿来呢,杰姆?”

    “哎,赫克,在我们还没有想好办法之前,去打扰你有何用呢?……但是,如今我们一切安全了。一有机会,我就去买些盆。碗。口粮,晚上我就修补木伐(筏)。”

    “告诉我,杰姆,你说的木筏是怎么回事?”

    “我们原来那个木伐(筏)呢。”

    “你是说原来那个木筏没有被撞成碎片?”

    “没有,没有撞成碎片。撞还(坏)了不少……有一头损还 (坏)得很厉害……不过也碍不了什么事,但是我们那些东西可全完了,要不是我们往水里扎得那么深,泅得又那么远,再加上天又那么黑,我们又被下(吓)得那么晕头转向,我们本来是能看到我们的木伐(筏)的。不过,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现今是无所谓了,因为现在木伐(筏)已经整修得跟原来那个模样差不多了,原来给撞掉的东西也给布(补)上了。”

    “噢,你究竟怎样又把那个木筏给弄回来的呢……是你一把抓住了它?”

    “我已经躲到那边树林里了,怎么能张(抓)住?是这儿三。四个黑人发现木伐(筏)被一块礁石当(挡)住了,就在这儿河湾里,他们就把木筏藏在小河岸里,在柳树的深处。他们为了争辩木伐(筏)归谁所有,争得不可开焦(交),很快就被我听见了。我对他们说,木伐(筏)本不是他们中间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你和我的。我还说,你们是想从一个白人少爷手里,把他的财产给夺过去,藏起来?这样,才把他们间的争执给解决了。我还给他们每人两角全(钱),他们这才兴高彩(采)烈,希望以后还会遇到木筏,好让他们伐(发)财。他们照料我可好哩。凡是我要他们为我干些什么,从来不需要我说第二匹(遍),老弟。那个杰克可是个很友好的黑人,为人挺鸡(机)灵。”

    “是啊,他很机灵。他没有对我说你在这里,他要我到这里来,说是要给我看黑水蛇,要是出了什么事啊,与他可毫不相关。他可以说他自己从没有看到我们俩在一起,这确实也是事实。”

    至于第二天的事,我简直不愿意多说啦,我看还是长话短说吧。我清早醒来,本想转个身,再睡小会儿,发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这可是不寻常的事。下一件事我注意到的,是勃克也已经起床了,人不在了。好,我立马起了身,心里疑疑惑惑的,一边走下楼梯……四周寂无一人,四周围一片静悄悄。门外边呢,也是一样。我猜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到了堆木场那儿,我碰见了杰克,我说:

    “什么事啊?”

    他说:

    “难道你还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左(乔)治少爷?”

    “不,”我说,”不晓的。”

    “啊,苏菲亚小姐离家出走啦!她真的出走啦。她是晚上什么时间出走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时间,谁也不知道……是出走去和年轻的哈尼。歇佛逊结昏(婚)去的,明白吗……但是人家是这么个说法,是家里给发现的,大概是在二个钟头以前……或许还更早一些……我告诉你吧,他们可真是没有耽搁一点儿时间。那样匆忙立刻带抢(枪)上马,怕是你从来也没有遇到过。那些妇女也出动去孤同(鼓动)她们的亲属们。骚尔老爷和儿辈们背了抢(枪),上了马,沿着河边大道追,要全力以赴在那个年轻人带着苏菲亚小姐过河之前抓住他,打死他。我看哪,前途可是很糟糕啊。”

    “勃克没有叫醒我就走了?”

    “是啊,我猜测他是没有叫醒你。他们不想把你绢(卷)进这件事。勃克少爷把抢(枪)装好子弹,说要淡(逮)住一个歇佛逊家的人押回家来,要不然,就是他自个儿倒霉。我看啊,歇佛逊家的人在那边多的是,他只要有机会,一定会谈(逮)一个回来。”

    我沿着河边的路拼命往上游赶去,一会儿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枪声。等到我能看见堆木场和轮船停靠的木材堆那里,我拨开树枝和灌木丛使劲向前走,后来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去处。我爬上了一棵白杨树,躲在树桠那儿。子弹打不到那儿,我就在那儿张望。不远处,在这棵大树的后边,有一排三英尺高的木头堆放在那里。我本想躲到木垛后边去的,但考虑之后我没有去木垛后边,这也许是我的运气好。

    有四五个人在木场前一片空地上骑着马来回走动,一边咒骂吼叫,想要把沿轮船码头木垛后边的一对年轻人打死……可就是不能得手。他们这帮人中,每当有人在河边木垛那儿出现,就会遭到枪击。那一对年轻人在木垛后边背靠着背,因而对两边都 把守得牢牢的。

    过不多时,那些人不再骑着马一边转游一边吼叫了,他们骑着马往木场跑过来。就有一个孩子站立起来,把枪放在木头上面瞄准,一枪,便有一人翻身落马。其余的人纷纷跳下了马,抓起受伤的人,抬着往木场那边走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两个孩子撒腿就跑。他们跑到了离我这棵树有一段路的时候,对方还未能发现。等到他们一发现,就立刻跳上马在后面紧追。眼看着要追上了,但是仍然无济于事,因为那两个孩子起步早,这时已经赶到木垛后边躲了起来,又占了对方的上风,这木垛就在我那棵树的前面。两个孩子之中,其中有一个就是勃克,另一个是细挑个儿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岁左右。

    这些马上的人乱闯了一阵,然后骑着马走开了。等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我便朝勃克大喊一声,告诉他我在这儿。他开始还弄不清我是从树上发出的声音,被吓了一大跳。他嘱咐我仔细看,一见那些人重新出现,立刻告诉他。还说他们肯定是在玩弄鬼花招……不会走太远的。我本来想要从树上爬下来,但是没有下去。这时勃克就一边大哭,一边跳脚,说他和他的表兄乔(就是那另一个年轻人)发誓要报今日之冤仇。说他父亲和两个哥哥被打死了;敌人方面,也死了三四个人。说歇佛逊家的人设了埋伏。勃克说,他的父亲哥哥们本应等候他们的亲戚来援助以后再行动的……歇佛逊家的人的力量,远远胜过他们。我问他,那个年轻的哈尼和苏菲亚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他说,他们已经过了河,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灾难。听他这么说,我便很高兴。可是勃克是另一个样子。他又气又恨,因为这一天他朝哈尼开了枪,但是没有打死他……象这样的事,我还闻所未闻哩。

    突然之间,砰!砰!砰!响起了三五枪响声。那边的人没有骑马,悄悄穿过林子,绕到他们后边,冲了过来。那两个孩子朝河里跳……两人都中了弹……他们往下水划,对方在岸上对着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大喊,”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我当时是多么难受啊!几乎从树上摔下来。这种种全部的过程,我也不想叙说了,……要是这样做的话,只会叫我更疼痛难忍。我希望,当初那个夜晚,我根本没有爬上岸来,以至亲眼目睹这次的惨祸。我的脑海里,将永远赶不掉这种种的一切……有好多次,我在梦里还梦见了这发生的一切啊。

    我躲在树上,一直躲到天黑,惧怕爬下树来。我间或听到远处林子里有枪声。有一两回,我看到有一小伙的人骑着马。背着枪,驰过木材场,因此我估计着冲突还没有完。我心里很难受,仿佛太阳失去了光辉,因此打定了主意,从此决不再走近那座房子。因为我寻思,这全是我闯的祸啊!我断定,那张纸片是苏菲亚小姐要和哈尼。歇佛逊在晚上两点半钟一起出走。我心想,我原本应该把这张纸片的事以及她行动的异常之处告诉她父亲的。这样,他父亲或许会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这么一来,这多么可怕的灾祸就准定不会出现。

    我一下了树,就沿着河岸下游偷偷走了一段路。我发现河边躺着两三具尸体。我把他们一步步拖上岸来,随后盖住了他们的脸,就赶快离开。把勃克的脸盖起来时,我不禁哭泣了一会儿,因为他对我是那么无微不关。体贴入微。

    这时天已黑。从此以后,我从未走近那间房子。我穿过林子,往泥水塘那边走去。杰姆不在他那片小岛上。我匆忙往小河边那边赶,一路拨开了柳树丛,火烧火燎地只想跳上木筏,逃脱这片可怕的土地……可是木筏不见了!我的天啊!我多么恐惧啊!我几乎有两分钟时间喘不过气来。我使劲叫喊了一声。离我二十多英尺,我听到一个隐约的耳语在耳边荡漾:”天啊,难到(道)是你么,老弟?千万别作申(声)。”

    是杰姆的声音……这样悦耳的声音,过去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啊。我在岸边跑了一段路。。,登上了木筏,杰姆一把搂住了我,见了我,他真是兴高采烈。他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以为你又丝(死)啦。杰克来过。他说他料想你已经中蛋(弹)丝(死)了,因为你一直没有回家。因此我这会儿正要把木伐(筏)划到小河口去,我已经做好准备工作,只要杰克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已丝(死),我就把木伐(筏)划出去。天啊,见你又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啊,亲爱的。”

    我说:”好……好极啦。他们再也找不到我啦,他们猜测我已经被打死了,尸体往下游漂走了……那边的确有些东西会叫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因此杰姆啊,别再延误时间了,赶快向大河划去,越快越好。”

    木筏向下游走了三英里多路,到了密西西比河的河中段了,我这才放下了心。然后我们悬挂起了信号灯,心想我们又回到从前那段自由自在。蝶飞花舞的日子。从昨天起,我一口东西还未曾吃过,因此,杰姆拿出一些玉米饼。酪乳。猪肉。白菜和青菜……味道又烧得极其可口,仿佛世上没有更好吃的了……我一边吃晚饭,一边和他唠起来,高兴得象什么似的。能够离开冤家远远的,我非常高兴。可是杰姆呢,能离开那片泥水塘,也十分高兴。我们说,说来说去全世界没有一家能赶得上木筏子的。别的地方总是那么别扭。那么憋死人,只有木筏子是另外一个天地。在木筏子上啊,让你感觉到的,就是自由,就是舒坦,就是愉快。

    第十九章 木排上的贵客

    三四个白天和夜晚就这么悄然而逝了,我看不如说是漂过去了, 那么宁静。那么太平。那么甜美地滑过去了。我们就是这样消磨时光的。一到下游那边,便见一条大得吓人的大河……有的地方河面有两英里半开阔。我们在夜晚行驶;白天,我们便躲起来。天快亮了,我们就停止航行,把筏子靠岸……总是靠在一处沙洲水流平缓的地段,然后砍下白杨和柳树的嫩枝,把木筏子给遮掩起来,然后我们放好钓鱼竿,接下来我们从水下溜去,游它一下,提提精神,凉爽凉爽。最后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来,在那里,水只有膝盖深,我们就等待白天的到来。到处没有一点儿声音……万籁俱寂……好象整个儿世界沉沉入睡了,只是偶尔有牛蛙叫几声。往水面上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灰朦朦的一条线……那是河对面的树林子……别的便什么也看不清……接着是天空中有一点儿鱼肚白;然后鱼肚白多了些,逐渐朝四周散开去;接下来,远处河水的颜色淡了许多,不那么黑沉沉了,而是灰灰的了。更往处,可以看到小小的黑点子在移动过来……那是些载货的驳船之类,还有黑黑的一长条……那是木筏子。有时能听到长桨吱吱地响,或许一些杂音。四周围这么寂静,声音是来自很远的远方。过了少许,你看到一道水纹,凭借水纹的模样,你便知道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急流朝着它冲过去,流水四溅,成了这个样子。你看到,雾气袅袅上升,离开水面,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照亮了东方的天空,河面红了起来。你可以看到对岸河边树林子边上一处圆木搭成的小屋,那或许是一个木材场,在那里堆着的一堆堆木材,中间却是空的可以,容得狗钻来钻去,为了能使人家上当。然后微风轻拂,从河上一阵阵吹来,那么凉爽,那么清新,闻起来那么诱人,这是全靠了那些树林子和那些鲜花的缘故。可有时候也并非全是这样美妙,因为人们把死鱼扔得到处都是,象尖嘴鱼之类,弄得十分臭。然后是大白天来到了,万物在阳光下沐浴,百鸟在争相啼叫。

    到这时,那丝丝升起的炊烟让人很难觉察到,我们便从鱼钩上取下几条鱼,熬一顿热呼呼的鱼汤。然后我们便面对着河面的碧波,懒洋洋地睡了过去。等到慢慢醒来,看看情况,也许会看到一只轮船一路喘着气,往上游开去。只因为是在对岸很远的地方,因此除了它的明轮是装在船两旁或许在船尾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并且在一个钟点以后,连听也听不清什么了,看也看不见什么了……留下的只是一片冷清孤寂。再隔一个时候,你或许会看到一只木筏远远地漂过水面。也许上面会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在劈木柴,因为木筏子上总有人干这个活。你会看到斧头一闪,朝下一劈……声音你是听不到的;只见斧头往上举起,举到一个人那么高,然后咔嚓一声……从水上经过些许时间才传到你耳朵里。我们在白天里就是这么懒洋洋,这么懒懒散散,在一片宁静之中聆听着。有一会儿浓雾沉沉,河上漂过的木筏之类,一路上敲打着白铁锅,以免自己被轮船撞翻。有时候一只驳船或是一只木筏贴近我们开过来,离我们这么近,谈话声。咒骂声。嬉笑声,声声入耳……听得清清楚楚,就只是看不见人的影子。这样的交错声音让人想到许多恐怖的事物,仿佛是精灵在苍穹中显灵。杰姆说,他猜定那是精灵,不过我说:”不,精灵一定不会说’开(该)死的雾,啊什么的”。

    没过多久,天黑了,我们便出发。我们漂到河中央的时候,任它随便地漂,由它随水漂到哪儿就算哪儿。我们点燃了烟斗,两脚浸到水里面,谈天论地……不管白天。黑夜,我们总是光着身子,只要没有蚊子咬……勃克家的人给我做的新衣服,做得太考究了,穿起来浑身不自在。再说,对衣服之类的东西,我可从来不在乎。

    有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一条大河全属我们所有。那边是河岸,是一些岛屿,和我们遥遥相望。兴许会有一点微光闪闪……是船舱里的一支烛光……然而有的时候,你会在河面上看到一两处闪光……是木筏子上的,抑或驳船上的。也许你还能听到一处船上传来提琴声或者歌声。生活在木筏子上,这是多么美妙。头上的天空是属于我们的,四处密布着一闪一闪的的星星。我们朝天躺着,仰望着星星。我们讨论着这些星星是造出来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的……杰姆认为是造出来的,我呢,认为所有这些的产生是天定生成万物主宰。我肯定,要造这么多,该要好多好多时间啊,费的时间太长啦。杰姆说,这些是月亮下的蛋。啊,这好象也有道理,因此我没有持什么反对的意见。因为我见到过一只青蛙就能下好多好多的卵,因此这也是能做得到的。我们也用心看着星星掉下来,看着它划过天空。杰姆认为,这些星星是变坏了,这才被从天上扔了下来。

    每到晚上,我们总有两三回看到一只轮船轻手轻脚在暗地里溜过来,从烟囱里喷出一大簇火花来,似雨点般落在水面上,很是好看。然后它拐过一个弯,灯不亮了,喧闹声停下来了,留下的是一片寂静的大河。船身卷起的水浪,在它开走以后,好久才流到我们跟前,把木筏轻轻摇晃几下。在这以后,你耳朵里一片寂静,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你会听到几声青蛙的清鸣。

    深夜以后,岸上的人都睡了。有三四个小时,岸边一片漆黑……木屋的窗内也看不见灯光了。这些灯光就是我们的时间表……第一道灯光表明早晨正在来临。就这样,我们便会马上寻找一处地方,好躲避起来,并且把木筏子系好。

    有一天黎明时分,我看见了一只独木小船,便划过了一道狭窄的急流靠到岸边……只有一百码路……然后划进了半英里外柏树林子里一条小河边,看能不能摘些果子。我正要经过一处牛走的小道,跨进小河滨,猛然间听得有两个人在小路上飞奔而来。我想这下子我可糟殃了。因为每逢有人追什么人,我总以为追的是我……要不然,就是杰姆。我正想赶快躲开,可是他们已经逼近我了,还喊出了声,并且苦苦哀求我救他们一条命……。还说他们并未干什么坏事,可人家却要追捕他们……后面正有一伙人带着狗在追来。他们想要马上跳上木筏,不过我说:

    “别跳!我还没有听到后边的狗和马的声音呢,你们还有时间穿过灌木林子,往小河滨上游走一段路,再跳到水里,到下边我这儿来,随后上木筏子来……这样,狗就嗅不到气味啦。”

    他们按图索骥地这样做着。他们一上木筏子,我就开往一处沙洲。几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狗啊,人啊,闹成一团。从声音听来,他们是往小河滨来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他们。仿佛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转了一会儿。此时,我们越走越远,后来就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等到我们离林子半英里多路,驶进了大河,一切平静了下来。我们漂到了沙洲那边,躲到了白杨树丛里,就非常踏实了。

    两人中有一个七十岁年纪,或许更大些,秃顶,胡子快白了。这个老人头戴一顶宽边软呢帽,身穿一件油腻腻的灰色羊毛衬衣,一条破破烂烂的黑斜纹布旧裤子,裤脚塞在靴筒里,背腰用家织的两条背带吊着……不,只剩了一条背带了。他胳膊上搭着一件黑斜纹布旧上衣,钉着亮晶晶的铜扣子,下摆很长。两人各拎着一只用毡子做的又大又肥的旧提包。

    再看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有三十左右,一样的穷酸打扮。早饭过后,我们没事闲聊。首先暴露出来的一件事,却是这两个家伙互不认识。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秃子问另一个人。

    “我在推销一种去牙垢的药水……这药水确实能去掉牙垢,常常连牙磁也一块儿去掉……不过,错就错在我不该多住了一个晚上。我正要溜走的时候,半路上在镇子的这一头遇见你。你对我说,人家正在到处追你,要我帮你一把,摆脱他们。我就对你说,我正遇到麻烦,自命难保,那就跟你一道逃之夭夭吧。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这样,……你的呢?”

    “啊,我正在那边搞重振戒酒运动的事,大约搞了个把星期。告诉你吧,娘儿们,不论大的小的,都挺宠我,因为我把那些酒鬼描绘得够他们受的。一个晚上,我能得六七块大洋……一人一毛,儿童。黑奴免收……生意十分红火。没想到,昨晚上,有人到处散布一个小道消息,说我私下里藏着一罐子酒,自个儿偷偷地喝。今早上,一个黑奴叫醒了我,说人家正在静悄悄集合起来,骑着狗,带着马,马上要来聚齐。他们会先放我一码,先走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就追上我,追上以后,肯定要给我浇柏油,撒羽毛,骑木杠。我没有等到吃早饭就逃啦……反正我也不饿。”

    “老头子,”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我看,咱们两个不妨来个一搭一档,你看如何?”

    “我赞成。能告诉我你主要干什么行当吗?”

    “就职业来说,是个打零工的印刷工人。还顺便干点儿医药。演员……你知道吧,演悲剧。有机会时,搞点儿催眠和摸头颅算算命。为了换换口味,也还曾在歌唱……地理学校教过书,有时来次演讲,……噢,我能干不少行当哩……大多是什么方便就干什么,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职业。你的行当呢?”

    “我是行医的,干了不少时候。我的拿手医术是’按手,……专治癌症,半身瘫痪,诸如此类。我算命还挺准的,只要有人替我把事情打听个明白。传道也是我的一手,还有野营会啊,巡回布道啊,等等的。

    空气凝结了一会,没人作声,后来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惜啊!”

    “你感叹些什么啊,”秃子说。

    “我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坠落得跟这伙人为伍,想起来也可恨。”他用一块破布头拭拭眼角。

    “他妈的,这伙人有哪一点配不上你?”秃头气愤地说。话说得蛮不客气。

    “是啊,是配得上我,也是我活该的。是谁把我从那么高贵弄成这么卑微?还不是我自己。我不责怨你们,先生们……不光如此,我谁也不怪,是我自作自受。让世界露出他凶残可怕的一面吧。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反正世界上总有我一块葬身之地。这世界会照样转,并且从我身边把一切都夺过去……我爱的人,财产,一切的一切……可就是这一个它拿不走。终于有一天,我将安息在那里,并且把经过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那破碎的心将永久安息。”他一边又抹起泪来。

    “收起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吧!”秃头说,”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朝着我们挖苦哀叹干什么呀?我们可没有害过你啊。”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有害过我。亲爱的先生们,我不是在怪罪你们。我自己把自己从上面掉了下来,……是的,我自作自受。我理当受难……完全活该……我决不吭一声。”

    “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摔了下来?”

    “啊,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全世界也永远不会相信……随它去吧……一切无关紧要。我出身的那个秘密……”

    “出身的秘密?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们,”那个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我要告诉在座各位一个事实的真相,因为我觉得我对你们是信任的。从出身的权利来说,我是一个公爵。”

    一听见这话,杰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看啊,我自己也这样。随后,秃顶说,”不!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的曾祖父,勃里奇华特公爵的长子,在上世纪末,逃亡到这个国度来,可以呼吸最纯洁的自由的空气。他在这里结婚,死在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个儿子,而他自己的父亲呢,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逝世的。已去世公爵的次子夺取了爵位和财产……可那个真正的公爵。那个婴儿,却被抛弃在一边,我就是那个婴儿的直系后代……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勃里奇华特公爵。而今我就在这里,孤苦伶仃,被剥夺了高位的尊荣,受到人家的追捕,遭残酷的世界白眼相加,衣衫褴褛,心灵憔悴,落难到与木筏子上的罪人为伍!”

    杰姆对他无限同情,我也是无限地同情他,可怜他。我们企图抚慰抚慰他。不过他说,这无济于事,他不可能得到多大安慰。他说,要是我们有心认可他是公爵,那就会比任何其它的事更有意义了。我们就说我们有心,并且问他该怎么一个做法。他说,我们应在说话的时候对他鞠躬,并且称他为”大人”,抑或说”我的爵爷”,或者”爵爷大人”……还说,如果我们只叫他为”勃里奇华特”,他也不会介意。他说,那反正是一个叫法,而不是一个人的姓名,还说,在吃饭的时,我们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侍候他,还做些他希望我们干的琐碎小事。

    啊,这好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吃饭的时候,杰姆自始至终站在边上,服侍着他,还说,”公爵大人,你来点这个,或者来点那个?”如此等等。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这样做够满意。

    不过那个老头儿一会儿不吭声了……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对围着公爵团团转阿臾奉承的吹捧那一套,仿佛不很舒服,好象他心里有些什么。因此到了下午,他终于开口了:”听我的,毕奇华特,”他说,”我真是为你难过极了,话说回来,象你那样落难的,你可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吗?”

    “不是的。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象你这样从高位给人家违反正义,一口咬定,拖下来的,却并非是唯一的一个。”

    “可惜啊!”

    “不,怀有出身的秘密的,你也并不是仅有的一个。”糟透,他竟哭了起来。

    “等一等!你这是何意?”

    “毕奇华特,我能信得过你么?”那老头儿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哽哽咽咽。

    “我要是信不住,天诛地灭。”他握紧了老头儿的手,紧紧握着,并且说,”把你的出身的秘密说出来吧!”

    “毕奇华特,我就是当年的法国皇太子!”

    你准能猜得到,这一回啊,杰姆和我可被吓了一大跳。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公爵说:”你是何许人?”

    “是的,我的朋友,……这可是千真万确……你的眼睛如今这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可怜的。失踪多年的路埃十七,路埃十六和曼雷。安东那特的儿子。”

    “你呀!就凭你这把岁数!没有那么回事!你莫非是当年的查理斯么?至少,你必须是七百岁。八百岁的人吧。”

    “都怨我遭的劫难啊,毕奇华特。劫难招来了这一切。劫难使我头发白了,额头未老先秃。是啊,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在你们面前的,是身穿蓝布裤子,身陷灾难。漂泊。流亡。被折磨。受苦难的合法的法国国王。”

    啊,他一边说,一边伤心得痛哭流涕,弄得我和杰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也非常难过……又非常自豪,非常骄傲,因为能有他和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都凑上前来,象刚才我们对待公爵那样,企图使他好受点。不过他说,这无法弥补,除非人死了,一了百了。不过他又说,要是人家照他的名分对待他,对他说话时,双膝下跪,并且总是称呼他为”皇上”,吃饭时第一件事就是侍侯他,在他面前不经面诰,不敢坐下。如果那样的话,他总会感觉到舒服一些,好受一些。因此,杰姆和我就称呼他为皇上,为了侍奉他,做这做那,当他的面站得笔直笔直的,直到他说可以不这样或不那样,叫我们坐下为止。这样百依百顺地侍候他,他就变得高兴起来,舒坦起来了。不过公爵对他还是有点儿酸溜溜的,对这般光景似乎有所不满。可国王还是主动对他表示真情实意。国王说,公爵的曾祖父和其他的毕奇华特公爵曾经得到他先父的恩点,经常被召入宫中。但是公爵还是有很久在睹气。后来国王说:”毕奇华特,说不定我们得在这个木筏子上,呆在一起一个相当长的时光,你这样酸溜溜的有何用呢?只能叫我们心里不愉快。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公爵,这不是我的过错;你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国王,这也不是你的罪过……因此,干吗要烦那个忧那个?我说啊,随遇而安……这是我的座右铭。我们恰巧在这里相聚,这也并非是件坏事……吃的还丰盛,活的还清闲……好,伸出手,让我仔细看清楚,公爵,让我们做个朋友。”

    公爵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和我眼见这一切,心里非常高兴。种种不快,烟消云散,我们都觉得快快乐乐的。如果在木筏子上彼此不和,这该多么别扭,在木筏子上,人家图的就是能一个个感到心情愉快,对别人友友善善,和睦相处。

    我无需多长时间,就在心里断定了:原本不是什么国王。公爵,而是破市烩。骗子手。不过我只是在心里想,从没有露出口风,只是自个儿心中有数。还是这样最好,免得伤和气,总之也不致惹下麻烦。要是他们要我们称呼他们皇上,公爵之类的,我们也不反对,只要这一家子能保个太平。再说,如果把实情告诉杰姆,也没有什么用,因此我就没有告诉他。虽然从我爸爸那里我从没有学到什么有益的东西,但是除了一件,那就是,和这么一类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随着他们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去干他们喜欢的事,就随他们的便罢了。

    第二十章 国王布道

    他们给我们提出了好多问题,他们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木筏子遮掩起来;为什么要白天睡觉,不把木筏开出去……杰姆真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么?我说:

    “上帝啊,难道一个逃亡的黑奴竟会朝南方走的么?”

    不会的。他们也认为不会的。我得把事情因果说出清楚来,就说:

    “我家人是密苏里州派克郡的。我就出生在那里。后来他们死了,只剩下了我和我爸爸还有我的兄弟伊克。我爸爸认为我应该离开那个鬼地方,到下边去和我叔叔朋斯一起过。我叔叔在离奥尔良三十多英里的河边上有一块屁股大的地。我爸爸穷困潦倒,还欠下许多债。因此还清债以后,就所剩无几了,只有十几块大洋和黑奴杰姆。光靠这么一点儿钱,要走千一百英里路,不论是买轮船的统舱票,或是别的什么办法,都是无法办到的。嗯,在大河涨水的时间里,爸爸时来运转,有一天拣到了这个木筏子。我们就认为,不妨坐这个木筏子前往奥尔良去。爸爸的运气不如想象的好。有一晚上,一只轮船撞到了木筏前边的一只角,我们都落了水,泅到了轮子下面。杰姆和我游了上来,平安无事。可爸爸是喝醉了酒的,伊克是个才只五岁的孩子,他们就再也没有上来,后来几天里,我们遇到过不少困难,因为总有人坐了小船追过来,想要从我手里夺走杰姆,说他们确信他是个逃亡的黑奴。从此,我们白天就躺下。等到夜晚,没有人给我们找麻烦。”

    公爵说:”让我独自想出个主意来,好叫我们白天高兴的时候也能行驶。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吧……我会设计出一套办法来,把事情弄得稳稳当当的。今天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因为我们当然不想在大白天走过下边那个镇子……那不太安全。”

    下午时分,天黑起来了,象要下雨的样子,天气沉闷,天地分界处闪电不断。树叶也抖动了起来……这场雨将会来势凶猛,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公爵和国王便去检查我们的窝棚,看看床铺是怎么一个样子。我那张床,铺的是一床草褥子……比杰姆那条絮着谷子壳的褥子,多少要好一点,他那一条,掺合着许多玉米棒子,躺在上面,顶得生痛;一翻身,谷子壳响起来,人象在干燥的树叶子上打滚,那声响准把你吵醒。公爵表示想睡我那张床,可是国王不愿意。他说:

    “照我看,爵位高低会提醒你,一张塞了玉米棒的床,不适宜于我睡。还是由阁下去睡那张塞玉米棒的床铺吧。”

    杰姆和我一时间再一次急得汗直冒,生怕他们之间又生出更多的纠葛来。等到公爵说出了下面的话,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老是给压迫的铁蹄在泥地里踩,这可是我的宿命。我当年高傲的头颅,已经给不幸的命运打得粉碎啦。我屈服,我顺从,这是我的命运嘛。我在这世界上孤单单只身个人……让我受苦受难吧,我能受得了这危难的一切。”

    等到天大黑,我们马上行动。国王嘱咐我们要尽量向大河的中央走,在驶过了那个镇子后再经过很长一段路以前别点灯。我们逐渐逼近一小簇灯光……那便是那个镇子了,知道吧……我们又偷偷走了一英里地,可一切平安。等到开出下游五分之三英里,我们就升起了信号灯来。九点钟光景,又是大雨倾盆,又是电闪雷鸣,闹得不可开交,所以国王交代我们两人都要小心看守,一直要等到天气好转。然后,国王和公爵爬进窝棚宿夜。下边轮到我的班,要值到十二点钟。不过,即使我有一张床,我也照样不会去睡的,因为这样的暴风雨,并不是一周之内天天能见到的。不,简直就很少见到。天啊,风正在一路上历声叫唤着!每隔两三秒钟,电光一闪,一英里路之内,一下子照得明晃晃的。在大雨中,你只能见到一处处灰蒙蒙的小岛,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树。然后喀嚓一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在滚动,一直滚向远方,才逐步消失……紧接着,唰的一下,来了个闪电,跟着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大霹雳。急浪有时几乎要把我从木筏子上冲到水里去。不过既然我身上没有穿什么衣服,我不在乎。对水上露出的树干。木桩,我们不难对付。既然电光老在四下里闪来闪去,我们就能对水面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不费力地拨动筏子的头头,避开它们。

    你知道,我该值半夜里的班。不过,我到那时实在困得顶不住了,所以杰姆就说,开头一半的时间,由他替我值吧。他就是这样照顾人,杰姆一向这样。我爬进了窝棚,却看见整张床被国王和公爵霸占,已毫无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得不睡到外边去。雨,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暖暖和和的。眼下,浪头也不会那么高了。到两三点钟,风浪又大了起来,据杰姆说,他本想叫醒我,后来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他看来,浪不致于掀得太高,造成灾祸。可这下子他看错了。没有多久,突然之间,猛然冲过来一个凶猛的巨浪,一下子把我打到了水里去。杰姆捧腹大笑,差点没笑岔气儿。他可是黑奴中间最容易开怀大笑的一个呢。

    我接过了班。杰姆躺了下来,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暴风雨渐渐过去,天放晴了。一见到岸上木屋里的灯光,我就叫醒杰姆,藏起来木筏,藏了一整天。

    国王在午饭后拿出一幅又旧又脏的纸牌,他和公爵玩了一会儿”七分”,第一场五分钱的输赢。玩腻了以后,他们就说要……用他们的话说……”制定作战计划。”公爵从他的提包里拿出许多印着字的小传单,并且高声读着上面的字。一张小传单上写道:”巴黎大名鼎鼎的蒙塔尔班。阿芒博士,定于某日某地作‘骨相学讲演’,门票每人两角。”附有骨相图表,每张二角。”公爵说,那就是他自己。在另一张传单上,他就是”伦敦特勒雷巷剧院扮演莎士比亚的世界著名悲剧演员小迦里克。”在其它一些小传单上,他又得到了别的一些名字,拥有种种非凡的能耐,象用”万灵宝杖”,可以画地出泉,掘土生金;还有”驱赶邪魔外道”,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后来他说:”演戏的行当是我最喜欢的了。皇上,你登过台么?”

    “没有,”国王说。

    “那么,下台的皇上,不出两天,你将要登台演出。”公爵这么说。”到了下个镇子,我们要租下一个会场,演出《理查三世》中斗剑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阳台情话两场。你看如何?”

    “毕奇华特,我是倒霉透顶了,只要能进钱,我都赞成。不过吗,演戏,我一窍不通,看得也不多。我爸爸把戏班子搬进宫的时候,我年龄还太小。你看,我能学会吗?”

    “很容易!”

    “那好,我正急着要干点什么新鲜的事儿呢。马上就要干起来。”

    公爵就对他讲了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怎么样的人。他说,他扮演罗密欧,所以国王只能演朱丽叶。

    “公爵,既然朱丽叶是那么漂亮的一位姑娘,拿我的秃秃的脑袋,白白的胡子,演她,也许显得有些怪异吧。”

    “不,不用担心……那些乡下人不会想到这一些。再说,你得穿上行头啊,那可大不一样了。朱丽叶只是在睡觉前站在阳台前赏赏月而已。她穿着睡衣,戴着打褶的睡帽。这里就是角色穿的行头。”

    他拿出了三四件窗帘花布做的戏装。据他说,这是理查第二和另一个角色穿的钟(中)古时代的战袍,再配上一件蓝布做的长睡衣和一顶打皱折的睡帽,国王这才感到满意。公爵便拿来他的戏本,一边读角色的台词,伸伸双手,极尽装腔作势之能事。还一边跳来跳去,作示范动作,表演了该怎样个演法。然后他把那本书交给了国王,要他把朱丽叶的台词背熟。

    离河湾下游五英里路,有一处巴掌大的小镇,吃过饭后,公爵说,他已经捉摸出了一个主意,能让木筏子在白天行驶,又不致叫杰姆遇到危险。他说他要到那个镇子去亲自安排一切。国王也表示愿意去碰碰运气。我们的咖啡吃光了,所以杰姆和我只能和他们坐了划子一起去,买点咖啡回来。

    我们到了镇上,街上空空荡荡,不见有人来往,四下里一片寂静,仿佛是星期天似的,简直有点儿死气沉沉,我们找到了一个有病的黑奴,他正在一处后院里晒太阳。他说,只要不是年龄太小或是病太重,或是年纪太老,全都去露营布道会了。那儿离这两英里路,在树林里边,国王打听清楚了怎么个走法,说他要去把那个布道会好好利用一下,还说我也能去。

    公爵找的是一家印刷店。后来这家小店被我们找到了,它在木匠店旁边……木匠和印刷工人都去参加布道会去了,门倒是没有上锁。地方双肮脏又零乱。床上到处是油墨和一些传单,上面有马和逃亡黑奴的图片。公爵脱去上衣,说现今一切有办法了。所以我和国王就去找布道会了。

    半个钟头左右以后,我们到了那里,因为天气太热,身上全是汗。方圆二十英里,聚着一千人之多。林子里到处拴着了骡马。车辆。牲口一边把脑袋伸进牲槽里吃料,一边踢着脚驱赶苍蝇。棚子是用竿子搭的架,树枝支的顶,出售柠檬水和姜饼以及青皮的嫩玉米之类东西。

    棚子里,有人正在布道。只是棚子大一些,能容一帮子人。凳子是用劈开的原木外层做的,在圆的一面凿几个窟窿,装上几根棍子,当做凳腿。这些凳子并没有靠背的。布道的人站在棚子一头的高台之上。有的妇女穿着毛料上衣,有的穿着柳条布上衣,都戴着遮阳帽,还有些年轻姑娘穿着碎花布褂子。有些青年男子赤着脚丫子,有些小孩就穿了件粗帆布衬衣。有些老年妇女在做针线话。而有些年轻人则在偷偷地谈情说爱。

    我们走进第一个棚子,布道的人正在一行一行地读赞美诗。每念完两行,人家就跟着唱起来,听起来真有点庄严的味道。因为人多,唱得也很起劲。随后再读两行,大家又跟着唱……就这样先读后唱。会众越来越兴奋,唱得越来越宏亮,到后来,有些人呻唤起来,有些人使劲吼叫起来。接下来,布道的人开始认真传道,先在讲台这一头摇摇晃晃,然后到另一头摇摇晃晃,再后来往台前向下躬着腰,胳膊和身子一直都在摇摇摆摆。布道时,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大声叫喊。每隔一会儿,就把《圣经》高高举起,摊了开来,好像是向左右两边递着看的,一边高喊着,”这就是田野里的铜蛇!看看它,就可以得着活命。”会众立即回应,”荣耀啊,……阿门!”他就这样布下去,会众也跟着吼。哭喊,还说着”阿门”。

    “啊,到这悔罪的板凳上来吧!过来吧,罪孽大的人们!(阿门!)过来吧,生病的人和悲伤的人!(阿门!)过来吧,腿疼的人,跛脚的人,瞎眼的人!(阿门!)过来吧,穷困不堪的人,陷于耻辱的人!(阿门!)过来吧,所有体弱的。堕落的。受罪的人!……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过来吧!带着一颗悔恨的心过来吧!带着你们褴褛的衣裳,带着罪行和肮脏过来吧!洗涤罪孽的圣水是自由供给的,天国之门是永远打开的……啊,进来吧,安息吧!(阿门!荣耀啊!荣耀啊!哈里路耶!)”

    布道会就是这样激烈地进行着。由于一片吼叫。哭喊声,布道的人在说些什么,无法听清。人群里,有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泪,挤到了那一排忏悔的板凳边,等到一群人全都到了悔罪的板凳那里,他们就疯狂的又唱又吼,并且扑倒在面前的稻草上。

    我一眼就看到国王正跑过来。你听得见他那压倒一切人的声音。紧跟着,他一抬腿走上了讲台,在牧师的请求下,他开始发言,他对大家说,他是一个海盗……已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海盗,远在印度洋之上。他部下的人在春天一次战斗中损失惨重。现今他已回了国,想招募一批新人。前天晚上,他不幸遭到了抢劫,落得身无分文,被赶下了轮船。但尽管如此他对这个遭遇倒是很高兴,认为是平生一大好事,该谢天谢地。如今,他已经是变了一个人,平生第一回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虽然他如今依旧很穷,但他主意已定,要立即想方设法返回印度洋,以此余生,尽力劝解那些海盗走上正道,干这样的一件事,他能比任何人做得更漂亮,因为他和遍布在印度洋上的海盗全都非常熟悉。他反正要到达那里的,尽管他远道前往,要花很长时间,加上自己又身无分文,他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对被他劝说改正过来的每一个海盗说,”你们不必感谢我,你们不用把功劳记在我的名下,一切功劳归于朴克维尔露营布道会的恩人们,人类中天生的兄弟和恩人们……还应归功于那里亲爱的牧师,一个海盗们最最挚诚的朋友!”

    说着说着,他哇地哭了出来,大家也也跟着哭了。这时有人高声叫喊:”给他凑一笔钱,凑一笔钱!”刚说完,就有六七个人争着干开了,有一个人嚷道:”让他拿一顶帽子转一圈我们替他凑这笔钱吧!”周围的人纷纷赞同而传教士也同意了。

    于是国王拿着他的帽子在人群前转了一圈,一边抹眼泪,一边为大伙儿祝愿,并且感谢大家对远在海上的海盗如此关爱。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最美丽的姑娘泪流满面,走上前来,问他能否让她亲亲他,作为对他的一个永久的纪念。他呢,有求必应。有些漂亮姑娘,他又抱又亲了五六回之多……。人家邀请他多呆一个星期,并愿邀请他到他们家住,还把这事儿看成是一个荣耀。国王回绝道,既然今天已是露营布道会的最后一天,他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了。再说,他巴不得马上到印度洋去感化那些海盗们。

    我们回到木筏上以后,他数了一数钱,发现他募得了九十八元六角九分。外加他拣来的一只三加仑威士忌的酒罐,那是在穿过林子回家时在一辆大车下面拣的。国王说,要算总帐的话,今天可以说是他传教生涯中收获最多的一天了。他说,空讲没有什么用,对不信教的游子,跟对海盗一样,搞野营布道会那一套也没有什么用。

    公爵呢,本来自以为他干得很不错。等到国王讲了他如何露了一手之后,他这才不那么想了。他在那家印刷店,为农民干了几件小小的活,……印了出售马匹的招贴,收了四块钱。他还代收了报纸广告费十二元。公爵宣传说,如果预付,四元便可,人家也就按此办法付了钱。报费原是三块钱一年,照他的规定,凡是预付,只收六角钱一年,他收了五个订户。他们原本想按老规矩,用木柴。洋葱头折现付钱。可是公爵说,他刚盘下这家店,把价钱定得很低,无法再低了,因此贷款一律付现。他还即兴写了小诗……一共三首……是那种既美妙又带点儿忧伤的……有一首诗的题目是:”啊,冷酷的世界,碾碎这颗伤透了的心吧”。他临走前,这首诗排成铅字,随时可以印出,登在报上,而他分文不收。总言之他得了九块半大洋,为了这点儿钱,他干了整整一天。

    而后公爵给我们看了他印的另一件小小的活计,也不要钱,因为是为我们印的。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肩膀上杠一根挑着包袱的木棍。黑奴下面写着”悬赏大洋三百元”。这是杰姆,写得一丝一毫也不差。上面写道,此人从新奥尔良下游四十英里处的圣。雅克农庄逃跑,潜逃时间是去年冬天。很可能是往北逃,凡能捉拿住并送回者,定付重酬云云。

    “如今啊”,公爵说道,”在今晚上以后,只要大家高兴,就不妨在白天行驶了。见到有人来,我们就用一根绳子,把杰姆从上到下捆绑好,放在窝棚里,把这张招贴给人家看看,说我们是在上游把他给抓住的,说我们太穷,坐不起轮船,所以用我们的朋友作担保,买下了这个木筏子,正开往下游去领那个赏金。给杰姆戴上个脚镣手铐,或许更象个样子,不过和我们很穷这个说法不太相称。那就象戴上金银一类很不相称了。用绳子,那是恰到好处……正如我们在戏台上说的,‘三一律’必须遵守啊。”

    我们全夸奖公爵干得很利落,因为这样白天行驶从此不再会有什么麻烦了。公爵在那个小镇上印刷店里干的那一套,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闹,不过我们断定,我们当晚会走出去离镇好几英里路远,那场吵闹就跟我们无关了……只要我们乐意,我们完全可以一帆风顺向前开。

    我们静悄悄地躲藏起来,等到晚上近九点钟才开动,然后轻手轻脚地离镇远远地溜了过去。

    早晨三点钟杰姆叫我值班时,对我说:”赫克,你看我们往后还会碰到什么国王么?”

    “不”,”我看不会碰到了吧。”

    “那,”他说,”那好。一两个国王我还不在乎,不过不能再多了,这一位喝得烂醉,公爵呢,也霍(好)不到哪儿去。”

    我看到杰姆总想叫国王说法语,好叫他听听法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国王说,他在这个国家已经很久很久了,而且又经历这么多灾祸,他已经把法国话给忘了。

    第二十一章 一个醉鬼

    这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可是我们一直往前开,并没有靠岸把木筏拴好。到后来,国王和公爵走出棚来,脸色不大好。不过,他们跳下水游了一会儿,显然高兴多啦。早饭以后,国王在木筏子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把靴子脱掉,裤脚管挽了起来,两腿在水里荡着,舒服舒服。他点起烟斗,心里默念着罗密欧……朱丽叶的台词。背得挺熟以后,他和公爵开始排练起来。公爵还得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教他每句话该怎么讲,教他该怎样叹气,怎样把手摁在心口上。隔了一会儿,他说他练得可以了。”不过”,他说,”你喊罗密欧的时候,可千万别象一条公牛那样吼叫……你务必说得那么轻柔,那么病怏怏的,心神恍惚的,吐出……罗……密……欧!就该这样,因为侏丽叶是那么可亲可爱,甜甜蜜蜜,还只是个孩子似的姑娘家,你知道吧,她决不会象公牛般地呜呜叫唤。”

    好,到下一步,他们取出了一双长刀,是公爵用橡木条做成的。公爵和国王开始操练斗剑……公爵自称是理查第三。他们那样来去开打,在木筏子上跳过来,又蹦过去,那个神态叫人看得痴迷。国王后来摔了一跤。在这以后,他们便停下来休息了。他们谈到了其它时候在河上那种种历险的事迹。

    吃完饭以后,公爵说:”好,卡贝,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一场戏表演成第一流的精彩节目,所以我看不妨再添加点儿什么。反正人们一声’恩各尔,,你总得应付应付才过得去啊。”

    “毕奇华特,’恩各尔,是怎么一回事啊?”

    公爵对他作了释解,随后说:”我就来上一段苏格兰舞,或是水手跳的笛舞,你呢……啊,让我再想想……好,有了……你不妨念一段哈姆雷特的自白。”

    “哈姆雷特啊?”

    “哈姆雷特的自白,知道吧,莎士比亚最有名的台词。啊,这是多么辉煌,多么辉煌!每一回总是把全场给迷住啦。我这本书里没有这一段……我只搞到一点……不过我看啊,我能凭借记忆凑齐它。我只需来回走走台步,走个几分钟。看能不能从记忆的殿堂里回想起来。”

    于是他就来回踱起了台步,一边思索。眉头有时紧锁,有时往上一耸。接下来,一只手紧紧按住了额头,踉踉跄跄倒退几步,仿佛还哼了几下,然后他会长叹一声,再后来他装作流下了热泪。这种种表演,很是好看。慢慢地他回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叫我们注意了,他摆出了一个最最高贵的姿势,一只脚朝前探,两只胳膊往上往前伸,脑袋向后仰,眼睛望着天。再接下来,他开始中了邪似地叫喊,磨他的牙。然后,在念这段台词时,从头到尾吼叫着,两手伸开,胸膛挺起,这样就使我过去见过的表演,都为之黯然失色。这段台词是这样的……他教国王念的时候,我很容易地便记下来了。

    活下去呢,还是不活下去,这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使这漫长的一生成为无穷的祸难,

    谁愿挑起重担,一直到勃南森林,真是来到了邓西宁,

    可是对死后的遭遇深感恐惧,

    逼死了无忧无虑的睡眠,

    伟大圣洁的第二条路,

    使我们甘愿抛出恶运的毒箭,

    决不逃向幽灵去寻求解脱,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才不得不徘徊。

    你敲门吧,去把邓肯敲醒!但愿您能做到;

    谁愿忍受人世的冷酷和嘲弄,

    压迫者的虐待,傲慢者的侮辱,

    法律的延缓,和痛苦可能带来的解脱,

    在这夜半死寂的荒野里,墓穴洞开,

    礼俗的黑色丧服,一片阴冷。

    但是那世人有去无归的冥界,

    正向人间喷出阵阵毒气,

    因此那坚毅的本色,象古语所说的那只可怜的小猫,

    就被烦恼蒙上了一层病貌,

    一切压在我们屋顶上的阴霾,

    因此改变了漂浮的航程,

    失去了行动的魄力。

    那正是功德辉煌。且慢,美丽的峨菲丽雅:

    别张开你那又大又笨的大理石嘴巴,

    快点到女修道院里去吧……快去。

    啊,那老头呢,倒也喜爱这段台词,很快便记住了,所以能够作出一流的表演。那情景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表演这段台词似的。等他练熟了,激动起来了,他那疯狂喊叫,哭哭啼啼的表演模样,可真美妙。

    一有机会,公爵就印好几份演出的海报。在这之后,有一两天的时间,我们在河上漂流,木筏子上不同寻常,显得很欢快,因为木筏子上整天在斗剑啊,彩排啊……是公路叫的这个名词……除此之外,没有干别的。一天清早,我们到了阿肯色州下游老远的地方,远远看见前边一个大的河湾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镇,我们就在离镇上游大约五分之三英里的地方,把木筏子系好了。那是在一条小河滨出口处,两边有柏树浓荫覆盖,仿佛一条隧道似的。除了杰姆以外,我们全都坐了独木舟前往那个镇子,看看在那里能否有个机会好演出。

    我们可碰了好运。那边下午恰好有一场马戏演出,乡下的人已经纷纷坐各种样式的旧篷车或是骑着马开始前来。马戏团要在夜晚之前离镇,这样,就给了我们非常好的演出机会。公爵租下了法院大厅,我们便四处张贴演出海报。海报上面写着:莎士比亚名剧再现辉煌!!

    惊人魅力!

    只演今晚两场!

    举世有名的悲剧演员:

    伦敦特勒雷巷剧院的小旦维。迦里可和伦敦匹凯特里。布丁巷白教堂皇家草料场剧院及皇家大陆剧院的老埃特蒙特。基恩演出莎士比亚绝世之名剧《罗密欧……朱丽叶》中绝美的阳台一场!!

    罗密欧……迦里可先生

    朱丽叶……基恩先生

    由本剧团全体演员竭力演出!全新行头,全新场景,全新道具!并演惊险万状。惊人绝技。心旷神怡

    《理查三世》中之斗剑场面

    理查三世……迦里可先生

    里士满……基恩先生再加(应观众特约)

    哈姆雷特的不朽独白!

    由大名鼎鼎的基恩演出!

    在巴黎连续演出了300多场。因欧洲各地均有预约,只演今晚两场。入场票三角五分,童。仆两角。

    过后我们在镇上逛来逛去。所有商店。住家大多是干木头搭起的房子,东倒西歪的,也没有刷过油漆。距地有三四英尺高,底下用木桩撑着,这样,大水涨过来时,房子不会进水。屋子四周都有小园子,不过上面好像没有栽什么东西,因此杂草丛生,只长些向日葵。此外便是灰堆,破旧的鞋靴,破瓶子,破布头和用旧了的白铁器具。围墙是用各种木板子拼凑的,在不同的时间里给钉牢的,歪歪斜斜,很不美观。大门只有一个铰链……是皮制的,也有些围墙曾于某年某月刷白过,不过照公爵说,那是在哥伦布时代的事了,这倒很象。园子里常有猪闯进来,人们就把它们赶出去。

    所有的店铺都开设在一条街上。各家门口都支着一个自家制成的布篷。乡老们把自己的马拴在布篷的柱子上,装杂货的空木箱堆在布篷下,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每天坐在上面,或者用他们身边带的巴罗牌小刀,在箱子上削来削去,或者嘴里嚼嚼烟草, 或者张开嘴打打呵欠,伸伸懒腰……这群十足的赖子。他们通常戴顶边宽得象雨伞的。黄色的草帽,他们不穿上衣,也不穿背心,彼此称呼比尔。勃克和汉克。乔。安特。说起话来懒洋洋,慢腾腾,两句不离骂人的话。往往有游手好闲之徒,身子凭着布篷柱子,双手老是插在裤袋里,象要伸出手来拿一口烟嚼嚼,或是抓一下痒。人们总是听到诸如此类的话:”给我一口烟抽吧,汉克。”

    “不行啊……我只剩一支啦。跟比尔去讨吧。”

    也许比尔会给他一支。也许这是他在撒谎,推说自己没有了。这些无赖,有的人从来身无分文,也从没有自己的烟苗子。他们嚼的烟都是借来的……他们对一个伙计说:”杰克,借口烟嚼嚼,行么。我刚把我最后一口烟给了朋。汤浦逊”……而这是推脱。往往每回都如此,除非是陌生人,这骗不了谁,但杰克并非生人,因为他说:”你给过他一口烟,真是这样么?你妹妹的汉子的奶奶还给了他一口呢。勒夫。勃克纳,你先把我借给你的那几口还给我,随后我借给你两三吨,并且不收利息,怎么样。”

    “可是我先前还过你几次啦。”

    “啊不错,你是还过……大约六口吧。可是你借的是铺子里的货,你还的是黑奴嚼的。”

    铺子里的烟是又扁又黑的板烟,不过这些家伙抽时多半是把生叶子拧起来嚼。他们借到一口烟的时候,往往并非是用小刀切开,而是放在上下的牙齿中间,用手撕扯,撕成了两片……有时候这块烟叶的主人,在人家还给他的时候,不免阴沉着脸,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好啊,把你抽的一口还给我,把这片叶子给你吧。”

    大街小巷全是烂泥,除了粒泥,什么都没有……泥巴黑得象漆,有些地方几乎有一英尺多深,其余的地方,全都有两三英寸深。猪到处走动,嘴里咕噜咕噜叫唤着。有时你会看见一头泥糊糊的 母猪带着一群猪崽子无忧地沿街逛荡,一歪身就当着街上躺了下来,害得人们必须绕过它走,它却伸展着四肢,闭上眼睛,摇摇耳朵,喂着小猪崽子,那悠然的神态,仿佛它也是领薪水过活的。不用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在叫:”哇。哇,过去,咬完它,小虎。”老母猪便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声,一边逃走,因为它左右两旁都有两三只狗咬着它的耳朵打秋千。这时还可见到那些懒汉一个个站起来,傻乐得哈哈大笑,一直看到不见猎的踪影才算完事。那模样仿佛在说,亏得有了这场热闹,然后他们又恢复了原状,直到下一次又有狗打架的事,便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能象一场狗打架那样能叫他们精神陡然刺激起来,叫他们全身欢快起来……除非是在一条野狗身上浇些煤油,点上一把火,或是把一只白铁锅拴在狗尾巴上,眼看着这条狗疯狂地奔跑,到死为止。

    在河边,有些房屋往外伸到了河面上,歪歪斜斜的,快塌到河里了。住人家的都已经搬了出来。沿河有些房子的角落,下边的土已经塌了,房子还悬在那里,住人家的却没有迁出,这是多么危险。因为有时候会有一大段土,有一所房子那样大,突然塌了下来。有时候,整个一片共有四分之三英里那么深,会一天天往下塌,到一个夏天,便整个儿塌到水里去了。象这样一个镇子,因为大河在不停地啃掉它,得经常向后缩。缩。缩。

    每天越是尽中午,街上大篷车啦,马啦,就越挤,越是不断地涌来。一家人常得从乡下带着午饭来,就在大篷车里吃,威士忌也喝得不少。我见到过几回打架的事。后来有人叫起来了:”老博格斯来啦……。是从乡下来,照老规矩,每个月来小醉一次……他来啦,伙计们。”

    那些二流子一个个兴致勃勃,……我看他们习惯了拿博格斯开心。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这一回他要弄死谁,要是能把二十年来他说要收拾的人都收拾了,那他现今早就大大出名了。”

    另一个人说,”但愿老博格斯也能来吓唬吓唬我,那我就会知道,我一千年也死不了。”

    博格斯骑着马飞驰而来,一边大喊大叫,仿佛印第安人的架势,他吼道:”快闪开,快闪开,我是来打仗的,棺材的价钱要看涨啦。”

    他喝醉了,在马鞍上摇摇荡荡的。已经五十开外的人了,一脸通红。大家朝他吼叫,笑他,对他说些下流话,他也以同样的话回敬人家。他还说,他要按计划收拾他们,一个个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还没有时间,因为他到镇上来,是来杀死歇朋上校这个老家伙的,并且他的信条是:”先吃肉,吃完了再来几勺果子汤。”

    他看到了我,他一边骑着马向前走,一边说:”你从哪儿来的啊,孩子?你想找死么?”

    说着就骑着马朝前去了。我吓得丢了魂似的。可有一个人说:”他是说得玩玩的,他喝醉了,便是这么个胡闹一番。他可是阿肯色州最和气的老傻瓜了……从未伤害过人,不论是喝醉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

    博格斯骑着马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铺子的前面。他低垂下脑袋,好从篷布帘子底下往里张望。他大叫:”歇朋,有种的站出来!站出来,会一会你骗过钱的人。我就是要找你这条恶狗算帐,老子要找的就是你,就是要你的命!”

    接着,他又骂下去,凡是他想得起来的骂人字眼,他全用上了。这时满街都是人,一边听,一边调笑。他就这样骂下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神气高傲。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他还是全镇衣着最讲究的人……从铺里走了出来,大伙儿从两旁频频后退,给他让道。他神态镇定自若,有板有眼地说起话来……他说:”这一套让我烦死了,不过,我还能忍到下午一点钟。好好注意啊,到一点钟,……决不延长。在这个时间以后,要是你再开口骂我,哪怕只一回,不管你飞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过,他一转身,就走了进去。围观的大伙儿仿佛都清醒了,没有人动一动,笑声也猛停了下来。博格斯骑着马走了,沿了大街,一路之上,不断高声用各种脏话,喷在歇朋头上。过不多久,他又转了回来,在铺子前面停下,还是不住地骂。有些人围在他四周,企图劝他就此收场,可他就是不听,这些人对他说,离一点钟只有二十分钟了,因此他务必回家去……而且马上得走。不过,说也无用,他使足了全身的力气骂个不停,还把自己的帽子扔到了泥池里,然后骑着马,在他那顶帽子上踩过去。一会儿,他走开了,沿着大街,又一路咒骂起来,只见他一头白发,随风飘扬,凡是有机会跟他说话的,都好言相劝,劝他跳下马来,这样好让他们把他关在屋里,使他清醒。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会又一次在街上飞奔,再一次大骂歇朋。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去把他的女儿找来!……快,快去找他的女儿。他有的时候还能听她的。要是别的人统统不行,只有她能行。”

    因此便有人奔去找了。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在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内,博格斯又回来了……不过倒不是骑着马回来的。他光着脑袋,朝着我歪歪倒倒走过街,两边有他的朋友搀扶着,劝着他。这时候,他一声不响,神色不安,并没有赖着不走。倒是自个儿也有点儿快走的样子。有人喊了一声:”博格斯!”

    我朝那边张望,一看正是歇朋上校。右手举起了一支手枪,他稳稳地站在大街中央,枪口朝外……并非瞄准着什么人,不过是枪筒对着天空向前伸着。就在这瞬间,只见一位年轻姑娘正在奔过来,边上有两个男子。博格斯和搀他的人回身,看看是谁在叫他。他们一看到手枪,搀他的人便往边上走去。只见枪筒慢慢地往下放,放平了……两个枪筒都上了板机。博格斯举起双手说,”天啊,别开枪!”砰!枪声响了,他脚步踉踉跄跄往后倒,两手在空中乱抓……砰!又一枪响了,他摊开双手,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那位年轻姑娘尖声大叫,猛冲过来,扑在她父亲身上,一边哭泣,一边倾诉,”哦,他杀了他,他杀了他!”围观的群众紧围着他们推推搡搡,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已经在里边的人使劲推开他们,叫道,”往后退,往后退!让他喘口气!让他喘口气!”

    歇朋上校呢,把手枪往地上一扔,一转身走了出去。

    大伙儿把博格斯抬到了一家小杂货店,四周围的群众还象原来那样围得水泄不通,全镇的人都来了。我急忙冲上前去,在窗下占了个离他近能看得清的好位置。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板上,拿一本大开本的《圣经》放在他的头下,并且还拿了另一本《圣经》,把它打开,放在他的胸上……他们先打开他的衬衫。我看到两颗子弹中有一颗打中了他的胸膛。他长长地喘着粗气。他吸气时,《圣经》随着胸膛向上升,呼气时,《圣经》往下坠……这样十几次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他死了。大伙儿把他女儿从他身上拉开。女儿一边尖声叫唤,一边哭泣,他们把她拉走了。她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又甜,又文静,不过脸色很苍白,一脸惊慌。惧怕的样子。

    啊,没过多久,全镇的人都赶来了,大伙儿推搡着,扭着身子往前边挤,想挤到窗下,看个究竟。已经占了好位置的人毫不相让,后边的人便不停地说,”喂,好啦,你们各位也算看得够了么,你们老占着好地方,不给别人一个机会,那就不仁义。不公道了嘛。别的人跟你们一样有那个权利嘛。”

    前边的人就跟着还嘴,我就溜了出来,生怕闹出麻烦来。凡是看到了怎样开枪的人,一个个都在跟别的人讲述当初事情的经过。在这样的人四周,就各个围着一批人,伸着脑袋,认真听着。一个瘦高个子长头发的,一顶白毛皮烟筒帽子推向脑门后面,正用一根弯柄手杖在地上画出博格斯站在哪个位置上,歇朋又站在哪个位置上。大伙儿就跟着他从这一处转到另一处,看着他的比比划划,一边点点头,意指他们明白了,还稍微弯下了身子,手撑着大腿,看着他用手杖在地上标出有关的位置。接着,他在歇朋站的位置上,挺起了自己的身子,瞪起眼睛,把帽檐拉到齐眼的地方,叫喊一声”博格斯!”然后把手杖举了起来,再慢慢放平;接着喊一声”砰!”踉踉跄跄往藏书网后退,又喊一声”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凡是目睹过了的人都说,他表演得十分圆满,当初全部经过,就正是这个样子。接着便有十来个人拿出酒瓶来,款待了他一番。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说,歇朋这个家伙,该用私刑杀了他。没有多久,每个人都在这么说了。他们也就出走了。他们大声吼叫着,发了疯地走着,还把路上见到的晾衣服的绳子扯了下来,好用来搞掉歇朋。

    第二十二章 马戏、莎士比亚名剧

    他们涌上大街,朝歇朋家奔去,一路上狂吼乱叫。气势汹汹,如同印第安人一般。无论什么东西都得闪开,要不就给踩得稀巴烂,这情景可真吓人。暴徒的出现吓得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散,尖声喊叫,有的拼命躲开压过来的人群。沿街一家家窗口,挤着妇女们的脑瓜子。每一棵树上都有黑人小孩扒在上面,还有好多黑人男男女女从栅栏里往外看。每次只要这群暴徒聚拢来,他们便仓惶逃跑,退到老远老远的去处。许多妇女和女孩子急得直哭,她们几乎快要吓死了。

    暴徒们涌到了歇朋家栅栏前,挤挤嚷嚷,密密层层,吵得你连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听不明白。这是个十几英尺见方的小院子。有人喊道,”把栅栏推倒!把栅栏推倒!”紧跟着是一阵又砸又打,又捣毁,栅栏也就躺了下来。暴徒队伍的前排排山倒海般涌向前方。

    正是在这个时刻,歇朋从里边走了出来,在小门廊前一站,手中拿着一枝双筒大枪,态度十分镇静,从容不迫,一句话也不说。原来那一片吼叫声停了下来,那海浪般的队伍往后退缩着。

    歇朋一言不发……一直那么站着,俯视着下边。那一片沉默,叫人提心吊胆,毛骨悚然。歇朋朝群众的队伍缓缓地扫了一眼,眼神所到之处,人群试图把它瞪回去,可是怎么也不成。他们把眼睛向下垂着,显出一派鬼头鬼脑的神气。紧接着,歇朋发出了一阵怪笑,那笑声叫你听了不寒而栗,仿佛象你正吞下掺着沙子的面包。

    然后他发话了,说得慢慢腾腾,极尽苛刻。

    “你们竟然还想到了要把什么人处以私刑!这真够有趣了。居然想到你们还胆敢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处以私刑!难道就因为你们敢于给一些不幸的无人顾怜的投奔到此而被赶出家门的妇女涂上沥青,粘上鸡毛,你们便自以为有那个胆量,胆敢在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头上动手动脚?哈,只要是白天,只要你们不是躲在人家的身背后……在成千上万你们这一号的无赖手里,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包准会太太平平。安然无事的。

    “难道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我对你们可认识得再透不过了。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我又在北方生活过。所以,各处各地,常人是怎么回事,我全一清二楚。常人嘛,就是个胆小鬼。在北方,他听任人家随意在他身上踏过去,然后转回家门,期盼上帝让自己卑微的精神能忍受这一切。在南方呢,孤身一人,全凭他自己的本领,能在大白天,喝令装满了人的公共马车停下来,他就把他们全都劫了。你们的报纸夸你们是勇敢的人民,在这么夸奖之下,你们就以为自己确实比哪一国的人都勇敢了……可事实上 你们只是同样的货色,绝非什么更加勇敢。你们的陪审团的审判员们为什么不敢绞死杀人凶手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惧怕,生怕人家的朋友会在背后。会趁着天黑之后面朝他们开枪……事实上,他们就是会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总是投票判处犯人无罪释放。所以一个男子汉就只会在黑夜里行事,但是上百个带着面具的懦夫,便跟着前去把那个流氓处以私刑。你们到>?</a>我家来的错误,是你们没有叫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陪着你们一同前来。这是一项错误。那么另一项错误,是你们没有在黑夜里来,也没有戴上你们的假面具。你们只是带来小半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是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要不是他把你们发动了起来,你们早就逃奔得气喘吁吁。

    “你们原本并不想来的吗。常人吗,总不喜欢惹麻烦,冒危险。你们可不愿意惹麻烦。冒危险。不过只要有半个男子汉大丈夫……象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那样一个人……高喊一声’快给他处死刑,给他处死刑,,你们就不敢往后退啦……深怕因此给逮住,露出了自己的本相……胆小鬼……因此你们也就吼出了一声,拖在了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后,到这儿来瞎折腾,赌神罚咒说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天底下最最可怜的是一群暴徒……一个军队更是如此……一群暴徒。他们并非靠了他们与生俱来的勇敢去打仗的,而是靠了他们从别的男子汉大丈夫和上级军官那里借来的勇敢打的仗。不过吗,一群暴徒,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在他们的前面,那是连可怜都说不上的。现在你们该做的事吗,就是夹起尾巴,逃回家去,并且往一个洞里钻进去。如果真要是动用私刑的话,那也得在黑夜里干,这是南方的规矩吗。并且他们来的时候,还得戴上面具,还得带上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现在你们滚吧……把你们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给带走”……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他的枪往上一举,往左胳膊上一架,便扳上了枪机。

    暴徒们突然之间向后退,纷纷作鸟兽散,像是过街老鼠,那个勃克。哈克纳 斯也跟在他们后面逃,那样子,真是好狼狈的。我本来可以留下来的,只要我高兴,可是我不愿留下。

    我去了马戏团那边。我在场子后边瞎转了一会儿,等着警卫走过去了,然后钻进篷帐下面。我身边还有十多块大洋的金币,还有其它的钱,不过我寻思着最好还是把这钱省下来才是。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会用得着的,既然如此这般远离了家,又人地生疏,便必须留一点心眼吗。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在马戏团上面花点儿钱,这我并不反对,不过也不必为了这一些,把钱浪费光啊。

    那可是货真价实技艺精湛的马戏团。那个场面真是最美妙不过了。只见他们全体骑着马进场,两个一对,一位男士,一位女士,一左一右,男的只穿短裤和衬衫,脚上不穿鞋子,双手叉在大腿上,那神气潇洒大方。风流倜傥,……一共至少有二十来个男的……女士呢,一个个脸色很好看,长得很娇美,看起来仿佛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皇后,身上穿的服饰价值好几百万元以上,金钢钻一闪一闪发着亮光,这真是叫人为之倾倒的场面,让人见了便顿生怜爱之心,怜惜之情,可是我生平没有见到过的。然后他们一个个挺直身子,在马上站立了起来,围着那个圆圈兜圈子,那么灵活,那么微波荡漾般地起起伏伏,又十分典雅。男子显得又高又挺又机巧,他们的脑袋在篷帐顶下飘逸地浮动。那些女士,一个个穿着玫瑰花瓣似的衣裳,遮住了她们的玉腿,正轻盈地。金光闪闪地飘动,看上去象一把一把最招人的太阳伞。

    然后他们越走越快,一个个跳起舞来,先是一条腿翘在半空中,随后翘起另一条腿,马就越跑越往一边斜,领班的围着中央的柱子一圈圈地来回转动,一边挥起鞭子啪啪作响,一边吼叫着,那个小丑便跟在他后面,说些逗笑的话。然后,所有的骑手脱开了缰绳,女的一个个把手臂贴在臀部上,男的一个个双臂叉在胸前。这时候,只见马斜着身子,弓起脊背,多么美妙!最后,他们一个个纵身跳下马来,跨进那个圈子里,非常美妙地向全场一鞠躬,后来蹦蹦跳跳地退场。这时场地掌声如同雷鸣般响,简直象发了狂似的。

    马戏团的表演,从开头到结束,全都惊心动魄,那小丑从中的插科打诨,几乎叫人笑死。领班每说一句,一眨眼间,他就能回敬他一些好笑透顶的话。他怎么能想得出那么多的笑话,又能说得那么惊天动地,那么恰到好处,真叫我搞不明白,哈,如果那人是我,花费一年时间,我也想不出来啊。过了一会儿,一个酒鬼要闯进场子里去……说自己要骑马,还说自己能骑得跟别人一样高明。人家就跟他争辩起来,不想让他进去。他偏偏拗着来,整个儿的演出便停了下来。大家伙儿就对他起哄,开他的玩笑,这下子可把他惹火了,惹得他乱蹦乱骂。这么一来,大家伙儿也恼了,便都从长凳上站起来,朝场上涌过去,一边喊”给我往死揍,然后从窗口扔出去摔死他!”有一两个女的尖叫了起来。这时,领班演说了几句,说他希望不要捅出乱子来。还说只要这个男子保证不闹出乱子,他就可以骑马,只要他断定自己能骑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这样,在场的一个个都高兴极了,说这样也行。那个人便骑上了马,他一骑上马背,马便乱蹦乱跳,一边绕着圈儿撩蹶子,马戏班的两个人用力拽住马鞍子,想扶住他。那个酒鬼呢,使劲抓住了马脖子。马每跳一回,他的脚后跟便被抛向空中一回。全场观众激动得站立起来,大喊大笑,笑得眼泪直淌。临了,尽管马戏班的人想尽办法,那匹马还是挣脱开了,发疯地绕着场飞驰起来,酒鬼伏在马背上,使劲抓住脖子,一只脚几乎在一边拖到了地上,接着另一只脚也差点儿拖到地上了,观众就高兴得几乎发了疯似的。对这一些,我倒并不觉得特别好玩。只是看到他这么可怕,我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不过并没有多久,他就用力一挣,跨上了马鞍,抓住缰绳,晃到这一边,又晃到另一边,坐立不稳。刚刚一会儿,他又一跃而起,撒开了缰绳,站立在马背上了!那只马呢,仿佛象屋子着了火似地飞奔了起来,他笔直地站在马背上,绕着圈子走,神态悠悠哉哉,似乎此人平生滴酒不沾……然后他把身上衣服脱掉,他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又十分迅速可很见老练,一时只见空中尽是一团团的衣服,他一共脱了十八件衣服。这时刻,只见他站在马背之上,英俊,潇洒,一身打扮。华丽得见所未见。他这时马鞭子一挥,在马身上用力地抽打,逼着马狠命地跑……最后他跳下马来,一鞠躬,翩翩退场,回到更衣室去,全体观众又喜又惊,发狂地吼叫。

    到了这时候,领班似乎才明白过来,发现自己怎样被作弄了。我想,仿佛他这时才知道自己成了世上最惨的领班。原来醉汉竟是他们自己的人!这一套把戏,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动的脑筋设计了的,并且还一没对任何人透露过。我让他捉弄了一番,真是够丢人现眼的。不过呢,我可不愿意处在那个领班的地位,即使给我一千块大洋,我也不干。世上有没有比这个更棒的马戏,这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从没见过。反正对我来说,我已心满意足,再好不过了,以后如果在哪里遇见它,我一定会光顾不误。

    哈,那晚上还有我们的一场好戏呢。不过观众只有十几位,刚够开销。这些人从头至尾哈哈地笑个不停。这叫公爵大为恼火。反正戏全部演完之后,观众都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孩,他是睡着了。因此公爵就说,这些阿肯色州的坏小子才不配看莎士比亚的戏呢。他们要看的吗,是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据他猜测,也许比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更低一个水平的吧。他说他已经能摸得准他们的口味了。这样,到第二天,他搞到了一些大的包书纸和一瓶黑漆,他就涂抹了几张海报,在全村各处贴了起来。海报上说:兹假座法院大厅只演三晚!

    伦敦和大陆最著名剧院的

    著名世界悲剧演员

    小但维。迦里可和老埃特蒙。基恩演出动人心弦的悲剧《国王的长颈鹿》又名《王室异兽》门票每位八角

    海报底下用相当大的字体写下了这样一行:

    妇孺均不接待

    “你看吧”,他说,”要是这一行字还不能把他们招来,我就不够资格成为一个阿肯色州人。”

    第二十三章 国王的长颈鹿

    他和国王疲惫地忙碌了一整天,搭戏台,挂幕布,安一排蜡烛权当脚灯。这一晚,大厅里一转眼就挤满了人。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从入口处走开,绕到后场,走到了台口,站立在幕布前面,作了一个短暂的演说。他对这次演出的悲剧十足地夸奖了一番,称作从来戏剧里最为动人心弦的戏。他自吹自擂地把这个悲剧介绍了一番。还替老埃特蒙。基恩吹嘘了一通,说他要演剧中的主角。最后,当他把观众的胃口调足,他把幕布向上一拉。不久,便见国王全身一丝不挂,四肢着地,跳上场来。他全身涂着红红绿绿的各种颜料,一圈一圈的条纹,就象天上彩虹那样色彩鲜艳。并且……不过,他身上别的打扮也就不用再说了,总之是太放肆,却又非常引人发笑。观众笑得前仰后俯,几乎笑得半死。国王蹦跳了一番,然后一跳,跳进了后台,只听得全场又是狂叫,又是鼓掌,笑着,叫着,仿佛倾盆大雨的来临,直至国王走回台前,把全部动作又表演了一番。在这以后,又鼓动着叫他再表演了一下。啊,看这个老傻瓜的这番精彩表演,估计连一头牛也会哈哈大笑。”

    接下来只见公爵拉下大幕,对观众一鞠躬,说这场伟大悲剧只能再演两个晚上,因为伦敦有约在先,在特勒雷巷戏院里的座位早已预先订购一空。然后他又朝大伙儿一鞠躬,还说,如果这回演出,还能让大伙儿满意,给了他们以鼓励的话,就请向亲戚朋友多介绍介绍情况,叫他们也来看看。

    有二十个人大声喊道:”怎么啦,这就算完了么?难道这就全部演完了么?”

    公爵说是这样的。这一下啊,接下来可真是一场好戏。一个个都在大声嚷”上当了”,象疯了似的跳起来,纷纷对着舞台和两个悲剧演员扑过去。不过呢,有一个模样长得漂漂亮亮的大个子男人一跃跳到了一张长凳上,大声吼着:”先别动手!先生们,听我说句话,”大家便停下来听着,”我们是上了当啦……上当上得可不轻啊。不过,据我看,我们不会愿意给全镇人当作笑料吧,让全镇人开怀大笑一次多丢脸,不。我们下一步要干的是,默不作声地从这儿走出去,把这出戏好好地捧它一场,让镇上其他的人都来捧场!这样一来,我们全都成了一只船上的人了。明白了么?”(“你不妨打赌说,听懂啦!……这个主意出得很好!”在场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叫。)”那就好,那就这样……上当的事,一字也别说。调转家门,劝说大家都来, 来看看这场悲剧。”

    到第二天,全镇上传来传去的,尽是演出多么绝妙这类的话。此外几乎听不到谈论别的什么事了。当天晚上,场子里又一次暴满。我们按老办法,叫大伙儿又上了一当。我。国王和公爵回到木筏子上以后,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大致半夜左右,他们要杰姆和我把木筏子撑了出去,到了大河中心之后,顺流往下漂,然后在镇子下游两英里处,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到了第三个晚上,全场又一次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这一回啊,他们并非新面孔,而是前两个晚上的看客。我站在门口旁边公爵身旁。我发现每一个进场的人,衣袋里都是鼓鼓的,要不就是上衣里装着什么东西……我断定这些并非是香料,绝对不是的,一眼便知。我闻到了满桶的臭鸡蛋。烂白菜这类东西的味道。你要是问我是否有人把死猫带了进来,我可以打赌说有。一共有五十四个人带着东西进了场。我挤进去待了一会儿,但那种种气味,叫我实在受不住。好,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把三角五分钱的一个金币给了一个人,要他替他看房门口几分钟。随后他绕着通往戏台的小门那条道走过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走。我们一绕过拐角,就到了黑呼呼的地方,于是他说:”快一点,等你跑得离这些房子远远的,便拼命往木筏子跑去,要感觉有鬼在你后面追你!”

    我就跑开了,他地也跟着往前跑着。我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上了木筏子,一瞬间,我们便往下游漂去,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是斜对着河心划过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我断定,那可怜的国王肯定会被前来看戏的观众揍得半死,可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一会儿,他从窝棚里爬了出来,说道:”哈,我们那一套老戏法这一回是如何样得手的,公爵?”

    原来他根本没有到过镇上。

    在划离那个村子十英里路以前,我们没有点灯。后来才点着了灯,吃完晚饭。一路之上,为了他们如此这般捉弄了那些人,前仰后合地笑着。开心至极。公爵说:”这群蠢货。傻瓜!我早知道第一场的人不会声张开,只会叫镇上其他的人跟他们一起钻进圈套。我也早知道他们想在第三个晚上在四下里隐藏好收拾我们,自以为这下子可该轮到他们露脸啦。好吧,是轮到他们来一手了,我会赏赐他们点儿什么,好让他们知道能得多少便宜。我倒真想知道他们会怎样利用这下子的好机会。只要他们喜欢,他们尽可以把它变成一次野餐会……他们带了好丰盛的‘食物’嘛。”

    这两个二流子在三个晚上骗到手一共三百六十八块大洋。我从未见过这样整车整车把钱往家拉的。

    后来他们睡了,打鼾了,杰姆说:”赫克,国王这样的行经(径),难道你不觉得诧异么?”

    “不,”我说,”不惊奇。”

    “为什么不。赫克?”

    “有什么让人吃惊意外的,因为他们那个种就是这样的料。以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一个样子的。”

    “不过,赫克,我们这儿的国王可是个不屈不折的大流忙(氓),就是这么回事,顽固不化的大流忙(氓)。”

    “是啊,我要说的也是类似:天下的国王全都是大流氓,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这样子么?”

    “是的。你只要学过一点儿有关他们的事……你就会明白。你看看亨利第八。咱们这一个要是和他比起来,那就可算是个主日学校的校长啦。再看看查尔斯第二。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詹姆斯第二。麦德华第二。理查第三,还有其他四十个呢。而且还有撒克逊七王国的国王们,在古时候都曾猖狂一时,闹得坏人当 道。天啊,你该看看那个亨利第八老王当年飞黄腾达的时候的那些事迹啊。他可真是个花花太岁。每天都要娶一个老婆,第二天早上就让她尸首分家残忍极了。他干这样的玩意儿,就象他吩咐要几只鸡蛋吃吃一样毫不费力,不当作一回事。他说,’给我把耐儿。格温带来。,人家就把她带来了。第二天早上,’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人家便会脑袋砍了下来。他说,’替我把珍妮。旭尔带来。,她就来了。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人家就把脑袋砍了下来。’摁一下铃,把美人儿萝莎蒙给带来,,美人儿萝莎蒙就接旨。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此外,他还叫她们每人每晚讲一个故事,他把这些累积起来,这样积累成一千零一个故事,并且把它们编成一本书,把这本《末日之书》……这书名起得好,名不虚传。杰姆,你还不了解国王这帮子人哩,我可看透了他们。我们这儿的老废物,还算是我在历史书上见到的国王里最廉洁的一个了。是啊,亨利闪过了一个念头,要给这个国家来点儿麻烦,他怎么搞法呢……来个通知么?……给这个国家来点颜色看看?不。他突然之间把波士顿港船上的茶叶全都扔到了海里去。还发表了一个《独立宣言》,看看是否有人有敢量来应战。这就是他的那种作风……他可从来不为人家的死活顾虑一下呢。他对他父亲威灵吞公爵起了怀疑。啊,你可知道他怎么办?……要他露面么?不……把他推到一大桶葡萄酒里,给淹死了事,就象淹死猫一样容易。假如有人把钱放在他附近一个地方,……你说他会怎么办?他偷走。假如他订了合同要做一件事,你把钱付给了他,然而你并没有在旁边,亲自看他把事情做好……你说他又该怎么办?他干的总是别的另外一件事。假如他一张嘴……下一步怎么样呢?要是他不是马上把嘴闭上,他就会放出一句谎话来。这屡试不爽。亨利就是这么一个和事佬。若是一路之上和我们在一起的是他,而不是我们家的国王老子们,那他准把那个镇子糟塌得比我们家那位干的还要厉害多少倍。我并不是说我们家的那一些是羔羊,因为他们并非羔羊,你只要认清残酷的事实就清楚了。可是要和那些老混蛋相比,那就算不上什么了。总之,国王就是国王那样的货色,这你得忍着点儿。总归来说,这些人是非常难惹的货色。他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不过,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怪微(味),叫人忍受不了,赫克。”

    “杰姆,他们这伙全都是这样。国王发出这么一种味道,叫我们有啥办法?历史书上也没有说出一个解决方法啊。”

    “说起那个公爵,有的地方倒还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是啊,公爵不一样。可是也并非完全不一样。作为公爵来说,他可说是个中等货色。只要他一喝醉,视觉差的人也难说出他和国王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不希望再碰到这样的人了,赫克。已有的已经使我够寿(受)了。”

    “杰姆,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过,既然这两个我们已经粘上了手,那就让我们只好记住他们是怎样的货色,一切忍着点。有的时候,我但愿能听到说,有个国家是并没有国王这种货色的。”

    至于这些家伙并非是真的国王和公爵,去对杰姆说明白,也没有什么用处,结局不会太好。并且,正如我说过的,你也看不出来他们和那些货真价实的有什么两样。

    我要去睡了。该由我当班的时候,杰姆并没有叫醒我。他总是这样的。等我睁眼醒来,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他坐在那里,脑袋垂到膝盖中间,不停在唉声叹气。我并未十分在意,也没有声张。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他正在想念他的老婆孩子们,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情绪低落,思家心切,因为他一生中还从没有离开过家,并且我相信他跟白种的人们一样,爱怜他的亲人。这虽然不合乎情理,不过我看这是实情。他总是这样唉声叹气,那是在一个晚上,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自言自语:”可怜的小伊丽莎白!可怜的小强尼!命好苦啊!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一面啦!”杰姆这个人啊,可真是个善良的黑人啊。

    不过这一回啊,我还是想办法跟杰姆谈到了他的老婆和他年少的孩子。他后来说:

    “这一回我这么难过,是因为刚才听见岸上那边’啪’的一声,既象是打人的声音,又似关门的声音。这不禁使我想起了自己当初对小伊丽莎白,自己的脾气太坏。她还不满三周岁,就害了一场腥红热,苦苦折腾了好多天,不过后来终于好了。有一天,她在附近站着,我对她说着话。我说:‘把门关上。’

    她并未关门,只是在原地不动,对我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我就又说了一遍,而且高声地吼叫。我说:’听见了吧?……赶快把门关上!’

    她依旧站立那里,对我笑咪咪的。我忍不住啦。我说:‘我叫你不听话!’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她脑袋上扇一个巴张(掌),把她打倒在地上嗷嗷乱叫。接着我到了另一个房间去,去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转回来,看到门还是开着的,孩子正站在门坎上,朝下面张望着,眼泪直流。天啊,我真是气疯了。我正要对孩子扑过去,可是就在这时候,……门是往里开的,……就在这瞬间,刮起一阵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恰好由后面打着了孩子,喀嘭一声,把孩子打倒在门外的地板上。天啊!孩子从此动也不动啦。这下子,我的心快跳出嗓子啦……我难受得……难受得……我不知道我难受得到了乎(何)等程度。我全身哆嗦着摸了过去,一步步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门轻轻打开,静悄悄地探着脖子从后面看着孩子。我猛然间死命大吼了一声:’哎!,她一动也不动。哦,赫克,我一边嚎然大哭,一边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可怜的儿啊!但愿上帝宽恕可怜的老杰姆吧!’我此生此世,再不饶自己啦!哦,她是完全隆(聋)了,亚(哑)了,赫克,完全隆(聋)了,亚(哑)了……可是我一直这么很(狠)心对待她啊!”

    第二十四章 当了英国牧师的国王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在河心一个长满柳树的小沙洲靠岸了。大河两岸各有一个村庄。公爵和国王开始设计一个方案,要到镇上去施展一番。杰姆呢,他对公爵说,他希望能只去几个小时,因为不然的话,他得整天捆绑在窝棚里,无所事事,又烦又闷。知道吧,我们每回留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得把他捆起来,因为,要是碰巧有人发现就只是他一个人,却没有捆绑着,他就会仿佛是个逃亡的黑奴似的,你知道吧。公爵就说,每天给捆绑着,这的确有点儿难受,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来,免得老受这个罪。

    他这人绝顶聪明,公爵就是这号人,他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李尔王的衣服把杰姆打扮了起来……那是一件碎花布长袍,一套黄马尾做的假发和大胡子。他又取出了戏院里化妆用的颜料,在杰姆的脸上。手上。耳朵上。颈子上,全都涂上了一层阴阳怪异的蓝色,看上去好象一个人已经淹死了几天之久。这种从未见过的最怪异的模样才吓人呢。接下来,公爵拿出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着:有病的阿拉伯人……只要他不发疯,是不会伤害别人的。

    他把木板钉在一根木桩上,这木桩就立在窝棚前面,离四五英尺左右,杰姆大为满意。他说,这比被捆绑住的时候,每天度日如年,只要听到什么动静,就全身打颤,要强一些。公爵对他说,不妨自由自在一些。要是有什么人来近处打扰,那就从窝棚跳将出来,装模作样一番,并且象一头野兽那么吼叫一两声。依他看,这样一来,人家会溜之大吉,尽管让他自由自在。这样的判断,理由倒很充分。倘若是个平常人,不必等他吼出声来,就会撒腿便逃。因为啊,他那个模样,不只是象个死人,而且看起来比死人还要难看十分哩。

    这两个流氓又想演出《王室异兽》那一场,因为这能捞到大钱。不过他们也认定不安全,因为直到现在,上游的消息传闻,或许已经一路传开了。他们一时捣鼓不出最适合的妙计,因此临了公爵便说,暂时放一放,给他几个钟头,让他再动动脑筋,看能否针对这个阿肯色州的村落,想出一个绝好的办法来。国王呢,他说他准备到另一个村子去,不过心中倒并无什么确切的计划,单凭上天帮忙,指引一个捞钱的路子……据我看,这意思是说,靠魔鬼帮忙吧。我们在上一站都从铺子里增添了一些衣服,国王这会儿便穿戴起来。他还要我也穿起来。我自然而然就照办了。国王的打扮一身是黑色的。看起来果然颇有气派。我过去从未想到过服饰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子。啊,实际上,他本象个脾气最乖异的老流氓,可如今呢,但见他摘下崭新的白水獭皮帽子,一鞠躬,微然一笑,他那种又气魄,又和善,又虔诚的模样,你准以为他刚从挪亚方舟里走出来,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利未老头儿本人呢。杰姆把独木舟清理干净了,我也把桨准备好了。大约在镇子上游三英里的一个滩嘴下面,正停靠着一只大轮……大轮停靠了好几个小时了,正在装货。国王说:”看看我这身打扮吧。以我看,最好说我是从上游圣。路易或者辛辛那提,或者其他有名的地方,最好是大些的地方来到这里。赫克贝里,朝大轮那边划过去,我们要坐大轮船到那个村庄去。”

    当他听到说要去搭大轮走一趟,我不用吩咐第二遍,便划到了离村子半英里开外的岸边,然后沿着陡峭的河岸附近平静的水面上快划。不大一会儿,就碰见一位长相很好。涉世不深。年纪轻轻的乡巴佬。他坐在一根圆木上,正拭着脸上的汗水,因为天气确实很热,并且他身旁还有几件大行李包。

    “船头朝着岸边靠”,国王说,我照着办了。”年轻人,你要到哪里去啊?”

    “搭乘大轮。要到奥尔良去。”

    “那就上船吧,”国王说。”等一等,让我的佣人帮你提你那些行李包吧。你跨上岸去,帮一下那位先生,阿道尔弗斯。”……我明白这是指我。

    我照着办了,随后我们一起出发了。那位年轻人感激万分,激动地说大热的天提着这么重行李真够累。他问国王往哪里去。国王对他说,他是上游来的,今天早上在另一个村子上的岸,如今准备走多少英里路,去看看附近农庄上一个老朋友。年轻人说:”我一看见你,就对我自个儿说,’肯定是威尔克斯先生,一定是的,他刚刚差一步,没有能准时到达。,可是我又对自个儿说,’不是的。以我看啊,那不是他。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打下游往上划啊。,你不是他,对吧?”

    “不是的。我的名字叫勃洛特格特……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 ……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牧师。我看啊,我该说,我是上帝一个卑贱的仆人中的。不过吗,不管怎么说,威尔克斯先生没有能准时到达,我还是替他惋惜,要是他为此丢掉什么的话……我但愿事实并非如此。”

    “是啊,他不会为此丢失什么财产,因为他照样可以得到财产,但是他却失去了在他哥哥彼得瞑目以前最后见上一面的机会啊……或许他哥哥不会在意。这样的事,谁也说不好……不过他哥哥会为了能在临死之前见到他最后一面,付出他在世上的任何代价。最近几个星期来,他谈论的就是这件事了,此外没有什么别的了。他从小时候起便没有和他在一起了……他的兄弟威廉。他根本从没见过……那是个又聋又哑的……威廉,该还不是三十岁,或许三十五岁。彼得和乔治是移居到这里的两个。乔治是弟弟,结婚了,去年夫妻双双死了。哈维和威廉是弟兄中仅剩下来的人了。就象刚才说的,他们还没有及时赶到诀别啊。”

    “有没有什么人给他们捎去了信呢?”

    “哦,送了的。一两个月前,彼得刚生病,就捎去了信。这是因为当时彼得说过,他这一回啊,怕是好不了啦。你知道吧,他很老了。乔治的几个女儿陪伴他,她们还太年轻,除了那个一头黄发的玛丽。珍妮。因此,乔治夫妇死后,他就不免觉得孤零,也就对人世很少依恋了。他心里急切想的,是和哈维见上一面,……再和威廉见上一面……因为他是属于那么一类的人,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肯立什么遗嘱之类。他给哈维留下了一封信。他说他在信中说了他偷偷地把钱放在了一个秘密地方,也讲了他希望怎样妥善地把其余的财产分给乔治的几个闺女……因为乔治并没有遗留下其他的文件。至于这封信,是人家想方设法叫他签了名的文件啦。”

    “依你看,哈维为何事没有来?他住在哪里?”

    “哦,他住在英格兰……在歇费尔特……在那边传教……还从没到过这个国家。他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再说呢,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啊,你知道吧。”

    “太可惜了,可怜的人,不能在阴间见到我可怜的兄弟,太可悲了。你说你是去奥尔良的?”

    “是的。不过这是我要去的一处罢了。下星期二,我要搭船去里约。热内卢。我叔叔家在那儿。”

    “那可是很远的路途啊。不过,走这一趟是很有趣的。我恨不得也能去那里。玛丽。珍妮是最大的么?其余的人有多大呢?”

    “玛丽。珍妮十八,苏珊十四,琼娜十二光景……她是最倒霉的一个,是个豁嘴。”

    “可怜的孩子们。孤孤单单地给抛在了这个无情的世界上。”

    “啊,否则,她们的遭遇还可能更糟呢。老彼得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不会听任她们受到伤害。一个叫霍勃逊,是浸礼会的牧师;还有教堂执事洛特。霍凡;还有朋。勒克。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还有律师勒未。贝尔;还有罗宾逊医师;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寡妇巴特雷……还有,总之还有好多人,上面是彼得交情最深的,他写家信的时候,常常提到过他们。因此,哈维一到这里,会知道到哪里去找朋友的。”

    哈,那老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差不多把那个年轻人肚子里都掏空了。这个倒霉的镇子上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以及有关威尔克斯的所有的事迹和彼得的生意情况,他没有详细地问个彻头彻尾,那才算是怪事一桩呢。彼得是位鞣皮工人。乔治呢,是个木匠。哈维呢,是个非国教派牧师。如此等等。那个老头儿接下来又说道:”你愿意赶远路,一路走到大轮那里,那又是何事呢?”

    “因为这是到奥尔良的一只大船。我担心它到那边不肯停岸。这些船在深水行进时,你尽管打招呼,它们也不会肯停岸。辛辛那提开来的船肯定会停。不过现在这一只是圣。路易来的。”

    “彼得。威尔克斯的生意还兴隆么?”

    “哦,还兴旺。他有房有地。人家说他留下了四五千块现钱,不知道他把钱藏到了什么地方。”

    “你说他何时死的啊?”

    “我没有说啊,但是那是昨晚上的事。”

    “明天出丧,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大抵是中午时分。”

    “啊,多么凄惨。不过呢,我们一个个都得走的,不是这个时辰,便是另藏书网一个时辰。因此我们该做的事,便是做好准备,这样,就不必担忧了。”

    “是啊,先生,这是最好的法子。我妈总是这么个说的。”

    我们划到轮船边的时候,它装货快装好了,很快就要开了。国王一点也没有提我们上船的事,所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坐轮船的运气。轮船一开走,国王嘱咐我往上游划一英里路,划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然后他上了岸。他说:”现在立刻赶回去,把公爵给带到这儿来。还要带上那些新买的手提包。要是他到了河对岸去了,那就划到河对岸去,把他找到。嘱托他要丢下一切上这儿来。好,你就赶快吧。”

    我知道他心里打啥主意,不过我自然不吭一声。我和公爵调转以后,我们就把独木舟藏了起来。他们就坐在一根原木上,由国王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公爵听,跟那位年轻人说的完全一样……简直一字不差。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始终象一个英国人讲话的那个道道儿,而且学得惟妙惟肖,也真难为这个流氓。要学他那个派头,我可学不起来,所以也就无心学了,不过他确实表现得很生动。接下来,他说:”你打扮成又聋又哑的角色,感觉怎样,毕奇华特?”

    公爵说,这包在他身上就是了。说他过去在舞台上表演过又聋又哑的角色。这样,他们便在那儿守候着轮船开过来。

    傍晚,开来了几只小轮船,不过并非从上游远处开来的。最后开来了一只大轮,他们就喊船停下。大轮放下一只小艇,我们于是上了大轮。它是从辛辛那提开来的。等到他们知道我们只要搭四五英里路就要下船,就气极败坏,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还扬言说,到时候不放我们上岸。不过公爵倒很镇静。他说:

    “要是两位先生愿意每英里路各付一块大洋,用大轮船的一只小艇来回接我们,那大轮就让他们坐了吧,你们说呢?”

    这样,他们就心软了,说好吧。刚到那个村子,大轮就派小艇把我们送上了岸。当时有二十来个人聚集在那里,一见小艇开过来,就靠拢过来。国王说:

    “你们哪一位先生能够告诉我彼得。威尔克斯先生住哪里?”他们就你看着我,我。看到你,点点头,好像在说,”我说的怎么样?”然后其中一人轻声而斯文地说道:

    “对不起,先生,我能对你说的,只能是他昨天傍晚曾经住过什么地方。”

    一眨眼间,那个老东西。下流胚就连身子也撑不住了,一下子扑到那个人身上,把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冲着他的后背大哭起来,说道:

    “天啊,天啊,我们那可怜的哥哥啊……他走啦,我们竟没能够赶上见一面。哦,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啊!”

    然后他一转身,哽咽着,向公爵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于是公爵就把手提包往地上一丢,哭将起来。这两个骗子要不是我看见过的最混蛋的家伙,那才怪呢。

    人们为了对他哀悼,于是聚到一起来,说了种种安慰的话。还给他们提了手提包,送上山去。还让他们靠着自己的身子哭。又把彼得临终前的情况统统告诉他们。国王就做出种种手势,把这些告诉了公爵。这两个人对鞣皮工人之死那种悲哀啊,就好像他们失去了十二门徒一般。哼,我要是以前见过这样一类的异怪,那就罚我当一名黑奴吧。真叫人为了人类可耻啊。

    第二十五章 信口雌黄,丑态百出

    只不过两分钟的间隔吧,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儿村落。但见人们从四面八方飞也似地跑来,有些人还一边跑一边披着上衣。才一会儿,我们就被大伙儿围在中间,大伙儿的脚步声好象军队行军时发出的声音一样。窗口。门口都挤满了人。随时都能听到有人在隔着栅栏说:”是他们么?”

    在这帮一溜小跑的人之中,就会有人说:”就是啊。”

    等我们走到这所房子时,门前大街上人头攒动,三位姑娘正站在大门口。玛丽。珍妮确是红头发,不过这没有什么,她美丽非凡,她的漂亮的脸蛋,她的炯炯的双眼,都闪着光彩。她看到”叔叔”来了,十分高兴。国王呢,他张开双臂,玛丽。珍妮便投进他的怀抱。豁嘴呢,她向公爵跳过去。他们着实亲热了一番。大伙儿看到他们团聚时的欢乐情景,差不多一个个都高兴得为之落泪,至少妇女们都是这样。

    然后国王偷偷推了一下公爵……这我是看到了的……接着四周张望,看到了那口棺材,是在角落里,放在两张椅子上。国王和公爵一只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只手擦去眼泪,神色庄严地缓步走过去,大伙儿纷纷为他们让路。说话声。嘈杂声,都立刻停息了。人们在说”嘘”,并且纷纷脱下帽子,垂下脑袋,就是斜落地的轻微声音也能被听到。他们一走近,就低下头来,向棺材里望,只看了一眼,便呼天抢地大哭起来,那哭声哪怕你在奥尔良也能听到。接下来,他们把手臂勾着彼此的脖子,把下巴靠在彼此的肩膀上,有五分钟之久,也许还是四分钟呢。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肆意地流淌着,这样的场面,我过去可从没有见识过。请你注意,人们一个个都这样,把地都给弄湿了,这也是我没有见过的。接下来,这两人一个到棺材的一侧,另一个到另一侧,他们跪了下来,把额骨搁在棺材的边上,装做全心全意祷告的样子。啊,到了这么一步。四周人群那种大为感动的情景,的确是从未见过的。人们一个个哭出了声,大声呜咽……那三位可怜的闺女也是一样。还有几乎每一个妇女,都向几位闺女走过去,吻她们的前额,手抚着她们的脑袋,眼睛望着天,眼泪哗哗直淌,随后忍不住放声大哭,一路呜呜咽咽。擦着眼泪走开,让下一位妇女表演一番。这样叫人恶心的事,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随后国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酝酿好了情绪,哭哭啼啼作了一番演说,一边直流眼泪,一边胡话连篇,说他和他那可怜的兄弟,从四千英里外,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却失掉了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心里很是难过,只是由于大伙儿的亲切慰问和悲伤的眼泪,这样的伤心事也就加上了一种甜蜜的味道,变成了一件庄严的事,他和他兄弟从心底里感谢他们。因为嘴里说出的话无法表达心意,语言实在太无力。太冷淡了。如此等等的一类废话,听了叫人恶心。最后胡诌了几声”阿门”,又放开嗓子大哭一场。

    他一说完,中间就有人唱起”赞美诗”来,大家一个个唱了起来,并且使出全身的劲直喊,听了叫人来了兴致,如同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时的那种感受。音乐嘛,实在是个好东西,听了一遍奉承的话和这些空话以后,再听听音乐,就让人精神一振。并且听到的是那么悦耳的清脆的乐曲。

    接下来国王又张开大嘴,胡诌起来,说如果这家人的好友中,有几位能留下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而且帮助他们料理死者的遗骸,他和侄女们会非常高兴。还说如果躺在那一边的哥哥会说话的话,他知道该说什么人的名字。因为这些名字对他是十分重要的,也是他在信上时常提到的。为此,他愿提下面的名字……霍勃逊牧师。 洛特。霍凡执事。朋。勒克先生和阿勃纳。夏克尔福特先生,还有勒维。贝尔律师。罗宾逊医生,还有他们的夫人和巴特雷寡妇。

    霍勃逊牧师和罗宾逊医生正在镇子的另一头合演他们的拿手好戏去了,我的本意是,医生正为一个病人发送到另一个世界,牧师就做指路人。贝尔律师为了工作去路易斯维尔了。不过其余的人都在场,他们就一个个走上前来,和国王握手,谢谢他,并和他说话。然后他们和公爵握手,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脸上始终露笑容,频频点点头,活象一群傻瓜蛋。而他呢,做出种种手势,从头到尾只说”谷……谷……谷—谷—谷”宛如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会说话似的。

    这样国王便信口开河起来,对镇上每个人,每一只狗,几乎都问了个遍。还提到了人家的姓名。镇上以及乔治家。彼得家,过去曾发生过的芝麻小事,也都提到了。而且装作是彼得信上提到过的。不过这些都是谎话,这些全是他从那个年轻的笨蛋。也就是从搭我们的划子上大轮的人嘴里套来的。

    然后玛丽·珍妮拿出了她爸爸的那封遗书,国王大声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哭。遗书规定把住宅和四千块钱金洋给闺女们,把鞣皮工场(这行业正当生意兴隆的时候),连同土地和房屋(值七千元)和三千元金洋给哈维和威廉。遗书上还说,这六千块现钱藏在地窖里。这两个骗子都说由他们去取上来,一切都是开成布公,像清水一样清彻可察。他还嘱咐我带两支蜡烛一起去。我们随手把地窖的门关上。他们一发现装钱的袋子,就往地板上一倒,只见金灿灿的一堆堆,煞是好看。天啊,你看国王的眼睛里怎样闪闪发光啊!他向公爵的肩膀上一拍,说道:”这太棒啦!这还不棒,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棒的吗?哦,不。我看没有了!毕奇,这比《王室异兽》还强,不是么?”

    公爵也承认是这样。他们把那堆金洋东摸摸。西摸摸,让 金钱从手指缝里往下掉,让金洋叮叮掉到地板上。国王说:”说空话无济于事。作为富裕的死者的兄弟,留在国外的继承人的代理人,我们必须扮演的就是这么个角色,毕奇。一切听从上天的安排,我们这才有这样一个机遇。从长远来看,这才是最靠得住的一条路。一切我都试过了,除此以外,别无出路。”

    有了这么一大堆钱,换了别的人,都会心满意足了,都会以信任对待一切了。可他们却不,他们必须把钱一一数清楚。于是他们就数了起来。一数,还缺四百十五块钱。国王说:”妈的,真不知道他把几百块钱弄到哪里去了?”

    他们为这些事烦恼了一会儿,把每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公爵说:”啊,他是个重病在身的人,很可能是搞错了……依我看,就是这么回事。最好的办法是随它去吧,不必张扬。这点亏我们还能够吃得起。”

    “哦,他妈的,是啊,我们还吃得起。我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我如今想到的是我们数过了。我们要把事情就在这儿搞得公平交易。坦坦白白。光明正大,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儿的钱带到上边,当着大家的面全部数清楚。查明白……好叫别人起不了疑心。既然死者说是六千块大洋,你知道吧,我们就不愿……”

    “等一等,”公爵说,”由我们来补足”……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金灿灿的钱。

    “这可是个很了不起的好主意,公爵……你那个脑袋瓜可真是够聪明了,”国王说,”还是《王室异兽》这出老戏帮了我们的大忙。”……一边他也顺手掏出了金币,摞成一叠。

    两人的口袋差不多掏空了,不过他们还是凑足了六千块钱,一分不少。

    “听我说,”公爵说,”我又有一个想法。咱们走上楼去,在那儿把钱数一数,然后把钱递给姑娘们。”

    “我的天,公爵,让我拥抱你!这可是一个人能想到的最光辉灿烂的主意啦。你的脑袋绝对是聪明到了最惊人的地步。哦,这称得上是锦囊妙计,一丝漏洞也没有。要是他们还心存疑虑的话,凭这下子管叫它一扫而空……这一下啊,管叫他们一句话也说不了。”

    我们一上了楼,大伙儿全都围着桌子。国王把金币点过数了,然后随手叠成一叠一叠,每三百元一叠……整整齐齐的二十小堆。大伙儿一个个眼馋得不知道怎样才好,而且使劲舔嘴唇。随后他们把钱重新扒进了袋子里。我观察到了国王正在蹩着劲,准备再次发表演说了。他说:”朋友们,耽在那一边的我那可怜的哥哥,对我们这些留在阳间这伤心之处的人是慷慨大方的。他对他深爱的。他保护的。失去父母的这些可怜的羔羊是大方的。是啊,凡是了解他的人,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怕亏了他亲爱的威廉和我本人,他准会对她们更加慷慨的。他到底会不会呢?依我的猜测,这绝对不会错的。既然这样,……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出来挡道,那还算什么叔叔?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想对他深爱的这些可怜的小羔羊存心掠夺,……是的,掠夺,……那还叫什么叔叔?对威廉,如果我还了解他……我想我是清楚他的……好,我来直接问他。”他一转身,对公爵做出种种的手势借以表达。公爵呢,有一阵子只是傻乎乎地瞪着眼睛望着,随后好像突然懂得了是什么个意思,一下子跳到国王面前,咕咕咕地不停,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并且拥抱了他足足有十几下左右,才放开手。接着,国王说,”我早知道了。我料想,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从这一些看来,能叫大伙儿全都信得过。来,玛丽。苏珊。琼娜,把钱拿去……全部拿去。这是躺在那边的,身子凉了,心里却是高兴的人赠送给你们的。”

    玛丽·珍妮就向他走过去,苏珊和豁嘴朝公爵走过去,分别和他拥抱。亲吻,那么热烈,是我见所未见的。大伙儿也一个个含着热泪,大部分人还和骗子们一个个握手,一路上还说:”你们这些亲爱的好人啊……多么的可爱……真没想到啊!”

    接下来一个个很快又讲到了死者,说起他活着是个十足的大好人;他的死对大家来说是多大的一个损失;如此等等。这时候,有一个个子很高。说话冲的人,从外边往里挤,站在那里一边听,一边张望,默不吱声,也没有人对他说话,因为国王正说着话,大伙儿正在忙着听。国王在说……说到了半截:”……他们都是死者最好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今晚他们被邀请到这里。不过,到明天,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来……我说所有的人,因为他平日里是十分尊重每一个人的,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因此他的殡葬的酒宴应当对大家都敞开的。”

    此人就是爱听自己说话,所以唠唠叨叨没有个完。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提到殡葬酒宴这句话。后来,公爵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是葬礼,你这个老傻瓜”,折好了,便一边嘴里谷……谷……谷,一边从众人头上扔给他。国王看了一遍,之后把纸片朝口袋里一塞,说道:”可怜的威廉,虽然他害了病,他的心可一直是健康的。他要我请大家每个人都来参加葬礼……要我请大伙儿务必参加。可是他不用担心……我说的正是这件事嘛。”

    随后,他不慌不忙,滔滔不绝地胡谄下去,时不时地提到殡葬酒宴这个词,和刚才一个样。他第三次这么提时,他说:

    “我说酒宴,其实并不是因为通常有人这样说,恰恰相反的……通常的说法是叫葬仪……我这样说,因为酒宴是正确的词。葬仪这个词,在英国是不再沿用了。酒宴这个词更贴切些,因为这意思是更正确地指明了你的意思。这个词来源希腊文ογgο,指外面,露天,国外;希伯来文是Jeesum,指种植,盖起来,因而就是埋的意思。你们知道吧,因此殡葬酒宴就是当着大众的公开的下葬。”

    这是我见到的最低等的表演了。啊,那位说话冲的人当着他的面大笑了起来。大伙儿一个个都惊呆了。全都在说,”怎么啦,医生?”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说:”怎么啦,罗宾逊?你难道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么?这位是哈维。威尔克斯。”

    国王更是巴结地满面堆笑,伸过手来说:”这位就是我那可怜的哥哥的好朋友。医生吧?我……”

    “你这双手别碰我!”医生说。”你说话象一个英国人么……可真是么?不过你学得实在太差,我可还从没见过。你这个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啊。你是个骗子,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哈,这下子可把大伙儿惊呆了!他们全部围住了医生,要叫他的气平下来,想给他作详细解释,告诉他哈维已经在几十件事上表明他确实是哈维,他怎样知道每个人的姓名,知道每一只狗的名字。还一个个求他,求他千万别伤害哈维。可怜的姑娘们的感情和大伙儿的感情。可是不论你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大发脾气。还说不论什么人,装做英国人却又英国话说得那么糟,一定是个骗人的家伙。那几位可怜的闺女偎着国王哭泣,医生突然一转身,冲着她们说:”我是你们父亲的朋友,我也是你们的朋友,我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要保护你们免遭伤害的朋友,现在我警告你们,马上别再理睬那个流氓,别再搭理他,这个无知识的流浪汉。他满口胡言乱语,乱扯所谓的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是一眼就能被识破的诈骗犯……不知从什么地方拣来一些空洞的名字和没影子的事,便把这样的事情当作根据,还由这儿的一些本该明白事理的糊涂朋友帮着糊弄你们。玛丽。珍妮。威尔克斯,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最好的朋友。现在听我一句话,把这个让人可怜的流氓给轰出去……我求你干这件事,行吗?”

    玛丽·珍妮身子一挺,我的天啊,她是多么漂亮啊。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她拎起那一袋钱,放在国王的手心里,还说,”你就收下这六千块大洋吧,为我和我的两个妹妹放一条生路,随便你愿意怎么处置我们都行,我们不反悔,用不着给我收据。”

    随后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国王,苏珊和豁嘴搂着另一个。大伙儿一个个鼓掌,脚蹬着地板,好像掀起了一场风暴。国王呢,昂起了他的脑袋傲然一笑。医生说:”好吧,我洗手不管这事了。不过我警告你们全体,总会有一个时刻来到,到时候你们会为了今天的做法害羞的。”……说罢,他就走了。

    “好吧,医生,”国王嘲笑他说,”我们会劝她们来奉告你的。”……他的话令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句话挖苦得恰中要害。

    第二十六章 一次伟大而成功的盗窃

    等到大伙儿全都走了,国王问玛丽·珍妮,有没有空闲的屋子。她说有一间是空的,威廉叔叔可以住这一间。她呢,便把她自己那一间更大些的留给哈维叔叔住。她会搬到妹妹房间的帆布床上将就一下。上面顶楼有个小间,放着一张小床铺。国王说,这可以叫他的跟随住……也就是说我。

    玛丽·珍妮领我们上楼,让他们看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可是倒也挺舒服。她说,如果哈维叔叔嫌碍事的话,她可以把她的一些衣衫和别的东西从她房间里搬出去。不过国王说,不用搬了。那些衣衫是沿墙挂着的,衣衫前面有一片印花布的幔子从上面垂到地板上。一个角落里,有一只旧的毛皮箱子,另一个角落放着一只吉它盒子,各种各样的零星小家什。小玩意儿,散在各处,都是姑娘们喜欢点缀房间用的东西。国王说,这些家具使得房间里增添了家庭气氛,也更舒适,所以不必挪动了。公爵的房间小巧而舒适。我那个小间也是这样。

    那天晚餐很丰盛,男男女女,济济一堂,我站在国王和公爵坐的椅子后边服侍他们,另外的人由黑奴们侍候。玛丽·珍妮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主人席上,苏珊坐在她的旁边。她们的话题是说油饼的味道怎么糟,果酱怎么不好,炸鸡怎么炸老了,口味差……如此等等的废话,都是妇女们搬出来的一套客气话,用来逼客人说些恭维的话。客人都知道今天的饭菜全是上品,并且也这么说了:”这油饼你是怎么烤的,烤得这么好吃?””天啊,你哪里弄来这么可口的泡菜啊?”诸如此类的废话,不一而足。你知道,人们在饭桌上就爱搬弄这些。

    把大伙儿都侍候过了,我和豁嘴在厨房里吃剩下的饭菜,另外一些人帮着黑奴收拾整理。豁嘴一个劲儿地要我给他讲有关英国的事情。新闻。有的时候,我担心快要露出破绽来了。她说:”你见过国王么?”

    “谁?威廉四世?啊,我当然见过……他上我们的教堂去的。”我知道他几年前死了,不过我没有露出一点口风。我说他去过我们的教堂以后,她就说:

    “什么……每星期都去么?”

    “是的……每星期都去。他的位子正好在我的对面的座位……在布道台的那一边。”

    “我原认为他住在伦敦啊,不是么?”

    “哦,是的。他只能住在伦敦。”

    “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住在谢菲尔德哩!”

    我知道自己快招架不住了。我不得不装做被一根鸡骨头卡住了喉咙,好抓住时间想一个脱身之计。我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在谢菲尔德时每个星期都要来教堂一两次。这只是说夏季,他夏季来洗海水浴。”

    “啊,看你说的……谢菲尔德不一定靠海啊。”

    “嗯,我没有说靠海啊。”

    “怎么啦,你说的嘛。”

    “我可从来没有说。”

    “你说了的!”

    “我没有说。”

    “你的确说过!”

    “我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好,那你说了些什么别的呢?”

    “我说的是他来洗海水浴……我说的是这个。”

    “好吧,假如不靠海,那么他怎么洗海水浴?”

    “听我说,”我说,”你看见过国会水么?”

    “看见过。”

    “好,你是不是必须到国会去才会拿到这个水?”

    “怎么啦,难道不是啊。”

    “那么,威廉也不一定必须得到海上去才能洗海水浴啊。”

    “那么他怎么弄到的呢?”

    “这里的人怎样搞到国会水,他们也就怎样搞到海水……他一桶一桶把海水运到图令。在谢菲尔德的宫里,有锅炉,他洗的时候就是要水烫些才好。在海边的人家没有法子烧开这么多的水。他们没有这样方便的条件嘛。”

    “哦,我现在明白了。你可以一开头便说清楚嘛,还能节省些时间。”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我总算得救啦。我突然觉得十分快活。下面她说:

    “你也上教堂么?”

    “是的……每个星期去。”

    “你坐哪里呢?”

    “怎么啦,你可以坐在我们的长椅上啊。”

    “谁的长椅?”

    “怎么啦?我们的啊……就是你叔叔哈维的啊。”

    “他也有长骑,他会有什么用?”

    “坐嘛。依你看,他要了有什么用呢?”

    “啊,我本以为他是站在布道台后边的。”

    糟了,我忘了他是个传教师。我知道我又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我就又玩起了鸡骨头的法宝,好再想一想。然后我说:

    “真该死,你认为一个教会只有一个传教士么?”

    “啊,多了有什么用呢? “

    “嘿!……在国王面前布道么?象你这样姑娘这么傻的,我可没有见过。他们一共有十七位之多呢。”

    “十七位!我的天!让我听这么一长串,即便进不了天堂,我也坐不住啊。听他们布完道,得一个多星期吧。”

    “别乱说了,他们并非同一天都布道……那些人当中只有一个才是布道。”

    “那么别的人干些什么呢?”

    “哦,没有多少事。到处看看,递递盘子,收收布施,……如此等等。但是他们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的。”

    “那么,要他们有什么用?”

    “哈,为了有气派嘛。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不要懂得这样的蠢事呢。你知道英国人对待佣人怎么样?他们对待佣人比我们对待黑奴好些么?”

    “不!一个佣人在那里是不算人的。他们所受的待遇连狗都不如。”

    “象我们这样给他们假期么?象圣诞节。新年。七月四日等等的。”

    “哦,听我说!从这些,人们就知道你没有去过英国。啊,豁……嗳,琼娜,他们从年初一到年底,没有一天休息,也没有去看过马戏,从没有上过戏院,也没有看过黑奴表演,什么地方都不去。”

    “连教堂也不去么?”

    “教堂也不去。”

    “为什么你经常上教堂?”

    啊,我又被问住了。我忘了自个儿是老头儿的仆人啦。不过一转眼间,我马上胡乱抓住了一种解释,说一个侍从跟一个仆人是不同的,不论他本人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必须上教堂去,去跟一家人坐在一起,因为这是法律上有了规定的。不过我这个解释搞得不怎么样,我解释完以后,她仿佛还不满意。她说:

    “说真话,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撒谎?”

    “我说的是老实话。”我说。

    “连一句假话都没有?”

    “连一句假话也没有,没有撒过一次谎。”我说。

    “把你的手放在这本册子上,然后这么说一遍。”

    我一看,不是什么别的书,只是一本字典,所以我就把手放在上面,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样,她看上去比较满意,说道:

    “那好吧,其中有一些,我信。不过别的话,要我的命也不能信。”

    “琼,你究竟不信什么?”玛丽。珍妮走进门来,苏珊跟在她的后面。”你这样对他说话,他一个生人,离自己的人那么遥远,这样说话既不应该,又不客气。换个位置,你乐意人家这样对待你么?”

    “你总是这么个脾气,玛丽……怕人家受委屈,喜欢中途帮助别人。我并没有得罪他啊。依我看,他有些事说得添油加醋的,我在说,我不能句句都照吞不误。我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这么小事一件,我想他是能够受得住,不是么?”

    “我才不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哩。他是在我们家作客,你说这一些是不对的。你要是在他的位置上,这些话会叫你难堪的,因为这个原因,凡是能叫人家害臊的话,你都不该对别人说。”

    “可是,玛丽,他好像在说……”

    “他说些什么,这不相干……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应该对他和和气气,所有让人家感觉到自己不在本乡本土。也不是和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的话,一概不要说。”

    我对自个儿说,”恰好正是这样一位姑娘,我却听任那个老流氓去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苏珊也插了进来。你信不信,她把豁嘴狠狠地骂了一顿!

    我便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却听凭那个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玛丽。珍妮又责怪了一通,随后又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这是她做人的原则和信息……不过等到她把话说完,可怜的豁嘴就无话可说了,就一迭声地央告起来。

    “就这样地,”另外两位姑娘说,”你就请他原谅你吧。”

    她也照着办了。而且她说得多么动人啊。她是说得如此动人,听起来让人多么快乐。我真是但愿能给她讲一千回的谎话,只要她再这么说一千回。

    我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正听凭那位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她赔了不是以后,她们便对我百般殷勤,让我觉得是在自己家里,是和朋友在一起。我呢,只感觉自己是那么缺德。何等卑鄙。何等丧失人格。我对自个儿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宁死也要把那笔钱给藏起来。

    于是我就跑开了,……我嘴里说是去睡觉的,心里的意思却是说等一会儿再说吧。我一个人的时候,独自把当时的事从头至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对自个儿说,要不要由我私下里去找那位医生,把这两个骗子都加以告发呢?不……这不妥。他说不定会透露出来是谁告诉他的。那么,国王和公爵定会狠狠地收拾我。我该不该私下里去告诉玛丽。珍妮呢?不……这个办法不行。她脸上的表情准定会表现出一种暗示来。既然他们弄到了钱,他们便会立即溜之大吉,把钱带走,不见踪影。要是她找人帮忙,我想啊,在事情真相大白以前,我会被卷了进去。不,除了一个办法,其它的路子都行不通。无管怎样,非得由我把钱偷到手。我 非得找出一个办法来,把钱偷到手,而又不致叫他们起疑心,认为是我偷的。他们在这里正得意哩。他们是不会马上就离开的。在把这家人家和这个镇子油水挤干以前,是不会走的。所以我还是有机会。我要把钱偷到手,藏起来。等我到了大河下游,我可以写封信,告诉玛丽。珍妮钱藏在哪里。可是,只要做得到的话,最好今天晚上便能偷到手。因为医生不见得象他所说的真的撒手不管这事了,他不定真会善罢甘休。他反倒兴许会把他们吓得从这儿逃走哩。

    于是我寻思,还是由我去房间里找一找。在楼上,厅堂里是黑的。我先找到了公爵的那一间卧室,便用手到处摸着。不过我一想,按照国王的脾气,不一定会肯叫别人照管好这笔钱,而是非得由他自己管不可的,于是我去了他那间房间,到处找寻。可我发现,没有一支蜡烛,我什么也干不成。当然喽,我却没有点燃蜡烛。依我看,还是得走另一条路……躲起来,偷听。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脚步声。我想钻到床底下面为好,就伸手去摸床。但是我原以为放床的地方,却并没有床。我摸到的是遮住珍妮小姐衣衫的布幔,我就纵身一跃,跳到了布幔后边,躲在衣衫中间,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

    他们进来了,然后把门一关。公爵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弯下身子,朝床底下张望。我真是高兴极了,刚才我本想摸到床,可并没有摸到。但是嘛,你要知道,人想要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便很自然的会想到要藏到床底下去。他们坐了下来。国王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有话好好说。因为咱们如果在楼下大着嗓子谈论丧事,总要比在楼上让人家议论我们来得安全些。”

    “喂,我要说的是:卡贝,我心里不安着哪。我感到不舒坦啊。那个医生老压在我的心上。我要知道你的打算。我如今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看是稳当的。”

    “什么想法,公爵?”

    “今晨三点钟以前,我们趁天亮之前偷偷离开这里,带了已经到手的,迅速地赶到大河下游去。特别是这样,既然得来这么轻易……又还给了我们,简直可以说是当面扔给我们的。我们原本认为非得重新偷到手里才行哩。我主张就此罢手,来个逃之夭夭。”

    这话叫我感到情况不妙。在几个钟头以前,也许感觉会不一样,可如今听了,感到情况不妙,很是灰心失望。国王生气了,吼道:

    “什么?别的财产还没有拍卖掉就走?像两个傻瓜蛋那样就此开路。值八九千块钱的财产就在我们手边,尽我们捡,管他丢了还是没丢,……并且全都是能轻易便脱手的。”

    公爵嘟嘟囔囔地说,那袋金洋就够了嘛,他可不愿再冒什么险啦……不愿意把几个孤女抢个精光。

    “嘿,看你说的!”国王说,”我们并没有抢劫她们,不过就只是这钱嘛。那些买家产的人们才是受害者嘛。因为只要一发现我们并非财产的主人……我们溜掉以后,不用多长时间便会查明的……我们的这桩买卖法律上不会生效,财产就会物归原主。这些孤女就会重新得到这些财产,这对她们来说,就心满意足啦。她们还年轻,手脚轻快,挣钱吃饭不一定是难事。她们并不会受什么苦。啊,你只要好生想一想,世上赶不上她们的,还有很多人呢。天啊,她们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国王把公爵说得晕头晕脑,他最后便屈服了,说那就这样吧。可是他还说,这样耽下去,还有医生威胁着他们,他确信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干。但是国王说:

    “滚他妈的医生!我们还在乎他么?镇上所有的蠢货不都是站到了我们这一边么?这难道不是占镇子上的许多人么?”

    于是他们准备重新到楼底下去。公爵说:

    “我看这笔钱藏在什么地方安全。”

    这话我听后精神为之一振。我原本以为我得不到什么线索找到这笔钱啦。国王说:

    “为什么?”

    “因为玛丽。珍妮从现在起要守孝。她会让黑奴来把房间打扫干净,把衣服装进盒子里收起来。难道你认为黑奴发现了这笔钱,不会顺手借一些么?”

    “公爵,你的脑袋又聪明起来啦。”国王说。他在离我三四英尺的地方的布幔下边摸了一会儿。我紧靠住墙,纹丝不动,尽管身子在颤抖。要是这些家伙抓住了我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就思忖着,要是他们真的把我给抓住了,我该怎么办?但是我还来不及在念头一闪以后进一步进行思考,国王已经把钱袋拿到了手。他根本没有怀疑到我会在旁边。他们拿过袋子,往羽绒褥子底下一张草垫子的裂缝里使劲塞,塞了足足有三英尺深。还说,这样一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一个黑奴只会整理整理羽绒褥子,决不会动草垫子,草垫子一年只翻两回,把钱塞在里面,就不会被偷。

    不过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一些吧。他们才只下了四步楼梯,我就把东西取到了手。我摸着上去,走进了我的小间,先去找个地方藏了起来,以后有时间再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据我判断,放在屋子外面一个什么地方为好。因为一旦这些家伙发现丢了,肯定会在整个屋子里搜个没完,这我很明白。我便转身睡了,身上的衣服一件未脱。但是要睡也睡不着,心里着急,只想把事情办了。然后听到国王和公爵走上楼来。我便从毛毡上滚下来,下巴颏搁在梯子口上,等着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就这样等着。后来夜深了,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而清早的声息呢,也还没有开始,我这才溜下了楼梯。

    第二十七章 一个藏钱的好地方

    我爬到了他们房间的门前去听,除了一阵阵呼噜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再听见,我就一路踮着脚尖,慢慢地下了楼梯。四周一点声响也没有。我从饭厅一道门缝里往里望,见到守灵的人都在椅子上睡着了。门向客厅开着,遗体放在客厅里。两间屋里都各点了一支蜡烛。我走了过去。客厅的门敞着的。不过除了彼得的遗体外,我没有见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人。于是我继续朝前走,可是前门是上了锁的,钥匙不在上边。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人从我背后的楼梯上下来。我便奔进客厅,急忙往四周张望一下,发现眼下唯一可以藏钱袋的地方只有在棺材里了。棺材盖移开了大约有一英尺宽,于是就可以看到棺材下面死者的脸,脸上盖着一块潮湿的布。死者穿着尸衣。我把钱袋放在棺材盖下面,正好在死者双手交叉着的下边。害得我全身直发抖。死者双手是冰凉凉的。接着我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回到房间的另一头,藏在门背后。

    下来的是玛丽。珍妮。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边跪了下来,向里边看了一下,然后掏出手帕掩着脸。我看到她是在哭泣,虽说我并没有听到声音。她背对我,我看不见她的神态和表情。我偷偷溜出来。走过餐厅的时候,我想确定一下,看我有没有被守灵的发现。所以我从门缝里看了一下,见到一切正常,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动弹。

    我一溜烟上了床,心里有些不高兴,因为我费尽了心思,又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只能弄成这个样子。我在心里思忖,假如钱袋能在那里安然无恙,我到大河下游一两百英里地以后,便可以写个信给玛丽。珍妮,她就能把棺材掘起来,把钱拿到手。但是嘛,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人家来钉棺材盖的时候,钱袋给发现了。这样,国王又会得到这笔钱。从这以后,要找个机会,从他手里搞出来,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从他手里找出来。当然,我一心想溜下去,把钱从棺材里取出来,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天色每一分钟都渐渐亮起来了,守灵的人,有一些会很快醒来的,我说不定会给逮住啊……逮住时手里还明明有六千块大洋,而且谁也没有雇我看管这些钱。这样的事,我却不愿意牵扯进去。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早上我下楼梯的时候,客厅的门是关了的,守灵的人都回家了。四周没有别的什么人,只剩下家里的人,还有巴特雷寡妇,还有我们这帮家伙。我仔细察看他们的脸,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但是看不出来。

    快正午的时候,承办殡葬的那些人到了,他们把棺材搁在屋子中央放在几把椅子,又放好了一排椅子,包括原来自家的和向邻居借的,把大厅。客厅。餐室都塞得满满的。我看到棺材盖还是以前见到的那个样子,不过当着四周围着这么多人,我没有往盖子下面望一望究竟。

    然后人们开始往里挤,那两个败类和几位闺女在棺材前面的前排就坐。人们排成单行,一个个绕着棺材慢慢走过去,还低下头去看看死者的遗容,这样每人有几分钟的光景,一共三十分钟,有些人还掉了几滴眼泪。一切都又安静,又静谧,只有姑娘们和两个败类手帕掩着眼睛,垂着脑袋,发出几声呜咽。除了脚擦着地板的声音和擤鼻涕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因为人们总是在丧仪上比在别的场合更多地擤鼻涕。除了教堂。

    屋里挤满了人,承办殡葬的人带着黑手套。轻手轻脚地到处张罗,作一些最后的安排,把人和事安排得有条有理,同时又不出多大的声音,好像一只猫一般。他从来不说话,却能把人们站的位置安排好,能让后来到的人挤进队伍,能在人堆里划出行走的通道,而一切只是通过点点头。挥挥手。随后他背贴着墙。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我委实从未见到过某个人能这么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动作灵活。毫不声。。张就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熨熨帖帖的。至于笑容吗?他的脸就象一条火腿一般,与笑容并没有多大的联系。

    他们借来了一架风琴,尽管这一架风琴有毛病。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一位年轻的妇女坐在钢琴前弹起了钢琴。风琴象害了疝气痛那样吱吱吱地呻吟,大伙儿全都随声唱起来。依我看,只有彼得一个人落得个悠闲。随后霍勃逊牧师语气缓慢而庄重地开了个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地窖里有一只狗高声嗥叫,这可大杀风景。光只有一条狗,大伙儿却已吵得六神无主,而且狗总叫个不停。闹得牧师不得不站在棺材前边一动不动,在原地等着……甚至连自己的思想,自己都不再了解不再知道。这情景着实叫人难堪,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没过多么时间,只见那个腿长长的承办殡葬的人朝牧师做个手势,好象在说,”一切有我呢,不用担心,”随后他弯下腰来,沿着墙滑过去,人们只见他的肩膀在大伙儿的脑袋上面移动。他就这么滑过去。与此同时,狗叫声越来越刺耳。后来,他从屋里两边的墙滑过,消失在地窖里。然后,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条狗最后发出了一两声十分凄凉的叫声,就一切死一般地寂静了。牧师在中断的地方重新接下,去说他庄重的话语。几分钟以后,再次看见承办殡葬的人,他的背和肩膀又在大伙儿的脑袋后面移动。他就这么滑动,划过了屋子里面三堵墙,随后站直了身子,手掩住了嘴巴,伸出脖子,向着牧师和大伙儿的脑袋,用他低沉的噪音对周围的人说,”它逮住了一只耗子!”随后又弯下身子,沿着墙滑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看得很清楚,大伙儿都很满意,究竟是什么个原因,他们自然都想知道。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本来说不上什么,可正是在这么一点点儿小事上,关系到一个人是否受到尊重,招人喜欢。在整个这个镇子上,再也没有别的人比这个承办殡葬的人更受欢迎的了。

    啊,这回葬仪上的布道说得挺好,就是说得太冗长,叫人不耐烦。接下来国王挤了进来,又搬出一些陈腔滥调。到最后,这一些总算完成了,承办殡葬的人拿起了拧紧螺丝的钻子,轻手轻脚 地朝棺材走去,我浑身是汗,着急地仔细看着他怎样动作。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多事,只是轻轻把棺材盖子一推,拧一拧紧,直到拧好盖严为止。这下子我可被难住了!我根本不知道钱在里边,还是不在里边。我自个儿心里在想,万一有人暗中偷走了这个钱,那怎么办!……如今我怎么才能决定究竟该不该给玛丽。珍妮写信呢?假定棺材被她挖掘了起来,结果一无所获……那她又会怎样看我呢?天啊,说不定我会遭到追捕,关进监牢哩。我最好还是不吱声,瞒着她,根本不给她写信。事情如今搞得越来越复杂啦。本想把事情做圆满,却弄得搞糟了一百倍。我存心想做好事,可是原不该瞎管这闲事啊!

    大家把他下了葬,我们回到了家,我又再一次仔细察看所有人的脸……这是我自个儿由不得自己的,我还是心里不安啊。可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从人家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傍晚时分,国王到处走访人家,叫每个人都感到舒服,也叫他自己到处受人欢迎。他是要给人家有个印象,就说他在英国的那个教堂急需要他,因此他非得加紧行事,马上把财产的事解决掉,及早回去。他这样地急促,连他自己也是过意不去。大伙儿呢,也都是一样。他们原希望他能多住一些日子。不过他们说,他们也明白,这是做不到的。国王又说,当然喽,他和威廉会把闺女们带回家去,这叫大伙儿听了每个人都欢喜,因为这样一来,闺女们可以安排妥当,又跟亲人们生活在一起。姑娘们听了也很高兴……逗得她们高兴得不得了,以致根本忘掉了她们在人世间还会有什么烦恼。她们还对他说,希望他能赶快把东西拍卖掉,她们随时准备出发。这些可怜的孩子感到如此快乐和幸福,我眼看她们这样被愚弄,被欺骗,实在万分心痛啊。可是我又看不到有什么可靠的办法能帮上一把,使整个局面能扭转过来。

    啊,天啊,国王果真贴出招贴,说要把屋子。把黑奴。把所有的家产统统立即拍卖……在殡葬以后实行拍卖两天。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在这以前个别来买,那也是可以的……

    所以在下葬以后的第二天,在中午前后,那些姑娘们的欢快心情首次受到了打击。有几个黑奴贩子前来,国王以合适的价格把黑奴卖给了他们,用他们的话说,是收下了三天到期付现的期票,把黑奴卖了。两个儿子被卖到了上游的孟菲斯,他们的母亲则卖到了下游的奥尔良。我感到,这些可怜的姑娘啊,这些黑奴啊,会多么悲伤,连心都要破碎啊。她们一路上哭哭啼啼的景象十分凄惨,我确实不忍看下去。那些姑娘说,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们全家会活活拆散,从这个镇上给贩卖到别处去啊。这些可怜的姑娘和黑奴,彼此抱住了脖子哭哭啼啼的情景,将使我永世难忘。要不是我心里明白,也许这笔买卖不会成交,所以黑奴们一两个星期内就会返回,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会忍不下去,将会跳出来,告发这群骗子。

    这件事在全镇也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很多人直接了当说这样拆散母女是造孽。骗子们听到这样的议论有些招架不住了,不过那个老傻瓜不管公爵怎么个说法,或者怎么个做法,还是一直坚决要干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那个公爵现在已经慌得很哩。第二天是拍卖的日子。早晨天大亮以后,国王和公爵上阁楼来,我也被他们喊醒了。我从他们的脸色就猜到已经出事了。国王说:

    “前天晚上你到我的房间里去过?

    “没有啊,陛下,”……这是在边上没有旁人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的时候我经常这样称呼他。

    “昨天或者昨晚上,你没有去过吗?”

    “没有去过,陛下。”

    “事到如今,要说老实话……不要撒谎。”

    “说老实话,陛下。我说的是真话。在玛丽小姐领你和公爵看了房间以后,我就从没有走近过你的房间。”

    公爵说: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去呢?”

    “没有,大人,我记不起有什么人进去过。”

    “你仔细想想。”

    我考虑了一下,想到我的机会来了,于是说:

    “啊,我看见黑奴们有几次进去了。”

    这两个家伙听了都跳了一下,那神气好像说,这是他们没有猜想到的;一会儿以后,那神气又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似的。然后公爵说:

    “怎么啦,他们全都进去过吗?”

    “不是的……至少不是全部一起进去的。我是说,我甚至从没有见他们同时从房里一起走出来,只除了一回。”

    “啊……那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殡葬那一天,是在早上,不是很早,因为我醒得太晚,我刚要从楼梯上下来,我见到了他们。”

    “好,说下去,说下去……他们干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动静?”

    “他们也没有干什么。反正,拿我看到的来说,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事,也没有多大动作。他们踮着脚尖走了。我当然认为他们是进去整理陛下的房间的。他们原认为你已经起身了,结果看到你还没有起身,他们就想慢慢走出去,以免惊扰你,惹出麻烦来,如果他们并非已经把你吵醒的话。”

    “老天爷,真是他们。”国王说。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点儿傻了眼的样子。他们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直抓脑袋。然后公爵怪模怪样地笑了几声说道:

    “黑奴们这一手多么漂亮。他们还装作因为要离开这片土地而伤心什么似的!我相信他们是伤心的。你也这么相信。大伙儿个个都这么相信。别再告诉我说黑奴没有演戏的天才啦。哈,他们的表演真是够精彩的事,完全可以糊弄任何一个人。依我看,在他们身上,可发一笔财。我要是有资本。有一座戏院的话,我不要别的班子,就要这个班子……可现在我们把他们卖了,简直是白送。我们没这份福气,只会白送啊。喂,那张白送的票子在哪里……那张期票?”

    “正在银行里等着收款呢。还能在哪里呢?”

    “好,谢天谢地,这期票就保险了。”

    我这时插了话,好像胆小怕事地说:

    “是出了什么事么?”

    国王突然一转身,十分生气地对我说:

    “不关你的事!不许你管闲事。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只要你还在这个镇子上,这句话,你可别给忘了,你听到了吗?”接着他对公爵说,”我们只有把这件事硬是往肚子里咽,决不声张。我们只能默不作声。”

    在他们下楼梯的时候,公爵又偷偷地笑起来,说:

    “卖得快来赚得少!这笔生意真不赖……真不赖。”

    这时国王回过头来,凶狠地对他说:

    “我正尽力而为嘛,正尽快拍卖掉嘛。就算最终捞不到赚头,或是倒贴了不少,什么都没有能带走,那我的过失也不一定比你大多少,难道不是么?”

    “当时要是能听从我的劝告,那他们就会还在这屋子里,而我们就会早走了。”

    国王强词夺理地回敬了他几句,转身把我当成出气筒。他责怪我看见过黑奴从房间里那样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过来告诉他……说再傻也会知道是出了事啦。然后又转过去对自己骂了几句,说全怪自己没有迟一点儿睡,早上就自然可以多歇一会儿,他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他们就这样唠唠叨叨走了,我呢,高兴得快死了,我把事情推在黑奴身上的路子生了效,黑奴呢,也没有受<var></var>到什么伤害。

    第二十八章 说出真相

    过了一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我就下了梯子到楼下去。我走过姑娘们的房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见到玛丽。珍妮正坐在她那只旧的毛皮箱的旁边。箱子盖是打开着的,她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前往英国去。不过此时她住了手,膝盖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双手捂着脸,正在哭泣。见到这个景象,我心里十分难过……自然人人都会难过的。我走了进去,说道:

    “玛丽。珍妮小姐,你生来见不得人家不幸的境地,我也不行……总是不行。请告诉我吧。”

    她就对我说了,是由于黑奴的事……不出我的所料。她说,她美妙的英国之行差点儿给毁了。她说,既然知道了母女从此分离,再也见不到一面,她不知道以后怎么会高兴得起来……说着说着又哭得更加难过,双手往上一抬说:

    “哦,天啊,天啊,多么悲惨啊,今生今世不能再见面啦!”

    “不过她们会相见的……不出几个星期……这我可知道!”我说。

    天啊,我还没有仔细想一想,就这么轻易说出口……她呢,不顾我往后退,就两条胳膊紧紧围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发现自己说得太突然了,也说得太多了,突然间感到左右为难。我让她等我想一会儿,她便坐在那里,很激动却很不耐烦!样子漂亮,神情有点儿快乐而舒坦,好象一个人刚把病牙拔掉。我于是又思索了起来。我跟我自己说,当一个人处境困难的时候,勇于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那是要冒风险的。我虽然没有经验,不能说得十分肯定,不过依我看,事情是这么 样的。可是,我总认为眼前这件事说实话比撒谎好得多,也可靠得多。我非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间时多多琢磨琢磨。这委实是件怪异的事,不能寻常可比。我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我临了对自己说,好吧,不论怎样都要试一试吧。这一回啊,我非要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尽管这很象是坐在一桶用火点燃起来了的炸药上,看看到底会把你崩到哪儿去。于是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离这个镇子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一个什么去处,去耽那么四五天?”

    “能啊……洛斯罗浦先生家。干哈要这样?”

    “眼下还不用问为什么。要是我对你说,我知道这些黑奴是会重新团聚的……不出几个星期……就在这间屋子里相聚……而且我证明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你愿不愿到洛斯罗浦家去耽三天?”

    “三天?”她说,”我愿耽一年哩!”

    “那好,”我说,”我要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咱们不用再说别的了,……我要你这句话,比人家吻了《圣经》说的话还要强呢。”她微微一笑,脸红了起来,甜甜的。我说,”要是你不在乎的话,我要把门关上……把门闩好。”

    随后我走了回去,坐下来对她说:”别嚷啊,就这样静静地坐好,要象个男子汉一样对待这一切。我得把真相告诉你,你呢,得鼓点儿勇气,玛丽小姐,因为这是一件不幸的叫人难以忍受的事,但是已经这样了,是无可奈何的了。你们的这些叔叔啊,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叔叔……他们是一群骗子……地地道道的大流氓。啊,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最可怕的真相,……其余的话你便能受得住了。”

    不消说,这些话对她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不过我呢,好象鱼游过了浅滩,我便继续说下去。我一边说,她眼睛里发出的光更加闪烁。我继续把这些为非作歹的事,如实告诉了她,从我们第一次遇到那个搭轮的年轻傻瓜讲起,一直说到她怎样在大门口投进国王的怀抱,他吻了她不下十六七回……这时她跳将起 来,满脸通红,宛如西边的落日。她说:

    “那个禽兽!来……别再耽误一分钟……一秒钟……我们要给他抹柏油。撒羽毛,把他投进到河里去。”

    我说:”那当然。但是,你难道是说,在你到洛斯罗浦家去以前要动手么?……”

    “哦,”她说,”你看我在想些什么啊!”一边说,一边又坐了下来。”别在意我所说的……请别见怪……如今你不会见怪,不会了,是吧。”她把那纤细温柔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掌心,这份情意就是叫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我会这么激动,我从没想到,”她说,”好吧,说下去,我不会再这样激动了。我该怎么办,你尽管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照着办。”

    “啊,”我说,”那可是一帮凶穷恶极的家伙啊,这两个骗子。事情既然已经到这样的状态,我非得跟他们一起走一程,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至于是什么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对你说……你假如告发他们,这个镇子上的人,倒是会把我从他们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不过这里还牵涉到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他可要遭殃啦。唉,我们得搭救他啊,不是么?当然是这样。这么说来,那我们还不急着告发他们。”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生一计。我想到了我和杰姆应该摆脱掉那两个骗子,而且让他们在这里就给关进牢狱。不过我不想在大白天就划木筏子,因为这样的话,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人在木筏子上回答盘问的人,所以对这个计划,我不愿意在今晚深夜以前就开动起来。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会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你也不用在洛斯罗浦家耽那么长时间。那里离这里有多远?”

    “四英里路不到……就在后边那个乡下。”

    “好啊,这就行了。现在你可以到那边去,耽到今晚九点,或者九点半,不要声张,然后请他们送你回家……对他们说是你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这才要回去的。要是你在十二点以前到,在窗子上放一支蜡烛,到时候我如果没有露面,等我等到十二点,随后如果我还没有出现,那就是说我已经<u></u>脱身啦,已经远走高飞啦,已经平安无事啦。然后你就可出场了,可以把信息在各个方面传开来,这些败类就可以被送进牢狱。”

    “好,”她说,”我会照着办的。”

    “如果我没有能走掉,跟他们一起被抓住,你必须挺身出来,说我是怎样把事情的全盘经过在事前就告诉了你的,你必须竭尽你的全力站在我的一边。”

    “站在你的一边,当然我会的。他们决不会动你一根毫毛。”她说。只见她的鼻翼微张,眼睛闪着亮光。

    “要是我成功了,我就不会在这里了,”我说,”不会在这里为那些流氓不是的叔叔这件事作证。假如我到时候还在这里,我也无法这样干。我能宣誓证明说这是些败类,是痞子,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尽管这还是要付出点儿价值的。可别的人也能那样干,而且干得比我更强……他们这些人一出场就不会遭到怀疑,和我有所不同。我来告诉你怎么找到这些人。你给我一支笔和几张纸。就这样……《王室异兽》,勃里斯克维尔。这个你要藏起来,别丢了。如果法院要查清这两个家伙的事,让他们派人上勃里斯克维尔去,去对镇上人说,你们已经抓住了演出《王室异兽》的家伙,请他们前来出场作证……只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全镇的人会涌来作证,玛丽小姐。并且他们准会怒气冲冲地赶来。”

    依我看,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我因此说:

    “不如让拍卖就这样进行下去,不用担什么心。拍卖以后,人家在整整一天之内,不用为了买下的东西付现款,因为通告的时间太局促了,如果没有收到钱,他们是没办法付款的……依照我们布下的方案,拍卖不会作数,他们也就拿不到钱。黑奴的事和这没有什么 两样……这不是买卖,黑奴过不了多久也就会回来。哈,黑奴的钱,他们是弄不到手……他们可陷进了最糟的处境啦,玛丽小姐。”

    “好啊,”她说,”我现在先下去吃早饭去,随后径直往洛斯罗浦家去。”

    “啊哟,那不成啊,玛丽。珍妮小姐,”我说,”那绝对不行啊。在吃早饭以前走。”

    “为什么?”

    “照你看,你知道我为何要你去,玛丽小姐?”

    “嗯,我从来没想这样的事……让我想想。我不明白啊。是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因为你可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啊。要是我念的书能象你的脸一样,那该多好啊。人家坐下来读到粗黑的铅字体。就会看得清清楚楚的。依你看,你难道在见到你叔叔,你叔叔来亲你,说声早安的时候不会露陷吗?”

    “对,对,别说啦!好,我在吃早饭之前就走……我乐意的。难道让妹妹跟他们在一起?”

    “是的……根本不用为她们担什么心。她们还得忍耐一会儿。假如你们都走了的话,他们说不定会起疑心。我不要你也见到你的妹妹,见到他们这些家伙,和这个镇上的任何别的人……如果今天早上一个邻居问起你叔叔,你的脸啊,会说出点儿什么来。不行,你还是直接去吧,玛丽。珍妮小姐。我会一个个安排好其余的人。我会让苏珊小姐替你向叔叔们问候的,还让她们说,你要走开五六个钟头,好好休息一下,换一换环境,或者是去看一个朋友,今晚或者明早就会回来的。”

    “我说看一个朋友,可以吧,但我可不要向他们问候。”

    “好,那就不问候。”对她这样说一下,那就够了……这样说不会有什么坏处。这是小事一桩,不会惹什么麻烦。可往往只凭一些小事,便能清除人们深层里的障碍。这样一件小事能叫玛丽。 珍妮小姐感到舒服,却又不用花费什么代价。随后我说:”还有另外一件关于那袋钱的事。”

    “啊,他们拿到了手啦。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样弄到手的,我觉得我是多么傻啊。”

    “不对。你可不知情况。他们并没有搞到手。”

    “怎么啦,那会在谁手里?”

    “我想我知道就好了,可我并不知道。钱曾经在我的手里。因为我从他们那儿偷了过来。我偷来是为了给你们的。我也清楚我把钱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不过我怕现在不在那里了。我非常难过,玛丽。珍妮小姐。我实在难过得没有办法形容,不过能做到的我都做过了,我都做过了,这是说的实在话。我差一点儿被逮住了。我不得不随手一塞,塞好,拔腿就跑……可没塞到个理想的地方。”

    “哦,别埋怨自己了……光埋怨自己,那太不好了,我不准许你这样……你也是无可奈何嘛,这不是你的错嘛。你给藏在哪里啦?”

    我并不愿意让她又想到自己的烦恼。我好像张不开嘴来对她说些什么,以致叫她仿佛见到棺材里躺着的尸体,肚子上放着那个钱袋。所以,我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宁愿不告诉你我把钱放在哪里的,假如你能不追问我的话。不过我可以为了你起见,把这写在一张纸片上。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去洛斯罗浦家的路上取出来看。你看这样做好么?”

    “哦,好。”

    我就写了下来:”我把钱袋放进棺材里了。那天当晚你在那儿哭的时候,钱还在棺材里。当时我躲在门背后,我也替你非常难受啊,玛丽。珍妮小姐。”

    写着写着,我眼里也流泪了,我想到她怎样深夜独自一人哭哭啼啼,可就在她自己家的屋檐下,这些魔鬼正住在那里,让她丢丑,掠夺她。把折好纸片递给她时,我看见她眼睛里也热泪盈 眶。她使劲握住我的手说:

    “再见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每一件事,我都会照着做。要是我再也见不着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忘掉你,我会经常想你,我会为你祈祷。”……说过,她飘然而去了。

    为我祈祷!我看啊,要是她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的话,她就会选另一件和她更般配的事去干。不过我敢打赌,话虽这样说,她还是为我祈祷的这么一类人。只要她拿定了主意,她就有胆子甚至敢为犹大祈祷哩……我看到,她浑身没有软骨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按我的看法,在我见到的姑娘中,她是最有胆量的人了,她浑身是胆。这话听起来仿佛是过于奉承的话,其实并非这样。要是说到美……以及善……她比任何人都更美。更善。自从我亲眼看到她走出这道门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过她了,不过我想念到她的次数,我看恐怕有千百万次了吧。不总是想起她所说的为我祈祷的话。要是我认为,为了她祈祷会对我有点儿作用的话,我死活也要为她祈祷啊!

    是啊,依我看,玛丽。珍妮是从后门溜走的,因为并没有人看到她走开。当我见到苏珊和豁嘴时,我说:

    “有时候,你们全家去拜访的河对面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

    她们说:”有好几家哩。主要是普洛克托斯家。”

    “正是这个名字,”我说。”我几乎把这忘了。玛丽。珍妮小姐要我告诉你们,她急急忙忙到哪里去了……有人生病了。”

    “谁?”

    “我不知道。恐怕是我忘啦,不过我想是……”

    “天啊,希望不是汉娜?”

    “真对不起,”我说,”正是汉娜。”

    “天啊,……上个星期我见她还很健康呢!她病得厉害么?”

    “是说不出名字的病。玛丽。珍妮小姐说,整整一个晚上,人家陪着她,还深怕她拖不过多少时间了。”

    “到了这种个地步啊!她到底得的什么病呢?”

    我一时间想不出一种合理的病,就说:

    “流行性腮腺炎。”

    “流行性腮腺炎,别瞎扯啦!得了流行性腮腺炎,也没有必要要人整夜守护着啊。”

    “不用守着,是么?你不如打个赌,对这样的流行性腮腺炎,人家是要整夜守着的。玛丽。珍妮小姐说这是新的一种。”

    “什么新的一种?”

    “因为跟别的病一起发的。”

    “什么别的病?”

    “嗯,麻疹。百日咳,还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皮肤病,还有痨病。黄疸病。脑膜炎等等,还有另外一些,连我也说不准。”

    “天啊!还把这个叫做什么流行性腮腺炎!”

    “玛丽。珍妮小姐就是这么叫的。”

    “啊,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做流行性腮腺炎呢?”

    “为什么?因为,这病开头就从流行性腮腺炎开始的。”

    “哈,这就没有道理了。一个人也可能最早先碰痛了大拇脚趾,随后吃了毒药,又掉进了井里,扭坏了脖子,摔坏了脑子,有人出来问起此人怎么死的,可是一个蠢家伙却说’啊,他碰伤了大拇脚趾。,难道这样的说法有什么道理么?不,毫无道理。这是传染病么?”

    “扎人?看你说的。如果有一张耙……在黑地里……会扎人么?你不给这个耙齿扎住,就会给别的耙齿扎住,你说这对不对?你要想挣脱掉这张耙齿,就非得把整张的耙都拉开,不是么?这流行 性腮腺炎就不妨说如同一张耙一样,……可不是平常的一张耙,让它扎上了就下不来啦。”

    “我看啊,这太吓人,”豁嘴说,”我要到哈维叔叔那里去……”

    “哦,是啊,”我说,”我要是你的话,当然我得去。我要一刻也不耽误。”

    “嗯,一刻也不耽误,为什么?”

    “你只要稍稍想一想,你就会明白的。你的叔叔们不是得尽快回英国老家去么?你难道以为他们会那么卑鄙,自己说走就走,而让你们单独走这样远的路程么?你们知道他们准会等你们一起走的。到此为止,一切还顺当。你叔叔哈维不是一位传教师吗?既然是这样,一个传教师会欺骗一艘轮船上的伙计么?他会欺骗一只船上的伙计么?……就为了让他们同意玛丽。珍妮小姐上船?现在你明白了,他是不会这样做的。那么,他又会怎么干呢?啊,他会说,这实在没有办法。教堂的事只好让它去了,因为我的侄女接触了那可怕的综合流行性腮腺炎,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留在这么,等四个月,看看她有没有得这个病。不过不用担心,要是你认为最好是告诉哈维叔叔的话……”。”别胡说了。放下我们能在英国过快活日子,却要耽在这儿鬼混,光为了看看玛丽。珍妮是不是染上了这个病?你在说傻话么?”

    “无论怎么说,也许你最好还是跟你们邻居中哪一位先说一说。”

    “你听我说吧。你可以说是生来就比任何什么人都要笨。你真的不明白,他们就会去告诉其他人?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根本谁也不告诉。”

    “啊,也许你是对的……是啊,我认为我是对的。”

    “不过依我看,我们应该最起码告诉一下哈维叔叔,说她要离开一会儿,好叫他不必为她担心。”

    “是啊,玛丽。珍妮小姐要你这么办。她说,’对她们说一下,让她们向哈维叔叔和威廉叔叔问候,说我到对面河去看……你们的彼得大伯经常念叨着的那一户有钱人家叫什么来着……我是说那一家……我突然忘记了名字。”

    “哦,你一定是指阿贝索贝斯,是不是?”

    “当然是的,真是烦死人,他们这种姓名啊,让人家怎么也记不住,多半记不住。是的,她说她要过去求阿贝索贝斯家务必到拍卖的现场来,而且买下这座房子,因为她认定,彼得大伯宁愿由他们家而不是别的人家把这座房子买下来。她准<var></var>备缠着他们不放,直到他们答应为止。如果能说通,并且她还没有累倒,她就会回家来。假如那样的话,她会回家来的。如果这样,至少她在早上会回家来的,她还说,别说关于普洛克托斯家任何事,只提阿贝索贝斯家便可以了……这是完全实实在在的话,因为她去那里是为了讲她们买下房子的事。这我清楚,因为是她亲口对我这样说的。”

    “好吧。”她们说。她们马上就去找她们的叔叔,向他们问候,给他们传口信。

    现在一切顺利。姑娘们不会说什么,因为她们想去英国。至于国王和公爵呢,他们宁愿玛丽。珍妮出面为拍卖出一把力,而不愿意她们就在身边,让罗宾逊医生一找就能找到。我呢,也感觉良好,感觉自己干得挺漂亮……依我看,就是汤姆。莎耶吧,也不一定能干得更漂亮些。当然喽,他会搞得更有气派些。我因为从小缺少这方面的锻炼,便不能那么得心应手。

    啊!他们在公共广场上一直到傍晚地进行着拍卖。拍卖拖啊,拖啊,一直在拖下去。那个老头儿亲自到场,站在台上主持拍卖的人旁边,看起来十分虔诚,不时插进去引一小段《圣经》上的话,或是几句假仁假义的话。公爵呢,也在旁边咕咕咕地乱叫,想方设法引起人家对他同情,并且借这个机会,好让自己出人头地。

    事情终于拖到了最后,一切都拍卖光了。除了墓地上的一些小玩意儿,什么都拍卖掉了。他们还要不遗余力把这些都拍卖掉……国王那种决心把一切的一切都吞下去的贪财神情,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啊,这一切正在进行着的时候,一只轮船靠岸啦。在这以后不过两分钟,就有一群人来了,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喊叫,闹着玩地叫道:

    “现在来了你们的对头啦!老彼得。威尔克斯家,如今有了两套继承的人马啦……你们只要掏出钱来,至于押哪一家,随便你们挑!”

    第二十九章 两对继承人

    那伙人带来了一位老先生,挺体面的。还有另一位挺体面的年轻一点的人,只是右胳膊用绷带吊着。天啊,大伙儿吼啊,笑啊,没完没了。可我看这可不是笑笑的事。我还料想,公爵和国王如果看出了什么,一定会神情紧张起来。我猜想他们的脸一定会吓白了。可是我错了,他们的脸才没有变色呢。公爵丝毫没有流露出他担心出了什么意外,而是继续在谷……谷……谷地到处叫唤,显得又得意,又高兴,好象一把咕嘟嘟倒出牛奶来的奶壶。至于国王呢,他只是可怜地地两眼朝下望,望着那两个刚来的人,好象在心里哀叹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骗子和流氓,把他肚子都气痛了。哦,他这种表演,可算精彩极了。国王的身边围着,不少有身分的人,为了让他知道他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那位刚来的老先生仿佛给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开了口。我立即觉得,他象一个英国人那么样发音,和国王可大不一样,如果国王能模仿成那样,也算挺不错的了。我就不会说老先生说的 那些话,并且要学也学不来。他转过身来,朝着大伙儿,说了下面这些话:

    “目前的情况真让我大吃一惊,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坦白地说,我承认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该怎样对待这样的事。因为我的兄弟和我刚遭到了无妄之灾。他的胳膊摔坏了,我们的行李因为昨晚上天黑给错放在这儿上游一个镇上。我是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哈维,这位是他的兄弟威廉,他又聋又哑,连做手势也做不了,现在又只有一只手好使了。至于我们是否是象我们自己所说的那样的人,等两三天后,行李一到,我就能够拿出证据。但是,在这以前,我不准备说什么了,只准备上旅馆里去等着。”

    这样,他和新来的聋哑人就走了。国王呢,他大笑了一声,就又胡话连篇了:

    “摔坏了胳膊……很可能,不是么……说起来方便得很嘛。一个骗子就必须打手势不可,可是又没有学到手。丢了行李!这有多巧啊……这个主意妙极啦……特别在目前的情况下!”

    说着,他又大笑了起来,旁人也一个个笑了起来,只除了三四个人,也许六七个人。其中的一个就是医生,另外一个是一位目光锐利,手里提着一只用毛毡做的老式手提包的先生。他刚从轮船上下来,正和医生在低声说话,时不时用眼睛瞟一眼国王,还点点他们的脑袋……此人就是勒维。贝尔,去了上游的路易斯维尔刚到。另外还有一个粗壮的汉子的人,又高又大。他走过来,听完了老先生的话,现在正听着国王在说话。国王的话刚说完,这位粗壮大汉就挺直了身子说道:

    “喂,听我说,假如你是哈维。威尔克斯,那你到这个镇上来的是什么时候?”

    “在殡葬的前一天,朋友。”国王说。

    “在那一天的什么时候?”

    “黄昏时分……过了两三个钟点,太阳就落山了。”

    “那你怎么来的呢?”

    “我搭了从辛辛那提开来的萨珊。鲍威尔号轮船来的。”

    “那好啊,那么为什么你会在那天早晨……坐了一条划子……在滩嘴子的呢?”

    “我早晨没有去滩嘴子。”

    “你在撒谎。”

    有几个人向他跳将过来,求他别以这样的态度对一位老人和传教师说话。

    “去他妈的传教师,他是个撒谎的家伙,是个骗子,那天早晨,他就到了滩嘴子了。我本来就在那里,不是么?啊,我正在那里,他也在那里。我看到他在那里。他坐着一只小划子来的,还有丁。柯灵斯,和一个孩子。”

    医生就站出来,开始说话了。

    “那个孩子,你要是看到了,能认出来么,哈纳斯?”

    “我看我能,不过我说不准。啊,那边那个不就是他么?我一清二楚地看见他。”

    他指着的正好是我。医生说:

    “众乡亲,我不知道新来的一对是不是骗子,不过,如果这两个不是骗子,那么我就是个白痴了,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认为,我有这个责任不让他们从这儿逃跑,一直到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为止。来吧。哈纳斯,大伙儿都来吧。我们带这些人到酒店里去,去和另外那一对人对质。据我估计,不用我们盘问到底,就可以发现些什么了。”

    尽管国王的朋友们不一定这样想,大伙儿这下子可来了劲啦。于是我们都去了。这是在日落前后。医生呢,他手牵着我,态度还是挺和气的,可就是从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们全都集中在旅馆一间大房间里,点起了蜡烛,还把新来的一对人也带了进来。由医生首先说话:

    “我不想太难为这两个人,不过我认为他们是骗子,他们还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同伙。要是有的话,那些同伙会不会携带彼得。威尔克斯留下的那袋现金潜逃呢?这不是不可能的。假如这些人并不是骗子,那他们就同意去把钱取来,由我们保管,直到他们能证明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为止……是不是这样?”

    大伙儿一个个都表示赞成。所以我猜想,我们这帮人一开头就被大伙儿弄得无处逃生了。不过国王呢,只是显得伤感而已。他说:

    “先生们,我也但愿钱还在那里,因为我一点也不想阻碍大伙儿对这件不幸的事进行一次调查,公正。公开。彻底的调查。可不幸的事,钱不在那儿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妨去查看。”

    “那么,钱在哪里?”

    “啊,你侄女儿把钱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好以后,我就收下了,藏在我床上的草垫子里。我想可以不必往银行里去存放了,因为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几天;还认为放在床下是放到了一个好地方,靠得往。我们对黑奴又不熟悉,以为她们是老老实实的,就好象在英国的佣人一个样。可是在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以后,黑奴就偷走了钱。我把她们卖掉的时候,我还没有发现钱已经不见了,所以她们就全数带走了钱。这里有我的仆人可以把情况告诉诸位先生。”

    医生和别的几个人”嘘”了一声。我想啊,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有一个人问我有没有看见黑奴偷那袋钱。我说,没有。但是我看见她们轻手轻脚从卧室走出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她们怕吵醒了我的主人,在他跟她们生气以前就溜掉。他们问我的就只有这一些。随后,医生猛然一转身,对着我说:

    “难道你也是英国人么?”

    我说是的。他和其他几个人就笑了起来说,”狗屁!”

    好,接下来他们开始详细的调查。我们就被他们翻来覆去问个没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谁也没有提过吃晚饭的事,连想也没有谁想到这一点……他们就这样追问来,追问去,追问的是从未有过的一笔糊涂账。他们要国王讲自己的经历。他们又要老先生讲自己的经历。除了一些怀有成见的傻瓜以外,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老先生讲的是实话,而另外两个是在撒谎。然后他们要我把我所知道的讲出来。国王偷偷地给我递眼色暗示我,所以我便懂得了该怎样说才是对的。我开始讲到谢菲尔德,讲到我们在那儿是怎样生活的,还讲到在英国的威尔克斯一家所有一切,如此等等。但是我还没有说多少,医生便大笑了起来,勒维。贝尔律师就说:

    “坐下来吧,我的孩子。如果我是你,才不费这么些力气呢。依我看,你也不像撒谎的人,说起谎来还不怎么顺口。你需要的是多练。你现在还搞得别别扭扭的嘛。”

    对这样的恭维话我倒并不在意。但是我高兴的是他们到底放过了我。

    医生开始在说些什么了。他转过身来说:

    “勒维。贝尔,如果你起先在镇上的话……”

    这时候国王插了进来,伸出手去,说:”啊,是我可怜的哥哥信上常常提起的老朋友吧?”

    律师和他握了手。律师微微一笑,样子好像挺高兴,他们两人便谈了一会儿,然后转到一旁去,低声说起话来。最后,律师开腔说:

    “就这样定夺吧。我接受委托,把你们的状子递上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一切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们搞来了几张纸,一支笔,国王坐了下来,脑袋歪到一边,咬了咬舌头,潦潦草草涂了几行字。他们随后把笔递给了公爵……公爵第一次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接过了笔,写了字。于是律师转过身来对刚来的老先生说:

    “请你和你的兄弟在这下边写上几行字,而且签一下你们的名字。”

    老绅士就写了,只是写的字没有人能认得清。律师显得很吃 一惊的样子,并且说:

    “啊,这下子可把我难倒了”……一边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叠子的旧信件来,并且仔细地看,随后仔细地看了老头的笔迹,然后又细细看了旧信,接着开了腔:”这些旧信是哈维。威尔克斯寄来的。这里还有那三个人的笔迹,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信可不是他们写的。(我对你们说,国王和公爵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我们上当了,被他们捉弄了,知道是律师对他们设下了圈套。)还有,这儿是这位老先生的笔迹,谁都能一下子便认出来,他并不是写这些信的人……事实上,他涂的这些玩意儿根本不象在写字。请看这些的一些信,是从……”

    那位刚到的老先生说:

    “请你让我解释一下。我写的东西,没有人能看出来,只除了正在那里的我的兄弟……是他给我抄写的。所以你们收到的那一些,是他的笔迹,而不是我的。”

    “啊,”律师说,”原来是这们。我接到过威廉的一些信。所以假如你能让他写一两行,那我们就能比……”

    “他可不能用左手写啊,”老先生说。”假如他能用右手写,那么你就能认出他写的信和我的信。请把这两种信对照一下……这两种信都出自同一个笔迹。”

    律师对照了一下,接着说:

    “我相信你的情况是符合事实的……即使不是这样,反正比我早先注意到的,有一大堆相同的地方。啊,啊,啊,我原以为我们正朝着解决疑案的方向前进,不过我们是部分地失败了。但是还有一件事已经得到了证实……这两个人,都不是威尔克斯家的人。”……他一边说,一边向国王和公爵摇了摇头。

    啊,你猜怎么着……那个死不认账的老笨蛋竟然还不肯认输呢!是啊!他还不肯认输。说什么这样一个测试不公平。说他的兄弟威廉是天下最爱开玩笑的人,但他从没想过要为此写什么……他看威廉拿起笔在纸上写,就知道他存心要开个玩笑了。就这样,他越说越有精神,滔滔不绝地胡诌一通,到后来,说得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但是,没有多长时间,那位刚来的老先生插话说:

    “我刚想到了一件事。在场的有没有谁帮忙装殓我哥……已死的彼得。威尔克斯?”

    “有啊,”有人说,”有我和阿勃。特纳帮过。我们两人现在都在这儿。”

    随后老人向国王转过身去,说道:”也许这位先生能告诉我们在他的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吧?”

    啊,如果这下子国王不能在一时间便鼓足勇气来立刻作答,那他就会像给河水淘空了的河岸一样,一下子突然塌下去……请注意,象这样猝不及防而又硬碰硬的问题,定能叫十个人有九个招架不住……因为他不知死者的身上究竟刺了些什么呢?他脸色有点儿发白啦,这可是由不得他自己的。这时在场的人一片肃静,大伙儿一个个都往前倾,注视着他一个人。我对自个儿说,这下子他会认输了吧……也挣扎不起来了嘛。啊,他真认输了么?但是谁也不会相信,他硬是没有认输。依我看,他的思路是要把事情顶下去,把人家搞得精疲力尽,只好软下来,他和公爵就能钻个空子,溜之大吉。但是他还是稳坐在那儿,不多久,就看见他开始笑了起来,并且说:”啊,这可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不是么?是的,先生,我能够告诉你他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刺的就是一支小小的。细细的。蓝色的箭……就是这样。并且只有你贴近地仔细看,才会看得见。这下子啊,你还有什么说的……呢?”

    啊,我可从没见过,象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的老东西。

    那位刚来的老先生立即转过身来,面对阿勃。特纳和他的伙伴,他的眼睛里闪着亮光,仿佛他已经断定这回可终于抓住国王了。他说:

    “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你们都听到啦!在彼得。威尔克斯的胸口可有这样的记号么?”

    这两人都开口,说:”我们并没有看见这样的记号。”

    “好!”老先生说。”啊,你们在他胸膛上真正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不很清楚的P,还有一个B(这是他姓名中的第一个字母,可他年轻时就不用了),还有一个Q,字母的中间有破折号,所以是P—B—Q”……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照样子记了下来。”你们看……你们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么?”

    两个人又开了腔,说:

    “不,我们没有看到。我们从没见到过什么标记。”

    啊,这会儿大伙每个人都非常愤怒了,他们喊道:

    “这一群东西全都是骗子!来,把他们按到水里去!把他们淹死!让他们骑着杠子去游街!”大伙儿都在齐声狂叫,乱成一片。不过,那位律师呢,他跳上桌子,大声吼道:

    “先生们,……先生们!只听我的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谢了!还有一个办法……让我们去把尸体挖出来,看一看。”

    大伙儿都接受了这个办法。

    大家高呼”好啊”,立刻就出发了。可是律师和医生突然大声反对道:

    “等一等,等一等!要揪住这四个人,还有那个孩子,把他们一路带着走!”

    “照这些话干!”他们这样大叫,”要是找不着那些记号,我们把这些家伙送上绞刑架!”

    我告诉你吧,这下可把我吓坏啦。可是又无路可逃,你知道吧。他们把我们全都揪住了,一路上押着我们一起走,直冲墓地,那是在大河下游二英里半路。全镇所有的人都跟在我们的后面,一路之上我们大声叫嚷,那时还只是当晚九点钟。

    我走过我们那间屋子时,我心里想的是,当时我不该叫玛丽。珍妮离开镇子的。因为只要如今我对她使个眼色,她就会想尽办法,把我解救出来,并且会把那两个死皮赖脸的无赖的丑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揭发出来。

    啊,我们沿着河边的路涌去,吵吵嚷嚷,活象一大群动物似的。这会儿,天空便暗起来了,电光在空中噼啪闪着,风吹得树叶簌簌发抖,使得情景更加变得阴森。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吓人的大灾大难,也是最危险的一回啦。我简直给吓呆了。情况跟我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只要我高兴,我能一旁看笑话玩玩,爱看多久就看多久,背后会有玛丽。珍妮当我的靠山,万一情况紧急,她会出来搭救我,恢复我的自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切听任人家摆布。在这个世界上,在生命和突然死亡之间,只隔着那刺着的标记了。可要是他们找不到那些刺的标记……

    我简直连想都不敢再想了。不过,除了这个呢,我又什么也没有想。天越来越黑了,要从人群里溜走,这应该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可是那个彪形大汉……哈恩斯……紧紧揪住了我的手腕,要从他手里逃掉,就好像想从巨人歌利亚手里逃掉一样难。他一路上拖着我往前走。他又是那么激动,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赶得上他。

    大伙儿一到,就涌进墓地,象洪水漫过了堤坝。大伙儿到了坟场,就发现他们带的工具,比需要的多出了一百倍,可偏偏谁也没有提着灯来。不过不论怎么说,他们凭了电光一闪一闪,还是挖掘了起来,并立即派了一个人到半英里路外最近的一家去借一盏灯。

    他们就挖啊挖啊,一个劲地挖。天黑漆漆一片,雨开始下大,风在呼啸,电闪得更急了,雷声在隆隆作响,可是大伙儿对这些理也不理,全力以赴地挖掘。这一大群人中间每一样东西,每一张脸,一刹那间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铲子把一铲铲泥巴从坟上挖出来。可是再一刹那间,一片黑暗又把挖出的东西全给吞掉了,你面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他们终于把棺材挖掘了出来,并且开始拧开棺材盖上 的螺丝钉,随后人挤着人,肩擦着肩,推推搡搡,都想钻进去看一眼,这景象是你见所未见的。而且天又是这么黑漆漆的。也就是说,这样子真叫人害怕。哈恩斯呢,他把我的手腕子搞得疼痛万分,又拉又拖的。照我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他恐怕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是那么样的激动,直喘着粗气。

    突然,一道闪电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只见一片白光奔泻下来,有一个人这时高叫:

    “老天爷啊,那袋金币原来就在他的胸膛上啊。”

    和在场每一个人一样,哈恩斯不禁欢呼跳跃起来,他放开了我的手腕子,使出浑身的劲,很想挤进去看上一眼。我乘机一溜烟乘着黑,直奔到大路上,我当时那个情景,谁也没有办法加以形容。

    大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简直象飞一般奔去……只有我这么一个人,奔走在这大路之上,此外便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电光偶尔一闪一闪,雨哗哗地下,风刮得使人发疼,雷一声声炸裂开来,而我呢,就飞也似地朝前冲去。

    我到了镇上,发现在暴风雨中,镇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就没有走后街小巷,而是弯着身子径直穿过那条大街。走近我们的房子时,我刻意看了一眼。没有灯光,房子里一片漆黑……这让我很难过,很失望,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但到后来,正当我快在那间房子前面跑开去的时刻,玛丽。珍妮那间房间的窗口,突然闪出一道亮光,我的心啊,猛然膨胀得象要爆裂开一样。再一刹那间,那座房子,连同其它的一切,都被抛到了一片黑暗之中,今生今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浮现在我眼前了。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也最有胆量。

    我走到了离镇子相当远的地方,能看清到沙洲的路了,我就仔细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一只小船。电光一闪,我见到有一只没有栓住的小船。我一跳上去,就划起桨来。这是只独木船,除了有一根绳子系着,此外并没有被拴住。那个沙洲还在河中央,离 得还远呢。但我并没有白白耽误时间,而是使劲地划去。等我最后靠到木筏边的时候,累得只想就地一躺,而且喘得不行。可是我没有躺下来。我一跳上木筏,就高声大叫:

    “杰姆,快快出来,我们把木排放开!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啦!”

    杰姆马上跑了出来,朝我张开了双臂,高兴得什么似的。不过,电光一闪,我瞥见了他一眼,我的心啊,可一下子涌到喉咙口。我倒退了几步,一跤跌到了水里。因为我突然忘了他是李尔老王又身兼一位淹死了的阿拉伯人这样两位一体的角色,可把我吓得灵魂出窍。不过杰姆马上把我打捞了上来,拥抱着我,替我祝福,如此等等。我能平安回来,我们又摆脱了国王和公爵,实在是万分高兴。不过我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到吃早饭时再说!解开绳子,让它漂吧!”

    二话不说,我们就向下游漂将起来了。能再一次自由自在,在大河之上由我们自个儿主宰一切,没有旁人打扰,这是多么美好啊。我不由自主地乱蹦带跳了一阵子,纵身跳起来,把脚后跟跳得嘣嘣直响。可是才只跳了几下子,就听到了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用心听着那响声,等着下一个响声……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河面,果然是他们来啦……而且正在使劲摇桨,把他<big>藏书网</big>们那只小船弄得吱吱作响!正是国王和公爵。

    这时我一下子瘫倒在木板子上。只能听天由命啊。为了不哭出声来,除这以外,别无它法啊。

    第三十章 国王与公爵又逃走了

    他们刚刚上了木筏,国王便向我走过来,揪住了衣领,使劲摇 我。还说:

    “好啊,想把我们给甩了,你这狗东西!我们在一起没劲了,……是不是?”

    我说:

    “不,陛下,我们没有……请别这样,陛下。”

    “那好,马上说出来,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不然的话,我把你的五脏六肺全给挖出来!”

    “说实话,我把一切经过从实说出来,实话实说,陛下。那个揪住我的人对我体贴入微,十分友好,还老是说,他有一个孩子,跟我一样大,不幸去年死了。还说,看到一个孩子身处险境,他也十分难过。后来他们发现了金币,很是惊讶,向棺材冲过去的时候,他放开了我的手,还轻声地说,’开路吧,要不然的话,他们会绞死你,肯定会的!,所以我就赶紧溜了。我看我呆下去,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干不了什么事,并且如果能逃掉,那么我也不想被绞死嘛。所以我就不停地奔起来,直到后来找到了一只划子。我一到这里,就叫杰姆赶紧划,要不然他们会抓住我,把我给绞死。我还说,你和公爵,也许死期都快到了,活不了了,我也为此感到难过,杰姆也万分难过。现在看到你们回来了,我们又万分高兴,你不妨问问杰姆,事情是不是这样?”

    杰姆说是这样的。国王对他说,叫他闭嘴。还说,”哦,是啊,也很可能是这样的!”一边说,一边又把我使劲地摇。又说,要把我扔到河里淹死。可是公爵说道:

    “放了孩子,你这个老蠢货!要是换了你的话,你还不是一样这么干,有什么不一样?你逃的时候,你问过他最近怎么样,好些没有?我可记不清你曾问过。”

    于是国王放开了我,并且开始咒骂那个镇子和镇上每一个人。不过公爵说:

    “你最好还是骂你自己吧,因为你是最罪有应得的人。从最初,你就从没有干过一件在理的事,除了那一件事算是除外,那就是既态度稳重。又老脸皮厚地凭空编了个蓝颜色箭头标记这码事。这下子高明……确实顶呱呱,只是这下子,才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是这下子啊,他们早就把我们关在看守所里了,要等到英国人的行李运到后处置我们……那就是坐班房,这我敢跟你打赌!正是这个妙计把他们引到了坟地去,那袋金币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如果不是那些激动的傻瓜松开了他们的手,涌上前去看一眼,那我们今晚恐怕就要带上大领结好好睡觉啦……这个大领结还保证经久耐用,但我们只要带上一次就完啦。”

    他们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猜他一定在想自己的心事……随后国王开了腔,好象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

    “哼,可我们还认为是那些黑奴偷走的呢!”

    这一下可让我担心啦!

    “是啊,”公爵说,声音低沉,用心良苦,带着挖苦的味道。”我们是这么想的。”

    大概一分钟以后,国王慢慢地说: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公爵说了,用了同一种腔调:

    “不见得吧,……我才这么想。”

    国王气愤地说:

    “听我说,毕奇华特,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爵回答得挺干净利索:

    “讲到这个嘛,也许该我问你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嘘!”国王说得十分挖苦。”但是我并不知道……也许你是睡着了吧,连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也搞不清楚了吧?”

    公爵这下子可生气了,他说:

    “嘿,别讲这一套废话……你把我当成一个大傻瓜?你有没有想到,我早就知道是谁把钱藏在棺材里的?”

    “是啊,先生,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因为你是自己干的嘛!”

    “撒谎!”公爵向他扑了过去。国王高声叫道:

    “把手松开!……别卡住我的喉咙!……我把这些话全都收回!”

    公爵说:

    “好吧,那你必须向我保证,第一,你的确把钱藏在那里,打算有朝一日把我甩掉,然后你回转去,把它挖掘出来,全都归你一个人。”

    “等一下,公爵……回答我一个问题,老老实实。公公道道地说。假如你并没有把钱放在那儿呢,你也就照实这么说,我就相信你,把我说过了的话全部收回。”

    “你这个老流氓,我没有,你也明知道我没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话。”

    “那就好吧,我相信你。但是只要你回答另外一个问题……不过别发火,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把钱给拐走。然后藏起来呢?”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吱声,随后说:

    “哼……要是说我曾想过吧,反正我没有这么做过,我也并不在乎。可你呢,不光是心里想过,并且还干过。”

    “公爵,要是我干过的话,我就不得好死,这是大实话。我不是说我一定正要这么干,因为我是正要干,但是你……我是说如果有人……赶在了我之前。”

    “你在撒谎!你干了的,你得承认你是干了的,不然……”

    国王喉咙口咯咯地直响,然后喘着粗气说:

    “行啦……我招认!”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觉得比先前舒服得多啦。公爵这才放开了手,说道:

    “如果你再否认的话,我就淹死你。你活该光只坐在那儿抹你的眼泪,活象一个婴孩……在你干了这些事以后,你只配这样……可我过去却一直信任你,把你看做象我的父亲一样呢。你那么样站在一旁,听凭人家给可怜的黑奴栽赃,自己却一言不发,你不害臊么?想想看,我竟然那么软心肠,相信了你的那些胡话,这有多可笑。我现在才明白,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那么着急把那笔缺的数目给补足……是你存心要把我从《王室异兽》和别处搞到的一笔笔钱财都拿出来,好全都归你一个人所有。”

    国王有点胆怯,可怜兮兮地说:

    “怎么啦,公爵,那是你说的该把缺数补上,可不是我说的嘛。”

    “给我闭嘴!我再也不愿意听到你说的话了!”公爵说。”现在你看到了,你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他们把他们自己的钱全都讨了回去啦,还把我们自己的钱,除了零零星星的以外,也都带走了。滚到床上去吧……从这以后,只要你活一天,不论你穷到什么田地,不准你缺到我的头上来!”

    这样,国王偷偷钻进了窝棚,拿起了酒瓶,自我慰劳一番。没多久,公爵也抓起了他的酒瓶。这样,二个个钟头以后,两人又亲热得什么似的。并且越是醉得厉害,也就越是亲热,结果抱在一起大打起呼噜来。两人都非常高兴,不过我注意到,公爵还没有高兴到忘掉这件事,就是不许他否认是他把钱藏起来的。这叫我非常放心,非常满意。他们大打呼噜的时候,我和杰姆当然就有机会聊了好长时间,我把全部的经过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杰姆。

    第三十一章 我不在乎下地狱

    从那以后的日子,我们没有在任何一个镇上停留过。随着日子悄悄地流逝,一直往大河的下游漂去。如今我们到了气候暖和的南方了,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我们逐渐见到了生着长长苔藓的树木,苔藓从树桠上垂下来,好像长长的白胡子似的。我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到这样生长的树木,这样,树林子就带上了庄严。惨淡的色彩。这两个骗子以为他们现在已经摆脱了危险,又想到了要到村子里去表演一番了。

    他们的第一个活动就是举办戒酒演讲。不过他们从中捞到的钱还不够他们喝回酒的。随后在另一个村落,他们办了一所跳舞学校,不过他们对舞蹈的知识并不比一只袋鼠高明多少。他们刚开始练舞步,公众就跳将进来,把他们轰出了镇子。还有一次,他们想教朗诵,不过他们教了没有多长时间,听众便起来把他们痛骂了一顿,他们只好逃之夭夭。他们也曾干过传教。讲道。治病。催眠。算命,样样都干了一下,可就是命运不济。因此到后来不得不快要穷死了,整天躺在木筏子上。木筏子一路往下漂去,他们一路想啊,想啊,有时候整整半天,一声不吭,神情暗淡而绝望。

    临了他们起了一点变化,两个家伙把脑袋靠在一起,在窝棚里交头接耳。谈机密的话,有时一谈就是两三个钟头。杰姆和我开始不安起来。这样的一种情景,可不是我们所喜欢的。我们断定,他们这是正在策划什么比往常更加狠毒的主意。我们猜来猜去,最后我们断定他们是想闯进什么一个人家的家里,或者哪一家店铺里,或是想搞伪钞的生意,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所以我们吓得不轻,我们商量好了,走遍天下,也决不跟这样的胡作非为沾上一点点儿的边。并且讲定,只要一有机会,我们便会给他们一个冷不防突然溜开不管他们,把他们甩在身后。一天清早,我们在离一个又小又破,叫做比克斯维尔的村落两英里路的地方,找到了隐藏木筏的安全地方。国王上了岸。临走时说,他到镇上去,去到处看看情况,看有没有人得到过《王室异兽》的风声。还告诉我们在他走后躲起来,(我这时对自个儿说,”你是说,去看有哪家人家好下手去抢吧。等到一抢完,你们转回来的那个时刻,可就不知道我和杰姆。还有那木筏子哪里去啦……那时候,你就只有干瞪眼,无计可施啦。”)他还说,要是中午时分他还没有回来,那我和公爵就应该知道,那就是一切平安无事,我们就可以去会合了。

    于是我们就在木筏上等着。公爵焦躁不安,脾气不好。他总是责怪我们,仿佛我们一无是处,连一点点儿小事他都要找岔儿。很明显,他们正在酝酿着什么玩意儿。到了中午,还不见国王的影子,这让我非常快乐。我们的生活好歹能有点儿变化了……。也许是有个机会搞点儿盼望着的变化吧。于是我和公爵朝村子里走去,四处寻觅国王的踪迹。后来在一家下等酒馆的后边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正在拿他取笑。他呢,正使劲一边骂人,一边唬人,醉得路也走不了,对人家更无还手之力。公爵呢,就骂他是个老傻瓜,国王也马上还嘴,乘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便溜出了酒馆,活象一只小鹿沿着河边大路往前飞奔,撒开腿就跑……因为我看到机会来啦,便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他们要是想再见到我和杰姆,那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啦。我奔到了那里,差一点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是我从心底往外高兴。我大声地叫:

    “放开木筏,杰姆,我们这回可好啦!”

    但是没有人应声。窝棚里也并没有人钻出来。杰姆已经离开啦!我又一次大叫一声……又叫……再叫,又奔到林子里,一边使劲吆喝,一边尖声叫唤,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老杰姆已经不在啦。于是我坐了下来,一边哭喊。这是我无可奈何的。不过我不能老是坐等啊。我立即走到了大路上,一边思量该怎么办才好。我遇见一个男孩正在路上走,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外地来的黑奴,穿着是怎么样。他说:

    “见到的。”

    “在哪里?”我问。

    “在下面西拉斯。费尔贝斯那边,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地。他是个逃亡的黑奴,后来人家把他给逮住啦。你是想找他么?”

    “我才不要寻找他呢!我是在两个钟头以前在林子里遇见他的。他说,要是我叫喊起来,他就开我的膛……还叫我躺着别动,呆在原地,我按他的话一五一十的做着。就这样,一直耽在那一边,不 敢出来。”

    “啊,”他说,”你不用再害怕啦,因为他已经被别人抓住了。他是从下边南方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人家把他抓住,这可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啊。”

    “是啊,我看是这样!人家出三百元大洋的悬赏呢。这正是如同在大路上捡到的一笔钱啊。”

    “是啊,真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要是大人的话,这笔钱就属于我了,我是第一个看到他的呢。到底是谁把他抓住的?”

    “是一个老家伙……一个外乡人……他才只要了几十块钱,就把得悬赏的机会卖给了人家,说是因为他有事非得往上游去不可,不<u>99lib?</u>能多等了。你想想看吧!如果要是我的话,等十年我也干啊。”

    “我也是这样,一点儿也不差,”我说。”不过,既然他以这么便宜的价钱就卖掉了,可见他的这个机会也许只值这个价罢了。也许里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吧。”

    “可是这是实情……事情清清楚楚。我亲眼看到了那张传单。传单上把他的所有情况都说得详详细细……把他描绘得简直是给他画了一幅画,还说了他是从哪一家庄园逃出来的,是在新良斯下游那边的。不,绝对错不了,这笔投机买卖不会出差错,不用担心。喂,给我一口烟叶嚼嚼,行不行?”

    我没有给,他也就走开了。我走到了木筏上,在窝棚里坐着前思后想起来。但是总想不出个道道来。想得头也发疼了,可就是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经过了这么一段长途跋涉中的种种辛苦,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又如此这般地为这两个流氓殚精竭力,却落得个白辛苦一场,什么样的打算都砸了锅,全都给毁了。这全只是因为这些人心狠手辣,竟然使出了这样的狡计,叫他再一次成为了终身的黑奴,并且一个人孤单地飘泊在他乡。而一切就只是为了四十块大洋。

    我曾经心里想,杰姆要是注定做奴隶的话,在家乡做要比在外地干强一千倍。在家乡,他有家啊。为此,我曾经想,不如由我写封信给汤姆。莎耶,让他把杰姆目前的情况告诉华珍小姐。不过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两个。她肯定会发火,又气又恨,认为他不该如此忘恩负义,竟然从她那儿逃跑。这样,她会干脆把他卖掉,再一次把他卖到下游去。如果她不是这么干,大伙儿自然会一个个都瞧不起忘恩负义的黑奴,他们势必会叫杰姆时刻意识到这一点,搞得他狼狈不堪。无地自容。并且再想想我自己吧!很快便会授人以柄,说赫克。芬出力相助一个黑奴重获自由。这样,要是我再遇见到这个镇子上的随便哪一个人,我肯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愿意趴在地下求饶。一般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嘛。一个人如果做了什么下流的勾当,但是又并不想承担什么责任,自以为只要把事情遮盖起来便万事大吉,这多么丢人现眼啊。这正好是我的情况。我越是想到这件事,我的良心越是受到折磨,我也就越是觉得自己邪恶。没出息。到后来,我突然之间猛然醒悟了,认识到这明明是上帝的手在打我的耳光,让我知道,我的种种邪恶,始终逃不开上天的眼睛。一个可怜的老妇人一生从没有损害过我一根毫毛,我却把她的黑奴拐到别处,为了这个,上帝正指引着我,让我自己清楚什么都逃不过”他”那高悬的明镜,”他”决不允许这类不幸的事再发展下去,只能到此为止。一想到这一些,我差一点儿就立刻摔倒在地,我的确吓得不得了啦。于是我就想方设法,试图为自己解脱。我对自个儿说:我从小就是在邪恶的环境中长大的,因此不能过于怪罪我啊。可是,在我的心里,潜意识有另外的一种想法,”还有主日学校哩。你本该到那儿去啊。假如你早去的话,他们会在那儿教导你的嘛,教导你说,谁要象我那样为了黑奴所干的这一切,是要下地狱受到熊熊的烈火的煎熬的。”

    我全身簌簌发抖。我正要立意跪下祈祷,但愿能和过去那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一刀两断,重做一个新人。于是我双膝跪下。但是啊,偏偏话到了口边却说不出口。为了什么,话出不了口啊?企图瞒过”他”,那是做不到的嘛。要想瞒过我,那也是做不到的嘛。我深深地明白,为什么那些话说不出口来。这是因为我的这心还不正啊;因为这颗心还有私心啊。这全是因为我在玩两面倒的把戏啊。我一面装做要改邪归正,可是在私下里,在心里,我却黏住了其中最最大的邪恶不放。我试图让我的嘴巴说什么我要干正当的事,干干净净的事,还打算给这个黑奴的主人去信,告诉她他如今在那里。但是在我心底深处,我知道那是在撒谎……而上帝也知道。你可不能对上帝撒谎啊……这个道理,我现在算是弄清楚啦。

    我因此就心里乱糟糟,可说乱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后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对自个儿说,我要把信写出来……然后再看我到时候能不能祈祷。这有多奇怪啊!我这么一想,就好像立时立刻自己身轻得如一片羽毛,我的痛苦和烦恼都在这时候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我找来了纸和笔,既高兴,又激动,坐下写了起来:

    亲爱的华珍小姐,你的在逃黑奴杰姆现正在比克斯维尔下游英两里地被费尔贝斯先生逮住了,你如把悬赏金额给他,他会把他交还给你。

    赫克。芬

    我觉得挺痛快,觉得已经把沉重的罪恶从身上卸下来了,这是我有生第一回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如今我能祈祷啦。不过我并没有立刻就祈祷,而是把纸放好,坐在那里想来想去……想到了这种种的一切终于能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该多么值得高兴啊,而我又怎样差点儿迷失路途,掉进地狱。我又继续地想。想到了我们沿大河下游漂去的情景。我见到杰姆正在我的眼前,片刻不离,在白天,在深夜,有时在月夜,有时在暴风雨中。我们漂啊漂,说话啊,唱啊,笑啊。可是呢,不管你怎么说,我总是找不到任何事,能叫我对他心肠硬起来。并且情况正好相反。我看到他才值完了班就替我值班,不愿意前来叫我,好让我继续睡大觉。我看到,当我从一片浓雾中回来,当我在世仇械斗那儿,在泥塘里又见到了他,在所有类似的时刻里,他是多么高兴,总要叫我乖乖,总要宠我,总要想尽一切方法为我设身处地着想,他对我始终如一这么好啊。最后我又想起了那一回的事:我对划拢来的人们说,我们木筏子上有害天花的人,因而搭救了他,这时他是多么地感激,说我是老杰姆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朋友。正是这时,我碰巧朝四周张望,一眼看到了那一张纸。

    这可是个让人左右为难的事啊。我把纸拣了起来,拿在手里。我在发抖。因为我得在两条路中选择一条,而且永远也不能反悔。这是我深深知道的。我仔细考虑了一分钟,而且几乎屏住了气考虑的,随后我对自个儿说:

    “那好吧,就让我去下地狱吧。”……随手把纸撕了。

    这可是可怕的念头,可怕的语言啊,不过我就是这么说了。并且我既然说了出来,我就从没有想过要改邪归正。我把整个儿这件事从脑袋里统统赶了出去。我说,我要重新走上邪恶这一条路,这是我的本行,从小我就这样长大的嘛。走别的路就不在行了。作为开头第一件事,我要去活动起来,把杰姆从奴隶的境地给救出来。如果我能想出更好的虽然有些邪恶的办法,我也会照干不误。因为既然我是干的这一行,那么,只要有利,我就要干到底。

    随后我就寻思着该怎样下手。我在心里盘算过好多条路子,最后决定了一个最适合于我的计划。接下来,我认准了大河下游一 处林木森森的小岛,等到天一黑,我就把木筏子偷偷划到那一边去,把木筏子就藏在那里,然后钻进窝棚去。我睡了整整一夜,天刚亮前爬了起来,吃过了早饭,穿上了我那套现成的新衣服,把一些零星东西绑成一捆,坐上独木小舟,就划到对岸去了。我在我估计是费尔贝斯家的下边上了岸,把我的东西藏在林子里,接着把独木舟灌满了水,装满了石块沉到了水里去。沉下去的地方是我需要时能够找到的地方,离岸上那家小小的机器锯木厂,有三分之一英里地那么远。

    随后我就上了路。我走过锯木厂的时候,看到了一块牌子”费尔贝斯锯木厂”。又走了几百码,就走到农庄了。附近没有见到什么人,虽然天已经快亮了。不过我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什么人……我只想看看这一带的地形。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我本来应该是从下游不远的一个村子来的。所以我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不顾别的往镇子里走着。啊,一到那里,我第一个遇见的人却是公爵。他正在张贴一张《王室异兽》的海报……只演三个晚上……和早先一个样。他们还是这么死不要脸……这群骗子!我刚好跟他面对面,躲也躲不及了。我大吃一惊。他说:

    “哈……喽!你从哪儿来啊?”随后他好像很高兴。很关心的样子说,”木筏在哪里啊?……把它藏在一个好地方了么?”

    我说:”哈,这正是我早就想问你的,大人。”

    他就显得不那么高兴了,他说:

    “你问起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说,”昨晚上,我在小酒馆里看到国王的时候,我自己在自言自语道,在他醒过来以前,在几个钟点内,我们是无法把他弄回家的了。所以我就在镇上到处闲逛,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有一个人找到我,愿出一角钱,让我把一条小船划到对河去,把一只羊给赶回来,于是我就去了。我们把羊拖到船边,那个人让我一个 人抓住绳子,他在羊的后面把羊往船上推,可是羊力气太大,我顶不住,一松手,它就挣脱掉了,我们就在后面追。我们身旁没有带狗,于是只能在四野里到处追赶,一直到羊累得跑不动为止。天快黑了,我们这才把它捉住,然后把它带过河来。我呢,就去下游找我们的木筏子。可是到了那个地方一看,木筏不见了。我对自已说,”定是他们遇到了麻烦,不能不溜之大吉吧。可是他们把我的黑奴也带走了,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啊。现在我流落他乡,身无分文,连生计也没有着落,因此我就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在林子里睡了整整一个晚上。不过,木筏子到底怎么样啦?……还有杰姆呢,那可怜的杰姆?”

    “该死的,我从未想到过,怎么会知道?……我是说,我不清楚木筏子哪里去了。那个老傻瓜做了一笔买卖,得了四十块大洋。我们在小酒馆里找到他的时候,那些二流子正跟他赌钱,赌一块钱的赌。除了他付威士忌酒账的钱以外,他们把他所有的钱骗个精光。到了十二点,我把他弄回家,一看,木筏子不见了。我们说,’那个小流氓把我们的木筏子偷走啦,他撇下我们不管,往大河下游去啦。,”

    “我决不会撇下我自己的黑奴吧,难道不是么?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唯一的财产啊。”

    “这一点我们倒是没有想到。事实是,依我看,我们已经把他当成我们的黑奴啦,是啊,我们就是这么对待他的……他给我们惹的麻烦也够多啦。这样,发现木筏子不见了,我们已经穷得精光了,没有别的生路,只好把《王室异兽》再演上一次。为了这个,我一直忙得不亦乐乎。我已经好久没有润喉咙,干得象火药筒一样。你那个一角钱哪里去了?马上给我。”

    我身边还有不少钱,就给了他一角钱。不过我央求他要把钱用在吃食上,还得捎带分给我一些,说我就只这点儿钱了,从昨天起,我滴米未进,肚子还是空的,他没有吭一声。再一会儿以后,冲着我怒气冲冲地问:

    “依你看,那个黑奴会告发我们么?他要是敢这么干啊,我们一定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怎么会告发?他不是逃跑了么?”

    “不!那个老傻瓜把他给卖啦,连钱也没有分给我,如今钱也光啦。”

    “卖了他?”我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啊!他可是我的黑奴啊,他可是我的钱啊。他在哪里……我要我的黑奴。”

    “嘿,你一定要不回你的黑奴啦,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哭哭啼啼也没什么用。听我说……你也曾想要告发我们么?我要是相信你,那才怪呢。嘿,你要是想告发我们的话……”

    说到这里,他没有说下去,可是他眼色里露出的凶相,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我继续抽抽嗒嗒地哭着说:

    “我谁也不想告发,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告发哪一个,我得跑去把杰姆给找回来。”

    他那个神情好像有点儿为难似的,就站在那里,一边胳膊上搭着的海报随风飘动,一边在左思右想,眉头紧锁。最后才说:

    “我来点拨你一下吧。我们得在这里耽五天。只要你保证不告发我们,也不让那个黑奴告发我们,那么我就会告诉你,哪里能找到他。”

    我作了承诺,他就说:

    “有一个农民,叫做西拉斯。费……”说到这里停住了。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开始是要对我说实话的,可是如此这般一打住,他又仔细一想,我猜想他就变卦了。事实正是这样。他不愿信任我,他想的是要想方设法,在这三天中,不让我当他的伴脚石,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很快便接着说,”把他买下来的那个人,名字叫阿伯拉姆。福斯特……阿伯拉姆。格。福斯特……住在去拉法耶特的路上一个乡下,离这里三四十英里地。”

    “好啊”,我说,”我走三天的路就可以走到。我今天下午就走。”

    “不,你不用等,你现在就得动身。千万别耽误时间,一路 上也不准你随便乱说。只许你把嘴巴紧紧封起来,赶你的路,否则你就会给我们惹麻烦了,你听清楚没有?”

    这正是我期盼的一道命令,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就是盼望能自由自在地实现自己的计划。

    “那就赶快走吧,”他说。”不论你心里想要些什么,你可以对福斯特先生直说。说不定你能说服他杰姆是你的黑奴……世界上是有些傻瓜并不要求人家提出什么条件……至少我听说过,在这一带下游南方地区就有这样的人。只要你告诉他那张传单和悬赏都是假的,以及为什么要这套把戏,也许人家会相信你的话。好,现在就动身吧,你爱怎样对他说就怎么对他说,不过要记住,从这儿到那儿的一路上,可不许你多嘴。”

    这样我就走了,向内地乡间走去。我并没有回头望,不过我感觉到他正密切监视着我。但是我知道我有办法叫他盯得不耐烦。我在乡间一直走到一英里左右才停下来,然后一转身,加快穿过林子,朝费尔贝斯家而去。我思量,最好还是别再迟疑,马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就干起来。因为我要想办法在这两个家伙溜走之前封住杰姆的嘴。我不愿意跟这帮人再打什么交道。他们的那套把戏我已经看得厌了,我要的是跟他们一刀两断。

    第三十二章 又一个汤姆·索亚

    我到了那里,只见四下里静悄悄的,好像到了周末一样悠闲自在。天气又热,阳光热辣辣的……干活的人都到田里去了。空中隐隐约约响起了虫子或者飞蝇的嗡嗡声,分外叫人感到沉闷,仿佛这儿的人都已离去或者死光了。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在风中扑簌地响着,使人格外伤感,因为你仿佛感到是精灵在低诉……那些死了多年的精灵……你并且觉得他们正在议论着你。总之,这一切叫人滋生着一个念头,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可以一了百了。

    费尔贝斯家是那类巴掌大的产棉小农庄,这类小农庄到处都大致一个样子。两亩地一个场院,围着一个栅栏。有一排梯磴,是用锯断的圆木搭成的,好象高矮不等的木桶一样的,从这里可以跨过栅栏,妇女们可以站在上面,再跳上马去。在大点的场院里,还有些枯黄的草皮,不过大多数场院里地面光光滑滑的,十分象一顶磨光的绒毛旧帽子。给白种人住的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全是用砍好了的圆木搭成的。圆木缝隙里,都用泥或者灰浆堵上了,这些一条条形状的泥浆,后来或先或后给刷白了。用圆圆的原木搭成的厨房,边上有一条上有顶。下无墙的宽敞走廊,和那座房子连接起来。在厨房后边有一座圆木搭成的熏肉房。熏肉房的另一边,有一排三间圆木搭成的小间,是给黑奴住的。离这里稍远,靠后边的栅栏,有一间别致的小木屋隐藏在栅栏的后边。在另一侧,有九间小屋。小屋旁边,放着一个滤灰桶,还有一把大壶,是熬肥皂的。厨房门口有一只长凳,上面放着一桶水和一只瓢。一只狗在那儿躺着晒太阳。有许多的狗分散在各处睡大觉。在一个角落,有三棵遮荫大树。栅栏旁边,有一处是醋栗树丛。栅栏外面是一座花园和西瓜地,再过去就是棉花田了。从棉花田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树林子了。

    我绕到了后面,踩着碱桶旁边的后梯磴,朝厨房走去。我走近了一点儿,就隐约听见纺纱车转动的声音,象在呜呜地哭泣,那哭声忽高忽低。扑朔迷离。听着这种声音啊,我当时心里但愿我死了的好……因为这是普天之下最凄清不过的声音了。

    我只管往前走,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打算。万一那个时候来到,就听凭上帝安排吧。要我这张嘴巴说些什么,我就说些 什么。因为我已经体会到,只要我能顺其自然,上帝总会叫我的嘴巴说出合适的话。

    我走到半路,遇到两只狗。一只还安静,另一只冲我扑来。自然,我就停了下来,对着它们,一动也不动。于是狗又汪汪汪乱叫一气。一时间,我仿佛成了一个车轮子的轴心,……一群狗……一共十五只多,把我团团围在中间,对着我伸着脖子。鼻子,乱叫乱嗥。又另有些狗往这边窜过来,只见它们纷纷跳过栅栏,从四面绕过拐角窜出来。

    一个女黑奴从厨房飞快地奔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棍,使劲叫道,”你给我滚开,小虎!小花,你给我滚开!”她给了这个一棍子,又给另一个一下子,把它们赶得一边汪汪汪直叫,一边逃跑,其它的也就跟着逃跑。一会儿之后,有另外一半的狗又窜了回来,围着我摇尾巴,又友好起来。狗毕竟对人是无害的。

    在女黑奴后边有一个黑女孩和另外两个黑男孩,身上仅穿了粗夏布衬衫,此外什么都没有穿。他们拽住了妈妈的衣衫,害羞地躲在她身后,偷偷地张望我。黑孩子一般总是这么样。这时只见屋子里走出来一位白肤色女人,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左右,头上没有戴女帽,手里拿着纺纱棒,在她身后是她的几个孩子,那动作。神情同黑孩子一个样。她正笑逐颜开,高兴得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似的……她说:

    “啊,你终于来啦!……不是么?”

    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回答道:”是的,太太。”

    她一把抓着了我,紧紧地抱住了我,随后紧紧地握住我两只手,摇了又摇,眼泪夺眶而出,泪流满面,抱着我,握住我,没有个完,不停地说”你长得可不象你妈,跟我想像的不一样。不过嘛,我的天啊,这没有什么。能见到你,我是多高兴啊。亲爱的,亲爱的,我真想把你一口吞进去!孩子们,这是你姨表兄”汤姆”……跟他说一声’你好,。”

    可是他们急忙低下头,把手指含在嘴里,躲在她身子后面。 她又接着说下去:

    “莉莎,快,马上给他做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告诉我,你在船上吃过饭没有?”

    我说在船上吃过了。她就往屋子走去,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进去,孩子们跟在后头。一进屋,她把我按在一张藤条织成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紧紧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说:

    “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天啊,这么久的年月里,我真盼着你啊,如今总算盼来啦!我们等着你来到,已经有很长时间。再说,是什么事把你陷住……是轮船搁了浅?”

    “是,太太……船……”

    “别说,是的,太太……就叫我萨莉阿姨。船在哪里搁的浅?”

    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船顺流还是逆流。但是我全凭直觉说话。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船是逆流开到的,……是从下游奥尔良一带开来的。不过,这也帮不了我多大的忙,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带的浅滩叫什么名字。我看我得发明一个浅滩的名字才行,要不然就说把搁浅的地方的名字给忘了……要不然……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念头,于是脱口说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搁浅……这只是耽误了我们不长时间。我们船上一只汽缸盖炸了。”

    “天啊,伤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只是死了一个黑奴。”

    “啊,这真是好运气。有的时候会伤人的。两年前,圣诞节,你姨父西拉斯搭乘拉里。罗克号轮船自新奥尔良上来,一只汽缸盖爆炸,炸伤了一个男子。我看啊,后来他就死了。他是个浸礼会教徒。你的姨父西拉斯认识在巴顿。罗格的一家人,他们对他那一家人很熟。是啊,我记起来了,他现在确实死了。伤口烂 了,长大疮,医生不得不给他截肢。但是这没能救他的命。是的,是因为伤口烂了……是这么个原因。他混身发青,临死还盼望光荣复活。人家说,他当时那个样子惨不忍睹。你的姨夫啊,他每天到镇上去接你的。他现在又去了,去了不过个把钟<bdi></bdi>点,现在就快回来了。你一定在路上碰到过他的,不是么?……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带着……”

    “没有啊,我没遇见什么人啊,萨莉阿姨。船到的时候天刚亮。有条船停在码头,我把行李放在上面,到镇上四周和乡下溜达了一番,好打发时间,免得到这里来时间太早,所以我是打后街绕过来的。”

    “你把行李交给哪一个了?”

    “没有交给哪一个啊。”

    “怎么啦,孩子,不会被偷么?”

    “不,我藏在了一个地方,我肯定不会被偷走的。”

    “你怎么这样早就在船上吃了早饭?”

    这下子可要露马脚啦。不过我说:

    “船长见我站着,对我说上岸以前最好吃些东西。这样,他就把我带到船顶上职员餐厅上去,把我要吃的都搞了来。”

    我心神不定,连听人家说话也听不大清楚。我心里总是在孩子们身上打主意。我打算把他们带到一边去,套些话出来,好弄明白我究竟是谁。可是我总是不得手。费尔贝斯太太连续地说话,滔滔不绝。没有多久,她问得我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

    “只是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可还没有跟我说起有关我姐姐,或是他们当中任何哪一个人的一个字啊。现在我要把我的话头收住,由你来说。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我……所有的事全对我说一说。他们的情况怎样啦,如今在干些什么呢,他们又要你同我说些什么啦,凡是你能想到的,都说给我听。”

    啊,我心里明白,这下子可把我为难住了……毫无退路。到目前为止,多方老天爷保佑,一切顺顺当当,不过如今可搁了浅,动弹不得啦。我看得清楚,想往前闯,那是办不到了,……我只能 举起双手投降了。我自言自语,这是又一次走上了非说实话不可的绝路了。我刚想张嘴说话,可是她一把抓住了我,推到了床的后头。她说:

    “他来啦!把你的脑袋低下去……好,这样行了,人家看不见你了。别露出一点儿口风说你已经来了。我拿他开开心。孩子们,可不能让你们说一个字啊。”

    我知道我如今是进退两难了。不过也不用瞎操什么心嘛。除了一声不响,你也无事可做嘛。等待雷电轰顶之后,再从下面钻将出来嘛。

    老先生进来时,我只能瞅了一眼,随后床把他挡住了。费尔贝斯太太呢,她跑过去问他:

    “他来了么?”

    “没有啊。”她丈夫说。

    “我的天啊,”她说,”他会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想不出来,”老先生说,”我得承认,这叫我心里极其不安。”

    “我知道不安!”她说,”我都快发疯了。他一定是已经到了。你一定是路上将他给错过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我推测得出来。”

    “怎么啦?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这你也明白。”

    “不过,啊,天啊,天啊,我姐会怎么说啊!他注定已经到啦!你一定错过他了。他……”

    “哦,别再叫我难受啦。我已经难受得够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实在不知所措啦。我不能不承认,我已经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能已经到了,因为他到了,我却错过了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嘛。萨莉,这可怕……简直可怕……轮船出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啊,西拉斯!往那边看一眼……然后往大路上看!……看是不是有人正在走过来?”

    他一跳,跳到床头窗口,这就给了费尔贝斯太太一个绝好的机会。她赶紧弯下身子,一把拉住了我,我就出来了。当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她就站在那里,脸上红红的,笑面满脸的样子,仿佛房子着了火似的。而我呢,温温驯驯的,急汗直冒,站在她的身旁。老先生呆住了,说:

    “啊,这是谁啊?”

    “你看是谁?”

    “我可猜不出。谁啊?”

    “这是汤姆。莎耶啊!”

    天啊,我差点儿没栽到地板底下去。但是这时已不由人分说,老人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握个不停,与此同时,他的老伴呢,正手舞足蹈,又哭又笑。随后他们两人连珠炮似地问到茜特和玛丽还有那家子其余的人来。

    不过要说高兴的话,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高兴的了,因为我仿佛重投了一次娘胎,终于弄清楚了我原来是谁。啊,他们向我东打听。西打听,一连问了两个钟头,最后我的下巴也说累了,连话也说不下去了。我讲给他们听有关我家……我是说汤姆。莎耶家……的种种情况,比起实际的情况多出六倍还不止。我还说了,我们的船怎样到了白河口,汽缸盖炸了,又如何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这样的说明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效果也是头等的,因为为什么要三天才修好,他们一窍不通。如果你说有一只螺丝帽飞上了天,他们也照常会相信。

    现今我一方面觉得挺惬意,另一方面又觉得挺不惬意。作为汤姆。莎耶,我是挺自在。挺惬意的,而且始终这样自在。惬意,直到我后来听到了一只轮船沿着河上开来时发出的气喘声……这时我自言自语,万一汤姆。莎耶搭了这条轮船来了呢?……万一他突然走进来,在我给他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声张之前,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呢?啊,一定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样就糟啦。我必须到路上去拦住他。我便告诉他们,我得到镇上去,把行李取来。老先生本想跟我一起去,但是我说不,我自己可以骑 马去,不用给他找麻烦了。

    第三十三章 两个鸡毛掸

    于是我就坐车前往镇上去。半路上,我见到有一辆车正面而来,那肯定是汤姆。莎耶无疑了。我就停下车来,等他过来。我说了声”停车”,车就停了,靠在了一边。他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咽了两三口口水,好像久未喝过一口水。他说:

    “我可从没有害过你。这你自己明白。那你干嘛要还阳找我算账?”

    我说:”我并没有还阳啊……我从未没有到阴间去啊。”

    他一听清是我的声音,神志便清醒了些,不过还是不很放心。他说:

    “别作弄我了,我也不作弄你。你说老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鬼?”

    “说实话,我不是。”我说。

    “那好……我……我……那好,当然,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听我说,你不是已经给害死了么?”

    “不,我根本没有被害死……是我作弄了他们。你过来,摸一摸我,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

    他就过来,摸了摸我,这才放了心。再次见到了我,他非常高兴,只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急于想马上知道一切的真相,因为这可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冒险,又那么神秘,这正合他的脾气。不过我说,这可以暂时放一放,且等以后再说,还招呼他的车夫在边上等一会儿。我们就把车往前赶了几步,随后我把当前为难的处境对他说了,问他该怎么办才是。他说,让他想一会儿,别打搅他。他就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没多久,他就说:

    “不要紧,我有啦。把我的行李搬到你的车上去,假作是你的。你就往回走,慢吞吞地走,挨到原该到的时候才到家。我呢,往镇上那个方向走一段路,我从头开始,等你到家后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才到。在开头,你不必装成认识我。”

    我说:

    “那可以。不过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还有一个黑人,我想力争把他偷出来,好不再作奴隶……他的名字是杰姆……华珍老小姐的杰姆。”

    他说:

    “什么!怎么是杰姆……”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再说下去了,便寻思了起来。我说:

    “我可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会说这是一桩肮脏下流的买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下流的,我准备把他偷出来,我希望你守口如瓶,别说出去。行吧?”

    他的眼睛一亮。他说:

    “我会帮你将他偷出来!”

    啊,这句话可叫我大吃一惊,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恰好打在我身上。这可是我有生听到的最叫人吃惊的话了……我不能不说,在我眼里,汤姆。莎耶的份量,大大地下降了许多。打死我也不相信汤姆。莎耶竟然会是一个偷黑奴的人。

    “哦,去你的吧,”我说,”你这在开玩笑吧。”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那好,”我说,”开玩笑也好,不开玩笑也好,如果你听到什么关于一个逃亡黑奴的任何什么事情,别忘了,你对这个人什么也不了解,我呢,也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我们把行李放到了我的车子上。我赶我的车,他就走他的路。不过我把应该慢些走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实在高兴得不得了,有一肚子的事得考虑一番。这样一来,我到家便比这段路该花的时间快得太多了些。这时老先生正在门口。他说:

    “哈,真了不起。谁会想到母马会跑得这么快。可惜我们没有对准了瞧一下时间。它连一根毛都没有汗淋淋的……连一根毛都没有。这多了不起。啊,如今人家出一百元的价买我的马我也不肯卖啦。以前我十五块钱就肯卖了,我认为它只值这么个价。”

    他说的就是这些话。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天真最善良的老人了。这也并不稀奇,因为他不光是一个农民,而且他还是一个传教士。在他农庄后面,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由圆木搭成的教堂呢。那是他自己出资并亲自建成的,作为教堂兼学校。他传教从来不收钱,讲也讲得好。象他这样既是农民又兼传教士,而且干这挡事的,在南方可有的是。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汤姆的马车赶到大门的梯磴前。萨莉姨妈从窗户里就看见了,因为相距只有五十码。她说:

    “啊,有人来啦!不知道是谁哩?啊,我相信准是位外地来的,吉姆(这是她一个孩子的名字),跑去对莉丝说,午餐时你添一只菜盘子。”

    大伙儿一个个朝大门口涌去,因为有一个外地的客人来到了,这可并非每年都有的事。他一来,比黄热病更加引人注意。汤姆跨过了门口的梯磴,正朝屋里走来。马车顺着大道回村去了。我们都挤在大门口。汤姆身穿一套新买的衣服,眼前又有一帮观众……一有观众,汤姆。莎耶就来劲。在这种情况下,不用费力,他就会表现出气派来,而且表现得很体面。他可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孩子,象一只小绵羊那样驯服地从场院走出来。不,他神情镇静,态度从容,仿佛一只大公羊那般样儿。一走到我们大伙儿的面前,他把帽子往上那么提了一提,态度高雅,风流倜傥。仿佛是一只盒子上的盖子,里面装着蝴蝶,他只是不愿惊动它们。他说:

    “是阿区鲍尔特。尼科尔斯先生吧?”

    “我的孩子,不是的,”老先生说,”非常抱歉,是你那个车夫把你骗了,尼科尔斯的家在下面三英里地。请进。”

    汤姆向身后望了一下,说,”太迟了……他看不见了。”

    “是啊,他走啦,我的孩子,你务必进来,跟我们一起吃顿中午饭,随后我们会套车把你送到下边尼科尔斯家。”

    “哦,我不能太打搅你了。这不行。我能走……这点子路我不在乎。”

    “只是我们不会让你走了去……这可不合乎我们南方人礼貌待客的礼节。请进吧。”

    “哦,请进吧,”萨莉阿姨说。”这对我们谈不到什么麻烦,一点也谈不到。你务必请留下来。这三英里路不短,一路上尘土飞扬。我们决不能让你走着去。我已吩咐添一份菜盘子啦。见你进来的时候就吩咐下去了,可别叫人失望了。请进来吧,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汤姆便热情道谢了一番,接受了邀请,进了屋里。进来时,说他自己是一个外地人,是俄亥俄州希克斯维尔的人。说他的名字叫威灵。汤普逊……一边说,一边鞠了一躬。

    是啊,他就口若悬河地讲了许多经历过的事情,讲到希克斯维尔和每一个人的事,只要能编到哪里就讲到那里,可我倒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些话能否帮我摆脱目前尴尬的处境。到后来,他一边谈下去,一边把头伸过去,对着萨莉阿姨的嘴巴吻了一下,随后又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准备继续高谈阔论。可是萨莉阿姨却突然跳将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

    “你这个不要脸的狗崽子!”

    他满脸委屈的说:

    “真没有想到您会这样,夫人。”

    “你真想不到……嘿,你把我看成什么样人了?我真想好好…… 你说,你吻我,你有什么居心?”

    他仿佛低声下气地说:

    “没有什么意思啊,夫人。我并没有坏心眼。我……我……以为你会乐意我亲一下。”

    “什么,你这个混蛋!”她拿起了纺纱棒,那模样好像她使劲克制自己这才没有给他一家伙似的。”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乐意你亲我?”

    “这我可从来不知道。不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您会乐意的。”

    “他们告诉你我会乐意?谁告诉你,谁就是一个疯子。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神经病。他们是谁呢?”

    “怎么啦……撕碎他!大家全都这么说,夫人。”

    她简直要忍不住了,眼睛里一闪一闪,手指头一动一动,仿佛恨不得要抓他。她说:

    “谁是’大家,?你给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要不然,世界上就会少一个白痴。”

    他站起身来,仿佛很难受似的,笨手笨脚地摸着帽子,他说:

    “我非常抱歉。这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他们这样告诉我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亲亲她,她会喜欢的。他们都这么说……一个个都这么说。不过我非常抱歉,夫人,我保佑再也不敢有下次了……不会了,说真的。”

    “你不会了,你敢么?嘿,料想你也没这胆!”

    “不会了,说实话。以后不再犯啦,除非你请我。”

    “除非我请你!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神经病的话。我请你,你做梦吧,等到你活成千年怪物……糊涂蛋……或者这么一类活宝,我决不会请你啊。”

    “唉,”他说,”我真没有想到,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说你会的。我呢,也认为你会的。可是……”他说到这里,把话收住,往四下里慢慢地扫了一眼,好像他但愿有什么人能投以友好的眼色。 他先是往老先生看了一眼,并且说,”你是不是认为,她会欢迎我亲她,先生?”

    “嗯,不,我……我只是……,啊,不。我想她不会。”

    然后他还是照他那个老法子,往四周张望,他朝我看了一眼……随后说:

    “汤姆,你难道认为萨莉姨妈不会张开臂膀说’西特。莎耶,……”

    “我的天啊,”她一边打断了话头,一边朝他跳过去,”你这个调皮的小坏蛋,这么糊弄人啊……”她正要拥抱他,然而他把她挡住了,并且说:

    “不,除非你先请我?”

    她立刻真的请了他。她搂住了他,亲他,亲了又亲,然后把他推给老人,他就接着亲他。等到大家稍稍定下神以后,她说:

    “啊,天啊,我可从没有料想到。我们根本没有指望着你会来,只指望着汤姆。姐姐在信上只说他会来,没有说到会有别的人来。”

    “这是因为,原来只打算汤姆一个人来,不会有别的人。”他说。

    “可是我求了又求,最后她才放开我,从大河往下游来。我和汤姆商量了一下,认为由他先到这个屋里,我呢,慢一步跟上来,装做一个陌生人撞错了门,好叫你们喜出望外。可是,萨莉阿姨,我们可错了。陌生人上这来可不大保险哩。”

    “不,……只是对调皮的小坏蛋不保险,西特。本该给你下巴颏一个巴掌呢。我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冒这么大的火啦。不过我才不在乎哩。什么条件我都无所谓……就是开一千个玩笑我也愿意承受,只要你能来。试想一想刚才的情景真叫人觉得好笑。我从心底承认,你刚才那啧的一下,真是把我都给惊呆啦。”

    我们在屋子和厨房间宽敞的走廊上吃了中饭。桌子上东西可丰富啦,够六家人家吃的……而且全都是热腾腾的,所有的菜都又香甜可口又松嫩适宜,没有一种在潮湿的地窖的厨房里放了一夜,明早上吃起来仿佛冰凉的老牛肉似的。西拉斯姨夫在饭桌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感恩祷告,不过这倒是值得的,饭菜也并没有因此凉了,要热好多次才行。我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事。

    整整一个下午,谈话没完没了。我和汤姆,一直在留着一个心眼,可是无济于事,没有人有一句讲到逃亡的黑奴的。我们呢,又不敢把话引到这件事。不过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说:”我可以同汤姆。西特一块看戏吗?”

    “不行,”老人说。”依我看,也演不起来了。就是有戏,你们也不可能去。因为那个逃亡黑奴已经把那个骗人的演戏这回事,原原本本对我和伯顿都说了。伯顿说,他想向大伙儿公开这件事。所以啊,依我看,这时候,他们已经把两个混帐流氓给轰出这个镇子啦。”

    原来这样!……而我却无能为力。汤姆和我要在一间房一张床上睡。这样,既然困了,我们刚吃了晚饭,便说了声晚安,上楼去睡了。后来又爬出窗口,顺着电线杆滑下来,朝镇上奔去,因为我料想,不可能有谁给国王和公爵报信的。所以,要是我不能赶紧前去,给他们报个信,他们就会出事无疑。

    在路上,汤姆告诉了我,当初人家怎样以为我是被谋害了,我爸又是怎么在不久以后失踪的,从此一去不回;杰姆逃走的时候是怎样引起了震动的;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都如实讲了。我呢,对汤姆讲了有关两个流氓演出《王室异兽》的事和在木筏上一路漂流等等的全部经过。因为时间不多,所以有的因时间的缘故,只能不讲了。我们到了镇上,直奔镇子的中心……那时是八点多钟……只见有一大群人象潮水般涌来,手拿火把,一路吼啊,叫啊,使劲地敲起白铁锅,吹起号角。我们跳到了一旁,让大伙儿过去。队伍走过时,只见国王和公爵给系在一根单杠上……实际上,那只是我认为是国王和公爵,因为他们遍身给涂了漆,而且粘满了羽毛,简直已经不成人样……乍一看,简直象两根军人戴的狰狞可怕的粗 翎子。啊,看到这个模样,真叫人恶心。这两个可怜的流氓,我也真为他们难过,好像从今以后,我再也对他们恨不起来了。这情景看起来真是怕人啊。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凶残到如此地步?能这么残酷啊。

    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来迟了……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向旁边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大伙儿都去看演戏,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家沉住气,不露一点儿风声。后来当那个倒霉的老头国王在台上起劲地又蹦又跳的当儿,有人发出了一声信号,全都涌上前去,把他们给逮住了。

    我们慢慢吞吞地走回家,心里也不象原来那么乱糟糟的了,只是觉得心里有愧,对不起人,……虽然我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世上的事往往如此,不论你做得对也罢了,错也罢,根本无关紧要。一个人的良心反正不知好歹。如果我有一条黄狗,也象一个人的良心那么个样子,分不清好歹,我就会把它毒死拉倒。一个人的良心占的地方比人的五脏六肺还多,可就是没有优点。汤姆。莎耶呢,他也是这个说法。

    第三十四章 浸灰桶旁边的小屋

    我们停止了谈话,都思索起来。后来汤姆说:

    “听我说,赫克,我们多傻啊,开始连想也没有想到这一下子。我保证,我知道杰姆在哪里了。”

    “不会吧?会在哪里呢?”

    “在装灰的桶子旁边那间小屋里。你听我说,我们吃中饭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一个黑奴拿着食物走了进去么?”

    “看到啦。”

    “你看食物是喂给谁吃的?”

    “给一只狗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哈,实际上这可不是给狗准备的。”

    “怎么啦?”

    “因为其中有西瓜。”

    “有这么回事”……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啊,这可真是件怪事。我竟然没有想到狗是不吃西瓜的。这说明,一个人是会视而不见的。

    “是啊,那个黑奴进去的时候把门上的锁打开,出来时再锁上。我们吃完饭站起身来的时候,他从我们叔叔的那里取了一把钥匙……我敢打赌,那就是同一把钥匙。西瓜表明了那是一个人,锁表明了那是一个罪犯,而且一个小小农庄对人又和气善良,因而也不会有两个囚犯。那个囚犯便是杰姆。好啊……我们按侦探的那个路子……查清了这回事,这让我挺高兴的。我是不会按别的路子去查了。现在你来开动脑筋,假想出把杰姆给偷将出来的方案来,我呢,也要设想出我的方案来,然后我们从中挑选一个最好方案。”

    年纪青青,竟然有这样一个脑袋,有多了不起。我如果有汤姆。莎耶的脑袋啊,如果要用它作为交换条件,可以换个公爵做做,或者当一个轮船上的大副,马戏班的小丑,或者其它任何玩意儿,那我也决不干。我想啊想的,想想出一个办法,但是那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我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好办法该从哪儿来。没过多长时间,汤姆说:

    “想出来啦?”

    “是的,”我说。

    “好啊……你来说说看。”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说。”杰姆在不在里面,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查出来。然后我们在明晚上便把我的独木舟找出来,再从小岛那边把木筏子搞到手。等到哪一天夜很黑,我们在叔叔睡了以后,从他裤袋里把钥匙偷出来,就同杰姆一起坐木筏子朝大河的下游漂去,大白天躲起来,晚上走,就象往常我和杰姆干的 那个样。这个方案行不行?”

    “行不行?哈,当然喽,能行。就象耗子打架一样,清清楚楚。但是,毛病是简单了,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一个方案,执行起来不用费任何什么周折,这有什么劲?味道淡得象水。啊,赫克,这样叫人家谈论起来,不过象谈到抢劫一家肥皂厂,如此罢了。”

    我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跟我预料的一点也不错。我心里透亮,只要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是肯定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事情果然如此。他对我说了他的方案,我马上看出了他的计划,论气势,长处胜过我的计划十五倍,如同我的计划一样能叫杰姆得到自由,而且可能叫我们都把性命赔上。所有我挺满意,并且说我们该说干就干。至于他的计划,在这里,我没有必要讲出来,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按部就班。我知道执行时,一路之上,会随机应变。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动动脑筋添些新点子上来。这可是他的一贯作风。

    啊!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这就是,汤姆。莎耶是全心全意的,是在切切实实想方设法把杰姆给偷出来,不再当奴隶。而正是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个有身份的孩子,受过良好的教养,品质又好,家里人也都是好人品。他为人又聪明,不是那种木头脑袋的人。有学问,不是愚笨无知。为人和蔼,不是下流胚。可现在,竟然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是非,不顾人情,降低身份干起这样子的事,在众人面前,丢尽自己的脸面,丢尽他一家人的脸。这我实在弄不懂,百思不得其解。这真是荒唐极了。而且我心里明白,我应该站出来,把这些告诉他,这才算是他的真朋友,让他立刻到此为止,立刻洗手不干,免得毁了自己。而且我确实在开始对他这么说了,可是他马上叫我闭嘴,还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对我自己在做些什么,头脑里清清楚楚吗?我现在正要干些什么,难道我不是肚子里雪亮么?”

    “是的。”

    “我不是说过,要把那个黑奴偷出来么?”

    “是的。”

    “那就好了。”

    他说的就是这些,我说的也是这些。这样就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只要他说要干什么,他总是干什么。不过我委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甘心搅在这件事里面,所以我只有随它去,不再为此操什么心。要是他非这样干不可,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到家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我们便走到下边搁灰桶那儿的小屋去,察看了一番。我们在场院里走了一遍,看看狗会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些狗已经认得了我们,所以就象乡下一般的狗夜间遇见有什么事的时候一样会发出些声响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我们走到了那间小屋,对小屋的正面和两侧都察看了一番。在没有察看过的一侧……那是朝北的一侧……我们发现了一个四方形的窗洞,十分高,只有一块很厚的木板钉在窗洞的中间。我说:

    “要找的就是这个。窗洞的大小刚好能叫杰姆钻出来。只要我们撬开木板就行。”

    汤姆说:

    “这就跟下五子棋一样,未免太简单了,也跟逃学一样容易。我宁愿我们能找到一种比这个更复杂的路子,赫克·芬。”

    “那么好,”我说,”把它锯断,象前次害死我那样,行不行?”

    “这就多少好一些,”他说,”要来个真正神秘兮兮的,曲曲折折的,而且够味儿的。”他说,”不过我们准保还能找到需得花一倍以上时间的方案。不用着急,让我们再找找看。”

    在后边的那一侧,在小屋和栅栏的中间,有一个木板做成的披间,它接着小屋的屋檐。跟小屋一般长,只是窄窄的……只有七英尺宽。门开在南头,门上了挂锁。汤姆走到煮肥皂的铁壶那儿,到处搜寻,拿来人家开壶盖的东西,用它撬开了 一只链环。链子随着掉下来。我们随手开了门,走了进去,关上门,点起一根火柴,发现披间只是靠着小屋搭的,不是连起来的。地上也没有地板,披间里只放了用坏了的发锈的锄头。铁锹。尖镐和一张坏了的犁。火柴熄了,我们便走了出来,重新安上链环。门象刚才一样锁得好好的。汤姆特别高兴,他说:

    “现在我们有办法啦。我们挖个地道让他钻出来,得个把星期时间!”

    随后我们往屋子走去,我从后门进……只消拉一下用鹿皮做的门闩绳子就可以,他们的门是不锁的……不过这样还不够浪漫,不合汤姆。莎耶的胃口,他硬要爬那根避雷针上楼才算够味。不过他大致有过二回爬到了半中间,一失手滑了下来。最后一次,脑袋差点儿被摔破。他寻思,他非得放弃不可了。可是一休息后,就又要试一试运气。这一次啊,他终于爬了上去。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下去到黑奴住的小屋去,摸摸狗,跟那个给杰姆送吃食的黑奴套个近乎……如果是杰姆关在里面的话。那些黑奴刚吃过早饭,要到地里去。给杰姆送吃食的那个黑奴呢?他正在把面包。肉等等东西放在一只白铁盆里。别的一些人正走开的时候,屋里送来了钥匙。

    这个黑奴的脸看上去是一副脾气好。傻呼呼的样子。他把一头乌黑的卷发用细绳子扎成一撮一撮的。那是为了避开妖魔作祟。他说,这几天晚上妖魔作祟,把他害得好苦。他见到了种种异象,听到了种种怪声怪调,他一生中还从没有被作祟得时间这么长。这些搞得他神魂不定,坐立不安,害得他连平日里该做些什么事也记不起来了。汤姆就说:

    “这些是送给谁的食物啊?是喂狗的么?”

    这个黑奴脸上漾开了笑容,好象一块碎砖扔进了一个泥塘。他说:

    “是的,西特少爷,喂一条敢(狗)。你想去看看么?”

    “好的。”

    我把汤姆捅了一下,小声对他说:

    “你就去啦,天一亮就去?这可不在原来的方案之内啊!”

    “不在,当然不在……不过在现今的方案之内。”

    唉,管它呢,我们一起去了,可心里却老大不以为然。我们一进去,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小屋里太黑了,可是杰姆确确实实在里面,他能看清楚我们,他叫了起来:

    “啊,赫克!我的天啊!这难道是汤姆少爷么?”

    这一切,都跟我预料的那么样,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知道,也办不到,因为那个黑奴冷不防地插嘴到:

    “啊,我的天!难道他认识你们这两位先生?”

    这时我们能把四下里看得相当清楚了。汤姆呢,他定神地看了黑奴一眼,好象莫名其妙地说:

    “难道有谁能认识我们?”

    “啊,这个逃跑的黑奴啊!”

    “我看他并不认识。不过,是什么叫你脑子里竟会有这么个想法呢?”

    “有这么个想法?他刚才都喊了声,仿佛认识你们么?”

    汤姆仿佛大惑不解似地说:

    “啊,这真是太稀奇古怪啦。有谁喊啊?什么时候喊的?喊了些什么?”他转过身对着我,态度非常地安详镇定。他说,”有谁在喊,你听到了么?”

    当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答案只有这么一个。我就说:

    “没有啊,谁说话我没有听到啊。”

    随后他就向杰姆转过身来,把他看了一眼,那神情仿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他说:

    “你叫了么?”

    “没有。少爷,”杰姆说。”我什么都没说啊!少爷。”

    “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少爷,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过去见过我们么?”

    “没有,少爷,曾在哪儿见过你我记不清。”

    汤姆就转过身来对着那个黑奴,这时他竟然有点儿神经错乱的模样了。汤姆厉声地说: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想得出来,说有人在叫喊啊?”

    “唉,少爷,全是妖魔在捣鬼啊,我宁愿死了的好,说真格的。他们老是跟我捣淡(蛋),我快被折暮(磨)死了,吓得我魂不附梯(体)。请你别对任何人说,少爷,要不,西拉斯老爷会把我狠狠刮一顿。因为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我宁愿他现今就在这里,……看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啊,我能打赌,这一回他自己都说不圆啦。可是,说来也总是如此,人就是这个样子,人一傻,就傻到底,从来不肯仔细看一看,自个儿把事情看个清,人家即使把真相告诉他,他也不肯新(信)。”

    汤姆给了他二角钱,还说,我们不会对别人说什么。还说,他不妨多买几根绳线,扎起头发。然后他对杰姆看了一眼说:

    “我不知道西拉斯姨父会不会把这个黑奴给吊死。如果我抓住了这个忘恩负义逃亡的黑奴,那么我可不会放掉他,我就会吊死他。”这时趁那个黑奴走到门口认一认清那个银币,咬一咬,看是真是假,他就低声对杰姆说:

    “别流露出认得我们。要是你晚上听到挖地的声响,那是我们,我们要把你的自由恢复。”

    杰姆只能匆匆地抓住了我们的手,紧紧握了握,后来那个黑奴回来了。我们说,只要那个黑奴要我们再来,我们准来。他就说,他要的,最好在夜晚,因为妖魔多半在黑夜里作怪,这时如果能有人陪伴他,那就太好了。

    第三十五章 汤姆从书上搬过来的法子

    这时离吃早饭还有几个钟头,我们就离开了那里,到了林子里去。因为汤姆说,挖地道时最好能有点儿光亮,能看得见,而灯呢,又太亮,我们怕惹出麻烦。我们最好能找到一些烂木头,被人们称做”狐火”的,搁在黑洞洞的地方,可以看到幽幽的光。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些,堆放在草丛里,然后停下来休息。汤姆以一种不大满意的口气说道:

    “真该死,这件事嘛,整个儿说来,有多容易就多容易,有多别扭就多别扭。要弄出个曲曲折折的方案,可真是不容易啦。又没有一个看守理该毒死的……本来就应该有这么个看守嘛。甚至连应该下蒙汗药的狗也一只都没有。杰姆呢,也就铐上了一付一丈长的脚镣,一头拴住了一条腿,一头拴在床腿上,你只要那么一提床,脚镣就往下掉了。再说,西拉斯姨父这人啊,他对谁都一概信任,把钥匙给那个傻呼呼的黑奴,也不派一个人在旁边监视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杰姆早就能从窗洞里爬出来,只不过腿上绑了一丈长的铁镣,不能走路。真是糟透了,赫克,这样一类顶顶愚蠢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见过。所有的艰险曲折,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凭空制造出来。啊,实在无法可想,我们只能凭眼前的材料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必须经过千难万险才能搭救他出来,这才称得上光荣。可这样的千难万险,原本应该有人有这个责任提供的,如今却一无着落,必须由你凭空编造出来。现在就拿灯这一件事来看一看吧。面对眼前无情的现实,我们就必须装做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 事。其实呢,据我看,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原本不妨来个火炬大游行也碍不了事啊。哦,我现在又想起了一件事,即,一有机会,我们。就找些材料做一把锯子哩。”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我们得锯断杰姆那张床的腿,好叫脚镣脱下来。”

    “哈,你不是说,只要有人把床往上一提,脚镣就可以往下掉么?”

    “啊,赫克。芬,你这话真是活象你这种人说的。遇到一件事,就会象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子那样对待它。难道你从来没有念过那些书?……难道没有念过有关屈伦克伯爵,或者卡萨诺伐,或者贝佛努托。契里尼,或者亨利第四这类英雄好汉的书?有谁听说过会有人用老娘们的那套办法去救出一个囚犯的?绝对不行。凡是赫赫有名的人,他们都是这么干的,把床腿给锯成两截子,让床照原样放在那里,吃下锯下的木屑,好叫人家无从找到。在锯过的地方,涂上泥和油,好叫眼睛最尖的人也看不出一点儿锯过的痕迹,还以为床腿是好好的。随后,到了夜晚,你准备好了一切,就对准床腿这么一踢,床腿的一截子被踢到了一边,那脚镣就脱落了,就大功告成了。此外不用忙别的事,只要把你的绳梯拴在城垛上,顺着它爬下去,然后在城墙里摔坏了腿……因为,你知道吧?那绳梯短了十八英尺……好,你的马,你忠实可靠的亲随正守在那里,他们连忙打捞起来你,扶你跨上马鞍,你就飞驰而去,去到你的老家朗格多克或者纳伐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才叫有声有色哩,赫克,我多么渴望小屋下面有个城墙啊。到了逃亡的那个晚上,如果时间允许,让我们挖出一个城壕来。”

    我说:

    “我们要个城壕干什么?我们不是要从小屋下面让他象蛇一样偷偷爬出来么?”

    可是他压根儿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把我以及其它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手托住了下巴颏,陷入了沉思。没多久,他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随后又叹起气来。他说:

    “不,这个办法不行……这么做还没有必要。”

    “干什么?”我说。

    “啊,锯断杰姆的腿,”他说。

    “我的老天!”我说,”怎么啦?压根儿不需要这么干嘛。你要锯断杰姆的腿,究竟又为的什么呢?”

    “嗯,有些顶出名的人物便是这么做的。他们无法挣脱锁链,便干脆把手砍断了逃走。砍断腿相比起来要更好一些。不过我们得放弃这个。拿这回的事来说,还没有必要这样干。再说,杰姆是个黑奴,对必须这样干的原因也无法懂得。这是在欧洲流行的习惯,所以我们只得放弃。可有一件事必须办……他必须有一根绳梯才行。我们不妨把我们的衬衫撕下来,便能不费事地给他搞一根绳梯。我们可以把绳梯藏在馅饼里给他送去。人家多半是这么做的。我曾吃过比这还难吃的馅饼。”

    “啊,汤姆。莎耶,你说到哪里去了啊,”我说,”杰姆根本用不着绳梯啊。”

    “他必须用绳梯。看你说的。你倒不如说,对这个你还一窍不通。他非得有一根绳梯不行,人家都是这么干的嘛。”

    “你说一说,他用这个能干些什么?”

    “干些什么?他不妨把这个藏在褥子底下,不是么?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他也必须这么干。赫克,你啊,好像总不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你总喜欢搞些新花样。就算这个他派不上用处吧,在他逃走以后,这个留在床上,也就成了一条线索么?你以为他们不是都需要线索么?当然,他们都需要。你怎么可以不留下 点线索呢?要不,岂不是叫人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么,你说是不是啊?这样的事,我可从没有听说过。”

    “好吧,”我说,”如果这是规矩,那他就必须有一根绳梯。那就让他有一根吧。因为我并不退回到不按规矩办事的境地,不过嘛,还有一件事呢,汤姆。莎耶……要是撕下我们的衬衫来,给杰姆搞一根绳梯,那萨莉姨妈肯定会找我们算帐,这是可以认定的。照我看,用胡桃树皮做成一挂绳梯,既不用花什么钱,也不用糟蹋东西,也一样可以包在馅饼里,藏在草垫子底下,跟布条编的绳梯一个样。至于杰姆,他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不会在乎到底是怎么一种……”

    “哦,别瞎说了,赫克。芬,我要是像你那样缺乏知识的话,我宁可不作声的……我就会这么做。可有谁听说过,一个囚犯竟然从一根由胡桃树皮做的绳梯逃跑的?啊,这简直荒唐极了。”

    “那好吧,汤姆,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吧。不过嘛,要是你听从我劝告的话,你会赞成由我从晒衣绳上借条把床单。”

    他说这也行。而且这把他另一个想法引发了,他说:

    “顺便借一件衬衫吧。”

    “要一件衬衫有什么用,汤姆?”

    <mark>。</mark>”为了让他把日记写在上面。”

    “记你奶奶的日记……他连字也不会写啊。”

    “就算他不会写吧……他可以在衬衫上做些标志,不是么?只要我们用一只旧白铁皮调羹,或者用一片箍桶的旧铁条为他做一枝笔就可以了。”

    “怎么啦,汤姆,我们不是可以从鹅身上拔一根毛,就能做成一枝更好的笔,而且更快便能做成笔么吗?”

    “囚犯可在地牢周围没有鹅让他拔毛做笔啊,你这个笨蛋。他们总是用最坚硬。最结实。最费劲的东西,象旧烛台啊,或是能弄到手的别的什么东西,来做笔。这就得花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才能做成笔,因为他们必须在墙上锉。就算是有一枝鹅毛 笔吧,他们也不会用,因为这不合乎规矩嘛。”

    “好吧,那么,我们拿什么来给他做成墨水呢?”

    “很多人是用铁锈和眼泪做的。可那是平庸之辈和娘儿们用的办法,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用的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鲜血。这是杰姆可以做的。在他要把具有一般神秘性质的小小的通常的信息送出,将叫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被囚在何地何处,他就可以用叉子刻在一只白铁盘子背后,并且从窗子里扔将出来。铁面人就是这么干的,这个办法很妙。”

    “可杰姆并没有白铁盘子啊,他们是用平底锅给他送食吃的。”

    “这没什么,我们可以给他几个。”

    “没有人看得到盘子底上的东西嘛。”

    “这无关紧要,赫克。芬。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盘子底上写好了,然后把它扔将出来。你根本不必非得读懂不可。囚犯写在白铁盘子上或者在别的什么东西上,你看不懂的,要占半数呢。”

    “这样说来,把盘子白白扔掉有什么用处呢?”

    “啊,谁管这些闲事,盘子又不是囚犯自己的。”

    “可盘子总是有主的,不是么?”

    “好吧,有主又怎么样?囚犯哪管它是谁的……”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因为我们听到了吃早饭的号角声了。我们就跑回家来。

    那天一个上午,我借了晒衣服绳子上一条床单和一件白衬衫。我又找到了二只旧口袋,装进这些东西。我们又下去找到了狐火,也放到了里面。我把这个叫借,因为我爸爸一向这么个叫法。可是汤姆说,这不是借,是偷。他说他是代表了囚犯的,而囚犯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怎样把一件东西弄到手的,反正弄到了手就行了,谁也不会为这个怪罪他。一个囚犯,为了逃跑而 偷了什么,这不叫犯罪。因此,只要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的,那么,为了叫我们逃出监牢,凡是有用处的,都可以偷,并不犯什么罪。汤姆这么说。说这是他的正当权利。所以,当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时,那我们就完全有这个权利偷这里任何有一点点儿有用处的东西,为了能好逃出牢狱。他说,要是并非囚犯的话,那就大不一样了。一个人偷东西如果不是囚犯,那他便是一个卑鄙下流的人。因此我们认为,这里任何一样<bdi>藏书网</bdi>东西,我们都可以偷。可是在这么讲了以后,有一天,他和我庸人自扰地吵了一架。那是我从黑奴的西瓜地里偷吃了一个西瓜,我被他逼前去,还给了黑奴一角钱,付的什么钱也没有对他们说明。汤姆说,他的愿意是说,我们能偷的,是指我们需要的东西。我说,那好啊,我需要西瓜嘛。然而他说,我需要这个并非为了逃出牢狱,而不同之处,恰恰正是在这里。他说要是我要一个西瓜,以便把小刀子藏在里面,偷偷送给杰姆,杀死监狱看守会用到的,那就是完全正当的了。所以,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尽管要是每次有机会能饱餐一顿西瓜,却硬要我这么坐下来,仔细分辨其中像一根头发丝那样的差别,那我就看不出代表罪犯有什么好处了。

    好,我刚才说了,我们那个早上在等着大伙儿一个个开始干正事了,也看不到有人影在场院周围了,汤姆就把那个口袋带进了披间。我呢,站在不远的地方,替他放风。没过多久他出来了,我们就跑到木材垛上,坐下来说起话来。

    “眼下把一切都搞得顺顺当当的,除了工具一项。那也是容易解决的。”

    “工具?”我说道。

    “是的。”

    “工具,做什么用?”

    “怎么啦?挖地道啊。总不能让我们用嘴巴去啃出一条道儿来让他出来,难道不是么?”

    “那儿不是有一些旧的铁镐等东西,能挖成一个地道么?”我 说。

    他把身转过来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是在可怜一个哭着的娃娃样。他说:

    “赫克。芬,你难道听说过有一个囚犯用铁铣和镐头,和衣柜里的所有现代工具,用来挖地道逃出来的么?我现在倒要问问你……如果你头脑还清醒点儿的话……这样一来,他还怎么可以轰轰烈烈表演一番,把他的英雄本色显示出来?哈哈,那还不如叫人家借给他一把钥匙,靠这个逃出来算了。什么铁铣。镐头……人家才不会给一个国王这些呢。”

    “那么好的,”我说,”既然我们不要铁铣和镐头,那我们究竟要些什么呢?”

    “要几把小刀。”

    “在小屋地下面挖地道用到的?”

    “是的。”

    “啊哟!这有多蠢呢!汤姆。”

    “蠢不蠢有什么关系,反正该这么做……这是规矩。此外而别的办法没有了,反正我从没听说过。有关这些事,能提供信息的书,我全都看过了。人家都是用小刀挖地道逃出来的……你可要注意挖的可不是土,而是坚硬的石头。得用连续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哩,硬是没完没了。就拿其中一个囚犯为例吧,那是在马赛港第夫城堡最深一层地牢里的囚犯。他就是如此挖了地道逃出来的。你猜猜,他用了多少时间?”

    “不知道。”

    “那就想一想吧。”

    “我猜不出。二个半月?”

    “三十七年……他逃出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中国,这才是好样的。我但愿现今这座地牢底下是硬邦邦的石头。”

    “杰姆对中国很陌生啊。”

    “那有什么关系?有谁在中国也没有熟人嘛。不过,你总是说着说着就偏到枝节问题上去。为什么不能紧紧抓住的问题?”

    “好吧……他从哪里出来我并不在乎,反正他是出来了,可杰姆还没有。可是有一点可不能忘了……要杰姆用小刀子挖了逃出来,年纪太大了。他活不了这么长时间。”

    “不,他会活这么久的。如果挖土质的地基,用不了三十七年,对吧?”

    “那用多久呢,汤姆?”

    “嗯,我们不能冒时间太长的风险,因为西拉斯姨父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从新奥尔良得到下游的消息。杰姆不是从那里出来他会知道的。那他第二次便会登广告,招领杰姆,或者采取其它类似的行动。所以那种风险我们不能冒,也就是按常理,该挖多久便挖多久。按理说,我看啊,我们该挖好多年,可是我们办不到啊。既然难卜前途,我建议这么办:我们还是马上挖,或者尽快挖。从这以后,我们不妨只当是我们已经用了三十七年才挖成的。随后,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我们就把他给拖出来,赶紧送走他。是啊,依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好,这话有点道理,”我说,”‘只当是,不费什么劲,’只当是,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如果这是必要的话,我并不在乎’只当是,已经挖了几百年。而且一旦动手以后,我也不会觉得太累人。我这就去,去偷出来两把刀子。”

    “偷三把,”他说,”得用二把做成锯子。”

    “汤姆,也许我这么说有点儿不合规律,犯忌讳,”我说,”在那个熏肉房后边防雨板下面,有一根生了锈的锯条哩。”

    他的脸色有点儿难看,连精神都鼓不起来。他说:

    “赫克啊,要想教你多学一点东西,可就是没效果啊。快去吧, 去把小刀偷来……偷四把。”我便按照吩咐去偷了。

    第三十六章 挖地洞

    那天晚上,估计大家都熟睡了,我们便沿着避雷针滑了下来,躲进那个披间,拿出那堆烂木头狐火,就动手干了起来。我们搬开墙根底下那根横木的中段前面的东西,清出了四五英尺宽的一块空地。汤姆说,他现在正好位于杰姆床铺的背后,我们就该在下面挖起来,等到我们一挖通,在小屋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有个洞,因为杰姆的被单快要垂到地上了,你得提起被单来仔细地看,才能看到地洞。所以我们便挖了又挖,用的是小刀,一直挖到了半夜。到那个时辰,我们要累死了,两手也起了泡,可是还见不到有什么进展。最后,我说:

    “这可不是要三十七年完工的活。这活要三十九年完工,汤姆。”

    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叹了一口气,没多长时间,便停挖了。隔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是他在思索了,他才说:

    “这样不行,赫克,这样行不通。如果我们是囚犯,那就行得通。因为我们要干多少年便有多少年,不用着急。每天,趁着监狱看守换班的时候,只能有几分钟的时间挖掘,因此我们的手也不会起泡,我们就可以一直挖下去,一年年地挖,挖得又合乎规矩。不过如今我们可拖不得,得抓紧时间,我们没有时间好浪费的了。如果我们再这么干一个晚上,我们就得歇上一个星期,养好手上的伤……不然的话,我们的手连这把小刀也都不敢碰一碰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汤姆?”

    “我来告诉你吧。这当然是不对的,也不道德,我也不喜欢靠 了这个逃出去……不过现在也只有一条路了。我们只可以用镐头挖,弄他出去,’只当是,用小刀挖的。”

    “你这才象句话!”我说。”你的脑瓜子水平越来越高啦,汤姆。莎耶。”我这样说。”镐头才能把问题解决嘛,合乎道德也罢,不合乎道德也罢。对我来讲,我才不管道德不道德呢。我偷一个黑奴,或者偷一只西瓜,或者主日学校的一本书,我并不担心该怎样偷,<bdo>藏书网</bdo>反正偷就是了。我要的是我的黑奴,或者是我的西瓜,或者是我的主日学校的书。如果镐头是最容易弄到手的东西,我便用它来挖那个黑奴,或者那只西瓜,或者那本主日学校的书。关于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个看待,我才不问呢。”

    “嗯,”他说,”拿这样一件事情来说,镐头和’只当是,是有情可原。要不是这样,我就不会赞成,也不会站在一旁,眼看规矩被破坏……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个人要是有知识,有识别的能力,就不会办错事。拿你来说,你用镐头,把杰姆挖掘出去,又并没有’只当是,什么的,那行,因为你不知道识别嘛。可是换成是我,那就不行了,因为我能识别嘛。给我一把小刀。”

    他自己有一把,可是我还是把我的小刀递给了他。他把小刀往地上一扔,并且说:

    “再给我一把小刀。”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我当时便思索起来了。我翻了一下那堆破烂的农具,找到一把尖嘴镐,递给了他。他接过去了,干起来了,连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是这么特别。一脑子原则。

    我找到了一把铁锹。我们两个就一镐一锹地挖了起来。有时把<samp>99lib。</samp>工具倒一下,活儿干得飞快。我们使劲干了个把钟头左右,这是我们力尽所能了,不过挖的地方倒也挖得有了个洞的模样。我上楼以后,朝窗外一看,只见汤姆拼命抱住避雷针往上爬,可是怎么也爬不上来。他的双手都是泡。后来他说:

    “不行啊,爬不上啊。你看我该怎么干才好?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有办法,”我说,”不过依我看,怕不合规矩。走楼梯上来嘛,’只当是,爬避雷针上来的。”

    他就这么上来了。第二天,汤姆在屋里偷了一只调羹和一座铜烛台,是给杰姆做笔用的。还偷了八支蜡烛。我呢,在黑奴小屋四周转,等待机会,把三只洋铁盘子偷来。汤姆说这些还不够用的。可是我说,不会有谁看见杰姆摔出来的盘子,因为盘子落到窗洞下面野茴香和曼陀罗草丛里面,……我们可以捡回来,他可以再使。这样,汤姆认为满意了。然后他说:

    “眼下该解决怎样能把东西送到杰姆手里。”

    “洞一挖通,”我说,”就往洞里送东西。”

    他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架势,还说,可有谁曾听到过这<u>藏书网</u>样的馊主意。接下来,他自个儿思索开来了。后来他说,几种方法他都想过了,不过暂且还不忙决定哪一种好。他说,还得先告知杰姆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在九点钟以后,顺着避雷针滑了下去,还把一支蜡烛顺手偷了。我们在窗洞口一听,只听得杰姆在打呼噜,我们就一抬手把蜡烛扔了进去。可是这并没有把杰姆弄醒。然后我们抡起镐头和铁铣猛干了起来,大约三个半钟点以后,大功便告成了。我们爬到了杰姆的床底下,这样进了小屋。摸了半天,才摸到了蜡烛,点了起来。我们在杰姆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到他那样子还挺健康。随后我们轻轻地。慢慢地叫醒他<q>?</q>。他见到我们,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叫我们乖乖。宝贝等等,他能叫出来的种种亲热的称呼。他还要我们找一只凿子,打开腿上的镣铐,而且不要耽误时间,马上逃出去。不过汤姆对他说了为什么这样不合乎规矩。汤姆才坐了下来,详详细细把我们的计划的方方面面讲了。还说明,万一情况有变,我们会怎样对计划进行改动,完 全不用害怕,因为准会想尽办法,保证他逃出去。杰姆便说这样很好。我们就坐在那里,谈了一阵过去的事,汤姆也询问他一些问题。后来杰姆说,西拉斯姨父每隔一两天来一次,跟他一起作祷告,萨莉阿姨也来看他过得是不是舒服,吃得饱不饱,两人都和善得没有办法形容。汤姆说:

    “现今我知道该怎样安排了。我们要通过他们送给你一些东西。”

    我说,”这样可不行,这种办法可是最笨不过的办法。”不过我的话他只当耳边风,他还是干他的。一旦决定,他就是按他的老路子干。

    所以他就对杰姆说了我们准备怎样通过给他送食吃的黑奴纳特,偷偷送进来绳梯馅饼等等东西,让他随时注意,千万不要大惊小怪。他把这些东西打开时,别叫纳特看见。我们还打算把一些小玩意儿塞进西拉斯姨夫的口袋里,他务必把这些东西偷到手。我们还计划一有机会,拴一些东西在萨莉阿姨的围裙带子上,或者放进围裙口袋里,还会想办法告诉他,那是些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他还对杰姆说,该怎样在他的衬衫上,蘸着他自己的血写日记,如此等等。对他讲的这么多种种的事,杰姆多半听了不知所措,不过他承认,我们是白种人,懂得确实比他多,因此他也就满意了。还说他一定按汤姆的话去做。

    杰姆有的是玉米轴烟斗和烟叶子,所以我们在那里快快活活地聊了一阵,随后爬出了洞,回屋里睡觉。两只手被磨破了好几处,乍一看,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汤姆兴高采烈,说这是他平生最开心也最用脑筋的一段时间。还说,只要他能想出个法子,我们便能一辈子干到老死,让儿辈搭救杰姆出去。因为按照他的想法,杰姆会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也就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说,这么一来,便可一拖拖到七十年,从而成为历史上的最高纪录。他还 8bf4。” >说,这能叫我们这些有关的人全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

    到早上,我们走出去,到了木材垛那边,那座黄铜烛台被我们砍成几截,汤姆把这一些和一把锡调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我们到了黑奴的小屋,纳特的注意力被我引开,汤姆把一小截烛台塞在给杰姆送饭的锅里一块玉米饼中间。我们和纳特一起去小屋,看这办法灵不灵。果然这办法很灵哩。杰姆一口咬下去,烛台几乎崩飞他的牙啦,世上也许没有比这更灵的办法了。汤姆就是这么说的。杰姆呢,他装做若无其事,好象只是吃到了一粒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难免有夹在面包里的小粒石子。不过,在这以后,杰姆吃东西时,总是先用叉子戳个四五处再吃。

    我们正在不明不暗的披间里站着,突然在杰姆床底下有几条狗钻了出来,并且越聚越多,后来一共有十三只之多,挤得连呼吸的余地都快没有了。天呀,我们忘了关上披间的门了。黑奴纳特呢,只听得叫了一声”妖魔”,便昏倒在狗群里,开始呻吟,仿佛快死的一般。汤姆砰地把门推开了,把给杰姆的肉往门外扔了一块出去,狗纷纷去抢,汤姆紧跟着出去,一会就回来,把门关上。我知道披间的门也被他关上啦。随后他又去对付那个黑奴,好言安慰他,亲热地拍拍他,还问他是否他自以为又看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朝四周眨了眨眼睛说:

    “西特少爷,你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不过,如果我不相信自己确实见到了一百万只狗,或是魔鬼,或是别的什么,那就叫我当场使(死)在这儿。我的确看到了的,千真万缺(确)。西特少爷,我觉着它们……觉着它们在我眼前,它们扑到了我身上。该死的东西,我要是有一回能抓住这些妖魔中的一个那才好呢……哪怕只一回……那就好啦。不过,最好还是它们别来把我缠住,那就好了。”

    汤姆说:

    “好吧,我来跟你讲讲我是怎样看的吧。它们在逃亡的黑奴吃早点的时候到这儿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饿了,这 就是原因所在。只要你能给它们做一个妖魔馅饼就可以了。你该做的就是这个。”

    “可是天啊,西特少爷,叫我怎样做一个妖魔馅饼呢?该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啊!我以前连听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东西啊。”

    “那好吧,让我来替你做。”

    “真的么,我的好少爷……你肯?我会给你磕头!”

    “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来做。你对我们这么好,还带我们来看这个逃跑的黑奴。可是你得特别小心才好。我们过来时,你就该把身子转过去。无论我们把什么东西放到锅子里去,你看见了也不许跟人家说。杰姆把锅子打开的时候,你也不准看……看了怕会出什么事,这连我<var>。</var>也说不准。最最要紧的是,你别去碰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

    “我哪敢逢(碰),西特少爷?瞧你说的。我不敢逢(碰)手指一逢(碰)。就是给我一百万亿块大洋,我也不会逢(碰)一逢(碰)哩。”

    第三十七章 妖魔饼

    这样,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便走了出来,到了场院里的垃圾堆那里。这家人的旧皮靴啊。烂布头啊。碎瓶子啊。旧白铁什物啊这类破烂都扔在那儿。我们翻了一阵,找到了一只白铁做的旧洗碗盆,尽可能堵好盆子上的洞,用来烘饼子。我们到地窖里去,偷偷装了一盆面粉,随后去吃早点,又找到了几只小钉子。汤姆说:”这些钉子,囚徒可以用来在地牢墙上把自己的名字和苦闷刻下。他把一只小钉放到了搭在椅子上的萨莉阿姨围裙口袋里。另一个塞在柜子上搁着的西拉斯姨父的帽箍里。这 是因为我们听到孩子们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今早上要到逃亡黑奴那间屋去。随后我们去吃早饭。汤姆又把另一只调羹放到西拉斯姨夫的上衣口袋里。萨莉姨妈还没有到,我们不得不等一会。

    她一来,便气呼呼的,脸通红,一肚子火,几乎都等不及做感恩祷告似的。然后她一只手端起咖啡壶哗哗地给大家倒咖啡,倒到门身边最近的一个孩子脑袋上,另一只手用套在手指上的顶针给了他一个爆栗,一边说:

    “我上天入地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你那另一件衬衫怎么一回事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沉到了五脏六肺的底下去了。一块刚掰下的玉米饼皮刚被送进我的喉咙,可在半路上一声咳嗽,啪地被喷了出来,正好打中了对面一个孩子的眼睛,疼得他弓起身子象条鱼虫,哇地一声大叫。这一声啊,可与印地安人打仗时的吼叫声相比。汤姆的脸色马上变的发青,大约有十五秒钟这么久,情势可称非常严重。这时候啊,我恨不得钻进地缝去。不过在这以后,一切重归于平静……刚才是事出突然,吓得我们慌了神。西拉斯姨父说:

    “这太过于离奇啦,我确实弄不懂。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是我脱了下来,因为……”

    “因为你就穿了一件。听听这个人说的什么话!我知道你脱了下来,知道得比你那个晕晕沉沉的脑袋还清楚些。因为我亲眼看到昨天还在晾衣绳上的。突然却不见啦……说长道短,一句话,便是这么回事。现在你只好把那件法兰绒红衬衫换上,等我有工夫再给你做一件新的。等做好的话,那就是两年当中给你做的第三件了。为了你有衬衫穿,就得有人不停地忙碌。你这些衬衫是怎么穿的,我实在弄不懂。这么大年纪,你也该学着点管管自己吧。”

    “这我懂,萨莉,我何尝不愿意。但这不能只怪我嘛。你知道,除了穿在身上的以外,我既见不到,也管不着嘛。再说,就 是从我身上脱下来的,我看我也从来没有丢掉过啊。”

    “好吧,西拉斯,要是你没有丢过,那就不是你的过错了……我想,如果是你故意丢的话,你是会丢的。再说,丢的也不光是衬衫啊。还有一把调羹不见了,并且还不只是这个。原本是十把,如今却只有九把。我看,衬衫是被牛犊子搞走了,不过牛犊子可决不会搞走调羹啊,这是肯定的。”

    “唉,还丢了什么,萨莉?”

    “怎么六根蜡烛不见啦。耗子能叼走蜡烛,我想是耗子叼走的。我一直奇怪,它们怎么没有把这儿全家都给叼走,……凭你那套习性,说什么要全堵死耗子洞,可就是光说不做。耗子也真蠢,要不,耗子真会在你头发窝里睡觉了。西拉斯……而你也不会发觉。不过嘛,总不能怪耗子把调羹叼走了吧,这我心里有数。”

    “啊,萨莉,是我有错,这我承认,我太疏忽大意了。不过我明天准会堵死洞的。”

    “哦,我想不用急,明年还来得及嘛,玛蒂尔达。安吉里娜。阿拉明达。费尔贝斯!”

    顶针叭地一敲,那个女孩赶紧缩回了伸向糖盆子的爪子回来。正在这时,黑女奴走上了回廊说:

    “太太,床单不见了。”

    “床单不见了?啊,老天啊!”

    “我今天就去填死耗子洞。”西拉斯姨父说,一脸无奈相。

    “哦,给我闭嘴!……难道你认为是耗子叼走床单,丢到哪里了,莉兹?”

    “天啊,我实在不知道,萨莉太太。昨天还挂在晒衣绳子上,今天就不见了,已经不在那儿啦。”

    “我看是到了世界末日啦。我一生当中,这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一件衬衫,一条床单,还有一把调羹,还有几根蜡……”

    “太太,”来了一个年轻的混血儿丫头,”一只铜烛台不见 了。”

    “你们这些娘儿们,都给我滚,要不,你们可要挨一顿骂啦。”

    她正在火头上。我想找个空子,偷偷出去,一头钻进林子里,等风头过去。可她却一直在发作个不停,只她一个人几乎闹翻了天,大伙儿一个个缩头缩脑,不出一声。后来,西拉斯姨父,那样子傻呼呼的,从自己口袋里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了一把调羹。但马上停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举起了双手。我呢,恨不得有个地缝让我钻进去。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就好了,因为她说:

    “不出我的所料。啊,调羹一直在你的口袋里,这么说来,别的一些东西也在你手里吧。调羹怎么会到你的口袋里呢?”

    “我的确不知道啊,萨莉,”他带着道歉的口气说。”不然的话,我早就会说了。早饭以前,我正在研读新约第十七章。我想可能是无意之中放了进去,还以为把《新约》放进去了呢。肯定是这样,因为新约不在这里。不过我倒要去看一下,看新约在不在我原来放的地方。我想我并没有把调羹放进口袋里。这样就表明,我把新约放在了原地,拿起了调羹,随后……”

    “哦,天啊,让人家清静一下吧!出去!你们这些讨厌鬼,连大带小,都给我出去,在我静下心来以前,别来打扰我。”

    我听到了她说的话。即使她这是自言自语,我也能听得清,更何况这是说出口的了。我便站了起来,听从了她的话。即使我是个死人,我也会这么办的。我们穿过起居间的时候,老人他拿起了帽子,小钉子便掉到了地板上。他便捡了起来,放在了壁炉架上,没有作声,走了出去。他这些动作都被汤姆看在眼里,想起了调羹的事,便说:

    “啊,看来不能通过他送东西了,他靠不住。”然后又说,”不过 嘛,他那调羹无意之中帮了我们的忙。所以我们也要在无意之中帮他一回忙……堵住那些耗子洞。”

    在地窖里,耗子洞可真不少啊,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半钟头才堵完。不过我们堵得严严实实,堵得又好,又整齐。随后梯子上有人下来的声音传来,我们便把蜡烛吹灭,躲了起来。这时老人下来了,一手举着一支蜡烛,另一只手里拿着堵耗子洞的东西,那神情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就仿佛一年前一样。他呆呆地查看了一个耗子洞,又呆呆地查看另一个耗子洞,又查看另一个,后来把一个个耗子洞都查看遍了。随后他站在那里,有足足五分钟,一边掰掉了蜡烛滴下的烛油,一边在思索。随后他慢吞吞地。好像在睡梦中似地走上梯子,一边在说:

    “啊,天啊,我可记不得曾在什么时候堵过了。现在我能跟她表明,那耗子的事可不能怪我。不过算了……随它去吧。我看啊,说了也没什么用。”

    这样,他就自言自语上了梯子,我们也就走开了。他可是个老好人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汤姆为了再找一把调羹,可花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他说,我们必须找把调羹,于是他开动了脑筋。等他一想出了办法,他就把我们该如何办的路子对我说了。随后我们等在放调羹的篮子边上,等到萨莉阿姨走过来。汤姆走过去数数调羹,随后把调羹放在一边,我呢,随机偷偷地拿了一把,放在袖口里。汤姆说:

    “啊,萨莉阿姨,只有九把。”

    她说:

    “玩你的去吧,别打扰我,我有数,我已亲自数过了。”

    “嗯,我数了两遍了,阿姨,我怎么数去只有九把。”

    她那神<samp></samp>气显得很不厌烦。不过,她当然走过来又重数了一遍。谁都会这么做嘛。

    “我向老天爷声明,只有九把啦”她说。”啊,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被瘟神拿走啦。让我再数一遍。”

    我把我刚拿走的一把偷偷放了回去。她数完以后说道:

    “这些破烂货,尽捣蛋,滚它的,如今明明是十把啊。”她显得气愤。不过汤姆说:

    “啊,阿姨,我数的并不是十把。”

    “你这糊涂虫,你刚才不是看着我数的么?”

    “我知道,可是……”

    “好吧,我再数一遍。”

    我又偷掉了一把。结果是九把,跟刚才的一样。啊,这一下真把她弄火了……简直浑身直抖。她气坏了。不过她还是数了又数,数得头昏眼花,甚至把那只篮子也数作一把调羹,数来数去,有三回数对了,另外三回却又数错了。随后她伸手抓起那只篮子,向屋子对面一扔,正好扔在那只猫身上,打得它魂飞魄散。她叫我们走开去,她要安静一会儿。要是从现在起到吃饭这段时间里,我们敢来打扰她,她要剥我们的皮。这样,我们就得了那把作怪的调羹,趁她向我们发出开路的命令时,让调羹进了她围裙口袋里。杰姆也就在中午以前得了调羹,还连同那只小钉。这一次的事让我们非常满意。汤姆认为再花一倍的麻烦也值得,因为他说,如今啊,她为了自己保命起见,从此再也不会数调羹啦。因为她再也不相信自己会数对了。往后几天里,她还会再数,数得自己晕头转向,从此便不会再数了。谁要是让她再数调羹,那她非要跟这人拼命不可。

    所以我们就在那天夜里,把床单放到晒衣绳子上,另外在衣柜里偷了一条,就这样放放偷偷,有好长时间。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几条床单,还说反正她也不操这份心了,也不想为了这个白费劲啦。为了多活几天<cite></cite>,也不愿再数啦,不然的话,她宁可死了拉倒。

    这样,我们现在就太平无事啦。衬衫啊,床单啊,调羹啊,还有蜡烛啊什么的,靠了牛犊子。耗子和点数目的一笔胡涂账,。。就这样全都混了过去。至于蜡烛台,也没什么要紧,慢慢也会混过去的。

    不过馅饼倒是难解决的事。为了馅饼,我们可受累无穷。我们在下边很远的树林子里做好了,随后在那里烘焙,最后终算做成了,而且叫人非常满意。不过,并非一日之功就能做成的。我们用了满满四面盆面粉才做成的,并且烤得我们伤痕累累,眼睛都快要给浓烟熏瞎了。因为,你知道,我们要用的只是那张酥皮,可这酥皮总是撑不起来,老是往下陷。不过,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把绳梯放在馅饼里一起儿烘。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杰姆的屋里,把床单全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搓在<dfn></dfn>一起,赶在天亮前就搞出了一根美美的绳索,足够用来绞死一个人。我们”只当是”花了十个月时间才做成了的。

    在上午,我们把这个带到了下边的树林子里,不过馅饼是不能包住这绳索的。既然是用整整一张床单做的,绳索就够四十个馅饼用的,假如我们真要做那么多的话。此外还有大量剩余的,可以用来做汤。做香肠或者别的你爱吃的东西都可以。总之做出一顿筵席也够用了。

    可是我们并不需要这些。我们所需要的,就光只是放在馅饼里的,所以我们把多余的都扔掉了。我们却没有在洗衣盆里烘饼,害怕盆的焊锡被火化掉。西拉斯姨父有一把珍贵的铜暖炉,是他心爱之物,因为这有木头长把子的炉,是他的一个祖先随着征服者威廉坐”五月花”之类早先的船只从英格兰带来的,它和其它珍贵的古物被藏在顶楼上。珍藏的原因也<var></var>不是因为有什么价值,它们并无什么价值,只是因为这些是古董。我们把它偷偷弄了出来,带到下边的树林子里。开头烘几次馅饼时失败了,因为我们开头不得法,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我们先把炉底和炉边铺了一层生面团,把炉子放在煤火上,再在里面放上一团布索子,上面加一层面团,把它罩住,盖上炉盖子,上面放一层滚烫的煤炭。我们站在七英尺之外,握着长长的木把子,既凉快,又舒服。十五分钟以后,馅饼就成了,看起来也叫人挺舒服。可是,吃这个馅饼的人得带好几桶牙签才行,因为馅饼要不把他的牙缝塞得结结实实,那就是说我是在胡说八道了。再说,一吃以后,准会叫他肚子疼得忍不住。

    我们把魔法般的馅饼放在杰姆的锅里时,纳特并没有看一眼。我们又把三只白铁盘子放在锅底上饭食下面。这样,这一切杰姆都拿到了手。当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即把馅饼掰开了,把绳梯塞在草垫子里。还作了一些记号在洋铁皮盘子底上,然后从窗洞里扔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滚磨石刻题词

    做笔可是苦不堪言的活儿。做锯子也一样。杰姆说,刻字的活儿,那更是苦上加苦了。这是指囚犯需得刻在墙上的字。不过我们我不得不刻上这样的字。汤姆说,我们必须得有。一个国事犯不留下字,不留下他的纹章,那是闻所未闻的。

    “看看珍妮。格雷夫人吧;”他说,”看看基尔福特。杜特雷吧;看看老诺森伯兰吧!啊,赫克,就算这事挺难办,……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能绕过它么?杰姆非得留下下字和纹章。非留不可。”

    杰姆说:

    “啊,汤姆少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这件旧衬衫。你知道,我得在上面写下日记。”

    “哦,杰姆,那是你不懂,一个纹章可是十分不同的。”

    “啊,”我说,”反正杰姆说的是对的。他说他没有纹章,因为他就是没有嘛。”

    “我想,这一点我还知道吧,”汤姆说,”不过,你不妨打赌,在他从这里出去以前,他会有一个纹章的……因为他要堂堂正正地出去,决不能让有关他事迹的记录有半点污点。”

    这样,我和杰姆各自用碎砖头磨笔,杰姆磨的是铜烛台,我磨的是调羹。这时,汤姆就为了纹章在开动脑筋。后来他说,好多图样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不知道挑中哪一个,可是其中有一个他可能选中,他说:

    “在这盾形纹章的右侧下方,画一道金黄斜线,然后在紫色中带之上,刻一个斜形十字,再加上一条扬着脑袋蹲着的小狗,当做通常的记号。狗的脚下是一条城垛形的链子代表奴役。在盾的上部成波纹的图案中是一个绿色山形符号。在天蓝底色上有几条瓦棱形的线条。纹章中心稍下的脐点左高右低,下面是一道锯齿形饰纹。顶部是一个浑身漆黑逃跑的黑奴。在左横格上,是他肩扛着的行李卷儿。横线下是两根朱红柱子,它们代表你和我。纹章的箴言是Maggiorefrettamio。这是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意思是’欲速则不达,。”

    “我的老天爷,”我说,”那么别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现在答不了这么许多,”他说,”别人越狱,都得拼命地干,我们也得不要命地干。”

    “那好吧,”我说,”你多少也得说一些嘛。中带是什么?”

    “中带是……中带是……你不必知道中带是什么。等到他画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如何画。”

    “去你的,汤姆,”我说,”我看你说一说也可以嘛。什么是左 横带啊?”

    “哦,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一定得有。只要是贵族都有嘛。”

    汤姆就是这么个章法。要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的原委,那他就怎么也不会解释。你哪怕钉着他问上几个星期也没有用。

    他已经把纹章的事都定下了,所以如今便开始要把其它的事干完。那就是设计好一句令人伤感的题词……他说,杰姆非得留下一句,人家全都这样嘛。他写下许多他们的留言,都写在一张纸上。他挨个念道:

    1.一颗被幽囚的心在这里完全破碎了。

    2.一个不幸的囚犯,遭到了人世和朋友们的背弃,熬过了他悲苦的一生。

    3.这里一颗曾经孤单的心破碎了,现在一颗困乏的心终于得到了安息,在三十七个年头单身囚禁以后。

    4.在这里,一个无家室。无亲友的高贵的陌生人,经过三十七年辛酸的幽囚终于死去了。他原本是路易十四的私生子。

    汤姆在念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几乎快哭出来了。他念过以后,觉得无法选定哪一句由杰姆刻在墙上。每句都好得很嘛。杰姆说,要他用一根钉子把这么多的东西刻在圆木上,得用一年的工夫才行。再说他又并不会写字母啊。汤姆说,杰姆不用干别的,他可以替他画个底子,只要照着描画就行了。随后他接着说:

    “想起来,这木头可不行。地牢里不会有木头的墙吧。我们得刻在石头上才行。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

    杰姆说石头比木头还糟。他说在石头上刻字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行<cite></cite>,那他就不用想出去啦。不过汤姆说,他会叫我帮他把这事 做好的。随后他看了一下我和杰姆磨笔磨得怎么样了。这实在是又累又苦又慢的活儿,我的两只手,泡一直就没有消过,看情况,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所以汤姆说:

    “好,我有办法了。为了刻纹章和伤感的遗言,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这块石头来个一举两得。锯木厂有一块又大又棒的磨刀石,我们可以把它偷来,在上面刻东西,又可以在上面磨笔和锯子。”

    这个主意不能说是糟主意,只是要搬动磨刀石,那可是够糟的了。但是我们还是决定要这么干。天还没有到午夜,我们就出发往锯木厂去,留下杰姆干他那份活儿。我们偷出磨刀石,开始往家滚,可是这活儿多艰难啊,尤其有的时候,即使我们使出了全身的劲,还是阻止不住磨刀石往后滚,差点儿把我们给压扁了。汤姆说,在滚到家以前,我们两人中,看来有一个准定会吃它的亏哩。我们滚了一半的路,就筋疲力竭,出的汗简直能把我们淹死。我们眼看不行了,就去把杰姆给找来。他就把床一提,从床脚下脱出了脚镣,把脚镣一圈又一圈地套在脖子上。然后我们从洞口爬了出来,到了下面。杰姆和我把磨刀石一推,毫不费力,就叫它往前滚动着。汤姆呢,他在场指挥。他督导起来,就我所知,能胜过任何一个孩子。无论什么事,都能十分圆满。

    我们挖的洞,本来已经很大了。可是要把磨刀石给滚进去,就不够大了。杰姆举起了铲子挖起来,一会儿就挖大了,能容磨刀石滚过。然后汤姆用钉子把那些东西画在磨刀石上,让杰姆照着干起来,用钉子当钻凿,然后用从披间废料堆里拾到的一只铁螺栓当头刻。还叮嘱他干到蜡烛熄灭为止,就可以上床睡了,临了 得把磨刀石藏在床垫下面,人就睡在上面。最后我们帮着把杰姆的脚镣放回床腿上。我们也准备睡觉去了。可是汤姆又动起了什么念头。他说:

    “你这里有蜘蛛么,杰姆?”

    “没有,汤姆少爷,我这尔(儿)没有,感谢上帝。”

    “那好,我们给你弄些来。”

    “多谢你啦,老弟,我可是一个也不要。我拍(怕)蜘蛛。我宁愿要响尾蛇,也不要蜘蛛。”

    汤姆想了一两分钟之后,然后说:

    “这是个好主意。依我看,人家也干过的,必须干过,因为这符合理性。是啊,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你把它养在哪里呢?”

    “汤姆少爷,养什么啊?”

    “怎么啦,响尾蛇啊。”

    “天啊,汤姆少爷。要是这里来了一条响尾蛇,我就立刻把脑袋朝圆木墙上撞去,我会真的这样干出来的。”

    “啊,杰姆,隔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会害怕它了。因为你能驯服它嘛。”

    “驯服它!”

    “是啊……容易得很嘛。动物嘛,只要你对它和善,对它亲热,它总是感恩的。只要你亲热地对他,照顾它,它是不会想到要加害于你的。任何一本书上都会把这些道理告诉你的。你不妨试一试……我要求你的,不过如此而已。只要试它个两三天就行了。啊,不用多长时间,你就能养熟了,它也许就会爱上你了,就会跟你一起睡了,会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你了,会让你把它在你脖上围成一圈又一圈,还能把它的脑袋伸进你的嘴巴里。”

    “求求你,汤姆少爷……别这么说!我可收(受)不了了。它会让我把它的头塞进我的嘴巴里……作为对我的情意,是么?我敢说,它就是等上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这么请它。而且,我根本不愿意它跟我睡啊。”

    “杰姆,别这么傻嘛。一个囚犯,就得有个不会说话的心爱的宠物。假如过去还没有人养过响尾蛇,那你就是破天荒第一个,除了其他办法,用这样的方法解救自己的人,那就更加了不起啦。”

    “啊,汤姆少爷,我可不要这样的光用(荣)啊。蛇一进来,就会把杰姆的下巴咬掉,那还说什么光用(荣)?不,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真该死,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只是要你试一试嘛……要是试得不灵,你就可以不养下去嘛。”

    “不过嘛,我刚一试养它的当儿,蛇就咬我一口,那我不就遭养(殃)了么?汤姆少爷,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合情理的,我全都愿干。可是,如果你和赫克把一条响尾蛇弄到这里来,我便利克(离开)这里,这是一定的。”

    “那好吧,那就算了吧,要是你这么死心眼儿的话。我可以给你弄几条花蛇来,你可以在蛇尾巴上系上几个扣子,只当是响尾蛇,我看这该行了吧。”

    “这样的蛇我消受得了,汤姆少爷。但是我跟你说,假如说没有这些玩意儿,我就会活不下去的话,那才是怪事一桩呢。做一个囚犯,不幸的事可真不少啊。”

    “嗯,按照规矩,总是如此这般的吧。你这里不会有耗子吧?”

    “没有。我可没见到过一只耗子吧。”

    “好吧,我们给你弄几只耗子来。”

    “怎么啦,汤姆少爷,我一点也不想要耗子啊。这些东西最讨厌。你想睡觉,它就在你身边窜来窜去,咬你的脚,我见到的都是这样。不,要是一定要<big></big>有的话,我宁愿要花蛇,也不要耗子。耗子对我一点涌(用)处也没有。”

    “不过杰姆,你总得有耗子啊……人家都有嘛。凡是囚犯,没有耗子,那是不行的。以前都是要有耗子,没有没耗子的先例。人家驯养耗子,对耗子亲亲热热的,教耗子各种各样的把戏。耗子变得象猫儿那样随和。但是你需要为它们奏起音乐来。你有什么乐器能演奏么?”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粗木梳子,一张纸和一只口拨近(琴)。不过照我看,这口拨近(琴)嘛,它们是看不上的喽。”

    “不,它们会喜欢的。它们并不在乎是哪一种的音乐。对一只耗子来说,口拨琴就不错了。只要是动物,都是爱好音乐的……在牢房里,它们爱音乐爱得入了迷。尤其爱悲怆的音乐,而口拨琴呢,除了这个,别的音乐它也奏不出来。耗子对音乐兴趣挺大,它们就是喜欢出来看一看你究竟是怎么了。是啊,你是一切好好的啦,你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嘛。在夜晚,你想要上床去了。而在你睡以前,还有一清早,你想吹吹你的口拨琴。奏一曲《最后一个连环断了》……这曲子挺能打动耗子的心,比什么都奏效更快。你只消奏它个几分钟左右,你就会见到耗子啦。蛇啦。蜘蛛啦。还有其它等等的,都会开始为你发起愁来,会靠拢来。它们简直全都围拢着你,高兴地玩上一会儿。”

    “是的,汤姆少爷,我想它们是会这样的。但是,杰姆怎么样呢?我要是能懂得其中的笃里(道理)才怪呢。不过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干的。我想,我得想法叫这些动物开开新新(心心)的,免得在屋子里惹事生非。”

    汤姆等了一会,想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要解决。没多久,他便说:

    “哦……有一件事我忘记。你能不能在这儿种一株花,你看呢?”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能吧,汤姆少爷。不过这尔(儿)挺黑的。再说,我养花也没有什么用,见了叫别人刺眼,会惹出麻烦来。”

    “嗯,反正你不妨试一下嘛。别的囚犯也曾经种过的嘛。”

    “一种象猫尾巴的大毛蕊花,我看在这尔(儿)大概忽(活)得了,汤姆少爷。可是养活它,得化(花)很大力气,只怕花 (划)不来。”

    “千万别信这一套。我们会给你弄一株小的。你就栽在那边角落里,把它养起来。不要叫它毛蕊花,就叫它毕巧拉即可……这是在牢房里边给它取的名字。并且你得用眼泪来灌溉它。”

    “怎么啦,我有的是充足的泉水嘛,汤姆少爷?”

    “你用你的眼泪浇花的时候,泉水就用不上啦。大家都是这样的一个套路嘛。”

    “啊,汤姆少爷,别人的眼泪浇毛蕊花,我却能用泉水浇,还能长得比他更快呢。”

    “这个想法不对。你得用眼泪浇灌嘛。”

    “花就会撕(死)在我手里,汤姆少爷,必撕(死)无疑,因为我很少有机会哭上一回。”

    这一下子可把汤姆给难倒啦。但是他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杰姆只好用一只洋葱头来对付着挤出眼泪来。他答应要到黑奴的房间里去,在早上偷偷把一<cite></cite>只洋葱头放进杰姆的咖啡壶里。杰姆说他宁可在他咖啡壶里放点儿烟叶子的。然后他牢骚一大串,说又要栽毛蕊花,又要给耗子奏口拨琴,又要对蛇。蜘蛛之类献殷勤。而且作为囚徒,论麻烦。论烦恼。论责任,难上加难的,而在这些活儿以外,还得题词。磨笔。写日记。如此等等,从没料想到做囚徒须得干这么多事。这么一说,汤姆可火了,对他失去了耐性。他说,杰姆空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比世上任何一个囚徒扬名天下,却不知好歹,眼看这些好机会正在他手里给白白浪费。于是杰姆急忙赔不是,说他从此会改正。我们回去睡觉了。

    第三十九章 匿名信

    到了早上,我们到林里买了一只铁丝编的耗子笼子,拿了回来,又把另外的一个耗子洞重新挖开了。才只个把钟头,就捉到了十五六只恶心的大耗子。我们把笼子放到了萨莉阿姨床底下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我们去捉蜘蛛的时候,给小汤姆斯。佛兰克林。朋杰明。杰佛逊。费尔贝斯发现了。他打开了笼子,试试耗子会不会出来,而这时耗子果然出来了。萨莉阿姨走了进来。当我们走回家时,只见她正站在床头大叫大喊,而耗子正在表现它们的拿手好戏给她解闷。所以她一见我们,便抄起木棍,揍了我们一顿。我们不得不重新花了两个钟头才另外捉到了十五六只。那个淘气的小鬼就是这么跟我们捣乱。并且这回捉到的又不象样。赶不上第一批那种精英之辈。象第一批那么棒的,我从没见过哩。

    我们又弄到了挺棒的一大批各式各样的蜘蛛。屎壳郎。毛毛虫。癞蛤蟆,还有许多别的动物。我们原想弄到一个马蜂窝,后来没有弄成。那一家子正在窝里呢。我们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跟它们比一比耐性,因为我们知道,在耗时间上不是它们把我们轰跑,就是我们把它们轰跑,结果是它们胜了。我们找了点草药,在被蜂子蜇过的地方涂了涂,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坐下来的时候还不怎么舒服。于是我们去捉蛇,捉到了二三十来条花蛇和家蛇,放进了一只袋子里,随后放到了我们的房间里。这时已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忙忙碌碌折腾了一整天,肚子饿不饿呢?…… 哦,不,我看是不饿!等到我们回来,一看,一条蛇都不见了……我们没有把袋口扎紧,蛇全溜跑了。不过问题还不大,因为它们总还在这房子里嘛。所以我们认为,就可以捉回一些。不,有好一阵子,这间屋里可真是成了蛇的天下。时不时的,你能看见房椽子上等处地方突然掉下一条蛇来,往往掉到了你的菜盘子里,或是掉到了你的背上,你的脖子上,并且多半总是在你不愿见到它的时候里掉下来。说起来,这些蛇还长得挺漂亮,身上一条条花纹。这些蛇,即使是一百万条吧,也害不了人。可是在萨莉阿姨眼里,蛇就没有什么好歹之分。她讨厌蛇,无论它是哪一种。哪一类。不管你怎么说,只要是蛇,她就害怕。每逢有一条蛇跌到她身上,不管她正在干着什么,她就一概丢下活儿往外跑。这样的女人我从未见过。而且你能听到她大声叫喊。你就是告诉她用火钳就能把蛇给夹住,她也不干。要是她睡觉时一翻身,看见一条蛇盘在床上,那她就马上滚下床来,拼命嚎叫,好象房子着了火。她还把那位老人吵得六神无主,弄得他只好说,他但愿上帝创造万物时没有创造蛇才好。啊,即使最后一条蛇在屋里消失了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对萨莉阿姨来说,这事还未了结,也谈不到快了结这样的话。只要她坐着想些什么,你用一根羽毛在她颈背后轻轻一捣,她会立时跳将起来,吓得魂<s></s>不附体。这也真怪。不过据汤姆说,女人一概如此。他说,她们这是生来便是这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每次有蛇惊扰地,我们就得挨一回揍。还说,要是再搞得满屋是蛇,她会揍得叫我们觉得这一回的挨揍简直就算不上什么。我并不在乎挨揍,因为那确实算不上什么,我怕的是再去捉一批蛇,那可是麻烦事。可是我们还是去捉蛇,还捉了其它别的东西。每逢这些东西在杰姆的小间里挤在一起听着杰姆的音乐,围着杰姆打转,那个热闹啊,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杰姆呢,他不喜欢蜘蛛;至于蜘蛛呢,也不喜欢杰姆。所以它们和杰姆打起交道时,搞得杰姆真是够受的。他还说,他这样再在耗子。蛇和磨 刀石的中间,在他那张床上,他简直没有容身之地了。他说,即便是可以容身的时候吧,他也无法入睡,因为在那个时候,这儿可闹得欢呢。而且这里总是这么闹得欢,因为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入睡的,而是轮流着睡的。蛇睡的时候,耗子出来上班。耗子睡了,蛇就出来上班。所以,这么一来,他身子下面总有一群东西,而此时另一群则在他身上开演其马戏。要是他起身想寻觅一处新的地方,蜘蛛就会在他跨过去的时候,找个机会蜇他一下。他说,要是这一回他能出得去,他再也不想成为一个囚犯了,即使发给他薪水,他也不干了。

    这样,一直到第三个星期的末了,一切进行得非常有条不紊。衬衫早就放在馅饼里送了进来。每一次耗子咬他一口,杰姆便起身,趁血水未干,在日记上写上些什么。笔也磨好了,题词等等已经刻在磨刀石上了。床腿已经一分为二。锯<df</dfn>下的木屑,我们已经吃了,结果肚子痛得要命。我们原以为这下子要送命了,可是没有。这种木屑这么难消化,是我见所未见的了。汤姆也是这么个说法。不过,正如我所说的,这些活儿如今都终于完成了。我们都吃尽了苦头,最苦的还是杰姆。那位老人写了好几封信到奥尔良的那家农场,要他们把逃跑的黑奴领回去。不过信去后没有收到回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农场。所以他表示,要在圣路易和新奥尔良两地的报纸上为招领杰姆登广告。这个消息,我听后全身吓得直发抖。我看,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汤姆因此说,写匿名信的机会如今到啦。

    “匿名信是什么呀?”我说。

    “是警告人家,以防发生什么意外的。警告的方式有时用这样一种方式,有时是用另外一种方式。不过总会有人暗中察访,告诉城堡的长官。当年路易十六准备逃出都勒里宫时,一个女仆就去报了信。这个办法很好,写匿名信也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两种方法都用用。通常是囚徒的母亲换穿他的服饰,打扮成他,她留下,而他改穿上她的衣服溜之大吉。我们可以照着做。”

    “不过你听我说,汤姆,我们为什么要警告别人,说什么要有意外发生呢?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好么,……这本来是他们的事嘛。”

    “是啊,这我知道。可是光靠他们是靠不住的。事情从一开始起,就是这么一回事……什么事都得由我们来干。这些人啊,就是喜欢轻信谣言,他们的臭脑筋,根本不注意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嘛,如果没有我们给他们提个醒,那就不会有人来干涉我们。这样一来,尽管我们吃了千辛万苦,这场越狱,定会变得平淡无奇,落得一场空……什么都谈不上。”

    “那好啊,对我来说,汤姆,这是我正想要的嘛。”

    “去你的。”他说,仿佛不耐烦的样子。我就说:

    “不过我不想埋怨什么。只要你认为合适,我都行。关于那个女仆的事,你有什么计划呢?”

    “你就是她,你半夜里溜进去,把那个丫头的袍子偷出来。”

    “怎么啦,汤姆,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便麻烦了。因为那可以断定,她也许只有这一件袍子。”

    “这我知道。不过嘛,你送那封匿名信,把信塞到大门底下,最多十几分钟嘛。”

    “那好,我来干。可我穿自己的上衣,也一样可以送。”

    “那样的话,你就不象女仆了,不是吗?”

    “是不象。但是反正不会有人看见我是个什么样子嘛。”

    “问题不在这里。我们该做的是:尽到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担心是否有什么人看 89c1。” >见我们。难道你没有丝毫原则观念么?”

    “好了,我不说了。我是女仆。那么谁是杰姆的妈妈呢?”

    “我是他的妈妈。我要偷萨莉阿姨的一件衣服穿上。”

    “那好吧,我和杰姆走了之后,那你必须留在小屋里喽。”

    “也留不了多久。我要在杰姆的衣服里塞满稻草,放在床上,算是他那乔装改扮了的母亲。杰姆要穿上从我身上脱下来的萨莉阿姨的袍子,我们就一起逃跑。一个囚徒从监狱逃跑,就称做逃亡。举例说,一个国王逃走的时候,就称作逃亡。国王的儿子也这样,不论是否是私生子,一概如此。”

    汤姆就写下了那封匿名信。我呢,按照汤姆的吩咐,在那天晚上,偷了那黄脸皮姑娘的衫子穿上,把匿名信塞到了大门下面。信上说:小心。灾祸快临头。严防为妙。

    你的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二天夜里,我们把汤姆蘸血画的骷髅底下交叉着白骨的一幅画贴在大门上。再过一个晚上,把画了一付棺材的画贴在后门口。一家人这么恐慌,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好像他们家到处是鬼,在每一样东西的后面,在床底下,在空气里,隐隐绰绰的都是鬼。门砰的一声,萨莉阿姨就跳将起来,叫一声”啊唷!”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就跳将起来,喊一声”啊唷!”她没有留意的时候,你偶然碰了什么东西,她也会这样子。不管她的脸朝那个方向,她总是不放心,因为她认为在她身子背后,每一回都有什么妖怪之类……因此她不停地突然转身,一边说”啊唷”。还没有转到三分之二,就又转回来,又说一声”啊唷”。她虽然怕上床,却又不敢坐着熬夜。汤姆说,可见我们那套办法很灵验。他说,搞得这么灵验,他过去还没有过。他说,这说明,事情是做得对的。

    对他来说,压轴戏如今该上场啦!因此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把另一封信准备好了,并且正在考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因为我们在吃晚饭时听到,他们说,他们要整夜在前门后门都派黑奴看守。汤姆,他顺着避雷针滑下去,在四周侦察了一番。后门口的黑奴睡着了,他就把信贴在他颈子背后,然后就回来了。这封信是这样写的:你们千万别泄露我的秘密,我是有心做你们的朋友的。现下有一帮杀人犯,是从那边印第安领地来的,要在今晚盗走你家的黑奴。他们一直在试图吓唬你们,好叫你们待在屋里,不敢出来阻拦他们。我是这一帮团伙中的一分子,但是由于受到宗教的感化,有心脱离这个团伙,重新做人,因此愿意揭露这个罪恶阴谋。他们定在半夜整沿着栅栏,从北边偷偷摸进来,带着私造的钥匙,打开黑奴的小屋,将他盗走。他们要我在稍远处放风,如果危险,便吹起白铁皮号筒。不过我现在决定不照他们的办,根本不吹白铁皮号筒,而准备他们一进来,我便学羊的声音,喝喝地叫唤,望你们趁他们在给他打开脚镣时,溜到小屋外,把他们反锁在里面。一有工夫,就可把他们杀掉。你们一定要按我的话去做,如果不照办,他们就会起疑心,惹出一场滔天大祸。我不想获得什么报酬,只愿知道自己是做了一桩好事。

    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四十章 大逃亡汤姆中弹

    吃了早饭以后,我们十分高兴,便坐了我的独木船,去河上钓鱼,还带了中饭,玩得很高兴。我们还看了一下木筏子,见到木筏子好好的。我们很晚才回家吃晚饭,发现他们惶惶不安,不知道前途吉凶。他们嘱咐我们一吃好晚饭便上床去睡觉,并没有告诉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灾难。对那封刚收到的信,他们也 一字不提。不过那也是不必要的事了,因为我们不论哪一个人一样肚里清楚。我们走到楼梯中间,萨莉阿姨一转身,我们就溜进了地窖,打开食柜,把中午的午餐食品装得满满的,带到了我们的房间里,随后就睡了。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们离开了。汤姆就穿上了他偷来的萨莉阿姨的衣服,正要带着食品动身。他说:

    “黄油在哪里?”

    “我弄了一大块,”我说,”放在一块玉米饼上。”

    “那就是你忘了拿,搁在那儿啦……我并没有找到。”

    “没有,我们也能应付。”我说。

    “有,我们也能对付嘛,”他说,”你就溜到下边地窖里去一趟,弄一些来,然后抱着避雷针下楼,赶上来。我就去,去把稻草塞进杰姆的衣服里,装扮成他妈的模样。只要你一来就学羊叫,的一声,然后一起儿逃跑。”

    于是他就出去了,我也去了地窖。一大块黄油,象拳头一样大,正在我刚才忘了拿的地方。我就拿起放了黄油的大块玉米饼子,吹灭了我的烛火,偷偷走上楼去,安全地到了地窖上面那一层。不过萨莉阿姨手持蜡烛正往这边走过来。我赶快把手里的东西往帽子里一塞,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过了一会,她看到了我。她说:

    “你刚才在下面地窖里吗?”

    “是的,姨妈。”

    “你在下面做些什么?”

    “没干什么。”

    “真的?”

    “没干什么,姨妈。”

    “天这么晚了,谁叫你这个样子下去,是你中了邪么?”

    “我不知道,姨妈。”

    “你不知道?汤姆,别这样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在下边干了些什么。”

    “我什么事都没有干,萨莉姨妈。要是能干点什么那倒好了。”

    我以为这样她会放我走了。要是在平时,她是会放我走的。不过,如今怪事这么多,只要有一点儿小事出了格,她就急得象什么似的。所以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给我到卧室去,坐在。。那儿等我回来。你卷进了与你丝毫不相关的事。我决意要把这个弄清楚,不然的话,我就饶不了你。”

    于是她走开了,我把门打开,走进了起坐间。上帝,这么一大群人!有十八个农民,一个个都带了枪。我怕得要死,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些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些人偶然谈几句话,声音放得轻轻的。一个个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可又装得若无其事。然而我清楚他们真正的心理,因为你可以看到,他们一会把帽子摘下来,一会又戴上,一会儿抓抓脑袋,一会儿换个座位,一会儿摸摸钮扣,如此等等。我自己心神不定,只是我自始至终,却没有把帽子摘下来过。

    我确实希望萨莉阿姨快来,跟我说个清楚,高兴的话,就揍我一顿,然后放开我,让我好告诉汤姆,我们怎样把事情搞得太大了,怎样已经一头撞上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了,怎样该在这些愚蠢家伙失去耐性找到我们以前,就和杰姆溜之大吉,一逃了事。

    她终于来了,便开始盘问我,不过我没法直接了当地回答。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这伙人现在已是焦躁不安,其中有些人主张立时立刻马上就动手,去埋伏好,等候那些亡命之徒。还说现在离半夜整只有五六分钟了。有些人则力图劝说他们暂时按兵不动,静候猫喵喵叫的信号。姨妈呢,偏偏盯着我问这问那。我呢,全身发抖,吓得要晕过去了。房间里又闷又热,牛油开始在化,流到了我的颈子里和耳朵根的后边。这时,有一个人在喊:”我主张先到小屋里去,现在立刻就去,他们一到,就逮起来。”我听了差点儿昏过去,同时一道黄油从额骨头上往下流淌,萨莉阿姨一见,脸色马上白得象一张纸。她说:

    “天啊,我的孩子怎么啦……他肯定是得了脑炎,准没有错,脑浆正向外流啊!”

    于是大伙儿都跑过来看,她,一把摘下了我的帽子,面包啦。剩下的牛油啦,都掉了出来。她突然把我一把抓住,搂在怀里。她说:

    “哦,你可吓坏了我啦!现在我又多么高兴,你原来没有病啊。我们现在运气不好,碰上了祸不单行。我一见那浆子,猜想这下子你的命可要保不住了。你看那颜色,分明和你的脑浆一个样啊……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说一说你到地窖里去想干什么,我根本不会在乎嘛。好了,去睡觉吧,天亮以前,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我立刻就上了楼,又一眨眼便抱住了避雷针滑下来。我在黑地里如飞一般冲往那个披间,心<s></s>里急得连话也差点儿说不了。不过我还是赶快告诉了汤姆说,大事不好,必须马上就逃,立时立刻就逃,一时一刻也不容耽搁……那边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拿着枪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

    “不会吧!……真是这样!多棒啊!啊,赫克,如果能再从头来一次的话,我打赌,准能招来两百个人!只要我们能延迟到……”

    “快!快!”我说,”杰姆他在哪里?”

    “就在你眼皮底下。只要手一伸,就能摸得到他。他衣服穿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溜出去,发出猫叫的暗号。”

    不过我们那时已经听到大伙儿的脚步声,正向门口一步步逼近。接着就听到摸弄门上那把挂锁的声音,只听得其中有人在说:

    “我早就对你们说了,咱们来早啦,他们还没有来呢……门是锁着的。好吧,我现在把几个人锁在小屋里,你们就在黑洞洞里等候着,他们一进来,就把他们杀死。其余的人分散开来,仔细听着,看能不能听到他们摸过来。”

    有些人便进了小屋,只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我们,还差点儿踩着了我们。这时我们立刻往床底下钻。我们顺顺当当钻到了床底下,从洞中钻了出来,行动敏捷,轻手轻脚……杰姆在前,其次是我,汤姆最后,这都是按照了汤姆的命令的。现在我们已经爬到了那间披间,只听见外面不远的脚步声。我们便爬到了门口。汤姆要我们就地停下来,他从门缝里张望,可是什么也望不见,天实在黑了。他低声说,他会听着,听脚步声有没有走远。要是他用胳膊从后捅我们一下,杰姆就必须先走,由他压阵最后走。随后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啊,听啊,听啊,可是四周一直有脚步声。到最后,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们,我们溜了出来,弓着腰,屏住了呼吸,不发任何一点点儿声音,一个跟着一个,轻手轻脚,向栅栏走去,平平安安地走到了栅栏边,我和杰姆跨过了栅栏,可是汤姆的裤子被栅栏顶上一根横木裂开的木片给绊住了,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他使劲扯,啪地一声木片被扯断了。他跟在我们后面跑。有人喊了起来:

    “是谁?快回答,不然我要开枪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答话,只是拔腿飞奔。接着有一群人追了上来。砰,砰,砰,子弹在我们四周飞过!只听得他们在喊:

    “他们在这里啦,他们在向河边跑啦!伙计们,追啊!把狗放出来!”

    于是他们在后边紧追不舍。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脚上穿的是靴子,又一路喊叫。我们呢,没有穿靴子,也没有喊叫。我们走的是通往锯木厂的小道。等到他们追得近了,我们就往矮树丛里一躲,让他们从身边冲过去,然后在他们后面走。为了不致于把强盗吓跑,他们把狗都关了起来。到了此时此刻,有些人把狗放了出来,这些狗便一路奔来,汪汪直叫,好像千百只一齐涌来,不过这些毕竟是我们自家的狗,我们一停住脚步,等它们赶上来,一见是我们,并非外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便和我们打了个招呼,朝呼喊声和重重的脚步声那个方向直冲过去。 我们便鼓足马力,在它们的后面跑,来到锯木厂后,就改道穿过矮树丛,到原来拴独木舟的那边,跳了上去,为了保住性命,使劲往河中心划,一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随后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到了藏着我那个木筏子的小岛,这时还听得见沿河从上边到下边一路之上人喊狗叫,乱作一团。到后来,离得越来越远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消失了。我们一跳上木筏子,我就说:

    “杰姆啊,现在你再一次成了个自由人啦。我敢打赌,你不会再一次沦为奴隶啦。”

    “这一回也真干得飘良(漂亮),赫克。计划得太巧妙了,干得也巧妙。谁也弄不出一个这么复杂又这么浜(棒)的计划啦。”

    我们都高兴极了,(汤姆是最高兴的),因为他腿肚子上中了一枪。

    我和杰姆一听说这事,便没有刚才那样的兴致了。他伤得挺厉害,还在流血,所以我们让他在窝棚里躺了下来,把一件公爵的衬衫撕了给他包扎,可是他说:

    “把布条给我,我自己可以包扎。现如今我们还不能停留啊,别在这儿磨磨蹭蹭了。这一回逃亡搞得多么漂亮。顺水放木排,划起长桨来!伙计们,我们干得多棒……确实如此。这一次啊,要是我们是带着路易十六出奔,那该多有意思。这样的话,在他的传记里便不会写下什么’圣。路易之子上升天堂,之类的话啦。不会的,我们会哄他过国界,……我们肯定会带他哄过国界……而且干得十分巧妙。划起桨来,划起桨来!”

    不过这时我和杰姆正在商讨……正在考虑呢。想了一分钟以后,我就说:

    “杰姆,你说吧。”

    他就说了:

    “那好。据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的。赫克,要是这回逃出来的是他,伙计们中间有一个吃了一抢(枪),那他会不会说,为了 纠(救)我,朝前走吧,别为了纠(救)其他人惹麻烦,找什么医生啊。,汤姆少爷是那样的人么?他会这么说吗?你可以打多(赌),他才不会呢!那么杰姆呢,我会这样说么?不,先生,要是不找医生,一布(步)我也不走,即使要等四十年也行!”

    我知道他心里是颗白人的心,他刚才说的话我也料到了……因此现在事情就好办了。我就对汤姆说,我要去找个医生。他为了这大闹了起来,不过我和杰姆始终坚持,寸步不让。后来他要从窝棚里爬出来,自己放木筏子,我们就不允许他这么干。随后他对我们发作了一通,……不过,那仍然没有用。

    他见到独木船准备好了,就说:

    “那好吧。即使你执意要去,我告诉你到了村子里怎么办:把门一关,把医生的眼睛用布给绑个严严实实,要他宣誓严守秘密。然后把一袋金币放在他手心里。接着在黑地里带他在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然后带他到独木舟上,在各处小岛那里兜圈子。还要搜他的身,把粉笔拿下来,在他回到村子里以前,不要发还给他。不然的话,他准会在这个木筏子上做上标志,以便往后找到它。这样的方法是人家都这么做的。”

    我就说,我一定照着办,就出发了。杰姆呢,只要一看见医生来,就往林子里躲起来,一直到医生离开以后。

     第四十一章 我回家了

    医生被我从床上叫了起来。医生是位老年人,为人和蔼。慈祥。我对他说,我和我的一个兄弟昨天下午到西班牙岛上去钓鱼,就在我们找到的一个木筏子上露宿。大约十一点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脚踢到了枪,枪走了火,他被打中了腿。所以我们请他到那边去看一看,诊治一下,还要他不必声张出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们准备当晚回家,好让家里人惊喜一下。

    “你们家的人都有谁啊?”

    “是住在下边的,费尔贝斯家。”

    “哦,”他说。隔了一分钟,他说,”你刚才说的他是如何受的伤啊?”

    “他做了一个梦,”我说,”就挨了一枪。”

    “奇异的梦。”他说。

    他点了灯笼,拿起药箱,我们就出发了。可是他一见到那只独木舟,就不喜欢这条独木舟那个模样,……说船只能乘一个人,坐两个人恐怕不大安全。我说:

    “哦,先生,你不用害怕,这条船坐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怎么三个?”

    “啊,我,西特,还有……还有……还有那支枪,我的意思是指枪。”

    “是这样。”他说。

    不过他在船边上晃了一晃,踩了踩,然后摇了摇脑袭,说最好由他在附近找一条大一些的船,不过,附近的船都是锁上。拴好了的,因此他只得坐我们的那条独木舟,要我在这里等他,我也可以在附近继续找一找,或者最好是到下边家里走一走,好让他们对惊喜有个准备,要是我愿意的话。可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把怎样能找到我们的木筏子对他说清楚了,他就划船走了。

    我马上想到了一个念头。就对自个儿说,万一他不能象俗话所说,羊尾巴摇三摇,很快就把腿治好,那怎么办?万一得花三四天呢?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躺在那儿,任由他把秘密泄露出去么?不行,先生,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要等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他说他还会再去,我就跟他去,就是我得泅水过去也得去。然后我们就要抓住他,绑起他来,不放他走,松了木筏子往下游漂去。等他把汤姆治好了,我们会重重地酬谢他,把我们的所有东西掏给他都行,然后送他回到岸上。

    于是我就钻到一个木材垛里睡了一会觉。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到我的头顶上了!我立刻朝医生家奔去,人家说他晚上某个时辰出诊的,至今未归。我就想,这样看来,汤姆的病情恐怕很不好,我得马上回岛上去。于是我转身便跑,刚到转弯的街角,一头撞到了西拉斯姨夫的肚子上。他说:

    “啊,汤姆你这个流氓,一会儿,你哪里去啦?”

    “我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啊,”我说,”只是追捕那个逃跑的黑奴啊……我和西特两个。”

    “你究竟去了哪儿?”他说,”你姨妈担心得不得了。”

    “她不用担心嘛,”我说,”我们不是好好的嘛。我们跟在大伙儿和狗的后面。不过他们跑到前面去了,我们就找不到他们了。不过我们仿佛听到在河上发出的声音,我们就找着了一只独木船,在后面追上去,划过河去,可就是不见他们的踪影,我们就沿了对岸慢慢划往上游,到最后,划得累了,没有力气了,就系好独木舟,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一个钟头前才醒来,然后划到了这边来,好听听消息。西特到邮局去了,看看能否听到什么消息,我呢,四处走走,给我们买些吃的,我们正要回家呢。”

    我们便朝邮局走去,去”找”西特,不过正如我意料中的,没找着。老人呢,他从邮局收了一封信。我们等了很久,可是西特并没有来。老人说,走吧,让西特玩够后步行回家吧,或是坐独木舟回去,我们可要骑马回去。我要他答应让我留下来,等等西特,可就是说不通。他说,不必等了。还说我得跟他一起回去,好叫萨莉阿姨看看我们安然无恙。

    我们一到家,萨莉阿姨高兴得搂住了我,又笑又哭,把我不疼不痒地揍了几下子。还说,等西特回来,也要揍他一顿。

    家里可挤满了农民和他们的娘儿们,是来吃饭的。这样唠唠叨叨个没完的场面,我可是从没见过。霍区基斯老太特别饶舌,屋里只听见她的声音。她说:

    “啊,费尔贝斯妹子,我把那间小屋兜底翻身搜了一遍,我确信,那个黑奴肯定是疯啦。我对顿勒尔妹子就是这么说的……顿勒尔妹子,我不是这样说的吧?……妹子啊,他是疯啦,……这就是我说过的话。我说的话你们全都听到了:他是疯啦,我说。一切的一切说明了这一点,我说。你看看那磨刀石吧,我说。有谁能告诉我:一个脑子清醒的人会在磨刀石上刻下那么多的疯话。这儿刻着什么一个人的心破碎了。那里又说在这儿苦熬了几十个年头,诸如此类的。还说路易的私生子之类的,都是这些胡话。他准是疯啦,我说。我一开头就是这么说的。在中间是这么说,到最后也还是这么说,一直是这么说……那个黑奴是疯啦……疯得跟尼鲍顾尼愁一样,我说。”

    “还是看看那个破布条搞成的绳梯吧,霍区基斯大姐,”顿勒尔老太说。”天知道他想用这个干……”

    “我刚才跟厄特巴克大姐说过的,就是这些话,这你可以问问她本人嘛。只要看一看那个破布条绳梯,她,她,我说,是啊,你只要看一看这个,我说……他能用来干什么,我说。她,她,霍区基斯大姐,她,她……”

    “可是,天知道他们怎么能把这块磨刀石弄进去的?这个洞又是谁挖搁了的?是谁……”

    “我恰恰正是说的这些话,奔洛特大哥!我刚才说的……把那碟子糖浆递给我,行不行?……我刚才对顿拉普大姐说的正是:磨刀石他们如何弄进去的?我说。别忘了,还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帮忙!怪就怪在这里!别跟我这么说,我说。一定有人帮忙的,我说。而且有很多很多的人帮忙,我说。有十来个人帮那个黑人的忙。我非得把那边每一个黑奴的皮剥掉不可,不过我先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我说,而且,我说,……”

    “你说十来个!……四十个也干不了那一桩桩。一件件啊。瞧瞧那些小刀做的锯子什么的,他们做起来有多费事?再看看这个锯断的床腿吧,需得六个人干七八天才干得了!再看看那用稻草装成的在床上的黑奴吧,再看看……”

    “你说得不错,海托华大哥!我刚才还对费尔贝斯大哥他本人说的,正就是这个事,知道吧?霍区基斯大姐,你怎么看?费尔贝斯大哥,你又想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这床腿竟然会这样被锯断,是吧?想一想吧,我说。我肯定,床腿不会自己断的,我说……是被人锯断的,我说。我就是这么个看法,信不信由你,这也许不重要,我说。可是,既然情况如此,我就是这么个看法,我说。如果你能提出一个更好的说法,就让他提出来好了,我说。这些就是我要说的。我向顿拉贝大姐说了,我说……”

    “说来真见鬼,要做完所有这些活儿,须得一屋子挤得满满的黑奴,用四个星期,每晚每晚地干,费尔贝斯大姐。看看那件衬衫吧,……上面密密层层地蘸着血写满了非洲神秘的字母。肯定是有一木筏子的黑奴几乎夜夜在干这个。啊,谁能把这个读给我听,我宁愿给他两块大洋。至于那批黑奴呢,我保证要揍他们……”

    “说到有人帮他们,玛贝尔斯大哥!啊,依我看,要是你在这间屋里耽过一阵,你肯定这么想的。啊,他们凡是能偷到手的都偷了……你别忘啦,而我们还一直在看着呐。他们干脆在晾衣绳上把衬衫偷走。比如他们用来做绳梯的床单,他们已经偷了不知多少次啦。还有面粉啊,蜡烛啊,烛台啊,调羹啊,旧的暖炉啊,还有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的上千种东西,还有新的印花布衣服啊等等的。而我和西拉斯,还有我的西特和汤姆,还成天看守着。提防着呢,这些我都对你说过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抓住他们的一根毛,或者见到过他们人,或者听到过他 们的声音,结果呢,你看吧,他们竟然能溜之大吉,就在我们的鼻子底下;还竟然敢于作弄我们,而且还不只作弄了我们,还作弄了印第安领地的强盗,并且终于把那个黑奴太太平平地弄走了,即使立即出动了十六个人。二十二条狗拼命追踪也毫无作用!我告诉你吧,这样破天荒的事,我确实是闻所未闻。啊,就是妖魔鬼怪吧,也做不到这么巧妙。这么漂亮。依我看,肯定是妖魔怪鬼在施展法术……因为,我们的狗,这是你知道的,可是世上最机灵的了,可是连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嗅出来!你有本事的话,不如把这个解释给我听听。要是你有本事的话!……随便哪一位!”

    “啊,这真难倒人了……”

    “上帝!我从未……”

    “天啊!我可还不……”

    “毛贼和……”

    “天啊,我真怕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住。”

    “怕住在……是啊,我吓得简直既不敢上床,又不敢起床,躺下也不是,坐着也不是,里奇薇大嫂!啊,他们还会偷……上帝,昨晚上,到十点左右,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连想也想不出来哩。如果我说,我不怕他们把家里的什么人都偷走,那只<var></var>有天晓得了!我简直到了这么个地步啦。我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在大白天,我当时那种情形仿佛太傻了,可是在昨晚上,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还有两个可怜的孩子睡着在楼上那间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呢。老天在上,如今我可以说了,当时我惊慌到了极点,我偷偷上了楼,将他们锁进了房间!我就是这么干了的。换了别人,谁都会这么干啊。因为,你知道,人要吓成这个样子,并且吓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糟,你的脑袋给吓懵了,你就做出各种荒唐事。到了后来,你会自个儿寻思,如果我是个男孩,独自在那里,门又没有上锁,那你……”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神情显得有点儿惊慌,慢慢地转过头来,当眼光移到我身上 时……我站了起来,出去遛达一会儿。

    我自言自语说,关于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在房间里的事,要是我能走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我就能解释得更圆些。于是我就这么办了。但我走的很近,不然的话,她会找我的。到了傍晚,大家都走了,我就转回家,对她说:当时喧闹声,枪声把我和西特吵醒了,门又是上了锁的,我们想要看一看这场热闹,便顺着避雷针滑了下来。我们两人都受了伤,不过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干了。然后我把先前对西拉斯姨父说过的那一套话重复了一遍。她就说,她会饶了我们的,也许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谈到了人们对男孩子该如何看,因为据她说,男孩子,全都是冒失鬼。既然没有受到伤害,她该为了我们活着,一切平平安安,她仍跟我们在一起等等,不必为了过去的事烦恼了。所以她亲了亲我,拍拍我的脑袋,又自个儿沉思幻想起来了。没多久,她跳起来说:

    “啊哟,天啊,天快黑了,西特还没有回来哟!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啊?”

    我看到机会来了,便站起身说:

    “我立刻到镇上去,将他找回来。”

    “不,用不着你,她说。”你不要动。一回丢一个,就够麻烦的啦。要是他不能回来吃晚饭,那你姨父会去的。”

    果然,吃晚饭时还没见他来。刚一吃过晚饭,姨父就出去了。

    姨父十点钟左右回来的,显得有些神情不安。他连汤姆的踪影都没找到。萨莉阿姨就大大不安起来,西拉斯姨父说,不用担心……男孩嘛,又不是女孩,明早上,你准定会看到他,身体壮壮实实,一切平安无事。她的心永也安定不下来。不过她说,她要等他一会儿,还要点起灯来,好让他能看到。

    随后我上楼睡觉时,她跟着我上来,替我掖好被子,象母亲一般亲热,这让我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不敢正视她的脸。她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和我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说西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孩子。她好像说到西特时就是爱说得没有个完。她再三再四问我,要我说说,认为西特会不会死了,或者受了伤,或者落水了,这会儿说不准躺在什么个地方,或者受了伤,或者死了,可她却不能在边上照顾他。说着说着,暗暗淌下了眼泪。我就对她说,西特是平安无事的,肯定会在早上回家来的。她呢,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或者亲亲我,要我重复,还不停地要我把这话再说一遍,因为说了她就会好受一些。她实在是太苦啦。要走的时候,低头望着我的眼睛,目光和蔼而温柔。她说:”我没有锁门,汤姆。还有窗,还有避雷针。不过你准会听话的,对吧?你不会走吧?看在我的份上。”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急于见到汤姆,多么急于出去。可是,在这以后,就不会这么做了,说什么也不出去了。

    不过嘛,她是在我的心上,汤姆也一样,因此我睡得不安生。在夜晚,我两次抱住了避雷针滑了下去,轻手轻脚绕到前门,从窗子里看到她在蜡烛火边上眼睛向着大路,眼泪差点流下来。我但愿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暗暗发誓以后决不再做什么叫她伤心的事了。到清晨我第三次醒来,便溜了下来。她还在那里。蜡烛快要烧完了,她那飘着白发的头托在手上,她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 吉姆又被带了回来

    老人在早饭前又去了镇上,可就是找不到汤姆的踪影。两人在饭桌上想心事,互相一句话也不说,神色凄凉。咖啡凉了,饭也没吃。后来老人说:

    “我把信给了你么?”

    “什么信?”

    “我昨天从邮局取的信啊。”

    “没有,你没拿到。”

    “哦,肯定是我忘了。”

    于是他掏了掏口袋,然后走到他放信的地方,找到信,递给了她,她说:

    “啊,是圣。彼得堡来的……从姐姐那来的嘛。”

    我正想再出去遛达一会,对自己有好处,可我已动弹不得。啊,这时,她信还没拆,便把信一扔奔了出去……因为她看到了什么啦,我也看到了。是汤姆。莎耶睡在床垫上。还有那位老医生。还有杰姆,身上穿着她的那件印花布衣服,双手绑在身后。还有很多人。我一边把信藏在近旁一样东西的后面,一边往门外冲。她向汤姆身上扑去,哭着说:

    “哦,他死啦,他死啦,我知道他死啦。”

    汤姆呢,他把头微微地转过来,口中喃喃有词,这些表明他如今已神志不清。她把双手举起说:

    “他活着呢,感谢天帝!这下好啦!”她轻轻吻了他一下,飞奔进屋里,铺好床铺。一路上舌头转得飞快,对黑奴和所有的人一个个下了命令,跑一步,下一个命令。

    我在人群后边跑,看人家准备怎样对待杰姆。老医生和西拉斯姨父跟在汤姆后面走进了屋里。人群里怒气冲冲,其中有些人主张要将杰姆绞死,好给这儿周围的黑奴做个榜样,叫他们从此不敢象杰姆那样逃跑,惹出这么天大的祸来,多少个日日夜夜,吓得全家人半死。但也有些人说别这么干,这么干不妥,他可不是我们的黑奴嘛。他的主人会出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叫我们赔偿损失。经过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冷静了一些,因为那些急着要绞死那做了错事的黑奴的人,往往是最不愿意为了出气拿出赔偿金的。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恶狠狠地怒骂杰姆,还时不时地给他一个巴掌。可是杰姆决不说反对的话。他装做不认识我。他被押回原来那间小屋,把他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再一次用链子把他铐了起来。这一回可不是在床腿上拴了,而是绑在墙脚那根大木头上钉着的骑马钉上,把他的双手和两条腿都用铁链拴住了。还对他说,只有面包和水吃,别的什么都不给,一直要到他的原主人来,或者在过了一定期限原主人还不来,就把他给卖掉。他们把我们当初挖掘的洞填好了。还说每晚上要派几个农民带上枪在小屋附近巡逻守夜。白天拴几条恶狗在门口。正在这时,正当他们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要最后骂几句作为告别的表示时,老医生来了,四周看了一下说:

    “对待他嘛,别太过分了,因为他是一个好黑奴。我一到那个孩子住的地方,发现必须有一个助手,不然,我就没办法取出了弹。按当时的情况,我无法离开,到别处去找个帮手。病人的病情越来越糟。又过了很久,他神志不清了,又不允许我靠近他身边。要是我用粉笔给木筏子上写下记号,他就要杀死我。他这类傻事几乎没有个完,我简直给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自言自语说,我非得有个助手不可,怎么说也非有不可。我刚说完,这个黑奴不知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说他愿意帮助我。他就这么做了个助手,并且做得非常出色。当然我断定他准是个逃亡黑奴。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不得不钉住在那儿,整整一个白天,又整整一个夜晚;我对你们说吧,我当时实在左右为难!我还有四五个正在发烧发冷病人,我自然想回镇上来,给他们诊治,但是我没有回。这是因为这个黑奴可能逃掉,那我就会推卸不掉那个责任。加上过往的船只离得又远,没有一只能回答的。这样一来,我得钉住在那里,一直顶到今早上大白天。这样善良。这样忠心耿耿的黑奴,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他是冒了丧失自由的危险这么干的,并且干得筋疲力竭了。再说,我清清楚楚地看看,在最近一些日子里,他做苦工也做得够辛苦了。先生们,我对你们说吧,为了这一些,我挺喜欢这个黑奴。象这样的一个黑奴,值二千块大洋……并且值得好好对待他。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那个孩子在那里养病,就跟在家里养病一个样……可能还要胜似在家,因为那地方实在太清静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手头要管好两个人,并且我非得钉在那里不可,一直到今天清早,有四五个人坐着小船在附近走过。也是活该交好运气,这个黑奴正坐在草褥子旁边,头撑在膝盖上,呼呼睡着了。我就不声不响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就偷偷走过来,抓住了他,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用绳子将他绑了。凡是这一切,都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那个孩子当时正昏昏沉沉睡着了,我们就把桨用东西裹上,好让声音小一些,又把木筏子拴在小船上,悄悄地把它拖过河来。这个黑奴始终没有吵闹,也不说话。先生们,这决不是一个坏的黑奴,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有人就说:

    “也对啊!医生,听起来还不错,我只能这么说。”

    别的一些人态度也缓和了些。这位老医生对杰姆做了件大好事,我真是非常感激他。这也表明了,我当初对他没有看错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一见他,就认为他心肠很好,是个好人。后来大伙儿一致承认杰姆的所作所为非常好,人们应该看到这一点,并给以奖励。于是大伙儿一个个都当场真心实意地表示,此后永远不责骂他了。

    随后他们出来了,而且将他在屋里锁好。我本来希望大伙儿会说,不妨把他身上的镣铐去掉一两根,因为实在太笨重了。或者有人会主张除了给他面包和水外,还会给他吃点肉和蔬菜。不过这些人并没有想到这一些。据我猜测,我最好还是不必插进去。不过据我判断,等我过了眼前这一关,我不妨想法把医生说的这番话告诉萨莉阿姨。我是说,解释一下,说明我怎样忘了说西特中了一枪的事,也就是指那个吓人的黑夜,我们划了小船去追那个逃跑的黑奴,忘了提西特中枪的那回事。

    不过时间我有的是。萨莉阿姨整天整夜呆在病人的房间里。每次碰到西拉斯姨父没精打采走过来,我立刻就躲到一边去。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汤姆已经好了很多。他们说,萨莉阿姨已经前去睡觉去了。我就偷偷溜进了病房。我心想,如果他醒了,我们就可以编好一个美丽的故事给这家子人听。不过他正睡着哩。而且睡得非常安稳。他脸色发白,可已经不象刚回家时那么烧得通红的了。所以我便坐了下来,等着他醒转来。大约一个钟头光景,萨莉阿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这样一来,我又一次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啦。她对我摆摆手,让我不要说话。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起话来。说现在大家都可以高高兴兴了,因为一切迹象都是第一等的。他睡得这么久,看起来病不断往好处发展,病情也平静,醒来时大概会神志清醒。

    所以我们就坐在那儿守着。后来他微微欠动,很自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说:

    “哈喽,我怎么会在家里啊?到底怎么回事?木筏子在哪里?”

    “很好,很好。”我说。

    “杰姆怎么样了?”

    “也很好。”我说。不过没能说得爽快。他倒没有注意到,只是说:

    “好!精彩!现在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平安无事啦!你跟姨妈说过了么?”

    我正想讲,可是她插进来说:

    “讲什么?西特?”

    “啊,讲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啊。”

    “整个经过?”

    “对,就是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啊。就只是一件事啊,就是我们怎么把逃亡的黑奴放走,恢复自由啊……由我和汤姆一起。”

    “天啊!放……你在说糊话,亲爱的,亲爱的,眼看他又神志不清啦!”

    “不,我神志清楚得很。我此时此刻说的话,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们确实把黑奴放走了……我和汤姆。我们是有计划地干的,而且干成了,并且干得非常仔细。”他只要一开始说话,她也一点儿不 想阻拦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越睁越大,让他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呢,也知道不用我插进去。”啊,姨妈,我们可费了大劲儿啦……干了好四个星期呢……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当你们全熟睡的时候。而且我们还得偷蜡烛,偷床单,偷衬衫,偷你的衣服,还有调羹啊,盘子啊,小刀啊,暖炉啊,还有磨刀石,还有面粉,简直其它的一些事情。而且你们也想象不到我们干的活多么艰难:做几把锯子,磨几枝笔,刻下题词以及举不胜举。而且那种乐趣,你们很难想象得到。并且我们还得画棺材和别的东西。还要写那封强盗的匿名信,还要抱着避雷针上上下下。还要挖洞直通到小屋里边。还要做好绳梯,并且装在烤好的馅饼里送进去。还要把需要用的调羹之类的东西放在你围裙的口袋里带进去。”

    “上帝啊!”

    “还在小屋里装满了耗子。蛇等等的,好让它们给杰姆作伴。还有汤姆被你拖住了老半天,害得他帽子里那块黄油都化掉了,几乎把整个儿这回事给弄糟了,因为那些人在我们从小屋里出来以前就来到了,所以我们急切想冲出去。他们一听到我们的声响便追赶我们,我就中了这一枪。我们闪开了小道,让他们过去。那些狗呢,它们追了上来,它们对我们没有兴趣,只知道往最热闹的地方跑。我们找到了独木船,划出去找木筏子,终于一切平安无事,杰姆也自由了。如此种种,都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难道不是棒极了么,姨妈?”

    “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事。原来是你们啊,是你们这些坏小子掀起了这场祸害,害得大伙儿颠三倒四的,差点儿吓死我们。我恨不能在这时这刻就狠狠地把你揍一顿。你想想看,我怎样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在这里……等你病好以后,你这个小调皮鬼,我不用鞭子抽你们两个,揍得你们叫爹叫娘,算我没说。”

    而汤姆呢,既得意,又高兴,就是不肯就此收场,他那张舌头啊,总是收不住……她呢,始终是一边插嘴,一边火冒三丈,两个人一时间谁也不肯罢休,好像一场野猫打架。她说:

    “好啊,你从中快活得够了,现在我告诉你一句话,要是我抓住你再管那个人的闲事啊……”

    “管哪一个人的闲事?”汤姆说。他停止微笑,显得非常惊讶的样子。

    “管哪一个?当然是那个逃跑的黑奴喽。你认为指的哪一个?”

    汤姆神色严肃地看着我说:

    “汤姆,你不是刚才对我说,说他平安无事么?难道他又被抓住了吗?”

    “他哟,”萨莉姨妈说,”那个逃跑的黑奴么?他当然跑不掉。他们把他给活活抓回来啦,他又回到了那间小屋,只能靠面包和水活命,铁链子够他受的,这样要一直等到主人来领,或者给拍卖掉。”

    汤姆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直冒火,鼻翼好像象鱼腮一般一开一闭,朝我叫了起来:

    “他们没有这个权把他给关起来!快去啊……一分钟也别耽误。快把他给放了!他不是个奴隶啊!他和全世界有腿走路的人一样自由啊!”

    “这孩子讲的是些什么话?”

    “我没说谎,萨莉阿姨。要是没有人去,我去。我对他的一生清清楚楚,汤姆也一样。三个月前,华珍老小姐死了。她为了曾想把他卖到下游去感到羞愧,而且这样明明白白说过了。她在遗嘱里宣布他是个自由人。”

    “天呀,既然你知道他已经自由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逃走呢?”

    “是啊,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我必须得承认,只要是女人,都会要问的。啊,我要的是借此过过冒险的瘾,哪怕是须得淌过 齐脖子深的血迹……哎呀,葆莉姨妈!”

    可不是,葆莉姨妈站在那里,站在进门口的地方,一付甜甜的。知足乐天的模样,真象个无忧无虑的天使。真没想到啊!

    萨莉姨妈向她扑了过去,把她搂紧,几乎掐掉了她的脑袋,我就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地方,往床底下一钻,因为对我来说,房间里的空气把人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偷偷朝外张望,汤姆的葆莉姨妈一会儿从怀里挣脱了出来,站在那里,透过眼镜,眼睛打量着汤姆……那神情好象要把他蹬到地底下去似的,这你是知道的。然后她说:

    “是啊,你最好还是把头别过去……换了我,汤姆,我也会转过去的。”

    “哦,天啊,”萨莉姨妈说,”难道他变得如此凶?怎么啦,那不是汤姆嘛,是西特……是汤姆的……啊哟,汤姆去哪里了?刚刚还在嘛。”

    “你肯定说的赫克。芬……你准是说的他!我看,我还不至于养了我的汤姆这坏小子这么些年,却见了面还认不出来。这就太难了。赫克。芬,快从床底下出来!”

    我照她说的做了。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萨莉阿姨那种给搞得颠颠倒倒。莫名其妙的神态,并不多见。无独有偶的是萨莉姨父来了。他进来,人家把所有的情况向他一讲,他就成了那个样子。你不妨说,他就象个喝醉了酒的人。后来的一整天里,他简直不知道该做任何事情。那天晚上,他布了一次道。他这回布道,使他得到了大出风头的名声,因为他布的道,就连世界上年纪最大的老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葆莉姨妈把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通。我呢,不得不告诉他们我当时的难处。当时费尔贝斯太太用汤姆莎耶的名字来称呼我……她就插嘴说,”哦,罢了,罢了,还是叫我萨莉阿姨吧,我已经听惯了,就 不用改个称呼了。”……我接着说,当时萨莉阿姨把我当作汤姆。莎耶,我就只得认了……没有其它方法。而且我知道他不会在乎的,因为这种神秘兮兮的事,正中他的下怀,他会就此演出一场冒险,这使他心满意足。结果也真是这样。所以他就装作是西特,尽量让我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他的葆莉姨妈呢,她说,汤姆所说华珍老小姐在遗嘱里写明解放杰姆的话,是实情。这样一来,那汤姆。莎耶的确吃了不少苦,费尽周折,为的是释放一个已经释放了的黑奴!凭他的教养,他怎么可能会帮助释放一个黑奴,这是在这以前,我始终想不通,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葆莉姨妈还说,她收到萨莉姨妈的信,说汤姆和西特都已经平安到达,她就自言自语:

    “这下子可糟啦!我本该料到这一点的嘛,这样放他出门,却没有一个人照看好。看来我必须搭下水的船走一千一百英里的路,才好弄明白这个小家伙这一回到底干了些什么,既然我接不到你这方面消息的回信。”

    “啊,你可从未给我写信啊。”萨莉阿姨说。

    “啊,这怪啦。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问你信上说的西特已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啊,我连一封也没有收到啊,姐。”

    葆莉姨妈慢慢地转过身来,对我厉声说:

    “是你吗,汤姆!”

    “嗯……怎么啦。”他有点儿不满意地说。

    “不准你对我’怎么啦,。’怎么啦,的,你这淘气鬼……信快交给我。”

    “什么信?”

    “那些信。我已经下定了主意。要是我必须揪住你,那我就……”

    “信在箱子里。这下行了吧。我从邮局取的,至今原封未动。 我没有看。我一动不动。不过我知道,信肯定会引起麻烦。我心想,如果你不着急,我就……”

    “好啊,你真该挨顿揍,准没有错。我发了另一封信,说我动身来了,我恐怕他……”

    “不,那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有看,不过这没事,我拿到了这封信。”

    我愿意跟她打十块钱的赌,我肯定她没有拿到。不过我想了一下,还是不打这个赌保险一些。所以我就没有吱声。

     最后一章 大结局

    我尽可能和汤姆一个人谈话,就问他当初搞逃亡的时候,这到底为了什么?……如果他能成功逃亡,并且设法释放掉的黑奴原本已经自由了,那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说,从一开始,他心里的计划是,一旦能平安无事地释放掉杰姆,就由我们用木排送他到大河的下游,在大河入海口来一番真价实货的历险,然后告诉他成了自由人,于是叫他风风光光地坐了轮船,回到上游家里来。至于这段耽误了的功夫,我们照样付给他可观的一笔钱。并且还准备事前写个信,招来四下里所有的黑奴,让他们组成一个火炬游行队伍,再来个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在一片狂欢中,送他回到镇上。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一名英雄,而我们也会成为英雄。可是依我看,目前这个情况,也应该说是差不多可以满意了。

    我们赶忙将杰姆身上的镣铐卸掉。葆莉姨妈。西拉斯姨父和萨莉姨妈知道了他怎样忠心地帮助医生照看汤姆以后,就大大地把他夸奖了一番,从新把他安顿好,他爱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还让他玩得开心,不用做任何事。他被带到楼上的病房里,痛痛快快地聊了一会。此外,汤姆还给了他五十块大洋,作为他为了我们耐着性子充当囚犯,并且表现得这么好的酬劳。杰姆开心得要死,禁不住高声大叫:

    “你看,赫克,我当时就对你说的,……在杰克逊岛上,我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对你说,我胸上有毛,明(命)中就会有些什么。我还对你说,我已经发过一次才(财),以后也一样。如今可不是都应了验,运气已经来啦!别再跟我说啦……命相就是命相,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就是会再发,这好象我如今这一刻正站在这里一样的敏敏拜拜(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汤姆没完没了的讲话。他说,让我们三人挑最近的一个夜晚从这儿溜之大吉,备齐了行装,然后到”领地”去,在印第安人中间耽上三四个星期,来一番轰轰烈烈的历险。我说,行啊,这很适合我的心意。不过我没有钱买行装。依我看,我也不可能从家里弄到钱,因为我爸爸很可能现在早已回去了,并且从撒切尔法官那里把钱都要了去,花在喝酒上。

    “不,他没有,”汤姆说,”钱都还在那里,……八千多块钱。你爸爸从此就没有回去过。反正我出来以前,他就没有回去过。”

    杰姆严肃地说道:

    “他不能再回来了,赫克。”

    我说:

    “为什么呢,杰姆?”

    “没有必要问原因,赫克……不过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钉住他不放,他最后还是说了:

    “你还记得大河上漂下来的那个房子么?还记得屋里有个人全身用布该(盖)着的么?我进去,揭开来瞧了瞧,还不让你进去,你没有忘?所以说,你需要的时候,能拿到那笔钱的,因为纳(那)就是他。”

    现在汤姆快好了,还把子弹用链子拴好,系在颈子上,用它当表,时不时拿在手里,看看是一个什么时辰。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也为此万分高兴,因为我要是早知道写书要费多大的劲,我当初就不会写,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写了。不过嘛,照我看,我不会比别人落后,我要先到”领地”去。这是因为萨莉阿姨要认我做儿子,要教我学文明规矩,这可是我受不了的。我先前已经经受过一回啦。

  • 约翰·罗尔斯《正义论》

    前言

    在提出关于正义的理论时,我试图把过去十几年中我所撰写的论文中的思想集中起来,使之成为一种条理分明的观点。这些论文所讨论的全部问题又一次被提了出来,而且一般都更为详细。为了使这一理论圆满无缺,对另一些问题也进行了讨论。对这一理论的阐述共分三编。第一编涉及了《正义即公平》(1958年)和《分配的正义:补遗》(1963年)中所讨论的范围,而第二编的三章则分别相应地讨论了《宪法自由权》(1963年)、《分配的正义》(1967年)和《非暴力抵抗》(1966年)等问题,但有多处补充。最后一编的第二章涉及了《正义感》(1963年)方面的问题。除几个地方外,这一编的其他各章与已发表的论文并不对应。虽然主要思想基本上相同,但我试图消除论据上的前后矛盾,并对许多论点予以充实和加强。

    下面也许是我对本书目的所作的最好说明。在近代很大一部分道德哲学中,主要的系统理论一直是某种形式的功利主义。原因之一是,有一大批才华横溢的作家都信奉这种理论,他们建立了一个无论在广度或深度方面都真正令人难忘的思想体系。我们有时忘记了休谟、亚当·斯密、边沁和穆勒这些大功利主义者都是第一流的社会理论家和经济学家,他们的道德学说是为了满足他们广泛兴趣的需要和配合一种全面的安排而提出来的。批评他们的人往往是在一条狭窄得多的战线上对他们进行批评,指出了功利原则的难解之处,并提到了这一原则的含义与我们道德感情的矛盾。但我认为,他们并没有能够创立一种切实可行的系统的道德观来反对功利原则。结果,我们往往似乎不得不在功利主义与直觉主义之间进行选择。我们最后的落脚点很可能就是一种变相的功利原则,虽然这个原则在某些特定方面已经由于直觉主义的制约而受到了限制。这种看法不无道理;我们也没有把握可以提出更有道理的看法。但这并不成为不去一试的理由。

    我一直努力去做的就是把以洛克、卢俊和康德为代表的传统契约论加以归纳,并将它提升到一个更高的抽象层次上来。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这个理论能够得到提高。从而不再留有通常被认为是比较明显的致命缺点。此外,这个理论似乎对正义提供了另一种系统的说明,这种说明要比传统的占支配地位的功利主义来得高明,或许我认为是这样。由此而产生的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康德哲学的性质。诚然,我必须承认,我所提出的这些观点并无任何独创之处。主要的思想是古已有之,也是众所周知的。我的意图是要用某些简化的方法把这些思想组织成一个总的体系,使人们能够领会它们的全部含义。如果本书能使人更清楚地看到包含在契约传统中的另一种正义观的主要结构特征,并指出对其进行深入研究的道路,那么,我写本书的意图也就全部实现了。我认为,在所有的传统观点中,只有这种正义观最接近于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并构成民主社会的最合适的道德基础。

    这是一本巨著,这不仅表现在它篇幅宏大。因此,为了使读者更易于理解,这里要说几句话作为指南。第一章第1-4节介绍了关于正义理论的基本的直觉概念,由此出发,可以直接讨论第二章第11-17节中适用于体制的两个正义原则,然后在第三章全章对原始状态予以说明。如果对优先问题这个概念还不熟悉的话,浏览一下第8节可能证明是必要的。其次,第四章的若干部分,如关于平等自由权的第33-35节,关于自由权优先的含义和康德的解释的第39-40节,对这一理论进行了最充分的描述。至此,这些内容占去了全书大约三分之一的篇幅,并包括了这一理论的大部分要点。

    然而,如果不考虑最后一编的论据,正义理论也会有被人误解的危险。尤其应该予以着重指出的是以下各节,即关于道德价值和自尊以及有关概念的第七章第66-67节;关于平等基础的第八章第77节;关于自律和社会联合的第78-79节,关于自由权优先的第82节,以及关于自我的统一和一致性的第85-88节,这几节全都在第九章中。这几节再加上其他各节,仍然远远不到全书的一半。

    各节的标题、每一章的前言和全书的索引,将为读者了解本书内容提供方便。这一点似乎是毋庸赘言的,但我要说的是,我避免了对方法论问题进行广泛的讨论。对第9节中道德理论的性质以及第4节和第87节的理由问题,进行了概括的考虑。在第62节中还有几句关于“善”的含义的题外话。偶尔也从方法论上提出一些看法和几句离题的话,但就绝大部分而言,我力图提出一种真正的正义理论。同其他理论所作的比较和对照,以及对这些理论尤其是功利主义不时提出的批评,都被看作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

    由本书的比较基本的部分中,我没有包括第四章至第八章的大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在暗示这几章是不重要的。或者仅仅把它们看作是应用问题。相反,我认为,对正义理论的一个主要检验标准,是看它在多大程度上把我们对一系列广泛问题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加以条理化和系统化。因此,把这几章的论题提出来讨论是有必要的,而由此得出的结论反过来又修正了原来提出的观点。但在这一方面,读者有更多的取舍自由,他可以着重研究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在写作本书时,除了书中提到的那些人外,我还得到其他许多人的帮助。我愿在这里向其中的一些人表示感谢。有三份不同的手稿在我的学生和同事中传阅过,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无数的建议和批评,这使我获益匪浅。我感谢艾伦·吉伯德对我的初稿(1964-1965年)提出的批评。他不同意当时的无知之幕的提法,为了考虑他的意见,似乎有必要把某种关于善的理论也列入本书。其结果就是以第七章中讨论的概念为基础,提出了基本的善这个概念。我还要感谢他和诺曼·丹尼尔斯,因为他们指出了我把功利主义说成是个人责任和义务的基础这一点难以自圆其说。他们的异议使我删去了这一论题的大部分内容,并简化处理了这一部分的理论。戴维·戴蒙德对我关于平等问题的论述表示强烈的异议,尤其不赞成我在讨论中没有考虑地位的相关性问题。为了努力论述这个问题和其他问题,包括社会作为社会联合中的社会联合问题以及自由权优先问题,我最后把自尊作为一种基本的善这样的内容加入书中。关于政治责任与义务问题,我和戴维·理查兹进行了有益的讨论。虽然职责以外的工作问题不是本书的中心论题,但我在对这个问题进行论述时也曾得到巴里·柯蒂斯和约翰·特罗耶的帮助;尽管如此,他们可能仍然不赞成我的观点。我还应该感谢迈克尔·加德纳和简·英格利希,是他们使我得以在最后文本中作了几处修改。

    一些人对已发表的这些论文进行了讨论,我很幸运得到了他们宝贵的批评意见。我感激布赖恩·巴里、迈克尔·莱斯诺夫和r·p·沃尔夫对正义的两个原则的提出和论证所进行的讨论。凡是我没有接受他们的结论的地方;我也不得不根据他们的意见把论点作进一步的发挥。我希望,现在提出的这个理论不会再遭到他们的非难,也不会再遭到约翰·查普曼的极力反对。正义的两个原则与我所说的普通正义观之间的关系,与s·i·本所提出的那种关系有类似之处。我向他,也向劳伦斯·斯特恩和斯科特·布尔曼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在这方面所提出的建议。诺曼·卡尔对这些论文中关于道德理论的观念提出过批评,我觉得他的批评大体上是正确的,因此,我努力使这个正义理论得到提高,以免遭到他的非议。我在这样做时,从伯顿·德雷本那里获得了教益,因为他向我说明了w·v·奎因的观点,并使我相信,关于意义和分析的概念不像我所构想的那样在道德理论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它们与其他哲学问题的相关性是毋庸置疑的;但我试图使正义理论不受它们的限制。因此,除某些修改外,我所遵循的仍然是我的论文《伦理学概要》中所表明的观点。我还要对a·k·森表示感谢,感谢他对正义理论所进行的寻根究底的讨论和批评。这些讨论和批评使我能在许多地方改进了对问题的表述。对于希望研究经济学家所认为的更正式的社会选择理论的哲学家来说,他的书将会证明是必不可少的。同时,哲学问题也得到仔细的论述。

    许多人都对这几份不同的手稿自动地撰写了评论文章。吉尔伯特·哈尔曼对最初一稿的评论十分重要,使我不得不放弃若干观点并在多处作出根本的修改。我在博尔德哲学研究所时(1966年夏),还得到其他一些人的评论意见,有伦纳德·克里默曼的,有理查德·李的,还有亨廷顿·特雷尔的;后来又是特雷尔的。我努力根据这些意见来调整我的观点,其中也包括查尔斯·弗里德、罗伯特·诺齐克和j·n·希克勒的非常广泛而有益的意见,他们每一个人自始至终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在阐述关于善的见解时,我从j·m·库珀、t·m·斯坎论和a·t·蒂莫茨科那里以及与托马斯·内格尔的多年讨论中获益匪浅。我还要感谢内格尔帮助我弄清楚了正义理论与功利主义的关系。我也必须感谢r·b·布兰特和乔舒亚·拉比诺维茨对修改第二稿所提出的许多有益的见解,感谢b·j·迪格斯、j·c·哈桑伊和w·g·朗西曼的有启发性的来信。

    在撰写第三稿期间(1969-1970年),布兰特、特蕾西·肯德勒、e·s·费尔普斯和艾米莉·罗蒂不断提出建议,他们的批评意见是有很大帮助的。在这一稿中,我得到了赫伯特·莫里斯、莱斯诺夫和诺齐克的许多宝贵意见和修改建议;这些意见和建议帮助我避免了许多失误,使本书的质量大大提高。我尤其要感谢诺齐克在最后阶段所给予的切实帮助和鼓励。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处理我所得到的全部批评意见,我也完全意识到仍然存在的各种缺点;我感谢他们,是因为本书从开始到现在所取得的成果,而与由于种种可能的原因书中仍然存在的不足之处无关。

    斯坦福大学高级研究中心为我提供了完成我的工作的理想场所。对它在1969-1970年给予的支持,对古根海姆和肯德尔基金会在1964-1965年给予的支持,我谨表示深切的谢意。我要感谢安娜·托尔和玛格丽特·格里芬在最后一稿中对我的帮助。

    如果没有这些好人的善意,我是决不可能完成这本书的。

        约翰·罗尔斯  1971年于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

     第一章 正义即公平-1

    在作为引论的这一章里,我要概括地叙述一下我希望予以阐发的正义理论的一些主要观点。这方面的说明是非正式的,其目的是为后面更详尽的论证铺平道路。这一章和以后各章的论述,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某种重叠现象。我首先要说明正义在社会合作中的作用,并简略地介绍正义的主题。即社会的基本结构。然后,我要提出正义即公平这个主要思想,即一种正义理论,这个理论把传统的社会契约论加以归纳,并提到一个更高的抽象层次上来。社会契约被一种初始状态代替了,这种状态包含了对某些论据的程序性限制,而这些限制的目的是为了就正义的原则取得某种原始协议。为了说明问题和便于比较起见,我还要提出古典的功利主义和直觉主义正义观来讨论,并考虑这些观点与正义即公平观的某些差异。我的主要目的是要提出一种正义理论.使它能够代替长期以来支配我们的哲学传统的那些理论。

    第1节 正义的作用

    正义是社会体制的第一美德,就像真实是思想体系的第一美德一样。一种理论如果是不真实的,那么无论它多么高雅,多么简单扼要,也必然会遭到人们的拒绝或修正;同样,法律和体制如果是不正义的,那么无论它们多么有效,多么有条不紊,也必然会为人们所改革或废除。每个人都具有一种建立在正义基础上的不可侵犯性,这种不可侵犯性甚至是整个社会的福利都不能凌驾其上的。因此,正义否认某个人失去自由会由于别人享有更大的利益而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它不承认强加给少数人的牺牲可以由于许多人享有的更大利益而变得无足轻重。因此,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平等公民的自由权被认为是确然不移的;得到正义保障的权利不受政治交易的支配,也不受制于社会利益的权衡。使我们默认某种有错误的理论的唯一原因,是我们没有一种更好的理终同样,某种不正义行为之所以能够容忍,也仅仅是因为盟要避免更大的不正义。作为人类活动的第一美德,真实和正义都是不可调和的。

    这些主张似乎表明了我们对正义第一的直觉信仰。毫无疑问,这些主张是太有力了。无论如何,我希望研究一下这些论点或与其类似的其他论点是否正确,如果它们是正确的,那么又怎样才能对它们加以说明。所以,必须提出一种可以用来解释和评价这些主张的正义理论。首先,我要考察一下正义原则的作队为了确定概念,让我们假定,一个社会就是人们的一个或多或少自给自足的团体,人们在其相互关系中,承认某些行为准则是有约束力的,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按照这些准则来行动的。进一步假定这些准则明确规定了一种旨在促进参加合作的人的利益的合作制度。这样,尽管社会是一个促进相互利益的合作事业,但它不仅具有共同利益的特征,而且也具有矛盾冲突的特征。由于社会合作有可能使所有的人比任何孤军奋斗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就有了共同的利益。由于人们对他们的合作所产失的更大利益如何分配问题不是漠不关心的,一这就产生了利益冲突,因为为了追求自己的目标,他们每个人都想得到较大的一份。而不是较小的一份。这就需要有一系列的原则,用来选择决定这种利益分配的各种社会安排,保证达成某种关于恰当分配份额的协议。这些原则也就是社会正义的原则:它们规定了在社会基本体制中分配权利和义务的方法,同时规定了对社会合作的利益和负担的恰当分配。

    现在,让我们假定,一个社会之所以井然有序,不仅是因为它的宗旨是促进社会成员的利益,而且也因为它受到普遍正义观的有效支配。就是说。它是这样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1)每个人接受了并且知道所有其他人也接受了同样的正义原则,(2)社会基本体制一般都符合,并且人们一般都知道它符合这些原则。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人们可能相互提出过份的要求,但他们全都接受一种可以用来裁定他们的要求的共同观点。如果人们的利已倾向使他们必然要互相警惕,那么,他们的普遍正义感也能使他们结成巩固的团体。共同的正义现在抱有不同目的的个人之间建立了公民友谊的纽带;要求正义的普遍欲望限制了对其他目标的追求。人们可以把普遍正义观看作是一个井然有序的人类团体的基本宪章。

    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存社会很少是井然有序的,因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这通常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人们对于应由哪些原则来规定他们团体的基本条件,意见也不一致。然而,尽管存在着这种分歧,我们仍然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具有某种正义观。就是说,他们懂得他们需要一系列特定原则,并准备认可这些原则,以便用这些原则来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来决定他们所认为的是对社会合作的利益和负担的恰当分配。因此,把这种关于正义的概念看作是与形形色色的正义观截然不同伪,是由这些不同的原则、这些不同的观念所共有的作用规定的,这似乎是很自然的。这样,即使具有不同正义观的人也仍然会一致认为,只要在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时不在人们之间任意制造差别,只要这些准则能够对社会生活中相互对抗的利益要求确立恰当的平衡,那么体制就是正义的。人们能够同意对正义体制的这种描述,因为任意差别的概念和恰当平衡的概念都包括在正义的概念之中,每个人都可以按照他所接受的正义原则对它们作出解释。这些原则指出了人们之间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同确定权利和义务有关,同时也明确规定了哪种利益分配才是恰当的。显然,这一概念与形形色色的正义观之间的差异,并没有解决任何重大问题。它只有助于认识社会正义诸原则的作用而已。

    然而,一些正义观在某种程度上的一致,并不是一个有活力的人类社会的唯一的先决条件。还有其他一些基本的社会问题,尤其是有关协调、效率和稳定的问题。例如,个人的计划必须相互配合,以便使他们的活动协调一致,使他们的计划都能完成,而不会使任何人的合法期望严重受挫。此外,这些计划的执行应能以有效的、符合正义的方式导致社会目标的实现。最后,社会合作安排必须是稳定的,它必须多少得到人们的正式同意,它的基本规则必须得到人们的自觉遵守;如果出现违反情况,应有保持稳定的力量以防止进一步的违反,并帮助恢复原有安排。这三个问题显然是与正义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对什么是正义的和什么是不正义的没有某种程度的一致,那么,个人想要有效地协调他们的计划,以确保互利安排得到维护,显然是比较困难的。不信任和不满破坏了友好关系;猜疑和敌意诱使人们采取了他们本来可以避免的行动。因此,虽然正义观的独特作用是明确规定基本权利和义务并确定恰当的分配份额,但是某个正义观在这样做时所用的方式必然要影响到效率、协调和稳定问题。一般地说,我们不能仅仅根据分配的作用来评价某种正义观,不管这种作用对于认识正义概念是多么有用。我们必须考虑它的更广泛的联系;因为尽管正义具有某种优先地位,是体制的最重要的美德,但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一种正义观由于产生了更合意、更广泛的效果从而比另一种正义观更为可取,这种说法仍属正确。

    第2节 正义的主题

    据说,许多不同的事物都可分为正义的和不正义的:不仅法律、体制和社会制度如此,而且就连许多具体的行动,包括决定、判断和非难,也无不如此。我们还把人的态度和倾向以及人的本身称作正义的和不正义的。然而,我们这里讨论的问题;是社会正义问题。对我们来说,正义的基本主题就是社会的基本结构,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就是主要的社会体制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以及确定社会合作所产生的利益分配的方式。按照我的理解,主要体制是指政治构成和主要的经济和社会安排。这样说来,对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权的法律保护、竞争性市场、生产资料中的私有财产以及一夫一妻制家庭,都是社会体制方面的例子。如果把各种主要体制看作是一种安排,那么就是它们规定了人们的权利和义务,影响人们的生活前景,即他们可望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社会的基本结构之所以成为正义的主题,是因为这种结构的影响深远,而且从一开始就存在。在这里,直觉概念认为,这种结构包括不同的社会地位,以及生而具有不同地位的人对生活抱有不同的期望,这些期望一部分取决于经济和社会环境,也取决于政治制度。这样,社会体制就对某些起点有利,而对另一些起点不利。这就是特别深刻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不但是无处不在的,而且也影响着人们生活的最初机会;然而,它们是不可能靠功过这类概念来证明其为正当的。在任何社会的基本结构中,这种不平等大概是不可避免的,而关于社会正义的原则首先必须应用于这种不平等现象。因此,这些原则规定了对政治构成的选择,规定了经济和社会制度的基础。社会安排的正义基本上决定于基本权利和义务的分配方式,同时也决定于社会各部分的经济机会和社会条件。

    我们的研究范围限于两个方面。首先,我所关心的是关于正义问题的一种特殊情况。我将不考虑一般的体制和社会惯例的正义问题,除了顺便提及外,也不考虑国际法和国际关系的正义问题(第58节)。因此,如果假定凡是被合理地认为存在有利分配和不利分配的地方都可应用正义这个概念,那么我们所关心的也只是这种应用的一个方面。没有理由事先假定适用于基本结构的原则对所有情况都能适用。对私人团体的规章和惯例来说,对成分不那么广泛的社会集团来说,这些原则可能就不适用。它们与日常生活中各种非正式的风俗习惯可能也毫不相干;它们可能说明不了正义问题。也许更说明不了自愿合作安排或契约协议程序的公平性问题。国际法中的种种情况可能需要有以多少不同的方式而获得的不同原则。如果能对社会(暂且把它看作是与其他社会相隔绝的一个封闭体系)的基本结构提出一种合理的正义观,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这种特殊情况的意义显而易见,毋需说明。一旦我们有一种适用于这种情况的合理的理论,那么借助这个理论,关于正义的其余问题就比较容易处理了,这种设想是公平合乎自然的。经过适当的修改,这种理论应能为解决其中的某些问题提供线索。

    对我们的讨论的另一限制是:就大部分情况而言,我所研究的是可能对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起支配作用的那些原则。每个人都被认为是公正行事并在维护正义的体制中发挥他的作用。虽然正如休谟所说的那样,正义可能是一种谨慎的、小心提防的美德。但我们仍然可以问,一个完全正义的社会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因此,我首先考虑的就是我称之为与部分遵守相对的严格遵守理论(第25节、第39节)。部分遵守理论研究的是指导我们怎样去对付不正义行为的原则。它包括这样一些问题,如惩罚理论、关于正义战争的学说、以及从非暴力抵抗和武力抵抗直到革命和叛乱的各种反对不正义政权的各种方法的理由问题。这里还要包括补偿正义问题和把一种体制不正义同另一种体制不正义相比较的问题。显然,部分遵守理论中的问题是紧迫的亟待解决的问题,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问题。我们之所以从理想理论着手,是由于我认为这种理论为我们系统地了解这些比较紧迫的问题提供了唯一的基础。例如,关于非暴力抵抗问题的讨论,就离不开这个理论(第55-59节)。至少,我可以假定,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种更深刻的了解,而一个完全正义的社会的性质和目标正是正义理论的基本组成部分。

    不过,社会基本结构这个概念多少有些模糊不清,这是毋庸讳言的。哪些体制和体制特征应该包括在这个结构内,这一点也并不总是很清楚的。但现在就这个问题去伤脑筋,还为时过早。我将从讨论某些原则着手,因为这些原则按直觉理解的确适用于无疑成为基本结构的一部分的那些方面;然后,我打算扩大这些原则的适用范围,使它们也适用于看来可能成为这一结构的基础的那些方面。也许,这些原则最终将会证明是十分普遍的,虽然这是不大可能的。只要它们能适用于社会正义的最重要情况就行了。应该牢记在心的一点是,适用于基本结构的正义观,即使为其自身的缘故,也是值得获取的,不应因为它的原则不能到处适用而对之不屑一顾。

    因此,社会正义观应该被看作是首先提供了一种标准,有了这个标准,就可以对社会基本结构的分配方面进行评价。然而,这个标准又不能和规定所有其他美德的原则混为一谈,因为基本结构和社会安排一般说来不但有正义的或不正义的,还有效率高的或效率低的,开放的或不开放的,等等。一种为基本结构的所有美德规定原则的全面观念,以及这些原则在发生冲突时各自的重要程度,就不止是一个正义观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理想问题了。正义的原则不过是这种正义观的一部分,虽然也许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而社会理想则与某种社会观发生联系,而所谓社会观就是一种关于应该如何来认识社会合作目的的观点。形形色色的正义观是不同社会观的产物,它们的产生背景就是关于自然需要与人生机会的相互对立的观点。要全面理解某种正义观。我们就必须弄清楚产生这个正义观的社会合作观。但在这样做时,我们不应忘记正义原则的特殊作用,也不应忘记适用这些原则的主要对象。

    在这些开场白里,我已把正义的概念同某种正义观区别了开来:正义的概念是指各不相让的要求之间的某种恰当的平衡,而正义观则是指识别关于决定这种平衡的各种考虑的一系列有关原则。我还把正义说成只是某种社会理想的一部分,虽然我将要提出的这个理论,无疑扩大了它的平常含义。这个理论不是作为说明普通含义而提出来的,而是作为说明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的某些分配原则而提出来的。我认为,任何相当全面的伦理学理论大概都包括适用于这个基本问题的原则,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原则,它们都构成了这个理论关于正义的学说。因此,我认为,正义的概念是由它的分配权利和义务的原则所起的作用规定的,也是由它确定社会利益的恰当分配的原则所起的作用规定的。正义观则是对这种作用的一种说明。

    不过,这种研究方法看来可能不合传统,但我认为是合于传统的。亚里士多德对正义所下的比较明确的定义,以及由此而来的那些最为人所熟知的提法,说的都是要抑制贪心,也就是说,不要为了自己得到某种好处而去攫取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如他的财产,他的报酬,他的职位,等等;也不要剥夺他应得的东西,如兑现对他的许诺,偿还欠他的债务,对他表示应有的尊重,等等。显然,这个定义是为了适用于某些行动而提出来的,而人只要具有某种要正义地去行动的坚定而有效的欲望,并把这种欲望看作是他们的性格的永久因素之一,那么他们就可以被认为是正义的。然而,亚里士多德的定义必须先清楚地说明哪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哪些东西是他应该得到的。不过,我认为,这些权利通常来自社会体制和社会体制所产生的合法期望。没有理由认为亚里士多德会不同意这一点,而且他肯定也持有说明这些要求的某种正义观。我所采用的定义是要直接适用于这一最重要的情况,即基本结构的正义。这与传统概念没有任何矛盾。

    第3节 正义理论的主要思想

    我的目的是要提出一种正义观,把诸如洛克、卢梭和康德的社会契约论加以归纳,并提升到一个更高的抽象层次上来。为了这样做,我们不打算把原始契约看作是为了加入某个社会或建立某种形式的政府而缔结的契约。相反,我们的指导思想是: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是原始协议的目的。凡是关心增进自身利益的自由而有理性的人,都会按照一种平等的原始状态,承认这些原则为他们的团体规定了基本的条件。这些原则还要对所有进一步的协议作出规定;它们规定了可以参加什么样的社会合作和可以建立什么样的政府。对正义原则的这种看法,我将称之为正义即公平观。

    因此,可想而知,是参与社会合作的那些人联合一致地选择了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并决定社会利益分配的原则。人们可以事先决定如何来调整他们对彼此的要求,以及什么是他们社会的基本宪章。每个人都必须通过理性的思考来决定是什么构成了他们的善,即他们可以合理追求的一系列目标。同样,一批人也必须一劳永逸地决定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有理性的人在关于平等自由权的这种假设的状态中可能作出的选择决定了正义的原则,他们暂且假定这个选择问题是会得到解决的。

    正义即公平理论中的平等的原始状态,是与传统的社会契约论中的自然状态一致的。当然,这种原始状态不是被视为一种实际的历史情况,更不是一种文化的原始状态。它被理解为一种纯粹假设的状态,是为了得到某种正义观而提出来的。这种状态有许多特征,其中一个特征是: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在社会中的地位,他的阶级地位和社会地位;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在自然资产分配中的命运,他的能力,他的才智和力量,等等。我甚至还要假定,各方不知道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也不知道他们的特殊心理倾向。对正义原则的选择,是在无知之幕的掩盖下进行的。这一点保证了任何人都不会在选择原则时由于天然机会的结果或社会环境中的偶然事件而有利或不利。既然人人处于同一状态,任何人都不能设计出有利于自己特殊情况的原则,于是公平协议或交易的结果就是正义的原则。鉴于原始状态的各种情况和人们相互关系的对称,如果每个人都是道德的主体,即有理性的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目标,而且我还要假定他们又都能具有某种正义感,那么,这种原始状态对他们来说就是公平的。也可以说,这种原始状态就是合适的初始状态,因而在这种状态中达成的协议也是公平的。这一点说明“正义即公平”这个提法是恰当的,它表达了正义原则在一种公平的原始状态中得到一致同意这一思想。这个提法并不意味着正义的概念和公平的概念是一回事,正如“诗歌即比喻”这种说法并不意味着诗歌的概念和比喻的概念是一回事一样。

    我已经说过,正义即公平首先从人们可能一起作出的所有选择中认定一种最普遍的选择,就是说,首先选择应能指导以后对体制的各种批评和改革的某种正义观的基本原则。因此,在选定正义观之后,我们假定他们还应选择一种宪法和一个制定法律的立法机关,等等,而这一切又是按照最初商定的正义原则来进行的。如果我们的社会状态能使我们按照这一系列假设的协议而订立规定这种状态的一整套规则,那么我们的社会状态就是正义的。此外,假定原始状态确实规定了一系列原则(就是说,假定某种正义现可能得到选择),那么,只要社会体制符合这些原则,参加这些体制的人就完全可以对彼此说,他们正在按照他们所商定的条件进行合作,而只有在他们都是自由而平等的人,他们的相互关系是公平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就他们的合作条件取得一致意见。他们全都可以把他们的安排看作是符合他们在某种原始状态中可能会承认的所有规定的,因为这种状态广泛体现了对选择原则所规定的一些公认的、合理的限制。普遍地承认这个事实,将会为普遍承认相应的正义原则提供基础。当然,任何社会都不可能是人们真正自愿参加的一种合作安排;每个人一生下来就处于某个特定社会里的某种特定状态,这种状态的性质实际上在影响着他的生活前景。但是,如果一个社会符合正义即公平的原则,那么它事实上就几乎成了一种自愿的安排,因为它符合自由而平等的人在公平的情况下可能会同意的原则。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社会的成员都是自律的,他们所承认的义务是他们自愿承担的。

    正义即公平观的一个特征,是把原始状态中的各方看作是有理性的和互不关心的人。这并不是说各方都是利己主义者,就是说,都是对诸如财富、声望和统治怀有某种兴趣的个人。他们只是被看作是对彼此的利益不感兴趣的人。他们会假定,甚至他们的精神目标也可能是相互对立的,就像具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的目标是相互对立的一样。此外,合理性这个概念也必须尽可能地从狭义上来解释,就是说,要按照经济理论的标准,把它解释为对特定的目标采取最有效的手段。我打算对这一概念作某种程度的修改,这要在下文(第25节)予以说明,但人们必须极力避免把任何有争议的伦理因素引进这一概念中来。原始状态必须以得到广泛承认的规定为其特征。

    在提出正义即公平观时,一个主要的任务显然就是确定哪些正义原则可能会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多少详细地说明一下这种状态,并认真地系统阐述它所提出的选择问题。在后面紧接着的几章里,我将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然而,有人可能会说,一旦正义原则被认为是由某种平等状态中的某种协议产生的,那么功利原则是否会得到承认,就成了一个可以争论的问题。自认地位相等、彼此有权迫使对方接受自己要求的人,会完全为了别人的更大利益而同意一种可能要求某些人牺牲自己一部分生活前景的原则,这从一开始就几乎是不大可能的。既然每个人都希望保护自己的利益,保护他提出自己关于善的观念的资格,那么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为了带来满足的更大的净差额而默认自己的长期损失。如果没有强烈而持久的仁慈的冲动,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会不顾某种基本结构对自己的基本权利和利益所产生的长期影响,而仅仅由于这种结构最大限度地增加了利益的代数和就去接受它。由此可见,功利原则与同等人之间为了互利而进行社会合作这个概念似乎是不相容的。它同井然有序的社会这个概念所含有的互惠思想也似乎是不一致的。至少,我将这样来论证。

    我相反认为,原始状态中的人可能会选择两种颇为不同的原则。第一种原则要求平等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第二种原则则认为,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例如财富和权力的不平等,只有在它们最终能对每一个人的利益,尤其是对地位最不利的社会成员的利益进行补偿的情况下才是正义的。这些原则拒绝以某些人的苦难可以从一种更大的总体善中得到补偿这种借口去为体制进行辩护。为体制辩护可能是很方便的,但要求某些人为了别人的兴旺发达而使自己蒙受损失,这毕竟是不正义的。不过,如果一些人获得较大的利益能使某些人的不那么幸运的状况因此而得到改善,那就不存在不正义问题。从直觉上看,既然每个人的福利决定于合作安排,而如果没有这种安排,任何人都不可能过上一种令人满意的生活,那么,利益的分配就应该能够促成每个人都参加的那种自愿合作,包括那些状况比较不利的人。然而,只有提出合理的条件,才能指望做到这一点。上面提到的那两种原则,似乎是一种公平的协议,在这种协议的基础上,那些得天独厚的人,或社会状况比较幸运的人(不能说我们得到这两种有利条件是理所当然的),就可以指望在某种切实可行的安排成为所有人的福利的必要条件时得到别人的自愿合作。有一种正义观不把天赋和社会环境的随机性所造成的偶然情况作为追求政治和经济利益的资本。一旦我们决定去寻找这种正义观,我们就是向这些原则前进了。这些原则表明,它们最后抛弃了那些从某种道德观点看似乎是社会生活中的带有随机性的那些方面。

    然而,选择原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我并不期望我所提出的答案对一切人都有说服力。因此,从一开始就值得注意的是,正义即公平观同其他契约观点一样,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1)对原始状态和这一状态造成的选择问题所作的解释,和(2)据说可能会得到一致同意的一系列原则。一个人可以接受这个理论的第一部分(或某种与此不同的理论),而不接受另一部分,或者相反。原始契约的状态概念看来可能是合理的,虽然拟议中的特定原则被否决了。诚然,我想强调的是,最合适的原始状态观确实导致了与功利主义和至善论正好相反的正义原则,因而契约论也就为这些观点提供了一种替代的观点。然而,人们仍然会对这种观点提出疑问,虽然他们也承认,对研究伦理学理论和提出伦理学理论的基本假定来说,契约论的方法不失为一种有用的方法。

    正义即公平观就是我称之为契约理论的一个例子。不过,有人可能会反对“契约”这个词及其有关说法,但我认为它是相当有用的。许多词的含义是会引起误解的,开始时还可能会引起混乱。“功利”和“功利主义”这两个词当然也不会例外。它们也会使人产生不适当的联想,从而为心怀敌意的批评家所存心利用;然而,对那些准备研究功利主义的人来说,它们却是相当明确的。就应用于道德理论的“契约”这个词而言,情况也理应如此。我说过,为了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人们必须记住,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抽象。尤其是,有关协议的内容不是为了加入某个特定的社会,也不是为了采用某种特定政体,而是为了接受某些道德原则。此外,协议中所提到的保证也纯粹是一种假设:一种契约观点认为,某些原则可能会在某种明确规定的原始状态中得到承认。

    契约这个术语的优点是,它表达了这样的思想:可以把正义原则看作有理性的人可能会选择的原则,从而就可以对一些正义观作出解释并证明其为正当。正义理论是合理选择理论的一部分,也许还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此外,正义原则还处理对社会合作所取得的利益而提出的相互冲突的要求;这些原则也适用于不同个人与不同集团之间的关系。“契约”这个词不但提出了利益的恰当分配必须根据所有各方都能接受的原则这样的条件,而且也提出了这个多元性问题。正义原则的公开性条件也包含在契约用语中。因此,如果这些原则是某种协议的结果,那么公民们也就知道了别人所奉行的原则。契约理论的特点是突出了政治原则的公开性。最后,契约理论也有着悠久的传统。揭示与这种思想的联系,有助于确定概念,也符合自然诚信。因此,使用“契约”这个词有着几方面的优点。只要适当小心,这个词是不会使人误解的。

    结束语。正义即公平理论不是一种完备的契约理论,因为契约论的思想显然可以扩大应用于选择一种或多或少完整的伦理体系,就是说,扩大应用于一种把不但对正义而且对所有美德也同样适用的原则包括进去的体系。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将只考虑正义原则以及与其密切相关的其他原则;我不打算系统地讨论美德问题。显然,如果正义即公平这种提法能够站得住脚,那么下一步就是研究“正当即公平”这个提法所表明的更普遍的观点。但是,甚至连这个内容比较广泛的理论也不能包括所有道德关系,它似乎只包括我们与其他人的关系,而不考虑我们应如何对待动物和自然界其余部分这个问题。我并不认为契约观点为这些肯定是最重要的问题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因此我将不得不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我们必须承认,正义即公平观以及它所体现的有普遍代表性的那类观点所涉及的范围是有限的。一旦对这些不同的问题有了充分的理解,那么必须在多大程度上修改它的结论,这是事先无法决定的。

    第4节原始状态与正当理由

    我说过,原始状态是一种合宜的初始状态,它保证了在这种状态下达成的基本协议是公平的。这个事实产生了“正义即公平”这个提法。团此,显而易见,我所要说的就是,如果这种初始状态中有理性的人为了使正义发挥作用,可能会去选择某种正义观的原则,而不去选择另一种正义观的原则,那么这种正义观就比另一种正义观更合理,或者说,更能证明其为正当。正义观可以按照它们能否为原始状态中的人所接受来排列次序。照此理解,正当理由问题是通过提出审慎考虑这一问题来解决的:我们必须弄清楚的是,对特定的契约状态来说,采用哪些原则才可能是合理的。这样就把正义理论同合理选择理论联系了起乘。

    如果这个关于正当理由的观点可以成立,那么我们当然就必须多少详细地说明一下这个选择问题的性质。只有我们知道了各方的信仰和利益,知道了他们的相互关系,他们将要作出的取舍,以及使他们下定决心的过程,等等,合理决定的问题才能有明确的答案。环境的表现方式不同,因而所接受的原则也不同。原始状态这个概念,是在哲学上为了某种正义理论的目的而对这种初始选择状态作出最好的解释时所用的一种概念。这一点我将在下文说明。

    但是,我们怎样来判定什么是最好的解释呢?首先,我假定有一种广泛的一致意见认为应在一定条件下选择正义原则。为了证明对这种初始状态的具体说明是正确的,人们指出这种说明体现了这些共同持有的假定。人们可以从得到广泛承认而又不充分的前提开始论述,一直到得出比较明确的结论。每一种假定本身都应该是自然的和能自圆其说的;有些假定看去可能无关痛痒,甚至微不足道。契约论研究方法的目的,是要确认这样的事实:从总体来看,这些假定对可以接受的正义原则规定了重要的范围。理想的结果可能是这些条件确定了一批独一无二的原则;但是,如果这些原则能够胜过一些主要的传统的教会正义观,我也就感到满足了。

    因此,人们不应被体现原始状态特征的多少有点奇怪的条件引入歧途。这里的目的只是要让我们明白对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必须有所限制,因而也就是对这些原则本身有所限制,这似乎是合理的。例如,任何人都不应由于天生命运或社会环境而在选择原则时处于有利地位或不利地位,这一点似乎合理的,也是普遍能够接受的。不能让原则来适应一个人自己的情况,这一点也似乎得到了广泛的同意。我们还应进一步保证不使某种倾向和愿望以及个人的关于善的观念来影响所采用的原则。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排除某些原则,这些原则认为,只要一个人知道某些事从正义的观点看是毫不相干的,那么把这些原则提出来让人们接受(不管成功的可能性是多么小),可能是合理的。例如,如果某个人知道自己富有,他就可能认为,提出把对福利措施征收的各种税看作是不正义的原则是合理的。如果他知道自己贫穷。他很可能会提出完全相反的原则。为了提出所需要的限制,人们设想了一种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每一个人都被剥夺了这方面的知识。人们排除了关于引起纷争、使人们听任偏见支配的这些偶然因素的知识。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无知之幕。如果我们记住无知之幕这个概念是要表明对论据的限制。那么它就不会有任何难解之处了。在任何时候,只要遵循某种程序,即按照这些限制来提出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我们就能进入所谓的原始状态了.

    原始状态中的各方都是平等的,这个假定看来是合理的。就是说,在选择原则的过程中,所有的人都拥有相同的权利;每个人都可以提出建议,提出他们接受建议的理由,等等。显然,这些条件的目的是要表明,作为道德的主体,作为具有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和某种正义感的人,他们彼此都是平等的。在这两个方面,平等的基础被认为是相同的。目标系统在价值观中不分等级;每个人都被假定为对所采纳的任何原则具有必要的理解能力和按这些原则行动的能力。这些条件和无知之幕一起,在已知没有任何人由于社会和自然的偶然因素而处于有利或不利地位的情况下,把正义原则规定为关心增进自身利益的有理性的人作为平等的人而可能同意的原则。

    然而,还可以从另一方面来证明对原始状态的具体说明是否正确。这就是要弄清楚可能被选择的这些原则是否符合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信念,是否以某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扩大了这种信念。我们可以注意一下,应用这些原则是否会使我们对社会的基本结构作出同样的判断;而对于这种结构,我们现在都是根据直觉来判断的,同时,我们对这种结构又具有极大的信心。或者,如果我们当前的判断还有可疑之处,而且在作出判断时犹豫不决,那么就要看这些原则是否提供了一种我们在经过反思后能够予以肯定的解决办法。有些问题我们确信是必须以某种方式来作出回答的。例如,我们确信,宗教上不容异己和种族歧视都是不正义的。我们认为,我们已经仔细地研究了这些情况,并且作出了我们相信是公正的判断,因为这种判断不大可能会由于我们过分注意自己的利益而遭到歪曲。这种信念是临时的固定点,我们以为,任何正义观都必须与这个固定点相配合。但对什么是财富和权力的正确分配,我们就不那么有把握。这里,我们可以去寻找一种能够消除我们的疑虑的办法。然后,我就可以对某种关于原始状态的解释进行检查。看它的原则是否能符合我们最坚定的信念,是否能在需要指导的地方提供指导。

    在寻找对原始状态的最好说明时,我们可以从两方面进行。首先,我们的说明要能体现普遍具有的、即使有缺陷也是比较可取的条件。然后,我们再来看一看这些条件是不是还能产生一批重要的原则。如果不能,我们再去寻找另外的同样合理的前提。但如果能,而所产生的原则又符合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信念,那就一切顺利。不过,大概也会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们也有办法。或者我们可以修改对原始状态的说明,或者我们可以修改我们现有的判断,因为甚至我们临时当作固定点的判断,也是可以修改的。这样反反复复,有时改变契约环境的条件,有时收回我们的判断并使我们的判断与原则相一致,这样,我认为我们最终将会找到一种对原始状态的说明,这种说明既体现了合理的条件,又产生了符合我们经过适当修改和调整的深思熟虑的判断。这种情况我称之为反思平衡。说它是一种平衡,是因为我们的原则与判断终于一致起来了;说它是反思的。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判断与哪些原则相一致,知道这些原则所由产生的前提。这时,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但这种平衡不一定是稳定的。由于进一步研究对契约状态所必须规定的条件,由于可能会使我们修改我们的判断的一些特殊情况,这种平衡可能会遭到破坏。然而,就眼前来说,我们已努力做到了使我们对社会正义的信念合乎逻辑,并证明这种信念是正确的。我们已经得到了一种原始状态观。

    当然,实际上我不会按照这个过程来做。但我们仍然可以把我将要对原始状态作出的解释看作是这种假定的反思过程的结果。这种解释代表了一种尝试,即在一个安排内不但要使这种解释符合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也要使它符合在哲学上对某些原则所规定的合理条件。在作出对初始状态的最好解释时,无论是对一般观念还是特殊信仰,都无法求助于传统意义上的不证自明性。就拟议中的正义原则来说,我并不认为它们就是必要的真理,或是从这些真理中引伸出来的什么东西,任何正义观都不能从不证自明的前提或从对原则所加的条件中推演出来;相反,一种正义现是否正当,这是一个许多考虑互相印证的问题,是把各方面情况结合成一个合乎逻辑的观点的问题。

    结束语。我打算说明的是,某些正义原则之所以正当,是因为它们可能会在一种平等的原始状态中得到一致同意。我已着重指出,这种原始状态是一种纯粹假设的状态。人们自然要问:如果实际上决不会达成这种协议,那么我们为什么还会对道德原则或其他原则感到兴趣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对原始状态的说明中所包含的条件,是我们事实上接受了的条件。或者,如果我们没有接受这些条件,那么我们也许会在通过哲学思考后予以接受。可以对契约状态的每一个方面提出赞同的理由。因此,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对原则的若干条件集合成一个观念,而对于这些条件,我们本来就是准备在经过适当的思考后承认它们是合理的。这些限制表明了什么是我们准备把它们看作对社会合作的公平条件所规定的范围。因此,考虑原始状态这个概念的一个方法,就是把它看作是一种说明手段,这种手段概括了这些条件的含义,并帮助我们推断出它们的结果。另一方面,这个概念也是一种直觉概念,它提出了它自己的一套复杂的理论,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我们可以更明确地规定我们能够用来最好地解释道德关系的立场。我们需要一种能使我们从远处展望我们目标的观念:关于原始状态的直觉概念能够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

    第5节古典的功利主义

    有许多种功利主义,功利主义的理论近年来也一直在持续发展。这里我不打算研究所有这些功利主义,也不打算考虑当代这方面讨论中的无数细微差别。我的目的是要提出一种正义理论,它要能为一般的功利主义思想,从而也为这种思想的种种不同翻版,提供一种替代理论。就各方面情况来看,我认为契约观点与功利主义之间的明显差异基本未变。因此,我打算将正义即公平观同众所周知的直觉主义、至善论以及功利主义的各个变种作一比较,以便用最简单的方式指出它们之间的根本差异。从这个目的考虑,我这里将要介绍的那种功利主义是严格的古典理论,它的最明确、最易理解的表述大概来自西奇威克。这个理论的主要思想是;如果社会主要体制的安排获得了社会全体成员总满足的最大净差额,那么这个社会就是一个井井有条的社会,因而也是一个正义的社会。

    首先,我们可以指出,事实上有一种关于社会的思想方法,很容易把最合理的正义观设想为功利主义的。试想:每一个人在实现自己的利益时,肯定都要把自己的得失权衡一番。为了以后的更大利益,我们现在可以让自己承受某种牺牲。为了获得自己的最大的善,为了尽可能地推进自己的目标,一个人在至少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采取了十分适当的行动。那么,一个社会为什么就不能完全按照适用于集体的那些原则来行动,从而认为对一个人来说是合理的行动,对人们的团体来说也同样是合理的呢?一个人的福利是由他在一生中的不同时刻所感受到的满足构成的。同样,社会的福利基本上也应该是通过实现社会上许多个人的一系列欲望来构成的。既然适用于个人的原则是要尽可能地增进他自己的福利,实现他自己的一系列欲望,那么适用于社会的原则也应该尽可能地去增进集体的福利,最大限度地去实现社会成员的一系列无所不包的欲望。正如个人要在当前与未来的得失之间进行权衡一样,一个社会也可以对不同个人之间的满足与不满足进行权衡。这样,经过了这一番思考,一个人就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功利原则:如果一个社会的体制最大限度地提高了满足的净差额,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得到适当安排的社会。适用于人们的团体的选择原则,被认为是适用于一个人的选择原则的延伸。社会正义是适用于某种集体综合福利观的合理审慎原则(第30节)。

    进一步的考虑使这种思想变得更有吸引力了。伦理学的两个主要概念是关于正当和善的概念;关于道德高尚的人的概念,我想也是由这两个概念而来的。因此,伦理学理论的结构主要决定于它如何规定和联系这两个基本概念。不过,把它们联系起来的最简单的办法似乎是目的理论:脱离正当而独立地对善作出规定,然后把正当规定为就是最大限度地扩大善。说得更准确些,那些可供选择的、产生最大的善的体制和行动都是正当的,或者至少同实际上可能存在的任何其他体制和行动几乎一样好(如果不是唯一最好的,那就需要有一个附加条件)。目的理论在直觉上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因为这些理论似乎体现了合理性的概念。人们自然会认为,合理性就是对某件事予以充分的重视,因而在道德上也必定对善于以充分重视。它总是想要假定,对事情的安排要能导致最大的善,这是不证自明的。

    最重要的是要记住,在目的论中,善是脱离正当来规定的。这有两个意思。第一,这种理论把我们对哪些事是善的这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我们的价值判断),说成是一种依靠常识就可以从直觉上区别出来的独立判断、接着它提出了一种假设,认为正当最大限度地增进了业已明确规定的善。第二,这种理论使一个人能够对事情的好不好作出判断,而不论其是否正当。例如,如果说享乐是唯一的善。那么根据不是以任何正当标准为先决条件的标准,或者根据我们通常认为的标准。享乐大概也会得到承认并取得其价值地位。而如果把善的分配也算作一种善,可能还是更高一级的善,同时这个理论又指导我们产生最大的善(包括在其他人当中进行的对善的分配),那么我们的观点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目的论的观点了。分配问题是受到正当概念的影响的,人们从直觉上懂得了这一点,’因此,这个理论就不可能独立地对善作出规定。传统的目的论理论的明晰性和单纯性来自这样的事实,即:它们将我们的道德判断分为两类,对一类判断予以单独说明,然后又用一种最大限度原则把另一类判断同它联系起来。

    相当明显的是,目的论按照它们对关于善的观念的说明方式而有所不同。如果把关于善的观念看作是在各种文化形态中实现人的优点,那么这也许就是所谓至善论了。除其他一些人外;亚里士多德和尼采也都有这种观点。如果把善规定为享乐,那就是享乐主义;如果把善规定为幸福,那就是幸福论,如此等等。我将把古典的功利原则理解为把善规定为欲望的满足,或者也许更多地是合理欲望的满足。这基本上是同这种观点一致的。而且我认为,它还对这种观点提供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在此情况下,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能使个人的合理欲望获得最大总量的满足,就都可以用来决定社会合作的适当条件。无可否认,这种观念初看起来似乎有理,有其吸引人之处。

    功利主义的正义观的显著特征是:这种满足的总量如何在个人之间进行分配,除了间接影响外,是无关紧要的,正如一个人如何对各个时期分配自己的满足,除间接影响外,是无关紧要的一样。在这两种情况中,正确的分配都能产生最大限度的满足。社会必须把它所拥有的任何满足手段拿来分配,而不论这些手段是权利和义务、机会和特权以及形形色色的财富,以便尽可能地实现这种最大限度的满足。没有任何一种对满足的分配其本身会比另一种更好,除非为了打破僵局而选择更平等的分配。诚然,关于正义的某些常识性准则,尤其是涉及保护自由权和权利的准则,或体现对赏罚要求的准则,似乎是同这种论点相矛盾的。但根据某种功利主义的观点,对这些准则及其表面严格性质的解释是:经验表明,如果要最大限度地提高利益总量,那么这些准则就是应当予以严格尊重的准则,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可以背离。然而,同其他所有准则一样,正义的准则是从实现满足的最大差额这个唯一目的派生出来的。例如,从原则上说,没有理由不以某些人的有余去补另一些人的不足;或者更重要的是,没有理由可以不去用许多人共同享有的较大利益来纠正少数人的自由权所遭到的破坏。在大多数情况下,至少在文明的相当高级阶段,利益的最大总量才偶尔不是用这种办法得到的。毫无疑问,正义的常识性准则为严格性对限制人们的不正义倾向,对限制危害社会的行为倾向,具有某种用途,但功利主义者认为,断言这种严格性就是道德的一个基本原则,那是错误的。正如一个人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的一系列欲望是合理的一样,一个社会最大限度地提高它的全体成员的满足的净差额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达到功利主义的最自然的办法(虽然肯定不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为整个社会采用适合于个人的合理选择原则。一旦这一点得到承认,公正旁观者的地位和功利主义思想史对同情的强调也就容易理解了。正是由于这种公正旁观者的观念,由于用对同情的认同作用来指导我们的想象,适用于个人的原则得以运用于社会。在人们的想象中,正是这种旁观者把所有人的欲望结合成一个必要的合乎逻辑的欲望系统;正是由于这种结合,许多人就融合成了一个人。这个公正的旁观者是一个具有同情能力和想象力的理想人物,因而也是一个完全有理性的人,他认为自己的欲望和别人的欲望是一致的,他能体会别人的欲望,就像是他自己的欲望一样。这样,他查明了这些欲望的强烈程度,并确定了它们在这一个欲望系统中的适当比重,然后,由理想的立法者通过对社会制度的各种规章进行调整,努力使这些欲望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按照这种社会观,不同的个人被看作是许多不同的尺度,权利和义务以及不多的满足手段都要用这些尺度按章予以确定和分配,以便最大限度地满足需要。因此,理想的立法者作出的决定与企业家或消费者作出的决定,实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企业家的决定是如何通过生产这种或那种产品来使自己获得最大限度的利润,而消费者的决定则是通过购买这种或那种商品来使自己获得最大限度的满足。在每一种情况下,都只有单独一个人,他的系统欲望决定了有限手段的最佳分配。正确的决定基本上是一个有效管理的问题。这种关于社会合作的观点,是把适用于个人的选择原则扩大应用于社会,然后为了实现这种扩大应用,通过公正而富有同情心的旁观者富有想象力的行动,把所有的人融合成一个人的结果。功利主义对人们之间的差异是并不认真看待的。

    第一章 正义即公平-2

    第6节有关的一些比较

    一方面是对自由权和权利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增加社会总福利的好处,把这两者作为一个原则问题加以区分,而对于前者,即使不是认为它绝对重要,也要予以某种优先考虑,在许多哲学家看来;我们是这样做的,对常识的信念似乎也赞成这种做法。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被认为具有某种不可侵犯性。这种不可侵犯性的基础就是正义,或者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其他任何人的福利都不能凌驾其上的自然权利。正义否认某些人失去自由可以由于其他人享有更大的善而变得合理起来。把不同的人当作一个人而使其得失相抵,这种推理不能成立。因此,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基本自由权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而得到正义保障的权利是不受制于政治交易或社会利益的权衡。

    正义即公平理论试图说明正义优先这种常识性信念,指出这种信念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会被选择的一些原则所产生的结果。这类判断反映了合理的选择和缔约各方的最初平等。虽然功利主义者承认,严格说来,他的理论与关于正义的这些观点是有矛盾的,但他坚持认为,常识性的正义准则和自然权利概念作为次要准则只有从属的作用。这些准则之所以产生,是由于在文明社会的条件下,它们有很大的社全功利。在大多数情况下按照它们来行事,只在特殊情况下才可违反。我们往往会以过分的热情来肯定这些准则和依靠这些权利,于是就连这种热情本身也产生了某种效用,因为它抵消了人们利用没有得到功利认可的一些方法来破坏这些准则的自然倾向。一旦我们懂得了这一点,功利主义原则与对正义的信仰力量之间的明显差异就不再是哲学上的一个难题。因此,尽管契约论承认我们对正义优先的信念大体上是正确的,但功利主义力图把这些信念说成是一种对社会有用的幻想。

    第二个比较是:功利主义者把适用于个人的原则扩大应用于整个社会,而正义即公平观作为一种契约观,则假定关于社会选择的原则,从而也就是正义的原则,其本身就是某种原始协议的目标。没有理由认为支配人们团体的原则只是适用于个人的选择原则的延伸。相反,如果我们假定对任何事物的正确的支配原则决定于该事物的性质,同时假定具有各自系统目标的不同人们的多样性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部么我们就不应指望关于社会选择的原则是功利主义的。诚然,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任何论述表明原始状态中的各方不会选择功利主义原则来规定社会合作的条件。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我打算放到后面去研究。就人们此刻所了解的全部情况来看,采用某种功利原则,从而使契约理论最终为功利主义提供一种比较深刻和比较间接的正当理由,这是完全可能的。事实上,边沁和埃奇沃思有时候就间接表明了这种偏向,虽然他们并未系统地阐述这种偏向,而就我所知,这种偏向在西奇威克的著作中是没有的。就眼前来说,我将只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可能会拒绝功利原则,相反,他们可能会为了以上概述的理由而去采用已经提到的两个正义原则。无论如何,按照契约理论的观点,仅仅依靠把合理谨慎原则扩大应用于公正旁观者所构想的系统欲望,是不可能得到关于社会选择的原则的。要得到这种原则,就不能认真看待个人差异的多样性,也不能承认人们可能会赞同的东西就是正义的基础。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奇怪的不正常现象。人们习惯上把功利主义看作是个人主义的,这种看法当然有充分理由。功利主义者是自由权和思想自由的坚强保卫者,他们认为,社会的善是由个人利益构成的。但是,功利主义并不是个人主义的,至少通过更自然的反思过程而得到的功利主义不是个人主义的,因为它把所有的欲望合而为一,从而把适用于个人的选择原则应用于整个社会。因此,我们就可明白,这第二个比较是与第一个比较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正是这种合而为一的做法和以这种做法为基础的原则,使得到正义保障的权利受制于对社会利益的权衡。

    我现在要提到的最后一种比较是:功利主义是一种目的论,而正义即公平理论则不是。顾名思义,后者是一种义务论。它既不是离开权利来规定利益,也不是把正当解释为最大限度地扩大善。(应该指出,义务论是非目的论的,它不是用来说明体制和不顾后果的行动是否正当的观点。值得我们注意的所有伦理学理论在判断体制和行动是否正当时都考虑了它们的后果。如果有哪个伦理学理论不是这样做,那么它就是一种不合理的、愚蠢的理论。)正义即公平理论是另一种义务论。如果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可能会选择某种平等自由权原则,并把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只限于每个人利益的不平等,那么就没有理由认为正义的体制会最大限度地扩大善(这里,我同功利主义一样。假定善就是合理欲望的满足)。当然,最大的善也并非不可能产生,但那可能是一种巧合。如何达到满足的最大净差额,这个问题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是决不会产生的;这种最大限度的原则是根本不用的。

    在这方面还有一个问题。按照功利主义,任何欲望的满足本身都具有某种价值,因而在决定什么是正当时必须把这种价值考虑进去。至于这种欲望是什么,除间接影响外,对计算满足的最大差额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对体制的安排,要以获得满足的最大总量为目的;对于这些满足来自何方,性质如何,我们并不提出任何问题,我们所要问的只是这些欲望的满足将会怎样影响总的福利。社会福利直接地,也是唯一地取决于个人满足与不满足的程度。例如,如果人们以相互歧视为乐,使别人得到较少的自由权作为提高他们的自尊的手段,那我们就必须和对其他欲望一样,根据它们的强烈程度等等,对它们是否应该得到满足,予以审慎的考虑。如果社会决定对这些欲望不予满足,甚或予以压制,那是团为它们对社会具有破坏性倾向,因为更大的福利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来获得。

    另一方面,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人们事先接受了一种平等自由权原则,但他们在这样做时并不了解他们的更具体的目标。因此,他们毫无保留地一致同意使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与正义原则的要求相一致,或者至少不去坚持直接违反这些原则的要求。一个以看到别人处于较少自由权地位为乐的人知道,他们没有任何以此为乐的权利。以别人被剥夺为乐,这本身就是错误的:这种满足必然要破坏他在原始状态中可能同意的原则。正当原则,从而正义原则,对于哪些满足才有价值这一点规定了限制;它们对于什么是一个人合理的关于善的观念这一点也规定了限制。人们在制定计划和选择志愿时,必须考虑到这些限制。因此,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不管人的倾向和爱好是什么,人们并不认为它们是既定的东西;然后,人们便去寻找满足它们的最佳办法。更确切地说,他们的欲望或志愿从一开始就受到正义原则的限制,正是这些原则明确规定了人们系统欲望必须尊重的界线。要表明这一点,我们可以这样说: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正当概念优先于关于善的概念。正义的社会制度规定了个人追求自己目标所不能超越的范围,这个制度提供了一系列权利和机会,也提供了满足的手段,遵循这些手段,使用这些手段,就可以公平地去追求这些目标。必须违反原则才能得到的利益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坚信这一点,也就部分说明了正义优先。既然这些利益本来就毫无价值可言,它们就不能超越正义的要求。

    按照正义即公平观,正当优先于善,这证明是这一观念的主要特征。它对整个基本结构的设计规定了某些标准;这些安排决不可有助于产生违反正义的两个原则(即违反从一开始就被赋予具体内容的原则)的倾向和态度,它们必须保证正义体制的稳定。这就给什么是好的,什么是道德高尚的品格,以及应该做什么样的人,划定了初步界限。不过,任何正义理论都会作出这种限制,即在特定情况下使它的基本原则得到满足所必须有的那些限制。有些欲望和倾向是功利主义拒绝考虑的,因为鼓励或允许这些欲望和倾向,在当时情况下就会产生较小的满足的净差额。但是,这种限制主要是形式上的限制,如果没有对情况的相当详细的了解,它也不能充分表明它们是什么样的欲望和倾向。光是这一点还不能说是功利主义的缺点。在决定哪些道德品质应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得到鼓励对严重依赖自然事实和人类生活的偶然因素,这正是功利主义理论的一个特征。正义即公平理论的道德理想是深深地植根于伦理理论的基本原则之中的。同功利理论相比,这正是自然权利观(契约论的传统)的特点。

    在把正义即公平理论和功利主义相比较时,我所考虑的只是古典的功利主义理论。这就是边沁和西奇威克的观点,也是功利主义经济学家埃奇沃思和皮古的观点。休谟赞同的那种功利利主义,对我的论题可能是不适用的;事实上,严格说来,它并不是功利主义。例如,休谟在反对洛克契约论的著名论点中坚持认为,尽职与效忠的原则都具有相同的功利基础,因此,把政治义务建立在某种原始协议的基础上,是什么也得不到的。在休谟看来,洛克的理论代表了一种不必要的混乱:一个人还是似直接求助于功利为好。但是,休谟所说的功利,似乎就是社会的普通利益和需要。尽职与效忠的原则就是由这种意义上的功利产生出来的,就是说,除非这些原则得到普遍的尊重,否则社会秩序是不可能维持的。但是,休谟接着又认为,如果法律和政府遵守以功利为基础的准则,那么从一个人的长远利益看,他一定会得到好处。至于一些人的所得超过了另一些人的所失,这一点则没有提到。因此,在休谟看来,功利和某种共同的善似乎就是同一个东西;只要体制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它们也就符合了功利的要求,至少从长远来看是这样。不过,如果休谟的这种解释是正确的,那么,同正义优先的矛盾就立刻不见了,同洛克契约论的不一致也立刻不见了。因为在洛克的理论中,平等权利的作用就是保证唯一可以允许的背离自然状态的行动只能是尊重这些权利和为共同利益服务的行动。显然,洛克所赞同的自然状态的所有改变,都是符合这个条件的,因而也是关心促进自己的目标的有理性的人在平等状态下所能同意的改变。休谟丝毫没有对这些限制的合宜性提出疑问。他对洛克契约论的批评决没有否定这个理论的基本论点,他甚至似乎承认了它的基本论点。

    边沁、埃奇沃思和西奇威克所提出的这个古典观点的优点是:它显然认识到了什么是得失攸关的大事,就是说,认识到了正义原则和从这些原则派生出来的权利的相对优先问题。问题是,一些人蒙受损失是否会由于另一些人更大的利益总量而变得不重要起来;或者说,强调正义是否就是要求人人都能得到平等自由权,而只有符合每个人的利益的那些经济和社会不平等才是可以允许的。在对古典功利主义和正义即公平理论所作的比较中,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在一些基本的社会观之间存在着某种差异。一方面,我们把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看作是一种促进互利的合作安排,而支配这称安排的就是人们在一种公平的原始状态中可能会选择的一些原则;另一方面,我们又把这种社会看作是对用来最大限度地满足欲望系统的社会资源的有效管理,而这些欲望是正义的旁观者根据许多个人已知的欲望系统构想出来的。只要与古典功利主义的自然偏向化较一下,这种差异也就显示出来了。

    第7节直觉主义

    我将用一种比通常更为概括的方式来考虑直觉主义,就是说,把它作为这样一种理论:它有一批不可化约的基本原则,我们必须问一问自己,根据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什么样的平衡才是最正义的平衡;然后对这些原则加以权衡,决定其优劣。只要我们达到了某种概括的高度,直觉主义者便会认为,确定不同正义原则的恰当重点的任何更高一级的推定标准,都是不存在的。尽管道德情况的复杂性需要有若干不同的原则,但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说明这些原则并确定其重点的单一标准。因此,直觉主义理论有两个特征:首先,这些理论是由众多的基本原则组成的,在特定情况下,这些原则可能互相冲突,以致作出完全相反的指示;其次,这些理论并不包含权衡这些原则优劣的任何明确方法和优先规则:我们只能依靠直觉,依靠在我们看来差不多是最正确的东西来建立平衡。或者,即使有什么优先规则,它们也被看作是或多或少无足轻重的东西,对作出判断没有任何实际的帮助。

    其他形形色色的论点一般也都与直觉有关,例如,关于正当和善的概念是不可分析的,而适当提出来的道德原则也表达了合法道德要求的不证自明的主题等等。但我将撇开这些问题不谈。这些具有认识论特点的理论,不是我所理解的直觉主义的必要的组成部分。也许我们最好还是把这种广义的直觉主义说成是一种多元论。不过,某种正义观也可以是多元论的,它不需要我们依靠直觉去权衡它的原则。它可能包含有必不可少的优先规则。为了强调在权衡原则时直接求助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用这种更概括的方式来考虑直觉主义似乎是适当的。至于这种观点在多大程度上与某种认识论有关系,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照此理解,那就有了许多种直觉主义。不但有我们日常的这类观念,而且也许还有最富哲学意味的理论。区别各种直觉主义观点的一个办法,就是看它们的原则所达到的概括高度。常识性的直觉主义以若干类相当明确的准则的形式出现,每一类准则适用于某个具体的正义问题。一类准则适用于合理工资问题,另一类准则适用于税收问题,还有一类准则适用于惩罚问题,等等。比如说,如果要得到关于合理工资的观念,我们不仅要考虑需要的问题,而且还要设法比较各种不同的标准,例如对技术、训练、勤奋、责任心、工作危险性等要求。大概不会有人仅仅根据这些准则中的任何一条未作出决定,而且必须从这些准则中找到一种兼顾的办法。按现有体制来确定工资,事实上也就是表示对这些要求作出某种评价。然而,这种评价还常要受到不同社会利益要求的影响,也要受到权势的相对地位的影响。因此,它可能不符合任何一个人的合理工资观。由于具有不同利益的人可能会强调促进他们利益的那些标准,这种情况就尤其可能发生。有较大能力和受过较多教育的人,往往会强调对技术和训练的要求,而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则竭力提出对需要的要求。但是,我们日常的正义概念不但要受我们自己地位的影响,而且还带有习惯和现有期望的强烈色彩。那么,我们应该用什么标准来判断习惯本身的正义性和这些期望的合法性呢?为了达成某种程度的谅解和协议,不去理会不过是不同利益的实际解决,也不去依靠习惯和既有期望,就必须向某种更普遍的安排前进,以便确定准则之间的平衡,或至少把这种平衡限制在更狭窄的范围之内。

    这样,我们就可以参照社会政策的某些目标来考虑正义问题了。不过,这种办法也可能要依靠直觉,因为它通常是以比较各种经济和社会目标的形式出现的。例如,假定分配的效率、充分就业、更大的国民收入以及国民收入的更公平的分配,都被认为是社会目标。这样,只要适当地权衡这些目标和现存的体制结构,关于合理工资、正当税收等等的准则也就会得到适当的强调。为了得到更大的效益和公平,一个人可以奉行一种具有在工资报酬上强调技术和勤奋的实际效果的政策,而对需要的准则则用某种别的方式,或许是用福利转移的方式来处理。既然征税是必然的,那么确定合理工资是否还有实际意义呢?对于这个问题,关于社会目标的直觉主义提供了一种解决基础。我们怎样权衡某一类准则,是和我们怎样权衡另一类准则相适应的。这样,我们就使自己对正义的判断有了某种内在联系;我们已经跨出了实际上兼顾各种利益的狭隘范围,而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当然,我们仍然有一个要在平衡更高一级政策目标的求助于直觉的问题。对这些目标的侧重点不同,决不是什么细微末节上的不同,而是常常与深刻对立的政治信仰相对应的。

    哲学概念上的原则是最普遍的原则.这些原则不仅是为了说明社会政策目标,而且对这些原则所规定的重点也应能相应地确定这些目标的平衡。为了说明起见,让我们讨论一下一个相当简单而又常见的以总合-分配二分法为基础的概念。这个概念有两条原则:社会基本结构的目的首先是从产生满足的最大净差额这个意义上说的最大的善,其次是对满足进行平等的分配。当然,这两个原则都有“假如其余情况均相同”这种附加条款。第一条原则,即功利原则,在这里充当了一种效率标准,促使我们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尽可能地去产生最大的满足总量;第二条原则则充当正义标准,对追求总合福利的行为加以限制,并把利益的分配拉平。

    这个概念是直觉主义概念,因为对于确定如何权衡这两条原则,这里并没有提供任何优先规则。极为不同的重点是与承认这两条原则相一致的。对大多数人事实上会如何对权衡这些原则作出某种假设,这无疑是很自然的。首先,在总满足和平等程度的不同结合上,我们大概会赋予这些原则以不同的重点。例如,如果存在一种巨大的总满足,但对这种满足的分配是不平等的,那么我们十有八九会认为,更紧迫的是扩大平等,而不是这种巨大的总福利是否业已平均地得到分享。这一点可以用经济学家的无差异曲线的方法来予以更正式地表述。假定我们能测出社会基本结构的具体安排满足这些原则的程度,并以正x轴表示总满足,以正y轴表示平等(后者也许应该对完全平等有一个上限)。社会基本结构的某种安排实现这些原则的程度,现在可以用平面上的一个点来表示。

    显然,在另一点东北方的那一点就是比较好的安排:它有两点优越性。例如,图1中b点优于a点。把判断为同样正义的点连接起来,就构成了无差异曲线。因此,构成图1中曲线i的,是与该曲线上a点平等的各点;构成曲线Ⅱ的,是与b点并列的各点。我们可以假定,这些曲线是向右下方倾斜的,并且彼此并不相交,否则它们所代表的判断就可能不一致。曲线向任何一点的倾斜,表示由这个点所代表的结合点上平等和总满足的相对重要性;沿一条无差异曲线而变化的倾斜度,表示这些原则的相对迫切往是如何随着它们或多或少地得到满足而发生改变的。因此,只要沿着图1中无差异曲线中的任何一条前进,我们就可看到,随着平等的减少,需要有越来越大的满足总量来补偿平等的进一步减少。

    此外,十分不同的重点是与这些原则相一致的。设图2代表两个不同的人的判断。实线表示一个比较重视平等的人的判断。虚线表示另一个比较重视总福利的人的判断。这样,尽管第一个人把对d的安排看作和c同样重要,但第二个人则判断d优越。这种正义观对什么是正确的重点并未加以任何限制;因此,它允许不同的人可对原则作出不同的权衡。尽管如此,如果这种直觉主义观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那么它就决不是不重要的。至少,它可以挑出一种有意义的标准,一也可以说就是我们对社会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的视轴。直觉主义者希望,一旦找到了这些轴或原则,人们就能以或多或少的类似办法来把它们加以权衡。至少,在他们表现公正。不为过分注意自己利益所动时,能够这样去做。或者,如果情况不是这样.他们至少也能就某种安排达成协议,借此可以使他们在确定重点时取得妥协。

    最重要的是要看到;直觉主义者并不否认我们能够说明我们怎样去权衡不同的原则,或者,^在我们对这些原则给予不同的侧重点时;任何一个人怎样去对它们进行权衡。直觉主义者承认,可以用无差异曲线来表示这些重点。只要知道这些重点的性质,就能预见到将会作出什么判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判断具有一种一致的明确结构。当然,有人可能会认为,我们存确定重点时不知不觉地受到某种更高标准的支配,或者受到怎样去最充分地实现某种目标这一思想的支配。如果我们要运用这些标准,或追求这个目标,那么我们所确定的重点就是最后可能得到的重点。无可否认,任何已知的对原则的权衡都要服从这种解释。但直觉主义者宣称,这种解释事实上是不存在的。直觉主义者认为,不存在任何可以表达出来的、作为这些重点的基础的伦理观、可以用一个几何图形或一个数学函数来说明这些重点,但并不存在任何推定的、可以证明其合理性的道德标准。直觉主义认为,在我们对社会的判断中,最后大概都会碰到基本原则的多元性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说,用这种方法而不是用另一种方法来权衡原则,对我们来说似乎更正确一些。

    这种直觉主义理论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事实上,它还可能是正确的。我们决不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对社会正义的判断必然会完全偏离可以得到公认的伦理原则。相反,直觉主义者认为,道德情况的复杂性使我们无法充分说明我们的判断,从而使不同原则的多元性成为必然之事。直觉主义者认为,超越这些原则的企图。不是变得平淡无奇(如所谓社会正义就是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就是导致虚妄和过分简单化(如一个人依靠功利原则来解决一切问题)。因此;驳斥直觉主义的唯一办法就是提出可以得到公认的说明重点的伦理标准,而根据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我们认为重视原则的多元性是适宜的。驳斥直觉主义就是要提出据说并不存在的那些推定的标准。诚然,公认的伦理原则这个概念是模糊不清的,虽然要从传统和常识中举出许多例子来是很容易的。但是,抽象地讨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一旦批评直觉主义者的人提出了更系统的说明,直觉主义者和批评他们的人将不得不解决这个问题。

    人们可能会问,直觉主义理论究竟是目的论还是义务论。它们可能两者都是,在许多问题上,任何伦理观都必然要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直觉。例如,人们可能会像穆尔那样认为,人的感情和相互谅解,美的创造和对美的体察,知识的获得和领会,同快乐一起成了头等的好事。但人们也可能认为(穆尔则不如此),这些都是唯一的实际的善。既然对这些价值的规定不随正当而转移,而如果对正当的规定就是最大限度地扩大善,那就是属于至善论类型的目的论了。然而,在判断是什么产生最大的善时,这种理论也许会认为,这些价值必须按直觉来予以权衡:它可能会说,这里并不存在真正的指导标准。然而,直觉主义理论又往往是义务论。按照罗斯的权威性论述,根据道德价值(分配的正义)对美好事物进行的分配,包含在将要予以扩大的善之中;虽然产生最大的善的原则是基本原则之一,但它只是一个必须依靠直觉同所有其他有效原则的要求取得平衡的原则。因此,直觉主义观点的显著特征不在于它们是目的论的观点还是义务论的观点,而在于它们特别突出了求助于我们的直觉能力的做法,而这种直觉能力不是推定的和公认的伦理标准所能控制的。直觉主义不承认对优先问题有任何有效的明确的解决办法。现在,我们就着手简短地讨论这个问题。

    第8节优先问题

    我们已经知道,直觉主义提出了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系统说明我们对正义和不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问题。尤其是它认为,对于确定不同正义原则的重点问题,不可能提出任何肯定的答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依靠我们的直觉能力。当然,古典的功利主义努力避免完全求助于直觉。这是一种只有一个最后标准的单一原则观;至少从理论上说,重点的调整是参照功利原则来决定的。穆勒认为,只能有一个这样的标准,否则在不同的标准之间是不可能有裁决者的,所以西奇威克详尽地论证说,功利主义原则是能够承担这个任务的唯一原则。他们认为,在面临准则互相冲突的情况下,或在面临含糊不清的概念时,我们除了采用功利主义别无他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道德判断无疑就是功利主义的。穆勒和西奇威克认为,在某种问题上,我们必须用一个单一的原则来纠正我们的判断并史之系统化。无可否认,这一传统理论的巨大魅力之一就是它正视优先问题并努力避免依靠直觉的方法。

    我已经说过,依靠直觉来解决优先问题,不一定就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我们必须承认,可能没有任何办法来摆脱原则的多元性问题。毫无疑问,任何正义观都将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依靠直觉。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尽量少去直接求助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因为如果人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来权衡最后的原则(大概他们是经常这样做的),那么他们的正义观就是各不相同的。确定重点是正义观的一个基本的而不是次要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不能说明这些重点应该怎样靠合理的伦理标准来确定,那么合理讨论的手段也就没有了。可以说,直觉主义者的正义观只是一种不完全的观念。即使不能完全排除对直觉的依赖,我们也应尽力为优先问题提出明确的原则。

    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直觉的作用受到几方面的限制。由于这整个问题相当复杂,这里我将只提出几点看法,这些看法的全部含义要在以后才能看得清楚。第一点与这样的事实有关,即正义原则就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会得到选择的那些原则。这些原则是某种选择状态所产生的结果,由于原始状态中的人是有理性的人,所以他们承认应该考虑这些原则的优先性问题。如果他们希望为裁定相互权利要求而确定一致同意的标准,他们就会需要用来确定重点的原则。他们决不可以假定他们对优先问题的直觉判断是大体相同的;由于他们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不同,他们的判断肯定是不会相同的。因此我假定,原始状态中的各方都想达成关于如何权衡正义原则的某种协议。选择原则这个概念的部分价值在于:原先促使他们采用某些原则的理由,可能也是他们赋予这些原则以某些重点的理由。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正义原则并不被认为是不证自明的,它们的正当性就在于它们可能会被选择。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根据它们被人们所接受这一点来找到如何权衡它们的指导方针或限制条件。考虑到原始状态的情况,有一点可能是清楚的,这就是,某些优先规则比另一些优先规则更为可取,其理由基本上仍然是某些原则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一致的同意。强调正义的作用和原始选择状态的特征,可以使优先问题变得更加易于处理。

    另一种可能性是,我们也许能够找到可以用我所说的连续序列或词汇序列来予以说明的某些原则(正确的术语是“词典编纂序列”,但它过于累赘)。这种序列要求我们首先满足序列中的第一个原则,然后才能转向第二个原则;满足了第二个原则,然后才考虑第三个原则,以此类推。一个原则要等到它前面的那些原则或者得到充分的满足或者不能适用之后才开始起作用。因此,连续序列毋需去权衡原则;这个序列中处于前列的原则可以说具有一种对后面原则而言的绝对重点,而且毫无例外是有效的。我们可以把这种排列看作是类似于一些受到限制的最高原则的先后次序。我们可以假定,这个序列中的任何原则只有在前面的原则得到充分满足时才可以得到全面的考虑。事实上,我将作为一个重要特例提出这样一种次序,把平等自由原则置于控制经济和社会不平等的原则之前。这实际上是说,社会基本结构应该按照与前面的原则所要求的平等自由权相一致的方式来安排财富和权力的不平等。当然,乍看起来,词汇序列或连续序列这个概念似乎并不显得很有前途。事实上,它似乎立即同我们的稳健思想和良好判断格格不入。此外,它必须预先假定序列中的所有原则都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原则。例如,除非前面的原则只有一个有限的适用范围并规定了能够得到满足的明确条件,否则后面的原则就决不会起作用。这样,平等自由权原则就可以占据一种优先的地位,因为我们假定它是能够得到满足的。而如果功利原则是第一位的,那么它就会使后来的所有标准成为多余的东西。我将努力证明,至少在某些社会环境下,正义原则的某种连续序列为优先问题提供了一种近似的解决办法。

    最后,可以提出一些内容比较有限的问题和用审慎的判断代替道德判断,来减少对直觉的依赖。这样,面对某种直觉主义观念原则的人就可以回答说,如果没有某些指导审慎思考的准则,他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例如,他可能会认为,在对满足的分配中,他无法解决总功利和平等的矛盾。不但这里所涉及的概念过于抽象。内容过于广泛,使他没有把握来作出任何判断,而且即使是解释这些概念的含义,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总合-分配二分法无疑是一个吸引人的概念,但此时此地又似乎是难以处理的。它没有把正义问题分解成足够小的部分。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求助于直觉的做法集中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我们从社会制度中挑出某个地位,并按照这个地位来评价社会制度,然后再提出这样的问题:从这种地位中的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观点来看,选择基本结构的这种安排而不是那种安排是否合理?根据某些假定,经济和社会的不平等是按照地位最不利的社会集团的长远期望来予以判断的。当然,对这种集团的说明不很准确,我们的审慎判断也必然会给予直觉以相当大的余地,因为我们也许还不能提出决定这种判断的原则。尽管如此,但我们已经提出了一个内容有限得多的问题,并用一种合理审慎的判断代替了道德判断。我们应怎样作出决定,这常常是十分清楚的。对直觉的依赖是一种不同性质的依赖,而且远不如在直觉主义观念的总合-分配二分法中对直觉的依赖。

    在解决优先问题时,任务就是要减少而不是完全排除对直觉判断的依赖。没有理由假定我们能够避免所有求助于直觉的做法,不管是什么样的直觉,也没有理由假定我们应该努力那样去做。这个住务的实际目的是要在判断方面取得一种相当可靠的协议,以便产生一种共同的正义观。如果人们在直觉上的优先判断是相同的,那么几乎可以说,即使它们不能提出说明这些信念的原则,或者甚至这些原则是否存在,都是无关紧要的。然而,相反的判断却产生了困难,因为这时裁决不同要求的基础甚至是不明确的。因此,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提出这样一种正义观,不管它多么依赖于伦理的或审慎的直觉,它都有助于使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殊途同归。如果这种正义观确实存在,那么,从原始状态的观点出发,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去接受它,因为在我们对正义的共同信念中引进更多的一致是合理的。事实上,一旦我们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问题,优先问题就不再是如何去应付既定的无法改变的道德情况的复杂性问题,而是为了达成关于判断的理想协议而提出合理的、普遍可以接受的方案问题了。按照契约论的观点,道德情况决定于在原始状态中可能选择的原则。这些原则明确规定了哪些考虑从社会正义的观点看是恰当的。既然这些原则是由原始状态中的人来选择的,那么也应由他们来决定他们希望道德情况简单或复杂到什么程度。原始协议决定了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准备妥协,从而使事情变得简单一些,以便确定为共同正义观所必需的优先规则。

    我已考察了根据推定来处理优先问题的两个明显而又简单的方法,这就是:或者利用一种单一的无所不包的原则,或者利用词汇序列中的许多原则。其他方法无疑是存在的,但我不打算去考虑它们可能是什么样的方法。传统的道德理论在大多数情况下或者是单一原则的,或者是直觉主义的,因此,提出一种连续序列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新奇的方法。虽然一般说来,词汇序列不可能完全正确,这一点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在某些特殊的然而重要的情况下(第82节),它大概还是可以给人以启发的。这样,它就可以表明正义观的更广泛的结构,并指出能够找到更合适方法的方向。

    第9节关于道德理论的几点看法

    为防止误解,在这里简短地讨论一下道德理论的性质,似乎是可取的。我的讨论将是比较详细地说明反思平衡中深思熟虑的判断这个概念以及采用这个概念的理由。

    让我们假定,每个过了一定年龄并具有必要智能的人,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下养成了一种正义感。我们获得了判断事物是否正义的本领,也学会了依靠理智来支持这种判断的本领。此外,我们通常还有按照这些见解办事的某种欲望,并希望别人也有同样的欲望。显然,这种道德能力是非常复杂的。要明白这一点,只要指出我们准备作出的判断可能是不计其数而且是形形色色这一点就够了。我们常常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有时又觉得自己犹豫不决,这一点也并不有损于我们的能力的复杂性。

    人们开始时(我着重这种观点的临时性质)可能认为,道德哲学就是试图说明我们的道德能力的;或者,就眼前来说,人们可能认为,正义理论就是说明我们的正义感的。这件事很难办。因为这种所谓的说明,并不就是说列举出我们准备对体制和行动作出的判断以及随之而来的支持这些判断的理由,而是说需要提出一批原则,一旦这些原则同我们的信仰以及对环境的认识结合起来,同时,如果我们又能自觉而聪明地应用这些原则,那么,它们就会使我们作出这样的判断,并提出支持这些判断的理由。我们作出的日常判断符合正义观的原则,那么正义观也就表达了我们的道德感情。这些原则可以作为得出配合判断的某种论点的前提的一部分。直到我们以某种涉及广泛情况的系统方法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样的原则,我们才能对我们的正义感有所了解。如果对我们的日常判断,对我们作出这种判断的天然意愿,只有似是而非的了解,那只会掩盖一个事实,即说明我们的道德能力乃是一项复杂任务。必须假定说明我们的道德能力的原则具有一种复杂的结构,同时所涉及的种种概念也必须予以认真的研究。

    这里,把说明道德能力问题和说明我们对本族语句子的语法意识问题比较一下是有益的。这里的目的是通过提出明确的原则来说明识别好句子的能力,而这些原则和说本族语的人一样。是各不相同的。这种说明是一项很困难的任务,这个任务虽然还没有完成,但大家知道,它需要从理论上予以解释,而不为我们明确的语法知识的特定准则所囿。道德哲学大概也有与此相类似的情况。没有理由假定我们的正义感可以用众所周知的常识性准则来予以充分的说明,也没有理由假定我们的正义感可以从比较明显的学习原则中派生出来。对道德能力的正确说明,肯定要涉及一些原则和理论解释,而这些原则和解释是远远超出日常生活中引用的规范和标准的;它最后还可能需要用相当复杂的数学手段。既然按照契约观点,正义理论是合理选择理论的一部分,那样做也就在意料之中了。这样,原始状态的概念以及在原始状态中取得对原则的协议的概念,也就似乎不太复杂或不是十分不必要的了。事实上,这些概念相当简单,可以作为研究的入门。

    然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谈到任何关于深思熟虑的判断问题。正如已经假定的那样,深思熟虑的判断就是在我们的道德能力极可能得到如实的表现时所作出的那些判断。因此,在决定应该考虑我们的哪些判断时,我们可以合理地选择某些判断而排除另一些判断。例如,我们可以抛弃在犹豫不决中作出的那些判断,或我们对之很少有把握的那些判断。同样,我们在心烦意乱时或受到恐吓时所作出的判断,或我们一心要以某种方式获得好处时所作的判断,也可以弃置不顾。所有这些判断很可能都是错误的,或都是受我们过分注意自身利益的影响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就是在有利于运用正义感的条件下所作出的判断,因而也就是在不能给犯错误找到比较普通的借口或解释的情况下所作出的判断。这样说来,也就是假定作出判断的人都有作出正确决定的能力、机会和欲望(或至少不是不要作出正确决定的欲望)。此外,鉴别这些判断的标准也不是任意的。事实上,它们同选择任何深思熟虑的判断所使用的标准是相似的。一旦我们把正义感看作是一种思想能力,是与运用思想有关的,那么恰当的判断也就是在有利于审慎考虑和一般判断的条件下所作出的判断。

    现在,我们来着手讨论反思平衡这个概念。需要这个概念有如下原因。根据道德哲学的临时目标,人们可能会说,正义即公平理论只是一种假设,它认为,在原始状态中可能选择的原则,也就是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的那些原则,正是这些原则说明了我们的正义感。但是,这个解释显然是过分简单化了。在说明我们的正义感时,还必须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即尽管深思熟虑的判断是在有利的情况下作出的,但在一定程度上,它们无疑是参差不齐的,是容易被歪曲的。如果一个人碰到了一种在直觉上具有吸引力的对自己的正义感的说明(比如,一种包含有对各种合理而自然的假定的说明),他很可能修改他的判断,使之符合正义即公平理论的原则,即使这个理论并不完全适合他的现有判断。如果他能找到一种解释,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偏差,使他对自己原始判断的信心遭到破坏,如果所提出的观念产生了一种他认为现在可以接受的判断,他尤其可能会那样去做的。从道德哲学的观点来看,对一个人的正义感的最好说明,不是那种在他考察任何正义观之前就已符合自己判断的说明,而是那种配合了他在反思平衡中所作出的判断的说明。我们已经看到,要达到这一步,一个人先要对所提出来的各种观念加以权衡,然后或者修改自己的判断,使之符合其中的一种观念,或者坚持自己的原始信念(和相应的观念)。

    反思平衡这个概念引起了一些需要予以说明的复杂问题。首先,它是研究那些由自我省察所形成的行动指导原则所特有的一种概念。道德哲学是苏格拉底式的哲学:一旦支配我们目前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原则被揭示出来,我们也许就会希望改变这些判断。即使这些原则完全合适,我们也仍然可能希望这样做。了解这些原则,可能意味着去进一步思考,从而使我们修改我们的判断。然而,这种特点不是道德哲学所独有的,也不是其他哲学原则,如归纳法和科学方法原则所独有的。例如,我们虽然可能不会指望由于某种语言学理论(这种理论的原则在我们看来似乎是特别自然的)而大大修改我们正确的语法意识,但这种改变并不是不可想象的,毫无疑问,我们的语法意识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这方面知识的影响。但在物理学方面,情况就不同了。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即使我们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天体运动作出了准确的说明,我们也无法改变这些运动来使之符合某种更吸引人的理论。幸运的是,天体力学的原则有其自身的智力之美。

    然而,关于反思平衡也有几种不同的解释。一个人可能碰到的只是那些除次要差异外或多或少与自己现有判断相一致的说明,或者,一个人可能碰到的就是他也许能够使自己的判断和支持这些判断的全部有关哲学论点相一致的所有可能的说明。反思平衡的概念因这些情况的不同而异。在第一种情况下,我们可能是在多多少少如实地说明一个人的正义感,虽然我们也考虑了如何去消除某些不一致之处;在第二种情况下,一个人的正义感可能要经历也可能不经历某种根本的改变。显然,在道德哲学中人们关心的是第二种反思平衡。当然,一个人能否达到这一步,那是值得怀疑的。这是因为,即使关于所有可能的说明和全部有关哲学论点的概念很明确(这一点也是有向题的),我们也不可能对这些说明和哲学论点—一加以审查。充其量我们只能通过道德哲学的传统去研究我们已知的各种正义观和我们所想到的任何其他正义观,然后对这些正义观加以考虑。这差不多也是我所要做的,因为在提出正义即公平理论时,我要把这一理论的原则和论据同其他一些众所周知的观点相比较。按照以上说法,可以懂得正义即公平理论说的就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选择的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两个原则,而不是其他传统的正义观,如功利观和至善观;经过认真的思考,这两个原则比这些公认的选择办法更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这样,正义即公平理论就使我们更接近于哲学的最终目标;当然,它还没有达到这种目标。

    对反思平衡的这种解释立刻又引起了若干新的问题。例如,反思平衡(从哲学最终目标这个意义上说)是否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它是否就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能够做到吗?也许,我们用以开始思考的判断,或思考过程本身(或两者),会影响我们的最后归宿,如果有这种归宿的话。然而,在这里推究这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不打算去问,说明一个人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原则,是否就是说明另一个人深思熟虑的判断的那些原则。我将理所当然地认为,对于在反思平衡中作出判断的人来说,这些原则是大致相同的,如果不同,那么他们的判断就沿着以一批(我将予以讨论的)传统理论为代表的几条主线而产生歧异(事实上,一个人可能发现自己同时徘徊于相互对立的正义观之间而无所适从)。如果人们的正义观最终证明是各不相同的,那么它们在哪些方面不同,就成了一个头等重要的问题。只有等到我们对这些正义观有了比较正确的说明,我们才能知道它们何以不同,甚至知道它们是否真的不同。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做到这一点,即使是对一个人或一批相似的人,我们都不能做到。这可能同语言学也有某种类似之处:如果我们能够说明一个人的语法意识,我们当然就会知道许多关于语言的一般结构的情况。同样,如果我们能够说明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的正义感,我们就能为提出某种正义理论作出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可以假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德观。这样,对本书的论题来说。读者和作者的观点就是唯一有价值的观点。别人的意见不过是用来使我们的头脑变得更清楚而已。

    我希望强调的是,正义理论完全说得上是一种理论。它是一种关于道德感情(借用十八世纪一本书的名字)的理论,它提出了指导我们的道德力量的原则,或者说得更明确些,指导我们的正义感的原则。有一类虽然有限然而明确的事实,可以用来检验一些假设的原则,这些事实就是我们反思平衡中的深思熟虑的判断。正义理论同其他理论一样,也要受同样的方法规则的支配。定义和意义分析并不占有特殊的地位:定义不过是一种用来建立一般理论结构的手段。一旦提出了整个理论结构,定义就不再占有显著的地位,而是与理论本身同其兴废。无论如何,要提出一种完全以逻辑和定义的真实性为基础的真正的正义理论,显然是不可能的。对道德概念进行分析并由原因推出结果,这种做法无论在传统上是多么不言而喻,但却是一种过分脆弱的基础。道德哲学必须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利用某些可能的假定和一般事实。要说明我们反思平衡中的深思熟虑的判断,舍此更无他法。这是直到西奇威克为止的大多数英国古典作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改变这种看法。

    此外,如果我们能为我们的道德观找到一种准确的说明,那么,要回答关于意义和理由的问题,可能要容易得多。事实上,有些问题可能根本不再是真正的问题。例如,自弗雷格和坎托以来的发展,使我们能够特别加深对用逻辑和数学来表述的意义和理由的理解。关于逻辑和集合理论的基本结构及其与数学的关系的知识,以概念分析和语言学调查所无法做到的方法,改变了关于这些问题的哲学。理论分化了,有的成了能够决定而又全面的理论,有的成了不能决定然而全面的理论,有的成了既不全面也不能决定的理论。人们只需注意一下这种分化的结果就行了。说明这些概念的逻辑体系的发现,深刻地改变了关于逻辑和数学的意义及真实性问题。一旦人们更好地了解了道德观的真正内容,某种类似的变化就可能发生。除此以外,很可能没有其他办法为道德判断的意义和理由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因此。我希望强调我们的真正道德观的研究重点。但是,承认道德观的复杂性,必然就是承认我们现有的理论是粗糙的和有着严重缺点的。如果简单化的做法显示了并大致说明了我们的判断的概貌,我们就必须予以容忍。用相反的例子来提出不同意见,必须谨慎从事,因为这些意见可能只是告诉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就是说,我们的理论在某个地方有错误。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它错了多少次和错到什么程度。所有的理论大概都有某些错误,不管在什么时候,真正的问题始终是:在已经提出的各种观点中,哪种观点总的来说是最为近似的。为了弄清这一点,多少了解相互颉颃的理论的结构,是肯定必要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一直试图通过基本的直觉概念把正义观加以分类和讨论,因为基本的直觉概念可以揭示各种正义观的主要差异。

    在提出正义即公平理论时,我将把它拿来同功利主义作一比较。我这样做是出于各种原因,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理论是一种说明手段,一部分是因为功利主义观点的几个变种长期以来一直支配着我们的哲学传统,并且在继续这样做。尽管长期存在着对功利主义所轻易引起的疑虑,但这种支配作用仍维持不衰。这种奇怪状态的存在,我认为其原因就在于还不曾有人提出过既有在明晰性和系统性方面的可比优点,又能减少这种怀疑的任何建设性的可供选择的理论。直觉论不是建设性的,至善论是不可接受的。我猜想,恰当地提出来的契约论能够弥补这个陷缺。我认为,提出正义即公平理论就是在这方面所作的一次努力。

    当然,我将要提出的契约理论容易受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些责难。现有的道德理论的简单粗糙的特点,毫无例外地也会受到这种责难。例如,关于优先规则问题,我们现在所能说的是多么之少,这一点就足以使人感到沮丧;虽然词汇序列对一些重要情况可能相当有用,但我敢说它不会完全令人满意。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可以去利用一些简单的方法,而这也正是我经常做的。我们应该把正义理论看作是一种指导基础,其目的就是对准我们的道德感觉,并把比较有限而易于处理的问题交给我们的直觉能力去判断。正义原则指出某些考虑是与道德有关的,优先规则指出了在这些考虑发生抵触时的恰当的优先次序,而原始状态观则规定了告诉我们应予审慎考虑的基本概念。如果这整个安排在经过认真思考之后似乎使我们的思想得到澄清和整理,如果它有助手减少分歧,有助于使各不相同的信念比较协调一致,那么,它就是做了一个人可以合理地要求它去做的一切。如果把无数简单化的做法理解为一种似乎确有帮助的结构的组成部分,那就可以把这种做法看作是暂时有理的。

    第二章 正义的原则-1

    正义理论可以分为两大部分:(l)解释原始状态和提出可在原始状态中用来进行选择的各种原则,(2)论证事实上可能_采用哪些原则。本章将讨论适用于体制的两个正义原则和适用于个人的几个原则,并说明这些原则的含义。因此,目前我所关心的只是这个理论的第一部分的一个方面。要到下一章我才着手解释原始状态问题,并开始提出论据说明这里所考虑的原则事实上会得到承认。要讨论的各种问题有:作为正义主题的体制和形式正义的概念;三种程序正义;关于善的理论的地位;正义原则就是平等主义原则的观念以及其他观念。每一个讨论的目的都是要说明这些原则的含义及其运用问题。

    第10节体制和形式正义

    社会正义的原则的基本主题是社会基本给构,也就是把主要的社会体制变成一种合作安排。我们已经看到,这些原则的目的是:在这些体制中指导对权利和义务的分配。确定对社会生活的利益和负担的恰当分配。适用于体制的正义原则,决不可与适用于个人及个人在特殊情况下的行动的正义原则混为一谈。这两种原则适用于不同的对象,因此必须分别讨论。

    按照我的理解,所谓体制就是一种公共规则体系,这种体系规定职务和地位及其权利和义务,规定权力和豁免,等等。这些规则详细说明某些行动是可以允许的,另一些行动是被禁止的;对于可能发生的违犯行为,它们还规定了某些处罚和辩护,等等。我们可以把游戏和礼仪、审判和议会、市场和财产制度看作就是体制或更普遍的社会惯例的例子。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待体制:首先把它看作是一种抽象的目标,就是说,由某种规则体系表示的某种可能的行为方式;其次把它看作是某些人某时某地在思想和行为上实现了这些规则所明确规定的行动。那么,作为已经实现了的体制和作为一种抽象目标的体制,哪一种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这就有点含糊不清了。看来,最好还是说,已经实现的并得到有效而公正管理的体制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而所谓作为一种抽象目标的体制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只是说这种体制的实现可能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

    如果体制所规定的行动,按照一种普遍的协议(即规定这个体制的规则体系得到遵守)得到正常执行,那么在某时某地也就存在着一种体制。例如,议会体制就是由某种规则体系(或可以有所不同的此类体系)规定的。这些规则列举了某些行为方式,从召开议会会议,到就一项议案进行表决,到提出一个程序问题,等等。各种各样的普遍准则结合成一种条理分明的安排。如果某些人完成了适当的行动,按照规定的方式从事这些活动,并相互承认彼此之间的协议,即他们的行为符合他们必须遵守的规则,那么,在某时某地也就存在着一种议会体制。

    因此,当我说某种体制即社会基本结构是一种公共规则体系时,我是指参加这个体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能知道些什么,如果这些规则和他参与这些规则所规定的活动是某种协议的结果的话。一个加入了某种体制的人知道,这些规则对他和对别人的要求是什么。他还知道别人也知道这一点,而且别人也知道他知道这一点,等等。当然,就实际存在的体制而言,这种条件并不是始终得到实现的,但这不失为一种合理的简单的假定。正义的原则必须适用于按这个意义理解的社会普遍安排。如果一个体制的某个次要部分的规则只有属于这个部分的那些人才知道,那么我们就可以假定,这里有了一种协议:只要这些规则的目的是为了实现公认的目的而别人也不会因此受到不利的影响,那么这一部分人就可以为他们自己制定规则。把体制的规则公之于众,可以保证参加这一体制的人知道对彼此的行为有哪些限制,知道哪一类行为是可以允许的。这就有了确定相互期望的共同基础。此外,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也就是在一个由共同正义观进行有效管理的社会里,对于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也有一种普遍的协议。我还将在下文假定,对正义原则的选择是在知道它们是普遍的原则的条件下进行的(第23节)。在契约理论中,这个条件是一种自然的条件。

    必须指出的是,规定一个体制的各种权利和义务等等的基本规则,和如何最好地利用这个体制以达到某种目的的策略和准则是不同的。合理的策略和准则的基础,是分析个人和集体根据他们的利益、信仰以及对彼此计划的推测将会选定哪些可以允许的行动。这些策略和准则本身并不是体制的一部分,而是属于关于体制的理论的,例如,是属于议会政治理论的。和关于游戏的理论一样,关于体制的理论通常认为基本规则是既定的,并分析权力的分配方式以及说明参加这一体制的人可能怎样去利用体制所提供的机会。在设计和改革社会安排时,人们当然必须仔细研究体制所允许的各种方案和策略,仔细研究体制往往会予以鼓励的各种行为方式。规则的制订最好要能使人们在其主要利益的引导下,以促进社会理想目标的方式来行动。个人的行为是受他们的合理计划指导的,因此必须尽可能地协调一致以取得成果,虽然这些成果不是人们所预期的,也许甚至不是人们所预见到的,但从社会正义的角度看。它们仍然不失为最好的成果。边沁认为这种协调一致是人为的利益一致,亚当·斯密则认为是无形之手的作品。这是理想的立法者的立法目标,也是道德家极力主张改革法律的目标。然而,个人所遵循的战略和策略,尽管对于评价体制是必不可少的,但却不是规定体制的公共规则体系的组成部分。

    我们还可以把某个单一规则(或成批规则)、某个体制(或这个体制的主要部分)同整个社会制度的基本结构区别开来。这样做的理由是:一项安排的一条或几条规则可能是不正义的,但体制本身却不是不正义的。同样,虽然整个社会制度并不是不正义的,但某个体制却可能是不正义的。不但单一规则和体制本身可能并不具有足够的重要性,而且还可能在一个体制或社会制度的结构内部,一种明显的不正义行为补偿了另一种不正义行为。如果整体只包含一个不正义部分,那么这个整体的不正义就比可能的要少。进一步来说,可以想象,即使一个社会制度的体制各别来看没有一个是不正义的,这个社会制度也可能是不正义的:这种不正义就是把许多体制变成了一个单一制度的结合方式所产生的结果。一种体制可能鼓励被另一种体制所否定或忽视的期望并似乎证明这些期望是正当的。体制之间的这些差异是相当明显的。它们仅仅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在评价体制时,我们可能是在一个更广阔的或更狭窄的范围内来考察它们的。

    应该看到,正义的概念对有些体制通常是不适用的。比方说,仪式通常就不被看作有正义和不正义之分,虽然无疑也可设想出一些例子来说明情况并非如此,例如,把头胎子女或战俘用作祭品的仪式。一般的正义理论可能会考虑,在什么时候,仪式和其他通常不被认为有正义与不正义之分的惯例的确会受到这种批评。大概它们必定多少涉及了人们之间对某些权利和价值的分配问题。然而,我不打算在这方面作进一步的研究。我们所关心的只是社会基本结构及其主要体制,因而也就是社会正义的一般情况。

    现在,让我们假定存在着某种基本结构。它的规则符合某种正义观。我们自己可能不会接受它的原则;我们甚至可能会认为这些原则是可厌的和不正义的。但是,它们为这个制度承担了正义的角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就是正义的原则:它们规定了对基本权利和义务的分配,它们决定了社会合作利益的分配。让我们也设想一下:这种正义观总的说来在社会上是得到承认的,体制是得到法官和其他官员公正而始终如一的管理的。就是说,同样的情况都得到了同样的处理,有关的类似之处和不同之处都得到了现行规范的确认。由体制规定的正确的规则经常得到遵守,并由当局予以适当的说明。这种由法律和体制进行的公正而始终如一的管理,不管它们的真正原则是什么,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形式正义。如果我们认为正义就是始终表明一种平等、那么形式正义就要求法律和体制在进行管理时应当平等地(就是说以同样方式)适用于属于它们所规定的各个阶级的人。正如西奇威克所强调的那样,一旦这种平等被认为是对普遍规则的一种安排,那么它也就包含在关于法律或体制的概念中了。形式正义就是恪守原则,或者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就是服从制度。

    西奇威克接着又说,显然,法律和体制可以公平地得到实施,但仍然可以是不正义的。同样情况得到同样处理,还不足以保证真正的正义。这一点要取决于原则,因为基本结构就是按照这些原则构造起来的。如果假定一个奴隶社会或种姓等级社会,或一个鼓励最专横的歧视的社会,得到了公平而始终如一的管理,那也没有什么矛盾,虽然这种假定也许不大可能。尽管如此,形式正义,或正义即一律的观念,排除了重大的不正义。如果假定体制是相当正义的,那么,当局在处理某些具体情况时,应该公正无私,不受个人、金钱或其他不相干考虑的影响,这一点就十分重要。就法律体制来说,形式正义仅仅是支持和保障合法期望的法治的一个方面。有一种不正义就是由于法官和其他权威人士在裁决权利要求时没有能够恪守适当的规则或对这些规则作适当说明。如果一个人的性格和爱好竟然使他倾向于这种行动,那么他就是不正义的。此外,即使法律和体制是不正义的,但只要它们始终如一地得到实施,也往往是比较好的。这样,那些从属于这些法律和体制的人至少可以知道它们要求的是什么,从而可以努力保护他们自己;而如果地位本来就已不利的人,在这些规则可能给他们以某种保障的时候,在某些情况下还要受到专横的待遇,那么这种不正义就甚至更严重了。另一方面,在某些情况下,背离现行准则以缓和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的困境,则可能又是一件好事。我们这样做究竟有多少道理,尤其是在损害诚心诚意建立在现行体制上的期望的情况下去这样做究竟有多少道理,这是政治正义的一个复杂问题。总之,能够说的是:形式正义的要求即服从制度的要求究竟有多大力量,这显然取决于真正的体制正义和体制改革的可能性。

    有些人认为,真正的正义和形式正义事实上往往是一致的,因此,至少大体上不正义的体制决不舍得到或者无论如何极少会得到公正而始终如一的管理。拥护不正义的安排并从中得到好处的人和轻蔑地否定别人的权利和自由权的人,据说不大可能允许对法治的顾忌来妨碍他们在特殊情况下的利益。一般法律的不可避免的含糊不清,以及对法律的解释所可能有的充分余地,助长了作决定时的武断行为,只有坚持正义才能使这种行为有所收敛。因此,有人认为,只要我们找到了形式正义,找到了法治和对合法期望的尊重,我们也就有可能找到真正的正义.公正而始终如一地遵守规则的欲望,使同样情况得到同样处理的欲望,以及接受普遍准则实施后果的欲望.是同承认别人的权利和自由权以及公平分享社会合作的利益和负担的欲望(或至少是意愿)密切相关的。一种欲望往往与另一种欲望联系在一起。这种论点当然似乎有理,不过我不打算在这里研究。因为只有等到我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正义的最合理的原则。知道在什么条件下人们终于确认了这些原则并以之为律己处堂之道,这种论点才能得到恰当的评价。一旦我们了解了这些原则的内容及其在理智和人们态度中的根据,我们也许就能确定真正的正义同形式正义是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第11节正义的两个原则

    现在,我要以一种临时的方式,说明我认为在原始状态中可能被选择的两个正义原则。在这一节里,我打算只作最一般的评论,因此,对这两个原则的第一个说明只是一种尝试。随着评论的进行,我将简略地述及几种提法,然后逐步接近下文的最后说明。我相信,这样做可以使阐述自然展开。对这两个原则的第一个说明如下:

    第一个原则:每一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去拥有可以与别人的类似自由权并存的最广泛的基本自由权,

    第二个原则:对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的安排应能使这种不平等不但(1)可以合理地指望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而且(2)与向所有人开放的地位和职务联系在一起。在第二个原则中,有两个含糊不清的用语,即“每一个人的利益”和“向所有人开放”。更准确地确定这两个用语的含义,将会在第13节中导致对这个原则的第二个说明,第46节将对这两个原则给予最后的说明;第39节将考察对第一个原则所作的说明。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对这两个原则的一般评论就是说它们主要适用于社会的基本结构。它们可以指导对权利和义务的分配,指导对社会经济利益的分配。对这两个原则的阐述表明,它们预先假定社会结构可以分成两个多少不同的部分,第一个原则适用于一个部分,第二个原则适用于另一个部分。这两部分分为社会制度中规定并保障公民平等自由权的那些方面,以及规定并确立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的那些方面。粗略地说,公民的基本自由权就是政治自由权(选举权和有资格担任公职的权利)以及言论和集会自由、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人身自由和拥有(个人)财产的权利、按法治概念规定不受任意逮捕和拘押的自由。第一个原则规定所有这些自由权都是平等的,因为正义社会里的公民是应该拥有同等的基本权利的。

    第二个原则大概首先适用于收入和财富的分配,适用于利用权力和责任差异的组织机构或指挥系统的设计。虽然财富和收入的分配不必平等,但必须对每个人有利,同时,权力地位和指挥职务也必须是人人可以得到的。应用第二个原则就是使权力地位向所有人开放,然后,按照这个限制条件来安排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使每个人都得到好处。

    这两个原则要按照一种序列来安排,第一个原则优先于第二个原则。这种次序意味着,如果背离了第一个原则所规定的平等自由权体制,那么即使更大的社会和经济利益也不能对这种做法进行辩护或补偿。财富和收入的分配以及权力层系,必须符合乎等公民自由权和机会平等。

    显然,这两个原则的内容是相当具体的,但这两个原则能否被接受,全在于我最后必须努力予以解释和证明的某些假定。随着讨论的进行,正义理论越来越明显地依赖于社会理论。此刻应该说明的一点是,这两个原则(对各种说明都适用)是一种更普遍的正义观的一个特例,这种正义观可以表述如下:泛,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就是:从体制上予以规定的这些平等权利可能会互相妨碍。

    另一件需要牢记的事是:如果原则提到了人,或要求每个人都从某种不平等中得益,那是指占有基本结构所规定的各种社会地位或职务等等的具有代表性的人。因此,在应用第二个原则时,我假定能够把某种对福利的期望赋予占有这些地位的具有代表性的个人。这种期望表明了从他们的社会地位来看的他们的生活前景。总之,有代表性的个人的期望决定于整个结构对权利和义务的分配。如果这一点发生了变化,期望也随之变化。因此,我假定人们的期望是互相联系的:如果改善处于某种地位的有代表性的人的生活前景,我们可能会使处于其他地位的有代表性的人的生活前景或者得到改善或者变得更糟。既然第二个原则适用于体制的形式,那么它(或者更确切的说,它的第一部分)就涉及到有代表性的个人的期望。正如我在下文将要论述的那样,对于把特殊的善分配给可以指出具体名字的特殊个人这种情况,这两个原则都是不适用的。至于某个人正在考虑怎样把某些商品分配给他所知道的穷人。这种情况不属于这两个原则的适用范围。它们所要做的是调整基本的体制安排。我们决不可认为,从正义的观点看,在把善对具体的人的行政分配与恰当的社会设计之间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我们对前者的常识性的直觉不是理解后者的好的指南。

    第二个原则就是坚持认为每一个人都应从基本结构中可以允许的不平等中得益。这就是说,如果由基本结构规定的每一个有关的有代表性的人把基本结构看作是一个始终关心的问题,那么,他宁愿要有不平等的生活前景,而不要没有不平等的生活前景,这大概是合理的。一个人不可以借口处于另一地位的人的更大利益会超过处于某一地位的人的损失而为收入或组织权力的差异进行辩护。更不能用这种办法来抵消侵犯自由权的行为。把功利原则应用于基本结构,可以使我们最大限度地增加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总量(按照古典的观点,根据他们所代表的人数来衡量);这就可以使我们损有余以补不足。相反,这两个原则则要求每个人都能从经济和社会的不平等中得到好处。然而,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把最初的平等安排看作是一种基本标准,就可以有无数的办法使所有的人都得到利益。那么,我们怎样来选择这些可能性呢?必须对这两个原则予以详细的说明,以便使它们产生出一种明确的结论。现在,我就来谈谈这个问题。

    第12节对第二个原则的解释

    我已经提到,由于“每一个人的利益”和“平等地向所有人开放”这两个用语含糊不清,第二个原则的两个部分就都有了两种应有之义。由于这些意义是彼此独立的,这个原则就有了四种可能的含义。假定关于平等自由权的第一个原则自始至终意义不变,那么我们对这两个原则就有四种解释。这些解释由下表表示:

    “每一个人的利益”

    “平等的开放”——————————————————

    效率的原则差别原则

    —————————————————————————————

    向人才开放职业的平等自然自由权制度自然贵族政治

    平等即公平机会的平等自由的平等民主的平等

    我将依次概述这三种解释,即自然自由权制度、自由的平等和民主的平等。就某些方面说,这个序列更多地是直觉序列,但是通过解释自然贵族政治而安排的序列也并非毫不重要,因此我也将予以简短地评论。在提出正义即公平这个观点时,我们必须确定哪种解释更为可取。我将采用民主的平等这个解释,在本章中说明这个概念的含义。赞成在原始状态中接受这个概念的理由,要到下一章才开始讨论。

    我将把第一种解释(在两种序列中)称之为自然自由权制度。在这个提法中,第二个原则的第一部分被理解为效率原则,并加以调整以适用于体制,在此情况下,也就是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第二部分被理解为一种开放的社会制度,按照传统的说法,在这种社会制度下,各种事业都是向人才开放的。在所有这些解释中,我都假定关于平等的自由的第一个原则得到了实现,而经济大致上都是一种自由市场制度,虽然生产资料可能是私人占有的,也可能不是私人占有的。因此,自然自由权制度认为,实现效率原则并使各种地位向那些能够而且愿意努力争取这些地位的人开放的基本结构,将会导致一种正义的分配。这样来分配权利和义务被认为产生了一种安排。这种安排用这种分配的结果所证明的任何一种公平的方法来分配财富和收入,权力和责任。这种理论包括了纯粹程序正义的一个重要的成分,而关于程序正义问题留待以后另作解释。

    这里有必要用几句题外的话来说明一下效率原则。这个原则不过是为了应用于基本结构而提出来的(经济学家所谓的)巴莱多最优化原则。不过,我们将始终使用“效率”这个词,因为从词义看,这是个正确的字眼,而“最优化”这个词表明它的概念要比实际上广泛得多。当然,这个原则本来就不是要适用于体制,而是要适用于经济制度的某种结构,例如,适用于消费者之间的商品分配,或者适用于生产方式。这个原则认为,只要无法办到把一种结构改变得使某些人(至少一个人)更幸福,而同时又不致使另一些人(至少一个人)更不幸,那么这种结构就是有效率的。因此,如果不存在使至少一个人的境况得到改善,而又不使另一个人处于不利地位的善的再分配,那么在某些个人之间对现有商品的分配就是有效率的。如果没有办法改变投入,使某种商品的生产较多,而又不致使另一种商品生产较少,那么这种生产组织就是有效率的。如果我们能够生产更多的某一种善而又不必减少对另一种善的生产,那么现有的更多的善就能够用来改善某些人的境况,而又不致使其他人的境况恶化。这个原则的这些适用情况表明,它确实是一个效率原则。如果还有办法做到使某些人得到更多的好处而又不使其他人的处境更糟,那么善的分配或生产安排就是没有效率的。我将假定,原始地位中的各方接受这个原则,就是为了判断经济和社会安排的效率(参见关于效率原则的附加讨论)。

    效率原则

    假定可以在x1和x2两人之间分配的现有商品量固定不变。以ab线上各点表示x1在对应水平上的得益时,则除曲线所指示的那一点外,无法使商品分配有利于x2的各点。设d点=(a,b)。然后使xl处于平面a的位置,则x2所能得到的最佳结果为水平线b。

    在图3中,原点o表示任何商品分配以前的位置。ab线上的各点即效率点。ab线上的每一点都可看作符合巴莱多的标准:任何再分配都不能使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境况更佳而又不使对方境况更糟。这一点由ab线向右下方倾斜表示出来。既然现有的商品数量是固定的,则一人得益另一人必定受损(当然,如果基本结构是一种产生一定数量积极利益的合作体系,则这一假定不复存在)。一般地说,oab区域被当作是一种凸集合,这就是说,如果在该集合中有任何成对的点,则连接这两点的直线上的各点也在该集合之内。圆、椭圆、正方形、三角形等等都是凸集合。

    显然,事实上有许多效率点,所有这些点都在ab线上。效率原则本身并不挑选特定的商品分配方式作为有效率的分配方式。在有效率的分配方式中挑选另外某种原则;即正义原则;是必要的。

    在这两点中,如果其中一点处于另一点的东北方,那么根据效率原则,这一点就是较优的点。在西北方或东南方的点是不能比较的。由效率原则规定的次序只是一种偏序。因此,在图4中,虽然c优于e,d优于f,但ab线上的点彼此之间并不存在孰优孰劣问题。效率点是不能划分等级的。甚至表示有关各方中的某一方拥有一切的端点a和瑞点b,也和ab线上的其他点一样,是有效率的。

    请注意:我们决不能说ab线上的任何一点优于oab区域内的所有各点。ab线上的每一点仅仅优于西南区域内的那些点。因此,d点优于由连接d和a及b的虚线所表示的矩形内的所有点。d点并不优于e点。这些点是不能划分等级的。然而,g点却优于e点,因而属于角上有e点的小三角阴影区的那一段ab线上所有的点也优于e点。

    另一方面,如果把45度线看作是表示平均分配的轨迹(这表现为对一种人际对轴线所作的基本解释,是前面的评论中没有提到的一种假设),如果把这一点看作是作决定的又一根据,那么。从全面考虑,d点也许比c点和e点都更为可取。它与这条线接近得多。人们甚至可以确定,区域内的一点,如f,比c这个有效点更为可取。实际上,根据正义即公平这个观点,正义原则优先于对效率的考虑,因此,大致说来,表示正义的分配的区域内的各点,一般要比表示不正义的分配的有效点更为可取。当然,图4描述的是一种十分简单的情况。它对基本结构是不适用的。

    然而,有许多有效的结构。例如,一个人得到全部现有商品的分配是有效的,因为并不存在任何使某些人境况更好而又不使任何人境况更坏的重新安排。占有全部商品的人必定会失败。不过,当然也并非每一种分配都是有效的;这一点也许可以从这种多寡悬殊的情况得到说明。只要某种分配使某些人愿意与其他人交换善,它就不可能是有效的,因为这种交换意愿表明存在着一种既改善了某些人的境况又不损害其他任何人的境况的重新安排。事实上,有效的分配就是一种不可能找到更有利的交换的分配。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人占有一切的那种善的分配是有效的,因为所有其他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和他交换。因此,效率原则承认有许多有效的结构。每一种有效安排都比其他安排好,但没有一种有效安排比另一种有效安排好。

    现在,效率原则可以通过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适用于基本结构。例如,我们能够说,如果无法改变规则,无法重新规定权利与义务的安排,从而提高任何有代表性的人(至少一个人)的期望而同时又不致降低其他一些有代表性的人(至少一个人)的期望,那么,基本结构中对权利和义务的安排就是有效的。当然,这种改变必须符合其他原则。这就是说,在改变基本结构时,我们决不可以违反平等自由权原则或对开放职位的规定。所能改变的是对收入和财富的分配以及组织权力和其他各种权力管理合作活动的方式。对这些基本善的分配,同对自由权和获得自由权的限制是一致的,因而可以加以调整,以改变有代表性的个人的期望。如果无法改变这种分配以提高某些人的希望而又不致降低另一些人的希望,那么基本结构的安排就是有效的。

    我将假定,基本结构有许多有效的安排。其中每一个安排都明确规定了对社会合作利益的具体分配。问题是要在这些安排中进行选择,找到一种正义观,以便从这些有效分配中挑出一种也是正义的分配。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也就以一种仍然符合效率的方式超出了纯粹效率的范围。现在检验一下这样一种设想,即只要社会制度是有效的,自然就没有理由为分配问题担心。一切有效的安排在这种情况下都被宣布为同样正义的。当然,这种设想对于向已知的个人分配某些善来说,可能是古怪可笑的。没有人会假定,若干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是否恰巧占有一切,从正义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对基本结构来说,这种设想似乎是同样不合理的。因此,情况可能是:在某些条件下,如果不降低某些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比如地主的期望,农奴制就不可能得到重大的改革,而按照这些人的期望,农奴制是有效的。然而,在同样的条件下,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如果不降低某些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比如自由劳工的期望,自由劳工制度就不可能改变,因此,这种安排也同样是合理的。更一般地说,只要一个社会被恰当地划分为若干阶级,那么我们可以假定,每一次都把最广泛的代表性赋予社会中每一个有代表性的人是可能的。这种最广泛的代表性至少给这一个人提供了许多有效的地位,因为不可能离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提高任何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而又不致降低另一个人,即对其规定了最广泛的代表性的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因此,每一种最广泛的代表性都是有效的,但它们不可能都是正义的,也不可能是同样正义的。这些论点只是为了替社会制度找到向已知个人分配某些善的相同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占有一切这种分配是有效的。

    不过,这些考虑只是表明了我们始终知道的事情,就是说,光有效率原则还不能成为一种正义观。因此,它必须以某种方式予以补充。在自然自由权制度中,效率原则受到了某些背景体制的限制;只要实现了这些限制,其后的任何有效分配就都被承认是正义的。自然自由权制度大致上是以下列方式来选择一种有效分配的:假定我们从经济理论知道,根据规定竞争性市场经济的一般假定,收入和财富将以一种有效的方式进行分配,在任何一段时间产生的某种有效分配都决定于资产的原始分配,就是说,决定于收入和财富以及天生才智和能力的原始分配。随着每一次原始分配,产生了一种明确的有效结果。因此,如果我们承认上述结果不仅是有效的,而且也是正义的,那么我最终将必须承认资产的原始分配始终赖以决定的基础。在自然自由权制度中,这种原始分配受到事业向人才开放(如前面所规定的)这个观念所包含的各种安排的支配,这些安排以自然自由权为背景(由第一个原则明确规定),并以自由市场经济为先决条件。它们要求有一种形式上的机会均等,使所有的人至少拥有得到各种有利的社会地位的同等合法权利。但是,除了为维持必要的背景体制而必须做的以外,并没有为维持社会条件的平等或相似而作出任何努力,所以资产在任何时期的原始分配都要受到自然和社会的意外事故的强烈影响。例如,现有的对收入和财富的分配,就是先前对自然资产——天生才智和能力——的分配的累积结果,因为这些资产或者已经开发,或者尚未实现,而由于社会环境以及诸如意外和幸运这类偶然因素,对于这些资产的利用或者一直得到赞同,或者始终遭到反对。从直觉上说,自然自由权制度的最显而易见的不正义,就是它允许分配份额受到这些因素的不适当的影响,而从道德的观点看,这些因素太没有道理了。

    正如我将要谈到的那样,对这两个原则作自由主义的解释,是试图给事业向人才开放的规定再加上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这个条件来改变这种情况。这里的思想是:地位不仅在正式的意义上是开放的,而且所有的人都应该有取得这些地位的公平机会。这里的意思一下子看不清楚,但我们可以说,具有相似能力和技艺的人应该具有相似的生活机会。说得更明确点,假定要对自然资产进行分配,那么那些具有同等才智和能力并同样愿意利用这些资产的人,都应该有取得成功的同样前景,而不管他们在社会制度中的初始地位如何,就是说,不管他们出生于什么收入等级。在社会的各个部门,每一个具有相似动机和天赋的人,都应该有大致平等的文化和成功的前景。具有相同能力和抱负的人的期望,不应受到他们的社会阶级的影响。

    因此。对这两个原则作自由主义的解释,是为了极力减少社会意外事故和天生运气对分配份额的影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对社会制度从基本结构上规定进一步的条件。自由市场的安排必须符合政治和法律体制的结构,因为这个结构支配着经济事件的总趋势,并维持着为公平的机会均等所必要的社会条件。这个结构的各个成分是人们所熟知的,虽然去回想一下防止财产和财富的过分积累的重要性,回想一下维持人人受教育的平等机会的重要性,也许是值得的。获得文化知识和技能的机会,不应决定于一个人的阶级地位,因此,学校制度,不管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制度,都应以打破阶级界线为其目的。

    虽然这种自由主义的观念似乎明显地比自然自由权制度更为可取,但从直觉来看,它仍然显得不完全。首先,即使它能完全消除社会偶然因素的影响,它仍然允许财富和收入的分配由能力和才智的自然分配来决定。在背景安排所许可的范围内,分配份额是由自然不测之事的结果决定的;而从道德的角度看,这种结果是毫无道理的。没有理由要让历史和社会命运来决定收入和财富的分配,同样也没有理由要让自然资产的分配来决定收入和财富的分配。此外,公平机会的原则只能不完全地实现,至少在家庭体制存在期间是如此。自然能力发展到什么程度和实现到什么程度,要受到各种社会条件和阶级态度的影响。甚至是努力奋斗的意愿,从而一般说来应该受到奖赏的意愿,其本身也决定于良好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保证具有相似天赋的人在成就和文化方面具有同等的机会,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可能需要采用一种原则,它既能承认这个事实,又能减轻自然不测之事本身的毫无道理的影响。这种自由主义的观念不能做到这一点,从而促使人们去寻找对这两个正义原则的另一种解释。

    在转而讨论民主的平等这个观念之前,我们应该注意一下自然贵族政治观。根据这个观点,除了形式上的机会均等所规定的以外,并无任何要控制社会偶然因素的意思,但是具有更大天赋的人的利益,必须以能促进社会上较不幸部分的善为限。贵族政治的理想适用于一种开放的制度,至少从法律观点来看是如此,而受这一制度之惠的那些人的较优越的地位,只有在居上位者得到较少的利益才使居下位者也可能得到较少利益的情况下,才被看作是正义的。这样,位高任重的思想在自然贵族政治的观念中得到了延续。

    因此,自由主义的观念和自然贵族政治观都是不稳定的。一旦我们在决定分配份额时为社会的偶然因素的影响或天然机会的影响而感到苦恼,我们在思考时也不免要为另一种影响而感到苦恼。从道德的观点看,这两种影响似乎是同样毫无道理的。因此,不管我们对自然自由权制度如何敬而远之,但如果没有民主的观念,我们是不会感到满足的。关于这个观点,我仍需予以说明。此外,前面的所有论点都不是赞成这个观念的论据,因为严格说来,根据契约理论,全部论据只有按照原始状态中可能作出的合理选择才能提出。但我这里所关心的是要为对这两个原则作出有利的解释作好准备,以使这两个标准,尤其是第二个标准,不会使读者产生过于古怪或莫名其妙的印象。我曾试图证明,一旦我们努力找到了实现这两个标准的办法,把每一个人都作为一个有道德的人来同等对待,并且不是根据人们的社会命运或在自然不测之事中的运气来决定人们在社会合作中利益和负担的份额,那么用民主的平等来解释,显然就是这四种选择办法中的最佳选择。有了这些评论作为引子,我现在可以转而讨论民主的平等这个概念了。

    第13节民主的平等和差别原则

    如图所示,把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和差别原则结合起来,就可以作出民主的平等这种解释了。差别原则挑出某种地位,从这一地位判断基本结构中社会和经济安排是否不平等,从而消除效率原则的不确定性。假定体制的结构是由平等的自由和公平的机会均等来规定的,那么地位较优越的人的较高期望,只有在其成为提高地位最不利的社会成员的安排的一部分时才是正义的。这方面的直觉观念是:社会等级不是为了确立和保证境况较好的人的更美好的期望,除非这样做符合命运较差的人的利益(参见下文关于差别原则的讨论)。

    差别原则

    假定无差异曲线表示被判定为同样正义的分配。那么,差别原则就是一种具有强烈色彩的平等观,除非有一种分配能使两个人的境况更佳(为了简便起见,我们只以两个人为例),否则宁可选择一种平等的分配。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差别原则才是一种强烈的平等观。无差异曲线的形状如图5所示。这些曲线实际上是由成直角相交于45度线的垂直线组成的(又一次表现为对一种人际对轴线所作的基本解释)。不管两人中任何一人的地位得到了多大的改善,从差别原则的观点看,除非另一人也得益,否则此人无益可得。

    设x1为基本结构中受惠最多的有代表性的人。他的期望提高了。x2,即受惠最少的人的期望也随之而提高。在图6中设曲线op表示x1的更大期望对x2的期望的差异。原点o表示所有社会基本善平等分配的假定状态。op曲线始终在45度线之下,因为x1始终境况较好。因此,无差异曲线的唯一有关部分就是这条曲线以下的那些部分,由于这个缘故,图6的左上部分就没有包括进来。显然,只有当op曲线与无差异曲线的最高点相切时,差别原则才能完全得到实现。在图6中,这个最高点就是a点。

    请注意:差异曲线,即曲线op,假定基本结构规定的社会合作是互利的。对于固定不变的现有的善来说,不存在重新分配的问题。同样,如果对利益进行准确的人际比较是不可能的,那么就什么也没有失去。只要能够认出受惠最少的人并确定他的合理选择机会,这就够了。

    有一种比差别原则较少平等主义色彩,而且也许初看起来似乎比较有道理的观点。按照这种观点,如图7所示,代表正义的分配(或者代表所有考虑到的情况的分配)的无差异曲线就是凸向原点的平滑曲线。代表社会福利函数的无差异曲线。通常用这种方式来表示。这种曲线的形状表明,当两人中的一人相对于另一人来说已经获益,从社会角度看,则此人所得之更多的利益对他来说就变得只有较少的价值。

    另一方面,古典的功利主义者对于如何来分配恒量利益问题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只是为了打破僵局才求助于平等。如果只有两个人,那么在对人际对轴线作出基本解释时,功利主义者的代表分配的无差异曲线就成了垂直于45度线的直线。然而,既然x1和x2是有代表性的人,那么他们所得到的利益必须按照他们各自所代表的人数来衡量。既然x2所代表的人数可能大于x1所代表的人数,那么这种无差异曲线就如图8所示变得较平。地位有利者的人数与地位不利者的人数之比,规定了这些直线的斜度。如前图画出同样的差异曲线,则可看出,按照功利主义观点,在b点外op曲线所达到的极点即为最佳分配。由于差别原则选择了b点,而b点又始终处于a点的左方,所以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功利主义允许较大的不平等。

    为了说明差别原则,可以考虑一下社会各阶级的收入分配。让我们假定,不同的收入集团是与有代表性的个人相互关联的。参照这些人的期望,我们就能对分配作出判断。假定那些开始在财产占有的民主制社会里是企业阶级成员的人,比在不熟练工人阶级中开始生活的人有着更美好的前景。即使在消除了现有的社会不正义之后,这种情况看来仍然可能是真实的。那么,怎样才能证明生活前景中这种原始的不平等是正当的呢?按照差别原则,只有在期望中的差异有利于境况较差的有代表性的人,这里也就是有代表性的不熟练工人的时候,这种不平等才可以证明是正当的。只有在减少这种不平等会使工人阶级境遇更糟时,期望中的不平等才是可以允许的。考虑到关于地位开放的第二个原则的附加条款以及一般的自由权原则,企业家们可以有的较大期望大概会鼓励他们去做一些可以改善劳动阶级长远前景的事情。他们的较美好的前景起了刺激作用,使经济过程更加有效,创造发明也会以更快的速度进行,等等。最后,由此而产生的物质利益扩展到整个制度,使地位最不利的人也能得益。我不打算考虑这些情况究竟有多大真实性。重要的是,如果按照差别原则,这些不平等是主义的,那么对这类问题必须加以论证。

    关于这个原则,我现在要发表几点看法。首先,在应用这个原则时,必须区别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确实被提高到最大限度(当然也要受到上述限制)。境况较好的人的期望的任何改变,都不能改善境况较差的人的地位。于是,最佳安排得到了公认,我将把这称之为完全正义的安排。第二种情况是:所有境况较好的人的期望,至少对较不幸的人的福利产生了影响。就是说,如果他们的期望被降低了,那么,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也可能降低。这时还仍然没有达到最大值。甚至地位较有利的人的较高期望,也可能会提高地位最低的人的期望。我将认为,这种安排是完全正义的,但却不是最佳的正义安排。如果较高期望(不论是一种期望还是多种期望)是过分的,那么安排就是不正义的。如果这些期望被降低了,那么受惠最少者的地位就可能会得到改善。一种安排不正义到什么程度,要看这种较高期望过分到什么程度,以及它们对违反其他正义原则,如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依赖到什么程度;但我本打算用任何精确的办法去衡量不正义的程度。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差别原则严格说来是一种最大值原则,但在上述尚不是最佳安排的两种情况之间存在着重大的差别。社会应该努力避免出现这样的领域:在那里,境况较好的人的边际贡献是负的,因为,在其他条件相等时。这似乎比虽未达到最佳安排但边际贡献是正的这种情况更糟。富人与穷人之间的甚至更大的差别,使穷人的境况变得更糟,这不但违反了民主的平等,而且也违反了互利的原则(第17节〕。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已经知道,自然自由权制度和自由主义的观念试图超越效率原则,缩小这个原则的作用范围,用某些背景体制来限制它,并把其余的事交给纯粹的程序正义去做。这种民主观认为,虽然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求助于纯粹的程序正义,但是前此的种种解释在这样做时仍然使很多情况决定于社会和自然的偶然因素。但应该指出,差别原则和效率原则是一致的。如果差别原则得到充分的实现,那么,使任何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境况变得更好,而又不使另一个人,即我们打算提高其期望的地位最不利的有代表性的人的境况变得更糟,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此,对正义的规定应能使正义符合效率,至少在这两个原则得到完全实现时应该如此。当然,如果基本结构是不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将会允许作出改变,以便降低某些境况较好的人的期望,因此,如果效率原则是用来表示只有改善每一个人的前景的改变才是可允许的,那么民主的概念就与效率原则是不一致的。正义优先于效率,因此它要求作出某些改变,而这些改变在这个意义上是无效的。一种完全正义的安排也应是有效的设计,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谈得上一致。

    其次,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关于差别原则含义的某些复杂情况。如果这个原则实现了,每个人就都得到了利益,这一点一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认定这一事实是由于人们明显地感觉到,和原始的平等安排相比较,每一个人的地位改善了。但是,事情显然并不取决于能否确定这种原始安排;事实上,原始状态中的人的境况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这一点对运用差别原则并不起关键作用。我们只是按照规定的限制,最大限度地提高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只要像我们所假定的那样,这样做对每个人都有好处,那么来自这种假设的平等地位的估计利益就是毫不相干的,虽然不是根本不可能确定这种利益。然而,可能还有一种感觉,即如果差别原则实现了(至少如果我们作某些自然的假定),那么每一个人也就都得到了利益。让我们假定,期望的不平等是一种连锁关系,就是说,如果一种有利的地位对提高地位最低的人的期望产生了影响,那么它也提高了地位介乎两者之间的所有人的期望。例如,如果企业家的较大期望使不熟练工人得到了好处,那么它们也使半熟练工人得到了好处。请注意:这种连锁关系没有提到地位最不利的人没有得到利益这一情况,所以它并不意味着全面的影响。进一步假定各种期望是紧密结合的,就是说,提高或降低任何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而又不提高或降低其他每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尤其是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这是不可能的。各种期望紧密结合,司以说是无法拆开的。不过,由于有了这些假定,人们就会觉得,如果差别原则实现了,每一个人就都得到了好处。在任何双向比较中,境况较好的有代表性的人由于给予他的有利条件而获得了利益,而境况较差的人也由于这些不平等所产生的差益而获得了利益。当然,这些情况并非始终如此。但在此情况下,境况较好的人不应拥有对受惠最少的人可以得到的利益的否决权。我们仍然应该最大限度地提高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参见关于连锁关系的附加讨论)。

    连锁关系

    为了简明起见,假定有三个有代表性的人。设x1为受惠最多者,x3为受惠最少者,x2介乎两者之间。沿水平轴线划出x1的期望,沿垂直轴线划出x1和x2的期望。表示受惠最多者对其他集团的差异的曲线,从代表假想的平等地位的原点开始。此外,假定受惠最多者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益,其根据是:即使差别原则可以承认这一点,自由权优先的观念也会拒绝考虑对政治制度等等所产生的不正义的影响。

    差别原则所选定的点就是代表x3的曲线所达到的最高点,如图9中的a点。

    所谓连锁关系是指:代表x3的曲线向右方上升所达到的任何一点,代表x2的曲线也能达到,如图9中a点和图10中b点左边的区间所示。连锁关系没有提到的一个情况是,代表x3的曲线向右边下降,如图9中a点右边的区间所示。代表x2的曲线可能上升,也可能下降(如虚线x2所示)。连锁关系对图10中b点的右方是不适用的。

    代表x2和x3的曲线上升的区间,就是代表地位差异的区间。向右边的任何上升,都会提高平均期望(如果功利是用期望来测量的,即为平均功利),同时也实现了作为一种衡量变化的标准的效率原则,就是说,右边的各个点改善了每一个人的地位。

    在图9中,平均期望的上升可能超过a点,虽然受惠最少者的期望下降了(这一情况决定于各个集团的影响)。差别原则排除了这一情况而选定了a点。

    所谓紧密结合是指:代表x2和x3的曲线都不是水平延伸的。在每一点上,这两条曲线或者上升,或者下降。如此表示的曲线都是紧密结合的。

    我不打算去研究连锁关系和紧密结合可能在多大程度上是适用的。差别原则并不决定于这些关系是否实现。然而,人们可能注意到,如果受惠较多者的地位所产生的差异普遍地扩展到整个社会,而不是限于社会的某些部门,那么,如果地位最不利的人得到利益,处于中间地位的人也会得到利益,这看来是可能的。此外,基本结构所体现的体制的两个特征,也有助于利益的普遍扩散。第一个特征是:建立体制的目的是为了促进人人共有的某些基本利益;第二个特征是:职务和地位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因此,如果立法者和法官的特权和权力改善了受惠较少者的地位,他们也就改善了一般公民的地位,这一点看来是可能的。倘若其他正义原则得到了实现,连锁关系就可能经常适用。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可以说,在积极差异区域(所有处于有利地位的人的利益提高了最不幸的人的期望的区域),为实现完全正义的安排而进行的任何活动,不但增进了平均福利,而且也提高了每一个人的期望。考虑到这些附加的假定,差别原则就具有了同平均功利及效率原则同样的实际效果。当然,如果连锁关系几乎是不适用的,而上述情况又是无关紧要的,那么这两种原则的一致反而显得令人奇怪了。但我们往往假定,在正义的社会安排内,像利益的普遍扩散这种事情确实发生了,至少从较长远的观点看是会发生的。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这些论点就是表示,差别原则是怎样来说明这些作为特例的人们较为熟悉的观念。不过,仍然需要指出的是:从道德的角度看,这个原则是更基本的原则。

    另外还有一种复杂情况。假定紧密结合这种情况,是为了简化对差别原则的说明。不管在实际上有多少可能性或有多大重要性,显然可以想象的是,地位最不利的人并不因为境况最佳的人的期望的某些变化而受到某种影响,尽管这些变化使别人受益。在这种情况下,紧密结合这种假定就不适用了,而为了对这种情况也能适用,我们可以把一种更普遍的原则表述如下:在有n个有关代表的基本结构中,首先,最大限度地提高境况最差的有代表性的人的福利;其次,为了境况最差的代表的平等福利,最大限度地提高第二个境况最差的有代表性的人的福利,因此类推,直到最后为了前面n-1个代表的平等福利,最大限度地提高境况最佳的有代表性的人的福利。我们可以把这个情况看作是词典编纂式的差别原则。然而,我们将经常使用形式比较简单的差别原则,因此,作为前面这几节的讨论结果,第二个正义原则的内容如下:

    对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的安排,应能使这种不平等既(1)符合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最大利益,又(2)按照公平的机会均等的条件,使之与向所有人开放地位与职务联系在一起.

    最后,应该指出可以很容易地使差别原则或这一原则所表明的思想与普遍正义观相适应。事实上,普遍正义观只是适用于包含图由权与机会在内的所有的社会基本善,从而不再受这个特殊观念的其他组成部分限制的差别原则。从前面对正义原则的简短讨论来看,这是显而易见的。正如我将不时指出的那样,随着社会状况的改善,序列中的这些原则也就是普遍正义观最后采取的形式。这个问题是和我将在下文(第39节和第82节)予以讨论的自由权优先问题联系在一起的。某种形式的差别原则自始至终都是基本的原则,目前只要说这么一点就够了。

    第二章 正义的原则-2

    第14节公平的机会均等和纯粹的程序正义

    现在,我想评论一下第二个原则的第二部分,自此以后,这个原则将被理解为关于公平的机会均等的自由主义原则。因此,决不可把这个原则同关于事业向人才开放的观念混为一谈;也决不应忘记,既然它是和差别原则联系在一起的,那么它的结果就完全不同于对这两个原则的自由主义的解释。尤其是,我打算在下文(第17节)指出,这个原则不会遭到反对,说它会产生一个由能人统治的社会。这里,我想考虑一下其他几个问题,尤其是这个原则与纯粹程序正义概念的关系问题。

    不过,首先我应该指出,要求职位开放并不完全是,或者甚至基本上不是为了效率的缘故。我并没有认为。在每个人事实上都得益于某种安排的情况下,也必须使职位开放。尽管某些集团被排斥在某些职位之外,但是通过向这些职位分配某些权力和利益来改善每一个人的地位,这也许是可能的。虽然获得这种职位要受到限制,但它们也许仍能吸引更优秀的人才和鼓励更良好的行为。但是,开放职位的原则不允许这样做。这个原则认为,如果某些职位不是在对所有人都公平的基础上开放,那么被排斥在这些职位之外的人就会理所当然地感到他们受到了不正义的对待,即使他们从那些被允许占有这些职位的人所作的更大努力中得益。他们的不满可能是正当的,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被排斥在得到职务的某些额外报酬如财富和特权之外,而且还因为他们无法通过熟练而热心地履行社会义务而体验实现自我的乐趣。他们被剥夺了一种主要的人类之善。

    我已经说过,基本结构是正义的首要主题。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意味着首要的分配问题,是对基本的权利与义务进行分配,并对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以及基于这些不平等的合法期望进行调整。当然,任何伦理学理论都承认把基本结构看作是正义的主题的重要性,但并不是所有的理论对这种重要性都同样看待。按照正义即公平的观点,社会被解释为一种互利的合作事业。这种基本结构是一种公共规则体系,它规定了一种活动安排,而这种安排使人们共同行动,以产生更大数量的利益,并按照收益中应得的份额把某些公认的权利分配给每一个人。一个人做什么,要着公共规则认为他有权去做什么,而一个人有权去做什么,要看他做的是什么。人们保证按照这些合法的期望去做,决定了他们有些什么权利,而尊重这些要求,于是就产生了分配。

    这些考虑表明了把分配份额问题当作纯粹程序正义来看待的思想。这种直觉思想是要设计出一种社会制度;不管这种社会制度是什么样的制度,其结果都是正义的,至少在一定的范围内是正义的。只要和完全的或不完全的程序正义比较一下,就能充分理解纯粹程序正义这个概念。为了说明什么是纯粹程序正义,可以考虑一下公平分配这个最简单的例子。若干人准备分一个蛋糕:假定公平的分配就是平分,那么哪种程序(如果有任何程序的话)将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呢?撇开技术细节不谈,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是让一个人去分这个蛋糕,让其他人先拿,他自己拿最后一块。他将把这个蛋糕等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得到尽可能大的一份。这个例子说明了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两个特点。首先,对于什么是公平的分配,自有一种独立的标准,一种独立于并且先于将要遵循的程序而规定的标准。其次,可以去设计出一种肯定能产生合意结果的程序。当然,这里也作了一些假定,例如被推选出来的这个人能够把蛋糕等分,他希望得到自己能够得到的那样大的一块,等等。但我们可以忽略这些细节。最重要的是要有一种独立的标准,用来决定哪种结果是正义的,同时还要有一种保证产生这种结果的程序。十分明显,在存在大量的实际利害关系的情况下,完全的程序正义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极少有的。

    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例子是刑事审判。这方面的合意结果是,只有在被告犯过他被指控的罪行时,才可以宣判他有罪。制定审判程序是为了调查和确定这方面的犯罪事实。但是,要设计出能永远产生正确结果的法律规则,似乎是不可能的。审判理论研究的是,哪种程序和取证规则等等是经过最充分的考虑因而能够促进与其他法律目标相一致的审判的。可以理所当然地指望在不同的情况下对审理案件有不同的安排,以便即使并非一贯地但也至少在大部分时间里产生正确的结果。所以说,审判是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一个例子。即使是小心谨慎地依法办事,公平而恰当地进行诉讼活动,也可能得出错误结果。一个无辜的人可能会被裁决有罪,一个有罪的人可能会得到开释。这类情况就是我们所说的误判:出现这种不正义的情况,不是由于人的过错,而是由于使法律规则无法实现其目标的偶然情况的凑合。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特征就是:虽然对于正确的结果有着一种独立的标准,但却没有肯定会产生正确结果的切实可行的程序。

    相反,如果没有对于正确结果的独立标准,而只有一种正确的或公平的程序,从而使它所产生的结果也同样正确或公平(不管它是什么样的结果),而只要这种程序得到恰当的遵守,那么纯粹程序正义也就存在了。这一情况可以用赌博来说明。如果若干人参加一系列公平的打赌,在最后一轮打赌后的储金分配是公平的,或者至少不是不公平的,那么不管赌金怎样分配,我这里都要假定,公平的打赌就是一种具有零位期望的打赌,打赌是自愿的,没有人在打赌中进行欺骗,等等。打赌的程序是公平的。是在公平的条件下自由制定的。这样,这种背景情况就规定了一种公平的程序。对各个人手中原始赌本合起来的赌金的任何分配,可能产生于一系列公平的打赌。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这些特殊的分配都是同样公平的。纯粹的程序正义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决定正义的结果的程序必须在实际上得到执行;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并不存在任何可以用来确认明确的正义结果的独立标准。显然,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本来可以通过遵循某种公平的程序达到某种情况而就说这种情况是正义的。这种说法未免过于武断,最后可能会导致荒谬的不正义的结果。人们只可以说,几乎任何利益分配都是正义的,或公平的,因为作为公平赌博的结果,这种分配本来是可能发生的。使赌博最后成为公平的或不是不公平的结果的东西,就是一系列公平赌博后所产生的结果。公平的程序只有在实际上得到执行之后,才能把它的公平变成结果。

    因此,为了把纯粹程序正义概念应用于分配份额,必须建立并公正地管理一种正义的体制系统。只有以正义的基本结构为背景,包括正义的政治组成方式和正义的经济及社会体制安排,人们才能说必要的正义程序是存在的。在本书的第二编中,我将稍稍详细地描述一下具有这些必要特征的基本结构。我将说明各种体制,并把它和正义的两个原则联系起来。这方面的直觉概念是人们所熟知的。假定法律和政府采取有效的行动,是为了使市场具有竞争能力,使资源得到充分利用,使财产和财富(尤其是在允许生产资料私有制存在的情况下)以适当的税收形式或其他任何形式得到广泛的分配,并使一种合理的最小社会差别得到保证。同时,假定存在着得到全民教育保证的公平的机会均等,而所有其他的平等自由权也都有了保障。这样,由此而产生的收入分配和期望模式将会有助于实现差别原则。在我们认为是实现现代国家社会正义的这个体制复合体中,境况较好的人的利益改善了受惠最少者的条件。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对利益进行调整,使之做到这一点,例如,把最小的社会差别固定在适当的水平上。目前存在的这些体制是充满了严重的不正义的。不过,总会有一些办法来使它们同它们的基本设计及意图一致起来,这样,差别原则就能够按照自由权的要求和公平的机会均等来得到实现。正是这个构成我们信念基础的事实才能使这些安排成为正义的安排。

    公平机会原则的作用是确保合作体系成为纯粹程序正义体系,这是不证自明的。除非这个原则得到实现,否则即使在有限的范围内,分配的正义也不能发挥作用。纯粹程序正义的巨大的实际优点是:在满足正义的要求时。不再需要随时注意无数的不同情况和具体的人的不断变化的相对地位。如果这些细节与问题有关,就会产生极其复杂的问题,而为了处理这些问题,人们避免对原则作出规定。把注意力集中在个人之间变化着的相对地位上,并要求每种变化(孤立地看,这种变化只是一个单独事项)本身都必须是正义的,那是错误的。需要予以判断的,而且按一种普遍观点来判断的,是基本结构的安排。除非我们准备按处于某个特定地位的有代表性的人的观点来对它进行批判,否则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对它不满。因此,接受这两个原则就是达成了一种协议,把日常生活中的许多知识和许多复杂情况当作一个与社会正义无关的问题而予以抛弃。

    因此,按照纯粹程序正义,评价利益的分配首先不是靠比较现有的利益总量和已知个人的已知欲望和需要。已经生产出来的商品是按照公共规则体系来分配的。而这种体系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和用什么工具生产。它还决定了合法的权利要求,而尊重这种要求就产生了分配。因此,按照这种程序正义,分配的正确性是以产生这种分配的合作安排的正义性为基础的,同时也是以回答参与合作的个人的权利要求为基础的。对某种分配进行评价,离不开产生分配的规则体系,也离不开个人根据既定期望真心诚意去做的事。如果抽象地去问:把已知现有的东西分配给具有已知欲望和爱好的特定个人的一种分配办法是否比另一种分配办法好,那么,这个问题简直是无法回答的。这商个原则的观念并没有把分配正义这个基本问题看作是一个分配正义的问题。

    相反,如果要把已知的一批善分配给具有已知欲望和需要的特定个人,那么分配的正义观似乎是天然适用的。所要分配的善不是这些个人生产出来的,这些个人也不处于任何现存的合作关系中。既然对于将要分配的东西不存在任何优先的权利要求,那么按照欲望和需要来分配这些东西,或者甚至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净差额,这就是很自然的。除非平等更为可取,否则正义就成了一种效率。这种分配观经过适当的概括,产生了古典的功利主义观点。因为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种理论把正义比作公正的旁观者的仁慈,又把仁慈比作提高满足的最大差额的最有效的体制设计。我在前面说过,按照这种观念,社会被看作是许多单独的个人,每个人都规定了一个单独的范围,权利和义务以及不多的满足手段都要根据规则来分配,以便使欲望得到全面的满足。我将把这个观念的其他方面留到下文考虑。这里需要指出的一点是:功利主义并不把基本结构看作是一种属于纯粹程序正义的安排。至少从原则上说,功利主义者对评价所有的分配具有一种独立的标准,就是说,要看这些分配是否产生了满足的最大净差额。按照功利主义理论,对于实现这一目标来说,体制是一些多少不完全的安排。因此,鉴于现有的欲望和爱好,及其所容许的向未来的自然延续,政治家的目标就是提出那些将会最接近既定目标的社会安排。由于这些安排要受到不可避免的限制和日常生活的妨碍,基本结构也就成了一个说明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例子。

    我将暂时假定第二个原则的两个部分是按词汇序列安排的。这样,我们就在一个词汇序列中有了另一个词汇序列。但是,这种安排在必要对可以按照普遍的正义观来加以改变。这种特定正义观的优点在于它有一种明确的形式,并提出了某些可供研究的问题,例如,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选择词汇序列?我们的研究有了特定的方向,而不再限于一般的原则。当然,分配份额这个观念显然是一种十分简单的提法。它的目的是要清楚地描述一种利用纯粹程序正义概念的基本结构。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去找到一些合起来可以产生一种合理正义观的简单概念。基本结构的概念,无知之幕的概念,伺汇序列的概念,最不利地位的概念,以及纯粹程序正义的概念,都是这方面的例子。这些概念本身没有一个可以指望它起什么作用,但如把它们恰当地放在一起,它们就可能相当有用。如果假定对所有的或者甚至大多数道德问题都有一种合理的解决办法,那是太过分了。也许只有少数几个问题能够得到圆满的解答。总之,社会智慧全在于建立不会经常发生难以克服的困难的体制,在于承认需要有明确而简单的原则。

    第15节作为期望基础的社会基本善

    关于正义的两个原则及其所表达的程序观,就简单地讲这么一些。在后面的几章中,我将通过说明实现这一观念的一种体制安排,介绍进一步的细节。然而,目前还有几个预备性的下一节讨论,显然,功利主义对这些期望设想了某种相当准确的衡量标准。不仅对每一个有代表性的人都必须有一种基数衡量标准,而且这些标准用于人际比较也必须是合理的。如果我们想要说,某些人的所得会超出另一些人的所失,那么我就得先假定有把不同的人的尺度相互联系起来的方法。要求做到非常准确,那是不合理的,但是,对这方面的估计决不能留给我们的未经指导的直觉去做。对利益的较大差额问题所作的判断,很可能使不同的要求互相冲突。此外,这些判断可能是以伦理观念和其他观念为基础的,更不用说是以偏见和自私自利为基础了,这样一来,这些判断是否有效也就成了问题。这只是因为我们事实上作出的我们称之为人际福利比较,并不意味着我们了解这些比较的基础,也不是意味着我们应该承认它们是合理的。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对这些判断作出说明,以便提出构成这些判断的基础的标准(第49节)。至于社会正义问题,我们应当努力找到进行这些比较的某些客观基础,也就是人们能够承认和同意的基础。从功利主义的观点看,现在对这些困难似乎还没有什么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因此,至少在目前,对我们估计利益差额问题的能力来说,功利原则似乎提出的要求太高所以它至多只能规定建立一个暧昧不明的上诉法院来解决正义问题。

    然而,我也并不认为,对这些问题的圆满解决是不可能的。虽然这些困难是实际存在的,而且提出差别原则也正是为了防止发生这些困难,但我并不想因此就特别强调这个原则的相对优点。首先,对人际比较表示怀疑的态度,常常是从一些靠不住的观点出发的,例如:作为幸福指标的快乐程度或喜欢程度是纯粹感觉的程度;虽然感觉的主体能够体验和了解这种感觉到的程度,但别人却不可能了解,也不可能合理而肯定地予以臆断。这两个论点看来都是错误的。事实上,除非能够说明为什么对幸福的判断会提出一些难以解决的特殊问题,否则,上述第二种论点就只能是怀疑别人也有思想存在这种怀疑论的一部分。我认为,功利主义的真正困难不在这里。主要问题是,即使能对满足问题作出人际比较,这些比较也必定反映了可以合理追求的价值。促进某种目标而不是促进另一种目标,仅仅是因为前者能够得到比较准确的评价,这种做法是不合理的。关于人际比较的争论往往模糊了问题的实质。即是否首先要最大限度地增加总的(或平均的)幸福。

    差别原则在人际比较中可以解决一些这样的困难。这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只要我们能够确定地位最不利的有代表性的人,那么此后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对福利的次序作出判断而已。我们知道应该根据什么地位来判断社会制度。至于这个有体表性的个人的境况比其他人的境况差到什么程度,这无关紧要。如果能把地位分为较好的或较差的。那么最低地位也就能找到。基本的衡量标准不会引起进一步的困难,因为其他的人际比较都是不必要的。当然;在充分重视受惠最少的有代表性的人时,我们无需用次序判断之外的方法。如果我们能够断定基本结构的变化是使他的境况变得更好还是更差,那么我们就能够确定他的最佳地位是什么。我们无需知道他对一种地位比对另一种地位更喜欢到什么程度。因此,差别原则更少要求我们去对福利作出判断。我们决不需要计算涉及基数衡量标准的利益总量。虽然在确定最低地位时要进行人际定性比较,但对其余地位,只要对一个有代表性的人作出次序判断就可以了。

    差别原则采用了一种简单化的办法作为人际比较的基础,从而避免了一些困难。这些比较是按照对社会基本善的期望作出的。事实上,我把这些期望简单地规定为一个有代表性的人能够指望得到的这些善的指数。如果处于某种地位的某个人的这个指数较高,那就是说这个人的期望大于另一个人的期望。我已经说过,所谓社会基本善就是假定一个有理性的人无论想要别的什么时都需要的东西。不管一个人的合理计划的详细内容是什么,想来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是他希望多得或不希望少得的。有了更多的这种善,人们一般都能保证在实现自己的意图和促进自己的目标(不管这些目标可能是什么)方面取得更大的成功。广义地说,社会基本善就是权利和自由权,机会和权力,收入和财富(一种十分重要的基本善就是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意识;但为了简明起见,这一点我要留到下文第67节讨论)。一般地说,这些东西符合对基本善的描述,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由于它们和基本结构的关系,所以它们都是社会善;自由权和权力由主要体制的规则来规定,而收入和财富的分配则受这些规则的支配。

    用来说明基本善的关于善的理论,将在第七章中予以更全面的介绍。这是一个为人们所熟悉的理论,远在亚里士多德时代就有了,而与此类似的理论,也为康德和西奇威克这些在其他方面各不相同的哲学家们所接受。契约论和功利主义对这个理论是没有争论的.这个理论的主要思想是;一个人的善决定于他在相当有利的环境下所制定的最合理的长期生活计划。如果一个人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或多或少取得了成功,他就是幸福的。简单地说,所谓善就是合理欲望的满足。因此,我们可以假定,每个人都有一个在他面临的条件下制定的合理的生活计划。这个计划的目的是要使他的利益得到适当的满足。它对活动作出了安排,以便使各种欲望都能不受干扰地实现。这个计划的产生,要排除或者不大可能成功或者不能使目的如此全面实现的其他一些计划。和各种可能有的替代计划相比,一个合理的计划就是一个圆满无缺的计划;从各方面考虑,再没有比它更好的计划了。

    现在假定:尽管人们的合理计划的最终目标的确各不相同,但在执行中它们都需要某些基本善,自然的或社会的善。由于个人的能力、环境和需要不同,他们的计划也就各异;合理的计划是按照这些偶然情况而进行调整的。但是,不管一个人的系统目标是什么,基本善总是实现目标的必要手段。例如,更高的智力、更多的财富和机会,使一个人能够实现他否则连想都不敢想的目标。因此,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是按照他所能得到的社会基本善的指数来规定的。虽然初始状态中的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但想来他们确实知道他们对社会基本善都想多得。而不愿少得。而这种知识就足以使他们知道如何来促进他们在初始状态中的利益。

    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几个困难的问题。有一个问题显然就是对指数本身的解释问题。应该怎样来估量不同的社会基本善呢?假定正义的两个原则是按序列安排的,那么这个问题就大大简化了。基本自由权永远是平等的,公平的机会均等也是存在的;人们无需把这些自由权和权利拿来同其他价值相平衡。在分配中发生变化的社会基本善是权力和特权,是收入和财富。但是,由于差别原则的性质,这些困难并不像它们初看起来那样大,唯一使我们关心的指数问题,也就是与地位最不利的集团有关的问题。为了提高这个指数,要对其他有代表性的个人所享有的基本善进行调整,当然这要受到通常应有的限制。只要我们确信他们处于较有利的地位,那就没有必要对这种地位详细规定重点。但这通常是容易做到的,因为他们往往拥有更多的每一种基本善,较大的权力和财富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只要我们知道对地位较有利的人的善的分配是怎样影响着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这就够了。因此,指数问题基本上变成了给地位最不利的人、权力最少的人和收入最低的人增加基本善的问题,因为这两个问题也常常是相互联系着的。我们如要做到这一点,那就要采纳这个集团中有代表性的个人的观点,并且问一问他选择哪种组合的社会基本善才是合理的。在这样做时,我们无可否认地要依靠我们的直觉能力。但这一点是无法完全避免的。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用合理谨慎的判断来代替道德判断,并使求助于直觉的范围受到更多的限制,更明显地集中。

    另一个困难是这样的:人们可能会提出异议说,无论如何不应把期望规定为基本善的指数,而是规定为在利用这些善来执行计划时可望得到的满足。人们得到幸福,毕竟是由于实现了这些计划,因此,对期望的估计不应以可以得到的手段为基础。然而,正义即公平理论却采取了一种不同的观点。这种观点不是为了衡量,更不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人们所得到的满足而回过头来看他们是怎样利用他们能够得到的权利和机会的。它也不想对不同的关于善的观念的相对优点进行评价。相反,社会成员都被设想为能够使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与自己的地位相适应的有理性的人。一旦假定不同的人的关于善的观念的价值是与正义原则相一致的,那就没有必要对这些观念的价值去进行比较。每个人的平等自由权都得到了保证,只要他的生活计划不违反正义的要求,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实行他的任何生活计划。人们分享社会基本善的原则是:如果某些人的基本善是以改善占有较少基本善的人的地位而获得的,那么他们是可以占有较多的基本善的。一旦这整个安排建立起来并发挥作用,那么满足的总量有多少,或者是否完整无缺,这些就不再成为问题。事情本身是按照在原始状态中可能选择的原则进行的。因此,按照这种社会正义观,期望就被规定为一个有代表性的人可以合理地指望得到的基本善的指数。如果一个人能够预期得到一批优先的基本善,他的前景也就得到了改善。

    值得指出的是,对期望的这种解释,实际上代表着某种一致意见,即只参照假定人们都希望得到的更多东西来比较他们的地位。这看来是确立一种公认的客观标准,即通情达理的人能够接受的一种共同标准的最为切实可行的办法。如果说,对于如何按照人们执行其合理的生活计划所取得成就来估价幸福来说,不可能有任何相似的一致意见,那么,对于评价这些计划的固有价值来说,就更不可能有一致意见了。这里,把基本善作为期望的基础,是又一个简单易行的办法。我想顺便说一下,这个简单的办法以及其他一些简单的办法,都伴随着某种哲学上的说明,虽然这并不是绝对需要的。当然,理论上的假定光是简单易懂还是不够的;它们必须指出能够说明我们希望了解的事实的一些基本因素。同样,正义理论的各个组成部分也必须体现社会结构的基本道德特征,而如果某些道德特征似乎被丢在一边。那么我们最好还是相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将努力遵循这一条规则。但即便如此,正义理论的正确性不但表现在它的前提的显而易见可接受性上,同时也表现在它的结果上。事实上,这两者是不可能有效地分开的,因此,关于体制问题的讨论,尤其是本书第二编中的讨论,虽然初看起来似乎缺少哲学眼光,但事实上这是不可避免的。

    第16节相关的社会地位

    在把正义的两个原则应用于社会基本结构时,人们要从某些有代表性的个人的地位出发,考虑社会制度是如何照看他们的。例如,差别原则规定,地位较有利的人的较高期望应有助于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前景。或者,就像我有时说得比较不严密的那样,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必须符合各种相关地位中有代表性的人的利益。处于这些地位的人的观点,规定了一种相当普遍的观点。不过,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社会地位都是相关的。因为这里不仅有农场主,而且也有牛奶场主、种植小麦的农场主、耕种大片土地的农场主、以及不计其数的职业和团体等等。如果我们一定要考虑如此众多的地位,我们就不可能有一种合乎逻辑的、得心应手的理论。对如此众多的互不相让的要求进行评价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必须认定某些地位是比其他所有地位都更基本的地位,是能够为评价社会制度提供一种合适观点的地位。这样,对这些地位的选择就成了正义理论的组成部分。但是,按照什么原则来认定这些地位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记住正义的基本问题和正义的两个原则处理这一问题的方式。我已着重指出,正义的首要主题是社会基本结构。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社会基本结构的影响深远。无所不在,而又与生俱来。这种结构在分配社会合作利益时赞成某些起点而不赞成另一些起点。正义的两个原则所要限制的正是这些不平等。一旦这两个原则得到实现,在人们根据自由结社原则而采取自愿行动时所产生的其他一些不平等就可得到允许。因此,所谓相关的社会地位,可以说就是经过恰当概括和综合的起点。人们选择这些地位来说明这种普遍观点,也就是遵循了这两个原则要缩小自然意外事故和社会命运的随意性这种思想。

    因此,我假定,在大多数情况下,每个人都占有两个相关的地位:平等公民的地位和他在收入与财富分配中的应有位置所规定的地位。因此,相关的有代表性的人也就是有代表性的公民和代表不同福利水平的人。既然我假定其他地位一般都是自愿进入的,所以我们在对基本结构作出判断时用不着考虑这些地位中的人的观点。事实上,我们应该调整整个安排,使之与处于所谓起点上的那些人的选择相适应。在判断社会制度时,我们必须抛开我们更具体的利益和我们的团体,而是按照这些有代表性的人的观点来看我们的地位。

    这就是说,应该尽可能按照平等公民的地位来评价基本结构。这种地位是由权利和自由权规定的,而权利和自由权又是由平等自由权原则和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所要求的:如果这两个原则实现了,所有的人就都是平等的公民,于是每个人也就都有了这种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说,平等的公民身份规定了一种普遍的观点。裁定基本自由权问题就是按这个观点来解决的。这些问题我将在第四章予以讨论。但这里应该指出的是,许多社会政策问题也可以从这个地位来考虑。还有些问题虽然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利益,但分配的效果对于这些问题是不重要的或不相干的。共同利益的原则可以适用于这些情况。根据这个原则,对体制进行评定,要按照它们在多大程度上有效地保证了所有的人都有同等地促进自己目标的必要条件。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有效地促进将会使每一个人同样受益的共同目标。例如,维护公共秩序和治安保卫的合理规章,或维护公共卫生和安全的有效指施,就促进了这个意义上的共同利益。在正义战争中保卫国防的集体努力也同样如此。可以这样认为,维护公共卫生和安全以及在正义战争中取得胜利,也具有分配效果:富人比穷人受益多,因为富人要失去的多。但是,如果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是正义的,那么可以不管这些效果,而应用共同利益的原则。平等公民的观点是一种适合的观点。

    为了判断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而对有代表性的人所作的规定,是不大令人满意的。首先,我把这些个人看作是由收入和财富水平规定的,因此,为了回避指数问题,我假定这些社会基本善同权力和权威这些社会基本善有着充分的联系。总的来看。这个假定对于我们的论题是相当可靠的。还有一个问题是要挑出多少个这种有代表性的人,不过这个问题无关紧要,因为差别原则只挑选一个代表来扮演一个特定的角色。严重的困难是怎样来界定最不幸集团。

    这里,想要避免某种随意性似乎是不可能的。有一种可能的做法就是选择一个特定的社会地位,例如不熟练工人的地位,然后把这个集团中所有的具有平均的或更少的收入和财富的人算作地位最不利的人。地位最低的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被规定为整个这一类人的平均期望。另一种可供选择的办法是,只根据相对的收入和财产来作出规定,而不管社会地位如何。例如,所有收入和财富不到平均数一半的人,都可以被看作是地位最不利的那一部分人。这种规定仅仅取决于较低的那一半分配,并且具有把注意力集中于受惠最少者和一般公民的社会差距的优点。毫无疑问,这种差距是受惠较少的社会成员的地位的一个基本特征。我假定,这两种规定中的任何一种,或这两种规定的某种结合,都相当有用。

    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把境况最差的人的期望或多或少地总合起来看,在这个计算基础上选定的数字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有针对性的。然而,我们在提出差别原则时,可以在某个方面以一些实际考虑为理由。哲学论据或其他论据迟早都会用尽,而无法作出比较细微的区别。因此,我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认为差别原则就是按照其中的一种方式来规定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原则看作是一种有限的总合原则,并在和其他标准比较时来对它进行估价。这不是说好像他们都一致同意把地位最不利的人严格地看作就是境况最差的个人,从而为了使这个标准能起作用而在实际上采用某种平均化的办法。相反,正是这种适用标准本身应该从原始状态的角度来予以评价。关于受惠最少者的更确切的规定,最终可能证明是不必要的。

    因此,正义即公平这个观点尽量地按照平等公民的地位和收入及财富的各种水平来评价社会制度。然而,有时候其他一些地位可能也需要考虑。例如,如果存在着以固定的自然特点为基础的不平等的基本权利,那么这些不平等就要挑出一些相关的地位。由于这些特点是不可改变的,它们所规定的地位就可以当作基本结构中的出发点。性别的差异就具有这类特点,种族和文化的差异也具有这类特点。因此,如果人们在基本权利的分配中得到偏爱,那么只有在这种不平等对妇女有利并且从妇女的观点看是可以接受的情况下,差别原则(按一般解释)才能证明这种不平等是正当的。类似情况也可以用来为种姓制度或种族不平等辩护(第39节)。这种不平等大大增加了相关的地位。并使这两个原则的应用变得复杂起来。另一方面,这些不平等即使能对受惠较少者有利,那也是难得如此,因此,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数目较少的相关地位一般来说应该足够了。

    至关重要的是,从相关地位的角度作出的判断,拒绝考虑我们在比较特殊的情况下容易提出的要求。如果我们按照我们的比较明确的地位来为自己考虑,那就不是每个人始终都能从这两个原则的规定中得到好处。除非相关地位的观点具有优先性,否则仍然会存在对立要求的混乱情况。因此,这两个原则事实上就是表明了一种默契,要把我们的利益加以安排,而对其中的某些利益予以特别的重视。例如,从事某种行业的人常常发现,自由贸易违反他们的利益。如果没有关税和其他限制,这个行业也许不能始终保持繁荣。但是,如果从平等公民的观点或地位最不利的人的观点看,自由贸易是可取的,那么即使某些更具体的利益要受到损失,这种贸易仍然是正当的。我们应在事先就同意正义的原则,并同意始终按照某些地位的观点应用这些原则。如果对有代表性的人的地位规定得比较狭窄,那就无法保证使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利益都得到保护。我们承认了某些原则和应用这些原则的某种方式,就必然要承认这些结果。当然,这不是说可以对自由贸易的严酷性放任不管。但是,应该从一种合适的普遍角度来考虑减少自由贸易严酷性的安排。

    因此,相关的社会地位规定了普遍的观点,按照这种观点,正义的两个原则被应用于基本结构。这样,每个人的利益都得到了考虑,因为每个人都是平等公民,无论是在收入和财富的分配中,或是在差异赖以存在的固定不变的自然特点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有其应有的位置。对于某种合乎逻辑的社会正义理论来说,选定相关的地位是必要的,但被选定的地位应该符合社会正义理论的基本原则。选定了所谓出发点,人们就是贯彻了减少自然偶发事件和社会环境的后果这种思想。除了能增进别人的福利的方法外,任何人都不会从这些意外事件中得利。

    第二章 正义的原则-3

    第17节平等的倾向

    我想说明一下正义的两个原则所表达的平等正义观的意义,从而结束对这两个原则的讨论。我还想事先防止有人对公平机会原则提出异议,认为这个原则会导致冷酷无情的能人统治的社会。为了为做到这一点铺平道路,我要指出我已经提出的正义观的几个方面。

    首先,我们可以说,差别原则对补救原则特加考虑的问题给予一定的重视。所谓补救原则也就是对不应有的不平等要求予以补救的原则;既然出生和天赋的不平等是不应有的,那就应该以某种方式对这些不平等予以补偿。因此,这个原则主张,为了平等地对待所有的人,为了提供真正的机会平等,社会必须对具有较少先天禀赋的人和生来社会地位就不大有利的人给予更多的关心。这种思想就是要补救在平等方面偶然因素所产生的偏差。在采用补救原则时,可以为教育智力较差而不是智力较强的人花费更多的资源,至少可以在他们一生的某个阶段,例如早期学校教育阶段这样去做。

    不过。就我所知,还不曾有人把补救原则作为正义的唯一标准,作为社会秩序的单一目标提出。这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大多数这样的原则只被当作一种初步的原则,就是需要与其他原则比较来予以考虑的原则。例如,我们可以把这个原则和提高平均生活标准或促进共同善的原则相比较。但是不管我们还有其他什么原则,补救的要求是必须考虑的。补救原则被认为是体现了我们的正义观的要素之一。差别原则当然不是补救原则。差别原则并不要求社会去努力拉平不利条件,好像所有的人都应该在同一场比赛中在公平的基础上一争短长似的。但差别原则可以把教育资源加以分配,以提高受惠最少者的长远期望。如果更多地关心天赋较好的人来达到这个目的,那是可以允许的,否则就是不能允许的。而在作出这个决定时,不应仅仅根据经济效益和社会福利来评价教育的价值。教育的作用即使不是更重要的,也是同样重要的,因为教育能够使一个人享受他的社会的文化和参与社会事务,从而使每一个人产生一种牢固的自我价值意识。

    这样,尽管差别原则和补救原则不是一回事,但差别原则确实达到了补救原则的某些目的。它改变了基本结构的目标,使体制的总体安排不再突出社会效益和专家政治的价值。因此,我们认为,差别原则实际上体现了一种协议,把自然才能的分配看作是一种共同的资产,并分享这种分配产生的无论什么利益。得天独厚的人,不管他们是谁,只有按照改善竞争中失败者的地位这种条件,才可以从他们的好运中得到利益。条件天生有利的人获得利益,不仅仅因为他们更有天赋,而只是因为弥补他们的训练和教育费用,也是因为他们把他们的才能用来帮助较不幸的人。任何人不是天生就应该有较大的能力,也不是天生就应该在社会上占据一种比较有利的起点。但这并不是说要消灭这些差异。消灭这些差异另有办法。可以把基本结构安排得使这些偶然因素有利于那些最不幸的人。因此,如果我们希望建立这样的社会制度,其中没有一个人由于他在自然资产分配中所处的任意地位或在社会中的初始状态,或者得益或者受损,而又不给予补偿利益或得到补偿利益,那么我们就被引向了差别原则。

    根据这些说法,我们也许可以否定这样一种论点:由于天生才能的分配和社会环境中的偶然因素是不正义的,而这种不正义又必然要影响到人类的各种安排,所以体制的安排始终是有缺陷的。有时候,这种意见是作为无视不正义的借口而提出来的,似乎拒绝默认不正义就像不肯承认死亡一样。自然分配既不是正义的,也不是不正义的;人们在社会里生而具有某些地位,这也不是不正义的,这些都不过是天然的事实。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取决于体制如何来对待这些事实。贵族社会和种姓社会是不正义的,因为它们把这些偶然因素变成或多或少封闭的和拥有特权的社会阶级最后归宿的基础。这些社会的基本结构把自然的随意性具体化了。但是人们没有必要听任这些偶然因素的支配。社会制度不是人类无法控制的一种不可改变的秩序,而是人类行为的一种模式。按照正义即公平的观点,人们一致同意要命运与共。他们在设计体制时相互约定,只有在有利于共同利益时,才利用自然的偶然事件和社会环境。这两个原则是对付命运的随意性的一种合理办法;能够实现这两个原则的体制虽然在其他方面无疑仍不完美,但它们是正义的。

    还有一点是,差别原则体现了一种互惠观。它是一种互利的原则。我们已经看到,至少在连锁关系维持期间,每个有代表性的人都会承认,基本结构是为了促进他的利益而设计出来的。对每一个人来说,尤其是对那些受惠最少的人来说,社会秩序能够证明是合理的;而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就是平等的。但是,怎样来实现这种互利的条件,也似乎有必要从直觉上来予以考虑。把任何两个有代表性的人定为a和b,设b为受惠较少的一个人。实际上,既然我们最关心的是和受惠最少者的比较,那么就让我们假定b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由于a的利益是通过改善b的前景而获得的,所以b能够承认a的较好境况。如果a不能得到他的较佳地位,那么b的景况甚至可能比自己现时的境况更差。问题是要指出a没有理由要表示不满。也许,他所得到的应该比他可能得到的要少一些,因为他得到的多了,可能会导致b的某种损失。那么,对于受惠较多的人,又能说些什么呢?首先,每个人的福利显然决定于对社会合作的安排,没有这个安排,任何人都不可能过上美满的生活。其次,只有这种安排的条件是合理的,我们才能要求得到每个人的自愿合作。因此,差别原则看来就成了一种合理的基础,而如果某种切实可行的安排是实现所有人的善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那么,那些有较好天赋的人,或者在社会环境中运气较佳的人,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指望别人来和他们携手合作。

    地位较好的人应该得到较大的利益,而不管是否符合别人的利益。对于这种说法有一种天然的不赞成倾向。在这个问题上,有必要弄清楚“应得”这个概念。鉴于正义的合作制度就是公共规则体系和由这个体系确立的期望,凡是有可能改善自己的状况并做了这个制度宣布将予以报偿的事的那些人,都有权得到他们的利益。这种说法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较幸运的人有权要求得到较好的地位;他们的要求是社会体制规定的合法期望,社会有责任去满足这些期望。但是,这种“应得”的观念是以存在合作安排为先决条件的;至于这种安排是否首先要按照差别原则或其他某个标准来设计,则与本问题无关。

    也许,有人会认为,有较多天赋的人应该得到那些天赋条件和使他们可能得到发展的优秀品格。由于在这一点上他更突出,他应该得到可以靠自己的天赋来取得的更大的利益。然而,这种观点无疑是不正确的。任何人在天赋分配中的地位都不是他应得的,正如一个人在社会中的最初起点不是他应得的一样,这一点似乎成了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的一个固定点、断言一个人应该得到那使他能够努力培养自己能力的优秀品格,这是同样成问题的;因为他的品格大部分决定于幸福的家庭和社会环境,对此他自己决不能声称有功。应得这个概念对这些情况似乎并不适用。因此,地位较有利的有代表性的人决不能说,他应该得到某种合作安排,从而也就有了参加这种合作安排的权利,而在这种安排中,他可以用并不增进别人的福利的方式来获得利益。他提出这种要求是没有根据的。因此,从常识的角度看,差别原则对于地位较有利的人和地位较不利的人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当然,严格说来,这种观点丝毫不能成为赞成差别原则的论据,因为在契约论中,论据是根据原始状态的观点提出来的。但是,这些直觉上的考虑有助于弄清这个原则的性质及其作为平等原则的含义。

    我在前面(第13节)曾经指出,一个社会应该努力避免出现这样的领域,在那里,境况较好的人对受惠较少者的福利的边际贡献是负的。它只应该在贡献曲线(当然也包括最大值)的上升部分起作用。我们现在可似看到,这样说的一个理由就是:在曲线的这一部分,互利的标准始终得到了实现。此外,还有一种天然的观念,认为社会利益的一致已经实现;既然只允许有相互利益,那么有代表性的人的利益就不是通过彼此损害对方的办法来得到的。当然,贡献曲线的形状和斜度至少部分决定于天赋的难以预测的情况,面对这种情况是谈不上正义不正义问题的。但是,假定我们把四十五度线看作是代表利益完全一致的理想;正是沿着这条贡献曲线(这里是直线),每个人都得到了同样的利益。因此,坚持实现这两个正义原则,看来往往会使这条曲线上升,使之更接近于利益完全一致的理想。一旦社会超过了这个最大值,它就沿着曲线向下倾斜的部分发生作用,于是利益的一致就不再存在。受惠较多者得益,地位较不利者就受损,反之亦然。这一情况与处于效率限界相似。如果涉及基本结构的正义问题,这种情况是远远不能令人满意的。因此,为了按照自然给予我们的条件来实现利益一致的理想,为了符合互利标准,我们应该继续停留在正贡献区内。

    差别原则的另一优点是,它为博爱原则提供了解释。与自由权和平等相比,博爱的概念在民主理论中处于次要地位。它被认为是一种不太明确的政治概念,它本身并不规定任何民主权利,而只是传达了某些心理态度和行为方式,如果没有这种心理态度和行为方式,我们可能会看不到这些权利所表明的价值。或者,与此密切相关的是,博爱被认为是体现了社会尊重的某种平等,这种平等在各种公共会议上和没有驯服与屈从习惯的地方表现得至为明显。博爱除了含有公民友好和社会团结的意思外,无疑还含有上面说的那些意思,不过,如果这样来理解博爱,博爱就不是表示任何明确的要求。我们仍然需要找到一种能与这个基本概念相配合的正义原则。然而,差别原则看来似乎确实符合博爱的天然含义,即如果不能使境况欠佳的人得到利益,则自己也不希望得到较大利益的思想。按照理想的家庭观和通常的实际情况,家庭这个地方是不能用最大限度扩大利益总量这个原则的。家庭成员一般都不希望得到利益,除非他们的得益能够促进其余家庭成员的利益。如果要按照差别原则办事,其结果恰好如此。境况较好的人只有根据一种能够促进较不幸的人的利益的安排,才愿意得到较大的利益。

    博爱的理想有时被认为涉及与思想感情的联系问题,而在差距较大的社会里,指望社会成员之间会有这种思想感情的联系,那是不现实的。这无疑是民主理论比较忽视博爱问题的又一个原因。许多人觉得,博爱在政治事务中是没有任何适当位置的。但是,如果把博爱看作是体现了差别原则的要求,那么它就不是一种行不通的观念。我们最有把握认为是正义的体制和政策似乎符合博爱的要求,至少从它们所允许的不平等对受惠较少者的福利起了积极作用这个意义来看是如此。不管怎么说,我将在第五章为此提出似乎说得通的论据。因此,根据这种解释,博爱原则是一种完全切实可行的标准。一旦我们接受了这个标准,我们就能够把自由、平等和博爱这些传统概念用下述方式和从民主角度对正义的两个原则所作的解释联系起来:自由符合第一个原则,平等符合第一个原则中的平等概念和公平的机会均等概念,而博爱则符合差别原则。这样,我们就为博爱观在从民主角度对两个原则所作的解释中找到了一个位置,同时我们认为,它也对社会基本结构提出了一种明确的要求。博爱的其他方面也是不应忘记的,但是差别原则从社会正义的角度表明了它的基本含义。

    根据这些看法,有一点似乎是不证自明的,那就是,从民主角度对这两个原则所作的解释将不会导致能人统治的社会。这种形式的社会秩序遵循事业向人才开放的原则,并把机会平等用作使人们致力于追求经济繁荣和政治统治的一种手段。无论在生活手段方面,还是在对有组织的权力机构的权利和特权方面,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之间都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贫穷阶层的文化是贫乏的,而统治阶层和技术官僚阶层的文化则由于对国家的权力和财富目标所作出的贡献而得到可靠的保证。机会平等就是在追求个人影响和社会地位时把较不幸的人丢在后面的平等机会。因此,能人统治的社会的危险不在于民主观念,而在于对正义原则的不同解释。正如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差别原则在一些基本方面改变了社会的目标。一旦我们注意到在必要时我们必须考虑自尊这个必不可少的基本善,必须考虑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就是一种社会联合中的社会联合(第79节)这个事实,这一结果就尤其显而易见。这就是说,必须为受惠最少者寻找确然无疑的自我价值意识,这样就使层序形式和正义所许可的不平等程度受到限制。例如,教育资源的分配不是唯一地或必须主要地根据这些资源从有生产能力的经过训练的技能方面所估计的收益,而且也要根据这些资源在丰富公民(这里也包括受惠较少的人)的个人和社会生活有多大价值。随着社会的进步,这后一种考虑就变得越来越重要起来。

    要概略地叙述适用于体制的这两个原则所表达的社会正义观,上述看法大概是足够了。在着手讨论适用于个人的原则之前,我应该提一提另外一个问题。迄今我一直假定自然资产的分配是一个自然事实,我们没有任何必要去改变它,甚至考虑它的打算。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分配必然要受到社会制度的影响。例如,种姓制度就往往从生物学上把社会分为不同的人,而开放的社会则从遗传学上鼓励最广泛的多样性。此外,从优生学上采取一些或多或少明确的政策也是可能的。我将不考虑优生学问题,而始终限于讨论对社会正义的传统关心。然而,我们应该指出:提出削弱别人才能的政策,一般地说,是不符合较不幸运的人的利益的。而如果接受了差别原则,他们就会把较大的才能看作是一种可以用来促进共同利益的社会资产。但具有较高的自然资产,也是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的。这样就能使每一个人去实行一种更好的生活计划。因此,原始状态中的各方都希望保证他们的后裔能够得到最佳的遗传才能(假定他们自己的才能是固定不变的)。在这方面推行合理的政策,应该是上一代为下一代做的事情,这是一个在两代人之间产生的问题。因此,任何时候社会都应采取步骤,以便至少保持天生才能的一般水平,防止严重缺陷的扩散。指导这些措施的原则,应该是各方为了后代而可能会愿意赞同的一些原则。我提到这个纯理论的困难问题,是为了再一次指出差别原则在有可能改变社会正义问题时所用的方式。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才能也有上限,那么从长远看,我们最终可以进入一种具有最大的平等自由权的社会,一个人人都具有最大才能的社会。但对这个设想我不打算作进一步的讨论。

    第18节适用于个人的原则:公平原则

    在迄今为止的讨论中,我已经考察了适用于体制的原则,或者说得更准确些,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的原则。然而,显而易见的是,还必须选择另一类原则,因为关于正当的全面理论也应该包括适用于个人的原则。事实上,正如附图所表明的那样,人们另外还需要适用于国际法的原则,当然在原则发生冲突时,还需要有分配重点的优先规则。除了作一些附带的讨论(第58节),我将不对适用于国际法的原则进行讨论;我也不打算对适用于个人的原则进行系统的讨论。但是,在这类原则中,有一些原则是任何正义理论都必不可少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一节和下一节要对其中的几个原则的含义进行说明,虽然对于选择这些原则的理由要到以后(第51-52节)才予以研究。

    附图纯粹是图解式的。它并不意味着与树状图下部的概念相联系的原则是从上部的概念推导出来的。这个图解仅仅表明在有了一种全面的正当观之前必须予以选择的那些原则。罗马数字表示在原始状态中承认各种原则的次序。例如,首先应当一致同意的是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的原则,其次是适用于个人的原则,然后是适用于国际法的原则。最后选定的是优先规则,虽然我们可以暂时根据后来的修正来选择早先的这些偶然因素。

    选择原则的次序引起了一系列问题,对于这些问题我将略而不论。重要的是,采用各种原则要按照一种明确的顺序,而所以要安排次序,又是与正义理论的比较困难的部分有关的。举例说明:虽然在选择适用于基本结构的原则之前选择许多自然责任而又不致实质上改变这些原则是可能的,但这两者的次序毕竟反映了义务是以适用于社会形态的原则为先决条件的。某些自然责任,如维护正义体制的责任,也是以这些原则为先决条件的。因此,先采用适用于基本结构的原则,然后再采后所有适用于个人的原则,这看来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首先选择适用于体制的原则,表明了正义美德的社会性,也就是理想主义者经常指出的正义与社会实践的密切联系。布雷德利说,个人仅仅是一种抽象。他的这种说法不用经过太大的改变就可以解释为:一个人的义务和责任是以关于体制的道德观为先决条件的。因而对正义体制内容的规定必须先于对个人要求的规定。这就是说,在大多数情况下,应该先决定适用于基本结构的原则,然后再决定适用于义务和责任的原则。

    因此,为了规定一种全面的正当观,原始状态中的各方不仅要按照一种明确的次序去选择一种正义观,而且也要选择与属于权利概念范畴的每一个主要概念相配合的原则。我假定,这些概念的数目较少,彼此之间有一种明确的关系。因此,除了适用于体制的原则外,必定还有一个关于某些原则的协议,这些原则不但适用于国家的行为,而且适用于个人,如适用于公平和忠诚、互相尊重和宽仁等观念。从直觉上看,这种思想就是:说某事是正当的,也就是说某事符合原始状态中公认可以适用于这类事情的原则,这两个概念是一回事,或者说,前者甚至可以用后者来代替。我并不把这种关于正当的概念看作就是对通常用于道德关系中的“正当’这个词的含义提供了一种分析。它不是要对传统意义上的正当概念进行分析,而是认为应把正当即公平这个更广泛的概念用来代替现存的观念。没有必要说。平常使用中的“正当”这个词(以及其他有关的词),同说明契约论中这个理想的正当概念所必需的比较复杂的特别说法,在意义上是相同的。就我们的目的而言,我同意最好把合理的分析理解为提供一种令人满意的替代办法这种观点,也就是既能避免某种含糊混乱又能满足某种迫切需要的观点。换言之,有所说明就是有所排除:我们从某种概念着手,而说明这个概念却又有点麻烦;但它对某些不能放弃的目标却又是有用的。某种说明通过困难较少的其他办法实现了这些目标。例如,如果正义即公平的理论,或者更一般地说,正当即公平的理论,符合我们反思平衡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如果这种理论能使我们去说明我们经过适当研究后希望说明的事,那么它就提供了一种排除习惯说法而采用其他说法的方法。如果这样来理解,人们就可以把正义即公平和正当即公平这两个理论看作是给正义概念和正当概念提供了一个定义或说明。

    现在,我转而讨论适用于个人的原则,即公平原则。我打算用这个原则来说明所有把义务与天然责任截然分开的要求。这个原则认为,一个人必须按照体制规则的规定去尽自己的责任,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这个体制是正义的(或公平的),就是说,它实现了正义的两个原则;二,人们已经自愿地接受了这种安排的利益,或者为了促进自己的利益已经自愿地利用了这种安排所提供的机会。这里主要的思想是:如果若干人按照规则参加一种互利的合作事业,并因此而按照为产生所有人的利益所必需的方式限制了自己的自由权,那么屈从于这种限制的人就有权得到那些因他们的屈从而受益的人的类似默认。如果我们不去尽自己应尽的责任,我们就不能从别人的合作劳动中得到利益。正义的两个原则规定了对属于基本结构的体制来说什么是公平合理的分享。因此,如果这些安排是正义的,那么每个人在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尽职尽力时得到公平合理的一份。

    那么,顾名思义,公平原则规定的要求就是义务。所有义务都是这样产生的。然而,重要的是要指出,公平原则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说的是有关体制和惯例必须是正义的,第二部分则是说明有哪些必不可少的自愿行动。第一个部分提出了这些自愿行动构成义务所必需的条件。按照公平原则,不可能对不正义的体制负有义务,或者至少不可能对超过可以容忍的不正义限度(这一点迄今尚未予以规定)的体制负有义务。尤其是不可能对专制独裁的政府体制负有义务。这里,由两愿的行动或其他行动产生义务的必要背景是不存在的,不管其表现形式如何。义务关系要以正义的体制或从环境考虑是相当正义的体制为先决条件。因此,反对正义即公平的理论和一般的契约理论,认为它们的后果是使公民对强迫他们同意,或者用更巧妙的方法获得他们默认的不正义政权承担了义务,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尤其是洛克,他一直成为这种错误批评的目标,这种批评忽视了某些背景条件的必要性。

    义务有几个特点把它和其他道德要求区别开来。首先,义务的产生是我们自愿行动的结果。这些行动可以是作出明确表示的或心照不宣的保证,如承诺和协议,但它无需如此,就像在接受利益时无需如此一样。此外,义务的内容通常都是由体制或惯例规定的,体制或惯例的规则对一个人必须做什么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最后,所谓义务通常是对具体的人,也就是对为了维持上述安排而共同合作的人来说的。作为说明这些特点的一个例子,可以考察一下在立宪政体下参加竞选和(如竞选成功)担任公职这个政治行动。这个行动产生了履行公职责任的义务,而这些责任决定了义务的内容。这里,我不是把责任看作道德责任,而是看作分配给某些职位的任务和职责。尽管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仍然会有一种要履行这些责任的道德上的理由(基于道德原则的理由),就和人们必然要按照公平原则去履行责任时的情况一样。一个担任公职的人对他的同胞也负有义务,因为他一直在谋求他们的信赖和信任,并正在为管理一个民主的社会和他们进行合作。同样,我们不但在接受司法、行政职位或其他权力时承担了义务,而且在结婚时也承担了义务。我们通过承诺或默契而承担了义务,而且我们甚至在参加体育比赛时也承担了义务,即按照规则比赛和遵守体育道德的义务。

    我认为,公平原则包括了所有这些义务。然而,有两种重要情况还多少有些问题,即适用于一般公民而不是适用于担任公职的人的政治义务和遵守诺言的义务。在第一种情况下,什么是必要的有约束力的行动,或谁完成了这个行动,这是不清楚的。我认为,严格说来,对一般公民不存在任何政治义务。在第二种情况下,需要对如何利用正义的惯例产生信托义务问题进行说明。在这方面.我们需要研究一下有关惯例的性质。这个问题我将在另外的地方(第51-52节)讨论。

    第19节适用于个人的原则:自然责任

    虽然所有的义务通过公平原则得到了说明,但还有许多自然责任,积极的和消极的自然责任有待讨论。我不打算用一个原则来说明这些责任。无可否认,这种不统一的做法可能有过多依靠优先规则的危险,但我将不得不把这种困难放在一边。下面是关于自然责任的例子:在他人穷困危难之时帮助他的责任,如果这样做不致使自己遭受过分的危险或损失;不损害或伤害他人的责任;以及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痛苦的责任。第一种自然责任,即互助的责任,是一种积极的责任,是为他人做好事的责任;而后两种责任是消极的责任,它们要求我们不做坏事。从直觉上看,积极责任与消极责任的区别在许多情况下是显而易见的,但也常常难以分辨。我不打算特别指出这种区别。只有在与优先问题相联系时这种区别才是重要的,因为有一种说法似乎是有道理的,即在这种区别显而易见的情况下,消极责任应比积极责任更重要。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

    与义务相比,自然责任的特点是,它们无需考虑我们的行动是否自愿即可适用于我们。此外,它们与体制或社会惯例没有必然联系;它们的内容一般不是由这些安排的规则规定的。这样,我们就有了一种不要存心让他人痛苦的自然责任和一种帮助他人的自然责任,而不管我们是否已经作出了这些行动。没有理由说我们并没有作出任何不使他人痛苦或不报复他人的承诺也没有作出任何帮助他人的承诺。的确,比方不杀人的承诺一般就是可笑而多余的,在不存在道德要求的地方去规定道德要求也是错误的。也许在正义战争中出现的某种情况下,一个人才有权为了特殊原因而杀人。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不杀人的承诺(如果有的话)才是适当的。自然责任的另一个特点是,不管人们的规定关系如何,人与人之间的这些责任都是有效的;它们在所有平等的道德主体之间都是得到公认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责任就不仅是具体的人,例如在特定社会安排中共同合作的人才有,而且一般人都有。尤其是这个特点表明了“自然的”这个形容词的贴切性。国际法的一个目标就是在国家行为中保证使这些责任得到承认。在限制战争中使用的手段时,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它假定,至少在某种情况下,自卫战争被证明是正当的(第58节)。

    从正义即公平这个观点看,一种基本的自然责任就是正义的责任。这种责任要求我们支持和遵从现存的并适用于我们的正义体制。它也强制我们去推动有待建立的正义体制,至少在能够做到这一点而又不使我们蒙受太多损失的情况下是如此。因此,如果社会基本结构是正义的,或在当时情况下能够像合理指望的那样是正义的,那么,每个人就都有了一种在现存安排下作出自己的贡献的自然责任。每个人都被束缚在不以他的自愿行动为转移的这些体制上,不管这是已实现的行动还是未实现的行动。因此,即使关于自然责任的原则来自契约论的观点,但这些原则并不是为了应用而就以某种明确表示的或心照不宣的赞同行动为先决条件,事实上也不是以任何自愿行动为先决条件。适用于个人的这些原则和适用于体制的原则一样,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会得到承认的原则。这些原则被认为是一种假设的协议的结果。如果提出这些原则是为了表明任何有约束力的行动,不管是不是两愿的,都不是应用这些原则的先决条件,那么,它们就是无条件适用的。为什么义务要决定于自愿行动,其理由要在说明这个条件的公平原则的第二部分中提到。它与正义即公平这个观点的契约性质毫无关系。事实上,一旦有了全套原则,即一种全面的正当观,我们就可以完全忘掉原始状态的观念,而像我们应用任何其他原则那样来应用这些原则。

    正义即公平理论允许有无条件的原则,这并没有什么矛盾或甚至令人惊异之处。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够了: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可能会赞同规定自然责任的原则,而这些原则一经提出,就是无条件适用的。我们应该指出的是,既然公平原则可以规定对现存正义安排的契约关系,那么这个原则所包含的义务就能维持一种已经存在的、来自正义的自然责任的关系。这样,一个人就可能既有自然责任,也有遵守体制和尽自己责任的义务。这里要注意的是,有几种办法可以把一个人与政治体制相联系。就大多数情况说,正义的自然责任是更基本的,因为它约束了一般公民,而且不必为了适用而要求任何自愿行动。另一方面,公平原则只约束担任公职的人,或者由于地位较好已在这个体系内推进了自己目标的人。因此,位高任重就有了另外的含义,即拥有较多特权的人获得了甚至更牢固地把自己束缚在某种正义安排上的义务。

    关于其他类型的适用于个人的原则,我不打算多讲。虽然同意并不是一类不重要的行动,但我必须把讨论局限于社会正义理论。然而,可以看到,一旦选定了规定要求的所有原则,那么进而承认规定同意行动就不必要了。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同意是我们可以采取也可以不采取的行动。这种行动并不违反任何义务或自然责任。在研究同意行动时,人们希望挑出从道德观点看意义重大的同意行动,并说明它们同责任与义务的关系。从道德上说,许多这样的行动是无关紧要或微不足道的。但在同意行动中,有一类属于职责以外的有趣行动。这些行动就是宽仁、慈悲、英雄主义或自我牺牲。采取这种行动当然是好的,但这并不是一个人的责任或义务。职责之外的行动并不作为一种要求,虽然一般地说,如果不涉及行动者本身的损失或风险,这种行动也可能是一种要求。但一个人如果作了某种职责以外的行动,这也并不意味着可以免除他的自然责任。虽然我们有一种实现某个重大的善的自然责任,如果我们能够比较容易做到的话;但如果那样做需要我们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那么我们就被解除了这种责任。职责之外的行动提出了一些对伦理学理论来说头等重要的问题。例如,初看起来,古典的功利观就似乎不能说明这些问题。只要是能对别人带来更大的善的行动,只要这种行动所产生的总的利益超过了我们可以采取的其他行动所产生的总的利益,那么我们看来就得不计代价去完成这些行动。相当于在自然责任说明中的那种免除是根本不存在的。因此,正义即公平的理论把某些行动算作职责之外的行动,这些行动可能是功利原则所要求的。然而,我不打算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所以要在这里提到职责之外的行动,只是为了全面的缘故。现在,我们必须转向解释原始状态这个问题。

    第三章 原始状态-1

    在这一章中,我要讨论一下初始状态这个为人们所偏爱的哲学上的说法。我把这种说法称作原始状态。首先,我要概略地描述一下有关赞成某些正义观的论据的性质,并说明一下怎样提出可供选择的正义观,以便各方能够在一批明确的传统的正义观中进行选择。接着,我还要在几个标题下描述一下作为这种初始状态标志的各种条件,这些标题是:正义的环境,对正当概念的形式上的限制,无知之幕和立约各方的理性。在每一种情况下。我都试图指出,从哲学的观点看,为这个人们所偏爱的说法所选定的特征为什么是合理的。其次,在考虑这些正义观的相对优点之前,还要研究一下产生正义的两个原则和平均功利原则的推理的自然界限。我认为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将会得到承认,并为支持这一论点提出一些主要的依据。为了弄清楚各种正义观之间的差异,这一章将以再次考察古典的功利原则而结束。

    第20节赞成某些正义观的论据的性质

    正义即公平这个直觉概念,将把正义的基本原则看作是在一种适当规定的初始状态中的原始协议的目标。这些原则是关心促进自身利益的有理性的人在这种平等状态中为了决定他们联合的条件而可能接受的原则。因此,必须指出,正义的两个原则是对原始状态中提出的选择问题的解决办法。为了做到这一点,人们必须确认,考虑到各方的环境以及他们对情况的了解、他们的信仰和利益,关于这些原则的某种协议是每个人根据可以得到的选择方案去实现自己目标的最佳办法。

    显然,没有人能够得到他希望得到的一切;光是别人的存在就使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对任何人来说,绝对的最佳办法就是让其他每一个人和他一起促使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实现。而不管结果是什么样的观念。或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要求其他所有的人作出正义的行动,而他自己则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不去作这种行动。由于其他人决不会同意这种联合条件,所以利己主义的这些表现就会遭到拒绝。然而正义的两个原则似乎是一种合理的方案。事实上,我想指出的是,这两个原则是每一个人对别人的相应要求的可谓最好的回答。从这个意义上说,选择这种正义观是对原始状态中提出的问题的独一无二的解决办法。

    如果这样来论证,人们就是遵循了社会理论中一种人所熟知的程序。就是说,这里描述了一种被简化了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具有某些目标并以某些方式互相联系的有理性的个人,应该根据他们对环境的了解,以某种方式对各种行动方针进行选择。这些个人将会怎样去做,要根据对他们的信仰和利益、他们的处境和他们能够得到的机会所作出的这些假定进行严格的演绎推理才能够知道。用巴莱多的话来说,他们的行为是爱好与妨碍的结果。例如,按照价格理论,如果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努力的许多个人彼此让步,放弃自己最能放弃的东西,以换取自己最希望得到的东西,这时就可以认为在竞争市场之间出现了平衡。平衡是在自愿的商人之间自由达成协议的结果。对每一个人来说,他的最佳地位就是他通过自由交换所能达到的地位,这种交换是与别人以同样方式促进自身利益的权利和自由相一致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这种状态就成了一种平衡,成了在当时即使没有进一步的变化也会持续下去的平衡。任何人都没有想要改变它的动机。如果背离这种状态便恢复平衡的倾向发生作用。这种平衡就是稳定的。

    当然,说某种状态是平衡的,甚至是稳定的,不一定是说这种状态是正当的或正义的。这不过是说,考虑到人们对自己状态的估计,他们会采取有效的行动来保持这种状态。显然,憎恨和敌意之间的平衡也可能是一种稳定的平衡;每个人都可能认为,任何可能的改变都将会更糟。每个人能为自己做的,充其量也许只能达到一种较少不正义而不是较大的善的状态。从道德上对平衡状态进行评价,有赖于决定这种状态的背景情况。正是在这一点上,原始状态观体现了道德理论独有的特征。如果说,价格理论试图通过对实际起作用的倾向提出假定来说明市场活动,那么,在哲学上对原始状态的最好解释则体现了被认为是对选择原则所规定的合理条件。和社会理论不同,这种解释的目的在于描述这种状态,以便可能被选择的原则(不管它们结果是什么原则)从道德的观点看是可以接受的。对原始状态是这样规定的:它是一种现状,在这种状态下达成的任何协议都是公平的。在这种状态下,各方都是作为道德的主体而得到平等的对待,这个结果不决定于随意性的偶然事故,也不决定于社会力量的相对平衡。这样,正义即公平的理论从一开始就能够利用纯粹程序正义这个概念。

    因此,显而易见,这种原始状态是一种纯粹假设的状态。不必再有任何与它相似的东西了,虽然我们可以有意识地按照它所表明的限制,来模拟各方的反思。这种原始状态观不是为了说明人类的行为,而只是试图说明我们的道德判断,并帮助说明我们具有某种正义感。正义即公平是一种关于我们道德感情的理论,而这种道德感情是由我们反思平衡的深思熟虑的判断来表明的。这种感情大概多少会影响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因此,尽管原始状态观是行为理论的一部分,但完全不能因此就认为还有其他与之相似的实际状态。必要的是,可能被接受的这些原则要在我们的道德推理和行为中发挥必不可少的作用。

    人们还应注意的是,这些原则被接受与否,不像某种心理规律或概率那样可以推测而知。最好还是让我指出,承认这些原则是与对原始状态的全面描述相一致的唯一选择。这种论据的最终目的是使自己成为严格推理性的论据。当然,原始状态中的人都具有某种心理,因为人们对他们的信仰和利益作出了种种假设。这些假设是和说明这种初始状态的其他前提一起出现的,但显而易见的是,来自这些前提的论据可以是完全推理性的,一些政治理论和经济理论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应该努力创造出一种名符其实的十分严密的道德几何学来。遗憾的是,我将要作出的推理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自始至终都是高度直觉的。

    结束语。我已经说过,对初始状态有许多可能的解释,随着人们对立约各方的看法,随着据说是他们所具有的信仰和利益,随着他们能够得到哪些可供选择的办法,等等,原始状态观会有所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有许多不同的契约理论。正义即公平理论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但要解决某种理论是否正确这个问题,只能靠指出这样一点,即有一种对初始状态的解释,它最好地表明了给原则的选择所规定的迄今被普遍认为是合理的条件,同时这种选择又导致了一种可以用来说明我们反思平衡的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原始状态观。我将把这种最好的或者说标准的解释看作就是原始状态。可想而知,每一种传统的正义观都有一种对初始状态的解释,按照这种解释,它们的原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例如,有些解释导致了古典的功利原则,也导致了平均功利原则。我们将随时提到对初始状态的这些不同解释。这样。契约理论的方法就为各种正义观的比较研究提供了一种普遍的分析方法。人们试图表明契约状态所包含的各种条件,因为正义观的原则可能就是按照这种状态而得到选择的。人们就是这样提出了各种基本的假设,而这些正义观似乎就是以这些假设为依据的。但是,如果有一种解释在哲学上是最好的,如果它的原则说明了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那么我们也就有了证明这种理论的正确性的方法。我们在开始时不可能知道是否存在这种解释,但至少我们知道应该去寻找什么。

    第21节对可供选择的正义观的介绍

    现在,让我们从关于方法的讨论转到对原始状态的说明上来。首先,我将提出关于原始状态中的人能够得到的选择这个问题。当然,最好还是说,他们要在各种可能的正义观中进行选择。一个明显的困难是,怎样来说明这些正义观,使原始状态中的人能够认识它们。然而,就算能够对这些正义观加以规定,那也无法保证原始状态中的各方能作出最佳选择;可能是最好的原则也许会遭到忽视,事实上,所谓最佳选择可能并不存在:可以想象,对每一种正义观来说,都有另—种比它更好的正义观。即使存在某种最佳选择,但要把各方的智力说成肯定会使他们想到这种最佳选择,或者甚至是似乎更有道理的正义观,这一点似乎难以做到。只要认真地反思一下,对选择问题的一些解决办法也许是相当清楚的;但要把各方说成能够通过审慎的思考来作出这种选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此,尽管正义的两个原则可能比我们已知的那些正义观都要好,但迄今尚未得到系统阐述的一批原则也许更好。

    为了处理这个问题,我打算采取以下方法。我将把为数不多的一批传统的正义观,例如在第一章讨论的那些正义观,以及正义的两个原则所表明的其他几种可能的正义观,简单地看作是人们已知的。然后,我假定把这批正义观提到各方的面前,并要求他们一致认为,在列举的正义观中,有一种正义观是最好的。我们可以假定,这个决定是通过一系列成对比较后作出来的。这样,一旦所有的人一致同意,在与其他每一种选择比较后,应该选择这两个原则,那么这可能就表明这两个原则是可取的。在这一章中,就大多数情况来说。我都将考虑在正义的两个原则同两种功利原则(古典功利原则和平均功利原则)之间进行选择的问题。在这后面还要讨论与至善论和混合理论的比较问题。我试图以这种办法来说明,这两个原则可能会从这批正义观中被选择出来。

    无可否认,这是一种不能令人满意的处理办法。如果我们能够为唯一最佳的正义观规定必要和足够的条件,然后提出符合这些条件的正义观来,那可能是一种比较好的办法。人们最后也许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然而,目前我还看不出如何来避免使用一些粗糙的现成方法。此外,使用这种方法也许会为我们的问题指出一种普遍的解决办法。这样,结果可能会证明,随着我们依次作出这些比较,各方将会通过推理,选定基本结构的某些理想的特征,并证明这些特征都具有最高的和最低的自然属性。例如,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选择一种具有最充分的平等自由权的社会是合理的。再进一步假定,尽管他们选择了能够促进共同善的社会和经济的有利条件,但他们仍坚持主张要减少自然的和社会的偶然因素有利于某些人而不利于另一些人的情况。如果这两个特征是唯一有关的特征,如果平等自由权原则是第一个特征的最高自然属性,而差别原则(受到公平的机会均等的限制)是第二个特征的最高自然属性,那么,撇开优先问题不谈,这两个原则就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人们不能依靠推定来说明或列举各种可能的正义观,也不能把各方说成是必定会考虑这些正义观,这一点也并不妨碍作出这一结论。

    进一步对这些问题进行臆测,可能是没有好处的。目前,我们并不打算去讨论关于最佳解决办法这个带普遍性的问题。我始终把论据限于一种比较不充分的论点,即从下面列举的正义观中可能会选择出这两个原则来。

    a.正义的两个原则(按序列安排)

    1.最充分的平等自由权原则

    2.(a)(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b)差别原则

    b.混合正义观。代替上面a2的正义观

    1.平均功利原则;或

    2.受到以下任一种情况限制的平均功利原则:

    (a)社会的某种最低属性应予维持,或

    (b)全面分配的范围不应太广;或

    3.受到b2中任一种情况限制的并受到公平的机会均等限制的平均功利原则

    c.古典的目的论的正义观

    1.古典的功利原则

    2.平均功利原则

    3.至善主义原则

    d.直觉的正义观

    1.解决总功利与平等分配原则的矛盾

    2.解决平均功利与补救原则的矛盾

    3.解决一批初步原则(相宜的原则)的矛盾

    e.利己主义的正义观(参见第23节,该节中说明何以严格说来利己主义的正义观不是可供选择的正义观。)

    1.唯我独尊的:人人都要为我的利益服务

    2.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的:人人都要作出正义的行动,但如果我不愿意,则我除外

    3.笼统的:人人都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促进自己的利益毫无疑问,这些传统理论的价值足以证明这样排列是正确的。无论如何,研究这种排列法,是探索更大问题的一种有用的方法。不过,这些正义观大概每一种都有其优点与缺点;对一个人所选择的任何一种正义观,都可以有赞成和反对的理由。某种正义观容易受到批评,不一定就是对它表示明确反对,某些合意的特征最后也并不是始终都能得到人们的赞同。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原始状态中的人所作的决定,是以对各种考虑的权衡为转移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以正义理论为依托的直觉就有了一种吸引力。但是,如何把各方面的情况都加以考虑,就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理由的优劣来了。可以通过对原始状态的说明,来分解和分析所有有关的理由,这样就可以使一种正义观明显地显得比其他正义观更为可取。严指格来,这种论据还算不上是一种证明,无论如何在目前还算不上;但用穆勒的话来说。它可以提出一些可以测定思维能力的考虑。

    上面列举的这些正义观大部分都是无需说明的。然而,对它们作一些简短的评论也许是有益的。每一种正义观都以一种相当简单的方式表示出来,而且每一种正义观都是无条件适用的,就是说,不管环境和社会状况如何,都是适用的。这些原则中没有一个是依赖某些社会条件或其他条件的。这样说的一个理由就是要使事情变得简单一些。提出一类正义观,使其中每一种正义观只有在存在特殊环境、而各种条件无所不有而又互相排斥的时候才能适用,这可能是容易做到的。例如,某种正义观可以在文化的某个阶段适用,而另一种正义观则可以在文化的另一个阶段适用。这样的一组其本身就可以算作一种正义观;它可能是由成对安排的一组正义观组成的,每一对就是一种正义观,与它所应用的环境相配合。但是,如果把这类正义观也加到前面的一览表中去,那么我们的问题即使不是变得难以处理,也会变得十分复杂。此外,还有一种理由要求排除这一类可供选择的正义观,因为人们难免要问,究竟是什么基本原则决定了这成对安排的正义观呢?这里,我假定,某种公认的伦理观根据已知的每一个条件,规定了所有适当的原则。正是这种无条件的原则规定了这一组成对安排所表明的正义观。因此,把诸如此类的正义观加到前面的一览表中去,就是加进了将本身基础掩盖起来的可供选择的正义观。所以,也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将把这类正义观排除在外。对原始状态进行说明,使各方能够选择在任何环境下都无条件适用的原则,这同样证明是可取的。这个事实是与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联系在一起的。但我把这个问题留到下文去讨论(第40节)。

    最后,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赞同这两个原则的论据,或事实上赞同任何正义观的论据,往往是同列举可供选择的正义观的某个一览表有关的。如果我们改变了这张表,这种论据一般地说也要有所不同。任何类似的论点对原始状态的所有特征也是适用的。初始状态的种类可以多到无穷无尽,因此,道德几何学的定理无疑也可以多到无穷无尽。只有几种初始状态才在哲学上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因为从道德的观点看,大多数不同的初始状态都是不相干的。我们应该尽量避开枝节问题,同时又不要忽略这种论据的特殊假定。

    第22节正义的环境

    我们可以把正义的环境形容为使人类的合作成为可能而又必要的常规条件。因此,正如我在开始时所指出的那样,虽然社会是一种互利的合作事业,但它带有利益一致和利益冲突的特有标志。由于社会合作使所有的人都能过上一种比任何孤军奋斗的人可能得到的更好的生活,于是就产生了利益一致。由于人们为了追求自己的目标,每个人都想得到较大的一份而不是较小的一份,由于他们对如何分配他们的合作所产生的较大利益不会漠不关心,于是就产生了利益冲突。这就需要有一些原则,以便对决定这种利益分配的各种社会安排进行选择,并认可某种关于恰当分配份额的协议。这些要求规定了正义的作用。产生这些要求的背景条件就是正义的环境。

    这些条件可以分为两类。首先是使人类合作成为可能而又必要的客观环境。例如,许多个人在同一时间共存于某个特定的地理范围之内。这些个人在体力和智力上大致相同;或者至少他们的能力差不多,其中任何人都不能统治其余的人。他们经不起打击,在别人联合起来的力量面前,他们的计划往往不能得到实现。最后,还有一种据说相当普遍的中等匮乏的条件。自然资源和其他资源还没有丰富到使合作计划变得多余;条件也没有严峻到使富有成果的事业必须宣告停止。尽管互利的安排是切实可行的,但它们所产生的利益还不能满足人们提出的要求。

    主观环境表现在合作主体,即在一起工作的人的有关方面。例如,虽然各方都有大致相同的需要和利益,或各方的需要和利益互为补充,使他们之间的互利合作成为可能,但他们也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计划。这些计划,或关于善的观念,使他们有了不同的目标和意图,并使他们对现有的自然和社会资源提出了互相冲突的要求。此外,虽然这些计划所提出的利益并不被认为是符合自我的利益的,但它们却是某个自我的利益,这个自我认为,它的关于善的观念应该得到承认,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提出的要求应该得到满足。我假定各方对彼此的利益不感兴趣,来强调正义的环境的这个方面。我还假定,人们由于在知识、思想和判断方面的种种缺陷而吃了亏。他们的知识必定是不完全的,他们的推理能力、记忆力和注意力是经常受到限制的,他们的判断可能是由于担心、偏见和对自己的事务的专注而被歪曲了的。这些缺陷有些是由于道德上的过失、自私和疏忽造成的;但在很大程度上,它们只是人的自然状况的一部分。结果,不仅是个人有了不同的生活计划,而且也产生了形形色色的哲学和宗教信仰,形形色色的政治和社会学说。

    我将把这些条件称为正义的环境。休谟对这些状况的说明尤为精辟入微,前面的概述并没有给他的全面得多的论述增加任何重要的内容。为了简明起见,我经常要强调中等匮乏这个条件(属于客观环境)和互相漠不关心,或个人对彼此的利益不感兴趣这个条件(属于主观环境)。因此,可以概括地说,只要互相漠不关心的人们在中等匮乏的条件下对社会利益的分配提出了互相冲突的要求,正义的环境也就存在了。如果不存有这种环境,也就没有显示正义之美德的场合,正如不存在伤害生命和肢体的威胁,也就不存在显示体魄胆略的机会一样。

    应该指出,有几个问题需要弄清。首先,我当然将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知道这些正义的环境是存在的。这一点他们当然认为就是指他们的社会条件。还要假定各方都试图尽力促使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实现,而他们在试图这样做时,不受先已存在的彼此道德关系的约束。

    然而,问题产生了:原始状态中的人对第三方,例如对他们的下一代,是否也具有义务和责任呢?承认有这种义务和责任,可能是处理两代人之间正义问题的一种办法。但是,正义即公平理论的目的是要根据其他条件引伸出全部责任和义务;因此这种解决办法应该避免。相反,我要提出一种有关动机的假定。各方被视为代表连续不断的要求,被视为可以说是一种持久的道德力量或体制的代表。他们无需永远去考虑这种道德力量和体制能够维持多久,但他们自己的善意至少可以扩及两代。时间邻接阶段上的代表有着重叠的利益。例如,我们可以把各方看作是一家之主,从而认为他们怀有促进他们的下一代福利的某种愿望。作为各个家庭的代表,他们的利益是互相对立的,对此,正义的环境已作了暗示。虽然我一般将采用这种解释,但把各方看作是一家之主,是不必要的。至关重要的是,原始状态中的每个人都应关心下一代中某些人的福利,同时假定在各种情况下他们关心的是不同的个人。此外,就下一代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在这一代里就有人在关心他了。这样,所有人的利益都得到照顾,如果把无知之幕也考虑进去,整个利益就联系在一起了。

    应该指出的是,对于各方关于善的观念,除了说它们是合理的长远计划外,我不作任何限制性的假定。虽然这些计划决定了某个自我的目标和利益,但这些目标和利益并不被假定为利己主义的或自私自利的。情况是否如此,取决于一个人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目标。如果财富、地位、影响和众口交誉的社会声望是一个人的最终目标,那么他的关于善的观念无疑就是利己主义的。他的压倒一切的利益是为了他自己,而不仅仅像通常必然的那样是某个自我的利益。因此,一旦揭去了无知之幕,有关各方就会发现他们有着思想感情方面的联系,他们希望促进别人的利益,也希望看到自己目标的实现,如果我们作出这样的假定,也并不是不合逻辑的。但是,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互相漠不关心,却是为了保证正义的原则不随一些有力的假定而转移。要记住:原始状态本来就是用来体现普遍共有的然而容易遭到破坏的条件的。因此,正义观不应以广泛的自然感情的联系为先决条件。按照这个理论,人们应力求尽量少作假定。

    最后,假定各方彼此互不关心,不愿为别人牺牲自己的利益,就是为了要表现人们在产生正义问题时的行为和动机。圣徒和英雄们的崇高理想也可能和任何其他利益一样势不两立。为追求这些理想而发生冲突是最最可悲的事。因此,凡是存在利益冲突的地方,凡是人们彼此觉得有权把自己的权利强加于人的地方,正义就是实践的美德。在商定了某种共同理想的圣徒社会里(如果这种社会可能存在的话),关于正义的争论是不会发生的。每个人都会为一个由他们共向的宗教信仰决定的目标忘我地劳动,而有了这个目标(假定它是得到明确规定的),一切有关正当的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但是,正义的环境是人类社会的特点。说明这些条件,不需要任何关于人类动机的特别理论。相反,其目的是要把为正义问题提供舞台的人际关系包括到对原始状态的描述中来。

    第23节对正当概念的形式上的限制

    原始状态中的人的状况反映了某些限制。他们拥有的选择机会,他们对自己的环境的了解在种种方面都受到限制。所谓限制,我指的是对正当这个概念的限制,因为它们适用于对所有伦理原则的选择,而不只是适用于对正义原则的选择。如果各方也能承认某些适用于其他美德的原则,这些限制可能也会适用。

    首先,我将考虑一下对各种选择机会的限制。对可以列入提供给各方的一览表中的所有正义观规定某些形式上的条件,这似乎是合理的。我并不认为这些条件是从正当概念中产生的,更不认为它们是从道德含义中产生的。我避免在这类极重要的问题上求助于对这些概念的分析。有许多限制可以合理地与正当概念联系起来,同时可以根据这些限制作出不同的选择,并把这些选择看作是特定理论范围内的最后选择。任何规定的价值全在于它所产生的理论是否合理;规定本身是不能解决任何基本问题的。

    这些正式条件的合宜性来自正当原则调整人们对自己的体制和对相互要求的任务。如果要使正义原则发挥作用,即分配基本权利和义务以及决定利益分配的作用,这些要求就是相当自然的。每一个这样的要求都是相当低的,同时我假定传统的正义观能满足这些要求。然而,这些条件排除了形形色色的利己主义,这一点我将要在下文提到。这种情况说明;这些条件不是没有道德效力的。这就更加有必要不是从规定和对概念的分析,而仅仅是从包含这些条件的理论的合理性来证明这些条件的合理性。我从人们所熟知的五个方面来说明这些条件。

    首先,原则应该是普遍的。就是说,在提出这些原则时必须能够不使用在直觉上可能被认为是专有名词的东西,或临时拼凑起来的说法。因此,用来说明这些原则的论断应能表达普遍的属性和关系。不幸的是,哲学上的极大困难似乎使人无法对这些问题给予令人满意的说明。我不打算在这里论述这些问题。人们在提出某种正义论时,有权避开如何规定普遍属性和关系这个问题,并且用似乎合理的东西指导自己。进一步说,既然各方对他们自己或他们的地位并无确切的了解,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来认同自己。即使一个人能够得到别人的赞同,他也不知道怎样来使原则适合自己的利益。有关各方实际上不得不坚持普遍的原则,用直觉办法来理解这里的概念。

    这种条件之所以合乎自然,一部分在于基本原则必须能够永远地成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一种公共宪章。由于这些原则是无条件的,所以它们始终适用(在正义的环境下),任何一代的人都必须能够了解它们。因此,了解这些原则,不应要求对偶然事故的细节也要了解,当然也不应要求涉及个人和团体。在传统上,对这种条件的最明显的检验标准是这样一种思想,即凡是正确的东西都符合上帝的意志。但事实上,这种理论通常都得到来自一些普遍原则的某种论据的支持。例如,洛克认为,道德的基本原则如下:如果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创造出来的(从神学意义上说),那么这个人就有义务按照他的创造者规定的准则办事。这个原则是十分普遍的,考虑到洛克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性质,它把上帝挑出来作为合法的道德权威。这并没有违反普遍性条件,虽然初看起来似乎是违反了。

    其次,原则要能广泛适用。由于每一个人都是道德的主体,这些原则必定对每一个人都是适用的。因此,我假定每个人都能了解这些原则,并用这些原则来考虑问题。这就为它们的复杂程度以及它们的特点的种类与数量规定了某种上限。此外,如果一种原则自相矛盾,或者大家照它办事反而是自找麻烦,那么它就应予排除。同样,如果只在别人遵守另一个不同的原则时采用某种原则是合理的,那么这个原则也是不能接受的。选择原则最后要根据每个人的遵守情况。

    按照规定,普遍性和广泛性就是明显的条件。例如,唯我独尊的利己主义(每个人都要为我的-或伯里克利的-利益服务)符合广泛性的要求,但不符合普遍性的要求。虽然所有的人都能按照这种原则行事,在某些情况下,结果也可能一点不坏(这取决于独裁者的利益),但是这个人称代词(或名字)违反了第一个条件。另外,普遍性原则可能并不是广泛性原则。提出这些原则是为了适用于有限的一类人,例如根据生物的或社会的特性,如头发的颜色或阶级地位等等挑选出来的人。当然,人们在其一生中获得了某些义务,承担了他们所特有的某些责任。虽然如此,这种种责任和义务都是适用于全体道德主体的基本原则所产生的结果。这些要求是在一种共同的基础上产生的。

    第三个条件是公开性条件,这个条件自然是从契约论的观点中产生出来的。各方都认为,他们是在为一种普遍的正义观选择原则。他们假定,如果他们接受这些原则是某种协议的结果,那么,对于这些原则。每一个人就会知道他可能知道的全部情况。因此,对广泛接受这些原则的普遍认识理应产生合意的效果,并有助于社会合作的稳定。这个条件和广泛性条件的区别是,后者使人们在每一个人都明智而正式地采用这些原则的基础上来评价这些原则。但是,所有的人都了解并采用了某种原则,而这个事实却又没有被人们广泛知晓或得到人们的明确承认,这也是可能的。公开性条件的目的,是使各方把正义观作为在社会生活中得到公开承认的并且充分有效的道德法规来评价。康德的绝对命令理论要求我们作为有理性的人可能愿意将其当作目的王国的法律而制定出来的原则办事,就这一点来说,公开性原则显然包含在这种理论中了。康德认为,这个王国事实上好比是一个道德的共同体,它把这些道德原则用作它的公共宪章。

    还有一个条件是,正当观必须为互相冲突的要求规定先后次序。这个要求直接来自正当观的原则在调整各种对立要求时所起的作用。然而。在确定什么是先后次序时却发生了困难。如果某种正义观是全面的,就是说,能够把可能产生的(或实际上可能产生的)各种要求都加以安排,那显然是可取的。而这种次序安排一般应该是有转移力的:比方说,如果基本结构的第一个安排比第二个安排更正义,第二个安排比第三个安排更正义,那么第一个安排也应比第三个安排更正义。这种形式上的条件是很自然的,虽然并不是始终容易得到满足。但是,格斗比武是否也是一种裁定方式呢?体力较量和动刀动枪的结果终究要产生一种次序安排:某些要求战胜了另一些要求。反对这种次序安排的主要理由,不是因为它是不可转移的,而是因为它应该避免依靠武力和狡计来使人们接受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因此,我认为,按照每个人的威胁优势来分配利益,这不是正义观。它没有按照规定的意义确立一种次序安排,这种安排的依据就是人们及其地位的某些有关方面,而这些方面又是不以人们的社会地位和他们恫吓别人、胁迫别人的能力为转移的。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条件是决定性条件。有关各方应在实际推理中把这一套原则看作是终审上诉法院。为支持这些要求所能提出的论据,没有比这更高的标准了;根据这些原则成功地作出的推理是结论性的。这种充分普遍的理论包含了适用于全部美德的原则。只要我们按照这种理论来思考问题,它就会要求我们去对有关事项及其适当重点进行全面的考虑,因此它的要求是决定性的。这些原则凌驾于法律和习惯以及一般的社会规章的要求之上。我们应把社会体制直接作为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来安排,并对之表示尊重。根据这些原则得出的结论也凌驾于关于审慎和自身利益的考虑之上。这并不是说,这些原则坚持要求人们去作出自我牺牲;因为各方在提出这种正当观时,已尽可能地考虑了他们的利益.个人审慎的要求已经按照这整套原则得到了适当的重视。这整个设计是不可更改的,因为一旦它所规定的实际推理过程得出了结论,问题也就解决了。现存的社会安排以及自身利益的要求,已经得到了应有的考虑。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不喜欢这种结果而到头来对它们重新考虑。

    因此,总起来看,对正当观所规定的这些条件可以归结为这样一点,即正当观是具有普遍形式并得到广泛应用的一系列原则,作为安排有道德的人们之间互相冲突的要求的终审上诉法院,它们应该得到人们的公认。正义原则由于它们的特殊作用和适用对象而被人们所认识。不过,这五个条件本身并不排除任何传统的正义观。然而,应该指出的是,它们确实排除上面列举的不同形式的利己主义。普遍性条件既排除了唯我独尊的利己主义,也排除了不受约束的利己主义,因为每一种利己主义都需要有一个专名,或代词,或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说法,以便或者突出独裁者,或者形容不受约束的人。然而,普遍性并不排除一般的利己主义,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做任何最能推进自己目标的事。这里的原则可以用一种十分普遍的方法清楚地表达出来。正是这种有先后次序的条件使一般的利己主义变得不可接受,因为如果每个人都有权随心所欲地推进自己的目标,或者如果每个人都应该促进他自己的利益,那么对立的要求就根本得不到安排,于是它们的结果也就由武力和狡计来决定。

    所以,这几种利己主义没有出现在提供给各方的正义观一览表上。它们被形式上的限制排除了。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结论,因为显而易见的是,原始状态中的人选择另一种正义观,可能对他们自己要有利得多。如果他们要问大家应该赞同哪些原则,那么在任何情况下,任何形式的利己主义都不是一个可供考虑的重要候补者。这不过是证实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就是说,虽然利己主义是合乎逻辑的,而且从这个意义说,也不是不合理的,但它和我们直觉上认为是道德观点的东西格格不入。从哲学上说,利己主义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一种可供选择的正当观,而在于它是对任何这类正当观的挑战。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这一点在我们可以把一般的利己主义解释为无协议效力这个事实中得到反映。如果各方不能达成某种协议,可能就是利己主义在作怪。

    第24节无知之幕

    原始状态这个概念是要确定一种合理的程序,以便任何一致同意的原则都会是正义的。其目的是把纯粹程序正义的概念用作理论的基础。我们必须设法消除一些特定的偶然因素的影响,因为正是它们使人们发生争执,并诱使人们去利用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为自己的利益服务。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假定各方都处在一张无知之幕的后面。他仍不知道各种可供选择的原则会怎样影响他们的具体情况,他们不得不完全按照一般的考虑来评价原则。

    因此,假定各方并不知道某些具体事实。首先,没有人知道他在社会中的地位,即他的价级地位和社会地位;他也不知道他在自然资产和自然能力的分配中的命运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智能和力量,等等。另外,任何人也都不知道他的关于善的观念,不知道他的合理生活计划的细节,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特征,如厌恶冒险、易于乐观或悲观。不仅如此,我还假定各方不知道他们自己的社会的具体情况,就是说,他们不知道社会的经济或政治状况,也不知道社会已能达到的文明和文化阶段。原始状态中的人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代人。对于知识的这些比较广泛的限制是适当的,这部分是因为社会正义问题不但出现在一代人的内部,而且也出现在两代人之间,例如,资本节约的适当比例问题,自然资源的保护问题,以及自然环境问题。至少从理论上说,还有一个关于合理的遗传政策问题。同时,在这些情况下,为了维持原始状态这个概念,各方也不应该知道使他们互相对立的那些偶然因素。不管最后证明他们是属于哪一代人,他们必须选择某些原则,而这些原则所产生的后果是他们准备接受的。

    因此,各方迄今所知道的唯一的具体事实,就是他们的社会受到正义环境的支配以及这一点意味着什么。然而,他们知道有关人类社会的一般事实,这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熟悉政治事务和经济理论原则;他们知道社会组织的基础,知道人类的心理规律。事实上,凡是影响对正义原则的选择的一般事实,假定各方都是知道的。对一般的知识,即一般的规律和理论,不存在任何限制,因为必须使正义观适应它们所支配的社会合作制度的特点,没有理由排斥这些事实。例如,有一种考虑是违反正义观的,这就是认为:从道德心理的规律看,即使人们的社会体制符合某种正义观,人们也不会获得要按照这种正义观行动的欲望。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要获得社会合作的稳定将很困难。正义观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应能证明自身的正确性。就是说,它的原则应该是这样的原则:当它们在社会基本结构中得到体现时,人们往往获得了相应的正义感。人们具备了道德学习的原则,就培养起一种要按照它的原则来行动的欲望。在这种情况下,正义观就是稳定的。这方面的一般知识在原始状态中是可以允许的。

    无知之幕这个概念提出了几个问题。有人可能反对说,如果排除了几乎所有的具体知识,那就难以了解所谓原始状态的含义。因此,如果说一个人或更多的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入这种状态,或者也许更理想的是,可以根据适当的限制,纯粹依靠推理来模拟对这种假设状态的审慎思考,这可能是有帮助的。我们在论证某种正义观时,必须肯定,它是得到允许的各种可供选择的正义观中的一种,并且符合规定的形式限制。如果我们缺乏被排除了的这种知识,我们就不能对这种正义观作任何有利的考虑,除非它们可能是我们应该竭力主张的合理考虑。评价正义观必须根据它们得到公开承认和广泛应用的一般结果,同时还要假定它们会得到每个人的遵守。说某种正义观可能会在原始状态中被选择,就等于说符合某些条件和限制的合理的审慎思考可能会得出某种结论。得出这种结果的论据在必要时可以更正式地提出来。不过,我将始终按照原始状态这个概念来叙述。这样做更经济,也更有启发性,可以显示人们可能容易忽略的某些基本特征。

    这些论点表明,不应把原始状态看作是包括了活着的一切人在某一时刻的聚会,更不应把它看作是包括了某时可能活着的一切人的聚会。它不是一个所有实际的或可能的人的集会。从这两方面去想象原始状态是异想天开;这种想法对直觉不再会有真正的指导作用。总之,重要的是要对原始状态作出解释,使人们何以在任何时候采纳它的观点。人们何时采纳这种观点,谁采纳这种观点,应该是没有区别的:限制条件只能是同样的原则应始终得到选择。无知之幕就是达到这个要求的一个基本条件。它不但保证能够得到的知识是相干的,而且也保证这种知识始终是相同的。

    人们可能会表示异议说,无知之幕这个条件是不合理的。有人无疑会反对说,应该按照能够得到的全部知识来选择原则。对这种论点有许多不同的回答。这里,我打算概括地说一说几种回答,这些回答着重于简单化,因为如果要有什么理论,那就非简单化不可。(在康德对原始状态的解释基础上的简单化将在下文第40节中提到。)首先,显而易见的是,既然各方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分歧,而且他们每一个人又都同样具有理性和相同的处境,那么每一个人对同样的论据也就深信不疑。因此,我们能够按照随意挑出来的某个人的观点来考察在原始状态中所作的选择。如果任何人在经过适当考虑之后选择了某种正义观,而不选择另一种正义观,那么他们就都会这样做,从而可以达成某种一致的协议。为了更形象地说明这种情况。我们可以设想,有关各方必须通过一个中间仲裁人来彼此打交道,这个仲裁人要宣布已经提出了哪些可供选择的正义观以及赞成这些正义观的理由。他禁止结成联盟的企图,并在各方达成协议时负责通知他们。但是,假定各方的考虑必然是相同的,那么这个仲裁人事实上也就是多余的了。

    于是,十分重要的结果产生了:各方失去了任何通常意义上的讨价还价的基础。没有人知道他在社会中的地位,也不知道他的自然资产,因此,也就没有人能够使原则迁就自己的利益。我们可以设想,订约人之一扬言,除非别人同意对他有利的原则,否则他决不退让。但是,他怎么知道哪些原则对他特别有利呢?这一点对于结盟也同样适用;如果一批人决定联合起来以不利于别人,那么他们可能也不知道选择什么原则才对他们自己有利。即使他们能使每一个人都同意他们的方案,他们也可能无法保证这会对他们有利,因为他们无法靠姓名或外貌来辨认谁是自己人。不适用这种结论的一个例子是储蓄。由于原始状态中的人知道他们是同时代的人(采用现时进入原始状态这一解释),他们可以拒绝为他们的下一代作出任何牺牲以有利于自己的这一代。他们完全承认任何人都没有义务要为后代储蓄这个原则。以前的各代人有的储蓄,有的没有储蓄。现在的各方根本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这个例子说明,无知之幕不能保证得到理想的结果。因此,我将用一种不同的方法,即改变关于动机的假定,来解决两代人之间的正义问题。但是,由于有了这种修正,任何人就都不能够提出为促进自己的利益而专门设计的原则了,每个人不管暂时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都不得不为所有的人作出选择。

    因此,在原始状态中对具体知识的限制是十分重要的。没有这些限制。我们也许根本就不能提出任何明确的正义理论。我们可能不得不满足于一种模糊不清的公式,认为正义就是在不能就协议内容本身进行充分讨论的情况下可能得到一致同意的东西。对正当观的形式上的限制,亦即对一些原则直接适用的限制,对我们是不够用的。无知之幕使一致选择某种正义观成为可能。没有对知识的这些限制,商定原始状态的问题可能会复杂到无法解决。即使从理论上说存在某种解决办法,至少在目前我们也许还不能确定。

    我认为,无知之幕的概念已经包含在康德的伦理观中了(第40节)。然而,甚至一些契约理论也常常忽略了为各方规定知识并对他们能够得到的选择进行说明这个问题。有时候,这种在道德上得到明确考虑的状态,却是以一种不明确的方式提出来的,结果人们无法确定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状态。例如,佩里的理论墓本上就是一种契约理论:他认为,个人和社会的结合必须按照完全不同的原则迸行,后者靠合理的审慎,前者靠善意的人们随一致。他似乎依据基本上和前面所提出的同样理由否定了功利主义,就是说,功利主义把适用于个人的选择原则不适当地扩大应用于社会面临的选择。正确的行动方针应该具有能够最大限度地促进社会目标的特点,假定各方对环境有充分的了解,并以对彼此利益的仁爱关心为其动机,那么通过反思而得到的协议,是有可能提出这些目标的。然而,并未作出任何努力以任何明确的方式来说明这种协议的可能结果。事实上,如果没有详尽得多的说明,是不可能得出任何结论来的。这里,我不想对别人提出批评,而是希望说明一下有时看来好像是十分众多的不相干细节的必要性。

    提出无知之幕这个概念,不仅仅是为了简明起见。我想对原始状态加以规定,以便我们找到理想的解决办法。如果允许得到关于详细情况的知识,那么,结果就会由于随意性的偶然因素而有了倾向性。正如已经说过的那样,根据每个人的威胁优势来分配利益不是一种正义原则。如果原始状态要产生正义的协议,那么有关各方就必须处于公平的地位,并作为道德的主体得到平等的待遇。必须调整初始契约状态的情况,使世界的随意性得到纠正。此外,如果我们在选择原则时,即使有了充分知识也仍然要求意见一致,那也只能解决少数几个相当明显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以意见一致为基础的正义观实际上可能是不充分的和不重要的。但是,一旦排除了知识,关于意见一致的要求就不是不恰当的,而这种要求能够得到满足这个事实就具有极大的重要性。这样,关于得到选择的正义观,我们就能够就,它代表了一种真正的利益一致。

    结束语。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将假定各方都具有全部的一般知识。没有哪一种一般事实是他们不能知道的。我这样假定,主要是为了避免把问题复杂化。尽管如此,某种正义观仍然应该成为社会合作条件的共同基础。既然要达成共同的协议就必需使原则的复杂性受到某些限制,那么在原始状态中利用理论知识可能同样要有所限制。不过,要对各种各样的一般事实的复杂性进行分类和定级,显然会是很困难的,我不打算这样去做。然而,在我们碰到了一种复杂的理论结构时,我们还是能够识别的。因此,合理的说法似乎是: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如果一种主义观是以明显的比较简单的一般事实为基础的,而对它的选择也不是决定于按照一系列在理论上规定的可能性而进行的煞费苦心的计算,那么应予选择的就是这种正义观,而不是另一种正义观。赞成某种普遍正义观的理由,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最好应能使人人明白。我认为,这种考虑所赞成的是正义的两个原则,而不是功利标准。

    第25节立约各方的理性

    我始终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是有理性的。每个人在选择原则时都以最大的努力来促进自己的利益。但我同时还假定,各方并不了解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这就是说,虽然他们知道他们具有某种合理的生活计划,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细节,即这个计划打算促进的具体的目标和利益。因此;他们怎样才能确定哪种正义观最符合他们的利益呢?或者说,我们是否必须假定他们最后不得不依靠纯粹的猜测?为了对付这个困难,我假定他们同意前一章提到的关于善的说明:他们认为自己可能会希望得到较多的而不是较少的社会基本善。当然,一旦揭去了无知之幕,结果可能证明他们中的一些人由于宗教原因或其他原因,事实上也许并不希望得到较多的此类善。但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如果各方不愿多得,无论如何不会有人去强迫他们那样做,同时,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多得了一些自由权而吃亏,既然如此,如果他们假定他们确实希望得到较大的份额,那也是合理的。因此,即使各方被剥夺了关于他们的具体目标的知识,他们也有足够的知识去评定可供选择的正义观。他们知道,一般地说,他们都必须努力保护自己的自由权,扩大自己的机会,扩大促进自己目标的手段,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目标。在关于善的理论和道德心理学的一般事实的指导下,他们的审慎考虑就不再是猜测。他们能够作出一般意义上的合理决定。

    除了一个基本的特征外,这里引用的理性概念是社会理论中一个众所周知的标准概念。因此,一个有理性的人通常被认为对他们面临的选择具有一种合乎逻辑的偏爱。他们根据这些选择促进自己目标的程度来评定它们的次序;他所奉行的计划要能满足他的较多的而不是较少的欲望,并且有被顺利执行的较大机会。我所提出的特殊假定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会患妒忌病。他不会仅仅因为别人同样得到较少而准备接受损失。他不会由于知道或感觉到别人的社会基本善的指数较大而垂头丧气。只要他与别人之间的差距不超过一定的限度,同时他又认为现存的不平等不是以不正义为基础,也不是听任机会错过而无补偿的社会目标的结果,那么情况至少是这样(第80节)。各方不会为妒忌所驱使这个假定产生了一些问题。也许,我还应该假定他们不易受其他种种感情,如羞耻感和屈辱感的影响(第67节)。不过,要对正义进行令人满意的说明,最终也将不得不处理这些问题,但目前我打算把这些复杂问题撇在一边。对我们的方法的另一种反对意见认为它太不现实。当然,人都会受这些感情之害。正义观怎能无视这个事实呢?我打算把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分为两个部分来处理这个问题。在第一部分,正义的原则是按照不存在妒忌这一假定而提出的;而在第二部分,我们要考虑由于人类的生活环境,所得到的正义观是否可行。

    提出这个方法的一个理由是,妒忌往往会使每个人的境况更差。从这个意义上说,妒忌是对集体不利的。假定不存在妒忌,也就是假定人们在选择原则时应该认为自己有自己的本身已很充足的生活计划。他们有一种牢固的自我价值意识,即使在别人拥有较少的促进自身利益的手段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任何目标。我将根据这种假定提出一种正义观,看一看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在下文还打算指出,如果把得到采纳的原则付诸实施,它们将会导致某些社会安排,在这些安排中,妒忌和其他破坏性的感情不可能是强烈的。这种正义观排除了产生破坏性态度的条件。因此,这种正义观是天生稳定的(第80—81节)。

    互不关心的理性这个假定是说:原始状态中的人试图尽可能地承认能够促进他们的系统目标的原则。他们这样做是要为自己获得最高的社会基本善的指数,因为这能使他们最有效地促进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不管最后证明这是什么样的观念。各方彼此不想使对方得到好处,也不想使对方受到损害;他们不为爱心或仇恨所驱使。他们彼此都不想比对方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既不爱妒忌,也不爱虚荣。如果用比赛用语,我们可以这样说:他们竭力争取绝对高分。他们不希望他们的对手得高分或得低分,他们也不想尽量扩大或尽量缩小他们的成功与其他人的成功之间的差距。比赛的概念并不真正适用,因为各方并不以获胜为念,而是要得到从自己的系统目标来看的尽可能多的分数。

    还有一个保证严格遵守的假定。假定各方都能有一种正义感,而这一点在他们之间又是尽人皆知的。这个条件是要保证原始状态中达成的协议的完整性。这并不意味着各方在审慎思考时应用了某种正义观,因为这样做可能使关于动机的假定的论点无效。相反,它意味着各方可以依赖彼此的谅解,并按照最后得到一致同意的任何原则来行动。一旦原则得到了承认,各方就能相互依赖以遵守这些原则。因此,在达成协议时,他们知道,他们的保证不是徒劳的:他们都能有正义感,这一点保证所选定的原则将会得到尊重。然而,至关重要的是要看到,这种假定仍然允许考虑人们按照各种不同的正义观去行动的资格。关于人类心理的一般事实和道德学习的原则,是有关各方需要仔细研究的有关问题。如果一种正义观不可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或者缺乏稳定性,那就决不可等闲视之.这时,也许可能选择另一种不同的正义观。这个假定只是说,各方从一种纯粹形式的意义上说都有感知正义的能力:各方考虑了每一种有关情况,包括关于道德心理的一般事实,将会坚持最后选定的原则。他们是有理性的,因为他们不会缔结他们知道他们不能信守或很难信守的协议。除其他考虑外,他们还要计算承担义务的负担(第29节)。因此,在评价正义观时,原始状态中的人必须假定他们所采纳的正义观将会得到严格的遵守。他们的协议的结果必须在这个基础上产生。

    通过前面对各方的理性和动机的评论,关于原始状态的说明基本上就全面了。我们可以用下面列举的这种初始状态的各种因素及其变化来总结一下这个说明(星号表示对构成原始状态的解释)。

    1.各方的性质(第22节)

    *a.连续的人(家长、或遗传世系)

    b.单独的个人

    c.团体(国家、教会,或其他法人团体)

    2.正义的主题(第2节)

    *a.社会基本结构

    b.法人团体规章

    c.国际法

    3.对可供选择的正义观的介绍(第21节)

    a.较短(或较长)的正义观一览表

    b.对各种可能性的一般说明

    4.进入原始状态的时间(第24节)

    *a.凡在人的一生中任何时间(在理性年龄期间)进入

    b.所有实际的人(生存于某一时间的人)同时进入

    c.所有可能的人同时进入

    5.正义的环境(第22节)

    *a.休谟的中等匮乏条件

    b.以上条件加上其他极端条件

    6.对正义原则的形式上的条件(第23节)

    *a.普遍性条件、广泛性条件、公开性条件。先后次序条件和决定性条件

    b.同上的较少公开性的条件

    7.知识和信仰(第24节)

    *a.无知之幕

    b.完全的知识

    c.部分的知识

    8.各方的动机(第25节)

    *a.互相漠不关心(有限的利他主义)

    b.社会团结友好的因素

    c.完全的利他主义

    9.理性(第25节,第28节)

    *a.用统一的期望和对概率的客观分析来采取实现目标的有效手段

    b.同上,但无统一的期望,也不利用不充分理由原则

    10.协议条件(第24节)

    *a.永远一致

    b.有限期间的多数同意,等等

    11.遵守条件(第25节)

    *a.严格遵守

    b.不同程度的部分遵守

    12.无协议效力(第23节)

    *a.一般的利己主义

    b.自然状态

    现在,我们可以转向原则的选择问题。但我首先要提一提应予避免的几个误解。首先,我们必须记住,原始状态中的各方是从理论上规定的个人。他们取得一致意见的根据,是对这种契约状态以及他们对基本善的选择所进行的说明。因此,说正义原则可能会得到选择,就等于说这些人会怎么决心像我们所描述的那样来行动。当然,如果我们要在日常生活中模拟原始状态,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按照道德理由及其规定的限制来律己处世,那么,我们大概会发现,我们的思考和判断都受到我们特有的爱好和态度的影响。要在努力坚持这种理想化状态的条件时纠正我们的爱好和厌恶,这无疑将会证明是很困难的。但这丝毫不影响认为上述原始状态中有理性的人可能会作出某种决定的论点。这是一个属于正义理论的问题,是关于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担负起调整自己的实际推理任务的又一个问题。

    既然我们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对彼此的利益不感兴趣(虽然他们可能会对第三方表示某种关心),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认为,正义即公平这个理论本身就是一种利己主义的理论。当然,这不是前面提到的三种利己主义中的任何一种。但有人可能会像叔本华看待康德学说那样认为,这仍然是利己主义的。不过,这是一种误解。原始状态中各方被说成是对彼此的利害关系漠不关心,这不一定意味着遵守可能得到一致同意的原则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样对彼此漠不关心。显然,正义的两个原则以及关于义务和自然责任的原则要求我们考虑别人的权利与要求。而正义感就是一种遵守这些限制的通常有效的欲望。决不可把原始状态中的人的动机混同于接受可能被选择的原则并具有相应正义感的日常生活中的人的动机。在实际事务中,一个人对自己的状态确实具有某种知识,因此,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利用一些偶然情况以有利于自己。如果他的正义感促使他按照在原始状态中可能采纳的正当原则办事,那么他的欲望和目标就肯定不是利己主义的。他自愿地接受了对道德观点的这种解释所表明的各种限制。

    进一步的反思证明了这个结论。如果我们考虑某种契约论的思想,我们就不由得会认为,除非各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为仁慈或对彼此利益的关心所驱使,否则这种思想是不会产生我们所需要的原则的。我在前面提到,佩里认为,正确的标准和决定就是在有助于公平和友好的环境下促进深思熟虑的协议目标的那些标准和决定。互相漠不关心与无知之幕结合起来,就达到了仁慈所达到的目的。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迫使原始状态中的每一个人去考虑别人的善。因此。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友好的结果是通过几个条件的联合作用而实现的。认为选种正义观是利己主义的,那是一种错觉,是由于只考虑原始状态诸因素中的一个因素所造成的。此外,这一对假定的优点比仁慈和知识加在一起的优点更大。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仁慈和知识问题太复杂了,在这方面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明确的理论。不仅由如此广泛的知识所造成的复杂情况是无法克服的,而且关于动机的假定也需要予以说明。例如,仁慈欲望的相对力量是什么?简单地说,互相漠不关心与无知之幕的结合具有简单明晰的优点,同时又能保证得到初看起来在道德上更具吸引力的假定所具有的效果。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人们不能要求有无知之幕的仁慈?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需要如此强化的条件。另外,这种要求不但与正义环境不一致,而且也会使我们把关于正义的理论建立在不充分条件的基础上的目的不能实现。

    最后,如果设想是各方自己提出方案的,那么他们又没有任何要提出毫无意义的或具有随意性原则的动机。例如,没有人会极力主张把特权给予身高正好六英尺或在某个晴朗日子里出生的人。也没有人会提出要按照肤色和毛发特征来分配基本权利的原则。没有人能够知道这种原则是否会符合他的利益。此外,每一个这样的原则都是对人的行动自由的限制,而这些限制也不会毫无道理地被接受。当然,我们可以设想一些特殊情况,在这些情况下,这些特征都是相关的。在某个晴朗日子里出生的人也许会有一个好脾气,而对于某些权力地位来说,这种脾气也许是一种合宜的品质。但是,这些特征决不会在基本原则中提出来,因为它们必须与促进人类广义的利益有着某种合理的联系。各方的理性以及他们在原始状态中的境况,保证道德原则和正义观具有这方面的基本内容。因此,种族和性别歧视的先决条件必然是某些人在社会体系中占有某种他们乐于加以利用的对自己有利的地位。从在公平的原始状态中境况相似的人的观点来看,明显的种族主义理论的原则不仅是不正义的,而且也是不合理的。因此,我们可以说,它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德观,而只是压迫的工具。在传统正义观的合理的一览表上是没有它们的地位的。当然,这种论点完全不是一个定义问题,而是赋予原始状态以特征的所有条件,尤其是各方的理性和无知之幕这两个条件所产生的结果。因此,正当观具有一定的内容,并排除随意的毫无意义的原则,这就是这个理论的逻辑结论。

    第三章 原始状态-2

    第26节导致正义的两个原则的推理

    在这一节和后面两节中,我要着手处理在正义的两个原则与平均功利原则之间进行选择的问题。在这两种原则中确定合理的选择。也许是把正义即公平观作为对功利主义传统的一种切实可行的替代理论而予以阐述的主要问题。在这一节里,首先我将提出一些赞成这两个原则的直觉论点。我还将简略地讨论一下在使这两个原则成为决定性原则的情况下必须提出的论据的质的结构问题。

    我们记得,普遍的正义即公平观要求所有的社会基本善都必须平等分配,除非某种不平等的分配可能是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的。对于这些善的交换没有规定任何限制,因此,较少的自由权可以用较大的社会和经济利益来补偿。从随意挑出的一个人的观点来看,他无法为自己获取特殊的有利条件。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理由要默认特殊的不利条件。由于他没有理由指望在社会善的分配中得到大于平均数的一份,同时由于他也没有理由同意得到小于平均数的一份,那么,对他来说,明智的做法就是承认规定平等分配是正义的首要原则。事实上,这个原则十分显而易见,因而我们可以指望任何人都会立即想到。

    这样,各方从一开始就有了一个原则,这个原则不但对收入和财富确立了平等的分配,而且也对所有人确立了包括机会平等的平等自由权。但是,没有理由认为承认这一点就什么都解决了。如果基本结构中存在着不平等,使每一个人的境况与初始平等的水准基点相比有了改善,那么为什么不能允讲这种不平等呢?可以把较大的平等所能允许的眼前利益看作是着眼于未来收益的聪明的投资。例如,如果这些不平等成了各种各样的刺激因素,成功地诱发了富于成果的努力,那么,原始状态中的人就可以把它们看作是弥补训练费用和鼓励作出实绩所必需的东西。人们也许会认为,最好还是人们应该希望互相服务。但是,既然假定各方对彼此的利益是漠不关心的,那么,他们接受这种不平等也就是接受人们在正义的环境中的相互关系。他们没有理由要对彼此的动机感到不满。因此,原始状态中的人可能会承认这种不平等的正义性。事实上,如果他不这样做,那就是目光短浅。只有在他由于明白无误地知道或感觉到由于别人境况更好而可能感到失望时,他才会对要不要接受这些规定而犹豫不决;而且我已假定,各方作出的决定,似乎并不是出于妒忌。为了使控制不平等的原则发挥决定性作用,人们应从地位最不利的有代表性的人的观点来考察制度。如果不平等达到了最大的限度,或至少促进了最不幸的社会集团的长远期望,那么这种不平等就是可以允许的。

    至于可以允许哪些不平等,这种普遍的正义观并未作任何规定,而特殊的正义观则把正义的两个原则按序列安排(在含义上作一些必要的调整),禁止在基本自由权与经济和社会利益之间进行交换。我不打算在这里证明这种安排的正确性。在以后的一些章节里(第39节,第82节),将不时地考虑这个问题。但大致说来,这种安排的基本思想是:如果有关各方假定他们的基本自由权能够得到有效的实施,那么他们是不会用一种较小的自由权去换取经济福利的改善的。只有在社会条件不允许有效地确立这些权利时,人们才会承认它们的限制;而只有在为实现一个自由社会铺平道路所必需的情况下,这些限制才是可以承认的。只有在必须提高文明水准,使人们能够及时享受这些自由的情况下,才能认为对平等自由权的否定是有道理的。因此,在采用序列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原始状态中提出了一种特殊的假定,即各方知道,他们的社会条件(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条件)容许有效地实现这些平等自由权。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的序列,只有在始终遵循普遍正义观的情况下才会最终是合理的。这种词汇序列是这一普遍观点的长远倾向。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将假定这种序列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多半是可以获得的。

    从以上论点来看,这两个原则至少是一种似乎合理的正义观,这看来是明确的。然而,问题是怎样才能为这两个原则提出更系统的论证。有几件事是需要做的。人们可以估计一下它们对体制的重要性,并指出它们对社会基本政策的意义。这样,通过与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进行比较.这两个原则就得到了检验。本书第二编将讨论这个问题。但是,人们也可以去寻找一些赞成这两个原则的、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是具有决定意义的论据。为了弄清楚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把这两个原则着作是对社会正义问题的最大最小值解决法,是一种有用的直接推断法。在这两个原则与用来在不确知的情况下进行选择的最大最小值规则之间也有类似情形。从下面的事实看,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个事实就是:这两个原则就是一个人为了设计一个将由他的敌人给他指定地位的社会而可能选择的原则。最大最小值规则要求我们按照尽可能坏的结果来安排选择办法:我们应该采用这样的一种办法,这种办法的最坏结果优于其他各种办法的最坏结果。当然,原始状态中的人并未假定,他们在社会中的原始状态是由某个心怀恶意的敌手决定的。正如我在下文指出的那样,他们不应根据虚假的前提来进行推理。无知之幕并不违反这种思想,因为无知不等于误信。但是,如果各方不得不保护自己以免受到这种偶然事故的影响,那么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就可能中选,这一点说明了这种正义观就是最大最小值解决法这个意思。而这种类推方法也表明了,如果对原始状态的说明使各方可以合理地采取这一规则所表达的保守态度,那么实际上就可以为这两个原则提出一种决定性的论据。一般地说,这种最大最小值规则显然并不是在不确知的情况下指导选择的一种适当办法。但在具有某些显著特征的情况下,它是一种颇有吸引力的办法。因此,我的目的就是要指出,在原始状态最充分地显示这些特征的基础上,也就是把这些特征表现得可谓淋漓尽致的基础上,是能够为这两个原则提出有利的论据的。

    请考虑一下下面的损益表。它表示的是一种不属于战略运筹情势的损益。没有人与作决定的人竞争,相反,他面临几种可能得到公认也可能未得到公认的可能情况。恰好存在哪些情况,不取决于选译者作出了什么决定,也不取决于他是否事先宣布他的行动。表中的数字是与某种原始状态相比较的货币价值(以百美元计算)。收益(g)决定于个人的决定(d)和情况(c)。因此,g=f(d,c)。假定有三种可能的决定和三种可能的情况,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到这样的一份损益表。

    情况

    ————————————

    决定c1c2c3

    ————————————————————

    d1-7812

    d2-8714

    d3568

    最大最小值规则要求我们作出第三个决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是:一个人获得了500美元,这比其他行动的最坏结果要好。如果我们采取其他行动中的一种行动,我们可能会损失800或700美元。因此,对c的货币值来说,选择d3使f(d,c)变得最大,而对某个已知的d来说,则使f变得最小。“最大最小值”这个术语的意思是一组最小值中的最大值;而最大最小值规则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最坏的结果,而根据任何拟议中的行动方针,并按照这一方针来作出决定,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结果。

    使这一独特规则变得似乎有理的情况,似乎有三个主要特征。首先,这个规则不考虑各种可能情况的可能程度,因此,如果要对这些可能程度的估计大大打个拆扣,大概是有道理的。目前,最自然的选择规则似乎就是去计算一下对每个决定的货币收益期望,然后再去采取最有成功希望的行动方计。(对这种期望的规定如下:让我们假定gij代表损益表中的数字;i为行指数,j为列指数;j=1,2,3,设pj为情况的可能程度,∑pj=1。因此,对第i个决定的期望等于∑pjgij。)这样,事情就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对可能程度的了解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是极不可靠的。既然如此,如果不对概率的计算表示怀疑,那是不合理的,除非此外更无他法,尤其是,除非这个决定是一种必需向别人证明其正确的根本决定。

    最大最小值规则的第二个特征如下:正在作选择的人抱有这样的一种关于善的观念,即他对于自己的所得可以超过最低薪俸这一点几乎毫不关心,而他只要遵循最大最小值规则,他事实上肯定能得到高于最低限度的薪俸。他不值得为了更多的好处去冒险,尤其是在事情最终可能证明他将失去很多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东西时更是如此。最后这一条产生了第三个特征,即被否定的选择具有人们几乎难以接受的结果。这种情况涉及巨大的风险。当然,这些特征结合起来就会产生最有效的作用。遵循最大最小值规则的这种典型情况,也就是所有这三个特征都得到最充分实现时的情况。因此,这个规则并不是普遍适用的,当然也不是不证自明的。相反,它是一种准则,一种根据经验的规则,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发生作用。能否应用这个规则,取决于关系到一个人的关于善的观念的可能的损益的质量结构,而这一切完全要根据经验,就是说,合理的做法是不要完全相信由推测而来的对可能程度的估计。正如对损益表的评论所说的那样,应该指出表中的项目所表示的是货币值,而不是实际功利。这点不同是很重要的,因为首先,在这种客观价值的基础上来计算期望和计算所期望的实际功利不是一回事,并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按照正义即公平的理论,各方并不知道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因而无法估计他们能得到多少这种通常意义上的功利。总之,我们希望超越由特定条件产生的事实上的选择机会。因此,期望的基础是基本善的指数,而各方据此来作出他们的选择。表中列举的项目是用货币,而不是用功利来表示契约论的这个观点。

    正如我已表明的那样,对原始状态的规定使它成了一种可以应用最大最小值规则的情况。为了弄清楚这一点,让我们简单地重温一下这种情况的性质,同时记住它的三个特征。首先,无知之幕几乎排除了对可能程度的最模糊的了解。有关各方没有任何根据来确定他们的社会的大概性质或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因此,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要小心谨慎地对概率进行仔细的计算,看看他们是否还有任何其他道路可走,他们还必须考虑,他们对原则的选择对别人,尤其是对他们子孙后代来说,也似乎应该是合理的,因为这些人的权利将会受到这种选择的深刻影响。还有其他一些不可全信的理由,这一点我将在下文提到。目前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够了,即由于各方对这个损益表几乎一无所知,这些考虑也就变得更加有力了。他们不但不能推测各种可能情况的可能程度,更无法列举这些可能情况并预见到它们每个可能得到的选择的结果。作决定的人完全处于无知的状态,而远远不是像某个数字表所示的那样。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提到了一种用最大最小值规则来类推的方法。

    有几种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论据说明了第二个特征。例如,如果我们能够坚持认为这些原则产生了某种切实可行的社会正义理论。而且这些原则与对效率的合理要求是一致的,那么,这种正义观就使一种令人满意的最小值得到了保证。只要思考一下,也许就没有理由要去做得更好。因此,这种论据,尤其是本书第二编中的论据,有很大一部分是要根据它们对社会正义的主要问题的适用情况,来表明这两个原则是一种圆满的正义观。这些细节具有某种哲学目的。此外,如果我们能够确定自由权优先,即这两个原则的词汇序列。那么这种思想方法实际上就是决定性的。这种优先意味着原始状态中的人不想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而牺牲平等自由权。词汇序列中的这两个原则所保证的最小值,是各方不愿为了更大的经济和社会利益而予以损害的。这样安排的理由将要在第四章和第九章的部分内容中予以讨论。

    最后,如果我们能够假定其他一些正义观可能会产生各方认为不能容忍的体制,那么,第三个特征就是有效的。例如,人们有时认为,在某些条件下,功利原则(两种功利原则中的任何一种)即使不能证明奴隶制或农奴制是正当的,至少也能证明为了更大的社会利益而严重违背自由权这种做法是正当的。这里,我无须考虑这种说法有多少真理,也无须考虑获得这些必要条件的可能性如何。此刻,这个论点只是为了说明正义观可能用什么方式来考虑各方也许不能接受的结果。正义的这两个原则保证能够得到令人满意的最小值,既热有了这个现成的选择,那么各方怀着不会出现这种结果的侥幸心理,看来即使不是不合理的,也是不明智的。

    以上就是对适用最大最小值规则的情况的几个特征,以及怎样才能把赞成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的论据归入这种情况的简单描述。因此,如果前面列举的传统观点(第21节)说的就是这些可能的决定,那么就可以用这个规则来选择这些原则。由于对正义观的选择的基本性质,原始状态在很大程变上清楚地显示了这些特征。对于最大最小值规则的这些论点只是为了阐明原始状态中选择问题的结构。这些论点说明了对这种结构的定性分析。我们在下面还将更全面地介绍赞成这两个原则的论据。我想谈谈一种反对意见来结束这—节的讨论。这种反对意见很可能是由于不赞成差别原则而提出来的,因而也就引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种反对意见认为,既然我们应该最大限度地提高(在受到通常的限制的条件下)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希望,那么大幅度地提高或缩小地位较有利的人的期望这种做法是否正义,可能要看境况最差的人的前景是否有了些微的改变。例证:倘若最不幸的人的期望有了最小程度的提高,那么财富和收入的极大悬殊就是可以允许的。但与此同时,如果地位最不利的人受到最小的损失,那么有利于地位较有利的人的类似不平等就是不能允许的。然而,数以10亿美元计地提高地位较有利的人的期望这种做法是否正义,竟要看按一分钱计算是提高了还是缩小了受惠最少者的期望,这似乎是离奇的。这种反对意见与下面最大最小值规则难以适用的情况有类似之处。可以考虑一下损益表中各个自然数n的序列:

    0n

    1/n1

    即使对某个略小的数来说,选择第二列也是合理的,如果不选择违背最大最小值规则的第一列就是不合理的,那么,在这个序列中以后必然要出现另一个问题。

    对这个问题的部分回答是:差别原则的目的不是应用于这种抽象的可能性。我已经说过,社会正义问题不是把不同数量的某种东西在特定个人之间随意分配的问题,不管这种东西是金钱,还是财产,还是其他什么。也不存在构成期望并可以从各种可能的结合中的一个有代表性的人转移到另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的某种财物。这种反对意见所设想的可能性实际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可能的倾向受到了严重限制,从而排除了这些可能性。其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两个原则联系在一起,成了一种适用于整个社会基本结构的正义观。平等自由权原则和开放地位原则的作用,使这些偶然事故不能发生。因为我们提高了地位较有利的人的期望,境况最差的人的地位也随之继续得到改善。每一次这样的提高,不管怎么说,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符合后者的利益的。受惠较多者的较大期望可能弥补了训练费用和鼓励更好地去完成任务,从而促进了普遍的利益。尽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不平等不会很严重,但有一种持久的倾向,可以通过提高对受过教育的人材的利用和不断扩大机会来把这些不平等拉平。其他原则所规定的条件,保证使可能产生的悬殊大大小于人们在过去经常忍受的差异。

    我们还应指出,差别原则不仅承担了其他原则的作用,而且也包含了某种关于社会体制的理论。它尤其要依靠这样的思想,即在一个有着公开的阶级体系的竞争性经济(不管有无私有制)中,过分的不平等将不会成为通例。这一点我将在第五章详细地讨论。考虑到自然资产的分配和动机形成的规律,巨大的悬殊是不会长期存在的。这里要强调的一点是,不会有人反对把经济学和心理学的一般事实作为选择基本原则的根据。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我们假定原始状态中的各方是知道有关人类社会的一般事实的。既然对这方面的知识成了他们审慎思考的前提,他们的选译原则就离不开这些事实。当然,至关重要的是,这些前提必须是真实可靠而又相当普遍的。例如,人们常常表示异议说,功利主义可能会原谅奴隶制或农奴制,也可能会原谅其他违反自由权的行为。这些体制是否正当,这要看保险统计计算出来的结果是否表明这些体制产生了较大的幸福差额。对此,功利主义者回答说,社会的性质决定了这种计算通常都是不利于否定自由权的作法的。一些功利主义者力图提出某些一般性的假定(正如我将提到的那样),来说明对自由和平等的要求。因此,他们假定,人们都有类似的、符合不断缩小边际功利这个条件的功利函数。这些规定的结果是:假定收入的数量是固定不变的,而如果我们又把对未来产生的影响撇开不谈,那么收入的分配应该是平等的。因为只要有些人得到的比另一些人多,那么就可以通过向得到较少的人转让收入来扩大总的功利。对权利和自由权的分配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这样来看。如果这些假定是合理的,那么这种做法就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因此,契约理论和功利主义一致认为,正义的基本原则理所当然地决定于有关社会中的人的自然事实。对原始状态的说明清楚地显示了这种依赖性:人们是根据一般知识来看各方的决定的。此外,原始状态的各种因素也包含了许多关于人类生活环境的情况。有些哲学家认为,道德的基本原则是不应以所有偶然条件的假定为转移的,除了逻辑事实以及通过概念分析由逻辑事实产生的其他事实,对于任何事实它们都不应该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某些道德观对于世界上所有可能存在的人都应该是适用的。这种观点把道德哲学变成了对创世伦理学的研究:对一个万能的神在可能存在的世人中决定谁是最好的人时可能持有的见解的一种研究。甚至一般的自然事实也是要经过选择的。当然,我们对这种创世伦理学抱有一种自然宗教式的兴趣。但这似乎超过了人类的理解能力。从契约理论的观点看,这等于是说原始状态中的人对于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世界一无所知。因此,他们怎样才能作出决定呢?只有在各种选择办法受到自然法和其他制约因素的适当限制,而作决定的人也有了某种选择意愿的情况下,选择的问题才能变得明确起来。如果没有这种明确的结构,提出来的问题也是不明确的。为此,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使正义原则的选择成为某种社会体制理论的先决条件。事实上,人们无法避免对一般事实的假定,正如没有各方赖以排列选择办法的关于善的观念人们也能对付一样。如果这些假定是真实可靠而又相当普遍的,那么一切也就都井井有条,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因素,整个安排就可能是空洞而毫无意义的。

    从这些论点来看,显而易见的是,无论是一般事实还是道德条件,即使在赞成正义的基本原则的论据中也都是需要的。(当然,次要的道德规章和特殊的道德判断不但决定于规范性原则,而且也决定于事实前提,这一点始终是十分明显的。)在契约理论中,这些道德条件是以说明初始契约状态的形式出现的。同样清楚的是,一般事实和道德条件在获得正义观的过程中有分工,而这种分工从一种理论到另一种理论可能有所不同。正如我在前面指出的那样,原则在体现合意的道德理想方面是各不相同的。功利主义的特点是,它把许多问题交给来自一般事实的论据来处理。功利主义者认为,社会规律和人性规律排除了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格格不入的情况。他们往往用这种说法来对付反对意见。相反,正义即公平理论则像人们通常所理解的那样,把正义的理想更直接地植根于它的基本原则之中。这种正义观较少依赖一般事实来配合我们对正义的判断。这就保证了这种做法能够适用于更广泛的可能情况。

    有两个理由证明,把正义的理想植根于它的基本原则之中是正确的。首先一点也是最明显的一点是,功利主义者所提出的产生合意结果的一般假定,也许只是可能正确,或者甚至是未必正确。此外,这些假定的全部含义和适用范围,也可能完全是推测性的。这种情况对于所有主张功利原则的必不可少的一般假定可能也是适用的。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依靠这些假设可能是不合理的,因此,使这种理想更明确地体现在选定的原则之中,可能要合理得多。这样看来,各方可能宁愿直接得到自由权的保障,而不愿依靠也许是靠不住的和纯属臆测的保险统计计算。由于人们希望在获得某种普遍的正义观(第24节)时避开复杂的理论论据,这些意见就变得更加有力。与对这两个原则的推理相比较.用作功利标准的根据违反了这种限制。但其次,如果人们彼此一劳永逸地声明,即使对功利的理论推定常常对平等自由权有利(这里假定情况确实如此),他们也不希望事情有所不同。人们这样做的确有某种好处。既然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道德观是普遍的,那么,对这两个原则的选择实际上就是这样的一种声明。即使一般的功利主义假定是真实可靠的,这种集体声明的好处也有利于这些原则。这些问题我将结合公开性与稳定性一起予以更详尽的考虑(第29节)。这里有关的一点是,尽管一般来说伦理学理论无疑可以求助于自然事实,但也许有充分理由更直接地把对正义的信念植根于基本原则之中,而不必像为了在理论上全面了解世界上各种偶然因素而可能要求的那样。

    第27节导致平均功利原则的推理

    现在,我想研究一下赞成平均功利原则的推理。这方面的古典原则将在以下讨论(第30节)。契约理论的一个优点是,它揭示了这些原则是一些明显不同的概念,不管它们的实际结果可能多么一致。从它们与对原始状态的一些明显不同的解释联系在一起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基本的分析性假定是大相径庭的。或者说,这正是我打算予以证明的。

    古典的功利原则若要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就得要求体制的安排应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有关有代表性的人的期望的绝对加权总量。这个总量是用相应地位中的人数对每个期望加权然后将其相加而得到的。因此,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如果社会的人数增加一倍,总功利也要增加一倍。(当然,按照功利主义者的观点,期望是用来计量享受到的和预见到的总满足的。它们不像正义即公平理论所说的那样仅仅是基本善的指数。)平均功利原则则与此不同,它指导社会去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按人口平均计算),而不是提高总的功利。这似乎是一种比较现代的观点:穆勒和威克塞尔都持这种观点,其他一些人不久前又为它奠定了新的基础。为了把这个概念应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建立的体制要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有代表性的个人的期望按百分比计算的加权总量。计算这个总量,我们要把期望乘以社会上相应地位中的那一部分人数。因此,在其他条件相等时,社会的人数增加一倍,功利也增加一倍,这种说法就不再是正确的了。相反,只要各个地位中的百分比保持不变,功利也保持不变。

    在这两种功利原则中,哪一种原则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指出这样一点,即如果人口不变,两种不同的原则会产生同样的结果。但如人口发生变化,结果就会不同。古典的功利原则规定,在体制影响家庭的大小、结婚的年龄等等的情况下,体制的安排应使总的功利达到最大值。这样,情况就必然是:只要按人均计算的平均功利随着人数的增加而逐步降低,那么,不管平均值下降到多低,都应该鼓励人口不定期地增加。如果是这样的话,由于人数增加而增加了的功利总量就大到足以弥补人均份额的降低。作为一个正义问题而不是作为一个选择问题,一种很低的福利平均数可能是需要的。(见下图)

    人口的不定期增长

    从形式上说,人口不定期增长的条件是:曲线y=f(x)(y是按人口计算的平均数,x是人口量)应比等轴双曲线xy=c平直。因为xy等于总的功利,所以矩形区域表示在曲线y=f(x)比xy=c平直时,总的功利随x值的增加而增加。

    古典的功利原则的这一结果似乎表明,赞成平均功利原则的各方可能会拒绝接受这个原则。只有在假定平均福利总是相当迅速地下降(无论如何超过了某一点),以致这两个原则没有任何严重冲突的情况下,这两个原则才可能是等效的。但这种假定看来是成问题的。从原始状态中的人的观点看,为了维持平均福利,比较合理的做法似乎是就某种最低标准取得一致意见。既然各方的目的是增进自己的利益,他们根本就不想去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总量。因此,我认为,可以替代正义的两个原则的比较合理的功利主义原则是平均功利原则,而不是古典的功利原则。

    现在,我想考虑一下各方怎样才可以得到平均功利原则。我将要概略描述的推理是十分晋遍的,如果这种推理是正确的,它就可以完全回避如何提出各种替代原则的问题。平均功利原则将被认为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可以设想这样一种情况:假定有几个不同的社会,一个有理性的人可以决定加入其中的一个。为了确定计划,首先假定这些社会的成员都有同样的选择。同时假定这些选择符合使一个人能够规定一种基本功利的条件。此外,每一个社会都有同样的资源和对天生才能的同样分配。但是,具有不同才能的个人收入不同,并且每一个社会又都有一种关于再分配的政策,这种政策如果超出一定范围,就会减少刺激,从而降低生产。假定这些社会执行的是不同的政策,一个人将如何决定去加入哪个社会呢?如果他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和利益,了解这些社会的详细情况,他也许能够预知他在各个社会几乎肯定会享有的福利。因此,他就能在这个基础上作出决定。他无须去作任何概率计算。

    但是,这种情况是相当特殊的。让我们把它逐步地加以改变,使它越来越像原始状态中的某个人的情况。例如,首先假定这个加入者并不确知他的才能将使他在这些不同的社会里能够起什么作用。如果他认为他的选择机会同其他每一个人的相同,他也许可以作出决定去最大限度地提高他所期望的福利。他计算他对某个特定社会的期望的办法是:把该社会中有代表性的成员的期望看作是可供选择的功利,并把他对自己取得某种地位的估计看作是对各种地位都可能适用。这样,他的期望就由有代表性的个人的功利加权总量,即∑piui这个式子明确规定了,在这个式子中,pi表示他取得第i个地位的可能性,而ui表示相应的有代表性的人的功利。于是他就选择了提供最高期望的那个社会。

    几个进一步的限制使这种情况更接近于原始状态的情况。假定假设的加入者对自己的能力或自己在每个社会中可能占据的地应一无所知。再进一步假定他的选择机会和这些社会中所有的人一样。现在,假定他可以继续用概率方法进行一系列的推理,认为他有作为任何个人的平等机会(就是说,他认为他作为任何有代表性的人的机会,是这个人所代表的社会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他的期望仍然与每个社会的平均功利完全相同。这些限制最后使他对每个社会的期望利益和这个社会的平均福利一致起来。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是假定所有的人不管是否属于同一个社会,他们都有相同的选择机会。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大致相同。一旦取消了这个高度限制性的假定,我们就迈出了最后一步,从而获得了一种不同的原始状态。让我们假定,对这些社会成员或作决定的人的选择机会都是一无所知。这些事实以及关于这些社会的结构的知识都被排除掉了。无知之幕现在就完整了。但是,一个人仍然可以设想,假设中的新来者仍像过去一样进行推理。他认为,他有成为任何人的同样的可能性,被充分赋予了那个人的选择机会、那个人的能力和社会地位。他的期望显然是具有最大平均功利的那个社会的最高期望。我们可以从下面的办法中明白这一点。设n为某个社会的人数。设这些人的福利水平为u1,u2,…un。这样,总的功利即为∑ui,而平均功利为∑ui/n。假定一个人有成为任何人的平等机会,则该人的期望为:1/nu1+1/un2+…+1/nun或eui/n。期望的数值与平均功利完全一致。

    因此,如果我们撇开功利的人际比较不谈,如果各方被看作是有理性的人,他们决不厌恶风险,并在估计可能性时遵循不充分理由原则(即作为前面概率计算基础的原则),那么,原始状态这个概念就会自然而然地导致平均功利原则。各方在选择这个原则时,按照这种观点来最大限度地提高他们所期望的福利。因此,某种形式的契约理论提供了一种赞成平均功利原则的观点而不赞成古典功利原则的观点的论证方法。事实上,除此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用来说明平均功利原则吗?严格说来,它毕竟不同于古典的观点,它不是一种目的论,因此它缺乏最大限度扩大善这个概念所具有的一种直觉上的吸引力。遵守平均功利原则的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大概是要求助于契约理论的。

    此外,采取假设的新来者的立场,对普遍性也没有任何损害。诚然,原始状态中的人知道他们在某个具体社会里已占有了一个位置。但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推理和对事情将会如何发生的推理,其间并无任何本质的差异。无知之幕排除了任何造成明显差异的基础。因此,不管是哪种推理,都能产生赞成平均功利原则的论据。各方在接受平均功利原则时会一致同意,要按照他们可能会予以利用的这个原则,像假设中的新来者在类似于原始状态的环境下对社会进行选择那样,尽可能地把他们的社会安排好。一旦原始状态中的人被看作是一个准备在各种情况下对最抽象的概率推理进行投机的有理性的个人,平均功利原则就对他们产生了吸引力。为了论证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我们必须证明,规定原始状态的条件排除了各方的这种观念。事实上,这里我们碰到了正义即公平理论的一个主要问题,即这样来规定原始状态,虽然能够达成某种有意义的协议(无知之幕以及排除讨价还价和偏见的基础的其他条件),但为了取得这一结果而规定的种种限制仍然导致了具有契约论传统的特点的原则。

    第28节平均功利原则的几个难题

    在着手讨论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论据之前,我想提一下平均功利原则的几个难题。不过,我首先还是应该指出一种不过是似是而非的反对意见。我们已经看到,这个原则可以被看作是一个有理性的人的道德观,这个人准备冒一切必要的风险以最大限度地提高自己的从原始状态来看的期望。(如果不存在预知可能结果的任何客观基础,那就用不充分理由原则来对这种结果进行计算。)不过,人们总是想要反对这个原则,说它是以全体社会成员实际上同样接受风险为先决条件的。人们要说,在某个时刻,每个人实际上必然已同意去冒同样的风险。由于这种时刻显然是不存在的,这个原则也就是不合理的。可以考虑一下一个极端的例子:一个奴隶主企图在奴隶面前证明自己对奴隶的立场是正当的,他说,首先鉴于他们的社会情况。奴隶制对于产生最大的平均幸福是必不可少的;其次,从原始契约状态出发,他可能会选择平均功利原则,甚至不惜冒随后可能出现的风险,使自己也成了奴隶而被人合法占有。我们大概会倾向于立刻拒绝奴隶主的这种论点,认为这即使不是有意歪曲,至少也是文不对题。人们也许会认为,他可能会选择什么,这并没有关系。除非人们事实上已经同意一种具有实际风险的正义观,否则没有人会受它的要求的约束。

    然而,按照契约观点,奴隶主的论据的一般方式是正确的。如果奴隶反驳说,由于不存在实际的选择机会,不存在分担事情的可能结果的风险问题,所以奴隶主的论点是毫不相干的。奴隶的这种说法可能是一种错误。契约论是一种纯粹的假设:如果某种正义观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一致同意,那么它的原则就是能够适用的正确原则。这种协议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这是毫无异议的。我们不能忽此忽彼:我们不能由于无法找到一致同意的合适机会来说明个人的责任和义务而就用假设去解释正义理论,然后又强调带有风险的实际情况来抛出我们所不需要的正义原则。因此,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批驳奴隶主论点的办法就是指出,他所援引的原则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就遭到否决。我们的唯一选择就是利用这种原始状态的各个方面(按照人们所喜爱的解释),来证实绝大部分理由都是赞成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的。我打算在下一节着手这样去做。

    平均功利原则的第一个难题,我在讨论最大最小值规则时已经提到,我曾把这个规则作为安排赞成这两个原则的论据的一种推断手段。它涉及有理性的人估计可能结果的方法。所以会产生这种问题,是因为在原始状态中假定一个人具有成为任何人的同等机会,似乎没有任何客观根据。就是说,这种假定不是以一个人的社会的已知特征为根据的。在导致平均功利原则的论据的早期阶段,假设的新来者对自己的能力和他正在选择的各个社会的设计是有所了解的。对他的机会的估计就是以这方面的知识为基础的。但在最后阶段,则是对具体事实全然无知(正义的环境所包含的事实除外)。对个人前景的解释在这个阶段完全决定于不充分理由原则。这个原则被用来在缺乏任何知识的情况下以概率来说明结果。在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时,可能的情况就被认为是同样可能的。例如,拉普拉斯推论说,如果我们要在两个各自装有不同比例的黑球和红球的坛子里摸球,但我们不知道放在我们面前的是哪一个坛子,于是我们就得首先假定从每个坛子中摸球的机会是相等的。这就是说,作为这些先验概率的基础的无知状态,提出了和一个人有许多证据说明一个硬币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这种情况同样的问题。利用这个原则的一个特点是,它使一个人能够在一种严格的概率统计的基础上把各种知识结合起来,甚至在毫无知识的情况下对概率作出推断。先验概率不管是怎样推断出来的,都是某种理论的一部分,也是根据随机抽样对机会所作出的估计。关于无知识这种限制情况并未提出任何理论问题。随着证据的积累,先验概率无论如何也得到了修正,而不充分理由原则至少保证了从一开始就不排除任何概率。

    现在,我要假定,各方不完全相信仅仅根据这个原则推断出来的可能性。考虑到原始协议的根本重要性,考虑到使一个人的决定似乎应对他的将会因此而受到影响的子孙后代负责这种欲望,这个假定似乎是合理的。我们为他们去冒险要比为我们自己去冒险来得勉强;我们愿意去冒险,只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无法避免,或是由于按客观知识估计可能得到的利益很大,因此拒绝接受提供给他们的机会,似乎是不负责任的举动,即使接受这种机会结果证明是有害的。由于各方有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可供选择,他们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回避原始状态的不确定性。他们能够在他们的社会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保证使他们的自由权和某种相当令人满意的生活水准得到保障。事实上,正如我将在下一节论证的那样,撇开平均功利原则以不充分理由原则为基础这一点不谈,选择这个原则是否真能提供一种较好的前景,这也是值得怀疑的。因此,无知之幕的作用似乎是有利于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这种正义观对完全无知这种情况比较适用。

    当然,还有一些关于社会的假定。如果这些假定是合理的,它们就能使各方对相等的概率作出客观的估计。要理解这一点,可以把埃奇沃思赞成古典的功利原则的论据改变为赞成平均功利原则的论据。事实上,可以把他的推理加以调整,为几乎任何一种普遍的政策标准提供论据。埃奇沃思的主张是提出某些合理的假定,为自身利益着想的各方可以合理地根据这些假定,一致同意把功利标准作为评价社会政策的一个政治原则。这个原则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政治过程不是一种竞争性过程,这些决定不能由市场作出,必须找到别的什么办法来调和互相歧异的利益。埃奇沃思认为,功利原则作为理想的评价标准,可能会得到为自身利益着想的各方的一致同意。他的思想似乎是:从许多场合的长远情况看,在每一个场合都最大限度地提高功利的政策,对任何个人来说,极可能产生最大的功利。把这个标准坚持应用于税收和财产立法等等,从任何一个人的观点看,都是为了产生最佳效果。因此,采用这个原则,为自身利益着想的各方就可以得到合理的保证,使他们不但不会最后失败,事实上还会使他们的前景得到最大的改善。

    埃奇沃思的主张的缺点是,必要的假定是极其不现实的,尤其对基本结构来说是不现实的。只要对这些假定加以说明,就可以看出它们似乎是多么不合理的了。我们必须假定,构成政治过程的这些决定的作用,不但或多或少是独立的,而且就其社会效果来说,也是大致相同的;而它们的社会效果无论如何不会很大,否则这些作用就不可能是独立的。此外,还必须或者假定人们从一种社会地位进入另一种社会地位是随机性的,并且他们的生命长到足以使得失最后达到平衡;或者假定有某种机制保证在功利原则指导下的立法有整个时间里平均施惠。但是,社会显然不是这样的一种随机过程;而有些社会政策问题要比另一些社会政策问题重要得多,它们在体制分配利益方面常常引起巨大而持久的变化。

    例如,可以考虑一下一个社会打算使它的外贸政策发生历史性变化这个例子。这里的问题是,这个社会要不要取消长期以来对进口农产品征收的关税,以便使新兴工业中的工人获得较廉价的食品。按照功利主义观点,这种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持久地影响地主阶级和产业阶级的相对地位。只有在这许多决定中的每一个决定对分配份额只有较小的暂时影响,同时又有某种体制手段可以保证随机性的情况下,埃奇沃思的推理才是适用的。因此,按照实际的假定,他的论据充其量只能证实功利原则作为一种适用于次要的政策问题的立法标准,只具有一种次要地位。但这一点显然意味着这个原则不能用来解决社会正义的主要问题。我们在社会中的原始状态、我们的天生禀赋以及社会秩序是一种体系这个事实的无所不在的持续影响,首先表明了正义问题的特点。我们决不能为数学上引人入胜的假设所迷惑,从而声称人们社会地位的随机性和人们境况的不对称现象最终会取得平衡。相反,我们必须充分认识到情况并非如此,也不可能如此,从而根据这种认识来选择我们的正义观。

    因此,如果要接受平均功利原则,名方似乎必须根据不充分理由原则来进行推理。他们必须遵循有些人所说的拉普拉斯规则,在不确知的情况下进行选择。所有概率都以某种合乎自然的方法被认定了,而每一个概率都被分配了同样的可能性。虽然没有提供关于社会的一般事实来支持这种分配,但各方仍然进行概率计算,好像知识仍未用尽似的。我无法在这里讨论概率这个概念,但有几点是必须指出的。首先,概率的含义应该作为道德哲学的问题,尤其是正义理论的一个问题而提出来,这一点也许是令人奇怪的。然而,把道德哲学看作是合理选择理论的一部分,却是契约论的必然结果。鉴于规定原始状态的方式,自然要考虑概率问题。无知之幕直接导致了在不确知的情况下进行选择的问题。当然,可以把各方看作是十足的利他主义者,并假定他们在进行推理时仿佛肯定处于每一个人的地位。对原始状态的这种解释,消除了风险和不确定性因素。

    然而,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这个问题是无法完全避免的。至关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让被选择的原则决定于对风险的特殊态度。为此,无知之幕也排除了关于这类倾向的知识:各方不知道他们是否对冒险感到特别厌恶。对正义观的选择,应该尽可能依靠对接受风险的合理估计,而这种估计是不受个人对以某种方式进行冒险的特有爱好的影响的。当然,社会制度可以利用这些不同的性格倾向,建立使这些倾向有可能为实现共同目标而充分发挥作用的体制。但无论如何,制度的基本设计最好不要依靠这些态度(第81节)。因此,这些倾向对在原始状态中进行冒险问题表明了一种特有的保守观点,这并不是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论据。必须指出,考虑了这种地位不顾对冒险的任何特殊态度而表现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特点,一个人在似乎厌恶冒险的情况下所作出的选择就是合理的选择。

    其次,我曾简单地假定,如果对概率的判断是合理决定的依据,那么它们必须具有某种客观的基础,即了解具体事实(或合理信念)的基础。要证明这一点,无须举出事情发生的相对次数,而应对影响结果的各种倾向的相对力量提供估计依据。鉴于在原始状态中作出选择的十分重大的意义,以及各方希望他们的决定对别人来说也似乎有充分根据这个事实,对客观理由的需要变得更加迫切了。因此,为了充实对原始状态的说明,我将假定各方不完全相信对可能性的估计,因为这种估计不是以关于具体事实的知识为依据的,这种估计即使不是唯一地也是主要地从不充分理由原则推断出来的。新贝氏理论家和坚持更传统的概念的理论家对于客观依据的需要似乎并无争论。在这个问题上的争论是:应有多大程度上把以常识等等为基础的、对可能性的直觉上的不精确估计具体化为概率论的正式手段,而不是把这种估计特地用来调整以不考虑这种知识的方法而得出的结论。新贝氏理论家在这方面有令人信服的论据。当然,如果有可能以系统的方式而不是以没有规律的和未经说明的方式来利用我们的直觉知识和根据常识的预感,那就更好。但这丝毫不影响这样的论点:如果要使对概率的判断成为在原始状态这种特殊情况下作出决定的合理依据,它们就必须以关于社会的已知事实作为某种客观基础。

    我在这里提到的最后一个难题,产生了一个深奥的问题。虽然我不能适当处理它,但也不回避它。麻烦来自对平均功利原则最后一步推理中的期望的独特性。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对期望进行估计,则可按一套选择,即个人所作出的选择,来推断出这些选择的功利(即∑piui式子中的ui)。这种功利表示这个人按照他自己的价值系统来估计的选择办法的价值。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每种功利都是以一个不同的人的选择为基础的。有多少个不同的人,就有多少种不同的功利。当然,这种推理显然是以人际的比较为先决条件的。但是,如果暂时不考虑对这些比较作出规定的问题,这里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这个人在进行选择时被认为好像根本就没有他自己的目的似的。他按照自己是若干个完全具有各自的系统目标、能力和社会地位的人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进行冒险。因此,我们也许想要知道,这种期望究竟是不是一种有意义的期望。由于不存在一种对这种期望作出估计的选择安排,这种期望也就似乎缺乏必要的统一性了。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让我们把对客观情况的估价与对人的能力、性格特征和目标系统等方面的估价区别开来。现在,从我们的观点看,按照对另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财富等等的规定,或按照对他的社会基本善的前景的规定来估价他的情况,通常是相当容易的。我们使自己处于他的地位,完全具有我们自己的性格和爱好(不是他的性格和爱好),同时考虑我们的计划可能会受到什么影响。我们并不到此为止。我们还可以估计一下,处于另一个人的地位,至少具有他的某些性格和目标,对我们会有什么价值。由于我们知道自己的生活计划,我们能够决定我们具有这些性格和目标是不是合理,从而决定在我们能够去发展和鼓励这些性格和目标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应该那样去做。这些问题我将在第七章讨论。这里只要说这样一点就够了:完全不谈我们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细节,而去估价另一个人的总的环境、他的客观情况以及他的性格和目标系统,这是我们无法做到的。如果我们要完全根据我们自己的立场去判断这些问题,我们就必须知道我们的生活计划是什么。正如构想的期望所假定的那样,别人的环境对我们的价值并不是对他们的价值。

    此外,我们知道,人际比较的最明确的基础是社会基本善,即每一个有理性的人都被认为无论想要别的什么时都需要的东西。我们越是接近这个人的更高目标及其各个方面,并试图估计它们对我们的价值,这种方法就越是靠不住。其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估计预期我们的生活方式会发生根本的变化,我们的计划会得到更广泛的修改。事实上,想要在人与人之间规定一种把全面的最后目标也计算在内的衡量标准,这似乎是没有意义的。这个问题就像把不同的艺术风格拿来比较一样。的确有许多事情人们在做,并且发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是完全值得的。当然,功利主义者可能会承认这种不同意见,接受关于基本善的解释,然后按照有关的基本善的指数来规定他的原则,这涉及到我不打算继续进行研究的理论的某种重大改变。我将限于讨论这个一般性的观点。

    因此,通过对平均功利原则进行推理而最后得到的期望似乎是不合逻辑的。这样说有两个理由:首先,这种期望不像通常应该的那样是以一系列目标为基础的;其次,由于无知之幕排除了各方对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认识,别人的环境对一个人的价值简直就是无法估计的。这种论据最后纯粹是从形式上来表达一种毫无意义的期望。关于期望的这个难题,同关于概率的知识的难题有类似之处。从这两个情况看,在原始状态的条件排除了合理使用这些概念的基础之后,推理仍旧用这些概念来进行。

    第三章 原始状态-3

    第29节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一些主要根据

    在这一节里,我的目的是要利用公开性条件和决定性条件,提出一些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主要论据。要使一项协议有效,有关各方必须能够在所有有关的和可以预见的情况下遵守这个协议,我将以这一点为依据。必须有人们能够予以兑现的合理保证。我打算引用的论据,是同说明遵循最大最小值规则的理由而提出的直接推断图式相符的。就是说,这些论据有助于说明,这两个原则是在极不确定的情况下的一种适当的最起码的正义观。功利原则或诸如此类的原则可能获得的任何更大的好处,都是十分靠不住的,一旦事情变糟,就会有吃不尽的苦头。正是在这一点上。契约概念产生了一种特定的作用:它提出了公开性条件,并对能够取得协议的范围规定了限制。这样,正义即公平理论就在比迄今为止的各种讨论所能表明的更大程度上利用了契约概念。

    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第一个有效根据,可以用我们前面提到的承诺责任来说明。我说过(第25节),各方能够确信他们的承诺不是徒劳的,从这个意义说,他们都有接受正义的能力。假定他们考虑了所有情况,包括道德心理的一般事实,他们就能彼此指望严格遵守所采用的原则。因此,他们也考虑到承诺责任。他们不会去缔结可能产生他们不能接受的后果的协议。他们将会避免那些他们要花很大气力才能遵守的协议。既然原始协议是最后的永久性协议,那么第二次机会就没有了。由于可能结果的严重性,承诺责任问题就特别尖锐起来。一个人对于将会支配自己生活前景的标准,只能有一次选择。此外,一旦我们参加了某个协议,即使这个协议可能会产生最坏的结果,我们也必须能履行它。否则,我们的行动就不是真心诚意的。因此,各方必须仔细斟酌能否在所有情况下都严格遵守自己的承诺。当然,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们只能以人类心理的一般事实为依据。但这种知识已足以说明哪种正义观更值得重视。

    就这一点来说,正义的两个原则具有一种明确的优点。各方不仅保护自己的基本权利,而且也确保自己不受最坏的可能结果之害。他们终其一生不会有为了别人享受更大利益而不得不默认自己失去自由的风险,这种风险实际上也许是他们所不能承诺的。事实上,我们也许要怀疑究竟能不能真心诚意地达成这样的协议。这种协议超过了人性的接受能力。各方怎会知道或相当肯定他们能遵守这种协议呢?他们肯定不可能把自己的信心建立在道德心理学的一般知识之上。诚然,在原始状态中选定的任何原则都可能要求某些人作出巨大的牺牲。明显不正义的体制(以毫无资格要求人们遵守的原则为基础的体制)的受益者可能会觉得难以接受那些将不得不作出的改变。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知道,无论如何,他们本来是不可能维持他们的地位的。然而,如果一个人拿自己的自由权和重大利益去冒险,指望应用功利原则就可以确保自己得到更大的福利,那么他可能就难以格守自己的承诺。他必然要提醒自己,他有正义的两个原则可以选择。如果唯一可能的选择都会引起类似的风险,那就可能不得不撇开承诺责任问题。但情况并非如此,从这一点来看,这两个原则就似乎是明显优越的原则。

    进一步的考虑不但需要考虑对协议的限制性条件,而且也需要考虑协议的公开性条件。我将根据心理的稳定性问题来提出论据。我在前面说过,赞成正义观的一个有力的论点是它为自己提供了论据。如果众所周知社会基本结构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符合正义观的原则,那么从属于这些安排的人就容易产生一种欲望,愿意按照这些原则去行动,并在体现这些原则的体制中尽自己的力量。如果社会制度实现了某种正义观这一点被公认为有助于产生相应的正义感,那么这种正义观就是稳定的。至于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当然取决于道德心理的规律和人的动机的有效性。我将在下文(第75-76节)讨论这些问题。在目前,我们可以说,功利原则似乎比正义的两个原则更需要确认别人的利益。因此,就这种确认难以做到这一点来说,正义的两个原则将会是一种更稳定的正义观。这两个原则实现了,每个人的自由权也就得到了保障,同时按照差别原则的规定,人人都有了从社会合作中得益的意识。因此,我们可以用人们总是喜爱、珍视和赞同任何确认自己的善的东西这种心理规律,来说明人们是怎样接受社会制度及其所实现的原则的。由于每个人的善都得到了确认,所有的人也就获得了维护这种安排的意愿。

    然而,如果功利原则实现了,就不能保证人人都能得益。对社会制度的忠诚可能要求某些人为了整体的更大的善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因此,除非必须作出牺牲的人毫不动摇地将自己认同于比自己的利益更为广泛的利益,否则这种安排就是不稳定的。但这一点是不容易做到的。这里所说的牺牲,不是在社会紧急时刻所要求的那种牺,因为在这种时刻,所有的人或某些人必须为了共同的善而作出牺牲。正义的原则适用于社会制度的基本结沟,也适用于对生活前景的决定。功利原则所要求的,完全是牺性这种前景。我们应该为了别人的较大利益而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终身的较低期望,这肯定是一种过分的要求。事实上,如果把社会看作是一种旨在促进社会成员的善的合作体系,那么,指望某些公民在政治原则的基础上为了别人的缘故而接受较低的生活期望,这似乎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因此,功利主义者强调道德学习中的同情作用和仁慈在美德中的中心地位,其原因显而易见。除非能够普遍而认真地培养同情和仁慈,否则功利主义者的正义观也难免会有不稳定的危险。如果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这个问题,各方就能认识到,选择那些可能产生极端的结果从而使他们实际上无法接受的原则,即使不是不合理的,也是非常不明智的。他们可能会拒绝接受功利原则,而采纳按照互利原则来设计社会秩序的比较实际的主张。当然,我们无需假定人们彼此绝不会为对方作出重大的牺牲,因为由于爱心和感情上的关系,他们是常常作出这种牺牲的。但是,社会基本结构并不把这种行动作为一个正义问题来要求。

    此外,公开承认这两个原则,更有助于维护人的自尊,而这反过来又提高了社会合作的效能。这两种结果成了赞成选择这两个原则的理由。人们维护他们的自尊,这显然是合理的。如果他们满腔热情地去实行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并以实现自己的善为乐,那么,他们的某种自我价值意识就是必不可少的。自尊与其说是任何合理的生活计划的一部分,不如说是对一个人的计划值得实现的意识。不过,我们的自尊通常取决于对别人的尊重。除非我们觉得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别人的尊重,否则我们要保持我们的信念,即相信我们的目标值得去实现,这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很困难的(第67节)。因此,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各方可能会接受互相尊重的自然责任,这种责任要求他们彼此以礼相待,并乐于说明自己行动的依据,尤其在别人的要求遭到否决时要这样去做(第51节)。而且,人们也可以认为,尊重自己的人更有可能相互尊重,反过来也一样。自轻会导致轻视别人,并和妒忌一样危及自己的善。自尊就是相互间的自立。

    因此,正义观的一个合意的特征就是:它应该公开表明人们的相互尊重。这样,他们就保证使自己获得了自我价值意识。现在,正义的两个原则实现了这个目的。如果社会遵循这些原则,每个人的善就都被纳入了一种互利的安排,而在体制中公认每个人的努力则鼓励了自尊。确立平等自由权和实行差别原则,必然会产生这种效果。我已经说过,这两个原则等于是一种承诺,就是说,要把自然能力作为一种集体资产来分配,使较幸运的人只能用帮助失败者的办法来使自己得益。我不是说,各方只是由于这种思想合乎道德才这样去做的。但是;他们接受这个原则是有理由的。人们为了互利来安排不平等,并避免在平等自由权的范围内利用自然和社会环境的偶然因素,正是为了在他们的社会结构中表示相互尊重。这样,他们也就理所当然地保证自己获得了自尊。

    这个问题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说,正义的原则表明,社会基本结构中的人都有不是把彼此当作手段而是作为目的本身来看待的愿望。我不能在这里考察康德的观点,而是要按照契约论来自由地解释他的观点。把人作为目的本身来看待而决不是仅仅作为一种手段来看待,这个概念需要予以说明;这里甚至还有一个能否实现这个概念的问题。我们怎样才能始终把每一个人当作目的而不仅仅是当作一种手段来看待呢?当然,我们不能说这就是要用同样的普遍原则来看待每一个人。因为这种解释使这个概念等同于形式正义。按照契约论的解释,把人当作目的本身来看待,至少意味着按照人们在平等的原始地位中可能同意的原则来看待他们。因为在这种状态中,人是把自己看作就是目的的具有同等代表性的道德的主体,他们所接受的原则将会被合理地用来保护他们自身的权利要求。这种契约观点本身表明了一种把人当作目的而不仅仅是当作手段来看待的意识。

    但是,问题来了:究竟有没有体现这个概念的真正原则呢?如果各方希望在他们的社会基本结构中清楚地表达这个概念,以便获得符合每个人的自尊的合理利益,那么他们应该选择哪些原则呢?正义的这两个原则似乎实现了这个目的:因为所有的人都具有一种平等的自由权,而差别原则也说明了把人仅仅当作一种手段来看待和把人当作目的本身来看待是有区别的。在社会的基本设计中把人当作目的本身来看待,就是同意放弃那些对他们的有代表性的期望没有积极作用的利益。相反,把人当作手段来看待,就是准备为了别人的较高期望而把较差的生活前景强加给他们。这样,我们就看到,差别原则虽然起初似乎相当极端,但它却有一种合理的解释。如果我们进一步假定,人们在自己的体制中互相尊重,也尊重自己,那么他们之间的社会合作就有可能更加有效,更加和谐一致,而在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得到实现的情况下,期望的总水平(假定我们能对其加以估计)就可能比我们在其他情况下也许会认为的要高。功利原则在这方面的优点就不再那么明显了。

    功利原则大概会要求某些人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更大的生活期望。诚然,必须作出这种牺牲的人没有必要为了使这种要求变得合理而就较低评价自我价值。不能根据功利主义理论而就断定说,某些个人的目标是微不足道的或不重要的,因而他们的期望也较小。然而,情况往往可能是这样,因此正如我们刚才指出的那样,这里表明了功利主义不把人当作目的本身来看待的一种意识。在任何情况下,各方都必须考虑道德心理的一般事实。当然,如果我们必须为了别人而接受一种较差的生活前景,就必然要失去自尊,削弱我们实现自己目标的价值意识。如果社会合作安排是为了个人的善,情况就尤其可能这样。这就是说,具有较大利益的人并不认为他们有必要去保护人人有责任维持的某些宗教或文化价值。我们这里所考虑的不是一种关于传统秩序的理论,也不是至善论原则,而是功利原则。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自尊是随他们如何相互对待而转移的。如果各方接受了功利标准,他们就会失去自尊的基础,因为只有别人作出公开的承诺,表示要把不平等安排得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并保证所有的人都能享受到某种平等自由权,自尊才会有基础。在一个公开的功利主义社会里,人们将会发现更加难以确信他们的自我价值。

    功利主义者对此可能会回答说,在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时,这些问题已经得到了考虑。例如,如果平等自由权对人们的自尊是必不可少的,同时在平等自由权得到确认时平均功利又较高,那么理所当然应该确立平等自由权。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问题是,我们决不应忽视公开性条件。这就要求我们在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时服从于一个限制条件,这个限制条件就是功利主义原则必需作为社会基本宪章而得到公开承认和遵守。我们无法办到的是鼓励人们采纳和应用非功利主义原则来提高平均功利。如果由于无论什么原因,公开承认功利主义造成了自尊的某种损失,那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绕过这种障碍。考虑到我们的规定,这是功利主义安排的一种不可避免的代价。因此,假定在正义的两个原则作为社会结构的基础而得到公开确认并得到实现的情况下,平均功利实际上是较大的。由于已经提到的原因,可以想象情况也许如此。既然如此,这些原则可能就是体现了最有吸引力的前景,而根据刚才分析的两种推理方法,这两个原则就可能会被接受。功利主义者不能因此就回答说,人们现在实际上是在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事实上,各方可能已经选择了正义的两个原则。

    因此,我们应该指出的是,正如我们已经说明的那样,功利主义认为功利原则就是适用于社会普遍正义观的正确原则。为了证明这一点,人们必须论证这个标准可能会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只要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规定一种不同的原始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动机假定就是各方都希望采用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的那些原则。前面的论点表明,这两个正义原则仍然可能得到选择。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把这些原则——以及体现这些原则的理论——称为功利主义原则就是一个错误。动机假定本身并不决定整个理论的性质。事实上,如果可以根据不同的动机假定来选择正义原则,那么赞成正义原则的理由就变得更加充分了。这表明正义理论是有坚实基础的,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易受到些微变化的影响的。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哪种正义观体现了我们在反思平衡中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并且最能作为社会的普遍道德基础。除非一个人坚持认为这种正义观是由功利原则产生的,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功利主义者。

    然而,鼓吹功利的人可能会认为,这个原则还使康德的概念有了一种意义,即边沁的“每个人都算作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能算作多于一个人”的公式所赋予的意义。正如穆勒所说的那样,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的幸福同另一个人的幸福程度相等,那么这两种幸福就被视为完全相同。表示功利原则的可加函数的权,对所有的人都是完全相同的,因此自然要把他们作为一个人来看待。人们也许会说,功利原则是把人既当作目的也当作手段来看待的。说它把人当作目的来看待,是因为它对每个人的福利加上了同样的权(正加权);说它把人当作手段来看待,是因为它使某些人可以有较高的生活期望以抵消另一些处境业已不利的人的较低的生活期望。正义的两个原则使康德的概念得到了一种更有力也更有特色的解释。它们甚至排除了把人当作实现彼此福利的手段来看待的倾向。在设计社会制度时,我们必须把人完全当作目的来看待。无论如何不能把人当作手段来看待。

    在结束这一节时我要指出,原则的普遍性、适用的广泛性以及对自然和社会状况的有限知识,这些条件本身还不足以说明正义即公平理论中原始状态的特点。对平均功利原则的推理证明了这一点。这些条件是必要的,但仍是不够的。原始状态要求各方达成集体协议,因此,公开性和决定性条件以及对有效承诺的限制,是赞成这两个原则的论据的必不可少的部分。我已经联系承诺责任和稳定性问题讨论了这些限制的作用。这些见解一旦成立,关于对平均功利原则的推理所抱的怀疑就会更加严重。

    因此,初步的结论是:绝大部分理由显然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而不赞成平均功利原则;假定这一点有可迁性,则也不赞成古典的功利理论。就原始状态观在日常生活中被用来证明原则的正确性这种情况来说,一个人可能会赞同正义的两个原则这种说法是完全可信的。没有理由立即认为这种说法不是真诚的。一个人不必为了使这种说法令人信服而竟然去作出和兑现这种保证。因此,在人们普遍承认哪些人能够承认彼此的诚意时,这种说法能够起到正义观的作用。

    第30节古典的功利主义、公正与仁慈

    现在,我想比较一下古典的功利主义和正义的两个原则。我们已经知道,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可能会抵制古典的功利原则而赞成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的原则。由于他们关心促进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就不想去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总量(或净差额),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可能会选择正义的两个原则。因此,从契约论的观点看,古典的功利原则在地位上不及平均功利原则和正义的两个原则。所以,这个原则必定具有完全不同的来源,因为从历史上看,它是功利主义的最重要形式。所有信奉这个原则的大功利主义者,对于它可能会在我们所说的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这一点,肯定不会有任何误解。其中有些人,尤其是西奇威克,则显然认为平均功利原则是种可供选择的原则,从而抛弃了古典的功利原则。在第一章,我们看到,这种古典的观点与公正的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这个概念有着密切的联系。现在,我打算考虑一下这个概念,以便弄清楚这个传统理论的直觉基础。

    可以考虑一下下面这个使人想起休谟和亚当·斯密的规定。如果一个理想的有理性的公正旁观者具有对环境的各种有关知识,他按照一种普遍的观点可能对某件事如某种社会制度表示认可。那么这件事就是正当的。一个秩序井然的社会就是一个能够得到这种理想的旁观者认可的社会。但是,这种规定也有一些问题,例如,能不能做到对认可和有关知识这两个概念予以直截了当的说明。但我打算把这些问题撇开不谈。这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到目前为止,在这个规定和正义即公平理论之间还没有出现任何矛盾。假定我们对正当观的规定是:某件事只有在符合为了适用于这类事而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时才是正当的。情况很可能是:某种社会制度只有在符合可能在契约安排中得到采纳的正义原则时,一个理想的有理性的公正旁观者才会予以认可。这两种规定对于同样的情况可能都是适用的。关于理想的旁观者的定义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由于这种定义并未提出任何关于这个公正的旁观者的具体的心理假定,所以它没有产生可以说明他在理想条件下表示认可所依据的原则。接受这种定义的人可以为了下述目的去自由地接受正义即公平理论:他仅仅承认,只有在社会制度符合正义的这两个原则时,一个理想的旁观者才会予以认可。因此,关于正当的这两种规定有着一种本质的差别。关于公正的旁观者的定义,没有提出任何可以引伸出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的假定。相反,这种规定的目的是要挑出为道德讨论所独有的某些主要特征,即我们试图求助于我们认真反思的深思熟虑的判断,等等。契约论的规定则比较贪求:它试图为说明这些判断的原则提供一种推导基础。原始状态的条件和各方的动机,是要为实现这个目的设计必要的前提。

    不过,虽然可以用契约观点来补充关于公正的旁观者的定义,但还有其他一些办法来为它提供推导基础。例如,假定这个理想的旁观者被看作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人。这样,必然可以按照下列方式推导出古典的功利原则。让我们假定,如果一个理想的富于同情心的公正旁观者,对某种体制可能比对当时其他任何切实可行的体制表示了更有力的认可,那么这个体制就是正当的。为了简明起见,我们可以像休谟有时所做的那样来假定,认可是一种特殊的快乐,人们在设想体制的作用和参加体制的人将要享受到的幸福结果时,总会程度不等地产生这种快乐。这种特殊的快乐是同情所产生的结果。按照休谟的说法,它简直就是再现了我们所感受到的满足和快乐,而这种满足和快乐我们认为别人也会感觉得到。这样,公正的旁观者在按照有关的人的快乐净总量来设想社会制度时就感受到了这种快乐。他的认可程度相当于或测定了考察中的社会的满足总量。因此,他将按照古典的功利原则来表示他的认可。诚然,正如休谟所说的那样,同情不是一种强烈的感情。自我利益不但会抑制我们感受同情的心理状态,而且也往往会抵消这种心理状态在决定我们行动时的支配作用。然而,如果人们确实是从一种普道的观点来看待他们的体制的,那么休谟就认为,同情成了起作用的主要心理倾向,它至少将会对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进行指导。不管同情可能是多么微弱,它总是使我们的道德判断归于一致的共同基础。人们对相当广义的同情的自然感受能力,使他们产生了能够按照某种共同的正义观达成谅解的观点。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下述观点。一个有理性的、公正的、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就是采纳某种普遍观点的人:他采取一种不会使他自己的利益遭到危险的立场,同时他也具有各种必要的知识和推理能力。处于这种地位,他便对每个受社会制度影响的人的欲望和满足具有同样的敏感和同情。他的自身利益并不妨碍他对别人的愿望产生他的自然同情,他也完全了解这些企图及其对抱着这些企图的人所具有的含义。一个公正的旁观者在一视同仁地对每个人的利益作出反应时,由于认为每一个人都要受到他的地位的影响而充分发挥其同情的认同能力。例如,他想象自己依次处于每一个人的地位,而在他为每一个人这样做时,他的认可程度就决定于得到他的同情反应的满足的差额。在他依次扮演了所谓受影响的各方之后,他的认可就表明了全部结果。同情想象中的痛苦抵消了同情想象中的快乐,而最后的认可程度表示了积极感情的净总量。

    指出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的特征和规定原始状态的条件的差异是有益的。关于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的定义、公正、对有关知识的占有以及富于想象力的认同能力,这些因素都是为了保证产生固有同情心的全面而准确的反应。公正防止了由于偏见和自私自利而产生的偏差;知识和认同能力保证别人的愿望将会得到准确的理解。如果我们懂得这种规定的作用是要使同情有充分发挥作用的余地,我们就能了解这种规定的意义了。与此相反,在原始状态中,有关各方则是互不关心,而不是互相同情的;但由于他们对自己的自然资产或社会状况缺乏知识,他们不得不以一种普遍的方式来考虑他们的安排。一方面,完备的知识和同情的认同产生了对满足的净总量的正确估计;另一方面,由无知之幕造成的互不关心的状况导致了正义的两个原则。

    我在第一章曾经提到,从某种意义上说,传统的功利主义不能认真地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差别。适用于一个人的合理选择原则同时也被看作是社会的选择原则。这种观点是怎样产生的呢?现在我们可以知道,这是希望给理想的旁观者关于正当的规定提供某种推导基础的结果,是假定人们对同情的自然能力提供了能使他们的道德判断取得一致的唯一希望的结果。有了这个基础,人们就很可能要把公正的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的认可看作是正义的标准。因此,古典理论中的这一个人就和公正的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成了同一个人。这个旁观者就是这一个人自身,他在富于想象力地依次认同于社会成员时,把所有的欲望和满足都纳入了一种经验。他把他们的欲望加以比较,并按照体制满足某一组欲望的程度来认可体制,这一组欲望是由于他把每一个人的欲望看作好像就是他自己的欲望而构想出来的。因此,这种古典的观点在把所有的欲望合并成某一组欲望时产生了非人格性的东西。

    从正义即公平的观点看,原始状态中的人没有理由要一致同意把公正而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的认可作为正义的标准。这种协议相当于古典的功利原则,因而具有这个原则的全部缺点。然而,如果把各方看作完全是利他主义的,看作是其欲望与这个旁观者的认可相一致的人,那当然可以采用这个古典的原则。得到赞同的幸福的净差额越大,完全的利他主义者就越能实现他的欲望。这样,我们就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如果说平均功利原则是一个试图最大限度地改善自己前景的有理性的人(他不厌恶冒险)的伦理标准,那么古典的功利原则就是完全的利他主义者的伦理。真是惊人的不同!如果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这些原则,我们就可以知道,它们是以一种不同的复合概念为基础的。它们不仅以截然相反的动机假定为基础,而且冒险的概念也只在某种观点中起作用,而在另一种观点中则完全不起作用。按照古典的观念,一个人在进行选择时,似乎肯定会像刘易斯所说的那样,依次体验每一个人的经历,然后把结果加以概括。他最终会成为哪一个人,对这一问题的侥幸想法并未产生。因此,即使原始状态观不解决任何问题,它也会是一种有用的分析手段。虽然形形色色的功利原则可能会经常产生类似的实际结果,但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观念是从一些明显不同的假定产生出来的。

    然而,完全的利他主义也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特征。只有在其他某个人具有独立的或第一位的欲望时,完全的利他主义者才能实现他自己的欲望。为了说明这一点,可以假定所有的人在决定做什么时都认为要做其余每一个人所要做的事。这显然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决定。除了其余每一个人所要做的以外,至少还要有两个人希望去做些什么,这才会产生正义问题。因此,假定各方就是完全的利他主义者,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必定有某些可能互相冲突的不同利益。正义即公平理论把以互不关心形式表达的这种假定变成了原始状态的主要的动机条件。虽然这可能证明是一种过分简单化的做法,但人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一种相当全面的正义观。

    有些哲学家接受了功利主义原则,因为他们认为,公正而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这个概念是对公正的正确解释。事实上,休谟认为,这个概念提供了使道德判断得以协调一致的唯一希望。道德判断是公正的,或应该是公正的;但要做到公正,还有别的办法,还有可以用来形成我们对正义的判断的别的观点。正义即公平理论提供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这样说:公正的判断就是按照在原始状态中会被选择的原则来作出的判断。公正的人就是其状态和品格使其能不带偏见地按照这些原则来作判断的人。我们是根据诉讼当事人本身的观点来规定什么是公正,而不是根据把互相冲突的利益看作好像就是自己的利益的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的观点来规定什么是公正。这些当事人必须在一种平等的原始状态中,一劳永逸地选定他们的正义观。他们必须确定用什么原则来解决他们的相互要求,而在人们之间进行裁决的人就是他们的代理人。功利主义原则的缺点是它把非人格性的东西误认为就是公正。

    根据以上论点,人们自然会问:如果人们接受了富于同情心的旁观者这个概念,而又不认为这个旁观者可以把所有的欲望合并成某一组欲望,那会产生什么样的正义理论呢?休谟的正义观提供了一种主张仁慈的做法,但这是唯一可能的做法吗?这里,爱的主要内容显然也包含了按照这个人的合理自爱的要求来促进别人的善的欲望。一个人怎样来实现自己的欲望,这一点通常十分清楚。问题是:一旦几个人的要求发生了冲突,对这几个人的爱就会陷入混乱状态。如果我们拒绝古典的理论,那么人类的爱还能要求我们做什么呢?一个人将在仁慈的支配下去判断情况,这种说法是没有意义的。那等于是说,我们不适当地受到了自私自利的影响。我们的向题不在这里。只要仁慈体现在它的许多对象身上的许多爱是相互对抗的,仁慈也就无所用其仁慈了。

    这里。我们也许可以试用一下这样的概念:如果一个仁慈的人知道他要分裂(姑且这么说)成社会的许多成员。那么他就将受某个人可能选择的原则的指导。就是说,他必须想象把自己分成许多人,而这些人的生活和经历通常都应有所不同。经历和记忆仍然是每个人自己的经历和记忆;欲望和记忆也不是合并成一个人的欲望和记忆。既然单独一个人必须真正地变成许多人,那么也就不存在去猜测应该变成哪一个人的问题了;侥幸的问题仍然不会产生。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或相信这一点),那么一个人可能会为一个由这些个人组成的社会选择哪种正义观呢?让我们假定,由于这个人就像爱他自己一样,爱他变出来的那许多人,那么他可能选择的原则或许就体现了仁慈的目的。

    撇开个人身份问题可能产生的这个关于分裂的概念的难点不谈,有两件事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一个人可能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这仍然不清楚,因为当时的情况并不能立即提供一项答案。但其次,相对来说,同古典的功利原则相比,正义的两个原则现在看来更是一种似乎有理的选择。古典的功利原则不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而这一点表明,把许多人合并成一个人,正是这个古典观点的根本所在。情况之所以仍暖昧不明,是因为爱和仁慈是第二位的概念:它所谋求的是增进亲爱的人业已得到的善。如果对这些善的要求发生了冲突,那么无论如何,只要仁慈把这些个人作为不同的人来对待,仁慈也就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下去。这些高级的感情并不包含裁定这些冲突的正当原则。因此,一种希望保留人与人的差别、承认各自的不同生活和经历的人类之爱,将会利用正义的两个原则,在它所珍视的许多善发生对抗时确定它的目标。这就是说,这种爱是受到人们自己在一种公平的初始状态中可能一致赞同的东西的支配的,而这种状态赋予了他们作为道德的主体以同等代表权。现在,我们可以明白,把仁慈归因于原始状态中的各方为什么会一无所获这个道理了。

    然而,我们必须把人类之爱与正义感区别开来。这种区别不是由于它们受到不同原则的支配,因为两者都包含有一种要赐予正义的欲望。说得更准确些,前者表现得更清楚,因为它的这种欲望更强烈,更无处不在,而且它不但随时准备履行正义的责任,而且也准备履行自然责任,甚至准备履行比这更多的责任。人类之爱比正义感内容更广泛,它鼓励职责以外的行动,而后者则不是这样。因此,我们知道,关于各方互不关心的假定并不妨碍在正义即公平的基础上对仁慈和人类之爱作出合理的解释。尽管我们一开始就假定各方互不关心并具有互相冲突的第一位的欲望,但我们仍然可以构想出一种全面的说明。因为一旦有了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就可以像任何其他理论一样,把这些原则用来规定美德。就是说,美德就是与受到某种高级欲望支配的某些倾向和爱好联系在一起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欲望是按照相应的道德原则起作用的。虽然正义即公平理论首先是把原始状态中的人当作一个个的人来看待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把他们当作连续不断的一个个组成部分来看待的,但这并不妨碍对足以把一批人结合在一起的高级的道德感情作出说明。在第三编中,我将重新讨论这些问题。

    我们的讨论的理论部分就以以上的评论作为结束。我不打算对篇幅很长的这一章进行总结。在提出了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而不赞成两种功利原则的初步论据之后,现在轮到弄清楚这些原则如何适用于体制,以及它们在多大程度上似乎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相一致的问题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清楚地了解它们的含义,并弄清楚它们是否比其他观念好。

    第四章 平等自由权-1

    在第二编的三章里,我的目的是要说明正义原则的内容。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打算描述一下符合这些原则的一种基本结构,同时研究一下这些原则所产生的责任和义务。这一结构的主要体制就是立宪民主制。我并不认为,这些安排就是唯一正义的安排。相反,我的论点是要指出,到目前为止一直按体制形式予以抽象讨论的正义原则,规定了一种切实可行的政治观,并相当接近和扩大了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在这一章里,我首先要提出一种四个阶段的顺序,用以说明怎样把这些原则应用于体制。我要概略地说明一下基本结构的两个部分,并对自由权的概念加以规定。在这之后,我还要讨论一下关于平等自由权的三个问题:良心平等自由权、政治正义和平等的政治权利,以及人身平等自由权及其与法治的关系。接着,我还将着手讨论自由权优先的含义,最后再简单地说明一下康德对原始状态的解释。

    第31节四个阶段的顺序

    为了简化两个正义原则的应用,显然需要某种结构。可以考虑一下一个公民必须作出的三种判断。首先,他必须判断立法和社会政策的正义。但同时他也知道,他的意见不会始终与别人的意见保持一致,因为人们的判断和信仰很可能是不同的,尤其在涉及他们的利益时是这样。因此其次,一个公民必须决定,对于调和有关正义的互相冲突的意见来说,哪些宪法安排是正义的。我们可以把政治过程看作是一部作出社会决定的机器,代表们和他们的选民的意见就是输进这部机器的原料。一个公民可能会认为,这部机器的某些设计方法比其他设计方法更为正义。因此,一种全面的正义观不仅能评估法律和政策,而且还能评定把政治舆论变成法律的选择程序。还有第三个问题。公民承认某个宪法是正义的,并且认为某些传统的程序,例如经过适当限制的过半数规则这个程序,是恰当的。然而,由于政治过程充其量只是一种不完全的程序正义,所以他必须弄清楚多数人通过的法规什么时候会得到遵守,什么时候会被认为不再有约束力而遭到抛弃。总之,他必须能够确定政治责任与义务的根据和范围。因此,任何正义理论都必须至少处理三类问题,而这一点表明,把这些应用原则看作是一种几个阶段的顺序,可能是有益的。

    因此,我在这里要介绍关于原始状态的进一步说明。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假定,一旦正义的原则得到了选择,各方就重新回到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自此以后,他们就按照这些原则来判断他们对社会制度的要求。但是,如果设想可能会有几个按照某种确定顺序出现的中间阶段,那么这种顺序就给我们一种图式,用来把必须面对的各种复杂情况加以分类。每一个阶段代表一种适当的观点,某些问题就按照这个观点来予以考虑。例如,我假定,各方在原始状态中接受了正义的原则,随后就前往制宪会议。他们要在制宪会议上决定某些政治形态是否正义,并选定一部宪法:姑且假定他们就是出席制宪会议的代表。他们要在业已选定的正义原则的限制下,为政府的宪法权力和公民的基本权利设计出一种制度。在这个阶段,为了妥善处理各种不同的政治观点,他们对程序正义进行了考虑。由于恰当的正义观已得到一致的同意,无知之墓也就部分地被揭开了。当然,出席制宪会议的人并不了解具体个人的情况:他们不了解他们自己的社会地位,不了解他们在自然属性分配中的地位,也不了解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但是,他们现在除了了解社会理论的原则外,还了解关于他们的社会的一般有关事实。即社会的自然环境和资源,社会的经济发展和政治文化水平,等等。他们的知识不再局限于正义环境所固有的那些知识了。鉴于他们的理论知识和关于他们社会的适当的一般事实,他们就能选择最有效的正义的宪法,这种宪法符合正义原则的要求,并被认为最能导致正义而有效的立法。

    这里我们需要区别两个问题。正义的宪法最好应是一种为保证正义的结果而安排的正义程序。这个程守就是宪法所决定的政治过程,这个结果就是立法机关,而正义的原则就会为这种程序和结果规定一种独立的标准。在追求完善的程序正义(第14节)这个理想时,首要的问题就是设计一种正义的程序。为了做到这一点,平等公民的自由权必须在宪法中得到体现并受到宪法的保护。这些自由权包括宗教自由权和思想自由、人身自由权和平等的政治权利。我把政治制度设想为某种形式的立宪民主制,如果政治制度不能体现这些自由权,那么它就可能不是一种正义的程序。

    显然,任何切实可行的政治程序都可能产生不正义的结果。事实上,不存在一种能保证不正义的立法不会获得通过的程序性的政治规则安排。就立宪政体来说,或者甚至就任何政体来说,完善的程序正义的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能够得到的最佳安排就是一种不完善的程序正义安排。然而,某些安排比另一些安排更易于产生不正义的法律。因此,第二个问题就是要从正义的而又切实可行的程序安排中,选择那些极有可能产生一种正义而有效的法律秩序的程序安排。这里又一次出现了边沁所谓的人为的利益一致问题,不过这里的规则(正义的程序)大概是根据正义原则而不是根据功利原则来制定立法(正义的结果)。明智地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了解这个制度中的人大概都会有的信仰和利益,同时也需要了解他们认为在他们的特定环境下可以合理地予以利用的政治策略。因此,这些代表是被假定为知道这些情况的。倘若他们对具体的个人(包括他们自己)一无所知,原始状态的概念就不会受到影响。

    我假定,在制定正义的宪法时,已被选定的正义的两个原则对合意的结果规定了一种独立的标准。如果没有这个标准就不能很好地决定宪法设计问题,因为要作出这种决定,必须对各种可能的正义宪法有个大致的了解(比方说,根据社会理论把它们—一列举出来),然后再去寻找一种在当前情况下极可能会产生有效而正义的社会安排的宪法。这时,我们就达到了立法阶段,走出了这个顺序的第二步。法律和政策是否正义,要从这个角度来评价。对提出的议案,要从一个始终不知道有关自己的细节的有代表性的立法者的立场来判断。法规不但必须符合正义原则,而且也必须符合宪法规定的一切限制。这样反复往来于制宪会议阶段和立法阶段,于是就有了最好的宪法。

    不过,立法是否正义的问题,尤其是在与经济和社会政策发生联系时,通常要受到合理的意见分歧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判断常常取决于思辨的政治和经济学说,取决于一般的社会理论。对于某项法律或政策,通常我们最多只能说,至少它不是明显不正义的。准确应用差别原则所必需的知识,一般都要超过我们能够指望得到的知识,无论如何比应用正义的第一个原则需要更多的知识。在平等自由权遭到侵犯的情况下,这一点常常是十分明显的。这种侵犯不仅是不正义的,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不正义的。这种不正义在体制的普遍结构中十分明显。但是,由于有差别原则对社会和经济政策进行调整,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因此,我设想了阶段之间的分工,每个阶段处理不同的社会正义问题。这种分工大致上与基本结构的两个组成部分相对应。平等自由权的第一个原则是制宪会议的基本标准。它的基本要求是:人的基本自由权以及宗教自由和思想自由应该得到保护,同时,整个政治过程必须是一种正义的程序。这样,宪法就确立了平等公民的牢固的共同地位,从而实现了政治正义。第二个原则在立法阶段发生作用。它要求社会和经济政策的目标是在平等自由权得到维护的情况下,按照公平的机会均等的条件,最大限度地提高地位最不利的人的长远期望。这时,广泛的经济和社会的一般事实也就得到了应用。基本结构的第二个组成部分包括政治、经济和社会形态的不同特点和层次,这些特点和层次对于有效而互利的社会合作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制宪会议阶段优先于立法阶段,反映了正义的第一个原则优先于正义的第二个原则。

    最后一个阶段是法官和行政官员把法规应用于具体情况和一般公民遵守法规的阶段。在这个阶段,每个人都完全可以接触所有事实。对知识的限制不再存在了,因为这时整套法规已被采纳,并按照人们的不同特点和环境而施之于人。然而,我们不是从这个观点去确定政治责任和义务的根据和范围的。这第三类问题属于部分遵守理论,从原始状态的观点对这个理论的原则进行讨论,要在理想理论的原则得到选择之后(第39节)。一旦有了这些理论的原则,我们就能从最后阶段的角度去观察我们的特殊情况,例如非暴力抵抗和由于道德和宗教原因而拒服兵役这类情况(第57-59节)。

    在四个阶段的顺序中,大致可以获得以下知识。让我们区别一下三种情况;社会理论(和其他有关理论)的基本原则及其后果;关于社会的一般事实,如社会的规模和经济发展水平,社会的体制结构和自然环境,等等;以及最后关于个人的具体事实,如他们的社会地位、自然属性和特殊利益。在原始状态中,各方所知道的唯一具体事实,是可以从正义环境推断出来的事实。虽然他们知道社会理论的基本原则,但历史的进程却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对于某种社会形态要经历多长时间,或者现存的社会是什么样的社会,他们并没有任何知识。然而,在以后的几个阶段,他们能够得到的是关于他们的社会的一般事实,而不是关于他们自己状况的细节。由于正义的原则已经选定,对知识的限制就可以放宽。把这些原则明智地应用于现有的这类正义问题的需算,在每个阶段决定了知识的流量,但同时任何可能产生偏见和误解并使人们彼此对立的知识也被排除了。合理而公正地应用原则的观念,规定了哪种知识是可以接受的。在最后阶段,任何形式的无知之幕显然都不再有存在的理由,于是所有的限制都被取消了。

    至关重要的是要记住,这四个阶段的顺序是应用正义原则的一种手段。这种安排是正义即公平理论的一部分,而不是对制宪会议和立法机关行事方式的说明。它提出了一系列的观点,各种正义问题都要按照这些观点来予以解决,每种观点都继承了前几个阶段所采纳的限制。因此,正义的宪法就是在第二阶段的那些限制条件下,有理性的代表可能会为他们的社会采用的宪法。同样,正义的法律和政策也就是可能在立法阶段制定的那些法律和政策。当然,这种检验标准常常是不明确的;在若干宪法或经济和社会安排中,可能会选择哪种宪法和社会安排,这并不是始终很清楚的。但如果是这种情况,正义也同样是不明确的。在许可范围内的一些体制是同样正义的,这就意味着它们都有可能得到选择;它们和这个理论的各种限制是不矛盾的。因此,关于社会和经济政策的许多问题,我们必须转而依靠一种半纯粹的程序正义的概念:如果法律和政策不超出许可的范围,那么它们就是正义的,而且立法机关事实上已通过正义宪法的授权制定了这些法律和政策。正义理论中的这种不明确情况本身并不是一个缺点。这本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正义即公平理论比现有的一些理论更能按照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来规定正义的范围,如果它能以更大的敏锐性来指出社会应该予以避免的更严重的失误,那么,它就会证明是一种很好的理论。

    第32节自由权概念

    在讨论正义的第一个原则的应用问题时,我打算努力避开关于自由权含义的争论,因为这种争论经常给这个问题带来了混乱。积极自由权和消极自由权的支持者们之间关于应该怎样给自由下定义问题的争论,我将置之不顾。我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争论与定义问题毫无关系,而只是在若干个自由权发生冲突时与它们的相对价值有关。因此,人们可能要像康斯坦特那样认为,现代人的所谓自由权比古代人的自由权价值更高。尽管这两种自由深深植根于人类的向往,但不应为了政治自由权,为了平等参与政治事务的自由而牺牲思想自由和宗教自由以及个人自由和公民自由。显然,这个问题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哲学问题,需要一种关于权利和正义的理论来予以回答。定义问题最多不过起一种从属的作用。

    因此,我将简单地假定,通常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说明自由权问题:自由的主体,他们摆脱掉的约束或限制,以及他们可以做什么或不可以做什么。全面地解释自由权问题,可以得到这三方面的有关知识。有些问题的来龙去脉常常是很清楚的,从而不需要对其进行全面的说明。因此,对于自由权的一般说明具有如下形式:某个人(或某些人)不受(或受到)某种约束(或一系列的约束),可以(或不可以)如此这般去做。团体也和自然人一样,可能是自由的,也可能是不自由的,而约束的范围则可能从法律所规定的义务和禁令,到由于舆论和社会压力而产生的强制的影响,无所不包。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将把自由权问题同宪法的限制以及法律的限制联系起来讨论。在这类情况下,自由权就是某种体制结构,是规定权利和义务的某种公共规则体系。把自由权放在这个背景上来考察,自由权就有了上述三部分的形式。此外,正如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是自由的主体——人、团体和国家一样,也有各种各样的许多约束他们和限制他们可以做或不可以做的无数事情的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就有了许多不同的自由权,把它们加以区别,有时可能是有益的。不过,即使不去采用一些不同的自由权概念,也能把它们区别开来。

    因此,如果人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并没有受到某种约束。如果人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并没有受到别人的干涉,人们就可以自由地去做。例如,如果我认为良心自由是法律规定的,那么个人就有了这种自由权,他们可以追求他们的道德、哲学或宗教兴趣,而没有任何法律限制来规定他们可以从事或不可以从事任何特定形式的宗教活动或其他活动,而别人也有不去干涉的法律义务。关于权利和义务的一种相当错综复杂的情况,成了任何特定自由权的特征。个人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不仅必须是可以允许的,而且政府和其他人也必须负有一种不去阻挠的法律义务。我不打算详细地描写这些权利和义务,但我将假定,就我们的论题来说,我们对它们性质的了解是相当清楚的。

    几点概括的评论。首先,承认必须把基本自由权作为一个整体、一个体系来予以评价,这一点是很重要的。这就是说,某个自由权的价值一般决定于对其他自由权的明确规定,在制定宪法和一般的立法时,必须考虑这一点。虽然更大的自由权也更可取这种说法大体是正确的,但这基本上只适用于整个自由权体系,而不适用于各个特定的自由权。显然,如果对自由权不加限制,它们就会互相冲突。可以用一个明显的例子来说明。如果要进行明智而有益的讨论,那就必须有某些关于次序的规则。如果不接受关于质询和辩论的合理程序,言论自由就失去了价值。在这种情况下,至关重要的就是把关于次序的规则与限制发言内容的规则区别开来。虽然关于次序的规则限制了我们的自由(因为我们不能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发言),但它们仍然应该得到这种自由权的好处。因此,出席制宪会议的代表,或立法机关的成员,必须决定怎样明确规定各种不同的自由权,以便产生最佳的平等自由权总体系。他们必须使一种自由权与另一种自由权保持平衡。对若干种自由权的最佳安排,决定于他们所受到的限制的总和,决定于它们在对它们加以规定的整个安排中的结合方式。

    因此,虽然平等自由权可能会受到限制,但这些限制也要服从平等自由权的含义和正义的两个原则的序列所表示的某些标准。有两种情况立即违反了第一个原则。这种自由权如同一类人比另一类人拥有更大的自由权,或自由权没有达到它应该达到的那种广泛程度的情况一样,也是不平等的。对社会的每一个成员来说,平等公民的所有的自由权都应该是相同的。不过,如果假定它们的广泛程度是可以比较的,那么某些平等自由权仍然可能比另一些平等自由仅来得广泛。更实际地说,如果假定自由权至多只能按照其本身的广泛程度来衡量。那么,就可以根据各种自由权彼此影响的方式来对它们加以扩大或缩小。在词汇序列继续有效时,只有为了自由权本身,就是说,仅仅为了保证使相同的自由权或某种不同的基本自由权得到适当的保护,并以最佳方式调整某个自由权体系,包含在第一个原则中的某种基本自由权才会受到限制。对自由权的全面安排的调整,仅仅取决于特定自由权的定义和范围。当然,通常是从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的观点来评价这种安排的。我们要从制宪会议或立法阶段(恰当的阶段)的角度来问一问他选择哪种自由权体系才可能是合理的。

    最后一点。由于贫穷和无知而不能利用一个人的权利和机会以及缺乏一般的手段,这有时被认为是对自由权的所有限制中的决定性的限制。然而,我不打算这样认为,而宁愿认为这些情况改变了自由权的价值,即第一个原则所规定的权利对于个人的价值。有了这样的理解,同时假定自由权的总体系是按照刚才说明的方式拟定的,我们就可以指出,由两部分组成的基本结构是能够使自由权和平等一致的。因此,可以把自由权和自由权价值区分如下:自由权是用平等公民的自由权的完整体系来表示的,而自由权对于个人和团体的价值,是与他们在这个体系所规定的范围内促进自己目标的能力成正比的。作为平等自由权的自由对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对某种不够平等的自由权进行补偿的问题并不存在。但是,自由权价值对于每个人却是不同的。某些人拥有更大的权力和财富,从而也拥有实现自己目标的更大手段。然而,较少的自由权价值得到了补偿,因为较不幸的社会成员如果在差别原则得到实现时不接受现有的不平等,他们实现自己目标的能力甚至可能会变得更小。但是,不可把补偿较少的自由价值和补偿某种不平等自由权混为一谈。如果把这两个原则合在一起来考虑,那么,对基本结构的安排应能最大限度地提高人人共有的完整的平等自由权体系中对条件最不利的人的自由权价值。这一点规定了社会正义的目标。

    遗憾的是,对自由权概念的这些评论都是抽象的。在这个阶段,对各种自由权进行系统的分类,可能是毫无意义的。相反,我要假定我们对于它们之间的区别已有了相当清楚的了解,在讨论各种情况的过程中,这些问题将会逐步得到说明。在下一节中,我要把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同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政治自由权以及受到法制保护的个人自由权联系起来讨论。这些努力为阐明平等自由权的含义和为第一个原则提出进一步依据提供了机会。此外,每一种情况都说明如何去利用限制和调整各种自由的依据,从而为自由权优先的含义提供例证。

    第33节良心平等自由权

    我在前一章说过,正义原则的一个引人注意的特征是,它们对平等自由权提供可靠的保证。在下面的几节里,我打算考虑良心自由的依据,以便更详细地考察赞成第一个原则的论据。迄今虽然一直假定各方代表了连续不断的一系列要求和对它们的直接后代的关心,但这个特征一直没有得到强调。我也没有强调下面这一点,即各方必须假定他们可能有道德、宗教和哲学方面的利益,除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使这种利益受到损害。人们也许会说,他们认为自己负有道德和宗教的义务,他们必须使自己有履行这些义务的自由。当然,从正义即公平的观点来看,这些义务是他们自愿承担的,它们不是这一正义观所规定的义务。问题不如说是原始状态中的人并不打算把自己看作是单独的孤立的个人。相反,他们假定他们都有他们必须竭力保护的利益,而且他们也与下一代中也会提出同样要求的人具有某些联系。一旦有关各方考虑了这些问题,赞成正义原则的理由就会大大地得到加强,现在我打算努力来说明这一点。

    良心平等自由权问题已经确定。这是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固定点之一。但正是由于这一点,它说明了赞成平等自由权原则的论据的性质。可以把这种情况下的推理加以概括,以便适用于其他自由,虽然这样做并不总是产生同样的效力。因此,就良心自由权来说,显然似乎各方一定会选择能够确保他们的宗教和道德自由的完整性的原则。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宗教或道德信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按照他们所理解的他们的道德或宗教义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事实上,他们不知道他们把自己看作负有这种义务。如果他们能够知道,那么也就足以证明这个论据了,虽然我还将提出更有力的假定。进一步来说,各方并不知道他们的宗教或道德观点在他们的社会中的遭遇如何,例如,这种观点是占多数还是少数。他们所知道的就是他们负有他们按这种方式来理解的义务。他们必须决定的问题是他们应该接受哪种原则,以便按照他们的宗教、道德和哲学的基本利益来调整公民自由权。

    良心平等自由权似乎是原始状态中的人所能承认的唯一原则。他们不会由于允许占支配地位的宗教或道德原则随意迫害或压迫其他的宗教或道德原则而拿自己的自由权去冒险。即使假定(这种假定可能是值得怀疑的)一个人多半有可能最终证明是属于多数(如果存在某种多数的话),但用这种方式去冒险可能会表明他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宗教或道德信念,也没有为了验证自己的信念而高度重视这种自由权。另一方面,各方也不会同意功利原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自由就要受到对社会利益计算的影响,而他们也会认可对他们的自由的限制,如果这样做能够导致满足的更大的净差额的话。当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功利主义者可能根据社会生活的一般事实而试图辩解说,对利益的恰当计算决不会证明这些限制是正当的,至少在相当有利的文化条件下是如此,但是,即使各方相信了这一点,他们仍然可以采用平等自由权原则来直接保障他们的自由。如果不这样做,就什么也不会得到,而就这种保险统计计算并不清楚这一点来说,可能还要失去许多东西。事实上,如果我们如实地去解释各方所能得到的一般知识(见第26节的最后部分),他们就不得不抛弃功利主义原则。鉴于实际上必然要作出的这些计算的复杂性和模糊性(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这些考虑就更有力量。

    此外,关于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原始协议是最后的协议。任何承认宗教和道德义务的个人,都不能为了得到促进自己其他利益的更大手段而不去认真地履行这些义务,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把这些义务看作是绝对有约束力的。更大的经济和社会利益,不是接受不充分的平等自由权的充分理由。只有在存在某种强制的威胁。而从自由权本身的观点看抵抗这种威胁是不明智的情况下,赞成某种不平等的自由权才似乎是可能的。例如,情况也许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并不表示反抗,那么他的宗教或他的道德观就可能会得到容忍,而要求平等自由权则会带来无法予以有效反抗的更大的压制。但是,从原始状态的角度看,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定各种不同原则的相对力量,因此,这些考虑不会产生。无知之幕导致了关于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协议;而按照人们的解释,宗教和道德义务的力量似乎要求把这两个原则放到序列中去,至少在它们被应用于良心自由时要这样做。

    有人可能会对平等自由权原则提出异议说,宗教教派根本不会承认任何限制它们相互要求的原则。对宗教的和神的法律的义务是绝对的,因此,从宗教的观点看,具有不同信仰的人们之间的任何协议都是不能允许的。当然,人们的行动常常显得似乎他们坚守这个信条,然而对这一点提出异议是不必要的。只要说这样一点就够了:如果说有什么原则能够得到一致的同意,那必定就是平等自由权原则。一个人可能确实会认为,别人应该承认他所承认的那些信仰和基本原则,如果他们不那样去做,他们就是大错特错,就是在拯救灵魂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但是,关于宗教义务以及哲学和道德基本原则的协议表明,我们不能指望别人默认一种次等的自由权。我们更不能要求他们承认我们就是他们的宗教义务和道德义务的合适的解说人。

    我们现在应该说明的是,一旦把各方对下一代的关心考虑进去,赞成第一个原则的这些理由就会得到进一步的印证。既然各方怀有要为他们的后代获得类似的自由权的愿望,同时这些自由权又由于平等自由权原则而得到了保障,那么,在两代人之间就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此外,只有在别的某种观念(如功利观念或至善观念)所提供的前景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以致原始状态中的人在拒绝平等自由权原则时必定不曾对他们的后代予以应有的考虑的情况下,下一代才会反对选择这一原则。我们要说明这一点,可以注意以下情况:例如,如果做父亲的宣称他可以接受平等自由权原则,那么做儿子的就不能反对说,他(父亲)那样做就是忽视他的(儿子的)利益。其他原则都没有这样大的优点,而且实际上甚至还显得捉摸不定和出自臆测。做父亲的可能会回答说,如果对原则的选择影响了别人的自由,那么一旦他们到了法定年龄,这个决定就十有八九可能是合理的和负责任的。关心别人的人必须按照别人一旦成熟就会产生的要求来为他们进行选择。因此,各方按照对基本善的说明,假定他们的后代将会要求使他们的自由权得到保护。

    这里,我们涉及到了代表别人作出决定的家长式统治的指导原则(第39节)。我们在为别人进行选择时,一定要使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在达到理性年龄能够作出合理决定时,可能会为他们自己作出同样的选择。受托管理人、保护人和捐助人都应该这样去做,但是,由于他们通常都知道他们的被保护人和受益人的地位和利益,所以他们对于现在或将来的要求往往能够作出准确的估计。然而,原始状态中的人对他们后代情况的了解并不超过对他们自身情况的了解,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有依靠关于基本善的理论。这样,做父亲的就能够说,如果他不采用平等自由权原则来保证他们后代的权利,那么他就是不负责任的。从原始状态的角度看,他必须假定,他们最终会承认这样做正是为了他们的善。

    我已尽力试图通过良心自由权的例子,来说明正义即公平理论是怎样为平等自由权提供有力的论据的。我认为,同样的推理对其他情况也是适用的,尽管并不是始终那样令人信服。然而,我并不否认,从其他观点也同样能够得到赞成自由权的有说服力的论据。按照穆勒的理解,功利原则常常是赞成自由的。穆勒认为,人是不断进步中的人,于是他就按照这样的人的利益来说明价值概念。他用这个思想来表示人们可能拥有的利益和人们在鼓励选择自由的条件下可能愿意从事的活动。事实上,他采用了关于价值的一种选择标准:如果人们能够从事两种活动,并在自由的环境下经历了每一种活动而喜欢其中一种活动,那么这种活动就比另一种活动好。

    穆勒利用这个原则为拥护自由体制提出了三大论据。首先,这些体制必须能够发展人的能力和力量,唤醒人的坚强而活泼的天性。如果人的能力得不到大力培养,人的天性得不到鼓励,人就不可能从事和体验他们能够去做的有价值的活动。其次,要使人对不同活动的选择成为合理的有见识的选择,那么自由权体制以及这种体制所允许的体验机会就是必要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人们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用来了解什么事是他们能够做的,哪些事情是最值得去做的。因此,如果要使对价值的追求从人类进步利益来看是合理的,就是说,是以对人类能力的了解和适当的选择为指导的,那么某些自由就是必不可少的。否则,社会遵循功利原则的企图就是盲目的。压制自由永远不可能是合理的。即使人类的一般能力是已知的(其实并非如此),每个人仍然必须去发现自己,而要做到这一点,自由就是一种必要条件。最后,穆勒认为,人总是愿意生活在自由体制之下的。历史经验表明,人们只要不是自暴自弃,就没有不希望自由的;而自由的人也决不会希望放弃他们的自由权。虽然人们可能对自由和文化的负担感到不满,但他们都具有一种决定自己怎样生活和解决自己事务的压倒一切的欲望。因此,按照穆勒的选择标准,自由体制作为得到合理选择的生活方式的主要方面,是具有其自身的价值的。

    这些无疑都是有力的论据,无论如何,在某些情况下,它们也许可以证明许多(即使不是大多数)平等自由权是正当的。显然,它们保证在有利的情况下使相当程度的自由权成为合理地追求价值的前提。然而,即使穆勒的论点是有说服力的,它们似乎也不能证明对所有人的平等自由权是正当的。我们仍然需要提出与一般的功利主义假定相类似的假定。必须假定在个人之间存在某种相似之处,如人们的相等的活动能力,作为不断进步中的人的利益,以及在把基本权力分配给个人时的一种关于边际价值递减的原则。如果没有这些假定,那么。在促进人类目标的同时可能会使某些人受到压迫,或者至少只使某些人只得到有限的自由权。无论何时,只要社会打算最大限度地提高人的固有价值的总量,或提高利益满足的净差额,那么往往就会发现,仅仅为了这个目标而否定某些人的自由权是有理可据的。平等公民的自由权如果以目的论的原则为基础,那是不可靠的。这种拥护平等自由权的论据不但依赖于有争议的不确定的前提,而且也依赖于不可靠的考虑。

    此外,认为人都具有同等的固有价值,这也并不解决任何问题,除非那样说仅仅是把这种一般的假定当作似乎就是功利原则的一部分而予以利用的一种手段。这就是说,人们在应用这个原则时,似乎把这些假定看作都是正确的。这样做当然也有好处,它可以使我们认识到,我们对平等自由权原则比对这些前提的真实性具有更大的信心,因为这种前提很可能会产生一种至善论的或功利主义的观点。按照契约观点,这种信念的根据是:这些平等自由权具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基础。它们不是用来最大限度地提高人的固有价值的总量或实现满足的最大的净差额的一种手段。通过调整个人权利来最大限度地提高人的价值的总量,这种观念是不会产生的。相反,分配这些权利是为了实现合作的原则,而如果每个公民都被公平地说成是道德的主体,他们是会承认这个原则的。考虑到所有的情况,除非从最充分地满足正义的要求这种空洞的意义上说,否则,这些原则所规定的概念就不是用来最大限度地提高什么东西的原则。

    第34节宽容与共同利益

    正如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样,正义即公平理论为拥护良心平等自由权提供了强有力的论据。我将假定,可以把这些论据加以适当的归纳,以支持平等自由权原则。这样,各方就有了采纳这个原则的充分根据。显然,这些考虑在证明自由权优先方面也是很重要的。从制宪会议的角度看,这些论据要求选择一种能保证道德自由权、思想和信仰自由以及宗教习惯自由的政体。虽然这些自由可能要由于国家在公共秩序和安全方面的利益而经常得到调整。国家不能偏爱某个宗教,对于加入或不加入任何宗教,不会附加处罚或取消加入资格的规定。关于建立要求人们公开表明信仰的国家这种意见遭到了抵制。相反,某些团体可以自由地按照其成员的愿望而组织起来,它们可以有它们自己的内部生活和纪律,只受一种限制,即它们的成员对于是否要继续成为其中的一员,可以作出真正的选择。背教并不违反法律,不过是同根本不信教一样,算不了一回事,更谈不上要受到什么处罚。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律是保护庇护权的。国家就是这样来维护道德和宗教自由权的。

    由于公共秩序和安全的利益,良心自由权要受到限制,这一点每个人都同意。这种限制本身很容易从契约观点推导出来。首先,承认这种限制并不意味着公共利益在任何意义上都高于道德和宗教利益,也不意味着它要求政府把宗教问题不当一回事,或者在哲学信仰与国务发生冲突时声称有权压制这种哲学信仰。政府无权把宗教团体变成合法的或不合法的,正如它无权对艺术和科学这样做一样。这些事情不在正义的宪法所规定的政府权限之内。相反,按照正义的原则,国家应该被理解为由平等公民组成的团体。它本身与哲学或宗教信条无关,它只是在个人按照他们在某种平等的原始状态中可能同意的原则去追求他们的道德和宗教利益时进行管理。政府在这样行使权力时充当公民的代理人,满足他们的共同正义观的要求。因此,关于有全权的政治世俗化国家的观点也遭到了否定。因为按照正义的原则,事情必然是这样:在涉及道德和宗教问题时,政府既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去做它或某个多数(或不管是什么人)希望去做的事。它的责任只限于保证为平等的道德和良心自由权提供条件。

    即使如此,似乎显而易见的是,政府在用公共秩序和安全的共同利益来限制自由权时,是按照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某种原则来办事的。这种状态中的每个人都承认,破坏这些条件对所有人的自由权都是一种危险。一旦维护公共秩序被理解为是每个人达到自己的无论什么目的(如果这些目的也受到一定限制)的必要条件,是每个人实践自己对道德和宗教义务的解释的必要条件,情况就必然如此。把良心自由权限制在国家的公共秩序利益的范围内,不管这种范围是多么不严格,也是共同利益的原则即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的利益的原则所导致的一种限制。政府维护公共秩序和安全的权利,是一种由法律赋予的权利。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按自己的理解去履行自己的义务,都必须有必要的条件,而政府如果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公正地维护这些条件,它就必须有这种法律权利。

    此外,如果有一种合理的期望,认为不限制良心自由权就会使政府应该维护的公共秩序遭到破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良心自由权才会受到限制。这种期望必须以人人都能接受的推理证据和方法为基础。它必须得到一般观察和普遍认为正确的思想方法(包括没有争议的合理的科学调查方法)的证明。依赖人人能够接受和了解的东西,其本身就是以正义的原则为根据的。这并不意味着需要具备极为抽象的特殊学说或深奥的理论知识。因为这个标准要求的是人人都能接受的东西。这个标准意味着一种协议,即只能根据全世界人的共同知识和理解来限制自由权。采用这个标准不会破坏任何人的平等的自由。另一方面,背离了公认的推理方法,就会使某些人的观点凌驾于另一些人的观点之上,从而使某种允许这样做的原则不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一致的同意。此外,保障公共秩序将会产生重要的结果,这应该不仅是可能的,或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很有可能的,而且是理所当然和紧迫的,提出这种看法同样不需要具备特殊的哲学理论。相反,这个要求表明必须给予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以重要的地位。

    这里,我们可以特别提一下一种与对福利作人际比较的方法相类似的情况。这种比较是以一个人可以合理指望的基本善的指数(第15节)为基础的,而基本善就是假定每个人都需要的善,这种比较的基础是各方为了实现社会正义能够一致同意的基础。它并不要求对人们获得幸福的能力进行敏锐的估计,更不要求对人们生活计划的相对价值进行敏锐的估计。我们不必对这些观念的重要意义表示怀疑;但它们不适于用来设计正义的体制。同样,各方同意公认的判断标准,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有什么根据说他们是用有害于公共秩序的共同利益和别人的自由权的方法来追求他们自己的平等自由权的。为了正义的目标,关于根据的这些原则于是就被采用了;它们的目的不是要适用于所有关于意义和事实的问题。至于它们在哲学和科学上到底有效到什么程度,那是另外一回事。

    拥护良心自由权的这些论据的特点是,它们完全是以某种正义观为基础的。宽容不是从实际需要中产生,也不是从国家的理由中产生。道德和宗教自由是随平等自由权原则而来的;假定这个原则具有优先地位,那么否定平等自由权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不正义和更多的自由权的丧失。此外,这种论据并不依赖于任何极为抽象的或哲学上的特殊原则。它不需要预先假定全部事实能够为常识所承认的思想方法所接受,它也不认为,从某种可以限定的意义上说,每一件事情都是根据有理性的科学探究能够观察到的或予以证明的结果而提出的一种逻辑推定。它实际上依靠常识,依靠普遍共有的推理方法和人人都可以理解的明显事实,但它是以避免这些更广泛的假定的方法来设计的。另一方面,赞成自由权的理论并不意味着就是哲学上的怀疑主义和漠视宗教。也许,还可以提出把一个或更多的这样的信条作为前提的赞成良心自由权的某些论据。没有理由要对这一点感到大惊小怪,因为不同的论据可以有同样的结论。但是我们毋需继续探讨这个问题。赞成自由权的论据至少同它的最有力的论据一样有力;没有说服力的和靠不住的论据是最容易被人忘记的。否认良心自由权的人,无论是谴责哲学上的怀疑主义和漠视宗教,还是借口社会利益和国家事务,都不能证明他们的行动是正确的。对自由权的限制,只有在自由权本身为防止可能更严重的侵犯自由的行为所必需的情况下。才被证明是正当的。

    因此,制宪会议上的各方必须选择一种能够保证良心平等自由权的宪法,这种平等自由权仅仅按照人们普遍接受的某些论据来进行调整,而且也只有在这种论据承认它确实妨碍了必要的公共秩序的情况下,它才应受到限制。自由权是受到自由权本身的必要条件的支配的。单从这个基本原则来看,历史上所承认的关于不容异己的许多理由就都是错误的。例如,阿奎那认为对异教徒处以死刑是理所当然的,理由是:信仰是灵魂的生命,因此,败坏信仰是比伪造维持生活的货币严重得多的事。因此,如果处死货币伪造者或其他罪犯是正义的,那么对异教徒也同样对待就更不必说了。但是阿奎那所依赖的前提,是公认的推理方法所无法接受的。认为信仰是灵魂的生命而压制背离基督教会权威的异教这种做法对于灵魂的安全是必要的,这是一种教条。

    另外,所有为有限的宽容辩护的理由与这个原则也发生了冲突。因此,卢梭认为,人们可能会发现难以同他们认为该死的那些人和平共处,因为对他们的爱可能就是对惩罚他们的上帝的恨。卢梭认为,那些把别人视为该死的人,对别人不是折磨便是改变他们的信仰,因此,对宣传这种信念的人决不能委以维护国内和平的重任。因此,卢梭不能容忍那些认为教堂之外无超度的宗教。但是,卢梭所假设的这种教条式信念的种种后果并没有得到经验的证明。先验的心理学上的论据,不管它听起来多么有道理,还不足以使人放弃宽容的原则,因为,正义认为,公共秩序和自由权本身是否受到妨碍,必须由共同的经验来确认。然而,在鼓吹有限的宽容的卢俊和洛克同不赞成有限的宽容的阿奎那和新教改革者之间,存在着重大的差别。洛克和卢梭根据他们所设想的对公共秩序所产生的清楚明显的后果来限制自由权。如果天主教徒和无神论者不能得到宽容,那是因为似乎显然不能指望这些人遵守文明社会的契约义务。大概只有更丰富的历史经验和关于政治生活的更广泛可能性的知识,才会使他们相信他们错了,或者至少使他们相信他们的论点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才是正确的。但是,对于阿奎那和新教改革者来说,不宽容的理由本身就是一个信仰问题,而这种差别比对宽容所规定的实际限制是更为基本的。如果像常识所证明的那样,以公共秩序为借口来证明否定自由权是正当的,那么也就始终可以认为,对自由权所规定的限制是不正确的,经验事实上也不会证明这种限制是正当的。只要是根据神学原则或信仰问题来压制自由权的,那么任何论据都是不能成立的。一种观点承认在原始状态中可能得到选择的原则的优先地位,而另一种观点却不承认这种优先地位。

    第35节对不宽容者的宽容

    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正义是否要求宽容不宽容的人,如果要求的话,是在什么情况下这样要求的。有许多情况都会产生这个问题。民主国家中的有些政党都信奉某些理论,这些理论主张它们一旦掌权就保证压制宪法自由权。另外,还有些人否定思想自由,然而他们却又在大学里任职。在这种情况下,宽容可能与正义原则形同水火,或者说,无论如何这不是正义原则所要求的。我打算把这个问题同宗教宽容联系起来讨论。前面的论据经过适当的修改,可以扩大到这些不同的情况。

    有几个问题必须加以区别。首先,一个不宽容的教派如果得不到别人的宽容,它是否有权表示不满;其次,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宽容的派别有权不宽容那些不宽容的派别;最后,如果它们有权不宽容那些不宽容的派别。那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先谈第一个问题。不宽容的派别在被拒绝给予平等自由权时,似乎无权表示不满。至少可以假定情况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无权反对别人的符合某些原则的行为。因为,在类似情况下,他也可能用这些原则来证明他对他们的行动是正确的。一个人只有在他所承认的原则被违反时,才有权表示不满。表示不满就是向另一个人提出发自内心的抗议。它宣称双方一致承认的原则遭到了违反。当然,一个不宽容的人可能会说,他的行为是诚实的,他拒绝给别人的东西,他自己也不想要。让我们假定,他的观点是说,他是按照服从上帝的原则和人人承认的真理行事的。这个原则是十分普遍的原则,按照这个原则行事,就是表明没有把自己当作例外。在他看来,他遵循的是被别人抛弃了的正确原则。

    对这种辩解的回答是: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没有哪一种关于宗教真理的辩解能被认为对公民具有普遍的约束力的;也不能同意会有那么一个权威有权决定神学原则问题。每个人都必须坚持一种决定什么是他的宗教义务的平等权利。他不能把这个权利交给另一个人,或交给体制方面的权威。事实上,如果一个人决定承认另一个人就是一个权威,即使他把这个权威看作是一贯正确的,那么,他也就是在行使自己的自由权了,因为他这样做决不是把自己的良心平等自由权当作一个宪法问题而予以放弃。这种得到正义保障的自由权是不可剥夺的:一个人永远可以自由地改变自己的信仰,而这种权利并不决定于他是否定期地或明智地行使了他的选择权。我们可以看到,人们拥有良心平等自由权,是同人人应该服从上帝、承认真理这种思想一致的。自由权问题也就是选择某种原则的问题,人们以自己宗教的名义对彼此提出的要求,可以按照这个原则来调整。姑且认为上帝的意志必须服从,真理必须承认,那还不能规定一种裁定原则。即使上帝的意图必须遵从,但也不能因此就说任何人或任何体制有权妨碍另一个人对自己的宗教义务作出解释。这个宗教原则不能成为任何人在法律或政治上为自己要求更大自由权的借口。允许对体制提出要求的唯一原则,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会得到选择的那些原则。

    因此,让我们假定,一个不宽容的派别无权对别人的不宽容表示不满。但我们仍旧不能说宽容的派别就有权压制他们。理由之一是,别人也可以有权表示不满。他们可以有这种权利,但这不是代表不宽容的人表示不满的权利,而仅仅是在正义原则遭到违反时表示反对的权利。凡是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否定平等自由权;就是违背正义。因此;问题是,对另一个人不宽容是否就是限制某个人的自由权的充分理由。为了使问题简化,可以假定宽容的派别至少在一种情况下,即在他们真正有道理认为不宽容对他们自身安全是必要的情况下,才有权不宽容不宽容的人。其结果势必产生了这种权利,因为,随着原始状态得到规定,每个人都可能会赞成自我保护的权利。正义并不要求人们必须在别人破坏他们生存基础的时候袖手旁观。既然从一种普遍的观点看,放弃自我保护的权利决不会给人们带来好处,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宽容者在不宽容者对别人的平等自由权并不构成任何直接威胁时,是否也有权对他们进行压制。

    假定一个不宽容的派别以某种方式生存于一个承认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井然有序的社会。这个社会的公民对这个派别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当然,他们不应该仅仅因为如果压制这个不宽容的派别而它的成员也不能对此不满就去压制他们。相反,既然存在着正义的宪法,全体公民就都有维护这个宪法的自然的正义责任。只要别人存心要采取不正义的行动,我们就无法免除这种责任。这里需要一个更严格的条件,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合法利益必定受到了相当严重的威胁。因此,只要自由权本身和正义的公民的自身自由没有受到威胁,他们就应该努力维护宪法及其全部的平等自由权。他们可以适当地迫使不宽容者尊重别人的自由权,因为是可以要求一个人去尊重他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会承认的原则所确立的权利的。但是,如果宪法本身是安全的,那就没有理由否定不宽容者的自由。

    宽容不宽容者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在正义的两个原则支配下的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稳定性问题。我们可以从下述情况来理解这一点。人们是按照平等公民的地位来加入各种宗教团体的,因此,他们也应该按照这个地位来彼此进行商讨。自由社会中的公民不应把彼此看作是无正义感的,除非为了平等自由权本身必须这样认为。如果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出现了一个不宽容的派别,别人就应把他们体制的固有的稳定性铭记在心。不宽容者的自由权可以说服他们接受对自由的信仰。这种说服对心理原则产生了影响,这种心理原则就是:自身的自由权得到正义宪法的保护并从正义宪法得到好处的人,就会在其他条件相等时经过一段时间而产生对宪法的忠诚(第72节)。这样,即使出现了一个不宽容的派别,只要它在一开始还没有强大到能够立刻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或者也不是发展得很快,使心理原则来不及扎下根来,那么,它往往就会失去它的不宽容态度而接受良心自由权。这就是正义体制稳定性的结果,因为稳定性就是指在出现不正义倾向时可以使其他力量发挥作用,一起来维护整个安排的正义性。当然,不宽容的派别也可能一开始就很强大,或者发展很快,以致有利于稳定的力量无法使不宽容的派别转而承认自由权。这种情况显示了一种光靠哲学不能解决的实际困境。是否应限制不宽容者的自由权以维护正义宪法所规定的自由,这要视情况而定。正义理论仅仅描述正义宪法的特点,描述政治决定赖以作出的政治行动的目标。在追求这个目标时,决不可忘记自由体制的天生力量,也不应认为脱离自由体制的倾向不会受到抑制并始终会取得成功。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知道了正义宪法的内在稳定性之后,也只有在必须维护平等自由权本身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们才有信心去限制不宽容者的自由。

    因此,结论就是:即使一个不宽容的派别本身无权对别人的不宽容表示不满,但只有在宽容者真正地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自身的安全以及自由体制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个不宽容派别的自由才应受到限制。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宽容者才可以压制不宽容者。首要的原则是确立具有平等公民自由权的正义体制。正义者应该由正义原则来指导,而不应由不正义者不能表示不满这个事实来指导。最后,还应该指出,即使为保卫正义宪法而限制了不宽容者的自由,那也不是以最大限度扩大自由权的名义去这样做的。压制某些人的自由权,不完全是为了使另一些人可以得到更大的自由权。正义不允许这种与自由权相联系的推理,正如它不允许对利益的总和作出这种推理一样。应该限制的仅仅是不宽容者的自由权,而这样做又是为了正义宪法所规定的平等自由权的缘故,因为对这个宪法的原则,不宽容者本身在原始状态中也可能会承认的。

    这一节和前面几节的论据表明,可以把采用平等自由权原则看作是一种限定情况。即使人们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分歧,而且没有人知道怎样靠说理来使它们一致起来,但是,如果人们完全能够就任何原则取得一致意见,那么,他们也仍然能够从原始状态的观点,就这个原则取得一致意见。这个在历史上产生的关于宗教宽容的思想,可以扩大应用于其他情况。因此,我们可以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知道他们具有某些道德信仰,虽然无知之幕要求他们不知道这些信仰是什么。他们认为,当他们所承认的原则和这些信仰发生冲突时,应该是原则高于信仰,但在其他情况下,他们就无须修正自己的意见,也用不着由于自己的意见得不到这些原则的认可而放弃自己的意见。这样,正义原则就可以对相互对立的道德作出裁决,就像它们对对立宗教的要求进行调整一样。在正义所规定的范围内,具有不同原则的道德观,或者体现同样原则的不同重点的道德观,可以为社会的不同部分所接受。至关重要的是,如果具有不同信仰的人把对基本结构的相互冲突的要求当作一个政治原则问题,那么,他们就应按照这些正义原则来对这些要求作出判断。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是政治道德的核心。这些原则不但明确规定了人们之间的合作条件,而且也为相互歧异的宗教和道德信仰以及它们所从属的文化形态订立了一种和谐一致的契约。如果说这种正义观基本上似乎还是消极的,那么,我们将会看到它也有好的一面。

    第四章 平等自由权-2

    第36节政治正义和宪法

    现在,我想要考虑一下政治正义即宪法正义问题,并既略地叙述一下平等自由权对基本结构的这一部分的含义。政治正义有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是由正义的宪法是不完全的程序正义这一事实产生的。首先,这种宪法应该是一种符合平等自由权要求的正义的程序;其次,宪法的设计应能使它在所有的切实可行的安排中,比任何其他安排都更有可能产生一种正义而有效的立法体系。对宪法正义的评价应该因时制宜地从上述两个方面去进行,要用制宪会议上的观点来作出这方面的评价。

    我将把适用于宪法所规定的政治程序的平等自由权原则称之为(平等)参与原则。这个原则规定,全体公民都有参与宪法过程和决定宪法过程结果的平等权利,因为他们将要遵守的法律,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制定出来的。正义即公平理论的第一个思想就是:如果某些共同的原则是必要的并且是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的,那么就应该从一种经过适当规定的、每个人都得到公平代表的平等的原始状态的观点来提出这些原则。参与原则把这个思想从原始状态转移到作为制定规章的最高社会规章体系——宪法上来。如果国家要对某一部分领土行使决定性的强制权力,如果国家要用这种办法对人们的生活前景产生永久性的影响,那么宪法过程就必须能够以切实可行的办法来保护原始状态的平等代表权。

    我姑且假定,可以做到使宪法民主的安排符合参与原则。但我们有必要去更准确地知道,如果这个原则得到了可以说是最充分的利用,那么它在有利的条件下还要求些什么?当然,这些要求是人们所熟知的,包括康斯坦特所说的明显不同于现代人自由权的古代人自由权。尽管如此,如果弄清楚参与原则是怎样把这些自由权包括进去的,那也未尝不好。至于为了适应现有条件而必须作出的调整以及指导这些折衷办法的摧理,我将在下一节讨论。

    我们可以先回顾一下立宪政体的某些因素。首先,决定社会基本政策的权力属于代议机关,这个代议机关有一定的任期;由选民选出,最后向选民负责。这个代议机关不只具有纯粹的咨询资格。它是一个立法机关,具有立法的权力,它不只是社会各部门代表的讲坛。行政部门可以在这个讲坛上对其行动作出说明或了解民意的动向。政党也不纯粹是一些为了自己的利益向政府提出请愿的利益集团;相反,为了为获得公职争取到足够的支持,它们必须提出某种关于公共善的观念。当然,宪法可以在许多方面对立法机关加以限制;宪法准则规定了它作为议会机关的行动。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选民的巩固多数就能实现它的目的,在必要时通过宪法修正案来实现它的目的。

    除了一些公认的例外。所有精神正常的成年人都有参与政治事务的权利;并且一人一票的准则尽可能地得到尊重。选举是公平的,自由的,定期举行的。用公民投票或其他办法,或在可能对执政者方便的时刻所进行的分散的、无法预言的民意测验,对代议制政体来说是不够的。宪法对某些自由权,尤其是言论和集会自由以及政治结社的自由权,提供了有力的保护。忠诚的反对派原则得到了承认,政治信仰的冲突以及可能影响政治信仰的利益和态度的冲突,被认为是人类生活中的正常情况。缺乏一致的意见是正义环境的一部分,因为即使在奉行完全一样的政治原则的人们之间,意见不一致也必然会存在的。没有忠诚的反对派这个观念,没有对表达和保护这个观念的宪法准则的忠诚感情,民主政治就不可能很好地实行或长久维持。

    关于参与原则所规定的平等自由权问题,有三点需要讨论,即平等自由权的含义、它的范围以及提高它的价值的措施。首先讨论含义问题。如果得到严格的遵守,一人一票的准则就意味着,每一票对决定选举结果大致具有同样的分量。即使对只有一个议员的地方选区,这个准则也要求立法机关的议员们(每人一票)代表同样数目的选民。同时,我还假定,这个准则要求必须以某种普遍的标准为指导来划定立法选区,这种标准是由宪法预先详细规定的,而且也是尽可能按照一种公正的程序来实施的。为了防止不公正地划分选区的作法,这些保证是必要的,因为选票的分量不但会受到大小不成比例的选区的影响,同样也会受到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的影响。从制宪会议的观点看,应该采纳这些必要的标准和程序,因为在制宪会议上,没有人具备可能会损害选区设计的知识。政党不能根据投票统计数字来调整他们的选区,以便对自己有利;选区是按照在不具备这种知识的情况下业已得到一致同意的标准来划定的。当然,提一提某些偶然因素也许是必要的,因为设计选区的标准无疑在一定程度上是带有任意性的。处理这种随机事伴的任何其他公平办法,也许是没有的。

    参与原则同时还认为,至少从形式的意义上说,所有公民都有得到公职的平等机会。每个人都有资格参加政党,竞选选任职务和占有权力地位。当然,这里也可能有关于年龄、居住等等限制条件。但是,这些条件必须与职务有合理的关系,这些限制大抵应符合共同的利益,并在个人或集团之间不产生不公平的歧视,就是说,在正常的生活过程中,对每一个人都要一视同仁。

    关于平等政治自由权的第二个问题,是它的范围问题。对这些自由权的规定应该广泛到什么程度?这里所说的范围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立刻可以明白的。每种政治自由权都可以多少宽泛地予以规定。我将假定,平等政治自由权在范围上的主要变化,取决于宪法的多数主义的程度,这种假定虽然有几分武断,但却是符合传统的。对所有其他自由权的规定,我认为是多少固定不变的。因此,最广泛的政治自由权是得到宪法的确认的,宪法利用所谓勉强过半数规则的程序(根据这个程序,少数不能否决多数,也不能妨碍多数)来处理所有无法用宪法强制条款予以阻止的重大的政治决定。只要宪法限制了多数的范围和权力,不管是为了处理某类议案而规定较大的多数,还是利用权利法案来限制立法机关的权力,等等,平等政治自由权总是不会那么广泛的。立宪政体的传统方法——两院制立法机关,与制衡原则混合使用的权力分立,规定有司法复审权的权利法案——限制了参与原则的范围。然而,我假定,如果同样的限制对每一个人都是适用的,如果采用的强制条款最终可能对社会所有部分都是一视同仁的,那么上面的那些安排就是与平等政治自由权一致的。如果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得到维护,这一点似乎是有可能做到的。因此,主要的问题就是平等参与权应该广泛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我要留到下一节讨论。

    现在来讨论一下政治自由权的价值问题。宪法必须采取措施来提高社会全体成员平等参与权的价值。它必须保证参与和影响政治过程的公平机会。这里的区别与前面(第12节)所提到的情况有类似之处:具有类似天赋和动机的人最好大致上都能有得到政治权力地位的同样机会,而不论其经济和社会阶级如何。但是,怎样才能使这些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得到保证呢?

    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民主的政体的先决条件就是言论和集会自由以及思想和良心自由权,这些体制不但是正义的第一个原则所要求的,而且正如穆勒所说的那样,如果要有理性地执行政治事务,这些体制也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这些安排并不能为理性提供保证,但如果没有这些安排,合理的方针看来肯定会遭到抛弃,而有利于特殊利益集团所谋求的政策。如果公共讲坛是自由的,是向所有人开放的,那么每个人都应当能利用它。所有的公民都应当拥有了解政治问题的手段。对于某些建议怎样影响到他们的福利,哪些政策有助于实现他佣的关于公共善的观念,他们都应该能够作出估计。此外,他们也应该有公平的机会在政治讨论的日程表上加进可供选择的建议。只要那些拥有更多的私人手段的人可以利用他们的有利条件控制公共讨论的进程,受到参与原则保护的这些自由权就会失去他们的很大一部分价值。因为最后,这些不平等就会使那些地位比较优越的人对立法的发展施加较大的影响。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们就可能在决定社会问题方面获得压倒优势的力量,至少在他们通常赞同的问题上是如此,就是说。在维持他们的有利环境的那些事情上是如此。

    因此,必须采取补救措施来维护所有平等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可以利用的手段很多。例如,在允许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里,必须对财产和财富进行广泛的分配,必须把政府的资金用来为鼓励自由的政治讨论提供一个正式的基础。此外,为使政党在宪法体制中发挥作用,还要把足量税收的岁入分一部分给各个政党,使它们不致与私人经济势力发生关系(例如,可以规定按照最近几次选举中的得票数等等对政党进行津贴)。政党必须独立自主,不屈从于个人的要求,即不是按照某种关于公共善的观念在公共讲坛上提出来并予以公开支持的要求。如果社会不承担组建政党的费用,政党就不得不向条件较好的社会和经济势力乞求经费,于是这些经济集团的要求势必会得到过分的重视。如果地位较不利的社会成员由于缺乏手段,实际上无法发挥他们的相当程度的影响,只得冷淡而不满地退居一旁,那么上述情况就尤其可能发生。

    从历史上看,立宪政体的一个主要缺点是它不能确保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必要的纠正措施从来不曾采取过,事实上,对这种措施也似乎从未认真考虑过。财产和财富分配上的悬殊,虽然远远超出了可以与政治平等并存的程度,但一般为法律制度所容忍。公共资源从来不曾用来维护为实现政治自由权所必需的体制。从本质上说,这种缺陷在于民主的政治过程充其量只是一种有控制的竞争;它在理论上甚至不具备价格理论赋予真正竞争性市场的那种理想的属性。而且,政治制度中不正义的影响比市场的缺陷要严重得多。政治权力迅速积累并变得不平等起来;得到好处的人可以利用国家的强制性工具和国家的法律,来确保自己的有利地位。这样,经济和社会制度中的不公平可能很快就破坏了在幸运条件下也许会存在的任何政治平等。普选制还不是充足的抵消力量;因为只要政党和选举经费不是来自公共资金,而是来自私人捐助,那么政治讲坛就要受到占支配地位的势力的牵制,从而使为确立正义的宪法统治所必需的基本措施很少能够适当地提出。然而,这些问题都属于政治社会学范畴。我在这里提到这些问题,是要作为一种方法,着重说明我们的讨论是正义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决不可误以为这些讨论就是关于政治制度的理论。现在,我们可以方便地对一种理想的安排作出描述,而对照这些安排,就可以为判断实际的体制规定一种标准,并指出应该怎样来证明背离这种标准是有道理的。

    经过对参与原则的概括描述,我们就能够说,正义的宪法规定了对政治职位和权力的一种公平的竞争形式。相互竞争的政党通过提出旨在促进社会目标的关于公共善的观念和政策来谋求公民的认可,而这种认可是在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得到保证的思想自由和集会自由的基础上,按照正义的程序规则作出的。参与原则迫使掌权的人对选民的切身利益作出反应。当然,代表们不光是他们的选民的代理人,因为他们都有一定的自由决定的权力,他们有责任在通过立法时运用自己的判断。尽管如此,从根本的意义上说,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中,他们必须代表他们的选民:他们首先必须力求通过正义而有效的立法,因为这是公民对政府的第一希望;其次,只要他们的选民的其他利益是符合正义的,他们也必须推动这些利益的实现。正义原则是用来判断一个代表的一贯行为和他为自己行为辩护的理由的主要标准之一。既然宪法是社会结构的基础,是支配和控制其他体制的最高规则体系,那么每个人就都有同样的机会去利用宪法所规定的政治程序。如果参与原则得到了实现,所有的人也就有了平等公民的共同地位。

    最后,为了避免误解,应该记住参与原则是适用于体制的。它不是规定公民的最终目的,也不是规定所有的人都必须有积极参与政治事务的责任。个人的责任和义务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一点我将在以后讨论(见第六章)。至关重要的是,宪法应该规定参与公共事务的平等权利,应该采取措施维护这些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在一个得到良好管理的国家里,只有极小一部分人把他们的大部分时间专门用于从事政治活动。人类之善还表现在其他许多方面。但是,这一部分人,不管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极有可能是多少平等地从社会各部门吸引来的。为数众多的利益集团和政治生活中心,都将会有它们的积极成员来照顾它们的事务。

    第37节对参与原则的限制

    根据以上对参与原则的描述,参与原则的应用显然要受到三个方面的限制。宪法可能多少规定了一种广泛的参与自由。它可能允许政治自由权的不平等;大大小小的社会手段可能被专门用来保证有代表性公民的这些自由的价值。我将依次讨论这些限制,目的都是为了弄清楚自由权优先的含义。

    参与原则的范围取决于立宪政体的机制对(勉强)过半数规则程序的限制程度。这些手段可以用来限制过半数规则的应用范围,亦即多数有权最后决定的那些事情,以及决定用多快的速度来实现多数的目标。一项权利法案可能会把某些自由权从过半数规则中整个取消,而具有司法复审权的权力分立也可能会减慢立法改革的速度。因此,这里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证明这些机制与正义的两个原则是一致的。我们所要问的不是这些手段是否实际上被证明是正当的,而是需要对它们作出什么样的安排。

    然而,首先我们应该指出,对参与原则的范围所作的限制假定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由于这个缘故,这些限制就比不平等的政治自由权更容易证明是正当的。如果所有的人都有较大的自由权,至少每个人失去的东西是相等的,那么其他情况也就相同;而如果这种较小的自由权不是必要的,但也不是人为因素强加的,那么自由权体制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是不合理的,而不能说是不正义的。如果一人一票的准则遭到了破坏,那么不平等自由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立即就要引起是否正义的问题了。

    暂且假定对过半数规则的限制是平等地针对所有公民的,那么,如果仍然认为立宪政体的这些手段是正当的,这大概是由于它们保护了其他自由的缘故。只要注意一下整个自由权体系所产生的结果,也就知道什么是最佳安排了。这里直觉观念直接起了作用。我们已经说过,政治过程是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一个例子。用各种传统手段限制过半数规则的宪法,被认为产生了一批比较正义的立法。既然作为一种实际需要,必须在某种程度上依靠这种多数原则,那么问题就是要去发现在特定情况下哪些限制最能促进自由权的目标。当然,这些问题不属于正义理论的讨论范围。我们无须考虑究竟哪种宪法机制能够有效地实现它的目的,或者它的卓有成效的作用在多大程度上要以某些基本的社会条件为前提。与此有关的一个问题是,为了证明这些限制是正当的,人们必须认为,从制宪会议上有代表性的公民的角度看,不那么广泛的参与自由远远不及具有更大保障和更大范围的其他自由权重要。没有限制的过半数规则常常被认为是敌视这些自由权的。宪法安排迫使多数推迟实现它的意志,并迫使它作出更加深思熟虑的决定。程序的限制据说就是要用这种办法和其他办法来减少这种多数原则的缺点。是否正当,要看是否有某种更大的自由权。这里根本谈不上补偿经济和社会利益的问题。

    古典自由主义的一个原则是:政治自由权固有的重要性不及良心自由权和人身自由。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在政治自由权和其他所有的自由权之间进行选择,那么,承认后者并赞成法治的贤明君主的统治可能会可取得多。按照这种观点,参与原则的主要价值就在于保证政府尊重被统治者的权利和福利。然而,幸运的是,我们并不是经常必须对这些不同自由权的相对的全部重要性作出评价的。通常的处理办法是把平等利益原则用于调整全面的自由体系,而并不要求我们要么完全放弃参与原则,要么听任它产生没有限制的支配作用。相反,我们应该缩小或扩大它的范围,直到由于几乎失去对掌握政权的人的控制而使自由权受到的威胁,正好与由于更广泛地利用宪法手段而使自由权得到的保障保持平衡。作决定这种事情并不是一种要么全部要么拉倒的问题。这是一个对不同自由权的范围和规定的微小差异进行相互比较的问题。自由权优先并不排斥在自由体系内进行边际交换。而且,自由权优先原则承认某些自由权,例如参与原则所涉及的自由权,在发挥保护其他各种自由的主要作用方面并非那么必不可少,尽管它并不如此要求。当然,关于自由权价值的不同看法,影响了不同的人对如何安排全面的自由体制的看法。比较看重参与原则的人会准备拿个人自由去冒较大的风险,以便使政治自由权得到较重要的地位。最好是不要产生这种矛盾,但无论如何在有利的条件不,应有可能找到一种既能发挥参与原则的作用又不致危害其他自由权的宪法程序。

    人们有时反对过半数规则,说这个规则无论受到什么限制也不会考虑人们的愿望的强烈程度,因为这个多数可能会不顾某个少数的强烈感情。这种批评基于这样的一种错误观点,即愿望的强烈程度应是制定立法时予以考虑的问题(见第54节)。恰恰相反,只要提出的是正义问题,我们就不能把感情的强烈程度作为判断标准,而是必须着眼于法律秩序的更大的正义性。判断任何程序的基本标准是它可能产生的结果是否是正义的。在表决票数相当平均分配的情况下,对过半数规则是否合宜问题也可以作出类似的回答。一切取决于结果是否可能是正义的。如果社会的各个部分对彼此都抱有合理的信任,并且全都具有一种共同的正义观,那么,勉强过半数规则就可能会取得相当大的成功。如果缺乏这种基本的一致,那么,要证明这种多数原则的正当性就比较困难了,因为正义的政策是不大可能得到执行的。然而,如果社会上到处充满不信任和敌意,那也许就没有任何程序可以依赖了。我不打算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我提到了关于多数规则的这些尽人皆知的论点,仅仅是为了着重指出,对宪法安排的检验标准始终是正义的全面平衡。只要是涉及正义问题,就不应考虑愿望是否强烈。当然,在现在的情况下,立法者必须慎重对待公众的强烈感情。人们的义愤感不管是多么合理,都将会对政治上可以得到的东西设置界限,而公众的观点也会影响这些范围内策略的实施。但是,不应把策略问题与正义问题混为一谈。如果保证良心自由权以及思想自由和集会自由的一项权利法案可能有效,那就应予以通过。不管有人对这些权利在感情上多么格格不入,但还是应该尽可能地使它们继续有效。态度相互对立的势力与是否正当问题无关,而只与自由权的安排是否切实可行有关。

    完全相同的方法也可以用来证明不平等的政治自由权是正当的。一个人接受制宪会议上有代表性公民的观点,并且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评价整个自由体系。但这种情况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我们现在必须从具有较少政治自由权的人的角度来进行推理。必须经常向地位不利的人证明基本结构中的某种不平等是正当的。这一点对不管什么样的社会基本善,尤其对自由权,都是适用的。因此,优先规则要求我们指出,受惠较少的人可以接受权利的不平等,以换取由于这一限制而产生的对他们的其他自由权的更有力的保护。

    也许,最显而易见的政治不平等是破坏一人一票的准则。然而,直到现代,大多数作者都否定平等的普选制。事实上,个人根本就不是被看作代表权的合适的主体。被代表的经常是利益,辉格党和托利党就曾在要不要除地主和教会利益集团之外,也给新兴的中产阶级利益集团以一席之地的问题上发生过意见分歧。对另一些人来说,要代表的是地区,或文化形态,正像人们谈到要代表社会中的农业和农村成份一样。乍看起来,这些不同的代表权似乎是不正义的。它们背离一人一票准则的程度,是衡量它们抽象的不正义性的尺码,也是表明必将出现的各种对抗理由有多少力量的指标。

    不过,结果经常表明,反对平等政治自由权的人都是按照所要求的形式提出他们的理由的。至少,他们准备论证说,政治上的不平等是符合具有较少自由权的人的利益的。可以把穆勒的以下观点作为例子;具有较高智力和受过较好教育的人应有额外的表决权,以便使他们的意见产生更大的影响。穆勒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多数表决是符合人类生活的自然秩序的,因为在人们经营具有共同权益的企业时,他们承认,虽然所有的人都有发言权,但每一个人发言的份量却不必是平等的。比较明智和比较有见识者的判断应该具有较大的影响。这种安排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也是与人们的正义感情相一致的。国家事务正是这样的一种共同关心的事。虽然所有的人事实上都应该有表决权,但具有管理公共利益的更大能力的人应该拥有更大的发言权。他们的影响应该大到足以使他们防止未受教育的人的阶级立法,但又不能大到可以使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制定阶级立法。最好是那些具有较高智慧和判断能力的人能够充当一种站在正义和共同善一边的稳定力量,虽然这种力量本身常常是微弱的,但在各种较大的力量互相抵消的情况下,它往往能够起决定性作用,使事情朝正确的方向发展。穆勒认为,每一个人,包括其表决权不那么重要的那些人,都会从这种安排中得益。当然,就实际情况来说,这种论点并未超出普遍的正义即公平观。穆勒并未清楚说明,首先要根据对未受教育者的其他自由权的更大保障来评价他们所得的利益,虽然他的推理间接表明了他认为情况是如此。总之,如果要使穆勒的观点符合自由权优先所规定的限制,这种论点也只能如此。

    我不想批评穆勒的方案。我对这个方案的描述,只是为了说明问题。他的观点使人们能够了解为什么政治上的平等有时被认为没有良心平等自由权或人身自由权那样重要。假定政府是以共同善为其目标的,就是说,它要维护对每一个人都同样有利的条件和实现对每一个人都同样有利的目标。只要这种假定是适用的,而某些具有较高智慧和判断能力的人又能够被发现出来,那么,其他人就心甘情愿地信任他们,承认他们的意见具有较大的重要性。船上的乘客愿意让船长掌握航向,因为他们认为,他是更有见识的人,并和他们一样希望安全到达。要做到这一点,不但要有利益的一致,而且更明显的是要有较高的技巧和较强的判断能力。这样说来,国家这只船在某些方面就与海上航行的船有了类似之处;就这一点而论,政治自由权事实上是从属于可以说是规定了乘客固有的善的其他各种自由的。如果承认这些假定,那么多数表决就是完全正义的。

    当然,主张自治的论据不完全是一种手段。平等政治自由权在其合理价值得到保证的情况下,必然要对公民生活的道德性质产生深刻的影响。公民的相互关系在明显的社会构成中获得了巩固的基础。人们看到,“事若关己,不可挂起”这个中世纪的谚语得到了认真的对待,并被宣布为民意。这样理解的政治自由权,不是为了满足个人自我约束的愿望,更不是为了实现他对权力的追求。参与政治生活并不是要使一个人克制自己,而是要使他和其他人一样,在决定如何安排社会基本条件时有平等的发言权。它也不是为了满足支配别人的野心,因为每个人现在都必须为了大家都能承认为正义的东西而降低自己的要求。照顾和考虑每一个人的信仰和利益的普遍意愿,为公民友好以及政治文化的形态和特质奠定了基础。

    此外,由于平等的政治权利在自治中有其本身的合理价值,所以自治的作用就在于提高普通公民的自尊和政治能力意识。他的自我价值意识是在他的社会的这个较小团体里发展起来的,因此,他的这种自我价值意识也就在整个社会结构中得到了确认。既然他要投票,他就会有政治见解。他为了形成自己的观点而矻矻穷年,殚思极虑,但这不是为了他的政治影响可能会给他带来重要的报酬。相反,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活动本身,导致了一种更广泛的社会观念,导致了他的思想和道德能力的发展。正如穆勒所说的那样,他被要求去权衡与他自己的利益不同的利益,并且实接受某种正义观和公共善的指导,而不是接受自己爱好的指导。他在不得不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观点并证明自己的观点的正当性时,必须求助于别人能够接受的原则。此外,穆勒还认为,如果要使公民养成一种对政治责任和义务的积极意识,即仅仅愿意服从法律和政府还是不够的这种认识,这种培养热心公益精神的教育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种团结更多人的思想感情,人们就会互相疏远,在自己的小团体中孤立起来,而彼此的感情联系也可能不会超出家庭或朋友的狭隘圈子。公民们不再把彼此看作是可以一起提出某种关于公共善的观念的志同道合的人,而是把自己看作对手,或是实现彼此目标的障碍。穆勒和其他一些人已经使所有这些见解尽人皆知了。他们指出,平等的政治自由权不完全是一种手段。这些自由加强了人们的自我价值意识,提高了他们的思想和道德的感觉能力,并为正义体制的稳定性所不可或缺的责任感奠定了基础。至于这些问题同人类善及正义感的关系,我将留到第三编讨论,在那一编里,我将在关于正义的善的观念这个题目下把这些问题联系起来讨论。

    第38节法治

    现在,我打算考虑一下得到法治原则保护的个人权利问题。和以前一样,我的目的不仅是要把个人权利的观念同正义原则联系起来,而且还要阐明自由权优先的观念。我业已指出(第10节),形式正义的观念,即由公共规章进行有规则的公正管理的观念,在应用于法律制度时就成了法治。有一种不正义的行动,就是法官和其他掌权人不能恰当地实行法治,或者不能对法治予以正确的解释。在这方面,如果不考虑诸如受贿和贪污之类的严重违法行为,或滥用法制惩罚政敌的做法,而是考虑在司法过程中实际上歧视某些集团的偏见所产生的巧妙的歪曲,那倒是更能说明问题的。我们可以把法律的这种有规则的公正管理(在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合理的管理)称之为“有规则的正义”。这是一个比形式正义更有启发性的字眼。

    法治显然是与自由权密切相关的。只要考虑一下某种法制观念及其与具有明确的有规则的正义的各种准则的直接关系,我们就可以明白这一点了。法制是公共规章为一种强制性的制度,这些规章是为有理性的人而设的,目的是为了规范他们的行为,并为社会合作提供基础。如果这些规章是正义的,它们就为合法期望建立了基础。它们是人们能够互相依赖的理由,而如果人们的期望不能实现,他们当然也可以不赞成这些理由。如果这些要求的基础是不可靠的,那么人们的自由权的界限也就是不可靠的。当然,还有其他一些规章也同样具有许多这样的特征。比赛规则和私人团体的规则,同样也是为有理性的人而设的,目的就是为了规定他们的活动方式。鉴于这些规则是公平的和正义的,那么一旦人们参加了这些安排并接受了随之而来的利益,由此而产生的义务就构成了合法期望的基础。法制的特点就是它的广泛范围和它对其他团体的管理权力。一般地说,它所规定的各种宪法手段,至少对比较极端的强制方式取得了专有的合法权利。私人团体能够使用的强制手段是受到严格限制的。此外,法律制度在一定的明确规定的范围内行使最后的权威。它的特点也表现在它所管理的活动的广泛范围和它所要保障的利益的基本性质。这些特点只是反映了这样的事实:法律规定了基本结构,其他一切活动都要在这个结构范围内进行。

    如果法律制度就是为有理性的人而设的公共规章制度,那么,我们就能对与法治相联系的正义准则作出说明。这些准则是任何充分体现法制思想的规章制度都可能遵循的准则。当然,这不是说现存的法律在所有情况下都一定符合这些准则。相反,这些准则是从一种理想的观念得出的,而至少就大多数情况来说,法律应该接近于这种观念。如果到处都出现了偏离有规则的正义的现象,那就可能产生一个严重的问题,即是否存在一种与旨在促进独裁者的利益或仁慈的专制君主的理想的一批特殊制度相对立的法律制度。对于这个问题,通常没有任何明确的回答。认为法律制度就是公共规章制度这种看法的要点是,它使我们能够得出与合法性原则相联系的准则。此外,我们还可以说: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如果一种法律制度更全面地实现了法治的准则,那么它就是比另一种法律制度得到了更公正的执行。它将会为自由权提供一种更牢固的基础,并为建立合作安排提供一种更有效的手段。然而,由于这些准则仅仅保证公正而有规则地执行规章(不管是什么规章),它们与不正义是可以并存的。它们对基本结构规定了相当不充分的然而又决不是可以忽视的限制。

    让我们首先来讨论一下义务包含能力的准则。这个准则指出了法制的几个明显特征。首先,法治所要求和禁止的行动必须是人们理应能够做到的或能够避免的行动。规章制度是为有理性的人而设的,目的是为了指导他们的行为,因此,它所关心的是他们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它决不可以规定一种要人们去做无法做到的事的义务。其次,义务包含能力的观念表达了这样的思想,即制定法律和发布命令的人是秉公办事的。立法者和法官以及执行规章制度的其他官员,必须相信法律是能够得到遵守的;他们是要假定,发出的任何命令都会得到执行。此外,不仅官方必须秉公办事,而且他们的公正也必须得到受他们的法令管辖的人们的承认。只有在人们普遍认为法律能够得到遵守以及命令能够得到执行的情况下,它们才会被承认是法律和命令。如果这一点成了疑问,那么官方的这些行动大概就不是为了指导人们的行为,而是另有其他目的了。最后,这个准则还规定,法制应该承认不可能执行也是一种辩护理由,至少是一种可以减轻处罚的情节。法制在实施规章时,决不能认为无执行能力是与问题无关的。如果不是严格地按照有无能力采取行动这个标准而动辄进行处罚,那就会使自由权不堪负担。

    法治还包含这样的准则,即对类似的案件用类似的方法来处理。如果不遵守这个准则,人们就不能按照规章来管理自己的行动。当然,这种观念也并不能说明很多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假定,所谓类似这个标准,是由法规本身和用来说明法规的原则规定的。然而,对类似案件作类似裁决的准则,大大限制了法官和其他当权者自由处置的权限。这个准则迫使他们去证明,他们根据有关的法规和准则对人们作出区别是有道理的。在任何特定的案件中,如果法规确实是复杂的,需要予以说明,那么,要为一种任意的裁决进行辩护,可能是很容易的。但是,随着案件数量的增加,再要为有偏见的裁决进行似是而非的辩护,就比较困难了。始终如一的要求当然适用于对所有法令的解释,也适用于各级辩护。最后,为差别对待的裁决辩护的那些头头是道的论点就更加难以提出,而想要这样做的企图也更不能令人信服。这个准则对有关衡平法的案件是同样适用的,就是说,如果既定规章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困难,那就应该作例外情况处理。但只能以此为条件:由于没有区分这些例外情况的明确界线,那么事情就会发展到几乎任何差别都要区别对待的地步,对法规的解释就有这种情形。权威性的决定原则适用于这些事例,所以只要有判例或正式宣布的判决就行了。

    无法律即不构成犯罪的准则及其所包含的规定,也来自法制思想。这个准则要求,法律应该是众所周知的,明确宣布的;法律的含义应有清楚的规定;法令的条文和意图都必须具有普遍性,而不能用作损害可能被明确指名(剥夺公权条例)的特定个人的一种手段;至少对比较严重的犯罪应有严格的解释;刑法的追溯效力不应不利于适用刑法的人。这些规定都是用公共规章管理行为这个观念所固有的。如果法规不是明确宣布哪些行为是受到禁止的,公民就会无所适从。此外,虽然可能会有一些临时的剥夺公权条例和追溯既往的法令,但这些条例和法令在法制中不应太多,也不应成为法制的特征,否则法制就是另有目的了。一个暴君可能会不预先通知就修改法律,并按照修改后的法律来惩治(假定这是一个恰当的字眼)他的臣民,因为他很乐于知道,从遵守他所给予的处罚看,他的臣民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弄清楚这些新规章是什么样的规章。但是这些规章不是法制,因为它们不是通过为合法期望提供基础来组织社会行为的。

    最后,还有那些规定自然正义观念的准则。这些准则旨在为维护司法过程的完整性提供指导方针。如果法律是为指导有理性的人而设的指令,那么法院就必须以恰当的方式应用和实施这些规章。必须作出认真的努力来确定是否发生了违法行为,从而施加正确的处罚。因此,法制必须为有条不紊地进行审讯和听证作出规定。它必须包含保证合理调查程序的取证规则。虽然这些程序会有所变化,但法治要求有某种适当的手续,即为了用与法制的其他目的相一致的方式弄清事实而合理设计出来的一种手续,而所谓事实就是是否发生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发生了违法行为。例如,法官必须是独立自主的和公正无私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判决与自己有关的案件。审讯必须是公平的和公开的,它不应受到公共鼓噪的损害。自然正义准则是要保证公正而有规则地维护法律制度。

    现在,法治与自由权的关系已经相当清楚了。我曾经说过,自由权是一种由体制规定的权利和义务的复合体。各种各样的自由权为我们可能愿意去做的事情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如果我们愿意去做什么事情,而自由权的性质又表明这样做是恰当的,那么别人就有义务不去对我们这样做进行干涉。但是,如果由于一些法规的含糊不清而使无法律即不构成犯罪这个准则遭到了破坏,那么我们可以自由去做的事也同样是含糊不清的。我们的自由权的界限是不确定的。就这一点来说,自由权由于对它的实施的合理担心而受到了限制。如果类似案件不是以类似的方法来处理,如果法律不承认不可能执行也是一种辩护理由,等等,那么也会产生同样的结果。因此,在有理性的人为他们自己规定最大限度的平等自由权的协议中,合法性原则具有一种坚实的基础。为了有把握地拥有和运用这些自由,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公民一般都会希望使法治得到维护。

    我们可以用稍微不同的方式得出同样的结论。可以合理地假定,即使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对于保持社会合作的稳定性来说,政府的强制权力在一定程度上是必要的。虽然人们知道,他们具有共同的正义感,每个人都希望恪守现有的安排,但他们仍可能对彼此缺乏信任。他们可能会怀疑某些人没有在尽力,因此他们也会倾向于不去尽力。如果人们普遍地留意于这种倾向,那么最终就会使合作安排遭到破坏。如果对规章没有权威性的解释和执行,那就特别容易找到破坏规章的借口,而正是由于这一点,对别人不遵夺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的怀疑增加了。因此,在相当理想的条件下,也很难设想存在一种以自觉为基础的成功的所得税安排。这种安排是不稳定的。按照规定对以集体制裁为后盾的规章作公开解释,其作用完全是为了克服这种不稳定性。政府通过实施公共的惩罚制度,来消除认为别人不遵守规章的根据。仅仅是为了这一点,采取强制手段的统治者也大概是永远需要的,即使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为维持法律所作出的制裁并不严厉,也许甚至根本就没有必要施加这种制裁。相反,有效的惩治机构的存在,保证了人们的相互安全。我们可以把这种主张和支持这种主张的推理看作是霍布斯的论点(第42节)。

    制宪会议上的各方在创建这个制裁制度时,必须估量它的缺点。它至少有两类缺点:一类缺点是维持制裁规构要由税收之类的收入来负担费用;另一类缺点是这些制裁可能会不恰当地干扰有代表性公民的自由,从而使他的自由权受到威胁。只有在这些缺点小于自由权由于不稳定而受到的损失时,建立强制性机构才是合理的。假定情况是这样,那么最佳安排就是把这种可能性减少到最低限度的安排。显而易见,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如果按照合法性原则公正而有规则地执行法律,那么自由权受到的威胁就会较少,尽管强制机构是必要的,但明确规定它的作用范围,显然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公民们知道什么事要受到它的处罚,知道哪些事是他们可以做的或不可以做的,那么他们就能据此来制定他们的计划。遵守正式宣布的规章的人不用担心自己的自由权会受到侵犯。

    根据以上的论点,我们显然有必要对刑罚制裁予以说明,不管这种制裁对理想理论来说是多么有限。鉴于人类生活的正常情况,有些刑罚制裁安排是必要的。我曾经认为,证明这些制裁的正当性的原则可以从自由权原则引伸出来。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理想的观念表明,这种非理想的安排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而这是符合理想理论是根本的理论这一假设的。我们还知道,责任原则不是以处罚本来就是为了警告或斥责这种思想为基础的。相反,正是为了自由权本身的缘故,处罚才得到了承认。除非公民能够知道什么是法律,并得到公平的机会去考虑法律的指导作用,否则刑罚制裁对他们就是不适用的。这个原则只是把法制看作是为了指导有理性的人的合作才为他们设立公共规章制度的结果,是给予自由权以适当重视的结果。我认为,这种责任观点使我们能够说明刑法按照犯罪意图而予以承认的大多数辩解和理由,并认为这种观点能够对法制改革起指导作用。然而,这些问题无法在这里深入讨论。这里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行了,即理想理论需要把刑罚制裁当作一种稳定手段而予以说明,同时指出对部分遵守理论的这一部分内容的论证方式。而对于自由权原则导致责任原则问题,则尤需详加说明。

    部分遵守理论中出现的道德上的两难选择,也将从自由权优先的角度来予以考察。例如,我们可以想象一种不幸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可以不用那么强烈地坚持要求遵守法制准则。例如,在某些极端的不测事件中,可以要求人们对违反责任包含能力这一准则的某些违法行为负法律责任。假定敌对的教派由于尖锐的宗教对抗而激动起来,于是收集武器,组织武装,准备内战。面对这种形势,政府可以通过法令,禁止收藏枪支(假定收藏枪支本来并不违法)。法律可以认为,在被告的房屋里或地产上发现武器,就是定罪的足够证据,除非他能证明这些武器是别人放在那里的。除了这个附加条件外,诸如没有收藏枪支的意图,不知道这就是收藏枪支,以及符合妥善保管枪支的标准等等辩解,统统被宣布为不相干的。据说,接受这些正常的辩解,就会使法律失去效力,使法律不可能得到执行。

    虽然这条法令违反了义务包含能力的准则,但由于它对自由权损害较小,它可能会为有代表性的公民所接受,至少在施加的处罚不太严厉的情况下是如此(这里我假定,比如监禁就是剥夺自由权的一种严厉的手段,因此必须考虑拟议中的处罚的严厉程度)。如果从立法阶段来考虑这种形势,人们可能会认为,建立准军事团体(在通过法令时可以预先加以防止)对普通公民的自由的威胁,要比他们因收藏武器而负有严格的法律责任的威胁大得多。公民们可能认定,法律是两害之轻者,从而承认这样的事实:虽然他们可能由于他们不曾做过的事而被认为有罪,但他们的自由权由于任何其他行动而受到的威胁可能会更大。既然存在着严重的意见分歧,那就没有办法可以防止发生我们通常认为的某些不正义的行为。

    结论仍然是:限制自由权的论据来自自由权原则本身。无论如何,自由权优先问题在某种程度上转而成为部分遵守理论了。因此,就所讨论的情况来说,某些人的较大的善并没有与另一些人的较小的善取得平衡。较小的自由权也没有由于较大的经济和社会利益而为人所接受。相反,一切取决于以代表性公民的基本平等自由权为形式的共同善。由于不幸的环境和某些人的不正义的图谋,自由权当然要比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所享有的少得多。社会秩序中的任何不正义都必然会产生影响;要消除它的全部后果是不可能的。在应用合法性原则时,我们必须记住规定了自由权的全部权利和义务,从而相应地调整合法性原则的要求。有时候,如果我们要减少由于无法克服的社会弊端而导致的自由的丧失,以便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使不正义最大限度地减少,那么我们也许会不得不允许在某种程度上违反合法性准则。

    第四章 平等自由权-3

    第39节自由权优先的规定

    亚里士多德说,人的特点是他们既有正义感又有不正义感,而他们对正义的共同理解产生了古希腊的城邦。根据我们的讨论,人们也可以依此类推说,对正义即公平观点的共同理解产生了立宪民主制度。在为正义的第一个原则提出进一步的论据之后,我曾试图指出,民主制度的基本自由权由于这种正义观而有了最牢靠的保障。在每一种情况下得出的结论都是人所熟知的。我的目的始终是不但要指出正义的原则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而且还要指出这些原则为自由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论据。与此相反,目的论的原则充其量只承认拥护自由权的某些靠不住的论据,至少对平等自由权来说是如此。而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不应建立在哲学或伦理学的怀疑论的基础上,也不应建立在对宗教利益和道德利益漠不关心的基础上。一边是独断主义和不宽容,另一边是把宗教和道德看作仅仅是一种爱好的简单化做法,而正义的原则就是要在这两者之间划定一条合适的道路。由于正义理论依赖的是一些不充分的然而普遍持有的假定,它可能获得相当普遍的承认。如果地位彼此公平的人能够就任何事情达成协议,他们也就能够就某些原则达成协议,而如果我们的自由权又是来自这些原则的,那么这些自由权就肯定有了最牢靠的基础。

    现在,我想更仔细地研究一下自由权优先的含义。我不打算在这里为这种优先进行论证(这一点要留到第82节去做),而是打算特别按照前面提到的例子,首先阐明自由权优先的意义。有几种优先需要加以区别。我所指的自由权优先,是指平等自由权原则优先于正义的第二个原则。这两个原则是按词汇序列安排的,因此首先应该满足自由权的要求。在实现这一点之前,其他任何原则都不起作用。正当优先于善,或公平机会优先于差别原则,这不是我们立刻需要涉及的问题。

    正如前面所有例子表明的那样,自由权优先是指只有为了自由权本身,自由权才能受到限制。这里有两种情况。一是基本自由权尽管仍然平等,但可能不那么广泛;一是基本自由权可能就是不平等的。如果自由权不那么广泛,那么有代表性的公民必须认为,这对他的总的自由来说是有利的;而如果自由权是不平等的,那么拥有较少自由权的那些人的自由必须得到更大的保障。对这两种情况,都要根据整个自由权体系来说明其理由。这些优先规则已经在若干场合指出过了。

    然而,对理应限制或准许限制自由权的两种情况,必须作进一步的区别。首先,限制可能来自自然的限制和人类生活中的偶然事故,或来自历史和社会的随机事件。这些限制是否正义,这个问题不会产生。例如,即使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在有利的环境下,思想和良心自由权也要服从合理的规定,参与原则的范围也要受到限制。这些限制是由政治生活或多或少固定不变的条件产生的。另一些限制则是为了适应人类环境的自然特征,例如,给予儿童较少的自由权就是如此。在这些情况下,问题是如何去发现适应某些已知限制的正义方法。

    就第二种情况来说,无论在社会安排或个人行动中,不正义业已存在。这里的问题是:对付不正义的正义方法是什么。当然,对这种不正义可能会有许多辩解理由,而行为不正义的人也往往深信不疑自己是在追求一种更崇高的事业。互不宽容和彼此敌对的派别就是说明这种可能性的例子。但是,人们的不正义倾向不是社会生活的一个固定不变的方面;这种倾向的大小强弱主要决定于社会体制,尤其决定于社会体制是否正义。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倾向于消除或至少控制人们的不正义倾向(见第八一九章),因此,一旦建立了这样的社会,敌对的和互不宽容的派别就不大可能存在,或不足为害。正义怎样要求我们去对付不正义,同怎样最有效地去适应人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限制和随机事件,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这两种情况提出了几个问题。我们记得,严格遵守是对原始地位的规定之一;正义的原则是按照它们会普遍得到遵守的假定而予以选择的。任何不遵守都被当作例外情况而不予重视(第25节)。各方把这些原则按词汇序列来安排,从而选择了一种适用于有利条件的正义观,并设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实现一个正义的社会。按照这样的次序,这些原则于是规定了一种完全正义的安徘;它们是理想理论的原则,以指导社会改革进程为其目的。但是,即使假定这些原则完全适用于这个目的,我们仍然要问,在不太有利的条件下,它们对体制适用到什么程度,它们是否对不正义的情况给予任何控制。考虑到这些情况,这些原则和它们的词汇序列并没有得到承认,因此它们有可能不再适用。

    我不打算对这些问题作系统的回答。几个特殊情况将在下文讨论(见第六章)。直觉观念是要把正义理论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或理想部分作出严格遵守的设想,并提出体现在有利环境下的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特点的那些原则。它发展了关于一种完全正义的基本结构的观念,阐明了在人类生活的固定限制下人们的相应责任和义务。我主要关心的就是正义理论的这一部分。第二部分是非理想理论,这个理论是在某种理想的正义观已经选定之后提出来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各方才想知道在不太幸运的条件下应该采用哪些原则。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这个理论又分为两个相当不同的部分。一个部分包括对如何适应自然限制和历史随机事件的指导原则,另一个部分包括对付不正义行为的原则。

    理想部分把正义理论看作一个整体,提出了一种关于我们力图予以实现的正义社会的观念。对现存体制要根据这个观念来评价,如果现存体制没有充分理由就背离了这个观念,那就应该认为它们是不正义的。正义原则的词汇序列明确规定了哪些理想成份相对来说更为迫切,而这种序列所表明的优先规则对于非理想情况也同样适用。因此,只要环境许可,我们都有一种消除任何不正义的天然责任,按照偏离完全正义的程度,首先消除最严重的不正义。当然,这种意见极其简略。背离理想的程度如何,主要由直觉去判断。然而,我们的判断是受词汇序列所表示的优先次序的指导的。如果我们对什么是正义的具有相当清楚的概念,那么我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信念就可能彼此更加接近,虽然我们不能确切地说明这种比较显著的趋同现象是怎样发生的。因此,虽然正义的原则属于一种理想状态的理论,但它们是普遍适用的。

    非理想理论的几个部分可以用不同的例子来说明,其中有些例子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有一种情况是与不太广泛的自由权有关的。既然不存在任何不平等,而只是所有的人都拥有一种比较有限的而不是比较广泛的自由,那么对这个问题就可以从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的角度去评价。在应用正义原则时,强调这个有代表性的人的利益,就是实行共同利益的原则(我认为这种共同善就是从一种恰当的意义上说对每一个人都是同样有利的某些普遍条件)。前面的例子有几个涉及一种不太广泛的自由权:以符合公共秩序的方法对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所进行的控制,以及对属于这一范畴的过半数规则应用范围所进行的限制(第34节,第37节)。这些限制是人类生活固定不变的条件产生的,因此,这些情况属于非理想理论涉及自然限制的那一部分。由于限制不宽容者的自由权和限制派别斗争的狂热行为涉及不正义问题,所以这两个例子属于非理想理论的部分遵守那一部分。然而,对这四种情况的每一种情况,都是从有代表性公民的观点出发来进行论证的。按照词汇序列的概念,对自由权范围的限制是为了自由权本身,这种限制产生了一种较小的然而仍是平等的自由。

    第二种情况是关于一种不平等自由权的。如果某些人比另一些人有更多的投票权,那么政治自由权就是不平等的;如果某些人的投票权的份量重得多,或者如果社会的一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投票权,情况也是如此。历史上有很多情况可能证明较少的政治自由权是有道理的。伯克对代表权的不切实际的描述,从十八世纪社会的角度看,也许具有某种正确的成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它就是反映了这样的事实:各种自由权并不都是具有同等价值的,因为可以想象,那时候的不平等政治自由权也许是为了适应历史的限制而作的可以容许的调整,而农奴制和奴隶制以及宗教上不宽容就肯定不是如此。这些限制并不能证明,失去良心自由权和失去表明人身不可侵犯的权利是合理的。赞成某些政治自由权和公平的机会均等的权利的理由,并不是那么令人信服的。我在前面(第11节)曾经指出,如果长久的利益大到足以把一个比较不幸的社会改变成一个能够享有充分的平等自由权的社会,那么放弃一部分这类自由,可能是有道理的。如果环境无论如何不利于这些权利的行使,情况就尤其如此。在目前还无法消灭的某些条件下,某些自由权的价值可能还没有高到可以拒绝考虑对比较不幸的人给予补偿的可能性。我们不必为了承认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的词汇序列而否认自由权的价值决定于环境。但是,确实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普遍的正义观得到采纳,使不够平等的自由权不再为人们所接受的社会条件最终将会产生。到那时,不平等自由权不再是有理可据的了。这个词汇序列可以说是一种正义制度固有的长期平衡。一旦平等的倾向形成了(尽管时间不长),那就必须按照序列来排列这两个原则。

    我在这些评论中假定,必须予以补偿的永远是那些具有较少自由权的人。我们应该始终按照这些人的观点(从制宪会议或立法机关看的那种观点)来估计情况。只有在人们所熟知的任何形式的奴隶制和农奴制减少了甚至更大的不正义这种情况下,这种限制才使这两种制度是可以容忍的这一点变得几乎确然无疑。可能存在一些过渡情况,在这种情况中,奴役比当时的做法要文明一些。例如,古希腊的城邦原来都不抓战俘,通常都是把俘虏处死。假定这些城邦通过条约协议,不再杀死战俘,而是把他们占有为奴隶。虽然我们不能以某些人的较大利益超过了另一些人的损失为理由而承认奴隶制,但在那种条件下,既然所有的人都有在战争中被俘的危险,那么,这种形式的奴隶制和现存的杀死战俘的习惯相比,也许就不是那么不正义了。设想中的这种奴役至少不是世袭的(姑且这样假定),于是就为或多或少平等的城邦中的自由公民接受了。如果奴隶受到的待遇并不十分严酷,那么作为对原有制度的一种改进,这种安排似乎是有理可辩的。这种安排大概迟早是会被完全抛弃的,因为交换战俘是一种更好的安排,而归还被俘的社会成员比奴隶服役更为可取。但是,这些考虑不管是多么富于想象力,无论如何都无助于用自然和历史的限制来证明世袭的奴隶制或农奴制是正当的。此外,在这个问题上,人们也不能用必要性来作为借口,至少不能用这些奴役安排对于更高文化形态的巨大好处来作为借口。我在下面还要谈到,至善原则在原始状态中会遭到拒绝(第50节)。

    家长式统治问题也应在这里得到一定的讨论,因为这个问题在讨论平等自由权时曾经提到过,而且它也与一种较少的自由有关。在原始状态中,各方认为他们在社会中是有理性的人,能够管理他们自己的事务。因此,他们不承认对自我的任何义务,因为对于促进他们的善来说,这是不必要的。但是,理想的正义观一经选定,他们就会希望确保自己的能力不会得不到发展,不会像儿童那样不能促进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像受重伤或精神失常的人那样,由于某种不幸或偶然事件而不能为自己的利益作出决定。为了防止自己的非理性倾向,他们同意可能足以促使他们避免愚蠢行动的惩罚安排,并接受为了消除他们的轻率行为所产生的不幸后果而规定的某些处罚,对他们来说,这样做也同样是合理的。由于这些情况,各方采纳了一些原则,这些原则规定在什么时候别人有权代表他们采取行动,并在必要时不考虑他们当时的愿望;而他们采纳这些原则,就是承认他们为了自己的善而合理地行动的能力有时可能已经衰退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能力。

    因此,家长式统治原则是各方为了防止自己在社会中缺乏理性和意志薄弱而可能在原始状态中予以承认的原则。别人有权而且有时有必要去代表我们行动,去做我们自己在有理性的情况下可能会为自己去做的事,而这种授权只有在我们不能照管我们自己的善时才是有效的。按照有关基本善的理论,家长式的决定并非不合理,对于个人的一定爱好和利益也并不缺乏了解,就这一点来说,这些决定是受个人的爱好和利益的支配的。随着我们对某个人的了解越来越少,我们就按照原始状态的观点来代表他行动,就像我们会为自己而可能行动那样。我们努力给他弄到他在无论想要别的什么时大概会需要的东西。我们必须能够证明,随着这个人的理性能力的发展或恢复,他将会接受我们代他作出的决定,并和我们一样认为我们为他做了最有益的事。

    然而,要求对方在适当的时候承认他的地位,即使这种地位不会受到合理的批评,这还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试设想两个具有充分理性和坚强意志的人,他们信奉不同的宗教或哲学信仰;假定有某种心理过程可能会使各方改信对方的观点,尽管这种过程是违反他们的愿望而强加给他们的。让我们假定,这两个人在适当的的候都会自觉地接受他们的新的信仰。但我们仍然不可以这样来看待他们,因为这里需要另外两个条件:必须用理性和意志的明显衰退或缺乏来证明家长式干预是正确的;必须用正义原则和对对象的更长远的目标和爱好的了解,或者用关于基本善的说明,来指导家长式干预。对家长式措施的产生和范围的这些限制,来自对原始状态的假定。各方希望保障他们的人格完整以及他们的最终目标和信仰(不管是什么样的目标和信仰)。家长式统治的一些原则可以防止我们的非理性行为,因此只要这些原则能在以后得到赞向,那就决不能把它们说成是对一个人的信仰和人格的肆意攻击。更一般地说,教育方法必须同样尊重这些限制(第78节)。

    正义即公平理论的力量看来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必须向地位最不利的人证明一切不平等都是有理的,一是自由权优先。这一对限制使正义即公平理论不同于直觉主义和目的论。如果考虑前面的讨论,我们就能再次提出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并把它和适当的优先规则结合起来。我相信,这方面的修改和补充是无须解释的。这一次,这个原则如下:第一个原则:

    每个人都应有平等的权利去享有与人人享有的类似的自由权体系相一致的最广泛的、平等的基本自由权总体系。优先规则:

    正义原则应按词汇序列来安排,因此自由权只有为了自由权本身才能受到限制。这里有两种情况:(l)不太广泛的自由权应能使人人享有的自由权总体系得到加强,(2)不太平等的自由权必须是具有较少自由权的那些人能够接受的。也许可以再一次指出,我还必须对优先规则作出系统的论证,虽然我已在若干重要的场合对这个规则进行了考察。看来它与我们深思熟虑的信念是相互吻合的。但是关于按照原始状态的观点来提出论据,我要推迟到本书第三编,到那时,就可以把契约论的全部意义显示出来了(第82节)。

    第40节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已考虑了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内容和这一原则所规定的权利优先的含义。在这里提一提康德对这个原则所由产生的正义观的解释,似乎是适当的。这种解释是以康德的自律观念为基础的。我认为,突出康德伦理观的普遍性和广泛性的地位是一个错误。道德原则是普遍的和广泛的,这对他来说几乎说不上是什么新的见解;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两个条件对我们的讨论无论如何不会有很大帮助。要在这样脆弱的基础上提出一种道德理论来,那是不可能的,因此,讨论康德的学说如果仅仅限于这些观念,就会使讨论变得毫无价值。他的观点的真正意义另有所在。

    举例来说,康德首先提出了道德原则是理性选择的目标这个概念。这些原则规定了人们在某个道德共同体内为了控制自己行为而能够合理地希望得到的道德法则。道德哲学变成了关于一种得到适当规定的合理决定的概念和结果的研究。这种概念产生了直接的结果。因为我们一旦把道德原则看作是对某个目的领域的立法,这些原则显然就必须不但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的,而且也必须是普遍的。最后,康德还假定,这种道德立法应在把人体现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存在这种条件下得到一致的赞同。对原始状态的描述,就是试图对这种观念作出解释。这里,我不想在康德的论题的基础上对这种解释进行论证。当然,有人会希望对他的观点作不同的理解。也许,最好是把下面的评论看作是把正义即公平理论同康德和卢梭的契约论传统的重要论点联系起来的一些建议。

    我认为,以康德之见,一个人的本质就是他是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存在,如果他所选定的行动原则最充分地表现他的这种本质,那么他的行动就是自律的。由于他的社会地位或天生禀赋,或者由于他所生活的那个特定社会或他偶然希望得到的那些具体事物,他据以行动的那些原则并没有被采纳。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就是他律地行动。无知之幕使原始状态中的人得不到大概能使他们选择他律原则的知识。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各方一起作出了他们的选择,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存在着产生需要正义原则的那些环境。

    的确,赞成这些原则的论据在许多方面补充了康德的观念。例如,它使康德的观念有了这样的特征。即被选定为原则可以适用于社会的基本结构;而体现这一结构特点的前提则被用来推导出正义的原则。但我认为,这方面和其他方面的补充是十分自然的,仍然是相当接近康德的学说的,至少在全面研究他的所有伦理学著作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假定赞成正义原则的推理是正确的,我们就能够说,当人们按照这些原则行动时,他们就是在按照他们作为在平等的原始状态中的有理性的独立的人而可能选择的原则行动。他们的行动原则不决定于社会或自然的随机事件,也不反映他们的生活计划细节或鼓舞着他们的种种希望所具有的倾向。人们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从而表现了他们作为受到人类生活普遍条件制约的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存在所具有的本质。假设一个人作为特殊存在的本质成了确然无疑的决定因素,那么,表现这样的本质,就要按照可能选定的原则来行动。当然,原始状态中各方的这种选择,要受到上面假设情况的限制。但是,如果我们根据常例有意识地按正义原则行动,我们就是有意识地假定了原始状态的限制。对于能够这样做并且希望这样做的人来说,这样做的一个理由就是表现人的本质。

    康德认为,正义的原则也就是绝对命令。按照康德的理解,所谓绝对命令就是根据作为自由而平等的理性存在的人的本质而适用于一个人的行动原则。这个原则是否有效,不以一个人是否具有特定的欲望或目标为先决条件。相反,一种假设的命令却认为:它命令我们采取某些步骤,作为实现具体目标的有效手段。无论这是想要得到某种特定事物的欲望,或是要得到某种比较普遍的事物的欲望,如某种令人愉快的感情或乐趣,与之相应的命令都是假设的。这种假设是否适用,决定于一个人是否具有某种目标,而作为一个有理性的人的一个条件,他并不需要具有这种目标。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论据假定,各方并无具体的目标,他们只想得到某些基本善。一个人想要得到这些东西,是一种合理的愿望,不管他别的还想得到些什么。因此,如果考虑到人性问题,那么想得到这些东西就是合乎理性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假定每个人都具有某种关于善的观念,但我们对他的最终目标却是一无所知。因此,人们对基本善的爱好仅仅是根据对理性和人类生活条件的最普遍的假定推知的。不管我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绝对命令对我们都是适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按照正义的原则行事,也就是按照绝对命令行事。这一点完全反映了这样的事实;并没有把随机事件作为获得这些原则的前提。

    我们还可以指出的是,关于互不关心的动机假定,符合康德的自律概念,并为说明这种情况又增加了一条理由。迄今为止,这种假定一直被用来说明正义环境的特点,并为指导各方进行推理提供一种明确的观念。我们同时还知道,仁慈的概念是第二位的概念,因此不可能有多大的作用。不过,我们还可以补充说,关于互不关心的假定就是必须考虑对一系列最终目标的选择自由。采用某种关于善的观念的自由仅仅受到某些原则的限制,而这些原则是从一种对这些观念并不加以任何限制的学说推导出来的。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互不关心体现了这个概念。我们假定,从相当一般的意义上说,各方具有相互对立的要求。如果他们的目标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受到了限制,那么从一开始这似乎就是对自由的一种任意的限制。此外,如果把各方看作是利他主义者,或是某种快乐的追求者,那么,就这方面的论据所能表明的情况看,被选定的原则可能仅仅适用于这样一些人:他们的自由只限于按照利他主义和享乐主义来进行选择。正如这一论据现在所表明的那样,正义原则涉及所有的具有合理的生活计划的人,不管他们的计划内容如何,于是这些原则也就体现了对自由的适当限制。因此可以这样认为,对关于善的观念的限制,是由于对人们可能有的欲望预先不加以任何限制的契约状态进行解释的结果。这样,也就有了种种理由来赞成关于互不关心的动机的前提。这个前提下仅仅是关于正义环境的真实性问题,也不仅仅是使这个理论易于处理的一种方法,而且还与康德的自律概念联系在一起。

    然而,有一个难点应该予以说明。西奇威克对此有明确的表达。他说,按照康德的伦理观,一个人根据道德法则行动从而实现了真正的自我,再没有比这个概念更明显了,而如果这个人竟会使自己的行动决定于感官欲望或偶然目标,那么他就是受自然法则的支配。但西奇威克认为,这种概念不说明任何问题。在他看来,按照康德的观点,圣人和坏蛋的生活似乎同样是自由选择的结果(就本体自我而言),同样受自然法则的支配(作为现象自我)。康德一点也没有说明,为什么坏蛋在邪恶的生活中没有像圣人在高尚的生活中那样表现出他的特有的、自由选择的自我。我认为,只要一个人假定,像康德的说明似乎可能承认的那样,本体自我能够选择一批始终一贯的原则,按照这些原则(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原则)来行动,足以说明一个人的选择就是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选择,那么,西奇威克的反对理由就是决定性的。康德的回答必然是:虽然按照任何一批始终一贯的原则行动,可能是本体自我的一种决定的结果,但现象自我的这种行动并不都表明这是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决定。因此,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行动中表现他的真实自我从而实现了他的真实自我,如果他首先是希望实现这种自我,那么,他就会愿意按照表明他作为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质的那些原则来行动。这种论据所缺少的就是有关表现的概念那个部分。康德没有证明,按照道德法则行动就能明白无误地表现了我们的本性,而按照相反的原则行动就不能表现我们的本性。

    我认为,这个缺点由于原始状态观而得到了补救。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有一种论据来说明,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可能会选择哪些原则,而这些原则在实践中必须是能够应用的。要对这个问题作出明确的回答,就必须对付西奇威克的反对理由。我的意见是:我们把原始状态看作是本体自我用来观察世界的观点。作为本体自我的各方,有完全的自由去选择他们愿意选择的任何原则;但他们也希望表现他们作为这个概念王国中完全具有这种选择自由权的有理性的平等成员的本性,也就是作为用这种方法去观察世界,并作为社会成员在他们的生活中表示这种希望的人的本性。因此,他们必须决定,在日常生活中,自觉地遵守哪些原则,按照哪些原则来行动,将会最好地表明他们社会中的这种自由,最充分地显示他们不受自然随机事件和社会悄然变故的影响。如果契约论的论据是正确的,这些原则事实上也就是规定道德法则的原则,或者更确切地说,就是适用于体制和个人的正义原则。对原始状态的描述,说明了本体自我的观点,亦即它打算成为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观点。我们作为这样的人的本性,反映在决定选择的条件中,如果我们按照可能选择的原则行动,我们的这种本性就被显示出来了。因此,人们按照他们在原始状态中可能承认的方式行动,从而表现出他们的自由,表现出他们不受自然和社会随机事件的影响。

    因此,按照正常的理解,正义地去行动的愿望,一部分来自最充分地表现我们是什么人或能够成为什么人这种愿望,即成为具有选择自由权的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这种愿望。我认为,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康德认为,不能按照道德法则去行动,只能引起羞耻心,而不会产生负罪感。这个说法是恰当的,因为在他看来,不正义地行动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不能表现我们作为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的行动。因此,这种行动损害了我们的自尊,损害了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而体验到这种丧失就是羞耻心(第67节)。我们的行动似乎使我们成了低等的人,似乎使我们成了其基本原则决定于自然随机事件的人。那些认为康德的道德学说就是关于法律和犯罪学说的人,是大大误解了他。康德的主要目的是要深化卢梭的思想,并证明这种思想是正确的,因为卢梭认为,自由就是按照我们为自己制定的法律去行动。这种思想不是导致颐指气使的道德观,而是导致互相尊重和自重的伦理观。

    因此,可以把原始状态看作是对康德的自律观念和绝对命令的一种程序上的解释。目标领域的指导原则,就是在原始状态中可能予以选择的原则;而对这种状态的描述,使我们能够说明,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就是表现我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所具有的意义。这些观念不再是纯粹先验的,它们与人类行为的关系也不再是不能说明的,因为原始状态的程序观使我们能够建立这种关系。的确,我们在一些方面背离了康德的观点。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些问题;但应该指出两点。我曾经假定,作为本体自我的人所作出的选择,是一种集体的选择。自我是平等的意义在于,选定的原则必须是其他自我能够接受的。既然所有的人都是同样自由和有理性的,因此每一个人在采纳伦理共同体的普遍原则时都必须有平等的发言权。这就是说,作为本体自我,每个人都应赞同这些原则。除非坏蛋的原则得到选择,否则他们就不能表现出这种自由的选择,不管个别的自我多么希望选择这些原则。我打算在下文规定一种明确的概念,使这种一致的协议能够最充分地表现甚至是个别的自我的本性(第85节)。这绝不是像这种选择的集体性质看起来可能意味着的那样要否定个人的利益。但目前我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

    其次,我一直假定,各方是知道他们受到人类生活条件的支配的。由于他们处于正义的环境之中,他们就在世界上与其他一些同样面对中等匮乏的限制和相互竞争的要求的人处于同样的地位。人类的自由要受到按照这些自然限制选定的原则的支配。因此,正义即公平理论就是关于人类正义的理论,关于人和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的基本事实是这个理论的前提之一。不受这些限制支配的纯粹思想的自由和上帝的自由,不属于这个理论的范围。看来,康德也许是要使他的学说适用于所有这些有理性的人,从而也适用于上帝和天使。人们在世界上的社会地位,在他的理论中似乎并没有决定正义的基本原则的这种作用。我并不认为康德持有这种观点,但我不能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只要说这样一点就可以了:如果我错了,那么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比我此时此刻想要假定的更加不符合康德的意图。

    第五章 分配份额-1

    在这一章里,我将着手讨论正义的第二个原则,并以现代国家为背景,介绍符合这个原则要求的体制安排。首先,我要指出,正义的原则可以作为政治经济学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功利主义的传统强调了这方面的应用,但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们在这方面的进展如何。我还要着重指出,这些原则包含了关于社会体制的某种理想,这一点在本书第三编我们考虑社团的价值时将是十分重要的。为了为随后的讨论作好准备,我还要简略地谈一谈经济制度、市场作用等问题。接着,我将转向讨论关于两代人之间的节约和正义这个困难问题。对所有重要之点都将用直觉方法予以综合考虑,然后再专门对时间偏好问题和关于优先的某些进一步情况提出一些看法。在这之后,我还打算指出,分配份额的重要性可以说明常识性正义准则的地位。我还要把至善论和直觉论作为分配正义理论来研究,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与其他传统观点的对比。在整个这一章中,我随时都会谈到对私有财产经济制度和社会主义制度的选择问题;仅仅从正义理论的观点来看,不同的基本结构似乎都能符合它的原则。

    第41节政治经济学中的正义概念

    在这一章里,我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作为政治经济学的一种观念,即作为对经济安排和经济政策以及它们的背景体制进行评价的标准,正义的这两个原则是怎样发生作用的(对福利经济学通常也是以同样的方法来说明的。我不用这个名称,因为“福利”这个词表明,暗含的道德观是功利主义的;“社会选择”这个说法要好得多,虽然我认为,它的内涵仍然过于狭窄)。政治经济学理论必须包括对以某种正义观为基础的公共善的解释。公民在考虑经济和社会政策问题时,这种理论要能指导公民的思考。他应该采纳制宪会议或立法阶段的观点,并弄清楚正义原则的适用情况。政治主张关系到增进整个国家的善的问题,因而迫切需要某种用于正义地分配社会利益的标准。

    我从一开始就曾着重指出,正义即公平观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它是一种把社会形态当作封闭体系来进行分类的正义观。关于这些背景安排的某种决定是十分重要的,不可避免的。事实上,社会和经济立法的累积影响,将会对基本结构作出明确的规定。此外,社会制度决定了它的公民最终会有的需要和愿望。它部分地决定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也决定了他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因此,经济制度不仅是满足现有需要的一种规定手段,而且也是产生和形成未来需要的一种方法。人们为了满足他们当前的欲望而共同努力的方式,影响到他们今后有什么样的欲望,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事情自然是十分明显的,是始终得到公认的。像马歇尔和马克思这样不同的经济学家,对这些事情都是十分重视的。既然经济安排产生了这些影响,而且事实也必然要产生影响,那么对这些体制的选择就牵涉到关于人类善和实现这种善的体制设计的某种观点。因此,作出这种选择不但要有经济理由,而且也要有道德和政治理由。对效率的考虑只是作决定的一个根据,而且往往是比较次要的根据。当然,这种决定可能不是公开作出的;它可能是在幕后作出的。我们常常不经思考就默认了现状所暗示的道德观和政治观,或者让问题由互相斗争的社会和经济势力碰巧取得成功的办法来解决。但是,政治经济学必须研究这个问题,即使得到的结论是最好由事态的发展来决定。

    初看起来,社会制度对人类需要和人们对自己的看法的影响,向契约观念提出了明确的异议。人们也许会认为,这种正义观依赖于现有个人的目标,并用受这些目标支配的人可能选择的原则来调整社会秩序。因此,这种理论怎么能够确定可以用来评价基本结构本身的阿基米德点呢?看来,除了按照这个人在至善论的或先验的基础上得到的某种理想的观念来评价制度,也许别无他法。但是,正如对原始状态和康德的解释所作的描述表明的那样,我们决不能忽视这种状态的十分特殊的性质和在这种状态中所采用的原则的作用范围。关于各方的目标,仅仅提出了最一般的假定,就是说,各方对社会基本善感到兴趣,对人们在无论想要别的什么时大概都会需要的其他东西感到兴趣。诚然,关于这些善的理论离不开某些心理前提,而这些前提可能证明是不正确的。但无论如何,这种思想必须把人们一般都需要的某类善规定为可能包括最广泛多样的目标的合理生活计划的一部分。因此,假定各方需要这些善,并把某种正义观建立在这一假定的基础上,并不是把这种正义观同人类利益的某种特定模式联系在一起,因为这些利益可能是某种特定的体制安排产生的。事实上。正义理论确实包含某种关于善的理论,但在广泛的范围内,这并不预先判定人们希望成为某种人的选择。

    然而,正义原则一旦被推导出来,契约论就为关于善的观念规定了某些限制。这些限制来自正义对效率的优先,来自自由权对社会和经济利益的优先(假定这种序列得到公认)。我在前面(第6节)说过,这些优先意味着,对本来就是不正义的东西的需要,或除了破坏正义的安排就无法得到满足的东西的需要,都是不重要的。满足这些需要是没有意义的,社会制度应该要求人们抛弃这些需要。此外,人们也必须考虑稳定性问题。正义的制度必须证明自己是值得支持的。这就是说,它的安排必须使它的成员产生相应的正义感,即按照它的规章为正义理由而行动的实际愿望。因此,对稳定性的需要和鼓励人们放弃与正义原则相矛盾的愿望的准则,为体制规定了进一步的限制。这些体制不但必须是正义的,而且还必须能够促进参加这些体制的人们身上的正义美德。从这个意义上说,正义原则对个人所偏爱的理想作出了规定,社会和经济安排必须尊重这种理想。最后,主张使理想植根于我们的工作原则之中的论据表明,正义的两个原则需要某些体制。这两个原则规定了某种理想的基本结构,或某种理想的基本结构的轮廓,这应该是改革过程的演进结果。

    这种见解的要领是:正义即公平观不受现有的需要和利益的支配。它确定了一个用来对社会制度进行评价的阿基米德点,而毋需求助于某种先验的见解。社会的长远目标按照社会的主要方向被确定了下来,而不管当时社会成员的具体愿望和需要是什么。既然体制应该培养正义的美德,要求人们放弃与这种美德背道而驰的欲望和志向,所以就规定了一种理想的正义观。当然,变革的速度和在任何特定时间所需要的特定改革,依赖于当时的条件。但正义观、正义社会的普遍形态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个人理想,并不具有相似的依赖性。至于人们想要扮演上级或下级角色的愿望是否还没有大到可以使人们接受专制体制,或者人们对别人的宗教习惯的了解是否还没有令人不安到可以不允许良心自由权,这样的问题是不存在的。我们没有必要去问:在相当有利的条件下,技术统治的然而是专制主义的体制的经济利益,是否大到可以证明牺性基本自由是有道理的。这些意见自然是认为,据以选择正义原则的普遍假定是正确的。但是,如果这些假定是正确的,那么,这种问题已经被这些原则解决了。某些体制形式是植根于正义观之中的。这种观点和至善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它们都规定了一种限制追求现有欲望的个人理想。就这一点来说,正义即公平观和至善论都是与功利主义相对立的。

    由于功利主义对欲望的性质不加区别,所有的满足都具有某种意义,因此,对于选择某些欲望系统或个人的理想,就无任何标准可言。无论如何,从理论的观点看,这是不正确的。功利主义者始终可以认为,鉴于目前社会条件和人们的实际利益,考虑到这些利益在这种或那种可供选择的体制安排下的发展情况,那么,鼓励一种模式的需要而不是另一种模式的需要,很可能会导致满足的一种更大的净差额(或更高的平均值)。功利主义者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来选择个人理想的。某些看法和欲望由于不大符合富有成果的社会合作,往往降低了总的(或平均的)幸福。大体上说,道德的价值就是一般可以用来增进福利总量的那些倾向和实际欲望。因此,断言功利原则不是选择个人理想的根据,这可能是一种错误,不管在实践中应用这个原则是多么困难。然而,这种选择确实取决于现有的欲望和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它们向未来的自然延续。这种原始环境可能会严重地影响应该得到鼓励的关于人类善的观念。所不同的是,正义即公平理论和至善论都独立地规定了三种关于个人和基本结构的理想观念,这样,不但某些欲望和倾向必然要受到劝阻,而且原始环境的这种影响最后也会消失。就功利主义来说,我们无法肯定会发生什么情况。既然它的首要原则不包含任何理想,我们的出发点往往可能会影响我们将要走的道路。

    这里的基本意思可以总结为:尽管正义即公平观带有个人主义的特征,但是正义的两个原则是不以现有欲望或当时社会环境为转移的。因此,我们能够得到一种关于正义的基本结构的观念,以及一种可以与这一观念并行不悖的个人理想,这种观念可以用作评价体制和指导全面的社会改革的标准。为了找到一个阿基米德点,没有必要去求助于一种先验的或至善论的原则。假定存在某些普遍的欲望,如想要得到社会基本善的欲望,并把在一种经过适当规定的原始状态中可能达成的协议作为基础,我们就能得到不以现有环境为转移的必要的独立性。原始状态被赋予的特征是:取得一致意见是有可能的;任何一个人的思考代表了所有人的思考。此外,在得到正义原则有效管理的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这一点对公民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同样适用。大家都有一种类似的正义感,就这一点来说,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是同质的社会。政治上的争论需要这种道德上的一致。

    可以认为,关于意见一致的假定是理想主义政治哲学所特有的。然而,由于意见一致的假定是适用于契约观点的,所以这种假定就不再有任何理想主义的特点。这个条件是原始状态程序观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而意味着对某些论据的一种限制。这样,它就决定了正义理论的内容,即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相一致的那些原则。休谟和亚当·斯密都认为,如果人们要采纳某种观点,即公正的旁观者的观点,他们最后就会产生同样的信念。功利主义的社会也可能是井然有序的社会。就大多数情况来说,包括直觉主义在内的哲学传统始终认为,存在着某种合适的观点,可以希望用它来得到关于道德问题的一致意见,至少在具有相类似的充分知识的有理性的人之间是如此。或者,如果不可能得到一致的意见,但一经采纳了这种观点,判断的差异也会大大减少。对这一观点的不同解释,对我们所说的原始状态的不同解释,产生了不同的道德理论。从这个意义上说,有理性的人们之间意见一致这个概念是包含在整个道德哲学传统中的。

    正义即公平观所表现出来的特点是它对原始状态,即对意见一致这个条件所出现的环境的说明方式。由于对原始状态可以给予一种康德式的解释,这种正义观事实上与理想主义有着密切的关系。康德力图为卢梭的普遍意志概念提供一种哲学基础;而正义理论也试图为康德的目的王国概念以及自律概念和绝对命令概念提供一种自然的程序上的说明(第40节)。这样,康德学说的基本结构就同它的抽象环境分离开来,从而可以更清楚地了解这个结构,并在提出这种结构时可以遭到较少的反对。

    还有一个与理想主义的相似之处是:正义即公平观十分重视社团的价值,而这一点怎样发生,决定于康德的解释。我将在本书的第三编讨论这个问题。这里的基本思想是,我们希望用一种以个人主义为理论基础的正义观来说明社会价值,说明体制、社团和团体活动的内在的善。尤其是为了明确起见,我们不希望依赖一种模糊的社团概念,也不希望假定社会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有它自己的生活,它的生活不同于并优越于它的所有成员在相互关系中的生活。因此,首先提出了原始状态的契约观。这种观念相当简单,而它所提出的合理选择问题也比较明确。不管这种观念可能看起来是多么个人主义的,我们最终还是不得不用它来说明社团的价值。否则,正义理论就不可能是有效的。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有一种把自尊这个基本善和这个理论的业已得到详尽阐述的那些部分联系起来的说明。不过,目前我不打算讨论这些问题,而是着手考虑正义的这两个原则对于基本结构的经济方面的进一步含义。

    第42节关于经济制度的一些论点

    我们的论题是正义理论而不是经济学(不管这种理论是多么不成熟),记住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们只关心政治经济的某些道德问题。例如,我打算问:在长期中储蓄的适当比率是多少?关于税收和财产的背景体制应该怎样安排?或者,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应该确定在什么水平上?我提出这些问题,目的不是要说明用什么样的经济学理论来解释这些体制的作用,更不是对这点要补充什么意见。在这里打算这样做显然是不适当的。这里引用了经济学理论的某些不成熟部分,仅仅是为了说明正义原则的内容。如果不正确地使用经济学理论,或者,如果公认的学说本身就是错误的,我希望这不会损害正义理论的目的。但是,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伦理原则决定于普遍的事实,因此,适用于基本结构的正义理论包含了对这些安排的说明。如果我们要验证一些道德观,那就必须提出某些假定,并明确指出它们的后果。这些假定必然是不准确的,过分简单的,但如果它们能使我们揭示正义原则的内容,这可能就无关紧要。而如果在各种情况下,差别原则能够得出可以接受的结论,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总之,讨论政治经济的一些问题,仅仅是为了找到正义即公平理论的切实可行的方面。我讨论这些问题所用的观点,也就是公民试图对经济体制是否正义进行判断的观点。

    为了避免误解,也为了指出一些主要问题,我首先要就经济制度问题发表一点看法。政治经济与背景体制的公有部门和特有形式有着重要关系,因为体制用税收和财产权以及市场结构等等来调节经济活动。经济制度规定生产什么东西,用什么手段生产,谁得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对哪些贡献的报酬,以及社会资源有多大一部分专门用于储蓄和补充公共善。这些问题的安排最好应能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但我们不得不问一问:这一点能不能做到?尤其是这些原则要求的是什么?

    首先,区分公有部门的两种情况是有益的;否则,就会使私有财产经济制度与社会主义制度的区别变得模糊不清。第一种情况与生产资料所有制有关。这方面的传统的特征是: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公有部门(按国营公司在总产量中所占的比例来衡量并由国家官员或工人委员会来管理)的规模要大得多。在私有财产经济制度中,国营公司的数目可以很小,而且不管怎样毕竟限于公用事业和运输这些特例。

    公有部门的另一个十分不同的特点是社会总资源专门用于补充公共善所占的比例。公共善和个人善之间的差异产生了一系列复杂问题,但这里主要的概念是,公共善有两个特点,即不可分割性和公有性。这就是说,有许多个人,也可以说是一批公众,他们希望得到或多或少的这种善,但如果他们想要享有这种善,他们每个人都必须享有相等的数量。所产生的善的数量不像个人的善那样可以分割,也不能由个人根据自己的爱好来多得或少得。有各种不同的公共善,它们的不可分割的程度不同,享有它们的有关公众的人数多寡也不同。极端情况下的公共善对全社会来说是完全不可分割的。典型的例子就是抵御(不正当的)外来进攻的国防。所有公民都必须得到同等数量的这种善,他们决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得到不同的保护。在这类情况下,不可分割性和公共性所产生的结果是,提供公共善必须通过政治过程来安排,而不是通过市场来安排。要产生多少公共善以及为此提供多少资金,都必须由立法来决定。所有的公民都得到了同样数量的善,从这个意义上说,分配问题是不存在的,因此分配的费用是零。

    公共善的不同特征就是来自这两个特点。首先,这里有一个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的问题。凡是在公众规模庞大并包括许多人的地方,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逃避尽自己的本分。这是因为,不管一个人做什么,他的行动都不会对所产生的善的总量产生重大的影响。他把别人的集体行动看作反正是既定的行动。如果产生了公共善,他对这种善的享有不会由于他没有作出贡献而减少。如果没有产生公共善,他的行动无论如何也不会使情况有所改变。一个公民不管是否已经纳税,都得到使他免遭外来入侵之害的同样保护。因此,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任何政治交易和自动的协议都不会得到发展。

    由此可见,对公共善的安排和资助必须由国家来接管,规定人人都要作出贡献的某种有约束力的规章必须实施。即使所有的公民愿意作出自己的贡献,也只有在他们确信别人也会作出贡献时,他们大概才会这样去做。因此,即使公民们已经同意采取集体行动,而不是把别人的既定行动看作是孤立的个人的行动,也仍然有使这种协议受到约束的任务。正义感使我们促成了某些正义的安排。并使我们在相信别人或相当多数的人会对这些安排尽他们的一份力量时尽我们的一份力量。但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存在一种得到有效执行的具有约束力的规章,才能在这方面作出合理的保征。假定公共善对每一个人都有利,并且所有的人可能都一致同意对这种善作出安排,那么从每一个人的观点看,使用强制手段就是完全合理的。政府的许多传统活动只要能够证明是正当的,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解释。即使每个人都受到同一种正义感的驱使,由国家来执行规章的必要性也将仍然存在。基本的公共善的特征使集体的协议成为必要,必须向所有的人作出这些协议将会得到遵守的可靠保证。

    公共善的情况的另一个方面是外部效应问题。既然善是公共的,而且是不可分割的,那么这些善的产生就会使某些人得到利益和蒙受损失,而安排这些善的人或决定产生这些善的人,对这种利益和损失可能是不会考虑的。因此,在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只有一部分公民纳税以负担公共善方面的开支,那么整个社会仍然要受到所提供的善的项目的影响。然而,同意征税的人可能会不考虑这种结果,这样,公共开支总额可能就同考虑全部利益和损失时有所不同。就日常情况来说,这种不可分割性是不完全的,公众的人数也是比较少的。如果有人接受某种传染病的预防注射,那是利己而又利人的事;虽然这种预防疾病的方法不会使他得到任何酬劳,但如权衡全部利益,对当地社区来说,这可能是值得的。当然还有公害方面的显著例子,如工业污染和自然环境受到侵蚀。对于这些费用,市场一般都不计算在内,这样,生产出来的商品就以大大低于它们的边际社会成本的价格出售。私人会计核算和社会会计核算是相互脱节的,而市场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示出来。法律和政府的一个根本任务就是制定必要的纠正措施。

    因此,显而易见,某些基本善的不可分割性和公共性以及它们所产生的外部效应和诱惑,决定了必须由国家来组织和执行集体协议。认为政治统治完全以人们自私自利和多行不义的倾向为基础,这是一种肤浅的观点。因为即使在正义的人们之间,只要对许多人来说善是不可分割的,那么他们的彼此孤立决定的行动就不会产生这种普遍的善。某种集体安排是必要的,每个人都希望得到保证,如果他愿意尽他自己的一份力量,这种安排就能得到恪守。在一个大社团里,不要以为有了人们对彼此正直诚实的相互信任,执行集体协议就成了多余的事情。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必要的制裁无疑是温和的,也许根本不会实施。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手段的存在也是人类生活的一种常规条件。

    在这些论点中,我已把孤立决定与保证遵守这两类问题区别了开来。如果孤立作出的许多个人决定的结果,对每一个人来说比其他某种行动方针更坏,那么,即使由于把别人的行为看作是既定的行为,他的决定是完全合理的。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是第一类问题。这不过是关于囚犯的二难推论的普遍情况,霍布斯所说的原始状态就是这种情况的典型例子。孤立决定的问题就是要说明这种情况,并弄清楚从所有人的观点看什么是最好的有约束力的集体保证。保证遵守的问题则不同。这里的目的是要向正在进行合作的各方保证,共同的协议正在得到执行。每个人准备作出贡献的意愿是随别人的贡献而定的。因此,为了使公众信任从每个人的观点看都是上乘的设计,或者即使没有这种上乘设计,无论如何也要有优于那种可行情况的设计,那就必须规定用于执行罚款和刑罚的某种手段。这时,一个有作为的统治者的存在,或者甚至对他的能力存在普遍的信心,就能发挥一种决定性的作用。

    关于公共善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用于产生公共善的社会资源所占的比例与生产资料公有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问题,所以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私有财产经济制度可能拨出很大一部分国民收入用于此种目的,而社会主义社会则可能拨出很小一部分国民收入用于此种目的,反之亦然。有多种多样的公共善,从军事装备到保健设施等等。政府在政治上同意配置和资助这些项目之后,可以从私营部门或国营公司把它们购买过来。要产生哪些具体的公共善。以及为限制公害采取什么措施,取决于有关的社会。这不是一个体制原则问题,而是一个政治社会学问题,这个问题还包括体制对政治利益平衡的影响方式。

    在简略地考虑了公共部门的两个方面之后,我最后还想发表几点意见,谈一谈经济安排可能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由供求关系自由决定价格的市场制度。有几种情况需要加以区别。所有政权一般都会利用市场来分配实际生产的消费品。任何其他方法都会造成管理上的麻烦,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采取定量配给和其他手段。但在自由市场制度下,商品的产量同时还受到家庭喜爱在市场上购买的物品的品种和数量的支配。能够得到大于正常利润的商品会较大量地生产出来,直到超额生产的部分得到削减。在社会主义制度下,计划者的偏爱或集体决定对确定生产方向往往起着较大的作用。无论是私有财产制度还是社会主义制度,一般都容许自由选择职业和工作地点。只有在两者中任何一种中央集权的制度下,这种自由才受到公开的干预。

    最后,经济安排的一个基本特征是利用市场确定储蓄率和投资方向的程度,以及国民财富用于自然保护和用于消除对后代福利的无法补救的损害所占的比重。这里有若干可能性。集体决定可以确定储蓄率,而投资方向基本上留给争夺资金的各个公司去决定,无论是社会主义社会还是私有财产社会,都可能会对防止不可逆转的破坏和对节约自然资源及保护环境表现出巨大的关切。但是,不管是哪种社会,在这方面都可能做得很糟。

    因此,显而易见,利用自由市场与私人占有生产工具这两者之间并没有本质上的联系。正常情况下的竞争价格是公平合理的,这种思想至少可以追溯到中古时代。虽然市场经济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佳设计这种观念一直得到所谓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极其认真的研究,但这一点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偶然现象,因为至少从理论上说,社会主义政权也可以利用这种制度的优点。优点之一就是效率。在某些情况下,竞争价格决定了生产什么商品,同时竞争价格把资源分配于生产的方式使公司选择最好的生产方法,也使家庭购买产生最佳的商品分配。不再存在由此而产生的使一个家庭的境况更好(由于它所偏爱的商品)而又不使另一个家庭的境况更糟的经济结构的重新安排。不可能有任何进一步的互利交易;也没有既增加某种合意商品的生产,而又不要求减少另一种合意商品的生产的任何切实可行的生产方法。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就可以使某些人的地位更加有利,而又不使其他任何人遭受损失。普遍平衡的理论说明,在适当的条件下,价格所提供的信息是怎样使经济因素发挥作用,从而协同一致地实现这一结果的。完善的竞争是获得效率的一种理想的方法。当然,必要的条件是十分特殊的条件,充分实现这些条件,在现实世界中是绝无仅有的。此外,市场失灵和不完善往往是严重的,因此分配部门必须作出补救的调整措施(见第43节)。垄断性的限制、缺乏信息、外在经济因素和不经济因素等等,必须得到承认并予以纠正。就公共善来说,市场是完全不起作用的。但这些问题在这里不一定与我们有关。提及这些被理想化了的安排,是为了弄清楚纯粹程序正义的有关概念。这样,就可以把这种理想的观念用来评价现有的安排,并把它作为一种框架,用来指出应该着手进行的改革。

    市场制度的另一个优点同时也是更重要的优点是:在必要的背景体制下,它与平等自由权和公平的机会均等是并行不悖的。公民可以自由选择职业。根本没有理由要进行强制的和集中指挥下的劳动。竞争性的安排产生了收入的差异,但如果没有这种差异,事实上就很难知道,无论如何在一般情况下,怎样才能避免中央集权社会与自由权形同水火的某些方面。此外,市场制度分散了经济权力的运用。不管公司的内在性质是什么,不管它们是私营的还是国营的,也不管它们是由企业家管理的还是由工人选举的经理管理的,它们都把产出和投入的价格看作是既定的,并据此来制定它们的计划。如果市场是真正竞争性的,公司就不用参加价格战或争夺市场支配力的其他斗争。政府按照通过民主方式得出的政治决定,调整在它控制下的某些区素。如总投资额、利息率和货币量等等,以控制经济形势。无所不包的直接规划是不必要的。各个家庭和公司可以独立地作出自己的决定,只要这种决定符合普遍的经济状况就行。

    在指出市场安排与社会主义体制并行不悖的同时,至关重要的是要区别价相的分配功能和销售功能。分配功能与利用价格实现经济效率相联系,而销售功能则与价格决定作为对个人贡献的报酬而得到的收入相联系。社会主义政权规定利率,以便向投资项目分配资源,计算使用资本以及诸如土地和森林这些稀缺的自然资产的租赁费用,这完全顺理成章。事实上,如果要最充分地使用这些生产手段,就必须这样去做。即使这些资产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非人为努力的结果,那么,只要它们和其他因素结合起来得到了更大的产出,它便就仍然是生产性的。但不能由此就说,一定要有这样的一些私人,他们作为这些资产的所有者,得到了由这些资产换算成的货币。相反,这些会计价格是制定有效的经济活动一览表的指标。除了劳动种类无所不有这一点外。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价格和个人的收入是不能适应的。但是国家由于自然资产和集体资产而增加了收入,因此,这些资产的价格不具有任何销售功能。

    因此,必须承认市场体制是私有财产制度和社会主义制度所共有的,同列也必须把价格的分配功能和销售功能区别开来。由于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生产资料和自然资源都是公有的,所以它们的销售功能就大大地受到了限制,而私有财产制度则在不同程度上利用价格来达到这两个目的。在这两种制度及其许多中间形态中,哪一种制度或形态能最充分满足正义的要求,这一点我认为无法事先确定。对这个问题大概不会有任何带普遍性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每一个国家的传统、体制和社会力量及其具体的历史情况。正义理论不包括这些问题。但它所能做到的是简略地描绘出一种可以有变通余地的正义的经济制度的轮廓。这样,任何特定情况下的政治判断都要着眼于哪种变通在实践中极有可能产生最好的作用。某种正义观是任何此种政治判断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但光有正义观还是不够的。

    下面几节中概述的理想安排大量利用了市场安排。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分配问题当作纯粹程序正义的一种情况来处理。此外,我们也得到了效率的好处,并保护了自由选择职业的重要自由权。一开始我就假定所谓制度就是拥有财产的民主制度,因为这种情况人们可能是比较熟悉的。但是,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这不是要在特定情况下对制度的选择预先作出判断。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现存的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不会受到严重的不正义行为之害。因为,某种可能是正义的、理想的、财产占有的民主制度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这种制度的某些历史形态都是正义的,或者甚至是可以容忍的。社会主义制度当然也是如此。

    第43节有利于分配正义的背景体制

    分配正义的主要问题是选择社会制度。正义的原则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并规定怎样把社会的主要体制结合成一种安排。我们已经知道,正义即公平这个概念是要用纯粹程序正义这个概念来处理特殊情况中的随机事件。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社会制度的安排都应能够使由此而产生的分配是正义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在适当的政治体制和法律体制的环境中来调整社会和经济过程。没有对这些背景体制的适当安排,分配过程所产生的结果就不会是正义的,也不会有背景的公平性。我将简略地描述一下这些背景体制,把它们看作是在一个允许私人占有资本和自然资源的、经过适当组织的民主国家中可能存在的体制。这些安排是人们所熟知的,但弄清楚它们是如何符合于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这也许是有益的。至于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如何改进安排的问题,这将要在下文作简略的考虑。

    首先,我假定,基本结构是由保证平等公民自由权的正义宪法规定的(这在前一章已有述及)。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也是得到维护的。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政治过程是作为选择政府和制定正义立法的正义程序来安排的。同时我还假定,存在着公平的(不同于形式上的)机会均等。这就是说,除了维持通常的那种社会基本资金外,政府还通过补贴私立学校或建立某种公立学校制度,以努力保持具有类似天赋和动机的人得到公平的教育和文化机会。政府同时还在经济活动和自由选择职业方面实行和保障机会均等。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对公司和私人团体的行为实行监督,防止建立垄断性的限制以及形成对实现更佳状态的障碍。最后,政府还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例如,或者对家庭进行补贴,为病人和失业者支付特别费用,或者更有计划地采用诸如收入级差补贴(即所谓负所得税)等手段。

    在建立这些背景体制时,可以把政府看作分为四个部门。每一个部门包含不同的机构或这些机构的活动,负责维护某些社会和经济条件。这些部门与通常的政府机构不相重叠,而应被看作是不同的职能部门。例如,分配部门是要保持价格体系的切实的竞争能力,并防止形成不合理的市场支配力。如果不能使市场具有更大的竞争能力,使之符合效率要求和地理及家庭爱好情况,这种支配力就不会存在。分配部门还有一个责任,就是通过适当的税收和补贴,通过改变对财产权的规定,来发现和纠正比较明显的背离效率的现象,而这种现象则是由于价格不能准确地测定社会效益和成本而引起的。为此目的,可以利用适当的税收和补贴,也可以修改关于财产权的范围和规定。另一方面,稳定部门则努力实现合理的充分就业,就是说,使希望工作的人能够找到工作,并使对职业的自由选择和财政部署得到强烈的有效需求的支持。这两个部门一般将一起来维持市场经济的效率。

    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是调拨部门的责任。这种最低限度的保障应该确定在什么水平上,这是我在以后将要考虑的问题;但在目前,只要讲几点一般的意见就行了。这里基本的概念是,这个部门的活动重视需要问题,并确定了这些需要相对于其他要求的恰当重点。竞争性的价格制度是不考虑需要的,因此它不可能是唯一的分配手段。社会制度的各部分之间必须进行某种分工,才能满足常识性的正义准则的要求。不同的体制满足不同的要求。管理得当的竞争性市场保证自由选择职业,并导致有效地利用资源和向家庭分配商品。这些市场重视与工资和收入相联系的传统准则,而调拨部门则保证一定水平的福利和尊重对需要的要求。最后,我们还将讨论这些常识性的准则,以及这些准则在各种体制范围内是如何产生的。与此有关的一点是,某些准则常常与特定的体制发生联系。至于这些准则如何取得平衡,这要由整个背景制度来决定。既然正义的原则规定了整个结构,它们也就规定了准则之间的平衡。因此,一般来说,这种平衡将会随着根本政治观念的不同而有所不同。

    显然,分配份额是否正义决定于背景体制,决定于这些体制对总收入、工资以及其他收入加上转让款项的分配方式。从竞争出发来决定总收入,理所当然要遭到强烈的反对,因为这样做就是无视对需要和适当生活水准的要求。从立法阶段的观点看,确保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不受市场的这些意外事件的影响,是合理的。事实上,差别原则大概就是这样要求的。但是,一旦用调拨办法提供了适当的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那么,总收入的其余部分由价格制度来决定就可能是完全公平的,假定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并且不受垄断限制的影响,同时,不合理的外部效应也已经被消除。此外,用这种办法来处理对需要的要求,比试图用最低工资标准等办法来调节收入似乎更为有效。对每一个部门只分配彼此相适应的任务,是一种较好的办法。因为市场不适于用来满足对需要的要求,所以要用一种不同的安排来解决这些任务。因此,正义的原则能否得到实现,取决于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总收入(工资加调拨款项)是否最大限度地提高了他们的长远期望(这种期望要符合对平等自由权和公平的机会均等的限制)。

    最后,还有一个分配部门。分配部门的任务是通过税收和对财产权的必要调整,以维持分配份额的一种大致的正义性。这个部门可以有两个不同的方面。首先,它征收一系列遗产税和赠与税,并对遗赠权规定若干限制。这类征税和规定,目的不是为了增加岁入(使政府获得财源),而是为了逐步而不断地纠正财富的分配状况,并防止权力集中以致损害政治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和公平的机会均等。例如,对受惠者可以应用累进税原则。如果要使平等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得到维护,这样做就可以促进财产的广泛分散,而这种分散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条件。不平等的财富继承不过同不平等的智力继承一样,本来就都是不正义的。诚然,前者大概易受社会的控制;但至关重要的问题是,以这两者为基础的不平等应该尽可能地符合差别原则。因此,倘若由此而产生的这种不平等符合最不幸的人的利益。同时也可以与自由权和公平的机会均等并行不悖,那么,继承就是可以允许的。按照前面所作的规定,所谓公平的机会均等是指这样的一套体制,它们保证使具有同样动机的人得到同样的教育和文化机会,并根据与有关任务和工作相当的才能和努力,使各种职位向所有人开放。如果财富的不平等超过了一定限度,这些体制就要受到损害;同样,政治自由权也就往往失去其价值,而代议制政府也就往往徒具虚名。分配部门的税收和法规就是为了防止超过这种限度。当然,这种限度究竟有多大,这是一个由理论、良知和直接预感指导的政治判断问题,至少在广泛的范围内是如此。对于这种问题,正义理论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说。正义理论的目的是要提出规定背景体制的原则。

    分配部门的第二个方面,是为增加正义所需要的岁入而作出的税收安排。社会资源必须交给政府以便它可以提供公共善,使调拨款项成为实现差别原则的必要手段。这个问题是分配部门的问题,因为税收负担必须公平分派,并着眼于建立正义的安排。撇开许多复杂的情况不谈,值得一提的是,某种比例支出税可能是最佳税收安排的组成部分。首先,从常识性的正义准则这个高度上来看,它比所得税(任何种类的所得税)更为可取,因为它是按照一个人从现有的共同善中得到多少份额来征税,而不是按照他作出多少贡献来征税(这里假定收入是合理挣得的)。另外,对总消费的比例税(假定每年征收一次)可以包括对受抚养的家属通常有的那种减免,等等;而且它对所有的人都是一视同仁(仍然假定收入是合理挣得的)。因此,只有在累进税率从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和公平的机会均等来看,对于维护基本结构的正义性实属必要,并从而防止了可能破坏相应体制的财产和权力集中的情况下,利用累进税率才可能是一种比较好的办法。遵循这一规定,可能有助于指出政策问题中的某种重大差别。如果比例税由于对刺激作用妨碍较少竟也证明是比较有效的,那么,如果又能够作出一种切实可行的安排,这也许会使赞成比例税的理由变得确然无疑。和前面一样,这些问题也是政治判断问题。而不是正义理论的一部分。总之,为了说明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的内容,我们在这里把这种比例税看作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一种理想安排的一部分。但不能因此而就认为,如果现存的体制是不正义的,那么,急剧提高的累进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算是正当的。实际上,我们通常不得不在几种不正义的或欠佳的安排中进行选择;这样,我们要找到最少不正义的安排,就得依靠非理想理论。有时,这种安排将会包括完全正义的制度可能会排斥的措施和政策。最佳的有效安排可能包含一种有缺陷的平衡,即为抵偿不正义而作出的调整,从这个意义上说,两个错误何以造成一个正确。

    分配部门的这两个部分来自正义的两个原则。(在必要时)按累进税率对遗产和收入征税,以及从法律上对财产权加以规定,是为了保障财产占有的民主制中平等自由权体制和这些体制所确立的权利的公平价值。比例开支(或所得)税,是为了提供收入,用来产生公共善、建立调拨部门和确立教育等方面的公平的机会均等,以便实现正义的第二个原则。迄今还一直不曾提到传统的征税标准,如按照所得到的利益或支付能力来征税。在谈论常识性的准则时把它和开支税联系起来,是一种次要的考虑。这些标准的范围是由正义原则规定的。如果把分配份额问题看作就是背景体制的设计问题,那么,不管传统的准则在某些限定的情况下可能是多么适当,它们也仍然被看作是没有任何独立的力量的。如果不这样假定,那就不能算是充分全面地看问题(见下面第47节)。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分配部门的设计并不包含功利主义者关于个人功利的一般假定。例如,征收遗产税和累进所得税所依据的思想,不是个人都有符合边际功利递减原则的同样的功利函数。当然,分配部门的目的不是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净差额,而是为了建立正义的背景体制。关于功利函数分布的疑虑是不相干的。这是一个要由功利主义者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要由契约论解决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我始终假定,政府各部门的目标是要建立一种民主的制度,在这种制度下,土地和资本即使可能不是被平等地占有,也是被广泛地占有,社会的划分不是要让一个相当小的社会部门去控制生产资源的支配权。如果做到这一点,并且分配份额又符合正义原则,那么就可以对付社会主义者对市场经济的许多批评了。但显然至少在理论上,自由主义的社会主义制度也能满足正义的这两个原则。我们只需假定,生产资料是公有的,公司是由工人委员会或其任命的代理人管理的。根据规章民主地作出的集体决定,决定了这种经济的一般特征,如储蓄率和社会生产用于基本的公共善所占的比例。鉴于由此产生的经济环境,受市场力支配的公司的所作所为在很大程度上一如既往。虽然背景体制将会采取不同的形式。尤其对分配部门来说是这样,但从原则上说,没有理由认为正义的分配份额是不能实现的。正义理论本身对两种制度中的任何一种制度都不存偏爱。我们已经知道,对于特定的民族来说,决定哪一种制度是最好的制度,这取决于该民族的环境、体制和历史传统。

    有些社会主义者一直反列所有的市场体制,认为它们生来就是堕落的,他们一直希望建立一种主要以社会的和利他主义的关心作为人们动力的经济。关于第一点,市场的确不是一种理想的安排,但如有了必要的背景体制,所谓工资奴隶制度的最坏方面就会被排除。问题于是就成了对一些可能的替代办法进行比较的问题。由官僚机构(在由社会控制的制度下。它必然会发展起来,不管这种制度是由中央集中指挥的,还是由产业联合会达成的协议来指导的)来管理经济活动,总的来说会比用价格手段(假定这始终是必要的基础)来管理经济活动更为正义,这一点看来是不大可能的。当然,竞争性安排的管理细节是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而是自动产生的;这种安排的特定结果并不表示个人有意识的决定。但在许多方面,这正是这种安排的优点;同时,利用市场制度也并不意味着人类失去了适当的自主性。一个民主的社会在看到依靠价格的好处时可能会愿意这样去做,从而愿意维护正义所需要的背景体制。这种政治决定,和对这些背景安排的管理一样,可能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完全独立自主的。

    此外,正义理论还对社会动机和利他主义动机的作用规定了明确的限制。它假定,个人和团体竞相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同时,虽然他们愿意采取正义的行动,但他们并不准备放弃自己的利益。毋庸赘言,这种假定并不意味着人们像通常所说的那样都是自私的。相反,如果在一个社会里,所有的人都能实现他们的全面的善,或者在这个社会里,并不存在互相冲突的要求,而所有人的需要又都安排得当,毋需强制作出协调一致的活动计划,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社会就是一个超正义的社会。在任何时候,它都不再需要求助于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了。我所要讨论的不是这种理想的情况,不管这种情况可能是多么合人心意。不过,我们应该指出,即使在这里,正义理论也具有一种重要的理论作用;它规定了一些情况,在这些情况下,个人的目标和要求的自然结合不是强制形成的,也不是主观臆想的,而是表示了与理想的善相一致的一种真正的和谐。我不能对这些问题进行更多的研究。这里的主要论点是,正义原则是与完全不同类型的制度并行不悖的。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让我们假定,以上关于背景体制的说明对我们的论题已经够用了,同时,正义的两个原则也已为政府规定了一系列明确的活动,并从法律上对财产和税收计划作出了规定。就这一点来说,公共开支总额和必要的收入来源也得到了明确的规定,而由此产生的对收入和财富的分配也都是正义的(进一步情况参见下面第44节和第47节)。但不能因此就说,公民不能决定提出更多的公共开支。如果相当多的人发现公共善的边际利益大于可以通过市场得到的善的边际利益,那么,适当的做法就是为政府找到提供这种边际利益的办法。既然假定收入和财富的分配是正义的,那么指导原则也就变了。因此,我们可以假定,政府还有第五个部门,即交换部门,这个部门由一个留心社会各界及其对公共善的不同爱好的代表机构组成。它由宪法授权,专门考虑那些规定政府可以进行哪些与正义的要求无关的活动的议案,而这些议案只有在它们符合威克塞尔的全体一致标准的情况下才能获得通过。这就是说,除非同时对负担费用的手段取得协议,否则就不能就任何公共开支作出决定,而这种协议即使不是全体一致的,那么也要接近于全体一致。提出一项新的公共活动的动议,必须包含一个或多个可供选择的分担费用的安排。威克塞尔主张,如果公共的善就是对社会资源的有效利用,那么就必须作出某种安排,以便在各种纳税人之间分配那种将会得到一致同意的超额税。如果没有这种计划,那么,所建议的开支就是一种浪费,因而是不能接受的。于是,交换部门就按照效率原则发挥了作用,并且实际上建立了一种特殊的交易机构,在市场机制失灵的地方安排公共善和公共服务。然而,这里必须补充说,贯彻这种主张存在实际的困难。即使撇开表决策略和隐瞒不同爱好的问题不谈,讨价还价能力的差异以及收入的影响等等也可能会妨碍有效结果的出现。仅仅是一种大致的和近似的解决办法,也许是可能有的。但我不打算讨论这些问题。

    为了防止误解,有必要谈几点看法。首先,正如威克塞尔着重指出的那样,全体一致的标准认为,对收入和财富的现有分配方式是正义的,对财产权的现有规定也是正义的。没有这个重要的限制条款,那么这个标准就可能会具有效率原则的全部缺点,因为它只是表明了这个原则适用于公共开支的情况。如果满足了这个条件,那么全体一致的原则就是有效的。利用国家机器强迫某些公民为自己所不需要的但却是另一些公民想要得到的利益去纳税,并不比强迫他们去替别人偿还私人开支更有道理。因此,利益标准现在就变得适用了,而在以前它是不适用的;这样,希望有更多的各种公共开支的人就要利用交换部门,来弄清楚是否可以商定这种必不可少的税收。和国家预算不同,交换部门的预算规模是由最后商定的开支决定的。从理论上说,社团成员可以一起来购买公共善,直到公共善的边际价值等于个人的善的边际价值。

    应该指出,交换部门包括一个独立的代表机构。这样做是为了强调这种安排的基础是利益原则,而不是正义原则。由于背景体制的观念可以帮助我们对正义进行深思熟虑的判断,所以无知之幕适用于立法阶段。交换部门只是一种交易安排。这里不存在对知识的任何限制(除了为使这种安排变得更为有效而规定的限制),因为是否要限制取决于公民是否了解他们对公共的和个人的善的相对估价。同时我们还应该指出,交换部门中的代表(以及由他们代表的公民)完全是受他们的利益支配的。而在介绍其他部门时,我们假定正义原则只有在掌握了普遍知识的基础上才能应用于体制。我们想要弄清楚的是,为了实现正义观,受到无知之幕的适当限制的有理性的立法者,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公正无私的立法者,可能会制定什么样的法律。理想的立法者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投票。因此,严格地说,交换部门这个概念并不是四个阶段顺序的组成部分。尽管如此,也仍然有可能把政府活动和维护正义的背景体制所必须的开支以及由利益原则产生的开支混为一谈。我认为,如果考虑到这些部门的不同,正义即公平的观念也就变得更为可取了。当然,这两种政府活动常常是难以区别的,而某些公共善似乎都可以归入这两种活动范畴。我这里撇开这些活动不谈,而希望理论上的区别对我们眼前的论题来说已经足够清楚了。

    第五章 分配份额-2

    第44节代际正义问题

    现在,我们必须考虑一下代际正义问题。这个问题所引起的困难是用不着多说的。它使任何伦理学理论都受到了严峻的(即使不是难以承受的)考验。尽管如此,如果不对这个重要的问题进行一定的讨论,对正义即公平观的说明就仍然可能是不全面的。在当前情况下之所以出现这种问题。是因为能否使整个社会制度和以适当体制为背景的竞争性经济满足正义的两原则的要求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能否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怎样在一定程度上必然要取决于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应达到什么程度。但这一点又是与当前这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要求理应尊重到什么程度相联系的。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没有谈到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究竟应该大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人们根据常识可能会说,恰当的社会保障水平决定于这个国家的平均财富,同时,在其他条件相等时,随着平均财富的增长,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也应该得到提高。或者人们也可以说,恰当的社会保障水平决定于习惯期望。但这些意见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第一种意见不够准确、因为它没有说明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如何决定于平均财富,同时它也忽视了诸如分配的其他一些有关方面;第二种意见没有提供说明什么时候习惯期望本身才是合理的任何标准。然而,一旦人们接受了差别原则,那么由此就可以推定,如果把工资也考虑在内,最大限度地提高地位最不利集团的期望,就是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应该达到的标准。通过对调拨部分(例如,追加所得税的数量)进行调整,可以增加或减少地位较不利的人的未来利益,提高或降低他们的基本善的指数(用工资加调拨部分来测定的指数),从而取得理想的结果。

    不过,初看起来,似乎差别原则要求很高的最低限度社会保障。人们自然会去这样设想:应该按比例缩小处境较好的人的较大财富,直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得到差不多同样的收入。但这是一种误解,虽然在特殊情况下它可能是适用的。对应用差别原则的适当期望,就是受惠最少者对延续到后代人的长远前景的期望。每一代人不但应维护文化和文明的利益,并保持业已建立起来的正义体制完整无损,而且还应在各个时期节留适当数量的实物资本积累。这种资本储蓄可以采取不同的形式,包括从对机器设备或其他生产手段的净投资,直到对学术和教育的投资。暂时假定存在一种告诉我们投资数量应该是多少的正义的储蓄原则,那么,最低限度社会保障的标准就确定了。为了简明起见,假定最低限度社会保障是根据由比例开支(或所得)税偿付的调拨款项来调节的。在这种情况下,提高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必然会提高消费(或所得)税的比例。随着这一部分税收的增加,大概会产生一种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就会出现两个问题中的一个问题,或者是适当储蓄无法做到,或者是较大的税收大大妨碍了经济效益,使当前这一代中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前景不再能够得到改善,反而开始恶化。在无论哪一种情况下,正确的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都已得到。差别原则已经实现,不再需要增加任何税收。

    在提出了关于明确规定最低限度社会保障的这些论点之后,我们可以转而讨论两代人之间的正义这个问题了。找到一种正义的储蓄原则,是这个问题的一个方面。不过,我认为,无论如何,在目前还不能为储蓄的适当比例作出明确的规定。两代人之间怎样分配积累资本和提高文明及文化水准的负担,这个问题似乎不可能有任何明确的答案。但不能因此就说,我们不能提出利用重要的伦理制约因素的某些范围。我说过,某种道德理论说明了某种观点,而这种观点就是评价政策的依据;同时,即使手头没有现成的可供选择的理论,某种被提出的答案也可能是错误的,这一点也可能常常是很清楚的。例如,在两代人之间的正义这个问题上,传统的功利原则使人误入歧途,这似乎显而易见。如果一个人把人口的数量看作是可变的,并以较高的资本边际生产力和十分久长的时间范围为前提,那么,最大限度地提高总功利就会导致积累率过高(至少在近期内如此)。既然从道德观点看,没有理由要根据纯粹的时间偏好来对未来的福利打折扣,那么结论就更可能是,后代人的更大利益足以补偿当前的牺牲。如果仅仅是由于有了更多的资本和更先进的技术,因而有可能维持相当多的人口,上述情况就可能证明是正确的。例如,功利主义理论可能会指示我们要求较贫穷的一代为远较富有的后代作出重大的牺牲。但这种对利益的计算法是使一些人的损失和另一些人的利益和平衡,因此它对不同时代的人甚至比对同时代的人似乎更难证明其为正确。即使我们不能规定一种正确的储蓄原则,我们也应当能够避免这种极端的做法。

    不过,契约论是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各方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一代,也不知道那产生同样结果的东西,即他们的社会所处的文明阶段。他无法说明这个阶段是贫穷还是比较富有,主要是农业的还是已经工业化了的,等等。在这些方面,无知之幕是完整的。于是,原始状态中的人就会这样来问他们自己:假定其他各代人都要按同样的比率储蓄,那么他们会在多大程度上愿意在每个发展阶段去储蓄。就是说,如果他们所建议的比率是为了调整整个积累幅度,那么,他们就应该考虑他们是否愿意在任何已知的文明阶段去储蓄。因此,他们事实上必须选择一种正义的储蓄原则,用以对每一个发展阶段规定适当的积累率。储蓄率的变化大概决定于社会状况。如果人民贫穷而难以储蓄,那么应该规定较低的储蓄率;而在较富有的社会里,由于实际负担较少,可以合理地指望较多的储蓄。最后,一旦牢固地建立了正义的体制,所规定的净积累就下降到零。这时候,社会履行它的正义责任就要靠维持正义的体制和保护这些体制的物质基础。当然,正义的储蓄原则适用于社会是把储蓄作为一个正义问题来对待的这种情况。如果公民希望为各种各样的宏伟计划而储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将把时间偏好和优先问题留到下面几节讨论。目前,我只想指出契约论方法的主要特征。首先,虽然正义的储蓄原则显然不可能被完全民主地采用,但原始状态现却取得了同样结果。由于没有人知道他属于哪一代,每个人就都从自己的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并由所采用的原则来合理地调节。由于同样的原则始终会得到选择,所以各代人实际上在原始状态中就有了代表。这样就会产生一种理想的民主决定,这种决定完全适应每一代的要求,因而符合“事若关己,不可挂起”的准则。此外,如果能维持合理的储蓄率,那么每一代(可能除了第一代外)都会得到利益,这也是一目了然的。积累过程只要开始并继续下去,就是符合以后各代的利益的。每一代都把正义的储蓄原则所规定的一笔相当数量的实物资本传给下一代(这里应该记住,这笔资本不仅是工厂、机器等等,而且还有使正义的体制和自由权的公平价值得以存在的知识、文化以及技术和技能)。这笔资本是用来补偿从前代得到的东西,使后代能够在更正义的社会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有第一代的人才没有得到好处,因为虽然他们开始了整个积累过程,但他们并没有分享到他们储蓄的成果。但是,既然我们假定某一代人所关心的是他们的直接后代,例如,父亲所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那么,正义的储蓄原则,或更确切地说,对这种原则的某些限制,可能会得到承认。

    规定一种正义的社会状态作为整个积累过程的目标,是契约论的又一特点。这个特点来自这样的事实,即关于正义的基本结构的理想观念是植根于原始状态选择的原则之中的。在这一方面,正义即公平观与功利主义的观点是大相径庭的(第41节)。可以把正义的储蓄原则看作是两代人之间公平地分担实现和维护一个正义社会的责任的一种协议。储蓄过程的目的是事先规定好的,虽然对这个目的也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更详细的方面将由所发生的具体情况及时决定。但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可以把这个目的继续无限制地扩大。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即使储蓄原则会制约差别原则,但也要先就适用于体制的正义原则取得一致意见,然后才能就储蓄原则达成协议。这些原则告诉我们应该去争取什么。储蓄原则是在原始状态对先前所认可的维护和发展正义体制的自然责任所作出的一种解释。就这种情况而言,伦理问题也就是在整个社会历史过程中始终就正义地对待所有世代的途径取得一致意见的问题。和在其他情况下一样,在原始状态中的人看来是公平的东西,为这种情况下的正义作出了规定。

    然而,不应误解这个最近的社会阶段的意义。虽然每一代人都要为达到这种正义状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一旦达到了这种状态,就再也不需要纯储蓄了),但不能认为只有这种状态才使整个历史过程有了意义和目的。相反,每一代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适当目标。他们和各个个人一样,不是互相从属的。一个民族的生活被看作是贯穿整个历史时期的一种合作安排。它要受协调同时代人的合作的那种正义观的指导。没有哪一代的要求会比其他任何一代的要求更强烈。在试图估计合理的储蓄率时,原始状态中的人都会提出以下问题:对前后相继的几代人来说,在每个发展阶段应对彼此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才是合理的。他们试图使他们在每个阶段可能在多大程度上愿意为他们的下一代进行储蓄,同他们可能认为有权向他们的上一代要求得到些什么保持平衡,从而拼凑出一个正义的储蓄计划来。因此,如果他们把自己设想为父亲这一代人,那么,他们就应注意他们可能认为自己有权向他们的父亲要求得到些什么,从而确定他们应该为他们的儿子储蓄多少。如果他们作出的估计从两方面看似乎都公平合理,同时对于改善自己的环境也予以适当的考虑,那么,那个阶段的合理储蓄率(或储蓄率的幅度)就明确规定出来了,一旦对所有阶段都做到了这一点,我们也就规定了正义的储蓄原则。只要遵循这个原则,前后相继的几代人就不能彼此抱怨;事实上,不管时间间隔多么遥远,任何一代人都不能对其他任何一代人进行挑剔。

    需要储蓄的最近阶段并不是一个十分富足的阶段。这一见解也许值得予以一定的重视。就某些目的来说,更多的财富也许不是多余的;事实上,从绝对的意义上说,平均收入可能并不很高。正义并不只是为了使后代人更为富裕才要求前代人储蓄。其所以要求储蓄,是因为储蓄是全面实现正义体制和自由权公平价值的一个条件。如果要进行更多的积累,那是由于其他原因。如果认为一个正义的良好的社会必定是高度的物质生活水平的产物,那是一种错误。人们所需要的是与别人自由结合的有意义的劳动,这种自由结合在正义的基本体制的基础上调整人们的相互关系。要达到这种状态,并不需要巨大的财富。事实上。财富超过了一定限度反而更可能成为一种实际的累赘;往最好处说,即使不会使人恣情纵欲、精神空虚,也会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分心之物(当然,关于有意义的劳动的定义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虽然它不是一个有关正义的问题,但在第79节中也将对它略加评论)。

    我们现在应该说明的是,正义的储蓄具有互利原则的特征。一般地说,只要存在着利益交换,只要每一方作为公平的报酬给予对方以某种好处,这个原则就可以适用。然而,在历史过程中,虽然每一代人都得到了上代人的储蓄之益,但没有哪一代人因此而予上代人以回报。在遵循储蓄原则时,每一代人都对下代人作出贡献,并从上代人那里得到好处。开头几代人大概很少会得到任何好处,而最后几代人由于生活在不再需要提倡进一步储蓄的历史阶段,所以他们得到的最多而给予的最少。这看起来也许是不正义的。赫曾说,人类的发展是一种时代次序的不公平,因为后人从前人的劳动得到了好处而又不用付出同等的代价。康德认为,上代人仅仅为了下代人的缘故而承受重担,而结果却让最后一代人幸运地坐享其成,这种情况令人感到费解。这种感觉虽然是完全自然的,但却是错误的。虽然各个世代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但这种关系并未导致不能克服的困难。

    世世代代绵延不绝,而各个世代之间利益的实际交换也只发生在一个方向,这是一个天然的事实。我们能够为我们的后代作出某些贡献;而我们的后代却不能为我们作出任何贡献。这种情况是无法改变的,因此是否正义的问题是不存在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这要看体制是如何来处理自然的限制的,同时要看体制是如何建立起来以利用历史的可能性的。显然,如果各个世代都要得到利益(也许第一代除外),它们就必须选择一种正义的储蓄原则,而如果遵循这个原则,就能做到使每一代人从上代人那里得到好处,而又为下一代人尽自己应尽的一份力量。每个世代之间唯一的互利交换是实际交换,即在制定正义的储蓄原则时可以在原始状态作出补偿性调整。但我想象每一代都为自己作出了这种调整,至于如何使任何一代去照看所有世代的利益,那就是无知之幕和其他限制的事了。

    差别原则何以不适用于储蓄问题,这一点现在是很清楚了。后代人是无法改善第一代中最不幸的人的处境的。这个原则是不适用的,它看来甚至还可能意味着根本不存在任何储蓄问题。因此,处理储蓄问题必须另辟蹊径。如果我们设想原始状态包括各个实际世代的代表,那么无知之幕就可能会使改变动机假定成为不必要之举。但是,正如我们在前面(第24节)所指出的那样,最好还是采用现在进入这一解释。这样,原始状态中的人就知道他们是同时代的人,因此,若不是他们至少还要关心一下他们的直接后代,他们是没有理由同意进行任何储蓄的。当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代,但这一点并不重要。无论上代人有没有进行储蓄,各方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看来最好还是保留现在进入这一解释;从而对动机条件进行调整。各方被看作是家系的什表,有连续的世代之间保持着感情上的联系。这和调整看来是十分自然的,在论证平等自由权时也曾这样做过(第33节)。虽然储蓄问题提出了一种特殊情况,但正义的表征依然未变。两代人之间的正义标准也就是可能在原始状态得到选择的标准。

    现在,我们必须把正义的储蓄原则同正义的两个原则结合起来。只要假定储蓄原则是按照每一代中地位最不利的人的观点来规定的,也就做到了这种结合。通过实际调整来明确规定积累率的,正是绵延不绝的这一批人当中有代表性的人。他们事实上试图限制对差别原则的应用。在任何一代,他们的期望都要按照可能得到确认的储蓄条件予以最大限度的提高。因此,对差别原则的全面说明包括了储蓄原则这个限制因素。如果说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和公平机会原则限制了差别原则在每个世代内部的应用,那么储蓄原则则限制了差别原则在各代之间的应用范围。

    当然,受惠较少的人进行储蓄,不一定就是他们积极参与了投资过程。相反,他们的储蓄一般来说就是表明他们赞同为适当积累所必需的经济安排和其他安排。只要承认那些旨在提高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后代的生活水准的政策是一种政治判断,从而放弃可以得到的眼前利益,也就达到了储蓄的目的。支持这些安排,就能实现必要的储蓄,而且地位最不利的人的任何一代的有代表性的人都不能抱怨说另一代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同时还应指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尤其在早期阶段,可能适用的是普遍的正义观,而不是序列中的这两个正义原则。但同样的概念仍然是适用的,对此我不打算专门论述。

    因此,关于正义的储蓄原则的某些主要特征就简单地讲到这里。现在我们可以明白,不同世代的人和同时代的人一样,都对彼此负有责任和义务。当前的这一代人并不能随心所欲,而是要受到一些原则的约束,而为了在不同时期的人们之间规定正义,这些原则可能会在原始状态得到选择.此外,人们也有一种维护和发展正义体制的自然责任,而为了这个目的,需要把文明提高到一定的水平。把这些责任和义务加以引伸,初看起来未免有牵强附会地运用契约论之嫌。然而,这些要求可能会在原始状态得到承认,这样,正义即公平观也就适用于这些问题,而它的基本概念则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第45节时间偏好

    我曾经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在选择储蓄原则时并不抱有纯粹的时间偏好。我们必须考虑一下这个假定的理由。就个人来说,避免纯粹的时间偏好,正是有理性的一个特征。西奇威克认为,理性意味着对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所表示的一种不偏不倚的关注。时间上的位置有不同,事情的发生也有先后之分,但仅仅这种差异本身还不能成为厚此薄彼的合理依据。当然,由于当前的或不远将来的利益具有更大的可靠性或可能性,我们可能对这种利益给予更多的重视,同时,我们也应该考虑我们获得某种享受的地位和能力可能会发生的变化。但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可以证明我们可以仅仅由于现时时间上的位置同我们更近而宁愿要较少的现时利益,而不要更多的未来利益(第64节)。

    不过,西奇威克认为,普遍善与个人善的观念在基本方面是相同的。他认为,一个人的善是通过比较和综合每个时期相继发生的不同的善而设计出来的,同样,普遍善也是通过比较和综合许多不同个人的善而设计出来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以及部分之间的相互关系,在每一种情况下都是相似的,都是建立在综合的功利原则的基础上的。因此,用于社会的正义的储蓄原则,决不可受到纯粹时间偏好的影响,因为和以往一样,个人和世代在时间上的不同位置本身不能证明对他们区别对待是有道理的。

    既然正义即公平观中的正义原则不是一个人的合理选择原则的延伸,那么反对时间偏好的论据必定是另一种性质的论据。可以参照原始状态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一旦用这个观点来看问题,我们就得出相同的结论。各方没有理由要对纯属时间上的位置予以任何重视。他们必须为每个文明阶段选择一种储蓄率。如果他们由于未来的情况对现在来说似乎不那么重要而就把最近时期和更早时期加以区别,那么现在的情况在将来看起来也会不那么重要。虽然任何决定都必须在现在作出,但他们也没有理由利用这种情况:宁可今天不重视将来,而不可将来不重视今天。这种情况是对称的,一种选择同另一种选择一样都带有随意性。原始状态中的人由于受无知之幕的支配而接受了每一时期的观点。他们对这种对称情况看得非常清楚,所以,他们不会同意任何或多或少重视较近时期的原则。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达成一种从各种观点看都是始终如一的协议,因为承认时间偏好原则,就是允许在时间上处于不同地位的人可以按照仅仅以这种随机性为基础的不同重点去评定彼此的要求。

    同合理谨慎的情况一样,反对纯粹的时间偏好与重视不可靠性和变化中的环境是不矛盾的;它也不排斥利用利率(无论是在社会主义经济中或是在私有财产经济中)把有限的资本分配给投资。确切地说,这个限制就是;根据正义的基本原则,我们不可以仅仅由于不同的各代在时间上的先后而对它们给予不同的对待。原始状态的规定就是要能在这方面产生正确的原则。就个人来说,纯粹的时间偏好是非理性的:它意味着个人不是把所有时期看作同样是生活的组成部分。就社会来说,纯粹的时间偏好是不正义的:它意味着(从不重视将来这个更普遍的例子看)活着的人利用他们在时间上的位置来促进他们自己的利益。

    因此,契约观点同西奇威克的观点一样,都拒绝承认时间偏好是社会选择的依据。如果活着的人让自己为这种考虑所驱使,他们可能就是对不起他们的前人和后人。不过,这种论点似乎是与民主原则相抵触的,因为往往有人说,民主原则要求按照当前这一代人的愿望来决定社会政策。当然,也有人认为,需要按照适当的情况来弄清楚和确定这种偏好的含义。为未来而进行的集体储蓄具有公共善的许多特点,而所谓孤立决定和保证遵守问题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但是,假定这方面的困难能够得到克服,同时当前这一代的有见识的集体判断在必要的条件下又是已知的,那就可以认为,即使在公共判断显然错误的情况下,关于国家的民主观点也不赞成政府为了未来的世代而进行干预。

    这种论点是否正确,取决于对它作怎样的解释。作为对民主宪法的一种描述,那是无可非议的。一旦公共的意志在立法和社会政策中明确地表达出来,政府若无视这种意志,那就不成其为民主的政府。政府无权取消选民关于储蓄数量的意见。如果一个民主制度被证明是正当的,那么,政府拥有那种权力通常就会在总体上导致更多的不正义。我们选择宪法安排,应该根据它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产生正义而有效的立法。一个民主主义者就是认为民主的宪法最符合这种标准的人。但他的正义观包括为未来世代的正义要求做好准备。即使是作为选择制度的一个实际问题,选民也应有最后决定权;这仅仅是由于这比政府有权无视选民的愿望更可能是正确的。然而,由于正义的宪法即使在有利的条件下也是一种不完全的程序正义,人民仍然可能作出错误的决定。他们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从而对其他世代产生永久性的严重的不利影响,而在其他政体下,这种错误也许是可以防止的。此外,根据作为民主制度基础的这种同样的正义观,不正义可能是十分明显的,是可以予以证明的。事实上,这种正义观的一些原则在宪法中可能或多或少是清楚的,并为司法部门和有见识的舆论在解释宪法时所经常引用。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民主主义者也许没有理由不可以通过适当的不服从方式来反对公共的意志,或者即使他是一个政府官员,他也没有理由不可以去避开这种意志。虽然人们相信宪法的合理性,并接受拥护宪法的义务,但在集体判断充分不正义的情况下,可以拒绝接受遵守特定法律的义务。关于储蓄水平的公共决定,决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对这种决定在时间偏好上的倾向,不应予以特别尊重。事实上,如果没有受损害的各方,即未来的世代,这种决定就更加值得怀疑。除非一个人认为可能还有其他更好的政体,并为实现这种政体而努力,否则他就不能不是一个民主主义者。只要一个人不相信这种情况,而是认为适当的不服从形式,例如非暴力抵抗或良心不服从的行为,是纠正民主制定的政策的必要而合理的方法,那么他的行为就是与承认民主宪法相一致的。我将在下一章更详尽地讨论这个问题。此刻的基本要点是:和所有其他社会决定一样,关于为未来作准备的集体意志是服从正义的原则的。这一情况的特点并不能使它成为例外。

    应该指出,否认纯粹的时间偏好是一个基本原则,是与承认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对未来的重视可以改善其他有缺点的判断标准不矛盾的。例如,我已经说过,功利主义原则可能会导致一种极高的储蓄率,从而使前面的世代过分艰苦。这一后果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降低生活在未来的人的福利来予以纠正。既然可以认为后代的福利不那么重要,那就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多地去储蓄。同时,通过调整所要求的功利函数的参数来改变必要的积累,这也是可能的。我不能在这里讨论这些问题。遗憾的是,我只能表示这样的看法,即这些手段仅仅减轻了错误原则的后果。这一情况在某些方面类似于把功利标准与平等原则结合起来的体制观所具有的情况(见第7节)。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单独采用两个原则中的一个,结果证明都是不能接受的,那么,得到适当重视的平等标准就可用来修正功利标准。这样,以此类推,在提出了适当的储蓄率就是始终最大限度地提高社会功利的储蓄率(即达到某种最大的积分)这个概念之后,我们就可以在后代福利不那么得到重视的情况下得到一种似乎比较合理的结果;而减少对后代福利的重视的最合适的程度,可能取决于人口增长的速度,取决于资本生产率等等。我们正在做的是调整某些参数,以便得出一个更符合我们的直觉判断的结论。我们可能会发现,为了实现两代人之间的正义,对功利原则作这些修正是必要的。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采用时间偏好也许是一种较好的办法;但我认为,采用这种办法表明了我们是从一种错误的观点出发的。这里的情况和前面提到的体制观是不同的。时间偏好和平等原则不同,它没有任何内在的伦理上的吸引力。采用时间偏好不过是减轻功利标准的后果的一种纯属特殊的手段而已。

    第46节再论优先

    正义的储蓄问题可以用来进一步说明正义的优先问题。契约论的一个特点是:它对可以要求某一代人为后代人的福利储蓄多少规定了上限。正义的储蓄原则成了对积累率的一种限制。每一个时代都要尽它应尽的力量,以便实现为正义的体制和自由权的公平价值所必需的条件;但不能提出比这更多的要求。也许有人会表示异议说,尤其是在利益量很大并意味着长期发展的情况下,可以要求更高的储蓄率。有人甚至会认为,如果继之而来的经济和利益相当大,则违反正义的第二个原则的财富和权力的不平等可能证明是合理的。为了支持自己的观点,他们可以指出一些例子,来证明我们为了后代的福利似乎承认了这种不平等和积累率。例如,凯恩斯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那种巨大的资本积累,在一个财富平均分配的社会里是决不可能发生的。他说,十九世纪的社会安排把更多的收入交给那些极少有可能用完这些收入的人去掌握。新富人生来不是为了大量消费,他们所喜欢的不是直接消费的享受,而是投资所产生的权力。正是财富分配的这种不平等使迅速积累资本和在一定程度上不断提高每个人的一般生活水平成为可能。在凯恩斯看来,正是这一点为资本主义制度提供了主要的辩护理由。如果富人把他们的新财富花在自己身上,那么,人们就会认为这种制度是不可容忍的而予以抛弃。当然,还有比凯恩斯所描述的更有效、更正义的方法来提高福利和文化水平。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包括与贵族阶级的纵欲相对而言的资本家阶级的节俭,社会通过给予富人以多于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正当花费的财富,才能获得投资资金。但这里最根本的一点是:凯恩斯的理由无论其前提是否正确,都可以使它转而完全为改善工人阶级的状况服务。虽然工人阶级的状况似乎艰难,但凯恩斯大概会认为,尽管资本主义制度有许多明显的不正义之处,但要消除这种不正义,使地位较不利的人的状况得到改善,这并不是真能做到的。在其他安排下,劳动者的地位甚至可能会更糟。我们无需考虑这些论点是否正确。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够了:与人们可能会认为的相反,凯恩斯并不是说,为了后代的较大福利,穷人的苦难是合情合理的。这一点是与正义优先于功利是一致的,也是与更大的利益总量相一致的。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在储蓄问题上违反正义的限制,就都必须指出这样的情况:不违反这种限制,结果就可能会使那些遭受不正义的人遭受更大的损害。这种情况类似于业已在自由权优先题目下所讨论的情况(见第39节)。

    显然,凯恩斯心目中的不平等同样违反了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因此,这就使我不得不考虑应该用什么样的论据来为违反这一标准的行为辩护,并考虑怎样来提出适当的优先规则。许多作者认为,公平的机会均等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他们认为,某种等级制的社会结构以及一个具有普遍传统特点的统治阶级,对于公共善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执掌政权的人应该对自己社会的宪法传统富有经验,并从小受到这种传统的教育,他们的有保障的地位给他们带来的特权和享受减少了他们的野心。否则风险就会太大,那些缺乏文化和信仰的人就会互相争夺,为一己的狭隘目标来控制国家的权力。因此,伯克认为,统治阶层的那些大家族用他们政治统治的聪明才智,为一代代的普遍福利作出了贡献。黑格尔认为,诸如长子继承权之类的对机会均等的限制是至关重要的,由于地主阶级不受国家、利润追求和文明社会中种种随机事件的影响,所以这种限制可以保障特别适合于政治统治的地主阶级。特权家族和财产安排使深受其惠的人准备为了全社会的利益而采取一种比较明确的普遍利益的观点。当然,人们毋需赞成诸如等级森严的制度这类东西;人们可以相反地认为,对保持统治阶级的活力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具有非凡才能的人应能进入这个阶级并得到全面的承认。但这个限制性条款是与否认公平机会原则相一致的。

    为了与公平机会优先于差别原则保持一致,如果像伯克和黑格尔似乎论证的那样,认为包括受惠最少者在内的整个社会都得益于对机会均等的某些限制,那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认为,消灭这些不平等的企图,可能会与社会制度发生冲突并妨碍经济的运转,从长远来看,这无论如何会使地位不利的人的机会受到甚至更多的限制。公平机会优先同自由权优先这个平行的例子一样,意味着我们必须强烈要求把机会给予那些机会较少的人。我们必须坚持使他们能够得到在其他情况下不能得到的更广泛的较称心合意的选择。只有在情况证明抛弃词汇序列并进而根据直觉来解决公平机会与社会和经济利益的矛盾是正确的时候,所谓全社会都得利这种不太明确的要求才可以说得过去。这些情况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要求我们抛弃正义原则的词汇序列。这两个序列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发生作用。

    我不打算进一步讨论这些复杂情况。但我们应该指出,虽然家庭内的生活和教养大概也和其他任何事情一样,影响着儿童的动机和他从教育获得好处的能力,从而又影响着他们的生活前景,但这些影响并不一定就与公平的机会均等相矛盾。即使在一个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家庭也可能成为个人之间平等机会的障碍。因为正如我已经规定的那样,正义的第二个原则仅仅要求社会各部分中具有类似天赋和动机的人具有同等的生活前景。如果在社会同一部分中的家庭之间在如何发展儿童的志向问题上存在着差异,那么,虽然社会各部分之间的公平的机会均等可能实现,但个人之间的平等机会却不会实现。这种可能性提出了机会均等的概念能在多大程度上适用的问题;但我要把这个问题留到后面(第77节)去讨论。这里我只打算说这样一点,即遵循差别原则及其所提出的优先规则,可以减少实现完全的机会均等的紧迫性。

    至于是否有合理的论据可以否定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而赞成一种等级制的阶级结构,我不打算研究这个问题。这些问题不属于正义理论的范围。与此有关的一点是,虽然这些论点有时看起来似乎是自圆其说并且是虚伪的,但由于是按照差别原则及其所遵循的词汇序列来对这种正义观进行解释的,所以当这些论点体现了普遍的正义观时,它们也就具有了正确的形式。其他人或整个社会享有更大的利益总量,并不能证明违反公平的机会均等是正当的。但即使消灭了这种不平等,这种要求(不管是否正确)也必定会使社会中地位最不利的那部分人的机会受到进一步的限制。人们将认为这些不平等不是不正义的,因为全面实现正义原则的条件还不存在。

    在指出了关于优先的这些情况之后,我现在打算最后说明一下适用于体制的两个正义原则。为了完备起见,我将作一全面的说明,包括以前系统提出的一些观点。

    正义的第一个原则:

    每个人都应有平等的权利去享有与人人享有的类似的自由权体系相一致的最广泛的、平等的基本自由权总体系。

    正义的第二个原则:

    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的安排应能使它们

    (1)符合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最大利益,符合正义的储蓄原则,以及

    (2)在公平的机会均等的条件下与向所有人开放的官职和职务联系起来。

    第一条优先规则(自由权优先):

    正义原则应按词汇序列来安排,因此自由权只有为了自由权本身才能受到限制。

    这里有两种情况:

    (1)不太广泛的自由权应能使人人享有的自由权总体系得到加强;

    (2)不太平等的自由权必须是具有较少自由权的那些人能够接受的。

    第二条优先规则(正义优先于效率和福利):

    正义的第二个原则在词汇序列上优先于效率原则和最大限度提高利益总量的原则;而公平机会优先于差别原则。这里有两种情况:

    (1)机会的不平等必须扩大具有较少机会的那些人的机会;

    (2)过高的储蓄率必须在总体上能减轻为此而受苦的人的负担。

    一般概念:

    所有的社会基本善——自由权和机会、收入和财富以及自尊的基础——都应予以平等地分配,除非任何此类善的不平等分配符合受惠最少者的利益。

    应该说明的是,这些原则和优先规则无疑都是不完全的,无疑需要从其他方面予以修正,但我不打算把对这些原则的说明弄得更加复杂。这里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可以了:如果我们最后得出了非理想理论,我们也不是直接退回到普遍的正义观上去。这两个原则的词汇序列以及这种序列所含有的价值,提出了在许多情况下都似乎相当合理的优先规则。我曾试图通过不同的例子来说明怎样利用这些规则,并指出它们的似乎合理性。例如,在理想理论中,正义原则的排列次序反映并指导了如何把这些原则应用于非理想的情况。它指出哪些限制需要首先处理。普遍正义观的缺点是,它缺乏序列中这两个原则的明确结构。在非理想理论的比较极端和比较复杂的例子中,也许除此别无选择。适用于非理想情况的一些规则的优先,在某个问题上将会行不通;而且事实上我们也许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圆满的答案。但我们必须努力尽量地摧迟算帐的日子,同时努力把社会安排好,使这个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第47节正义的准则

    对符合正义两原则的体制进行系统的概括描述,这个任务至此已经完成了。正义的储蓄率一旦确定,或者储蓄的适当限度一旦得到明确的规定,我们就有了调整最低限度社会保障水平的标准。对基本的公共善的调拨额和收益额的安排,应能按照规定的储蓄和维护平等自由权的要求来提高受惠最少者的期望。如果基本结构采取这种形式,那么由此而产生的任何分配就都将是正义的(或至少不是不正义的)。每个人都得到了那笔总收入(收益加调拨部分),按照公共规则体系,他是有权得到这笔收入的,他的合法期望就是建立在这个规则体系上的。不过,正如我们在前面(第14节)所看到的那样,这种分配正义观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含有很大的纯粹程序正义的成份。我们不想在关于特定个人的偏爱和要求这种知识的基础上来规定对善和服务的正义分配。从相当普遍的观点来看,这种知识被认为是毫不相干的;而且无论如何它都会带来一些复杂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不能用一些堪称简单的原则来予以解决的,虽然人们也许会合理地同意这些原则。但是,如果要使纯粹程序正义这个概念能够适用,那就必须像我说过的那样建立并公正地管理一系列正义的背景体制。要依靠纯粹的程序正义,必须先使基本结构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

    对分配份额的这个描述,不过是进一步说明了一个人们所熟知的概念,即只要适当地建立起一种(切实可行的)竞争性的价格体系,并使之植根于正义的基本结构之中,那么收入和工资就会是公正的。只要有这两个条件就够了。从公平竞争的结果来推论,由此而产生的分配就是背景正义的例证。但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这种观念是否符合我们关于什么是正义和不正义的直觉既念。我们尤其应该问一问,这种观念在多大程度上与常识性的正义准则相一致。看来我们好像完全忽略了这些意见。现在我想指出,这些意见是有道理的,它们的从属地位也是能够得到解释的。

    这个问题可以用下面的方法来说明。穆勒正确地论证说,只要人们仍然停留在常识性准则的阶段,正义的这些准则就不可能一致。例如,就工资来说,按劳分配和按贡献分配就是相互排斥的两个相反的准则。而且,即使我们在某些方面给予它们以更多的重视,它们也无法决定怎样确定自己的相对价值。因此,常识性的准则并不表示一种关于公正的或合理的工资的有决定作用的理论。然而,也不能因此就像穆勒似乎假定的那样,认为人们只有采用功利主义原则才能找到一种令人满意的观念。某种更高的原则当然是需要的;但除了功利原则,还有其他原则可供选择。把其中的一个准则或这些准则的某种结合提升到一种首要原则的高度,如所谓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原则,这甚至也是可能的。从正义理论的观点看,正义的两个原则规定了这种正确的更高标准。因此,这里的问题是:应该考虑一下,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会不会出现常识性的正义准则,而这些准则又是怎样得到适当的重视的。

    可以考虑一下在一个以正义的基本结构为背景的完全竞争性经济中的工资情况。假定每家公司(无论是公营的还是私营的)必须按照长远的供求因素来调整它的工资额。公司的工资不能高得使它付不起,也不能低得使相当多的人由于可以得到其他机会而不愿意贡献自己的技能。平心而论,不同工作的相对吸引力从各方面看都会是相等的。因此,不同的正义准则究竟是怎样产生的,也就不难看出了。这些准则只是表明了一些工作的特点,而这些特点对市场供求的任何一方或双方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公司对工人的需求,决定于劳动的边际生产率,就是说,决定于用该公司生产的商品的销售价格来测量的劳力单位的差益净值。这种差益对公司的价值。最终依赖于市场状况,依赖于家庭愿意用什么价格来购买各种商品。经验和训练,自然能力和专门知识,必然会获得重视。公司愿意向具有这些特点的人支付较多的工资,因为他们的生产率较高。这个事实说明了什么是按贡献分配的准则,并对这个准则给予更多的重视,于是,作为特殊情况,我们又有了按训练分配或按经验分配等等原则。但从供方的观点看,如果要使可能在以后作出贡献的人承担训练和延期费用,那就必须支付额外费用。不稳定的、条件艰苦而又危险的工作往往会得到较多的报酬。否则就不会有人愿意从事这些工作。这种情况产生了诸如按劳分配或按所承担的风险分配等等准则。即使假定人们都具有同样的自然能力,经济活动的需要也仍会产生这些准则。鉴于生产单位和求职者的目标是既定的,某些特点于是就变得有关了。在任何时候,公司的工资制度都必然会承认这些准则,同时,由于要留有调整时间,一般都要很据市场情况对这些准则给予必要的重视。

    这一切似乎相当清楚了。还有几个问题更加重要。首先,不同的正义观有可能产生大致相同的常识性准则。因此,在一个由功利原则支配的社会里,以上所有准则都极可能会得到承认。只要经济代理人的目的是充分相似的,这些准则必然会引起人们的兴趣,而工资制度也会对它们予以明确的考虑。另一方面,这些准则受到重视的程度一般说来是不会相同的。正是这一点使正义观产生了差异。这里不仅会出现以其他方式实行工资制度的倾向,而且经济事态的长期趋势也几乎肯定会走上另一条发展道路。如果整个背景体制是受截然不同的正义观支配的,那么公司和工人必须适应的市场因素就不会是相同的。不同的供求平衡会保证使各种准则得到不同的考虑。因此,正义观之间的明显差异并不出现在常识性准则阶段,而是表现在这些准则始终具有的相对的、不断变比的重点上。关于合理的或正义的平衡,有一种习惯性的或传统的观念,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这种观念看作是根本的观念,因为这种观念要取决于规定背景体制的原则,取决于它是否能按照这些原则的要求使自己适应当前的情况。

    有一个例子也许能说明这个问题。假定一个社会的基本结构规定了公平的机会均等,而另一个社会却没有这样做。于是,在第一种社会中,以按训练和教育分配这种特殊形式表现出来的按贡献分配的准则所受重视的程度大概要小得多。即使我们像事实所表明的那样假定人们具有不同的自然能力,情况也可能如此。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许许多多的人得到了训练和教育之益的情况下,第一种社会对合格人材的供应量也大得多。如果对新人的加入没有限制,或者如果教育借款(或补贴)市场有缺陷,那么天赋较佳的人得到的奖励就会少得多。受惠较多者和收入最低价级在收入方面的相对差别趋于接近;而在遵循差别原则时,这种趋势甚至更加强大。因此,按训练和教育分配的准则,在第一种社会要比在第二种社会较少受到重视,而按劳分配的准则则较多受到重视。当然,按照正义观的要求,社会条件改变了,准则之间的适当平衡一般也要随之而改变。正义原则长期始终一贯的应用,逐步改造了社会结构,使市场因素也发生了变化,从而重新确定了这些准则的重点。现有的平衡即便是正确的,也决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此外,至关重要的是要牢记常识性准则的从属地位。要做到这一点有时很困难,因为这些准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因而在我们的思想中可能占有主导的地位,如果说它们处于派生地位,那反而没有道理了。这些准则没有一个可以提高到一种基本原则的地位。每一个准则大概都是为了适应与某些特定体制相联系的一个有关特征而产生的,这个特征不过是许多特征中的一个,而这些体制也只是一种特殊的体制。把其中一个准则当作基本原则来采用,结果肯定会忽略了应该予以考虑的其他问题。而如果把所有准则或许多准则当作基本原则来对待,那也不会使系统性和明确性有所增加。常识性准则还是处于错误的普遍性水平上。为了找到合适的基本原则,我们决不能超越这些准则。无可否认,某些准则初看起来似乎是相当普遍的,例如,按贡献分配的准则在完全竞争性的经济中适用于许多分配情况。如果接受边际生产力决定分配的理论,每一个生产要素就要按它增加了多少产量来获得收入(假定生产资料是私有财产)。从这个意义上说,工人也就得到了他的劳动成果的全部价值,不多也不少。这一点立刻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公平的印象。它受到一种传统观念的欢迎,这种观念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拥有自然财产权。因此,对某些作者来说,按贡献分配这一准则作为一种正义原则,一直似乎是令人满意的。

    然而,显而易见,情况并非如此。劳动力的边际产品取决于供求情况。个人的劳动贡献随着公司对个人技能的需求而变化,而对个人技能的需求又随着对公司产品的需求而变化。个人的贡献还受到可以贡献同样才能的人的人数的影响。因此,除非能适当地控制根本的市场力量及其所反映的对机会的利用率,否则就没有理由认为奉行这种按贡献分配的准则会产生正义的结果。而我们知道,这意味着整个基本结构是正义的。因此,除了按正义原则的要求作出背景安排,否则就无法给予这些正义准则以适当的重视。某些体制事实上可能突出了某些准则,例如就像竞争性经济突出了这个按贡献分配的准则那样。但是,孤立地考察对任何准则的运用,是推断不出最后分配的正义性来的。要根据整个制度来对这许多准则作出全面评价。例如,需要的准则是调拨部门决定的事;它决不能作为工资的准则。要对分配份额的正义性作出估价,我们就必须注意背景安排的全面作用,注意来自每个部分的收入和财富的比例。

    有人可能会不同意前面对常识性准则的说明,不同意完全竞争性经济绝不可能得到实现这个关于纯粹程序正义的概念。生产要素事实上从来没有得到它们的边际产品,而且无论如何在现代条件下,一些工业很快就为一些大公司所控制。竞争充其量是不完全的,人们所得到的价值小于他们所作贡献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受剥削的。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首先是:在任何情况下,在适当的背景体制中得到适当控制的竞争性经济的概念是一种理想的安排,它说明怎样才能实现正义的两个原则。它用来说明这些原则的内容,并提出一种办法,使私有制经济或社会主义制度都能符合这一正义观。即使现有条件永远不能满足这种理想的假定,我们还有某种关于什么是正义的观念。而且,我们还能更好地估计市场现有的种种缺陷究竟如何严重,并确定接近这种理想的最佳途径。

    另一个问题是:所谓人们由于市场的缺陷而受到剥削,这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况,就是说,按贡献分配的准则遭到了破坏,而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是由于价格体系不再有效。但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准则不过是许多次要准则中的一个,真正起作用的是整个制度的运转方式,是这些缺点是否从其他方面得到了补救。此外,既然没有得到实现的基本上是功利原则,人们还可以说,受剥削的是整个社会。但事实上,剥削这个概念用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它意味着背景制度的极不正义性,而与市场的低效率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考虑到功利原则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的从属地位,即使必然无法做到使市场完善,那也不需特别担忧。更重要的是,在公平的机会均等的背景条件下,竞争性的安排为自由联合和个人选择职业提供了广阔的余地,同时,还使家庭的决定能够调节为私人用途而生产的商品。一个基本的必不可少的条件是,经济安排不可与自由权体制及自由联合发生矛盾。这样,如果市场是合理竞争的和开放的,那么纯粹程序正义的观念就是一种切实可行的观念。它比其他的传统理想似乎更切合实际,因为它的明确目的就是协调众多的可能标准,使之成为一个合乎逻辑的可行观念。

    第五章 分配份额-3

    第48节合法期望与道德应得

    常识往往会认为,收入和财富以及生活中一般的美好事物都应该按照道德应得来分配。正义只有符合美德才是值得庆幸的。虽然人们承认这种理想决不可能完全实现,但它却是关于分配正义的恰当观念,至少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原则,只要环境允许,社会就应努力予以实现。不过,正义即公平理论拒绝接受这种观念。这种原则在原始状态中是不会得到选择的。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无法规定必要的标准。此外,按美德分配的观念未能把道德应得与合法期望区别开来。的确,人和团体在参与正义的安排时,按照公认规则的规定、相互提出了权利要求。他们在现有安排的鼓励下做了各种事情,现在有了某些权利,而正义的分配份额就是对这些权利要求的承认。因此,正义的安排使人们得到了他们有权得到的东西;它满足了他们的以社会体制为基础的合法期望。但是,他们有权得到的东西不是与他们的固有价值成正比的,也不以他们的固有价值为转移的。正义原则是指导基本结构和规定个人的责任和义务的,它们并不涉及道德应得问题,因此,分配份额不可能与道德应得相一致。

    前面对常识性准则及其在纯粹程序正义中的作用所作的说明(第47节),证明了这个论点。例如,在确定工资时,竞争性经济重视按贡献分配的准则。但我们已经知道,一个人的贡献大小(按一个人的边际生产力来估算)决定于供求情况。毫无疑问,一个人的道德价值不会随着可以贡献同样才能的人的人数多少而发生改变,也不会随着碰巧需要他所能生产的东西的人的人数多少而发生改变。没有人会认为,如果对某个人的能力需求较少,或这种能力每况愈下(以歌唱演员为例),他的道德应得也要经历类似的变化。这一点完全是显而易见的,人们长期以来都是同意的。它不过是反映了前面(第17节)所提到的事实。即它是我们的道德判断的一个固定点,一个人在自然资产分配中应有的位置,不过是他在社会中应有的起始位置罢了。

    进一步说,这些正义准则没有一个是以奖励美德为目的的。例如,少有的天赋所获得的奖励是为了弥补训练费用,是为了鼓励学习,也是为了把才能引向最能促进共同利益的地方去。由此而产生的分配份额并不与道德价值发生联系,因为从道德的角度看,自然资产的固有天赋及其在生活早期阶段的发展和培养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都是带有随意性的,从直觉上看似乎最接近于奖励道德应得的准则,是按劳分配的准则,或者多半是按自觉劳动分配的准则。然而,又一次似乎显而易见的是。一个人愿意付出的劳动,是受到他的自然能力和技巧以及他可以得到的选择机会的影响的。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具有较好天赋的人更可能进行自觉的努力,因此,无法不考虑给他们较好的待遇。奖励应得的主张是不切实际的。毫无疑问,就突出需要的准则这一点来说,道德价值是被忽视了的。基本结构必然也不会为了在暗地里获得必要的一致而使各种正义准则保持平衡。基本结构是由正义的两个原则指导的,而这两个原则是完全规定其他目标的。

    另一种方法也可得到同样的结论。在前面的评论中,还不曾对道德价值概念不同于以合法期望为基础的个人要求这一点加以说明。因此,假定我们对这个概念作出了规定,并指出它与分配份额没有联系。我们只能考虑一种井然有序的社会,就是说,在这个社会里,体制是正义的,而且这一点得到了公认。这个社会的成员也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一种遵守现有规章并且彼此把自己有权得到的东西给予对方的实际欲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认为,每个人都具有同等的道德价值。现在,我们是从正义感的角度,从按照可能在原始状态得到选择的原则办事的欲望(第72节)的角度,对这个概念作出了规定。显然,按照这样的理解,人的同等道德价值,并非必须意味着分配份额也是同等的。每个人应该得到正义原则认为他有权得到的东西,但这些原则并不要求这方面的平等。

    这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道德价值这个概念并不提供关于分配正义的任何基本原则。这是因为,只有在关于自然责任和义务的正义原则得到承认之后,才能采用这个原则。一旦有了这些原则,就可以把道德价值规定为就是具有某种正义感;我们在后面(第66节)还要讨论到,按照相应原则办事的欲望或倾向能够成为美德的特征。因此,道德价值概念不像关于正当和正义的概念那样重要,它对实标规定分配份额不起任何作用。这一情况类似于关于财产的实质性规定同关于盗窃的法律之间的关系。财产制度是为了优先的独立社会目标而建立起来的,而有了财产制度,才有了违反关于财产的规定和法律的行为和过失。建立一个社会如果是为了把道德应得当作一个基本原则而予以奖励,那就像是为了惩罚盗贼而建立财产制度一样。因此,按美德分配的准则是不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既然有关各方都希望促进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实现,那么,即使他们能找到规定关于善的观念的现成标准,他们也没有理由把他们的体制安排得要由道德应得来决定分配份额。

    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个人由于做了现有安排鼓励他们去做的某些事情而获得了要求分享社会产品的权利。由此而产生的合法期望,可以说是公平原则和正义的自然责任的另一面。一个人有责任维护正义的安排,而如果他已经接受了这些安排中的某种地位,他也有义务去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同样,一个人如果遵守这种安排并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他也有权利要求别人给他以相应的对待。他们理应满足他的合法期望。因此,如果存在正义的经济安排,那么就可以参照这方面的实践所认为的有关规定和准则(具有它们的各自重点),使个人的这些要求得到适当的解决。我们已经知道,正义的分配份额按照道德价值来奖励个人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但我们能够说的是,按照传统的说法,正义的安排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就是说,它按照自己的规定,把每一个人有权得到的东西分配给每一个人。适用于体制和个人的正义原则规定,这样做是公平的。

    不过,应该指出的是,虽然一个人的要求是受现有规定制约的,但我们仍然可以在一种非道德的然而是众所周知的意义上,把有权得到同应该得到区别开来。举例来说,在一场比赛后,人们常常会说,输方本来是应该赢的。这里,人们不是说胜方无权宣称他们是冠军,也不是说凡是战利品都要归胜利者,而是说,输方在较大程度上发挥了比赛所激发起来的技巧和本领,而正是发挥了这种技巧和本领,才使比赛引人入胜。因此。输方完全应该赢,而只是由于运气不好或由于使比赛失败的其他偶然情况才输了。同样,即使是最佳的经济安排,也未必能产生更好的结果。个人的实际要求,不可避免地会或多或少偏离这种安排预定予以考虑的要求。例如,某些处于有利地位的人,不一定比别人具有更为理想的本领和能力。这一切是显而易见的。这里有两种要求:一是在已知个人的贡献和事情结果的情况下,现有安排需要我们予以尊重的要求;一是在更理想的情况下可能产生的要求。但这里的问题是,即使我们真正能够区别这两种要求;这也一点不意味着分配份额要与道德价值相一致。即使发生了最好的情况,也仍然不存在分配与美德相一致的倾向。

    毫无疑问,有人也许仍然会认为,分配份额与道德价值的一致至少应达到可行的程度。他们可能认为,除非那些境况较好的人具有优秀的道德品质,否则他们得到较大的利益就是对我们的正义感的亵渎。把分配的正义莫名其妙地看作是惩罚的正义的对立物,就可能会产生这种看法。的确,在一个相当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由于违反正义的法律而受到惩罚的人一般都做了错事。这是因为,刑法的目的是维护基本的自然责任,也就是那些禁止我们伤害别人性命和肢体或剥夺别人自由和财产的责任,而处罚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基本的自然责任不仅仅是一种关于税收和其他负担的安排,因为这种安排的目的是为了对某种行为进行评价,并用这种办法指导人们的互利行为。如果刑法所禁止的行为永远不会发生,那么情况就可能会好得多。因此,犯法的行为倾向是品质败坏的标志,而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只有犯有这些过错的人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

    经济和社会利益的分配显然是完全不同的。可以这样说,这种分配安排并不是刑法的反命题。一个是为了对某些违法行为进行惩罚,另一个是为了对道德价值进行奖励。不平等的分配份额的作用是弥补训练和教育的费用,把人们吸引到从社会角度看最需要人材的地方和团体中来,等等。假定每个人都承认,得到某种正义感适当制约的自我利益和团体利益的动机是正当的,那么,每个人就会选择那些最符合自己目标的事去做。工资、收入方面的差异和职务津贴仅仅影响了这些选择,使由此而产生的结果符合效率和正义。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除了安全保障问题的需要,一般是不会需要刑法的。就大多数情况而言,刑事司法问题属于部分遵守理论范围,而对分配份额的说明则属于严格遵守理论的范围,因而也就是属于对理想安排的考虑范围。认为分配的正义和惩罚的正义彼此对立这种说法完全是骗人的,因为它为分配份额提供了一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理由。

    第49节与混合正义观的比较

    虽然我经常把正义原则与功利主义相比较,但我还不曾谈起混合正义观问题。我们记得,在用功利标准和其他标准代替正义的第二个原则时(第21节),曾对这种正义观作出过规定。现在,我必须考察一下这些可供选择的正义观,尤其是因为许多人可能觉得,不管怎么说,正义原则乍看起来似乎规定了相当严格的条件,所以这些正义观要比这些正义原则来得合理。但需要立即着重指出的是,所有的混合正义观都承认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因而也就是承认了平等自由权的首要地位。这些观点没有一个是功利主义的,因为即使用功利原则来代替正义的第二个原则,或代替这个原则的某个部分,如差别原则,关于功利的观念仍然处于一种从属地位。因此,只要正义即公平观的主要目标之一是创建一种可以代替传统的功利学说的理论,那么,即使我们最后承认的是一种混合正义观,而不是正义的两个原则,这个目标也仍然可以实现。此外,考虑到正义的第一个原则的重要性,这些可供选择的正义观似乎保留了契约论的基本特征。

    根据以上所说,不赞同混合正义观显然要比不赞成功利原则困难得多。许多作者似乎承认一种不同的功利主义观点,即使这个用来平衡和协调社会利益的观点表达得并不清楚,他们也显然预先假定了一种最低限度地保证基本自由的固定不变的宪法制度。这样,他们实际上就是坚信某种混合的理论,从而使以自由权为出发点的强有力的论据不能像以前一样得到利用。因此,这里的主要问题是:在正义的第二个原则和功利原则都受平等自由权原则制约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用什么理由来表示赞成正义的第二个原则而不赞成功利原则。我们需要研究一下甚至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排斥功利标准的理由,尽管这些理由显然不会像排斥传统功利原则和平均功利原则的理由那样明显。

    首先,可以考察一下同正义原则相当接近的一种混合正义观:即在受到某种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制约的平均功利原则被用来代替差别原则而其他一切不变时所产生的那种观点。这里的困难同一般的直觉主义理论所碰到的困难一样:怎样来选择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并使其适应正在变化的情况?任何利用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人,看来都在最大限度地提高平均功利和维持一种适当的最低限度社会保障之间权衡利弊。如果我们只注意他的深思熟虑的判断,而不注意他作出这些判断的理由,那么他的估价也就无法同某个遵循这种混合正义观的人的估价区别开来。我认为,这里有充分余地可以用来确定在不同情况下最低限度社会保障的水准,以实现上述结果。因此,我们怎么知道,一个采用这种混合观点的人事实上不会依赖差别原则呢?当然,他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实行差别原则,而且如果有人建议他这样做,他事实上甚至可能拒绝接受。但是,对限制平均功利原则的必要的最低限度社会保障所规定的水准,恰恰导致了他万一遵循这种标准而可能产生的那类相同结果。此外,他也无法解释他何以会选择这种最低限度的社会保障;他最多只能说,他作出了在他看来似乎最合理的决定。如果认为这个人实际上是在利用差别原则,那也未免过份,因为他的判断可能符合其他某个标准。然而,千真万确的是,他的正义观仍然有待于验明。为确定适当的最低限度社会保障而保留的幕后选择余地使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关于其他的混合理论,可以说也有类似的情况。例如,一个人可以决定确立某种分配条件,从而或者靠这个条件本身,或者把这个条件同经过适当选择的某种最低限度社会保障结合起来。对平均原则加以限制。例如,一个人可以用最大限度提高平均功利的标准来代替差别原则,但这种平均功利要去掉最后分配的标准偏差的分数(或倍数)。因为这种偏差在每个人都获得同样功利时是最小的,所以最大限度提高平均功利的标准比平均功利原则对受惠较少者表示了更大关心。不过,这种观点的直觉主义特征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们必定要问:应该怎样来选定标准偏差的分数(或倍数),这个参数又是怎样随着平均数本身而变化的。这里可能又一次出现了差别原则问题。这种混合观点同命令我们去追求多重目标的其他直觉主义观念如出一辙。这种混合观点认为,如能维持某种最低标准,则较大的平均福利和较平等的分配就都是合乎需要的目标。一种体制在各方面都比较好,那它显然就比另一种体制更为可取。

    然而,不同的政治观点衡量这些目标的标准是不同的,因此,我们需要有确定这些目标的相对重要性的标准。事实是:即使我们承认了这种目标,我们的意见通常也不会十分一致。必须承认,任何合理而全面的正义观都含有对目标的相当详细的评价。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满足于列举常识性准则和政策目标,并进而认为,在具体问题上,我们必须按照当时的普遍情况来对它们加以权衡。虽然这是一种合理的切合实际的意见,但它并没有表明某种明确的正义观。实际上这等于教人把这些目标当作指导方针,并在这基础上尽可能地作出自己的判断。只有从各方面看都是比较可取的政策,才无疑是比较合乎需要的政策。相比之下,差别原则则是一种比较准确的观念,因为它按照对受惠最少者的前景的促进程度来评定各种目标组合。

    因此,尽管差别原则似乎立即成了一种多少有点特殊的观念,但如果把它同其他正义原则结合起来,它也许仍然不失为一种判断标准,作为一种背景原则用来检验我们日常判断所表示出来的重视程度,因为这些判断将会和各种混合原则相配合。我们习惯于依赖受次等标准支配的直觉,这样做可能会使我们看不清楚说明这些判断标准的功利的更基本原则的存在。要确定正义的两个原则,尤其是差别原则,是否说明了我们对分配正义的判断,办法当然只能是相当详尽地阐述这些原则所产生的结果,同时指出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准备承认这些结果所表明的重要性。这些结果同我们深思熟虑的信念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矛盾。同作为固定点的那些判断,即我们在任何可以预见的情况下也似乎不愿修正的判断,也肯定不会有任何矛盾。否则,这两个原则就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就必须对其作出某种修正。

    但是,对于如何平衡相互竞争的目标问题,我们的日常观点不一定能得出任何十分明确的答案。如果情况确实如此,主要的问题就是:对于我们的由这两个原则体现的正义观的严密得多的说明,我们是否会表示赞同。如果要保持某些固定点,我们就必须选定最佳办法来充实我们的正义观,并把它扩大应用于更多情况。正义的这两个原则也许同我们的直觉信念并没有对立到可以为常识所不熟悉的和常识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提供一种比较具体的原则的程度。因此,虽然差别原则初看起来使我们感到不可思议,但只要对它在得到适当限制时所具有的含义进行认真的反思,我们也许就会相信,它或者是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不然就是以一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根据新的情况来说明这些信念。

    根据这些看法,我们可以指出这样一点:诉诸共同利益是民主社会的政治约定。任何政党都不会公开承认要求制定不利于任何公认的社会集团的立法。但怎样来理解这种约定呢?当然,这不只是功利原则问题,因此我们不能认为政府对每个人利益的影响都是一样的。既然不可能对不止一种观点作尽量广义的解释。那么,鉴于民主社会的氛围,特别注意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利益,按照符合平等自由权和公平机会的最佳方式,进一步改善他们的长远前景,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对某些政策的正义性怀有极大的信心,这些政策至少似乎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就是说,如果这些政策不能全面实现,社会上的这一部分人的境况就会更糟。这些政策始终是正义的,即使还不是完全正义的。因此,一旦我们正视了采纳某种相当全面的正义观的必要性,就可以把差别原则看作是民主社会中政治约定的合理延伸。

    我在指出混合正义观具有直觉主义的特征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一点就是不赞成这种正义观的确然无疑的理由。我已经说过(第7节),这种原则的结合肯定具有巨大的实际价值。毫无疑问,这些正义观发现了可以用来评价政策的似乎合理的标准,如果再有适当的背景体制,它们就可以指导我们得出正确的结论。例如,如果一个人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去掉了标准偏差的分数(或倍数)的平均福利而接受了混合正义观,他大概就会赞成公平的机会均等,因为人人都有更多的平等机会,这似乎既可提高平均福利(通过提高效率),又可减少不平等。就这种情况来说,用来代替差别原则的观念就为第二个原则的另一部分提供了证据。此外,我们显然在某一点上不可避免地要依赖我们的直觉判断。混合正义观的困难之处在于:它们可能过早地利用这些判断,从而不能为差别原则规定一种明确的替代原则。如果没有规定适当权数(或参数)的程序,那么平衡实际上可能要由正义原则来决定,自然除非这些原则产生了我们无法接受的结论。倘若发生了这种情况,那么某种混合正义观尽管要依靠直觉,但也许仍是较为可取的,尤其在利用这种正义观有助于把秩序和一致引进我们深思熟虑的信念中时,它可能是较为可取的。

    赞成差别原则的另一考虑,是它比较容易解释和应用。事实上,对有些人来说,混合标准的部分吸引力在于它们可以用来避免对差别原则的比较尖锐的要求。弄清楚什么事将会增进地位最不利的人的利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利用基本善的指数,就能指出这批人;只要问一下处于适当地位的有关的有代表性的人会怎样进行选择,政策问题也可以得到解决。但就使功利原则起作用这一点来说,平均(或总合)福利概念的含糊不清却是令人讨厌的。必须对不同的有代表性的人的功利函数作出某种估计,并在它们之间建立人际对应关系,等等。要做到这一点,问题很大,而初步估计又十分简约,以致大相径庭的意见在不同的人看来可能同样有可取之处。有些人可能认为一个集团的所得超出另一个集团的所失,而另一些人则可能拒绝承认这种说法。谁都说不出是什么基本原则说明了这些差异,而这些差异又怎样才能得到解决。对于占据强有力的社会地位的人来说,他们比较容易用不正义的手段来增进自己的利益,而又不致被人当作明显的越轨行为而揭露出来。这一切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因而人们就始终认为伦理原则是含糊不清的。话虽如此,但它们也并非都是同样不明确的,正义的两个原则的一个优点就在于对伦理原则有比较明确的要求,以及规定为达到伦理原则的标准而必须做的事。

    有人也许会认为,可以用更好地说明如何量度和总合福利这个办法来克服功利原则的含糊不清的缺点。我不想对这些众说纷纭的技术问题多作讨论,因为对功利主义的更重要的反对意见属于另一个层次。但是,简略地提一下这些问题,可以弄清楚契约理论。有几种方法可以用来建立人际功利尺度。其中一种方法(至少可以追溯到埃奇沃思)就是假定一个人只能识别有限的功利层次。据说人们对于在同一个差别待遇层次上如何进行选择是不感兴趣的,而对任何两种选择之间功利差异的基数测度标准,则是由区分这两种选择办法的可识别层次的数目来规定的。由此而产生的基数值必然极高,高到可以达到正一次性转换。为了确定人与人之间的量度,人们可以假定,相邻层次之间的差异对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各个层次之间的差异也是相同的。有了这个人际对应规则,计算就非常简单了。在比较各种选择办法时,我们确定了每个人的选择有多少层次,然后加以总合,把正量和负量都考虑进去。

    这种关于基数功利的观念具有众所周知的困难之处。这里有明显的实际问题,同时,检定一个人的差别待遇层次,决定于实际上可以得到的选择。撇开这些不谈,要想证明从一个层次转入另一个层次的社会功利对所有的人都是相同的这一假定是正确的,这也似乎不可能。一方面,这个过程可能同样考虑了涉及上述那些差别待遇的变化,因为人们对差别待遇的感受是不同的,一些人的感受要比另一些人的感受强烈;另一方面,这个过程可能更多地考虑了那些似乎制造更多差别待遇的人所经历的变化。当然,低估人的态度的力量,尤其是过分奖励那种能够看到人的特点必然会随其气质和教养而变化的能力,这些做法都是不妥当的。事实上,整个过程似乎都是随机性的。然而,它也有优点,它可说明功利原则可能会有什么办法把暗含的伦理假定包括到为确定功利的必要量度而选择的方法中去。幸福和福利的概念不是十分明确的概念,因此即使为了规定某种适当的基数测度标准,我们也许不得不考察一下使用这一概念的道德理论。

    诺伊曼-莫根施特恩的规定也碰到了类似的困难。可以指出这样一点;如果一个人对有风险的前景所作的选择符合某些必要条件,那么,就可以认为他的决定最大限度地提高了所期望的功利,这样,有多少选择,也就有了多少功利。他似乎是在这些功利数目的数学期望值的指导下来进行选择的;而功利的这种转让程度极高,高到可以达到正一次转换。当然,不能认为,这个人在自己作出决定时利用了一些功利的某次转让。功利的数目并不指导他的选择,也不提供某种第一人称的审议程序。相反,假定一个人对前景的选择符合某些条件的要求,那么善于观察的数学家至少可以在理论上计算出有多少功利,而这些功利描绘了这些选择是从规定的意义上最大限度地提高所期望的功利的。至此,关于实际考虑过程或个人所依赖的标准问题,已再没有什么可说了;关于功利数目表示了或体现了选择办法的什么特征问题,该说的也都说了。

    现在如果假定我们能够为每个人确定一种基数功利,那么又该怎样来建立人际的量度呢?一个通常的方案是零一规则:把个人的最坏地位的值定为零,同时把他的最佳地位的值定为一。这个规则目前像是合理的,也许它以另一种方式表达了每个人至多只能占一份这个概念。然而,还有其他一些可比的对称方案,例如,把最坏选择的值定为零,而把来自各种选择的功利总数的值定为一。这两个规则似乎是同样正义的,因为前者以每个人的同等的最大功利为出发点,后者则以每个人的同等的平均功利为出发点;但两者可能会导致不同的社会决定。此外,这些方案实际上要求所有的人都有获得满足的类似能力,而这一点看来像是仅仅为了规定一种人际的量度而付出异乎寻常的代价。这些规则显然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规定了福利概念,因为一般的福利概念似乎会允许差异,就是说,对福利概念的不同解释即使不会更符合常识,也会同样符合常识。例如,零一规则的意思是: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教育人们寡欲而易于满足,可以产生较大的社会功利;而这些人一般都会有比较强烈的要求。他们满足于较少的福利,这大概能使他们更接近最高功利。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这种结果而仍然希望坚持功利主义观点,那就必须找到别的人际量度标准。

    此外,我们还应指出,尽管诺伊曼-莫根施特恩的假设认为人们并不喜欢去冒险,即参与冒险的实际过程,但最后得到的量度标准仍然要受到他们对不确定性的态度的影响,而这种不确定性是由总机率分布规定的。因此,如果在社会决定中使用关于功利的这一规定,那么,人们对冒险的感情就会影响应予极大提高的福利标准。我们又一次看到,规定人际比较的约定,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道德后果。和以前一样,功利的量度标准受到了从道德角度看带有随机性的偶然事件的影响。这种情况完全不同于康德在解释正义即公平理论时所指出的那种情况,因为按照康德的解释,理想深深地植根于这个理论的原则之中,而这个理论本身又依赖于为人际比较所必需的基本善。

    因此,功利主义原则的含糊不清似乎不可能单纯靠某种比较精确的功利量度标准而圆满地予以排除。相反,如果研究一下人际比较所需要的习惯做法,我们就可以知道,对这些比较作出规定有种种不同的方法。然而,这些方法涉及一些显然不同的假定,因而大概也具有完全不同的结果。在这些规定和对应规则中,哪一种规定和规则合乎正义观,这是一个道德问题。我认为,这里的意思就是说,人际比较决定于价值判断。虽然承认功利原则显然是一个道德理论的问题,但如果说量度福利的方法引起了类似的问题,这就不那么明显了。既然这种方法不止一个,那么选择也就决定于如何利用量度标准;这就是说,伦理方面的考虑最终将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梅因对一般的功利主义假定的看法用在这里是十分恰当的。他指出,一旦我们认识到这些假定的依据只是一种立法行为准则,那么它们也就是十分清楚的,同时他还指出,这也是边沁的看法。如果这是一个人口众多而又相当单一的社会,同时立法又是一种生气勃勃的现代立法,那么,能够指导大规模立法的唯一原则就是功利原则。忽略人们之间的差别的必要性,甚至是实际存在的人们之间的差别的必要性,产生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准则,同时也产生了相似性和边际原理。对于人际比较的习惯做法,当然也应该这样来判断。契约论认为,一旦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也将会认识到,量度和总合福利这个主意最好还是完全放弃。从原始地位的角度看,它不是任何切实可行的社会正义观的一部分。更为可取而同时应用起来也简便得多的倒是正义的这两个原则。从各方面考虑,即使从某种混合正义观的特定角度看,也仍然有理由去选择差别原则,或整个第二条原则,而不去选择功利原则。

    第50节至善原则

    迄今为止,我很少谈到至善原则。但在刚刚考虑了一些混合观点之后,我现在打算研究一下这个观念。有两种不同情况:在第一种情况下,它是目的论的唯一原则,目的论指导社会安排体制,规定个人的责任与义务,以便最大限度地扩大人类的优点在艺术、科学和文化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显然,这个原则的要求越高,有关的理想目标也就越高。尼采有时对苏格拉底和歌德之类伟大人物的生涯所给予的绝对重视是异乎寻常的。他在一些地方说,人类应该继续努力造就伟大人物。我们为造就人类的最高典范而努力,就是珍视我们自己的生命。第二种情况除了可以从其他一些人的著作中找到外,还可以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找到。这种情况所提出的主张要强烈得多。

    这是一种比较适中的学说,其中至善原则被认为不过是直觉主义理论的若干标准中的一种标准。直觉要用这个原则来权衡其他原则。因此,怎样才能使这种观点成为至善论的观点,这决定于对人类优点和文化的要求重视到什么程度。例如,如果认为希腊人的哲学、科学和艺术成就本身证明了古代奴隶制度是正当的(假定这种制度对于这些成就是必要的),那么,这个观念无疑就是高度至善主义的。对至善的要求排除了对自由权的强烈主张。另一方面,人们可能仅仅为了在宪法政体下限制财富和收入的再分配而利用这个标准。在这种情况下,它起了抵消平均主义思想的作用。因此,如果这种分配对于满足受惠较少的那些人的基本需要是必不可少的,而这样做不过是减少了境况较好的那些人的享受和欢乐而已,那么人们就可以说,这种分配的确更为平等。但是,较不幸的人的较大幸福一般并不能证明削减为保存文化价值所必需的开支是正当的。这些生活方式比起较少的欢乐来具有更大的内在价值,不管有多少人在享受这种欢乐。在正常情况下,必须保留某种最低限度的社会资源,以便促进至善目标的实现。只有在这些主张与对基本需要的要求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唯一的例外。因此,随着情况的不断改善,至善原则相对于欲望的更大满足的重要性也不断增加。毫无疑问,许多人接受的是具有直觉主义形式的至善主义。这种至善主义易于使人作出广泛的解释,从而似乎表达了一种比严格的至善主义理论合理得多的观点。

    在考虑至善原则何以会被否定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谈一谈正义原则同至善论和功利主义这两种目的论之间的关系问题。我们可以把注重理想的原则规定为不是注重需要的原则。就是说,它们不是把需要与满足的总量及其在人们之间的分配方式看作唯一有关的特征。就这种特征来说,无论至善原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或正义原则都是注重理想原则的。它们不是从欲望的目标中抽象出来的,它们认为,如果欲望的满足是同样强烈的,而且是同样令人愉快的(边沁所说的意思是,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即使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和诗歌一样美好),那么这种欲望的满足就具有同样的价值。我们已经知道(第41节),某种理想是深深植根于正义原则之中的,因此,与正义原则不相容的欲望的满足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此外,我们还应该鼓励某些性格特征,尤其是某种正义感。因此,契约论类似于至善论,因为除了满足的净差额及其分配方式外,它还考虑了其他问题。事实上,正义原则甚至不提福利的总量及其分配问题,而只提自由权及其他基本财货的分配问题。同时,它们在没有引用关于人类优点的某种先验标准的情况下,设法对人的理想作出了规定。因此,契约观点是介于至善论与功利主义之间的一种观点。

    在开始讨论至善论标准会不会被采用这个问题时,我们可以首先考虑一下严格的至善论观念,因为这里的问题比较明显、不过,为了能有一种明确的意识,这个标准必须提供某种方法,来评定各种不同成就和总合这些成就的价值。当然,这种估价也许不是十分准确的,但它应该准确到能够指导关于基本结构的各种主要决定。正是在这一点上,至善原则碰到了困难。尽管原始状态中的人对彼此的利益不感兴趣,但他们知道,他们具有(或可能具有)某些道德和宗教利益以及他们不能予以损害的其他文化目标。此外,他们还被假定具有不同的关于善的观念,并认为他们有权为了促进各自的目标而彼此迫使对方接受自己的要求。各方没有可以用来判断他们的权力实现程度或甚至欲望满足程度的共同的关于善的观念。他们没有可以用作选择体制的原则的某种商定的标准。承认任何这样的标准,实际上等于接受了一种可能导致次要的宗教自由权或其他自由权的原则,姑且不说这种原则会导致完全丧失促进一个人的许多精神目标的自由。即使关于人类优点的标准是相当明确的,各方也无法知道,他们的要求不会在至善这个更高的社会目标实现之前降低。因此,原始状态中的人所能达成的唯一协议,似乎是每个人都应享有与别人的类似自由权相一致的最大的平等自由权。有一种价值标准是用来规定什么可能是目的论的正义原则所极为重视的东西时,他们不能由于认可这种价值标准而拿自己的自由去冒险。这种情况完全不同于同意把某种基本善的指数作为人际比较的基础那种情况。这种指数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起一种次要的作用,虽然基本善是人们为了实现自己的任何目的一般都会需要的东西,对这些善的需要并不能把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区别开来。为了某种指数而接受这些善,当然不能建立某种衡量人类优点的标准。

    因此,显而易见,与导致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差不多同样的论据要求否定至善原则。但在提出这个论据时,我并没有认为,从日常生活的观点看,衡量人类优点的标准缺乏理性基础。显然,存在着一些评价创造性劳动的艺术和科学标准,至少在特定风格和思想传统的范围内是如此。一个人的工作比另一个人的工作好,这常常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如果用人们的工作和作品的优点来衡量,人们的自由和福利在价值上是大不相同的。这不但对实际表现是这样,而且对潜在表现也是这样。对内在价值显然是可以进行比较的;而且尽管至善标准不是一种正义原则,但价值判断在人类事务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这些判断未必就那么含糊不清,从而就一定不能作为分配权利的一种合适基础。相反,这个论据认为,各方由于目标不同,所以在原始状态的条件下没有理由要采用至善原则。

    为了达到至善论的伦理标准,我们竟然不得不假定各方预先接受了某种自然责任,例如培养具有某种作风和美德的人的责任,以及促进知识追求和提高艺术修养的责任。但是,这种假定可能会大大改变对原始状态的解释。虽然正义即公平理论承认,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人的优点的价值得到了认可,但人的才艺却要在自由结社原则所许可的范围内去追求。人们结合在一起,用组织宗教社团的同样办法,提高了他们的文化和艺术兴趣。他们不是以他们的活动具有更大的内在价值为借口,从而利用国家这个强制机关来为自己争得更大的自由权或更大的分配份额。人们不承认至善论是一种政治原则。社会资源对于支持致力于发展艺术、科学和文化事业的协会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无论是作为已经作出的贡献的合理报酬,或者是根据公民自愿作出的这种自觉贡献,都应该得到这种社会资源,而这一切都是在正义的两个原则指导下的体制内进行的。

    因此,根据契约论,公民的平等自由权不是以不同的人的目标具有同等的内在价值这一点为先决条件的,也不是以他们的自由和福利具有同等价值这一点为先决条件的。各方都是道德的主体,是具有协调一致的系统目标并对正义感有接受能力的有理性的人,这才是先决条件。既然各方都有必要的明确的属性,再要说他们同样都是道德的主体,这也许是多余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说人们具有同等的尊严。这不过是说他们全都符合了由原始契约状态的解释所表达的关于道德的主体的资格的条件。既然他们在这方面是相等的,那就应该按照正义原则的要求(第77节)来对待他们。但是,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味着他们的工作和成就都具有同样的优点。这样来考虑问题,就是把关于道德的主体的资格的概念和属于价值概念的人的各种才艺混为一谈了。

    我刚才指出,人们具有同等价值这一点对于平等自由权并不是必要的。同时还应该指出的是,人们具有同等价值这一点也是不够的。基本权利的平等有时据说来自人们对于较高生活方式的接受能力;但为什么这样却并不清楚。内在价值是属于价值概念的一种概念,而平等自由权或其他某种原则是否恰当,则决定于正当观。至善标准坚持认为,基本结构中的权利分配应能做到最大限度地提高内在价值的总和。人们享有的权利和机会的结构,大概影响着他们实现自己的潜能和优点的程度。但不能因此就说,基本自由的平等分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种情况与古典功利主义的情况有类似之处,我们需要某些与一般假设并行不悖的假设。因此,即使人的潜能是相同的,那么,除非权利的分配是由某种边际价值(这里是根据衡量优点的标准来估算的)递减原则决定的,否则平等权利就不可能得到保障。事实上,除非有丰富的资源,否则最能增加价值总量的也许就是有利于少数人的十分不平等的权利和机会。根据至善论的观点,如果有必要去产生更大的人类优点总量,那么那样做就不是不正义的。不过;边际价值递减原则虽然也许不至于和同等价值原则一样不可靠,但肯定是有问题的。几乎没有理由要假定;为鼓励和培养有高度才能的人而分配的权利和资源如果超过了有关范围内的某一点,对总体的贡献通常就会越来越少。相反,这种贡献在长时期内可能越来越大(或保持不变)。因此,至善原则为平等自由权提供了一种不可靠的基础,并且大概会远离差别原则。为主张平等所必需的这些假定,似乎极难自圆其说。为了给平等自由权找到一种坚实的基础,我们似乎必须抛弃包括至善论和功利主义的传统的目的论原则。

    迄今我们已经对作为单一原则的目的论的至善论进行了讨论。由于这一不同情况,困难是极为明显的。这种直觉主义形式似乎合理得多,如果对至善的要求适当,那就不容易反对这些观点。它们同正义的两个原则的差异要小得多。尽管如此,同样的问题依旧产生了,因为任何直觉主义观点的每一个原则都必定会得到选择,而且,虽然这种选择所产生的后果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并不十分重大,但要肯定至善原则就是衡量社会正义的标准,仍然不存在这样的基础。此外,把关于人类优点的标准用作政治原则,也是不确切的,在社会问题上运用这些标准必然会变化无常并带有某种特性,不管人们可能多么有理由在比较狭隘的传统范围内以及在思想界引用它们和承认它们。正因为如此(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正义即公平理论才要求我们指出,某些行为方式在能够得到限制之前便妨碍了别人的基本自由权,或者违反了某种义务或自然责任。因为在一些论据得不出这种结论时,人们总想以某种特定方式求助于至善论标准。例如,当有人说,不管某些人的愿望如何,仅仅为这些人本身着想,有些性关系也是堕落而可耻的,因而是应于禁止的,这往往是由于不能从正义原则的角度提出合理的理由,而退回到关于人类优点的概念。但在这些问题上,我们很可能要受到微妙的美学选择和对行动是否合宜的个人感觉的影响;而个人、阶级和集团的矛盾常常又是尖锐而不可调和的。由于这难以捉摸的种种情况影响了至善论标准和损害了个人自由权,所以似乎最好完全依赖具有比较明确结构的正义原则。因此,即使是具有直觉主义形式的至善论也会由于不能规定社会正义的合理基础而遭到抛弃。

    最后,我们当然还要验证一下,在没有某种关于至善的标准的情况下的行为后果是否是可以接受的,因为立即可以看出,正义即公平理论似乎没有为注重理想的考虑提供足够的余地。此刻我唯一能够指出的是,用于艺术和科学的公共资金可以通过交换部门来提供(第43节)。就这一点来说,公民为对他们征收必要的税款问题而可能持有的理由是无限的。他们可能根据至善论原则来估计这些公共善的价值,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为了解决孤立决定和保证遵守问题,才可使用政府强制机器,而如果没有得到一个人的同意,是不能对他征税的。在这里,关于人类优点的标准是不能用作一种政治原则的。因此,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只要它愿意,就可能把它的相当一部分资源用于这种开支。然而,尽管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满足对文化的要求,但正义原则不允许对大学、研究所或歌剧院和电影院进行补贴,虽然提出补贴的理由是这些机构具有内在价值,即使牺牲那些没有得到补偿利益的人的重大利益,也应对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予以支持。这方面的税收应该用来直接或间接地改善保证平等自由权的社会条件,并以适当方式增进地位最不利的人的长远利益,只有这样,税收才能证明是正当的。这就似乎认可了这些补贴的最无可争议的正义性,因此,无论如何在这类情况下并不存在对至善原则的任何明显需要。

    我用以上这些话结束了关于正义原则如何运用于体制的讨论。显然,应该予以考虑的还有其他许多问题。可能还有其他形式的至善论,而且迄今也只是简略地研究了各个问题。我应该强调的是,我的意图只是为了说明契约论也许完全可以用作一种可供选择的道德观。如果我们检查一下它对体制所产生的结果,它似乎比传统的与之分庭抗礼的理论更准确地符合我们的常识性信念,并以一种合理的方法推知先前没有解决的问题。

    第六章 责任和义务-1

    在前面的两章中,我讨论了适用于体制的正义原则。现在,我想讨论一下适用于个人的自然责任和义务原则。本章的前两节考察这些原则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因及其对社会合作的稳定作用。还要简略地讨论约定问题和遵守约定的原则。然而,就大部分而言,我将要研究的是:在宪法范围内,这些原则对政治责任和义务理论具有什么含义。从正义理论的角度看,这似乎是说明这些原则的意义和内容的最好办法。尤其是,对非暴力抵抗这种特例也作了概略的说明,把它同过半数规则问题以及遵守不正义法规的理由联系了起来。为了显示非暴力抵抗对于稳定一个接近正义的民主制度所起的特殊作用,还把非暴力抵抗同诸如良心不服从等其他不遵守方式加以对比。

    第51节赞成自然责任原则的论据

    在前面一章(第18-19节)中,我简略地描述了适用于个人的责任和义务原则。现在,我必须考虑一下为什么这些原则会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它们是正当观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它们规定了我们在体制方面的关系,以及我们怎样相互承担义务。在这些原则得到说明之前,正义即公平观是不完善的。

    从正义理论的观点看,最重要的自然责任是拥护并促进正义体制的责任。这种责任有两个组成部分:首先,如果存在正义的体制,而且这些体制对我们又是适用的,我们就应该遵守它们,并对它们尽我们自己的力量;其次,如果不存在正义的体制,我们就应该帮助建立正义的安排,至少在几乎无需我们作出牺牲时应该这样去做。由此可见,如果社会的基本结构是正义的,或者说,是像人们在当时情况下合理指望的那样是正义的,那么每个人就都有一种自然责任去做要求他做的事。不管每个人的行动是否出于自愿,是否奉命办事,他都负有义务。现在我们的问题是:为什么可能被采用的是这个原则而不是另外某个原则。和体制的情况一样,我们不妨假定各方无法去检定也许可以提出来的所有可能的原则。这许多可能的原则都是不明确的,其中也许不存在任何最佳选择。为了避免这些困难,我再次假定,可以从为数不多的传统的和众所周知的原则中去作出选择。为了加速事情的进展,为了说明问题和进行比较,我这里只打算提一下功利主义的选择办法,从而使论述大大简化。

    现在,由于已经采用了适用于体制的原则,选择适用于个人的原则就变得十分简单了。如果同正义的两个原则一起采用,这些可能的选择办法就立即缩小了范围,从而形成了一种关于责任和义务的合乎逻辑的观念。对于确定我们在体制上的联系的那些原则来说,这种限制必然是特别重要的。因此,让我们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在一致同意了正义的两个原则之后,准备把选择功利原则(两种不同情况)作为个人行动准则来考虑。即使这种假定没有任何矛盾,采用功利主义原则也会导致一种不合逻辑的正当观。适用于体制和个人的标准不是相互配合得很好的。在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受到正义原则支配的情况下,这一点尤为明显。例如,可以考虑一下一个公民决定怎样投票选择政党这种情况,也可以考虑一下一个立法者不知道是否应赞成某项法规这种情况。假定这些人都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而这个社会又已采用了适用于体制的两个正义原则和适用于个人的功利原则。他们应该怎样行动呢?作为一个有理性的公民或立法者,一个人似乎应该拥护最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的那个党,赞成最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的那个法规,这就是说,他应该根据这一点来投票,并大力劝说别人也这样做,等等。体制的存在影响着个人的符合公认规则的某些行动模式。因此,适用于体制的原则影响着在体制安排中占有位置的个人的行动。但是,这些人也必须认为他们的行动是受功利原则支配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某个政党的胜利或某项法规的通过极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净差额(或平均值),那么这个有理性的公民或立法者就应该拥护这个政党或这项法规。选择功利原则作为适用于个人的标准,最终不免南辕北辙。为了避免这种矛盾,必须选择一种可以与正义的两个原则适当配合的原则,至少当个人在体制中占有位置时必须这样做。只有在非体制的情况下,功利主义观点才能与已经达成的协议相一致。虽然功利原则可能在某些经过适当限制的情况下占有某种地位,但它已不能被用来作为对责任和义务的一般说明。

    因此,最简便易行的事就是利用正义的两个原则,把它们看作是适用于个人的正当观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可以把正义的自然责任规定为对符合这些原则的安排给予支持和促进的责任;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同运用于体制的标准相一致的原则。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原始状态中的各方提出要求,对正义体制的遵守要以他们的某些自愿行动为条件,例如,以他们业已承认这些安排的好处为条件,或以他们业已约定或同意遵守这些安排为条件,那么他们是否能做得更好?一个带有这种条件的原则,立即变得似乎更符合着重自由承诺和保护自由权的契约概念。但事实上,这种附带条件可能会一无所获。从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词汇序列看,平等自由权的全面补充已经有了保证。这方面的任何进一步保证都是不必要的。此外,各方也完全有理由去保证正义体制的稳定性,而这样做的最简便、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个拥护并遵守正义体制的条件,而不管一个人的行动是否出于自愿。

    重温一下我门前面关于公共善的讨论(第42节),可以使这些评论变得更加有力。我们曾经指出,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一般说来,公民都有某种实际的正义感,公众对于这一点的知识,是一项十分巨大的社会资产。这种知识对正义的社会安排往往起了稳定的作用。即使在解决了孤立决定问题并且存在产生公共善的合理的大规模安排的情况下,也仍然有两种导致不稳定的倾向。从利己的观点看,每个人总是想要逃避自己的应尽责任。反正他已从公共善中得到了好处;即使他用来纳税的美元的边际社会价值大大高于他用于自身花费的边际美元的价值,其中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有助于提高他自己的利益。由于自私自利而产生的这些倾向,导致了第一种不稳定情况。但是,即使有了某种正义感,人们之所以有可能遵守某种合作事业是由于他们相信别人也会尽自己的责任。既然如此,如果公民们相信或有理由怀疑别人不在作出自己的贡献,那么他们也可能想要逃避作出他们自己的贡献。由于担心别人的信义而产生的这些倾向,导致了第二种不稳定情况。如果一方遵守规则而另一方并不遵守会导致危险,这种不稳定尤其可能变本加厉。正是这种难处,使裁军协议陷入了困境;考虑到互相担心这种情况,即使正义的人也会身不由己地处于永远敌对的地位。我们已经知道,所谓保证遵守问题就是消除第一种诱惑以保持稳定;而由于这一点是通过公共体制来实现的,所以第二种诱惑也消失了,至少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悄失了。

    这些论点的意义在于;把某种义务原则作为我们政治关系的基础,可能会使保证遵守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甚至对正义的宪法,公民也可能不承担义务,除非他们已经承认并准备继续承认这个宪法的好处。而且,这种承认从某种适当的意义上说又必须是自愿的。但什么是适当的意义呢?就我们所出生的并在其中开始我们生活的政治制度来说,很难找到一种似乎合理的说明。即使能够作出这种说明,公民们彼此也许仍然会怀疑他们是否负有这种义务,或者干脆认为自己并不负有这种义务。一切人都对正义的安排负有义务,这个共同的信念会变得不那么坚定,而为了实现稳定,也许有必要更多地依赖统治者的强制力量。但是,没有理由要去冒这样的风险。因此,原始状态中各方的最适当的做法就是承认正义的自然责任。鉴于某种普遍而实际的正义感的价值,重要的是,规定个人责任的原则必须简单明确,必须能够保证正义安排的稳定性。因此,我认为,可能会得到一致同意的是正义的自然责任,而不是功利原则,同时,从正义理论的观点看,这就是对个人提出的基本条件。义务原则虽然符合这种条件,但不是可供选择的替代办法,它只是起了一种补充的作用。

    当然,还有别的自然责任。其中的一些自然责任已在前面(第19节)提到过了。比较有益的做法也许不是把它们全都提出来讨论,而是研究其中的几种情况,首先研究一下先前没有提到过的互相尊重的责任。这种责任是向一个人表示他作为一个道德的主体应该得到的那种尊重,而所谓道德的主体就是指具有某种正义感和关于善的观念的人(在某些情况下,这些特征可能只是潜在的,但我这里不打算讨论这种复杂的情况;参见第77节)。互相尊重表现在几个方面:表现在我们愿意从别人的观点,从别人的关于善的观念的角度来看待他们的情况;也表现在每当别人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害时,我们准备说明我们自己行动的理由。

    这两个方面是与道德品格的两个方面相一致的。如有必要,应该向有关的那些人说明理由;应该老老实实地说明理由,相信这些理由是正确的,是由考虑了每一个人的善而且彼此都能接受的正义观所规定的。这样,把另一个人当作道德的主体而对其表示尊重,就是要努力按照他的观点来了解他的目标和利益,并向他提出使他能够接受对他的行为进行限制的理由。让我们假定,既然另一个人愿意根据人人都能同意的原则来调整自己的行动,那么他就应该熟悉说明这方面的限制的有关事实,尊重还表现在愿意帮一点小忙,这样做不是由于它们有多少实际价值,而是由于它们恰当地表明了我们了解另一个人的感情和愿望。那么,为什么这种责任会得到承认呢?其原因就在于:尽管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彼此对对方的利益不感兴趣,但他们知道,他们在社会上需要得到他们的同胞的尊敬来树立对自己的信心。他们的自尊和他们对自己目标系统的价值所抱有的信心,经受不起别人的冷漠,更不用说别人的轻蔑了。如果在一个社会里互相尊重的责任得到承认,那么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的每个人都会得到好处。同保持自我价值意识相比,对自身利益的损害较小。

    同样的论证适用于其他的自然责任。例如,可以考虑一下互相帮助的责任。康德认为,并且其他一些人也和他一样认为,提出这种责任的理由,是可能会出现我们需要别人帮助这种情况,因此,不承认这个原则,就是使我们得不到别人的帮助。虽然在某种特殊的场合,要求我们去做一些不符合我们自己利益的事,但总的说来,我们至少可以得到在正常情况下的较长时期中可以得到的好处。从每个单独的例子来看,需要帮助的人的所得,远远超过了那些必须帮助他的人的所失,而如果假定做受益者的机会并不比做一个必须向别人提供帮助的人的机会少多少,那么这个原则显然是符合我们的利益的。但这并不是赞成互相帮助的责任的唯一论据,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论据。接受这种责任的充分理由,是它对日常生活质量的无处不在的影响。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我们一旦遇到了困难,可以指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对这一点的普遍认识,其本身就具有巨大价值。即使事情最终证明我们一点也不需要这种帮助,而且我们有时还需要帮助别人,这都没有什么不同。按照狭义的解释,利益的平衡也许无关紧要。衡量这个原则的主要价值,不是看我们得到了多少实际帮助,而是看我们是否对别人的善意感到信任,看我们是否了解我们随时可以得到所需要的帮助。的确,只需想象一下,如果众所周知这种责任被抛弃了,一个社会会成为什么样的社会?因此,尽管自然责任不是某一个原则的特有情况(我是这样假定的),但是,只要人们考虑一下自然责任所代表的根本态度,同样的理由对许多自然责任无疑也是适用的。一旦我们试图把社会生活描绘成谁都没有要按照这些责任办事的丝毫愿望,我们就会看到,这种描绘所表明的即使不是对人的蔑视,也可能是对人的冷漠,而这种态度会使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不可能存在。我们又一次应该指出,宣传是具有重大作用的。

    从任何一种自然责任本身来看,赞成接受这种自然责任的理由都是相当明显的。至少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这些责任何以比根本没有类似的要求更为可取。虽然对这些责任的规定和系统的安排是不合适的,但毫无疑问它们可能会得到承认。真正的困难在于对它们作更详尽的说明,同时也与优先问题有关:如果这些责任彼此发生冲突,或者与义务发生冲突,或者与可能由于职责以外的行动而实现的善发生冲突,怎样才能使它们保持平衡呢?解决这些问题没有明显的规则可循。例如,我们不能说,责任在词汇序列上优先于职责以外的行动,或优先于义务。我们也不能为了把事情办妥而简单地利用功利主义原则。对个人的要求常常是互相对抗的,这可能同采用适用于个人的功利标准时的情况几乎一样;而且,我们知道。这种清况由于导致了一种毫不相干的正当观而被排除了。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样解决,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够通过提出一些有用的切实可行的规则来系统地予以解决。适用于基本结构的理论实际上似乎更简单一些。既然我们涉及的是对普遍规则的一种全面安排,那么,只要我们采取这种更全面的长远的观点,我们就能够依赖某种总合程序来一笔抹煞特殊情况的复杂因素的意义。因此,我不打算在本书中十分全面地讨论这些优先问题。我所要做的,是在我将要称之为接近正义的制度这种情况下,联系非暴力抵抗和良心不服从来研究几个特例。对这些问题的圆满说明,最多不过是一种开始;但它可以使我们多少了解我们面临的那些障碍,并有助于把我们的直觉判断集中到正确问题上来。

    此时指出在其他条件相等时的责任(即所谓明显责任)与经过全面考虑后的责任之间的众所周知的差异,也许是适当的(类似的差异也适用于义务)。这个概念是罗斯提出来的,我们可以以他的概念为主要依据。因此,假定在原始状态中会得到选择的全套原则是已知的,其中可以包括适用于体制和个人的原则,同时,如果这些原则在特定情况下适用于完全不同的方面,当然还可以包括权衡这些原则的优先规则。我进一步假定,这种全面的正当观是有限的:它包括数目有限的原则和优先规则。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道德原则(体制的和个人的美德)是无限的,或无限广泛的,但这种全面的正当观则是大致完备的,就是说,它所不能包括的道德考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次要的。一般地说,可以忽略它们而不致有产生错误的严重危险。由于更加全面地提出了正当观,没有加以说明的那些道德理由的意义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不过,还有一个和这种全面的正当观(从规定的意义看,有限的然而又是完备的正当观)差不多的表明其完备性的原则,而且,只要我们愿意,还有一个命令行动者作出一种行动的原则,根据这整套原则(包括优先规则)来合理地判断,这种行动是在他可能作出的所有行动中的一种正当行动(或一种最好的行动)。这里,我设想,优先规则足以解决原则之间的冲突,或至少能够指出正确地确定轻重缓急的方法。除了少数几种情况外,我们显然还不能说明这些规则;但是,既然我们能够作出这些判断,那就说明有用的规则是存在的(除非直觉主义者是正确的,除非仅仅是描述而已)。总之,这整套原则指导我们按照我们能够或应该发现的种种有关的合适理由(由整套原则规定的理由)来行动。

    考虑到这些规定,就可知道“其他情况相等”或“从全面考虑”这两个用语(和其他有关说法)表明了判断在多大程度上是以这整套原则为基础的。有一种普遍的论点,往往能够在前一事的条件得到实现的情况下,规定我们应该如何行动,但只用一种原则是不能表明这种论点的。相反,一些基本原则挑出了某些道德情况的有关特征,以这些特征为范例,有助于作出某种伦理判断,并为作出这种判断提供理由。正确的判断取决于所有有关特征,因为这些特征是得到完备的正当观的确认和验证的。如果我们说,从全面考虑,某件事是我们的责任,那就是说,我们自认对事情的这些方面的每个方面都已进行了调查;要不,我们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知道(或有理由相信)这种比较广泛的调查结果如何。相反,如果我们把某种要求称作其他条件相等时的责任(即所谓的明显责任),我们就是在表明,迄今我们只考虑了某些原则,我们只是在按照较广泛的一系列理由中的次要理由来作出某种判断。我一般不打算指出某件事是一个人在其他条件相等时的责任(或义务)和某件事是一个人在全面考虑后的责任之间的差异。要了解事情的含义,通常可以依靠具体情况。

    我认为,这些论点表达了罗斯的明显责任概念的基本要点。重要的是,“其他情况相等时的”和“全面考虑后的”(当然还有“明显的”)这些附加语,不是单独命题的主词,更不用说是关于行动的谓词了。确切地说,它们所表达的是命题与命题之间的一种关系。是判断与判断依据之间的一种关系;或者,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那样,它们表达了判断与一部分原则或整套原则之间一种关系。这种解释考虑到了罗斯的概念的要点。因为他在介绍这个概念时把它当作说明基本原则的一种方法,以便在特殊清况下为支持相反的行动方针提供这些原则所规定的理由(事实上,这些原则是经常这样做的),而又不致使我们陷入矛盾之中。康德有一种传统的学说,或者罗斯认为那是康德的学说,这种学说就是把适用于个人的原则分为两类,即关于完全的义务的原则和关于不完全的义务的原则,然后按词汇序列予以安排,使第一类原则优先于(用我的话来说)第二类原则。然而,认为不完全的义务(例如关于慈善的义务)应始终让位于完全的义务(例如关于忠诚的义务)这种说法通常不仅是错误的,而且关于完全的义务是否会发生冲突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得到回答。也许康德的理论有某种解决办法;但无论如何,他撇开了这个问题。方便的办法是利用罗斯为此目的所用的概念。这样说当然不是接受他的论点,认为基本原则都是不证自明的。这个论点涉及这些原则是如何众所周知的,以及这些原则可能来自何处。这个问题不取决于若干原则如何根据一套理由而结合在一起,以及如何帮助作出关于责任和义务的特殊判断。

    第52节赞成公平原则的论据

    虽然关于自然责任有种种不同的原则,但所有义务都是从公平原则(如第18节所规定)产生的。我们记得,这个原则认为,一个人只要是自愿地接受了体制安排的利益,或者为了促进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了体制安排所提供的机会,而如果这个体制又是正义的或公平的,就是说,是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的,那么这个人就有义务按照体制规则的规定去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前面已经指出,这里的直觉概念是:如果若干人按照某些规则,参加一项互利的合作事业,并因而自愿地限制自己的自由,那么,受到这种限制的人有权要求由于他们受到限制而得益的人默认同样的限制。如果我们不能尽自己应尽的责任,我们就不应从别人的合作努力中得到好处。

    不应忘记,公平原则有两个部分:一个部分说明我们如何获得义务,即如何通过自觉地去做各种事情来获得义务;另一个部分规定了条件,要求所谈到的体制必须是正义的,即使不是完全正义的,至少也要像当时情况下有理由期望的那样正义的。这第二个条款的目的,是要保证只有在某些背景条件得到实现的情况下才能产生义务。默认甚或同意显然不正义的体制,不能产生义务。人们一致认为勒索来的承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承诺。但是,不正义的社会安排本身同样是一种勒索,甚至是一种暴力,同意这些安排不等于要受到它们的约束。所以要提出这个条件,是因为这可能是原始状态中各方的坚决要求。

    在讨论这个原则的来源之前,先要解决一个问题。可能会有人表示异议说,既然有现成的关于自然责任的原则,再提出公平原则就没有必要了。义务可以用正义的自然责任来说明,因为如果一个人利用了体制安排,那么这种体制的规则对他就是适用的,因而关于正义的责任也就是有效的。这种论点实际上是相当正确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引用正义的责任来解释义务。只要把必要的自愿行动看作是用来自由扩大我们的自然责任的行动就行了。虽然所谈到的安排先前对我们是不适用的。而且我们除了不试图破坏这种安排外就再没有任何责任了,但现在我们却是用自己的行动扩大了自然责任的约束。不过,有些体制或它们的某些方面是我们生来就有的,它们支配着我们的全部活动,因而对我们必然是适用的。还有一些体制,由于我们作为促进自己目标的一种合理办法而自由地去做了某些事情,所以对我们也是适用的。把这两种体制加以区别,看来是适当的。这样,我们就有了一种遵守宪法或遵守管理财产的基本法律(假定这些法律是正义的)的自然责任,在另一方面,我们又有了履行关于我们已经获得的职务的责任的义务,或遵守我们已经参加的团体或活动的规章的义务。有时候,如果义务和责任完全由于产生的方式不同而发生了冲突,那么对它们予以不同的考虑也是合理的。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如果义务与其他道德要求发生了冲突,那么,随意承担义务必然要影响对义务的评价。同样正确的是,地位较好的社会成员比其他社会成员更可能有不同于政治责任的政治义务,因为一般说来,这些人最能得到政治职务,最能利用宪法制度所提供的机会。因此,他们受到正义体制的安排的甚至更严格的约束。为了表明这一点,同时也为了着重指出随意接受许多约束的方式,公平原则是有用处的。这个原则理应使我们能够对责任和义务作出化较不同的说明。因此,“义务”一词将为了来自公平原则的道德要求而予以保留,而其他要求就叫做“自然责任”。

    由于在后面几节中要联系政治事务来提到公平原则,所以我打算在这里讨论一下这个原则与承诺的关系。至于忠诚原则,那不过是公平原则应用于社会承诺习惯的一种特殊情况。赞成这一点的论据首先认为,承诺是一种由公共规则体系规定的行动。正如在一般体制的情况下那样,这些规则是一批基本公约。它们同比赛规则一样,详细说明了某些活动,并规定了某些行动。就承诺来说,基本规则就是对使用“我答应做某事”这句话的指导现财。这差不多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在合适的情况下说了“我答应做某事”这句话,那么他就应该去做这件事,除非有某些可免去他做这件事的情况。我们可以把这个规则看作是关于承诺的规则;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体现了整个承诺习惯。这个规则本身并不是一种道德原则,而是一种基本公约。在这方面,它就等于法律规章和条例,等于竞赛规则;它和它们一样存在于社会之中,人们或多或少要经常按照它来行动。

    承诺规则以某种方式说明了可以作出承诺的合适情况以及可以不作出承诺的某些情况,这种方式决定了这个规则所体现的承诺习惯是否正义。例如,为了作出有约束力的承诺;一个人必须具有合理的精神状态,必须是完全自觉的,必须知道这种有法律效力的话具有什么含义。怎样用它来作出承诺,等等。此外,这种话必须是一个人没有受到威胁或强迫,而是自由地或自愿地说出来的。他在说这种话时好比具有一种相当公平的谈判地位。如果这种有法律效力的话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说的,或是在谵妄时说的,或者,如果他是被迫作出承诺的,或者,如果有人故意不让他知道有关情况,那么,他就不一定非要履行他说过的话不可。一般说来,必须对作或不作承诺的情况加以规定以便维护各方的平等自由权,并使承诺习惯成为一种合理的手段,人们可以用它来达成互利的合作协议,并使这种协议保持稳定。这里的许多复杂情况无法予以考虑,这是不可避免的。大概只要说正义原则适用于其他体制,同样也适用于承诺习惯就行了。因此,为了保障平等自由权,有必要对所谓合适情况加以限制。如果在原始状态中同意接受睡梦中说的或迫不得已而说的话的约束,那可能是极其不合理的。毫无疑问,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以致我们倾向于排除这种可能性和其他可能性,把它们看作是与承诺的概念(含义)不相容的。然而,我不打算把承诺看作根据定义就是正义的习惯,因为这样做模糊了承诺规则与来自公平原则的义务之间的区别。就像有许多不同的契约法一样,也有许多不同的承诺。一个人或一批人所了解的特定承诺习惯是否正义,这仍然要由正义原则来决定。

    有了这些论点作为背景,我们就可以介绍两个定义了。首先,真诚的承诺是在承诺规则所体现的承诺习惯是正义的情况下,根据这种承诺规则而产生的承诺。一旦一个人在正义的承诺习惯所规定的合适情况下说了“我答应做某事”这句话,他就是作出了真诚的承诺。其次,忠诚原则是使真诚的承诺能够得到遵守的原则。前面已经指出,至关重要的是要把承诺规则同忠诚原则区分开来。承诺规则不过是一种基本公约,而忠诚原则则是一种道德原则,是公平原则所产生的结果。假定正义的承诺习惯是存在的。这样,一个人在作出承诺,即在合适的情况下说“我答应做某事”这句话时,他就是在有意识地实行承诺规则,并承认正义安排的好处。让我们假定,不存在作出承诺的义务;一个人有作或不作承诺的自由。但是,由于假定承诺习惯是正义的,所以公平原则是适用的,这样,一个人就应该按照承诺规则的规定去做,就是说,他应该去做某事。遵守承诺的义务是公平原则产生的结果。

    我曾说过,一个人作出承诺就是在实行一种社会承诺习惯,并承认这种习惯可能带来的好处。这些好处是什么?承诺习惯如何起作用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假定,作出承诺的一般理由是要建立并稳定小规模合作安排或某种特定的交往模式。承诺的作用类似于霍布斯赋予君主的那种作用。君主公开保持了一种有效的惩罚程序,从而维护并稳定了社会合作制度,同样,人们在没有强制性安排的情况下,通过互相承诺,建立并稳定了他们的私人事业。开创并维持这种事业往往很难。从缔结盟约的情况来说,也就是从一个人必须先于对方而行动这种情况来看,这一点尤其明显。因为这个人可能认为,对方将不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因此这种安排决不会起任何作用。即使后行动的人实际上会把自己的行动坚持到底,也仍然容易产生前面所说的第二种不稳定情况。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向先行动的人作出承诺,就是说,使一个人承担在以后贯彻自己行动的义务之外,也许没有任何其他方法可以用来向先行动的人提供保证。只有向先行动的人作出承诺,才能使这种安排得到保障,从而使双方能够从他们的合作中得到利益。承诺习惯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因此,虽然我们通常把道德要求看作是加给我们的约束,但有时候这种约束却是我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有意加给自己的。这样,承诺就成了一种在有意承担义务的公开意图下作出的行动,因为此时此地这种义务的存在有助于实现人们的目标。我们希望存在这种义务,也希望大家都知道存在这种义务,同时我们还希望别人知道,我们承认这种约束,并打算遵守这种约束。我们一旦为此而利用了承诺习惯,也就负有了某种义务,即按照公平原则去做我们答应做的事。

    在说明如何利用承诺(或缔结盟约)来创立并稳定某些形式的合作这个问题时,我主要采用了普里查德的观点。他的论述包含了全部要点。和他一样,我也曾假定,每个人都知道或至少有理由相信对方都具有某种正义感,因而也就是有了一种要履行自己的真诚义务的通常实际的欲望。没有这种相互信任,光靠口头承诺,那就会一事无成。然而,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还存在着这样一种理解:如果社会成员作出了承诺,那就说明他们相互承认彼此都有使自己承担某种义务的意图,都有一种认为这个义务会得到兑现的合理信念。正是这种相互承认和共同理解使某种安排得以创立,并始终保持它的存在。

    至于某种共同的正义观(包括公平原则和自然责任)以及对人们愿意按照这种正义观行动这一点的普遍意识,在多大程度上成了一种巨大的集体财富,这是毋需多说的。我已经指出了从保证遵守问题的观点来看的许多优点。不过,同样显而易见的是,人们由于彼此信任,可以利用他们对这些原则的普遍承认来大大扩大互利合作安排的范围和价值。因此,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各方赞成公平原则,这显然是合理的。可以按照与选择自由相一致的方法,同时又在不至于不必要地增加道德要求的情况下,把这个原则用来保障这些事业。同时,如果有公平原则,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会存在一种作为在双方互利的情况下规定义务的方法的承诺习惯。这种安排显然是符合共同利益的。我将认为,这些考虑为赞成公平原则提供了充分的论据。

    在着手讨论政治责任和义务这个问题之前,还有几点是我应该予以指出的。首先;正如关于承诺的讨论所表明的那样,契约论认为,任何道德要求都不是单单由于体制的存在而产生的。甚至承诺规则也不能靠它自身来产生道德义务。为了说明信用义务,我们必须把公平原则当作前提。这样,同大多数伦理学理论一样,正义即公平理论也认为,自然责任和义务完全是靠伦理原则产生的。这些原则是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这些标准同现有的有关事实情况一起,决定了我们的义务和责任,并挑选出所认为的道德理由。一个(正确的)道德理由,就是一个或多个这样的原则认为可以用来帮助作出判断的一种事实。正确的道德决定如果适用于它认为有关的全部事实,就是与这套原则的要求最相符合的决定。因此,由一个原则认定的理由,可能会为一个或多个其他原则认定的理由所赞同、拒绝甚至取消(使之无效)。不过,我认为,可以从全部事实中,在某种意义上大概就是无限的事实中,把有限的或可以考察的若干事实挑选出来作为对任何特定情况都有关的事实。这样,这整个方法就使我们能够在经过全面考虑后作出某种判断。

    与此不同的是,确定体制的要求,确定来自社会习惯的要求,一般可以根据现有的规则,也可以根据对这些规则的解释方式。例如,如果法律的性质能够确定,那么作为公民,我们的法定责任和义务就要由法律的性质来决定。适用于比赛选手的标准决定于比赛规则。至于这些要求是否同道德责任和义务发生联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即使法官和其他人用来解释和应用法律的标准同正当原则及正义原则有相似之处,或者竟是同一个东西,情况也依然如此。例如,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正义的两个原则可能被用来解释宪法中关于规定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以及保证得到法律同等保护的那些部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法律符合它自身的标准,那么,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我们显然在道德上负有遵守它的义务,但是法律要求什么和正义要求什么,这仍然是明确的。把承诺规则和忠诚原则(由公平原则产生的一种特殊情况)合在一起的倾向是特别强大的。乍看起来,它们可能是同一个东西;但一个是由现有的基本公约规定的,另一个则是由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来说明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两种标准区别开来。“责任”和“义务”这两个词对两种情况都可使用;但用法上的这种模糊不清应是非常容易解决的。

    最后,我还想说一下,前面对忠诚原则的说明,回答了普理查德所提出的一个问题。他感到奇怪:既然没有任何事先的一般承诺,也没有关于遵守协议的协议,一个人光凭口头几句话(通过利用某种习惯),就使自己负有做某件事的义务,尤其是,如果使他受到约束的行动是公开去做的,而且他在这样做时又抱有他希望得到别人承认的关于履行这一义务的意图——那么,怎样才能解释这个事实呢?或者,就像普理查德所说的那样:既然存在着真诚的协议,那么这里指的某件事又是什么呢?这里所谓的某件事看来很像一种遵守协议的协议,然而,严格说来,它又不可能是一种协议(因为这种协议还没有达成)。有了作为一套公共基本规则的正义的承诺习惯,有了公平原则,对于信用义务的理论来说也就足够了。但两者都不意味着存在实际的遵守协议的事先的协议。采用公平原则纯粹是一种假设。我们所需要的只是这个原则可能会得到承认这个事实。至于其他问题,一旦我们认为,正义的承诺习惯不管最后可能是怎样形成的,只要它得到公认,那么,在已经描述过的这种合适的情况下,公平原则完全可以使那些利用它的人受到约束。例如,在普理查德看来,所谓的某件事很像一种事先的协议,但其实并不是,与这件事相当的,是结合关于公平原则的假设协议而在口头上作出的正义的承诺习惯。当然,另一种伦理学理论也可以不用原始状态观来推导出这个原则。在目前来说,我用不着坚持认为信用关系不能用别的什么方法来说明。相反,我想要指出的是,即使正义即公平理论使用了原始协议的概念,它仍然能够对普理查德的问题作出圆满的解答。

    第53节遵守不正义法律的责任

    我们为什么要遵守按照正义的宪法制定出来的正义的法律,说明这个问题显然毫无困难。在这一方面,自然责任原则和公平原则都规定了必要的责任和义务。公民一般都要受到正义的责任的约束,那些担任了有利职务和职位的人,或者利用了某些机会来促进自己利益的人,更有责任按照公平原则去尽他们的本分。实际的问题是:我们在何种情况下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必须遵守不正义的安排。不过,有时候据说我们决不是非要遵守不正义的安排不可。但是,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一般说来,法律的不正义性不能成为人们不遵守这个法律的充分理由,正如(由现有宪法规定的)立法的法定效力不能成为人们赞成这个立法的充分理由一样。如果社会的基本结构像当时情况下能够估计的那样是相当正义的,同时如果不正义的法律的不正义性又没有超过某种限度,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些不正义的法律是有约束力的。在试图判明不正义的限度时,我们就是在探讨政治责任和义务这个更深刻的问题。这里的困难一部分是由于在这种情况下某些原则产生了冲突。有些原则赞成遵守,而另一些原则则要求我们不遵守。因此,必须用一种关于适当优先的概念来平衡政治责任和义务的各种要求。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知道,(词汇序列中的)正义原则属于理想理论(第39节)。原始状态中的人们认为,他们所承认的任何原则将会得到每一个人的严格遵守和奉行。因此,这样产生的正义原则就成了在有利条件下规定什么是完全正义的社会的原则。我们有了关于严格遵守的假定,我们也就有了某种理想的正义观。如果我们问,不正义的安排是否应该容忍,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容忍,那么我们面临的就是一种不同的问题。在某些情况下,我们面临的是不正义问题,而不是必须适应自然的限制问题。如果这种理想的正义观确实完全适用于这些情况,那么它又是如何适用的,我们必须弄清这些问题。对这些问题的论述,属于非理想理论的部分遵守部分。除其他许多问题外,这一部分还包括惩罚和补偿正义理论以及正义战争和良心不服从、非暴力抵抗和武力抵抗等问题。这些都是政治生活中的重要问题,但到目前为止,正义即公平观还不曾直接应用于这些问题。不过,我不打算对这些问题进行全面的讨论。事实上,我只打算讨论部分遵守理论的一个片断,即非暴力抵抗和良心不服从问题。即使在这一方面,我也将假定这里所说的情况接近于正义的状态,就是说,社会的基本结构接近于正义,并适当考虑了当时情况下的合理期望。了解这一公认的特殊情况,可能有助于弄清楚更困难的问题。然而,为了考虑非暴力抵抗和良心不服从问题,我们首先必须讨论几个与政治责任和义务有关的问题。

    首先,我们接受现行安排的责任或义务,有时显然可能会被滥用。这些要求决定于正当原则,因为正当原则可能证明,在某种情况下,从全面考虑,不遵守是有理的。不遵守是否正当,取决于法律和体制不正义的程度。不正义的法律并不都是一样的,政策和体制的情况也是如此。不正义可能产生于两种情况:现行安排可能在不同程度上背离了多少是正义的公认标准;或者,这种安排可能符合某个社会的正义观,或符合统治阶级的观点,但这种正义观本身可能是不合理的,而且在许多情况下可能是显然不正义的。我们知道,某些正义观比另一些正义观更为合理(见第49节)。虽然正义的两个原则以及自然责任和义务的有关原则,从前面一览表上一系列观点中确定了最合理的观点,但是其他原则也不是不合理的。事实上,某些混合正义观肯定完全适合于许多目的。作为一种大致的规则,某种正义观的合理性是和在原始状态中为了采用它而能够提出的论据的力量成正比的。当然,如果原始状态体现了应为选择原则而规定的并最终能够配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各种条件,这种标准就是十分自然的。

    虽然区别现行体制可能是不正义的这两种情况是相当容易的,但是能否得到一种切实可行的理论,用以说明这两种情况如何影响我们的政治责任和义务,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法律和政策偏离了公认的标准,那么诉诸社会的正义感在某种程度上大概是可能的。我下面要论证的是,这种情形含有进行非暴力抵抗的意思。然而,如果通行的正义观没有遭到违反,那么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方针,这主要取决于公认的原则合理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能用什么手段来改变这个原则。毫无疑问,一个人可以设法同各种各样的混合正义观和直觉主义正义观共处,而如果对功利主义观点的解释不是过份严格的话,他还可以设法同功利主义观点共处。然而,在其他情况下,例如如果社会是受主张狭隘的阶级利益的原则支配的,一个人可能就无所依靠,而只能用某些可能有成功之望的办法来反对通行的正义观及其证明为正确的体制。

    其次,我们还必须考虑以下问题,即在一种总之是接近正义的情况下,为什么通常有责任去遵守不正义的法律,而不仅仅是遵守正义的法律。尽管有些著述家对这个论点提出了疑问,但我相信大多数人是会接受这个论点的;只有少数人认为,对正义的任何偏离,不管是多么小的偏离,都会取消遵守现有规则的责任。那么,应如何说明这一点呢?由于正义的责任和公平原则以体制正义为先决条件,所以需要进一步的说明。如果我们假设一个接近正义的社会,它具有一种或多或少符合正义原则的生气勃勃的宪法制度,那么人们就能回答这个问题。因此,我假定,就大多数情况来说,社会制度是井然有序的,即使确实说不上是十分有秩序的,若是这样,那么,要不要遵守不正义的法律和政策的问题就不会产生。照此假定,前面把正义的宪法说成是不完全的程序正义的一个例子(第31节)就已作出了回答。

    我们记得,在制宪会议上,各方的目的是要在各种正义的宪法(符合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宪法)中找到一种从所谈到的社会的一般事实看极可能导致正义而有效立法的宪法。这种宪法被认为是正义的然而又是不完全的程序,其目的是要在情况许可时尽可能地确保产生正义的结果。说它不完全,是因为不存在任何合理的政治过程能确保根据它制定的法律一定是正义的。在政治事务中,完全的程序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外,宪法程序在很大程度上必须依赖于一定的表决形式。为简明起见,我假定,经过适当限制的一种不同的过半数规则是一种实际需要。然而,多数(或少数的联合)也必然会犯错误,即使不是由于缺乏知识和判断而犯错误,也会由于不公正和自私自利的观点而犯错误。尽管如此,我们维护正义体制的自然责任仍然要求我们去遵守不正义的法律和政策,或者,只要它们的不正义没有超过一定的限度,我们至少不应用非法手段去反对它们。由于我们必须拥护正义的宪法,所以我们必须赞同它的一个基本原则,即关于过半数规则的原则。因此,在一种接近正义的状态下,由于我们有拥护正义宪法的责任,所以我们通常也就有了遵守不正义法律的责任。考虑到人们的实际情况,这种责任可以发生作用的机会是很多的。

    自然,契约论不免使我们感到奇怪:我们怎么会同意要求我们去遵守我们认为是不正义的法律的宪法统治?人们可能会问:既然我们是自由的,仍然没有受到束缚,那么我们怎么可能在理性上接受一种也许会决定不采纳我们的意见而实行别人意见的程序呢?一旦我们采用了制宪会议的观点,答案就十分清楚了。首先,在数目有限的可能会被接受的切实可行的程序中,没有一个程序会始终作出有利于我们的决定。其次、同意一个这样的程序,肯定要比根本没有协议来得可取。这种情况与原始状态的情况类似,因为在原始状态中,各方放弃了对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的利己主义的任何希望;这种选择是每一个人的最佳(或次佳)选择(撇开一般性的限制不谈),但这对其他任何人来说显然是不能接受的。同样,虽然在制宪会议阶段,各方都受到正义原则的约束,但为了使宪法制度发挥作用,他们必须互相作出某种让步。即使他们怀有最良好的意图,他们对正义的看法也必定会互相冲突。因此,在选择宪法和采用某种过半数规则时,为了得到某种有效的立法程序的好处,各方都准备承受由于容忍彼此的知识和正义感的缺陷而可能产生的风险。管理民主制度别无他法。

    然而,尽管各方接受了多数原则,但它们只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才同意容忍不正义的法律的。大致说来,不正义所造成的负担归根到底要或多或少地平均分配给不同的社会集团,在任何具体情况下,不正义的政策所引起的苦难都不应过大。因此,对于许多年来一直受到不正义之苦的永久少数来说,这种遵守不正义法律的责任就成问题了。当然,对于否认我们自己的以及别人的基本自由权的做法,我们也不一定非要默认不可,因为这种要求不符合原始状态中正义的责任的含义,也不符合制宪会议上对多数人权利的理解。相反,只有在必须公平分担宪法制度不可避免的缺陷所造成的后果时,我们才使自己的行动服从于民主权威。接受这些苦难,就是承认并愿意在人类生活环境所规定的范围内进行活动。考虑到这个情况,我们于是就有了一种文明的自然责任而不去利用社会安排的缺点,作为我们不遵守这些安排的一种十分现成的借口,也不会为了促进自己的利益而去钻各种规章必然会有的空子。文明的责任要求充分承认体制的缺点和在利用体制时所受到的某些限制。如果不认识这种责任,互相信任就容易遭到破坏。因此,至少在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下,如果不正义法律的不正义没有超过一定限度,人们通常都有一种遵守这些法律的责任(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义务)。这个结论不像要求遵守正义法律的结论那样有力。然而,它确实使我们前进了一步,因为它涉及了更广泛的情况;而更重要的是,它使我们多少了解了在确定我们的政治责任时可能要问的问题。

    第54节过半数规则的地位

    根据以上论点,显而易见的是,不管对过半数规则的程序怎样规定和怎样限制,只要是作为一种程序性的手段,它就都只能占据一种从属的地位。这样说是直接以宪法旨在实现的政治目标为根据的,因而也是以正义的两个原则为根据的。我曾经认为,某种形式的过半数规则作为保证获得正义而有效的立法的现有的最佳手段是有道理的。它与平等自由权(第36节)相适应,并具有某种自然性质;因为如果也能有少数规则,那么要决定选举哪一个人就没有明显的标准可循,这样平等也就遭到了破坏。过半数规则的一个基本作用是,这种程序应能符合背景正义的条件。就这一点来说,这些条件也就是政治自由——言论和集会自由、参与政治事务的自由、用宪法手段影响立法过程的自由——以及保证这些自由的公平价值的条件。如果不存在这种背景的话,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就不能实现;然而即使存在这种背景,也不能保证正义的立法就一定会获得通过。

    因此,所谓多数的意志就是正确的这种观点是毫不相干的。事实上,传统的正义观没有一个持有这种理论,而是始终认为,表决的结果要服从政治原则。虽然在特定情况下,(经过适当规定和限制的)多数拥有立法的宪法权利,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样制定的法律就是正义的。对过半数规则的实质所进行的争论,涉及怎样来对这个规则作出最合适的规定,以及宪法限制是否就是加强正义的全面平衡的有效而合理的手段。这些限制可能常常被顽固的少数用来维护他们的不正当利益。这是一个政治判断问题,不属于正义理论的范围。这里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行了:虽然公民仍通常使自己的行动服从民主权威,就是说,承认在其他条件相等时表决结果确立了一种有约束力的规则,但他们并没有使自己的判断也服从民主权威。

    现在,我想讨论一下过半数规则这个原则在作为正义理论一部分的理想程序中所占有的地位。正义的宪法被规定为在制宪会议上得到正义的两个原则指导的有理性的代表可能一致同意的宪法。当我们证明某个宪法是正当的,我们就提出理由,说明根据这些条件它是可以接受的宪法。同样,正义的法律和政策就是在立法阶段受到正义宪法的限制,并自觉地努力把正义原则奉为标准的有理性的立法者可能制定的法律和政策。如果我们要批评某些法律和政策,我们就得努力证明,根据这种理想的程序,它们是不可能得到选择的。不过,甚至有理性的立法者常常也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因此有必要在理想的条件下进行表决。对知识的限制不会为达成协议提供保证,因为一般社会事实的趋向常常会模糊不清,难以估计。

    如果我们努力设想理想的程序将如何实现,从而断定参与这一程序并执行其规定的大多数人将会赞成某项法律或政策,那么,这项法律或政策就是充分正义的,或至少不是不正义的。遵循这种理想程序而作出的决定不是一种妥协,不是试图促进自己目标的对立双方之间的一种交易。决不能把立法讨论看作是利益之争,而应看作是寻找正义原则所规定的最佳政策的努力。因此,作为正义理论的一部分,我假定,一个公正的立法者的唯一愿望,就是按照他所知道一般事实,在这方面作出正确的决定。他应该完全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进行表决。表决的结果可以用来估计什么是最符合正义观的。

    如果我们要问,多数的意见在多大程度上可能是正确的,那么理想程序显然就同汇集一批专家的意见以便获得最佳判断的统计问题有类似之处。这里所说的专家,就是有理性的立法者,由于他们是公正的,他们能够采取客观的看法。这种意见可以追溯到孔多塞,他认为,如果有代表性的立法者正确判断的可能性大于不正确判断的可能性,那么,有代表性的立法者正确判断的可能性增加了,多数表决是正确的概率亦随之而增加。因此,我们可能会情不自禁地认为,如果许多有理性的人想要模拟理想程序的条件,并据此进行推理和讨论,那么广大多数无论如何也会几乎肯定是正确的。这种看法可能是一种错误。我们不但必须肯定有代表性的立法者作出正确判断的机会大于作出错误判断的机会,而且各人的表决显然并非互不相干。既然他们的意见要受到讨论过程的影响,这种比较简单的概率推理就不能适用。

    尽管如此,我们通常还是认为,在许多人之间完美进行的讨论,比其中任何个人的反复思考更有可能得到正确的结论(在必要时通过表决)。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日常生活中,和别人交换意见可以防止我们的片面性和扩大我们的眼界,可以使我们从他们的观点来认识事物,并使我们痛切地感到自己孤陋寡闻。但在这理想的过程中,无知之幕意味着这些立法者已经成了公正之人。讨论的好处在于:即使是有代表性的立法者,他们的知识和推理能力也都有局限。他们中任何个人不可能知道别人知道的每一件事,也不可能作出只有集体才能作出的论断。讨论是一种集思广益的方法。至少,总有一天,共同审议的作用必然会使事情得到改进。

    因此,我们的问题是要通过对正义问题的公开审议,提出一种理想的宪法,也就是为利用这批人的较多的知识和较强的推理能力而精心设计的一系列规则,以便即使不能得到也要最大限度地接近正确的意见。然而,我不打算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这里重要的一点是,这种理想化的程序是正义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为了在某种程度上说明它的含义,我已经提到了它的一些特征。我们对这个可能在有利条件下得到实现的程序所持有的观念越明确,四阶段顺序对我们的思考所给予的指导也就越可靠。我们因此对如何按照关于社会的一般事实来评价法律和政策,就有了一种更准确的概念。我们常常可以从直觉上来很好地了解在立法阶段得到适当指导的审议将会产生什么结果这个问题。

    这种理想的程序不同于理想的市场过程,指出这一点能进一步说明这种理想的程序。因此,如果传统的对完全竞争的假定是适用的,如果不存在外部经济或不经济,等等,那么一种有效的经济结构就会产生。理想的市场是有关效率的一种完全程序。理想的市场过程和得到有理性的公正无私的立法者指导的理想的政治过程不同,它的一个特点是,即使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利益,市场也能取得一种有效的结果。事实上,这种假定等于说,这就是经济代理人通常的行为方式。在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或利润而进行买卖时,家庭和公司都不是在作出判断,以便弄清楚从某种社会观点看,在资财得到了初步分配的情况下,什么是最有效的经济结构。相反,它们是在规则许可的情况下促进自己的目标,它们的任何判断都是根据它们自己的观点作出的。可以说,正是这整个市场体系作出了关于效率的判断,而这种判断的根据就是公司和家庭活动提供的许多不同的信息来源。这个体系提供了一个答案,虽然人们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而且常常对之感到莫名其妙。

    因此,尽管市场和选举有某些相似之处,但理想的市场过程和理想的立法程序在一些至关重要的方面是不同的。它们是为了实现截然不同的目的而设计出来的,前者导致效率,后者在可能的情况下导致正义。虽然理想的市场对它的目标来说是一种完全的过程,但即使是理想的立法机关也只是一种不完全的程序。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用来说明一种保证导致正义立法的切实可行的程序。这个事实的一个结果是,虽然一个公民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可能不得不遵守业已制定的政策,但他并不是非要认为这些政策是正义的不可,如果他使自己的判断服从于表决结果,那是错误的。但就完全的市场体系来说,如果经济代理人有什么看法的话,他大概会认为,由此产生的结果当然是有效的。虽然家庭或公司得到了它希望得到的一切,但它必须承认,在进行了初步分配之后,一种有效率的形势已经形成了。但对涉及正义问题的立法过程的结果,却不能要求得到同样的承认。这是因为,虽然现行宪法的目的当然是应该尽可能地作出符合理想的立法程序的决定,但它们实际上必然达不到正义的要求。这不仅是因为它们和现行的市场一样,不能与它们的理想的对应物相一致,而且还因为这个对应物也就是不完全程序的对应物。正义的宪法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依靠公民和立法者在应用正义原则时采取远大的眼光和使用高明的判断。允许他们采取一种狭隘的或突出集团利益的观点,然后控制立法过程,使它产生正义的结果,这看来是无法做到的。正义的宪法就是导致正义立法的程序;竞争性市场就是产生效率的程序。关于正义宪法的理论也就相当于关于竞争性市场的理论。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一种关于正义宪法的理论。看来这可能意味着,只要政治行为像在任何有活力的社会中必定会发生的那样受到人们正义感的影响,只要正义的立法成了基本的社会目标(第76节),把经济理论应用于实际的宪法过程就有其严重的缺陷。毫无疑问,经济理论对这种理想的程序是不适用的。

    上述看法可以通过进一步的对比来得到证明。在理想的市场过程中,受到重视的是人的欲望的相对的强烈程度。一个人可以把他的大部分收入花费在他更需要的东西上,这样,他就和其他买主一起,以他最喜欢的方式,促进了对资源的利用。市场为细微的分级调整创造了条件,以解决爱好的全面平衡和某些需要相对突出的问题。在理想的立法程序中,没有任何与此相当的东西。对于哪些法律和政策最符合正义原则问题,每个有理性的立法者都应该根据自己的意见来表决。怀有更大信心的人的意见,或那些让人知道他们如果成为少数将会感到十分不快的人的表决(第37节),没有得到也不应该得到特殊重视。这种表决规则当然是可以想象的,但没有理由要在理想的程序中采用这种规则。即使在有理性的公正无私的人们当中,对自己的意见怀有更大信心的人也不见得更可能是正确的。一些人可能比另一些人对问题的复杂性更为敏感。在为正义的立法规定标准时,应该特别重视深思熟虑的集体判断,因为这种判断是每一个人在理想的条件下尽最大努力应用正确原则的结果。当正义问题产生时。欲望的强烈程度或信念的力量是毫不相干的。

    关于理想的立法过程和理想的市场过程的一些差别就讲这些。现在,我想谈谈利用过半数规则来实现政治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知道,采用过半数规则是因为它是实现正义原则事先规定的某些目标的最合理的办法。然而,这些原则究竟有什么要求,有时是不清楚的或不确定的。这未必总是因为它们的论据复杂难懂和模糊不清,或难以述评和估价。这些原则本身的性质允许有广泛的选择,而不是只有一种特定的选择。例如,储蓄率只是在一定范围内才得到明确规定的;而正义的储蓄原则的主要思想要排除某些极端情况。最后,在应用差别原则时,我们也希望把自尊这种基本善包括到地位最不利的人的期望中来;同时,也还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来考虑这种与差别原则相一致的价值。这种善以及与之有关的其他的善在善的指数中应该占多大比重,这要由这个特定社会的一般特征来决定,要由从立法阶段看这个社会受惠最少的成员有哪些合理要求来决定。因此,就这些情况来看,正义原则确定了某种范围,储蓄率或对自尊的特别重视都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但它们并不是说也要在这个范围进行选择。

    政治解决原则也适用于以下这些情况:如果一个人能够确定,真正表决通过的法律没有超出认真谋求奉行正义原则的有理性的立法者理应可以赞成的范围,那么,多数的决定即使说不上是最后的,也是事实上具有权威的。这种情况就是准纯粹程序正义的情况。我们必须依靠立法阶段的实际讨论过程,在许可的范围内选定政策。这些情况不属于纯粹程序正义,因为它们所产生的结果并不完全表明这就是正确的结果。这只不过是表明,不同意已经作出的决定的人不可能在普遍正义观的基础上令人信服地确立他们自己的论点罢了。这是一个无法予以明确规定的问题。实际上,某些政党在这类问题上无疑会采取不同的立场。宪法设计的目的是要尽可能地保证社会阶级的自私自利不致使政治解决变得很不正常,以致超出允许的范围。

    第六章 责任和义务-2

    第55节非暴力抵抗的定义

    现在,我想概括地描述一下关于非暴力抵抗的理论,以说明自然责任和义务原则的内容。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这个理论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说明一个接近于正义的社会,也即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这一特殊情况。然而在这种社会里,仍然不免要发生某些严重违反正义的情况。由于我认为接近于正义的状态需要一种民主的制度,所以这种理论就涉及非暴力抵抗对合法建立起来的民主权威的作用和适合与否的问题。这种理论不适用于所有其他政体,除偶尔情况外,也不适用于其他类型的不同意见或反抗。我不打算把这种抗议方式以及好斗行动和反抗作为改变甚至推翻一种不正义的腐败制度的策略来讨论。这种情况下的这种行动没有任何不妥。如果为实现这一目的而使用的任何手段是正当的,那么非暴力抵抗无疑也是正当的。正如我将说明的那样,对于那些承认和接受宪法的合法性的公民来说,只有在一种或多或少接近正义的民主国家中,才会产生非暴力抵抗问题。这里的困难在于责任的冲突。从保卫一个人的自由权的权利和反对不正义的责任来看,遵守立法多数制定的法律的责任(或遵守得到这一多数支持的行政法规的责任)要到什么时候才不再有约束力呢?这个问题涉及到过半数规则的性质和范围问题。由于这个原因,非暴力抵抗问题就成了任何关于民主道德基础的理论的一种至关重要的检验标准。

    关于非暴力抵抗的宪法理论包括三个部分。首先,它界定了这类不同意见,并将其同对民主权威的其他反抗方式相区别。其他反抗方式包括从合法示威到为了在法庭上援引判例而违反法律,直到好斗行动和有组织的抵抗。这个理论明确规定了非暴力抵抗在这种可能的范围内的地位。其次,这个理论提出了非暴力抵抗的各种理由,以及在一个(或多或少)正义的民主制度下证明这种行动的正确性的各种条件。最后,这个理论还应能说明非暴力抵抗在宪法制度中所起的作用,并说明这种抗议方式在一个自由社会里的适合程度。

    在我着手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要提醒大家一句。对于任何非暴力抵抗的理论,甚至是为特殊情况而制定的理论,我们都不应期望过高。立即可以决定实际情况的准确原则显然是不可能有的。代替这种原则的,只是一种有用的理论,它规定了一种可以用来处理非暴力抵抗问题的观点。它指出了各种有关考虑,并帮助我们在所有比较重大的情况下确定这些考虑的正确的重点。如果我们经过反思,觉得有一种关于这些问题的理论可以廓清我们的视野,使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更合乎逻辑,那么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理论。这个理论做到了在目前情况下一个人可以有理由期望它做的事,就是说,缩小了承认民主社会基本原则的那些人的自觉的信念之间的差异。

    首先,我要把非暴力抵抗规定为一种公开的、非暴力的、自觉的然而又是违反法律的政治行动,其目的通常是为了改变政府的法律或政策。一个人用这样的行动来向社会大多数人的正义感呼吁,并且宣布,根据他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意见,自由而平等的人们之间的社会合作的原则此刻并没有受到尊重。对这个定义的第一个补充是,它并不要求非暴力抵抗行动破坏正在遭到反对的法律。它不仅考虑了直接的非暴力抵抗,也考虑了有些人所说的间接的非暴力抵抗。作为一个定义,它是应该这样做的,因为有时候有充分的理由要求不要去违反被认为是不正义的法律或政策。相反,一个人可能会把违反交通规则或不服从关于非法侵入的法律作为表明自己立场的一种办法。因此,如果政府制定了一项含糊而严厉的惩办叛国的法令,那么以叛国作为反对这项法令的一种办法就是不适当的,并且无论如何,所受的惩罚可能要比一个人不得不准备接受的惩罚严厉得多。在另一些情况下,如果政府的政策涉及外交事务,或影响到国内另一地区,那么这种政策也是不能直接违反的。对这个定义的第二个补充是,非暴力抵抗行动实际上被看作是违法行动,至少从采取这一行动的人不仅仅是为了为宪法决定提供一个判例这个意义上说,它是违法行动;即使这个法令是应该拥护的,他们也仍然准备反对。诚然,在宪法制度下,法院可能最后站在持不同政见者的一边,宣布遭到反对的法律或政策不合宪法。因此,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持不同政见者的行动究竟应该认为是非法的还是合法的,这有点难以确定。但这只是使事情复杂化的一个因素。如果利用非暴力抵抗来反对不正义法律的那些人的意见最后遭到法院的否决(不管他们多么希望法院也许会作出相反的裁决),他们也不准备就此罢手。

    同时还应指出,非暴力抵抗是一种政治行动,这不仅仅是从它针对掌握政权的多数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而且也因为它是一种得到政治原则,即支配宪法和一般体制的正义原则的指导并证明其为正当的行动。在为非暴力抵抗辩护时,一个人不是求助于个人的道德原则或宗教教义,虽然这些原则和教义可能与他的主张不谋而合,并为他的主张提供论据;但毫无疑问,非暴力抵抗不能仅仅以集团利益或一己私利为基础。相反,一个人应该求助于作为政治秩序的基础的共同正义观。可以认为,在一个相当正义的民主制度下,存在着一种普遍的正义观,公民们可以用它来管理政治事务和解释宪法。在任何时间内顽固地有意地违反这种正义观的基本原则,尤其是侵犯基本的平等自由权,其结果不是造成屈服,就是招致抵抗。少数人用非暴力抵抗的办法,来迫使多数人考虑他们是否希望让别人用这种办法来看待他们的行动,或者,从共同正义感的角度看,他们是否愿意承认少数人的合法要求。

    另一个问题是,非暴力抵抗是一种公开的行动。它不但要以公开的原则为指导,而且也是公开进行的。它是彰明昭著的,公然从事的;它不是秘密的,也不是遮遮掩掩的。人们可以把它比作公开的演讲,它是一种发表意见的形式,是对深刻的自觉的政治信念的一种表达方式,所以它要在公共讲坛上进行。由于这个原因,当然也由于其他原因,非暴力抵抗是非暴力的。它极力避免使用暴力,尤其是避免对个人使用暴力,这不是由于它原则上厌恶暴力,而是由于它是对一个人的立场的最后表达方式。从事可能会引起伤害的暴力行动,是与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的非暴力抵抗不相容的。事实上,对别人的公民自由权的任何干涉,往往会模糊一个人的行动的非暴力抵抗性质。有时候,如果这种呼吁方式没有达到目的,以后就有可能产生进行强烈抵抗的念头。然而,非暴力抵抗表达的是自觉的不可动摇的信念;尽管它可能是一种警告和劝诫,但它本身不是一种威胁。

    还有一个理由说明非暴力抵抗是非暴力的。它是在忠诚于法律这个范围内表示不服从的,尽管这种忠诚已经到了这个范围的边缘。法律是被违反了,但这种行动的公开的非暴力性质,以及一个人对接受自己行动的法律后果的意愿,却表达了对法律的忠诚。这种对法律的忠诚有助于向多数人证明,这种行动的确是政治上自觉和诚实的行动,其目的是要诉诸公共的正义感。由于是完全公开的和非暴力的,这就保证了一个人的诚意,因为要使另一个人相信某人的行动是自觉的,甚至向行动者本人肯定这一点,也都不容易做到。毫无疑问,可以设想这样的一种法律制度,在这个制度下,认为法律是不正义的自觉看法,可以被用来为不遵守法律辩护。彼此充分信任而十分诚实的人们,也许可以使这种制度发挥其作用。但是,照目前情况看,这种制度即使在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下也是不稳定的。如果要使别人相信,从我们深思熟虑的观点来看,我们的行动在社会的政治信念中具有足够的道德基础,那么我们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非暴力抵抗被定义为介于一方面是合法抗议和提供判例,一方面是良心不服从和形形色色的抵抗这两者之间。在这种种可能性的范围内,它代表了处在忠诚于法律的边缘上的那种形式的不同政见。按照这样的理解,非暴力抵抗就显然不同于好斗行动或干扰行动;它远不是有组织的暴力抵抗。以好斗分子为例,他对现行政治制度持强烈得多的反对态度。他不承认现行政治制度是接近于正义的或合理正义的制度;他认为,这个制度不是大大背离了它公开宣扬的原则,就是在奉行一种完全错误的正义观。虽然他的行动就其本身来说是自觉的,但他并不是诉诸多数人(或掌握实际政治权力的人)的正义感,因为他认为他们的正义感是错误的,或者是不起作用的。相反,他谋求用破坏和抵抗等等精心策划的好斗行动,来打击通行的正义观,或迫使某个运动向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因此,好斗分子可能会极力逃避惩罚,因为他不准备为他的违法行为承担法律后果;这就不但会使他为那些他认为不可信赖的势力去火中取栗,而且也表明了他承认他所反对的宪法的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好斗行动不属于忠诚于法律的范围,而是体现了对法律秩序的一种更深刻的对立。社会的基本结构被认为是不正义的,或是大大背离了它自己所公开宣扬的理想的,这样,一个人就必须努力为实现激进的甚至革命的变革作好准备。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使公众认识到基本改革势在必行。在某些情况下,好斗行动和其他形式的抵抗无疑是正当的。然而,我不打算讨论这些情况。我已经说过,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目的是有限的,那就是,提出一种关于非暴力抵抗的概念以及了解它在一个接近于正义的宪法制度中的作用。

    第56节良心不服从的定义

    虽然我已把非暴力抵抗与良心不服从加以区分,但我还不曾说明后一概念。现在我就来说明。然而,必须承认,区分这两个概念也就是对非暴力抵抗作比传统定义更狭义的界定;因为人们习惯上按照一种较广泛的含义把非暴力抵抗看作是为了正直的理由而不遵守法律的任何行动,至少在它不是秘密进行的而且不涉及使用武力的情况下是这样。在表达非暴力抵抗的传统含义方面,索罗的文章即使不是权威性的,也是有代表性的。我认为,一旦对良心不服从的定义进行了研究,狭义的非暴力抵抗的用处就显而易见了。

    良心不服从就是不遵守某个或多或少直接的法律强制令或行政命令。说它是不服从,是因为某个命令是针对我们而发的,而鉴于当时形势的性质,我们是否接受这个命令,当局很清楚。早期基督徒拒绝执行异教国家关于虔敬行为的某些法令,以及国际圣经研究会会员拒绝向国旗敬礼,就是典型的例子。还有其他一些例子,如某个和平主义者不愿服兵役、或某个士兵不愿意服从他认为明显违反适用于战争的人道精神的某个命令。或者,仍旧用索罗的例子,那就是拒绝纳税,因为纳税会使纳税人成为对另一个人施行严重不正义的工具。姑且假定,一个人的行动是当局已经知道的,不管他在某些情况下多么希望把他的行动掩盖起来。如果他的行动可以偷偷摸摸地干,那么他也许可以谈论良心规避而不是良心不服从了。暗中违反逃奴追缉法就是良心规避的例子。

    良心不服从(或良心规避)与非暴力抵抗有几个不同之处。首先,良心不服从不是一种诉诸大多数人的正义感的方式。当然,这种行动一般都不是秘密进行的,因为无论如何,要掩盖行动常常是做不到的。一个人完全可以以良心为理由而拒绝服从一个命令或拒绝遵守一项法律禁令。他不是求助于社会的信仰,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良心不服从就不是一种在公共讲坛上的行动。准备拒绝服从的那些人承认,互相了解的基础可能是不存在的;他们不是去寻找不服从的时机,把它当作表明自己立场的一种办法。相反,他们等待时机,是希望不服从的必要性不会出现。他们不像从事非暴力抵抗的人那样乐观,他们可能并不抱有改变法律或政策的任何指望。这种情况可能使他们没有时间表明他们的立场,或者,他们仍旧没有任何机会可以使大多数人接受他们的要求。

    良心不服从不一定是以政治原则为基础的;它可能是以与宪法秩序相抵独的宗教原则或其他原则为基础的。非暴力抵抗是向某种共同的正义观发出的呼吁,而良心不服从则可能另有理由。例如,假定早期基督徒不是以正义为理由,而只是以违反他们的宗教信仰为理由,来证明他们拒绝遵守罗马帝国的宗教习惯是正当的,那么,他们的论据就不是政治性的;假定自卫战争至少得到了作为宪法制度基础的正义观的认可,那么,按照同样的限定,和平主义者的观点也不是政治性的。然而,良心不服从也可以以政治原则为基础。一个人可能不愿赞成一项法律,认为它是十分不正义的,遵守它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这个法律命令我们去充当奴役另一个人的工具,或者要求我们让别人奴役,情况可能就是这样。这些情况明显地违反了公认的政治原则。

    如果有人诉诸宗教原则以拒绝作出似乎是关于政治正义的原则所要求的行动,那么要想找到正确的行动方针,就是件困难的事。假定发生了正义战争,那么和平主义者是不是有权在这种战争中免服兵役呢?或者,国家是否可以对不遵守法律的行为给予一定处罚呢?人们总是想说,法律必须永远尊重良心的命令,但这种说法不可能是正确的。我们在谈到不宽容者的情况时知道,法律秩序必须指导人们对宗教利益的追求,以便实现平等自由权原则;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法律秩序也许必然会禁止诸如杀人为祭之类的宗教习惯。任何正义理论都必须按照它自己的观点来研究如何对待不同意它的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或者一个处于接近于正义状态中的社会,是以维护和加强正义的体制为目的的。如果某个宗教不能得到充分表现,那大概是因为它破坏了别人的平等自由权。一般说来,对敌对道德观的容忍程度,取决于这些道德观在一个正义的自由权体系内能够得到平等地位的程度。

    如果要尊重而不仅仅是容忍和平主义,那就必须说明,它是与正义原则相当一致的,主要的例外是它对参加正义战争的态度(这里假定在某种情况下自卫战争也是正当的)。社会公认的政治原则,与和平主义者公开宣扬的原则有某种类似之处。它们全都憎恶战争,憎恶使用武力,全都认为作为道德的主体应该地位平等。一些国家,尤其是大国,动辄莫名其妙地从事战争,动辄开动国家机器来镇压持不同政见者。鉴于这种情况,对和平主义的尊重就起到了提醒公民注意政府往往以他们的名义施行不义的作用。即使和平主义者的观点并不都正确,但他有意提出的警告和抗议可能产生的结果,是使正义原则总的来说更有保障而不是更少保障。可以想象,作为对正确原则的自然偏离,和平主义弥补了人们在兑现自己的宣言时所表现的弱点。

    应该指出,就实际情况而论,非暴力抵抗与良心不服从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而且,同一个行动(或系列行动)可能都有这两者的强烈成分。虽然它们都有各自确然无疑的情况,但仍然要将它们作对比,目的是以此来阐明非暴力抵抗的含义及其在民主社会中的作用的方式。鉴于作为一种特殊的政治要求的这种行动方式的性质,只有在法律制度的范围内采取了一些其他步骤以后,它通常才能被证明是正当的。相形之下,这种要求对合法的良心不服从的明显情况却常常是不适用的。在一个自由社会里,任何人都不可以像早期基督徒那样被迫执行违反平等自由权的宗教法规,一个士兵在等待上诉更高权威期间,也不可以遵守本来就是有害的命令。这些论点于是又引起了非暴力抵抗的理由问题。

    第57节非暴力抵抗的理由

    考虑到这种种差异,我打算研究一下在哪些情况下非暴力抵抗是正当的。为简明起见,我将把讨论限于国内体制,因而也就是限于一个特定社会的内在的不正义。这种限制多少有点过严,但可以通过讨论与适用于战争的人道精神有联系的良心不服从这个不同问题来使之稍稍放宽。首先,我要提出对从事非暴力抵抗似乎是合理的条件,然后把这些条件同非暴力抵抗在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中的地位更系统地结合起来。当然,应该把列举那些条件看作是假定;毫无疑问,对有些情况这些条件是不适用的,因此,还可以为非暴力抵抗提供另一些论据。

    第一点涉及哪些不公正行为是非暴力抵抗的合适对象。如果一个人把这种抵抗看作是一种诉诸社会正义感的政治行动,那么,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如果把它限于一些重大的和明显不正义的事件,那就似乎是合理的,而如果把它限于阻挠消除其他不正义的事件,那就更好。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就有了一种主张限制非暴力抵抗的根据,即限它用于严重违反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即平等自由权原则的行为,用于公然破坏正义的第二个原则的第二部分即公平的机会均等原则的行为。当然,要说明这些原则是否得到了实现,并非总是易事。不过,如果我们把这些原则看作是对基本自由权的保证,那么这些自由此时此刻并未得到尊重,这往往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原则毕竟提出了必须在体制中明确体现的某些严格条件。因此,当某些少数被剥夺了表决权和担任公职权、拥有财产权和迁徒权,或者,当某些宗教团体遭到了压制,另一些宗教团体被剥夺了种种机会,这些不正义行为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社会安排即使不是在文字上,也是通过公认的习惯,明显地体现了这些不公正行为。因此,要确定这些不公正行为,用不着先对体制的作用进行见多识广的考察。

    相形之下,对违反差别原则的行为就比较难以确定了。对于这个原则是否得到了实现这个问题,通常存在着广泛的相互矛盾而又各有道理的意见。其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原则本来适用于经济和社会体制以及社会政策。对这些体制和政策的选择,不但决定于大量的统计信息和其他信息,而且还决定于理论和思辨的信念,除此之外,还要加上精明的判断和清楚的预感。由于这些问题的复杂性,所以很难制止自私自利和偏见的影响;即使我们能够对自己做到这一点,但要使别人也相信我们的诚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此,举例来说,除非税收法的明显目的是要破坏或缩小某种基本的平等自由权,否则通常就不能用非暴力抵抗来反对这种法律。诉诸公众的正义感是不够明确的。如果必要的平等自由权得到了保障,这些问题最好留给政治过程去解决。既然如此,某种合理的妥协大概是能够达成的。因此,违反平等自由权原则的行为,就成了非暴力抵抗的更合适的对象。这个原则规定了平等公民在宪法制度中的共同地位,因而是政治秩序的基础。如果这个原则完全兑现,那就可以假定,其他的不正义尽管可能顽固而又严重,也不会失控。

    非暴力抵抗的又一个条件如下。我们可以假定,已经对政治上的多数诚心诚意地发出了正式的呼吁,但没有产生效果。合法的补救手段终于也未起作用。例如,现有各政党已经表明它们对少数人的要求漠不关心,或终于证明它们不愿意迎合少数人的要求。争取废除法律的努力被置之不理,合法的抗议和示威也没有成功。既然非暴力抵抗是一种最后手段,我们就应该确信它是必要的。不过,请注意,我们并没有说过一切合法的手段都已用尽。无论如何,还可以进一步发出呼吁;言论自由总还有可能。但是,如果以往的行动表明这个多数无动于中或麻木不仁,那就可以有理由认为进一步努力不会有结果,这样就满足了正当的非暴力抵抗的第二个条件。不过,这个条件也是一种假定。有些情况可能十分极端,因此,首先使用合法的政治对抗手段,也许是没有任何责任的。例如,如果立法机关制定了某项侵犯平等自由权的荒谬法律,如禁止某个弱小无助的少数的宗教,我们当然不能指望这个教派会用通常的政治程序反对这项法律。事实上,在多数已经宣告了自己滥施淫威的不正义的、公然敌对的目标的情况下,甚至非暴力抵抗也似乎显得过分温和了。

    我将讨论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条件,可能是相当复杂的。所以会有这个条件,是因为尽管前面的两个条件对证明非暴力抵抗的合理性常常是足够了,但也并非永远如此。在某些情况下,正义的自然责任可能会要求某种限制。我们可以从下述情况明白这一点。如果某个少数有理由去进行非暴力抵抗,那么处于相应的类似情况的任何其他少数同样也有理由这样做。如果用前面两个条件作为衡量相应的类似情况的标准,我们就可以说,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如果两个少数在同样长的时间内蒙受了同样程度的不正义,而且他们同样诚恳而正式的政治呼吁同样未能发生作用,那么他们就同样有理由去采取非暴力抵抗行动。然而有一点即使不大可能,也是可以想象的,这就是,会有许多集团都有同样正当的理由(从刚才所规定的意义上说)进行非暴力抵抗,但是,如果它们都这样做,随即就会产生严重的混乱,从而很可能破坏正义宪法的效能。这里我假定非暴力抵抗有一定范围,使之既能进行,又不致最后破坏对法律和宪法的尊重,从而引起对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后果。在公共讲坛上处理这类歧见的能力,也是有上限的;非暴力抵抗集团希望发出的呼吁会被歪曲,他们诉诸多数人的正义感的用心也会被忽略。由于以上两个原因之一或两者,作为一种抗议方式的非暴力抵抗若超过一定限度,其效用就会削弱;那些打算进行非暴力抵抗的人必须考虑这些限制。

    从理论的观点看,理想的解决办法是要求所有的少数携手合作,结成政治联盟,以便对歧见作全面调整。可以考虑以下这种情况的性质:有许多集团,每个集团都同样有权进行非暴力抵抗。此外,它们全都希望行使这种权利,每个集团的理由都同样充分;但如果它们都这样做,那就可能对它们全都承认对其负有自然责任的正义宪法产生持久的损害。有许多同样强烈的要求,如果把这些要求加在一起,就无法予以满足,此时就应采用某种合理的方案,使这些要求都能得到公正的考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对不可分割而又数量有限的善的要求。如果具有同样合理要求的人的数目太大,那么轮流或抽签办法也许是公平的解决办法。但在这里,这种办法是完全不现实的。这里似乎需要在蒙受不正义的各个少数之间达成一种政治谅解。它们能够尽到自己对民主体制的责任,办法是协调他们的行动,以便一方面每个少数都有机会行使它的权利,一方面又不超出对非暴力抵抗规定的限度。当然,安排这种联盟是有困难的,但如有了高瞻远瞩的领导,这看来也并非办不到。

    毫无疑问,刚才设想的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情况,很可能以上的种种考虑不会成为正当的非暴力抵抗的障碍。不大可能有许多集团既同样有权进行这种方式的反抗,同时又承认对正义宪法的责任。然而,应该指出的是,一个受损害的少数总想认为它的要求和任何其他少数的要求一样理由充分;因此,即使各个集团用以进行非暴力抵抗的理由并不是同样令人信服的,通常明智的做法就是姑且认为它们的要求最难以区分的。如果采用这个准则,则所设想的情况似乎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也有助于表明,行使反抗的权利与行使一般权利一样,有时要受到拥有同样权利的其他一些人的限制。每一个人都行使这种权利,会产生对所有人都有害的后果,所以需要有某种公平的方案。

    假定按照这三个条件,一个人有权利用非暴力抵抗来申诉自己的理由。他所反对的不正义明显地侵犯了平等公民自由权,或破坏了机会均等,而这种侵犯或破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又一直是不顾政治上的正式反对而或多或少地故意施行的,于是,公平问题所引起的任何困难就都获得了解决。这些条件并不是无所不包的;还必须考虑损害所谓无辜者的第三方的可能性问题。但我假定,这些条件包括了主要各点。当然,仍然还有行使这种权利是否明智或慎重的问题。现在,一个人在确定了这种权利之后,就可以按照清况来决定问题了,而以前他无法这样做。我们可以在我们的权利范围内行动,但如果我们的行为只是招来多数的严厉报复,我们再那样做就不明智了。当然,在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下,对合法的持不同政见者进行报复性的镇压,这种事不大可能,但重要的是,这种行动必须适当计划,以便能向广大社会提出有力的呼吁。既然非暴力抵抗是在公共讲坛上进行的一种呼吁方式,那就必须注意使它能被理解。因此,行使非暴力抵抗的权利与行使任何其他权利一样,必须合理计划,以使它有助于实现一个人的目标或那些愿助一臂之力的人的目标。对于这些实际的考虑,正义理论说不出什么具体意见。总之,战略和策略问题决定于各别的情况。但是,正义理论应该说的是,这些问题要在什么时候才能适当地提出。

    不过,在对非暴力抵抗的理由作出这一说明时,我还不曾提到公平原则。正义的自然责任是我们与宪法制度的政治关系的主要基础。我们曾经在前面(第52节)指出,只有受惠较多的社会成员才可能有一种明确的不同于政治责任的政治义务。他们的地位比较优越,能使他们获得公职,他们也比较容易利用政治制度。这样,他们就对一般公民负有维护正义宪法的义务。但处于从属地位的少数中的成员,比如有充分理由进行非暴力抵抗的人,一般不会有这种政治义务。然而,这并不是说,公平原则不会对他们产生重要的义务。因为不但许多关于私生活的要求来自这个原则,而且一旦个人或团体为了共同的政治目的而聚合到一起,这个原则就开始发生作用。如果我们同别人一起加入各种民间团体,我们就获得了对别人的义务,同样,那些参加政治行动的人彼此也有了义务关系。因此,虽然持不同政见者对公民的政治义务一般是成问题的,但在他们努力推进他们的奋斗目标时,忠诚信义的关系仍然在他们之间发展了起来。一般说来,如果团体的目的是合法的,而且它的安排又是合理的,那么,在正义宪法下的自由结社就产生了义务。这种义务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它们在许多方面限制了个人的行动。但它们同遵守正义宪法的义务是截然不同的。我仅仅是从正义的责任这方面来讨论非暴力抵抗问题;一种更全面的观点将会表明这些不同条件的地位。

    第58节良心不服从的理由

    在考察非暴力抵抗的理由时,为了简明起见,我曾假定遭到反对的法律和政策与内政有关。自然还要问关于政治责任的理论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对外政策问题。为使这种理论能适用于对外政策,有必要把关于正义的理论扩大到国际法。我将努力指出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为了确定概念,我将概略地考察一下对参与某些战争行动或服兵役的良心不服从的理由。我假定,这种不服从是以政治原则。而不是以宗教原则或其他原则为基础的,即作为理由而援引的原则就是构成宪法基础的正义观的那些原则。因此,我们的问题就是如何把调整国家行为的正义的政治原则同契约论联系起来,并根据这个观点来说明国际法的道德基础。

    让我们假定,我们已经得到了适用于社会单位和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也可以设想,适用于个人的关于自然责任和义务的种种原则也已被采纳。例如,原始状态中的人已经同意了所有的正当原则,因为这些原则适用于他们自己的社会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他们自己。现在,我们可以引申关于原始状态的解释,并把各方看作不同同家的代表,他们必须一起来选择各个基本原则,以便裁定国家间互相冲突的要求。按照这种原始状态观,我假定这些代表得不到各种有关知识。虽然他们知道,他们代表着不同的国家,每个国家都在人类生活的正常情况下生活,但他们对他们自己的社会,对本国与他国相比的权势和力量等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自己社会中的地位。同样,缔约各方,在这里也就是各国的代表,只可以有为保护自己的利益而进行合理选择的足够知识,但这种知识也不能太多,不能多到可以让其中较幸运的人利用他们的特殊地位。这种原始状态对各国都是公平的;它使历史命运的偶然性和偏见不能发生作用。国际正义就是由可能在经过这样解释的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决定的。这些原则是政治原则,因为它们指导着一国对他国的公开政策。

    我只能指出可能会得到承认的原则。但无论如何不会有惊人的东西,因为我认为,得到选择的原则可能就是众所周知的原则。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就是平等原则。组成国家的独立民族都有某些基本的平等权利。这个原则同宪法制度下公民的平等权利有类似之处。这种国家平等的一个结果就是自决原则,即一个民族在没有外国干预的情况下决定自己事务的权利。另一个结果是抵抗外来进攻的自卫权利,包括为保卫这一权利而结成防御联盟的权利。还有一个原则是,条约如果符合国际关系中的所有其他指导原则,则应予遵守。因此,经过适当解释的自卫条约是可以有约束力的,但不正当进攻的合作协议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约束力的。

    这些原则规定了国家何时才具有正义的战争目标,按照传统的说法,即规定国家的战争权利。但还有—些规定国家可以用来进行战争的手段的原则,即战争法规。即使在正义战争中,某些暴力形式也是严格禁止的;只要一个国家的战争权利是可疑的和不能肯定的,对它可能使用的战争手段的限制就更加严格。合法的自卫战争中可以容许的行动,尽管是必要的行动,但在一种比较难以确定的情况下也可能被断然拒绝。战争的目的是正义的和平,因此战争所使用的手段决不能破坏和平的可能性,决不能助长危及我们自己和整个人类的对人类生活的蔑视。为此,战争行为应该受到限制和修正。各国的代表可能会认识到,承认对战争手段的这些限制,最符合他们的从原始状态来看的国家利益。这是因为,一个正义国家的国家利益是由业已得到承认的正义原则规定的。因此,这样一个国家的目标首先是保持和维护它的正义体制以及使这种体制得以存在的条件。它不为获得世界权力或民族光荣的欲望所驱使;它也不是为了获得经济利益或领土而进行战争。这些目的是与规定社会合法利益的正义观背道而驰的,不管它们在国家的实际行为中多么盛行一时。因此,承认了这些理由。再假定人们会选择体现了保护人类生活的自然责任的传统禁令,这似乎是合理的。

    如果战时的良心不服从诉诸这些原则,那是以某种政治观为依据的,而不一定是以宗教观念或其他观念为依据的。这种形式的不服从可能不是一种政治行动,因为它不是在公共讲坛上进行的,但它是从构成宪法基础并指导对宪法进行解释的那种正义理论出发的。此外,法律秩序本身大概也以条约的形式,至少承认了某些国际法原则的有效性。因此,如果一个士兵被命令去从事某些非法的战争行动,而如果他有理由从良心上认为适用于战争行为的原则明显地遭到了违反,他就可以不服从这种命令。他可以认为,从全面考虑,他的自然责任就是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从事严重不正义行为和做坏事的工具,而他的这种责任胜过了他的服从责任。我不能在这里讨论哪些情况明显违反了这些原则。有些情况分明是尽人皆知的,指出这一点大概也就够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良心不服从的理由引用了可以用契约论来说明的政治原则。我认为,可以把正义理论加以发展,使它也适用于这种情况。

    一个多少有点不同的问题是,在某个特定的战争期间,一个人是否应该服兵役。答案可能不但要决定于战争行为,而且也要决定于战争目的。为了把这种情况说得明确一点,让我们假定,征兵正在进行,个人必须考虑是否要遵守他的服兵役的法律责任这个问题。现在,我要假定,既然征兵是一种严重妨碍平等公民基本自由权的行为,那么,能够证明征兵的正确性的,就只有国家安全的需要,其他任何需要都不是那么令人信服的。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中(或在一个接近于正义的社会中),国家安全的需要是由维护正义体制这个目的决定的。只有为了保卫自由权本身的需要,征兵才是可以允许的,这里所说的自由权不但包括了这个社会的公民的自由权,而且也包括其他社会的人的自由权。因此,如果说,一支征集来的军队不大可能成为不正当的对外冒险的工具,那么,仅仅根据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它是正当的,尽管征兵侵犯了公民的平等自由权。但无论如何,自由权优先(假定优先的序列是适用的)的概念要求只有在保障自由权实属必要的情况下才能利用征兵的办法。从立法机关(这个问题的合适阶段)的观点看,只有这个理由才能为征兵这个办法辩护。公民赞同把这种安排看作分摊国防负担的一种公平方法。当然,任何个人必须面对的危险,一部分是意外和历史偶然事件的结果,但无论如何,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这种不幸来自外部,即来自不正当的外来进攻。正义的体制不可能完全消灭这种苦难。最多它们只能做到努力保证遭受这种人为不幸的危险由全体社会成员在他们的一生中或多或少地平均分担,并在挑选应召服役的人时,不会产生任何可以避免的阶级偏见。

    因此,可以设想一个存在征兵的民主社会。在某次战争中,一个人可能以战争的目的是不正义的为理由,从良心上拒绝遵守他的服兵役的责任。战争所谋求的目标可能是攫取经济利益或扩大国家强权。公民的基本自由权决不能为了实现这些目的而受到妨碍。当然,为了这种理由而破坏其他社会的自由权,也是不正义的,是与国际法背道而驰的。因此,战争的正义目标是不存在的,而一个公民完全可以拒绝履行他的法律责任,这可能十分明显。国际法和适用于他自己的社会的正义原则,全都证明他的这种要求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服从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这个理由不是着眼于战争目的,而是着眼于战争行为。一个公民可能会认为,一旦关于战争的道德规范显然在不断地遭到违反,他就有了一种拒绝服兵役的权利,理由是他有权确保自己尊重自己的自然责任。一旦他入了伍,并发现自己奉命去从事违反关于战争道德规范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许不能抗拒服从命令。事实上,如果战争的目的是相当可疑的,而接受公然不正义的命令的可能性又是相当大的,一个人可能就不但有权利而且也有责任不服从命令。事实上,一些国家尤其是一些大国的战争行为和战争目的,在某些情况下很可能是不正义的,这样,一个人就不得不断定,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必须一概拒绝服兵役。如果这样来理解,某种有条件的和平主义也许就是一种完全合理的立场:正义战争的可能性可以承认,但不是在当前的情况下。

    因此,所需要的不是一种一般的和平主义,而是一种区别对待的良心不服从,即在某些情况下拒绝从事战争。国家从来不是不愿承认和平主义并给予它一种特殊地位。在任何条件下拒绝参加所有战争,是一个天真的观点,势必仍是一种宗派主义。正如教士的独身生活不会对婚姻的神圣性构成威胁一样,和平主义也不会对国家的权威构成威胁。免去对和平主义者的种种清规戒律,国家似乎可以表现出某种宽宏大量。但在民族之间的正义原则应用于某些战争时,以这些原则为基础的良心不服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这种不服从是对政府的战争借口的一种有意冒犯,如果扩大开来,不正义战争最后也许就不可能继续下去。鉴于国家权力常有的掠夺目的,鉴于人们遵从政府战争决定的倾向,抗拒国家战争要求的普遍意愿就更加必要了。

    第59节非暴力抵抗的作用

    非暴力抵抗理论的第三个目的是说明它在宪法制度内的作用,并说明它与民主政体的关系。和通常一样,我假定所谈的社会是一个接近于正义的社会;这就是说,它具有某种形式的民主政治,虽然严重的不正义仍然可能存在。在这个社会里,我假定,在大多数情况下,正义原则都被公认为自由而平等的人们的自愿合作的基本条伴。因此,一个人进行非暴力抵抗,就是打算诉诸大多数人的正义感,毫不含糊地提醒他们,根据他的实事求是和深思熟虑的看法,自由合作的条件正在遭到破坏。我们正在呼吁别人重新考虑,请他们设身处地地为我们着想,并承认他们不能指望我们无限期地默认他们强加给我们的条件。

    不过,这种呼吁的力量决定于社会的民主观念,而这个社会是平等的人们之间的一种合作制度。如果人们不是这样来看待社会,那么这种抗议方式也许就不适当。例如,如果把基本法看作是反映了自然秩序,如果认为统治者是作为上帝特选的代理人靠神权来统治的,那么他的国民也就只有俯首乞求的权利了。他们可以向统治者请命,但一旦他们的申诉被否定了,他们就不能不服从。而如果不服从,那可能就是反抗最后的道德权威(不仅仅是法律权威)。这不是说统治者就不会犯错误,而只是说统治者的错误不是由他的国民来纠正。但如果认为社会就是平等的人们之间的合作安排,那么,受到严重不正义行为损害的人就用不着屈服。事实上,非暴力抵抗(以及良心不服从)是对宪法制度的一种稳定手段,虽然顾名思义,它是一种非法手段。同自由而定期的选举以及受权解释宪法(不一定是书面解释)的独立司法制度之类情况一样,适当克制地并按照正确判断来利用非暴力抵抗,有助于维护和加强正义的体制。在忠诚于法律的范围内反抗不正义行为,非暴力抵抗可以用来防止背离正义的行动,即使发生了这种行动,也可予以纠正。从事正当的非暴力抵抗的一种普遍倾向,导致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或接近于正义的社会的稳定。

    有必要按照原始状态中人们的观点来考察一下这种理论。有两个相关的问题是他们必须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在选定了适用于个人的原则之后,他们必须提出一些准则,用以估计自然责任和义务的力量,尤其是遵守正义宪法及其基本程序之一即过半数规则程序的责任的力量。第二个问题是,要找到一些合理的原则,用以处理不正义的情况,或处理正义原则只是部分得到遵守这种情况。考虑到体现一个接近于正义的社会特征的种种假定,各方看来会赞成明确规定非暴力抵抗何时才是正当的那些论据(前面已经讨论过了)。他们可能会认为,这些标准明确规定了这种反抗形式何时是适当的。这就表明了在一种重要的特殊情况下正义的自然责任的重要程度。同时,这种责任不但促进了人们的相互尊重,而且也提高了他们的自尊,从而有助于在整个社会增进实现正义的机会。正如契约论着重指出的那样,正义原则是平等的人们之间自愿合作的原则。拒绝对另一个人施行正义,要么就是拒绝承认他是一个平等的人(对于这个人,我们准备按照我们在一种公平的平等状态中可能选择的原则来限制我们的行动),要么就是表明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而利用天定命运和偶然事件的一种意愿。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有意的不正义行为不是造成屈服,就是招致反抗。屈服激起了人们对那些维持不正义的人的蔑视,并使人们进一步看清了他们的目的,而反抗则割断了社会的联系。在一段合适的时间内,公民们以正常的方式考虑了合理的政治要求,如果在这之后出现了侵犯基本自由权的行为,他们就应该用非暴力抵抗来表示反对。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自由权看来不是更加不巩固而是更加巩固了。为此,各方可能会接受对正当的非暴力抵抗所规定的条件,把这种抵抗作为一种办法,在忠诚于法律的范围内,为保证正义宪法的稳定而确立一种最后的手段。虽然这种行为方式严格说来是违反法律的,但从道德上说,它却是维护宪法制度的一种正确方法。

    按照一种更全面的考虑,对良心不服从(仍然假定是在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下的良心不服从)的应该有的条件,大概也可以作同样的说明。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些条件。我只想着重指出:关于非暴力抵抗的宪法理论完全决定于正义观。甚至这种行动的公开性和非暴力特征也要根据这一点来说明。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对良心不服从的说明,虽然它需要对契约论进行更深入的详细描述。到目前为止,除政治原则外,还不曾提出其他原则;宗教观或和平主义观是不重要的。虽然进行非暴力抵抗的人常常为这方面的信仰所驱使,但它们和非暴力抵抗之间没有必要的联系。可以把这种政治行动方式理解为向社会正义感呼吁的一种办法,理解为要求实行关于平等的人们之间合作的公认原则。它是向公民生活的道德基础的一种呼吁,因而它是一种政治行动,而不是一种宗教行动。它依赖于人们可以互相要求遵守的常识性的正义原则,而不是依赖于他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接受的关于宗教信仰和宗教之爱的主张。当然,我不是说非政治观念就没有任何作用。事实上,它们也可以证明我们的判断,并帮助我们用由于其他原因而众所周知为正当的方式去行动。然而,构成宪法基础的不是这些原则,而是正义原则,即关于自由而平等的人们之间的社会合作的基本条件。作如此规定的非暴力抵抗不需要以宗派主义为基础,它是由体现民主社会的特点的普遍正义观产生的。作如此理解的非暴力抵抗的观念是自由政治理论的组成部分。

    中世纪和近代的立宪政体的一个明显差异是,前者的法律至尊并没有为已经建立了的体制控制所保障。统治者用他的判断和敕令来反对社会的正义感,对他的制约在大多数情况下只限于整个社会或社会任何一部分的反抗权利。甚至这种权利似乎也没有被看作是一种共同行为,一个不正义的国王仅仅是被抛弃而已。因此,中世纪缺乏关于近代宪法政治的基本概念,即关于具有最后权威的主权人民和通过选举与议会以及其他宪法形式使这种权威制度化的概念。近代宪法政治观是建立在中世纪宪法政治观的基础上的,非暴力抵抗理论基本上也是用这种办法补充了关于宪法民主的纯粹法律概念。它试图提出一些可以用来对合法的法律权威表示异议的理由,这种办法固然是违法的,但却表达了对法律的忠诚和向民主制度的基本政治原则的强烈呼吁。因此,在立宪制度的合法形式之外,还可以加上某些非法的抗议方式,从用以指导这种异议的原则来看,这种抗议方式并没有违反民主宪法的目标。我已努力指出怎样用契约论来说明这些原则。

    有人可能不同意这个关于非暴力抵抗的理论,认为它是不现实的。它是以多数人都有某种正义感为先决条件的,所以人们可能会反驳说,道德感情不是一种重要的政治力量。人们的动力就是各种利益,是获得权力、威望、财富等等的欲望。虽然他们精于提出道德论据来支持他们的要求,但情况变了,他们的看法也就与合乎逻辑的正义观不相符合了。相反。在任何特定时间内,他们的意见只是一些临时的不成系统的意见,是为了促进某些利益而有意提出来的。毫无疑问,这种论点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它在某些社会里比在另一些社会里更正确。但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反对正义感的各种倾向的相对力量问题,以及正义感是否强烈到可以用来发挥某种重大影响的问题。

    有几句话也许使刚才的说明听起来似乎更加有理。首先,我始终假定我们所涉及的只是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社会。这意味着这个社会有一种宪法制度和一种公认的正义观。当然,在任何特定情况下,某些人或集团可能总想要违反这个社会的原则,但代表他们的利益的集体意见,如能得到适当的引导,就能产生相当大的力量。这些原则被证明是自由而平等的人们之间必要的合作条件。如果能清楚地识别那些施行不正义的人,并使他们在广大社会中陷于孤立,那么社会上大部分人的信仰也许就会有足够的份量。或者,如果互相斗争的各方力量大致相等,那么不参加斗争的那些人的正义的意见就成了决定性因素。如果这种情况并不存在,那么非暴力抵抗是否明智无论如何也是十分成问题的。除非一个人能够诉诸广大社会的正义感,否则就只会激起多数人采取更加压制性的措施,如果对利益的考虑促使他们去这样做的话。法院应该考虑抗议者的行动的非暴力抵抗性质,考虑这种行动从构成宪法基础的政治原则看是无可非议的这一事实,并以此为根据,减轻以至在某些情况下中止法律制裁。然而,如果缺乏必要的背景,也许就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情况。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只有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受某种正义感支配的社会里,正当的非暴力抵抗通常才是一种合理而有效的反对方式。

    关于人们所说的正义感起作用的方式,可能会存在某种误解。人们可能认为,这种思想感情表现为真诚地宣布原则,表现为需要作出相当大的自我牺牲的行动。但这种假定要求太高。一个社会的正义感更可能表现在多数不能使自己采取压制少数的必要措施,不能以法律为借口来惩罚非暴力抵抗行动。不能把其他社会可能打算采用的无情手法当作实际的选择办法。因此,正义感以我们通常觉察不到的方式,影响着我们对政治生活的解释,我们对可能的行动方针的理解和我们反对别人的正当抗议的决心,等等。多数虽然握有较高的权力,但也许会放弃他们的立场,默认持异议者的建议;他们要施行正义的愿望削弱了他们保卫自己的不正当利益的能力。一旦人们认识到正义的感情发挥影响的微妙方式,尤其是认识到它使某些社会立场无法自圆其说的作用,它就会被看作是一种更加至关重要的政治力量。

    我的这些论点就是假定,在一个接近于正义的社会里,同样的正义原则得到了普遍的承认。幸运的是,这个假定的有力超过了必要的程度。事实上,只要公民的正义观能够导致同样的政治判断,这些正义观就会有相当大的差异。这是可能的,因为不同的前提可以产生相同的结论。就这一点来说,我们也许可以称之为舆论部分一致而不是严格一致的情况是存在的。一般说来,公开表明的正义观的部分一致,足以使非暴力抵抗成为一种合理而审慎的政治反对方式。当然,这种部分一致无须十分完善,只要能满足某种相互关系的条件就足够了。双方大概都会认为,不管他们的正义观的差异有多大,他们的观点都有助于在眼前情况下作出同样的判断,即使易地以处,也会如此。但最后毕竟还有一个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必要的判断一致就会遭到破坏,社会也会分裂为或多或少明显不同的部分,各自对基本的政治问题持不同见解。在这种舆论泾渭分明的情况下,非暴力抵抗的基础不复存在。例如,假定不相信宽容的人和一旦有了权力就不愿宽容别人的人,希望通过诉诸坚持平等自由权原则的多数人的正义感,来表示对自己的较少自由权的不满。虽然我们知道,承认这个原则的人在自由体制的安全许可的情况下应该宽容不宽容的人,但如果不宽容的人的地位变了,确立了自己的支配权力,反而用这种责任来提醒承认这个原则的人,这些人很可能会反感。这个多数必定会认为,他们对平等自由权的忠诚正被别人用来为实现不正义的目的服务。这种情况再次表明,共同的正义感是一种巨大的集体财富,需要许多人的合作来保持。可以把不宽容的人看作是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的人,他们谋求从正义的体制得到好处,而又不肯为维护这种体制尽自己的力量。虽然承认正义原则的人应该始终受到这些原则的指导,但在一个四分五裂的社会里,同在一个以团体利己主义为动力的社会里一样,非暴力抵抗的条件是不存在的。严格的舆论一致仍是不必要的,因为一定程度的舆论部分一致常常可以使相互关系的条件得到实现。

    的确,利用非暴力抵抗也有一定的危险。赞成宪法体制以及对其司法解释的一个理由,是要规定一种对政治正义观的普遍解释,并对这种正义观的原则对社会问题的适用情况作出说明。在一定的程度上,宁可说法律和对法律的解释问题得到了解决,而不可说得到了正确的解决。因此,也可以这样说,以上说明并没有规定,在出现了诸如要证明非暴力抵抗是正当行为的情况时谁应该有发言权。如果鼓励每个人都去自己决定,并放弃对政治原则的普遍解释,那就会引起混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每个人的确都必须作出自己的决定。即使人们通常都要征求别人的意见,而且如果掌权者的禁令在他们看来是合理的,他们也会接受禁令,但他们始终对自己的行动负有责任。我们决不能脱卸自己的责任,而将罪责推给别人。对于任何符合民主宪法原则的关于政治责任和义务的理论来说,这一点都是成立的。公民是独立自主的,然而又对自己的行动负责(第78节)。如果说我们一般都认为我们应该遵守法律,这是因为我们的政治原则通常导致了这个结论。当然,在一种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下,主张在没有充分的相反理由的情况下遵守法律的根据是存在的。个人的许多自由的经过审慎考虑的决定互相配合,造就了一种秩序井然的政治制度。

    但是,虽然每个人都必须自己来决定当时情况是否证明非暴力抵抗是正当的,但不能因此就说,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作决定。我们作决定不是靠个人利益,而是靠我们的经过严格解释的政治忠诚。为了独立自主地和负责任地去行动,一个公民必须依靠所有作为解释宪法的基础并指导解释宪法的政治原则。他必须努力确定应该怎样把这些原则应用于当前情况。如果他在经过适当考虑后得出结论说,非暴力抵抗是正当的,并照此办理,那么他的行动就是光明磊落的。虽然他可能错了,但他不是随心所欲地行动。关于政治责任和义务的理论使我们能够划清这些界限。

    在科学研究中得到的共同认识和结论,也有类似之处。在这里,每个人是独立自主的,又是负有责任的。我们应该按照公认的原则,依靠证据来估价理论和假说。权威著作诚然是有的,但它们是对各自作决定的许多人的意见的总结。没有作决定的最后权威,没有人人必须接受的官方解释,这并不会引起混乱,而是理论进步的一个条件。接受并应用合理原则的平等的人,不需要什么公认的权威。对由谁来决定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由大家来决定,每个人通过自己的思考来作出决定,这样,有了理智、礼让和好运,就常常可以得到很好的结果。

    因此,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每一个公民都有解释正义原则和按正义原则行动的责任,这是人所公认的。对于我们在道义上始终必须接受的这个原则,不可能有任何法定的或得到全社会承认的解释,即使是最高法院或立法机关作出的解释,情况也是如此。事实上,每一个宪法执行机构——立法机关、行政部门和法院——对于宪法以及赋予宪法以活力的政治理想,都作出了它自己的解释。虽然法院在裁决个别案件时可能具有最后发言权,但它免不了也要受到强大的政治影响,从而被迫对宪法重新作出解释。法院靠推理和论据来提出它的原则;它的宪法观即使能始终如一,也必须能使大多数公民相信其正确。终审上诉法院并不是法院,也不是行政部门或立法机关,而是整个选举团。从事非暴力抵抗的人以一种特殊方式上诉这个机关。只要公民的正义观能够取得足够的足以成事的一致,只要利用非暴力抵抗的条件得到尊重,就不会有产生混乱的危险。人们能够获得这种认识,并在基本的政治自由权得到维护的情况下尊重这些限制,这是包含在民主政体中的一种假定。分裂冲突的危险是无法完全避免的,正如人们不能排除激烈的科学论战的可能性一样。不过,如果正当的非暴力抵抗似乎威胁到公民的和谐一致,那么责任不是要由提抗议的人来负,而是要由滥用权威和权力从而证明这种反对有理的那些人来负。利用国家的强制性工具来维持明显不正义的体制,这本身就是人们早晚有权反对的一种非法力量。

    关于正义原则的内容,我们的论点已如上述,对它的讨论至此结束。在本书的这一部分中,我的目的始终是描述符合这些原则的一种体制安排,并指出责任和义务是怎样产生的。这些事非做不可,以便弄清所提出的正义理论是否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相一致,是否以一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扩大了这种判断。我们有必要检查一下,这个理论是否规定了一种可行的政策观,是否有助于把我们的反思集中到最有关的和最基本的道德问题上来。这一部分的说明仍然是非常抽象的,但我希望,对于正义原则如何实际应用问题,我已提供了某种指导。然而,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理论所涉及的范围是有限的。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试图提出一种理想的观念,只是偶尔才对非理想理论的各种不同情况进行评论。的确,优先规则表明在许多方面都起了指导作用,如果不对它们要求过高,它们可能是有用的。即使如此,多少得到详细研究的非理想理论的唯一问题,就是在接近于正义这种特殊情况下的非暴力抵抗问题。如果说,理想理论值得研究,根据我的假设,那大概是因为它是正义理论的基本部分,而且对非理想部分也是必不可少的。我打算进一步研究这些问题。我们仍然需要弄清楚正义理论是怎样深入人类的思想感情,并与我们的目的和追求联系在一起,以便完成这一理论。

    第七章 好即合理-1

    对本书的这最后一编,我将作如下的处理。首先,我要更详尽地介绍一下关于善的理论,这个理论一直被用来说明原始状态中的人的基本善和利益。由于后面的论据需要一种更全面的观点,这个理论必须有一个更坚实的基础。下一章主要涉及道德心理和正义感情的获得问题。一旦处理了这些问题,我们就能讨论正义即公平的相对稳定性问题,并在最后一章论证:从一种有待规定的意义上说,正义与好是一致的,至少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环境里是如此。最后,我将说明一下,正义理论是怎样同社会价值以及社团的善联系在一起的。在这一编中,有时,总的说明方向看来可能不那么清楚,从一个问题到另一个问题的过渡也似乎比较突然。我们的主要目标是要为解决稳定性和一致性问题铺平道路,并对社会价值和正义的善作出说明,记住这一点也许是有帮助的。

    第60节对关于善的理论的需要

    到目前为止,我们很少谈到关于好的概念。这个概念前此曾经简略地提及,当时我指出,一个人的善决定于在相当有利的条件下对他来说是最合理的生活计划(第15节)。从那以后,我一直假定,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公民对自己的善的观念是与公认的正当原则相一致的,并为各种基本善保留了一个恰当的位置。但是,关于好的概念只是按照一种相当不全面的意义来使用的。事实上,我打算把这两个关于善的理论区分开来。这样做的理由是,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正当概念优先于善的概念。和目的论不同,某个事物只有在符合与现有的正当原则相一致的生活方式的情况下才是好的。但要确立这些原则,就必须依靠某种关于好的概念,因为我们需要对各方在原始状态中的动机提出假定。由于这些假定决不可以损害正当概念的优先地位,所以在赞成正义原则时所使用的关于善的理论就只限于几个一目了然的最重要方面。对善的这种说明,我称之为不全面理论,它的目的是为了保证关于必要的基本善的前提能够得出正义原则来,一旦这种理论提了出来,而基本善也得到了说明,我们就可以用正义原则来进一步提出我将称之为关于善的全面理论的理论。

    为了说明这些问题,让我们回顾一下,关于善的理论已在哪些地方起了作用。首先,它被用来规定哪些人是受惠最少的社会成员。差别原则认为,这一点是能够做到的。诚然,这个理论毋需对福利规定一种基本度量。我们不必知道最不幸的人的地位不利到什么程度,因为一旦这批人被挑了出来,我们就可以(按照一种适当的观点)认为,他们的选择顺序决定了基本结构的特有安排(第15节)。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必须能够把这批人识别出来。此外,福利指数和有代表性的人们的期望是通过基本善来说明的。不管有理性的个人,其他还需要些什么,他们都希望得到某些东西,以之作为实现他们生活计划的必备条件。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他们宁愿选择一种比较广泛的自由权和机会,而不愿选择比较有限的自由权和机会,宁愿选择较大的财富和收入份额,而不愿选择较小的财富和收入份额。这些东西都是好的,这一点似乎是相当清楚的。但我也说过,自尊和对每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意识的不可动摇的信心,也许是最重要的基本善。这种意见曾经被用来论证赞成正义的两个原则(第29节)。因此。单单参照自由权和财富这些东西来给期望所作的初步规定是临时的规定;还必须把其他种类的基本善也包括进去,而这些东西引起了更深一层的问题。这显然需要对善加以说明;而这种说明大概就是不全面理论。

    还有,某种关于好的观点被用来为正义即公平理论辩护,以对付各种反对意见。例如,也许有人会说,原始状态中的人对自己的情况所知甚少,因而不可能就正义原则达成合理的协议。由于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可能会认为,他们的计划被他们所赞同的原则彻底破坏了。因此,他们怎样才能作出合理的决定呢?人们也许会回答说,一个人的选择的合理性不取决于他知道多少,而仅仅取决于他根据自己所具有的知识(不管这种知识多么不完全)所作的推论合理到什么程度。倘若我们正视自己的情况并尽力而为,我们的决定就是完全合理的。因此,各方实际上能够作出合理的决定,而某些可供选择的正义观无疑要比另一些正义观好。尽管如此,各方被假定会接受的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仍然表明,他们应该努力争取自己的自由权和自尊。而为了促进自己的目标(不管是什么目标),他们通常需要较多的而不是较少的其他基本善。因此,在达成原始协议时,各方必须先假定他们关于善的观念已有了某种构架,而这一点已足以使他们能够在合理的基础上去选定原则。

    把这些论点总括起来,就是我们需要用我们所说的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来说明对基本善的合理选择,并阐述作为在原始状态中选择原则的基础的合理性概念。为了证明产生正义原则的必要前提,这个理论是必不可少的。但为了给有待讨论的其他问题作准备,对善作出更全面的说明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对慈善行为和职责以外的行为作出规定要依靠这种理论。规定人们的道德价值也同样如此。这是第三种主要的伦理概念,我们必须在契约观的范围内给它找到一个位置。最后,我们将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做一个好人对那个人来说是不是好事,如果一般地说不是好事,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才是好事。我认为,至少在某些情况下,例如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或接近于正义的状态中,事实将会证明,做一个好人确实是一种善。这一点与正义的善以及某种道德理论的一致性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需要有一种能够讲清楚这一点的关于善的说明。正如我所说的那样,这种全面理论的特点是,它认为正义原则已得到保障,接着就用这些原则来规定包含好的概念的其他道德概念。一旦有了正当原则,我们就可以求助于这些原则,用它们来说明道德价值概念以及道德优点的善。合理的生活计划决定了什么东西对人来说是好的,也可以说决定了人生的价值。事实上,即使这种计划本身也要受到正义原则的制约。但为了避免循环论证,我们显然必须把不全面理论和全面理论区别开来,并始终记住我们依靠的是哪一种理论。

    最后,如果我们要对社会价值和正义观的稳定性进行说明,那就必须对善给予一种比较广义的解释。例如,有一个基本的心理原则是:我们有一种倾向,总是去爱那些显然爱我们的人,爱那些显然有意于促进我们的善的那些人。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善就不只是包含了基本善,而且也包含了最后目的。此外,为了说明社会价值,我们需要一种理论,它要能说明一些活动的善,尤其是每个人在确认他们的社会体制时自愿按照普遍的正义观来行动的善。在我们考虑这些问题时,我们可以按照全面理论来办事。有时候,我们也研究各种过程,因为正义感和道德感情就是在这些过程中获得的;或者,我们还特别注意到正义社会中的集体活动也是好的。没有理由不去利用关于善的全面理论,因为正义观是有效的。

    然而,如果我们问正义感是否也是一种善,这个重要问题显然是由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规定的。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对于作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的那些人来说,具有和保持某种正义感是否也是一种善(从不全面的意义上说)。毫无疑问,如果说正义感情也是一种善,那只有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才是一种善。如果按照不全面理论最后证明了具有正义感确实是一种善,那么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就会像一个人所能希望的那样稳定。不但这个社会产生了它自己的有支持作用的道德态度,而且,如果具有这种态度的有理性的人是独立地按照正义的限制来估价自己的地位的,那么从他们的观点来看,这种态度也是合乎需要的。正义与好之间的这种配合,我称之为一致性;我要在着手讨论正义的善时研究一下这种关系(第86节)。

    第61节适用于较简单例子的关于善的规定

    看来最好还是不要立即着手讨论如何把合理性概念用来评价生活计划问题,而是首先考虑一些比较简单的例子来说明我将使用的规定。这样做将会显示对清楚了解它的含义所必需的几个特点。因此,我假定这个规定有如下三个阶段(为了简明起见,提出这几个阶段是为了用好这个概念,而不是用比较起来更好这个概念):(1)已知若干个x的用途,或预计会有的用途,等等(无论何种附加条件都是合适的),若a具有可以向某个x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程度高于一般的或标准的x),则a即为一个好的x1(2)已知k(此处指某个人)的环境、能力及生活计划(他的系统目标),从而考虑到他意欲用某个x去做的事,或诸如此类,若a具有k可以向某个x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则a对k来说即为一个好的x;(3)与(2)相同,但要附加一个条件,即k的生活计划,或与当前情况有关的那一部分计划,其本身是合理的。生活计划合理性的含义是什么,尚有待确定,留待以后讨论。但是,根据上述规定,一旦我们确认某个物品具有某个有合理生活计划的人可以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那么我们就是表明这个物品对他来说就是好的。如果某类东西对一般的人来说符合这个条件,那么这些东西也就是人类的善。最后,我们还希望得到保证,自由权和机会以及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也属于这一类东西。

    现在,就这个规定的前两个阶段谈几点看法。无论何时,只要有必要按照这个规定去考虑一个人的情况的有关特点,我们往往会从第一个阶段走向第二个阶段。一般地说,这些特点就是他的兴趣、能力和环境。虽然合理选择原则还不曾提出,但就目前而论,这个日常的概念也似乎相当清楚了。总的来看,倘若具有某种好的物品的有关人们的兴趣和环境相当类似,从而能够确定公认的标准,那么仅仅谈到这种物品,就表示了一种相当准确的含义,即第一阶段说明的那种含义。如果符合这些条件,那么,说某个东西好就是传达了有用的知识。对于这些东西,我们有足够的共同经验或知识,从而使我们认识以某个一般的或标准的物品为例证的令人满意的特征。常常还有一些规定这些属性的以商业惯例或其他惯例为基础的传统标准。毫无疑问,我们可以通过研究各种各样的例子来弄清楚这些标准是怎样演进的,以及有关标准是怎样确定的。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标准决定于所提到的物品的属性和我们对它们的经验;因此,只有在以某种背景为先决条件或某种特定情况被认为理所当然时,我们才说某些东西是好的,而用不着进一步详细说明。基本的价值判断是按照人的观点而作出的判断,而这些人的兴趣、能力和环境都是已知的。只有在类似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我们才能有把握地把任何一个人的特殊情况抽象出来。如果出现了什么复杂情况,如果要使将被选择的东西适应特定的需要和情况,我们就转向这个规定的第二阶段。应该按照这个阶段的要求来使我们的价值判断适应上述因素。

    可以从某些有代表性的不同类别的事物中举几个例子,如人工制品、人体的器官,以及职业和任务。考察这些例子,就可以说明以上论点。拿人工制品来说,一块好的表就是一个具有可以向一只表合理要求的那些特征的东西。一块表除了计时准确外,显然还有其他若干合意的特征。例如,它一定不要太重。似乎必须衡量这些特征,并在全面评价中规定恰当的重点。这里,我不打算考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们把传统意义上的关于善的规定看作是一种分析方法,即看作是对同一性概念的说明,如果我们假定,一块表按照规定就是一种用来计时的物品,而合理性按照规定就是采取有效手段来实现一个人的目的,那么,一块好的表就是一个准确计时的东西这种说法就是分析性的。确立这个事实完全要靠逻辑准确和概念清晰。但我不想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待关于善的规定,而是把它看作一种大致的准则,以之创立一些代替的表达方式,用它们来说我们在经过反思后要说的话,因此,我并不认为上述说法是分析性的。实际上,就我们当前的论题来说,我打算完全避开这个问题,而仅仅把有关表(或诸如此类的东西)的某些事实看作是共同的知识。没有理由要去问表明这些事实的说法是否是分析性的。因此,一块好的表计时准确,这个说法是肯定正确的,而这种与日常事实相符的说法足以证明这个规定的合宜性。

    还有,在“一个好的x”这个短语中,字母“x”显然常常要按照具体情况用各种名词短话来代替。因此,光说好表,这通常是不够的,因为我们经常需要一种更细致的分类。我们还被要求去评价手表、秒表等等,甚至还有和某件晚礼服相配的手表。就所有这些例子来说,特殊的兴趣产生了某些相宜的分类和标准。这些复杂情况都是根据环境推断出来的,如果似乎有必要,还要毫不含糊地提到。对于不是人工制品的东西来说,要说明一个人的意思,通常需要多花一点功夫,因为光是提到那个东西,并不能使人理解。例如,怀尔德卡特是一座好山这句话就可能需要补充它是一座滑雪的好山。再如,这是一个好的夜晚这句话可能也需要解释:这是一个看星星的好的夜晚,因为它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漆黑的夜晚。有些话需要适当补充。试考虑这样一个例子:如果我们把一具尸体是一具好的尸体这句话同这是一具好的解剖用尸体这句话来比较一下,第一句话的意思是不清楚的,而如果提到什么东西是一具解剖用尸体,那就是告诉你它在解剖研究中的用途。一具好的解剖用尸体大概就是一具具有可以为此目的而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不管是什么属性)的尸体。可以顺便指出的是,我们至少能够懂得把某个东西称作好的东西的部分含义,即使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正在被评价的物品的合意的特征。

    这里有一种观点始终是十分突出的。尽管这种观点并不需要明白表示出来,但一件人工制品、人体的一个器官或一项任务,都是用它来进行评价的。这种观点的特点是发现那些利害关系与作出判断直接有关的人,然后描述他们对这个物品的兴趣。例如,就身体的一些部分(人体各系统的器官)来说,我们通常采用所谈到的那个人的观点,并且假定他的兴趣是正常的兴趣。因此,如果一个人希望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那么好眼睛和好耳朵就是具有可以向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的眼睛和耳朵。对于动物和植物也是如此:如果我们说,它们有一身好毛或一副好根,我们似乎采用了这动物或植物的观点。当然,这样说未免有些不自然,尤其就植物来说是这样。另一方面。也许还有其他一些观点,用它们来说明这些判断可能会更自然一些。但是,这个规定对某些例子比对另一些例子可能更加合适,而只要它适合正义理论的目的,这个事实就不一定会使我们感到过份不安。现在再来谈谈职业这个类别。无论如何在某些情况下,虽然合意的属性是人与职业相宜的属性,但我们采用其观点的那些人却并不与他们的职业相宜。因此,一个好医生就是一个具有他的病人可以向一个医生合理要求的那种本领和能力的医生。本领和能力是医生的,但用来对医生进行评价的对恢复健康的兴趣却是病人的。这些例子表明,观点随情况的不同而不同,关于好的规定并不包含任何可以用来决定观点的普遍公式。这些问题要根据场合来说明,或按照具体情况来予以推断。

    进而言之,就用来判断事情好坏的观点来说,没有什么东西一定就是好的,或在道德上是正确的。你可以说一个人是一个好的间谍,或者一个好的刺客,而用不着赞成他的本领。如果把这个规定应用到这个例子上来,那就可以认为我们是在说,所谈到的这个人具有可以向一个间谍或制客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如果考虑到间谍和刺客要去做的事的话。这并不意味着要求间谍和刺客去做他们所做的事是正确的。通常,只有政府和阴谋家之流才雇用间谍和刺客。我们仅仅是从政府和阴谋家的观点来评价间谍和刺客的本领和才能的。一个间谍或一个刺客是否是一个好人,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评价他为之而工作的事业以及他这样做的动机。

    不过,关于善的规定的这种道德上的中立,正是我们应该期望的东西。合理性概念本身还不是正当概念的适当基础;在契约论中,正当概念是从另外一个方面产生的。此外,如果要提出关于道德好的概念,那就必须采用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不难看出,就许多职业和任务来说,道德原则在说明含义的属性方面占有一种重要地位。例如,一个好的法官具有一种主持正义和按照法律规定来秉公办案的强烈愿望。他具有他的地位所要求的司法美德:他是公正的,能够公平地对证据进行评价,他不带偏见,也不为个人考虑所驱使。这些属性也许还不够,但一般来说它们都是必不可少的。描述一个好的丈夫或好的妻子、一个好的朋友或好的同事以及诸如此类无穷无尽的人的属性,有赖于一种关于美德的理论,因而也必须先有正当原则。这些问题属于全面理论范围。为了使好即合理这个规定适用于道德价值概念,结果就必须证明美德就是人们在采用必要的观点时彼此可以向对方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我打算在适当时候证明实际情况就是如此(第66节)。

    第62节关于含义的说明

    我要就价值判断的含义问题说几句话,以补充对不全面理论的说明。这些问题对我们的研究不是主要的,但作几点评论可以防止误解。也许,主要的问题是,这些判断所体现的语言用法究竟是描述性的,还是规定性的。不幸的是,描述性用法和规定性用法这两个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但我打算开门见山,立即谈一谈主要问题。所有各方似乎都同意下面的两个一般事实。首先,“好”与“坏”之类的字眼一般用于提出劝告和意见,进行表扬和吹捧,等等。当然,这些字眼也并不总是这样用的,因为它们也可能出现在条件陈述、命令、问题以及其他并无任何实际意义的话中。然而,它们在提出劝告和意见以及进行表扬和吹捧方面的作用,却是它们所特有的。其次,评价标准因事而异。对住房的要求不是对衣着的要求。令人满意的关于好的规定必须符合上面两个事实。

    现在,我打算把一种描述性理论简单地规定为包含以下一对命题。首先,尽管评价标准因评价对象不同而不同,但“好”这个词却具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意思(或含义),在哲学的实际应用上,它和通常被看作是描述性的谓词属于一类。事实上,这种固定不变的意思使我们能够懂得评价标准为何和怎样因事而异。另一个命题是,在提出劝告和意见以及进行表扬时使用“好”这个词(以及与其有关的词)是否恰当,这要由这个固定不变的意思和一种关于含义的一般理论一起来说明。我姑且认为,这种理论根据奥斯汀的意见,包括对语言行为以及和词语的非惯用意义的说明。描述性的理论认为,“好”这个词的固定不变的描述性含义说明,如果它实际上被正确地使用了,那就是被用来表示赞扬和提出劝告,等等。如果没有用“好”的固定不变的意思和关于语言行为的一般理论来予以说明,那就没有必要去赋予这个词以特殊的含义。

    从这个意义上说,好即合理这个规定是一种描述性理论。它按照规定的方式,说明了每个人都承认的两个一般事实。“好”的固定不变的意思的特点,表现为它在不同阶段的规定。因此,说某个东西好,也就是说它具有可以向它这一类东西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再加上根据情况的补充说明。按照这个规定,要说明评价标准何以因事而异,就很容易了。我们需要东西是为了不同的目的,因此根据不同的特征来对这些东西进行评价,显然是合理的。如果把“好”的意思着作类似于函数符号的意思,那是有帮助的。这样,我们就能把这个规定看作是赋予每一类东西以一组属性,对这一类中的每一个东西进行评价就是根据这些属性,即可以向这一类东西合理要求的那些属性。

    此外,关于好即合理的说明,对为什么在劝告或建议以及表扬和赞同之类的话中出现“好”这个字眼作出了解释。例如,当某个人向我们征求意见时,他希望知道我们的看法,哪一种行动方针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他希望知道,我们认为什么事是他可以合理去做的。一个爬山人向另一个爬山人提出建议,告诉他在攀登艰险的斜坡时应该用什么设备和走哪一条路线。这样,这个爬山人就是站在另一个爬山人的立场上,介绍了他所认为的合理的解决方案,在这些被看作是忠告的话里,“好’和有关说法的含义并没有改变。是具体情况把我们的话变成了忠告,虽然我们话的意思仍然一样。例如,爬山的人有互相帮助的责任,因此,他们也就有了在紧急情况下提供经过考虑的意见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话就变成了忠告。只要情势许可,可以而且在某些情况下必须把我们的话看作劝告和意见。在接受已作了概述的正当理论时,这种固定不变的描述性意思和关于人们何以要征求别人意见的一般理由一起,说明了“好”的这些特有用法。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应求助于特殊类型的规定性的或带感情色彩的含义。

    有人可能会对以上论点提出异议,认为关于词语的非习惯意义的理论承认某些人提出的某种规定性的或带感情色彩的含义理论的全部主张。果真如此,那也许就没有任何意见分歧了。我并不否认,了解“好”的各种用法的非习惯意义以及把这个词用在表示赞扬或劝告的话中等等,与掌握这个词的含义有关,我也不反对这样的一种观点,即一个人不能在认为某个东西是好的这句话是正确的同时又不同意它的非习惯意义(假定在具体情况下这种意义是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某种非习惯意义就是“好”的主要意义。问题是应该怎样来说明这些事实。

    因此,描述性理论认为,“好”和表示赞扬或劝告等意义一起使用,这是它的特点,其所以如此,完全是由于这个规定所赋予它的描述性意义。“好”的描述性含义并不就是一系列关于属性的一览表,即随习惯或偏爱的不同而不同的每一种东西的一览表,而是以这个规定所说明的方式,按照对各种不同物品的合理要求而产生出来的。因此,懂得“好”这个词(以及与其有关的词)为什么被用于这些语言行为,也就是部分懂得了这个固定不变的意思。同样,由于“好”的描述性含义,某些非习惯意义也就成了它的主要意义,正如事实叙述的意义由于它们的描述性含义适合于某些发言一样。如果某个东西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这句话是作为一个劝告提出来的,而我们又是同意这句话的,同时如果我们是有理性的,那么事实上我们就会接受这个劝告,并照它办事。这方面的争论(如果确有争论的话)与这些公认的事实无关,而只与“好”的描述性含义在说明这些事实时的地位有关。描述性的理论认为,如果同关于语言行为的一般理论结合起来,关于“好”的规定就会对这些事实提供充分的说明。没有理由要去介绍一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第63节适用于生活计划的关于善的规定

    到目前为止,我只讨论了关于善的规定的第一阶段,在这个阶段还没有提出关于被认为已知的目的的合理性问题。一个东西对k来说是一个好的x,这句话被认为等于是说,考虑到k的兴趣和目标,这个东西具有k可以向某个x合理要求的那种属性。然而,我们常常要估价一个人的欲望的合理性,如果这个规定要能适用于正义理论,那它就必须扩大,以便包括这个基本情况。第三阶段的基本概念是把关于善的规定应用于生活计划。一个人的合理计划决定了他的善。罗伊斯的思想认为,可以把一个人看作是按某种计划生活的人。这里,我对这个思想略加改变。在罗伊斯看来,一个人表明他是什么人,是通过描述他的目的和事业,即他打算一生中做些什么事。如果这个计划是一个合理的计划,那么我就可以说,这个人对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也同样是合理的。就他的情况而言,实际善和表面善是一致的。同样,他的兴趣和目标也是合理的,因此,恰当的做法就是把这种兴趣和目标看作是作出与这个规定的前两阶段相应的判断的终点。这种意见是十分直截了当的,但不幸的是,要详加说明就有点冗长乏味了。为了使问题简化,我打算从一对规定开始,然后在下面的几节中对它们加以说明和评论。

    这一对规定如下:首先,一个人的生活计划是合理的,如果(1)在合理选择原则适用于他的情况的全部有关特征时,它是一个符合这些原则的计划,(2)在符合这个条件的那些计划中,可能被他以充分的审慎合理来选择的正是这个计划,就是说,他在选择时充分认识到有关事实,并对选择的后果经过了仔细的考虑(审慎的合理这个概念要在下一节讨论)。其次,如果一个人的兴趣和目标能够得到对他来说是合理的计划的鼓励和保证,那么,它们就是合理的。请注意:在提出第一个规定时,我曾间接地指出,一个合理的计划大概只是符合合理选择原则的许多可能有的计划中的一个。这种复杂情况的产生,是由于这些原则并不是把某个计划作为最好的计划挑出来。相反,我们面临着为数极多的一类计划:这一类中的每一个计划比不在这一类中的所有计划都好,但如果挑出这一类中的任何两个计划,则哪一个也不优于或劣于另一个。因此,为了确定一个人的合理计划,我假定,他可能以充分的审慎的合理性来选定的计划,正是属于为数极多的那一类中的那个计划。因此,我们批评某个人的计划,就是指出他的计划或者违反了合理选择原则,或者这不是他可能采用的计划,如果他根据关于自己情况的全部知识来认真评价自己的前景的话。

    在说明合理选择原则之前,我应该就合理计划这个相当复杂的概念谈几点看法。这对关于善的规定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合理的生活计划规定了一种基本的观点,据以作出所有有关特定个人的价值判断,并最后使这些判断协调一致。如果一个人正在(或多或少)顺利地执行在(或多或少)有利的条件下制定的生活计划,同时他又有理由深信他的计划能得到贯彻,那么,事实上我们就可以有条件地(第83节)认为他是幸福的。如果某个人的计划进行顺利,他的比较重大的愿望正在得到实现,同时他又确信自己的好运将会持久不衰,那么他就是幸福的。既然人的天赋和环境等等的不同,决定了可以合理采用的计划因人而异,不同的人就从做不同的事中找到了幸福。对所谓有利的环境加以解释是必要的,因为如果自然条件严峻,别人的要求咄咄逼人,那么,甚至一个人的活动的合理安排也可能是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问题。从幸福生活或一个人一生的幸福时期这种比较广泛的意义上说,幸福的实现大概往往要归之于一定程度的好运。

    关于长期计划还有几个问题也应该提一下。第一个问题与时间结构有关。毫无疑问,一个计划甚至会为最遥远的将来以及为我们的死亡作好某种准备;但在时间上越往后,计划就越不具体。对大概会发生的偶然事故作好了预防,对一般的预防手段也作好了准备,但细节要随着能够获得更多的知识和更准确地知道我们的要求与需要而逐步补充。实际上,一个合理选择原则就是一个延迟原则:如果在将来我们可能希望做几件事之一但不知该做哪件,那么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我们现在就应该计划,使这几件事都有被选择的余地。我们绝不可以认为,一个合理的计划就是整个一生行动的详细蓝图。它是由一系列的计划组成的,比较具体的辅助计划要在适当的时候补充。

    第二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有关。一个计划的结构不但反映了具体知识的缺乏,而且也反映了各个层次的欲望以同样的方式从比较笼统到不太笼统。一个计划的主要特点对实现比较长远的一般目标起了促进和保证作用。例如,一个合理的计划必须把基本善也考虑在内,因为不这样做,任何计划都不能实现;但各种相应的欲望会采取什么特别的形式,这通常是不能预知的,而只能因时制宜。这样,尽管我们知道,在任何一段时间内,我们永远会有饮食之欲,但只有等到那个时刻的来临,我们才能决定吃一顿包括这一道菜或那一道菜的饭。这些决定有赖于能够得到的选择,有赖于当时能够提供的菜单。

    这样说来,制定计划就有几分像制定时间表了。我们努力把自己的活动按照某种时间顺序来安排。每一个活动进行一段时间,这样,一系列互相有关的欲望就能以一种有效而和谐的方式得到满足。把时间和精力的基本资源分配给活动,要按照它们予以满足的那些需要的强烈程度,按照它们对实现其他目标司能作出的贡献。审慎思考的目的是要找到能够最好地安排我们的活动并影响我们后来需要的构成的那种计划,以便可以把我们的目标和兴趣卓有成效地合并成一个行动安排。往往会妨碍其他目标或破坏进行其他活动的能力的欲望被剔除掉了,而本身令人愉快并有助于实现其他目标的欲望则得到了鼓励。因此,一个计划就是由按照某种层次而适当安排的辅助计划组成的,这个计划的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考虑了互为补充的比较长远的目标和兴趣。由于能够预知的只是这些目标,兴趣的大致轮廓,为它们作准备的这些辅助计划的有效部分是随着我们的前进而最后独立确定的。在较低阶段进行的修正和改变,通常不会在整个结构中产生反响。如果这种计划观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应该想到,生活中的美好事物大体上讲就是那些在合理计划中占据主要位置的活动和关系。而基本善最后应能证明就是这些东西,因为不管这个计划及其最后目的具有什么特别的性质,这些东西对于顺利地执行这种计划一般都是必不可少的。

    遗憾的是,这些论点过于简略。但它们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防止对合理计划概念产生比较明显的误解,并指出这个概念在关于善的理论中的地位。现在,我必须努力说明合理选择原则的含义。这些原则要通过列举才能得到,这样,它们最后就取代了合理性概念。一个人的地位的有关特征,是通过这些原则和计划必须与之相适应的人类生活一般条件来确定的。在这里,我要提一下人们最熟悉的、也似乎最少争论的关于合理性的那些方面。就目前来说,我将假定这种选择地位与短期问题有关。这个问题就是如何对预定要在较短期间执行的辅助计划的或多或少的最后细节进行补充,就像我们制定度假计划时要做的那样。比较大量的欲望可能不会受到重大的影响,虽然在这段时间内有些欲望自然能得到满足,而另一些则不能。

    无论如何对短期问题来说,某些原则似乎是十分明确的,也是没有争论的。这些原则中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有效手段原则。假定有一个必要的具体目标,同时假定所有可供选择的办法都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而这些手段在其他方面又都是不确定的。这个原则认为,我们应该采用能以最佳方式实现目标的那个选择办法。说得更完整一些:如果目标已知,一个人就应以最少的手段(不管是什么手段)去实现目标;或者,如果手段已知,一个人就应最大限度地去实现目标。这个原则也许是合理选择的最自然的标准。事实上,正如我将要在后面指出的那样,有某种倾向认为,审慎思考必须始终采用这种方式,归根到底它是由一个单一的最后目标支配的(第83节)。否则,就可以认为没有任何合理的办法能够使许多目标相互取得平衡。但是,我暂且撇开这个问题不谈。

    合理选择的第二个原则是,如果执行一个(短期的)计划可以实现另一个计划的全部合意目标以及另外一个或多个进一步的目标,那么就应该去选择这个计划而不要去选择那另一个计划。佩里把这个标准称为兼容原则,我也将这样做。因此,我们应该采用这种比较能够兼容的计划,如果存在这种计划的话。举例来说:假定我们正在计划一次旅行,我们必须决定是去罗马还是去巴黎。两个地方都去看来不可能。如果经过认真的思考,显然我们能够在巴黎做我们希望在罗马做的一切,同时还能做些别的事情,那么我们就应该去巴黎。采用这个计划可以实现更多的一系列目标,凡是另一个计划可能实现的,它都能实现。然而,往往这两个计划没有一个会比另一个更能兼容;每一个只能实现另一个不能实现的某个目标。为了作出决定,我们要么必须采取某种别的原则,要么对我们的目标进行进一步的分析(第83节)。

    第三个原则我们可以称之为较大可能性原则。假定可以用两个计划来实现的目标大致相同。这就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某些目标用这一个计划比用另一个计划可能有更多的实现机会,而同时在其余目标中无论哪一个目标实现的可能性都不会更少。例如,虽然一个人也许能够做他希望在罗马和巴黎做的一切,但他希望做的某些事情在巴黎做似乎更有可能成功,至于其余的事情则大致相仿。如果是这样,这个原则就认为他应该去巴黎。更大的成功的可能性偏向于某个计划,就像更能兼容的目的所做的那样。如果把这些原则结合起来使用,那么选择也就再清楚不过了。假定我们喜欢的是一幅提香的画而不是一幅丁托列托的画,而同时有两张奖券,第一张,提香的画中奖的机会较大,而第二张,丁托列托的画中奖的机会较大。这样,我们就必须选择第一张奖券。

    迄今,我们一直考虑的问题是如何把合理选择应用于短期情况。现在,我想研究一下一种完全相反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采用一种长期计划,甚至是终生计划,就像我们在必须选择某个专业或职业时所做的那样。可以认为,必须作出这种决定,是一种完全由某种特定的文化形态提出的任务。在别的社会里,这种选择也许不会产生。但事实上,怎样来对待我们的生活这个问题是始终存在的,虽然某些社会比另一些社会更加明显地在某个不同的生活时期把选择强加给我们。根本不作任何计划,一切听其自然,这就是最大的决定。从理论上讲,这种决定仍然是一种计划,它可能合理,也可能不合理。如果接受长期计划的思想,那么按照将来各个时期可能产生的结果来对这种安排进行评价,这就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了。因此,这种情况下的兼容原则有如下述:如果某个长期计划为鼓励和满足另一个计划中的全部目标和兴趣,同时又为鼓励和满足某种进一步的目标和兴趣创造了条件,那么,对任何特定时期(或若干个时期)来说,这个计划就比另一个计划好。应该选择的就是这种比较能够兼容的计划(如果存在这个计划的话):它包含了第一个计划的全部目标,同时还包括了至少另外一个目标。如果把这个原则同有效手段原则结合起来,那么,它们就能一起把合理性规定为:在其他条件相等时,选择能够实现我们的目标的较大手段,而如果这种愿望能够实现,则还要使广泛多样的兴趣得到发展。如果用不甚全面的计划也能有实现较大目标的同样机会,那么即使在我们无法肯定这些目标能够得到实现的情况下,较大可能性原则也仍然赞成上述选择。

    把有效手段原则和较大可能性原则应用于长期情况,看来是相当合理的。但应用兼容原则可能就有问题了。就固定的短期目标系统来说,我们假定我们已经产生了欲望,于是我们就根据这个事实来考虑怎样尽最大可能使它们得到满足。但就长期选择来说,虽然我们还没有产生各种计划将会予以鼓励的欲望,但我们仍然要以这些进一步的目标能够得到实现这个设想为根据,来采用那个将会发展更广泛兴趣的计划。不过,一个人也许会说,既然他还没有产生这种范围更广泛的兴趣,那么,如果他没有决定对这些兴趣予以鼓励和满足,这也并没有使他失去什么。他可能认为,欲望的可能满足是一种毫不相干的考虑,因为他可以通过安排,使这种欲望永远不会产生。当然,他也许会说,更兼容的一系列兴趣会使他碰到更大的得不到满足的危险;但由于这个原则假定规模宏大的目标也同样有可能实现,他的这种反对理由也就被排除了。

    有两种考虑似乎偏向于长期情况下的兼容原则。首先,假定一个人的幸福程度部分地决定于他的目标实现的比例,即他的计划完成的程度,由此可见,采用兼容原则往往会提高这个比例,从而扩大了一个人的幸福。只有在不那么兼容的计划中的全部目标已经得到了可靠的保证,才不会产生这种效果。另一种考虑是,按照亚里士多德原则(说明见下文第65节),我假定人都有一种要采用兼容原则的较高层次的欲望。他们喜欢范围更广泛的长期计划,因为执行这种计划大概要涉及更为复杂的综合能力。亚里士多德原则表明,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人喜欢运用他们的现实能力(他们的先天的或后天的能力),这种喜欢的程度越高,这种能力就实现得越多,或者说,这种能力就越复杂。如果一个人对做某件事比较熟练,他就会对做这件事感到乐趣,如果有两种活动他能干得同样好,他就会选择要求更高、更敏锐、更复杂的辨别能力的那种活动。实现规模宏大的目标,可以使杰出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因此,实现这种目标的欲望就成了亚里士多德原则的一个方面。这种欲望和按其他合理选择原则办事的更高层次的欲望一起,成了一种规定目标,正是这种目标使我们努力做到合理的审慎并接受它的结果。

    上述论点中有许多问题需要进一步说明。例如,这三个原则一般地说显然都不足以评定可供我们选择的计划。手段也许不是不确定的,兼容的计划也许是不存在的,已经实现的目标也许不十分相同,等等。为了应用这些原则,我们在考虑自己的目标时,总想把它们描述一番,或多或少地计算一下这个或那个计划已经实现了多少个目标,或者估计一下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由于这个缘故,我打算把这些标准叫做计算原则。这些原则并不要求进一步分析或改变我们的欲望,也不要求判断我们的需要的相对强烈程度。这些问题我要留到讨论审慎的合理性时再来研究。在结束这个初步的说明时,看来最好还是指出似乎相当清楚的一点,即我们能够对合理的生活计划进行选择。这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决定我们以后将会有哪些欲望。

    人们开始时也许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有时认为,我们的主要欲望至少是固定不变的,我们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用什么手段来满足它们。当然,有一点显而易见:反复考虑使我们产生了我们以前不曾有过的某些欲望,例如利用某些手段的欲望,因为经过认真的思考;我们终于认识到这些手段对于实现我们的目的十分有用。此外,进行思考显然可以使我们把一种笼统的欲望变成比较具体的欲望,就像听音乐的欲望变成听某一音乐作品的欲望一样。但我们不妨假定,除了这些例外情况,我们现在想要得到什么,不是现在决定的。尽管如此,我们无疑仍然能够在现在决定去做某件事情,而我们知道这件事将会影响我们将来会有的那些欲望。在任何特定的时间里,有理性的人都是根据他们的地位和信仰来决定行动计划,而他们的地位和信仰又都是和他们当前的主要欲望以及合理选择原则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们是按照包括按合理原则办事的欲望在内的现有欲望来选择将来的欲望。当一个人决定要做什么样的人,例如决定从事什么职业或专业时,他也就是采用了某种具体的生活计划。他的选择迟早会使他获得关于需要和愿望的某种明确的模式(或没有此种模式),这种模式的某些方面是他所特有的,而另一些方面则是他选定的职业或生活方式所特有的。这些考虑似乎是相当明显的,就个人来说,它们完全具有相当于正义观的选择对社会基本结构所鼓励的那类目标和兴趣必然会产生的那种深刻的作用。对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认识同样与承认正义的原则有关。

    第七章 好即合理-2

    第64节审慎的合理

    我已经指出,比较简单的合理选择原则(计算原则)还不足以评定计划。它们有时不适用,因为所谓兼容计划可能并不存在,或者实现计划的手段也不是不确定的。或者常常是我们要面对为数极多的一类计划。在这些情况下,当然可以引用进一步的合理标准,其中某些标准我将要在下面予以讨论。但我要假定,虽然合理原则可以集中我们的判断,并为认真思考规定指导方针,但我们最后还得自己来作出选择,就是说,选择往往依靠我们直接的自知之明,我们不但要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而且还要知道我们对它们的需要程度。有时候,还免不了要对我们的欲望的相对强烈程度进行估计。合理原则能够帮助我们做这件事,但它们也不是总能按照常规来对这种估计作出决定。当然,还有一个似乎提供了一个普遍答案的正式原则。这就是采用最大限度地提高所期望的满足净差额的那种计划的原则。或者,如果要较少地从享乐主义来说明这个标准(即使更宽泛),那就要指引一个人去采取最有可能实现他的最重要目标的行动方针。但这个原则也不能向我们提供可以使我们作出决定的任何明确的程序。显然要由作决定的人自己来决定他最需要什么,由他自己来判断他的几个目标的相对重要性。

    这里,我仿照西奇威克的一个概念,提出关于审慎的合理性这个概念。西奇威克对一个人的将来的总体善的说明是,如果可供这个人选择的种种行动方针的结果,从此刻来看,都是他准确预见到的,并在想象中充分实现了的,那么,这种善大体上也就是他所希望和寻求的善。一个人的善是某些冲动力量的假想的结合,而这种结合是为满足某些条件而审慎思考的结果。把西奇威克的观念和对计划的选择配合起来,我们就能够说,一个人的合理计划就是他可能以审慎的合理性来选定的计划(一旦计算原则和其他合理选择原则得到确认,它就成了符合这些原则的那些计划中的一个)。这是作为认真思考的结果而可能被选定的计划,作决定者根据全部有关事实,通过认真的思考,重新考虑了执行这些计划可能发生的情况,从而确定最能实现他的更基本欲望的行动方针。

    按照审慎的合理这个规定,假定计算和推理都没有错误,事实也得到了正确的估计。我还假定,作决定者对于自己实际需要什么没有产生任何误解。无论如何就大多数情况来说,在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时,他没有感到他不再需要这个目标,而但愿他已经做的是别的什么事情。此外,假定作决定者对自己的地位和执行每个计划的后果所具有的知识是准确的和完全的。应该考虑的有关情况也无一遗漏。这样,一个人的最佳计划也就是他在掌握全面知识的情况下可能采用的计划。这是他的客观上的合理计划,它决定了他的实际的善。当然,按目前的情形来说,如果我们采用了某个计划,那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对于这一点,我们的知识通常是不完全的。我们往往不知道什么是我们的合理计划,最多我们只能对我们的善之所在具有一种合理的信念,有时候,我们也只能猜测。但是,如果作决定者尽最大努力做到了一个有理性的人以他可以得到的知识所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他所采用的这个计划就是主观上的合理计划。他的选择可能是一个不好的选择,但是,果真这样,那是因为他的信念发生了可以理解的错误,或者是因为他的知识不够,而不是因为他作出了草率的靠不住的论断,也不是因为他搞不清楚什么是他的实际需要。就这种情况来说,一个人是不应该由于他的表面善和实际善的任何差异而被搞糊涂的。审慎的合理这个概念显然十分复杂,它由许多因素结合而成。这里,我不打算列举思考过程可能发生错误的所有方面。一个人在必要时可以把可能会犯的各种错误以及作决定者可以用来了解自己是否有足够知识的各类检验标准等等加以分类。然而,应该指出的是,一个有理性的人在找到了可供选择的最佳计划之前,通常不会继续进行认真的思考。如果他想出了一个令人满意的计划(或辅助计划),即符合各种最低限度条件的计划,他常常会感到满足。合理的思考和其他任何思考一样,其本身就是一种活动,一个人的合理思考应该达到什么程度,这受制于合理的决定。正式的规则是,我们的思考应该达到这样的程度,即由于改进我们的计划而可能得到好处,对于我们所花去的时间和努力思考来说是完全值得的。一旦我们考虑了认真思考所花去的代价,我们再要为找到最佳计划,即我们在有了完全的知识的情况下可能选择的计划而操心,那就毫无道理了。如果进一步计算和更多知识可能得到的报酬并不值得去花那番辛苦,那么,采用一种令人满意的计划,就是完全合理的。如果一个人准备接受选择的后果,那么,厌恶认真思考本身甚至也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好即合理这个规定并不赋予决定过程以任何特殊价值。对作决定者来说,认真思考的重要性大概会因人而异。然而,如果一个人由于不愿意考虑应该去做的最好的(或一件令人满意的)事是什么而使他遭受不幸,他就是有意要做不合理的事,因为只要考虑一下,他就会承认,他本来是应该想到去避免这种不幸的。

    根据对审慎的合理的这个说明,我设想了作决定者所具有的某种能力:他知道自己的当前和将来需要的一般特征,他能够对自己的欲望的相对强烈程度作出估计,并能够在必要时决定什么是他的实际需要。此外,他能够想象他可以有的各种选择,并对它们确定一种合乎逻辑的顺序:对于任何两个已知的计划,他能够弄清楚他偏爱哪一个计划,或者他是否对其中之一不感兴趣,以及这种偏爱是否可以转移。一旦选定了某个计划,他能对它锲而不舍,能够抵抗当前妨碍计划执行的诱惑和干扰。这些假定同我一直使用的众所周知的合理性概念(第25节)是一致的。这里,我不打算仔细研究怎样才算合理这个问题的这些方方面面。简略地提一下鉴定我们的目的某些方法,似乎是更为有用的,因为这些方法常常帮助我们对我们的欲望的相对强烈程度作出估计。须知我们的整个目的就是实现一种合理的计划(或辅助计划),而欲望的某些特征显然使这样做不可能。例如,有些目的我们是无法实现的,因此,对这些目的进行描述是毫无意义的,或者是和千真万确的事实相矛盾的。既然pai是一个超越数,再要证明它是一个代数数,那是没有意义的。当然,一个数学家在试图证明这个定理时,可能会顺便发现许多重要的事实,而这一成就也许会补偿他所作的努力。但就他的目的是要证明一项谬误而言,他的计划会受到批评;一旦他认识到这一点,他就不再会有这种目的了。对于那些由于我们的不正确的信念而产生的欲望,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不能完全否认,错误的意见比如说作为一种有用的错觉,可以产生有益的作用,使我们能够继续执行我们的计划。尽管如此,这些信念所维持的欲望也仍然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些信念的谬误使执行计划变得不可能,或者使更好的计划不能采用(这里我应该指出,按照不全面理论,了解事实的价值来自这些事实与成功执行合理计划的关系。至少迄今还没有任何根据说明固有价值是由于抱有正确信念产生的)。

    我们还可以研究一下我们在其中获得自己欲望的情境,从而断定我们的有些目标在种种方面都是不合适的。例如,某种欲望可能来自过分的概括,也可能来自或多或少偶然的联想。如果我们由于比较年轻,而且经验不足和不够成熟,不能作出必要的纠正,从而变得越来越厌恶认真思考时,情况尤其如此。其他一些需要,由于对前一阶段的被严重剥夺或满怀渴望的过分反应而显得特别迫切,从而可能会变得没有节制起来。这些过程以及它们对我们欲望系统的正常发展所产生的令人不安的影响,不是我们要在这里研究的问题。然而,它们却提出了作为重要思考手段的某些决定性的意见。了解我们的需要的成因,往往可以使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我们对某些东西的确比对另一些东西更加希望得到。随着某些目标在严格的检查面前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甚至完全失去了它们的吸引力,其他目标就可能乘虚而入,使自己处于确然无疑的突出地位,从而为选择它们提供了充分的根据。当然,可以想象,尽管存在着种种不幸的条件,我们的某些欲望和我们对认真思考的厌恶已经在这些条件下发展起来了,但这些条件可能仍然适宜于或大大促进了合理计划的实现。如果是这样的话,结果证明它们毕竟是完全合理的。

    最后,还有一些时间关系原则,也可以用来选择计划、我已经提到过延迟原则。这个原则认为,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合理的计划要我们在清楚地了解有关事实之前不要忙于行动。我们也已考虑了否定纳粹时间偏好的理由(第45节)。我们应该把我们的生活看作一个整体,把某个合理目标的活动看作在时间上是贯彻始终的。仅仅在时间上的位置,或距离现在的一段时间间隔,还不是偏爱某一时刻而不偏爱另一时刻的理由。将来的目标不能仅仅由于它们是将来的而不予重视,尽管如果有理由认为,鉴于它们同其他事情的关系,实现它们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也可以认为它们不甚重要。我们赋予我们生活的不同部分的固有重要性,每一时刻都应该是相同的。只要我们能够确定整个计划,并且不受我们现在可能预见到的偶然事件的影响,我们生活的不同部分的价值就要决定于这整个计划本身。

    另外两个原则自始至终适用于计划的整个形式。其中一个原则就是连续性原则。它提醒我们,既然一个计划就是按照时间排列的活动顺序,前后的活动必然会相互影响。整个计划具有某种统一性,具有一个占支配地位的主题。可以说,每个阶段都不存在一种单独的功利函数。不但必须考虑各个阶段的互相影响,而且大概还应该避免大起大落。第二个与此密切相关的原则认为,我们应该考虑的是上升的期望的利益,至少不是大大下降的期望的利益。生活有各个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最好能有它自己的特殊任务和乐趣。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我们应该在前面各个阶段把事情安排好,以便在后面各个阶段可以得到幸福的生活。在大多数情况下,看来似乎应该选择始终上升的期望。如果对一个活动作相对于它自己阶段的价值作出了估计(假定这是能够做到的),我们也许会用相对来说比较强烈的期望中的乐趣而不是记忆中的乐趣来努力说明这种选择。即使乐趣根据局部估计而总量相等,正在上升的期望也仍然提供了一种重要的衡量满足的尺码。但是,即使撇开这个因素不谈,似乎更为可取的是关于上升期望的计划,至少是关于不是下降期望的计划,因为后来的活动往往能够体现整个生活的成就和乐趣,并把它们结合成一种合乎逻辑的结构,而这是关于下降期望的计划所不能做到的。

    按照这些关于认真思考的手段和与时间有关的论点,我努力补充了西奇威克关于一个人的善的观念。简单地说,如果能够准确地预见到将来的情况,并使之在想象中得到充分实现,那么我们的善就是由我们以充分审慎的合理态度采用的生活计划决定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刚才讨论的这些问题与什么才是合理的这个问题有着联系。这里,值得强调的是,一个合理的计划就是在满足某些条件的情况下可能选择的计划。对善的判断标准就像对正义的判断标准一样是假设性的。如果产生了做某件事是否符合我们的善这个问题,答案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可能会以审慎的合理性所选择的计划。

    合理计划的一个特征是,一个人在执行这个计划时不会改变主意,不会但愿自己已经做的是别的什么事情。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会如此厌恶已经预见到的后果,以致他后悔采用了这个计划。没有这种后悔还不足以保证一个计划是合理的。也许还有另一个计划供我们选择,只要我们加以考虑,我们就会发现它是一个好得多的计划。然而,如果我们的信息是正确的,我们对后果的有关方面的认识是完全的,我们就不会后悔采用了一个合理的计划,即使绝对地看,它不是一个好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计划在客观上就是合理的。当然,我们也可能对其他什么事情感到后悔,例如,我们不得不在不可能有幸福生活的环境下生活。不难想象,我们可能但愿自己没有出生。我们已经出生了,我们采用了最好的计划,而如果按某种理想标准来判断,它可能是一个最糟糕的计划,但我们并不因此而后悔。一个有理性的人也许会为自己采用了一个主观上合理的计划而感到后悔,但不是由于他认为他的选择有任何可以批评之处,这是因为,他做了在当时看来是最好的事,但如果他的信念后来由于产生了不幸的结果而证明是错了,这并不是他自己的过错。没有理由要自责。哪一个计划是最好的或甚至较好的计划,这是无法知道的。

    把这些看法集中起来,我们就有了一个指导原则,即不管一个人的计划最后会产生什么结果,决不要责备自己,这就是他应有的一贯表现。如果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自始至终存在的人,他就能够说,他在自己生命的每一时刻所做的事,都是理性权衡所要求的,至少是它所许可的。因此,他所承受的任何风险必定都是值得的,即使发生了他本来可以预见到的最坏情况,他也仍然可以肯定地说,他所做的事是无可指责的。他并不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至少即使他后来认为,从当时来看不那样做可能更加合理,他也不会感到后悔。这个原则当然不会使我们避免采取导致不幸的手段。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我们防止我们知识的模糊性和局限性,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证我们找到可供我们选择的最佳方案。以审慎的合理性去行动,也只能保证我们的行动是无可指责的,保证我们作为一个长期存在的人而对自己负责。事实上,如果有人说,他不关心别人的事情(让我们假定,这个情况并不很多),同样他也不关心他以后将怎样来看待他今天的行动,对此,我们不会感到意外。一个人如果对他将来自身的要求和别人的利益都一律拒绝,他就不但对他们是不负责任的,而且对他本人也是不负责任的。他并不把自己看作一个持续存在的人。

    这样看来,对自身负责原则类似于正当原则:应该对自身在不同时期的要求加以调整,使自身在每一时期都能确认已经采用和正在采用的计划。比方说,某一个时期的人决不能对另一个时期的人的行动表示不满。当然,这个原则并不排除自愿忍受艰辛和苦难;但从预期的或已实现的善来考虑,它必须是立即可以接受的。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对自身负责的恰当性似乎相当清楚。既然审慎的合理性这个概念在这个问题上是适用的,它就意味着万一最不幸的可能性变成了事实,而应用这个概念结果可能会引起自责,那么各方就不会对某种正义观表示同意。他们应该努力避免这种后悔。正义即公平原则似乎比其他观念更能符合这个要求,我们可以从前面对承诺的负担(第29节)的讨论中知道这一点。

    关于好即合理最后再谈一点意见。可能有人表示异议说,这个概念意味着一个人应该不断地去计划和计算。但这种解释是建立在误解之上的。这个理论的首要目的是为一个人的善提供一种判断标准。规定这个标准主要应参照可能以充分审慎的合理性来选择的合理计划。必须记住这个规定的假设性质。幸福的生活不是靠决定应该做这件事还是那件事而得到的生活。仅仅有这个规定,还几乎无法讨论合理计划的内容或构成计划内容的特定活动。一个人,甚至整个社会,可以获得完全由自发倾向促成的幸福。这也不是不可想象的。由于侥幸和运气好,有些人也许是天然地正好碰上了他们可能会以审慎的合理性去接受的那种生活方式。不过,就大多数情况来说,我们并不那么走运,而如果我们不加思索,不是把我们自己看作是一个长期生活着的人,我们几乎肯定会对我们的行动方针感到后悔。甚至在一个人确实做到了依靠自己的天然冲动而又没有招来不幸的情况下,我们也仍然需要知道他的关于善的观念,以便估计他实际上是否幸运。他也许会认为他是幸运的,但他也许是弄错了;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考察一下可能是他合理作出的假设的选择,同时对他由于没有过多地考虑这些问题而可能得到的任何好处给予适当的估计。我已在前面指出,作决定这种活动的价值本身服从于合理的估计。我们在作决定时应该花多少力气,这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要视情况而定。好即合理这个规定认为,这个问题是由当事人根据他的处境可能发生的情况来决定的。

    第65节亚里士多德原则

    关于善的规定纯粹是形式上的规定。它仅仅说明,一个人的善决定了合理的生活计划,而这种计划又是他以审慎的合理从为数极多的一类计划中挑选出来的。虽然审慎的合理这个概念和合理选择原则依赖于一些相当复杂的概念,我们仍然不能仅仅从合理计划这个规定中推断出可能会得到这些计划鼓励的是哪些目的。为了得出关于这些目的的结论,有必要注意一下某些一般事实。

    首先,人的欲望和需要,它们的相对迫切性和重复出现的周期,以及它们受到心理和其他情况影响的发展阶段,全都具有广泛的特征。其次,计划必须适合对人的能力的要求,必须适合他们的成熟程度和发展趋向,以及为实现这个或那个目的他们所受到的训练和教育的最高程度。此外,我还要提出一个关于动机的基本原则,我把这个原则称为亚里士多德原则。最后,还必须考虑一下关于社会相互依存的一般事实。社会基本结构通过奖赏其成员以符合正义的方式对共同的善所作出的贡献,必然会对某些计划比对另一些计划给予更多的鼓励和支持。考虑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缩小了可供选择的计划的范围,从而使决定问题无论如何在某些方面变得相当明确起来。毫无疑问,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某种随意性仍然存在,但正当优先使它受到了限制,从而从正义的观点看(第68节),它不再成为一个问题。

    关于人的需要和能力的一般事实也许是相当清楚的,因此,我将假定这里常识性的知识足以解决我们的问题。然而,在着手讨论亚里士多德原则之前,我应该简单地说明一下人类善(我将要这样来称呼它们)和正义的制约问题。考虑到关于合理计划的规定,我们可以把这些善看作这样的一些活动和目的,这些目的与活动所具有的任何特征,都使它们适宜于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一种即使不是主要的也是重要的位置。由于根据关于善的全面理论,合理的计划必须符合正义的原则,所以人类善也要受到同样的限制。这样,个人的感情和友谊、有意义的工作和社会合作、对知识的追求和对美好事物的塑造和向往等等人所共知的价值,不仅在我们的合理计划中处于突出的地位,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还能以正义所允许的方式得到提高。无可否认,为了实现并维持这些价值,我们常常情不自禁地采取不正义的行动;但实现这些目的与本来就有的不正义毫无关系。与欺骗和诋毁别人的欲望不同,做不正义的事并没有包括在对人类善的说明之中(第66节)。

    这些价值的社会相互依存性表现在:它们不但对享有它们的那些人来说是好的,而且它们还可能增进别人的善。我们实现这些目的,一般也就对我们的同伴的合理计划作出了贡献。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是互为补充的善;这就是为什么要把它们挑出来予以特别推荐的缘故。推荐某个东西就是对它表示称赞,就是用强调和赞赏的语言来描述使它成为好东西(可以合理地要求得到的东西)的属性。关于相互依存性的这些事实,成了把公认的价值列进长期计划的进一步的理由。如果我们希望得到别人的尊敬和善意,或至少希望避免他们的敌意和轻视,这些生活计划就往往是可取的,因为它们不但促进了我们自己的目标,而且也促进了他们的目标。

    现在回到我们眼前的题目上来。我们记得,亚里士多德原则的内容如下: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人们喜欢运用他们的现实能力(他们的先天的和后天的能力),这种喜欢的程度越高,这种能力就实现得越多,或者说,这种能力就越复杂。这里的这个直觉概念是说,如果人们对做某件事越熟练,他们就越喜欢做这件事,如果有两种活动他们能进行得一样好,他们总是选择一种需要更全面、更复杂、更敏锐的辨别力的那个活动。例如,国际象棋是比跳棋更复杂更巧妙的一种游戏,代数比初等算术更为复杂。因此,这个原则认为,如果某个人对这两个方面都行,他一般地宁愿下国际象棋,而不愿下跳棋,宁愿研究代数,而不愿研究算术。我们这里无须说明亚里士多德原则为什么是正确的。复杂活动之所以更为有趣,大概是由于它们满足了体验变化和新奇的欲望,并给发明创造留下了用武之地。它们还产生了期待的乐趣和惊喜,而且活动的整个形式,即它在结构上的发展,也常常是引人入胜、美不胜收的。此外,较简单的活动不能显示个人的风格和个人的表现,而复杂的活动则许可这样做,甚至还要求这样做,因为从事复杂的活动,怎么可能人人都用同一种方式呢?如果我们要找到自己的方式,我们就应该按我们的天生爱好去办事,按我们过去的经验教训去办事,这看来是不可避免的。这些特征中的每一个特征都从国际象棋得到充分的证明,甚至国际象棋大师们在下棋时也都有他们自己特有的风格。这些见解究竟是对亚里士多德原则的说明,还是对它的含义的详细描述,我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我认为,对于关于善的理论至关重要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决定于这个问题的。

    亚里士多德原则包含有一个不同的兼容原则,这是显而易见的。至少可以说,关于更复杂能力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准备拿来作比较的一种活动,它包括了其他活动的全部技能和辨别力,还要加上其他一些技能和辨别力。我们仍然只能规定一种有所偏爱的次序,因为在几种活动中,每一种活动都可能要求不是用于所有其他活动的能力。这种次序是我们能够得到的最佳次序,我们可以把它保持至我们有了某种比较准确的理论以及衡量复杂性的手段,使我们能对看上去不同的活动进行分析和比较。然而,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而只是假定我们对复杂性的直觉看法将能满足我们的需要。

    亚里士多德原则是一个动机原则。它说明了我们的许多主要欲望,并说明了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左右我们的活动过程,从而显得喜欢做某些事情,而不喜欢做另一些事情。此外,它还表示了一种支配我们欲望模式的变化的心理法则。因此,这个原则意味着,由于一个人的能力随时间发展(这种发展是由心理学和生物学方面的成熟带来的,例如儿童时期神经系统的发展),由于他培养了这些能力并学会如何去运用它们,他迟早会选择更复杂的活动,因为他现在已能从事这些要求他必须具有新实现的能力的活动了。他以前喜欢做的那些比较简单的事件,不再那么有趣或那么吸引他了。如果我们问,为什么我们愿意经受锻炼和学习的辛苦,理由也许是(如果我们撇开来自外部的奖励和惩罚不谈),过去我们的学习取得了某种成绩,现在我们正在体会活动的乐趣,这就使我们在一旦获得了各种更大的本领之后,便去指望得到甚至更大的满足。对亚里士多德原则来说,还有一个附带作用。当我们目睹别人在运用他们的训练有素的能力时,他的种种表现使我们大为赞赏,并唤起了一种欲望,但愿我们自己也能做同样的事。我们希望能像那些能够运用这种能力的人一样,运用我们固有的潜在能力。

    因此,我们学到了多少,我们对自己固有能力的培养程度如何,这似乎决定于这些能力有多大,决定于实现这些能力的困难程度。可以这样说,随着活动变得更加艰苦和更加困难,在对运用更大的实际能力的越来越大的满足和学习的越来越紧张之间展开了一场竞赛。假定自然才能是有止境的,而对训练则可以使之变得更加艰苦而无止境,那么大概可以使实际能力达到一定水平,但要超出此限而进一步提高这个水平,那么由此得到的利益正好被为达到并保持这一水平所必不可少的实践和学习的负担抵消掉了。这两股力量互相抵消,于是就达到了平衡,到这时,要获得更大实际能力的努力也就宣告结束。由此可见,如果活动的乐趣同不断提高的能力(让我们假定,这表明是一种较低水平的固有能力)相比增加得太慢,那么,我们就会较早地放弃与之相适应的较大的学习努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决不会去从事某些更复杂的活动,也决不会获得由参加这种活动而产生的欲望。

    如果承认亚里士多德原则是一个自然的事实,那么,考虑到其他假定,要获得并培养成熟的能力,一般说来都会是合理的。最好的或令人满意的计划,几乎肯定就是多半规定这样做的计划。不但存在着向亚里士多德原则所要求的方向发展的趋势,而且社会相互依存的明显事实以及我们狭隘利益的性质,也都使我们倾向于这样去做。一个合理的计划——始终受到正当原则的限制——在情况许可时,能使一个人身心活跃,充分运用他的实际能力。此外,他的同伴们也可能认为这些活动促进了共同善而予以支持,并从这些展现了人类优点的活动中得到了乐趣。于是新产生了一种想得到别人的尊敬和钦佩的欲望,到这时,亚里士多德原则所赞成的活动对别人来说也同样是好的。

    为了防止对这个原则产生误解,有几个问题必须牢记。首先,它阐述的是一种倾向,而不是一种不变的选择模式,因此,和所有的倾向一样,也可以不予考虑。起抵消作用的倾向能妨碍实际能力的发展,妨碍对更复杂活动的选择。心理的和社会的种种障碍和危险,影响到能力培养和未来成就,而对这些问题的担心,可能会超过原来的倾向。我们在解释这个原则时必须考虑这些事实。然而,如果它是一个有用的理论概念,那么它所提出的那种倾向,应该是比较强大的,不易抵消的。我认为,情况确实如此,在社会体制的设计中,必须给它留有足够的地位,否则人们就会觉得他们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枯燥无味,空虚无物。随着他们的生活变成一种令人厌倦的例行公事,他们的活力和热情也将消失殆尽。似乎能为这一点提供证明的是,吸收人们的精力的生活方式,不管它们是宗教的祈祷,还是纯粹的实务,甚至游戏和消遣,都会几乎无止境地去发展它们的复杂微妙之处。随着社会习惯和合作活动借助许多人的想象力而建立起来,它们也愈加引起了一系列复杂的活动和新的办事方式。这个过程是由对自然而自由的活动所产生的乐趣推向前进的,这—点似乎可以用儿童和动物的那种显示了全部相同特征的自发游戏得到了证明。

    还有一种见解是,这个原则并不是认定非要选择哪种特定活动不可。它只是说,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我们所选择的活动是由一种更大的也是更复杂的实际能力决定的。更准确地说,假定我们能够按照兼容关系把若干个活动排成一关系链。这就是说,第n项活动运用了第n-1项活动的全部技能以及其他某些技能。不过,让我们假定,这种链多得不计其数,而链上的每个环节又都不相同;此外,无数的链可能都是从同一个活动开始,这个活动代表着使它得以形成和变得丰富起来的不同方式。亚里士多德原则说,无论何时,只要一个人从事属于某个链上的(也许是属于几个链上的)某种活动,他往往会沿着这个链向上移动。一般来说,他会选择第n项活动,而不会选择第n-1项活动。他的能力越是有待实现,他越是觉得学习和训练的负担不那么繁重,这种倾向也就越强烈。大概他会选择具有运用较高能力而又最不费力的最大前景的某个链或某些链向上攀登。一个人所走的实际道路,即他认为最有趣的一些活动的结合,决定于他的爱好、才能和他的社会环境,也决定于他的同伴所赞赏和鼓励的东西。因此,自然资产和社会机会明显地影响着一个人最后所选择的那些链。这个原则本身仅仅认定有一种要沿着任何被选择的链攀登的倾向。它并不是认为一个合理的计划应包含任何特定目标,也并不意味着任何特定的社会形态。

    我们还可以假定(虽然这样做可能并非必要),每项活动属于某个链。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人的智慧能够而且通常会为每项活动找到一个能使各种技能和辨别力日益得到发展的连续不断的链。然而,如果上去得更高将会耗尽为提高或维持某个被选定的链的水平所必要的资源,那么,我们就停止沿着链向上攀登。对这里所说的资源应作广义的理解,时间和精力也是最重要的资源。例如,为什么我们系鞋带或打领带都宁愿直截了当地去做,而通常不对这些日常行动搞什么繁文缛节,其原因就在于此。每一天只有这么多小时,这就使我们不能竭尽我们的能力沿着我们可以得到的所有的链向上攀登。但是:一个在牢房里的囚犯也许会不惜花时间去做一些日常琐事,并想出种种办法去做;而如果他不是囚犯,他是不会为这种事去伤脑筋的。正常的标准是,一个有理性的人选择了一个他所喜欢的(符合正义原则的)活动模式,然后沿着每一个链前进,直到对预定计划的任何可能的改变都不能使情况有所改善为止。这个总的标准当然不是告诉我们怎样去作决定,而是着重指出时间和精力资源都是有限的,并说明为什么某些活动被忽略,而另一些活动则受到了重视,虽然从我们从事活动的方式来看,没有得到重视的那些活动是仍然有进一步发展的余地的。

    不过,有人可能会反对说,没有理由假定亚里士多德原则是正确的。它同关于自我实现的理想主义观念有某种类似之处,因此,它也和这个观念一样,可能有点像某个哲学家的原则很少得到赞同那种味道。但它似乎为许多日常生活事实所证明,并为儿童和某些高等动物的行为所证明。此外,它似乎还可以用进化论来说明。自然选择大概也偏爱可以适用这个原则的那些生物。亚里士多德说,人有求知的欲望。大概我们就是通过某种自然发展来获得这种欲望的,如果这个原则是正确的,那么,只要更复杂、要求更高的任何活动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它实际上就是从事这种活动的欲望。人喜欢获得丰富多采的经验,所以他们喜欢新奇的和意想不到的东西,喜欢这种活动为发挥他们的发明创造精神而提供的机会。自发活动的多样性表明了我们喜欢想象和创造性的幻想。因此,亚里士多德原则认为,人多半不仅受到肉体需要之乐的驱使,而且也要受到纯粹由于喜欢而去做某件事的欲望的驱使,至少在紧急迫切的需要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是这样。这些被人喜欢的活动有许多标志,从进行这些活动的方式方法,到后来一次次进行的反复性,无所不有。事实上,我们从事这些活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报酬,我们让自己从事这些活动,其本身往往可以作为做其他事情的报酬。由于亚里士多德原则是人的现有欲望的一个特征,所以合理的计划必须对它加以考虑。进化论的解释即使是正确的,也肯定不能成为证明我们本性的这一方面的理由。事实上,所谓理由问题是不存在的。问题毋宁是:如果这个原则按照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说明人性,那么,对它的鼓励和支持应该到什么程度,同时在制定合理的生活计划时,又应该怎样来处理它?

    亚里士多德原则在关于善的理论中的作用是:它表明了一个心理学上的深刻事实,这个事实和其他的一般事实以及合理计划观一起,说明了我们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通常被看作人类善的那些东西,最后应该证明是那些在合理计划中占据主要地位的目的和活动。这个原则是指导这些判断的背景知识的一部分。如果它是正确的,并得出符合我们对好与坏的看法(通过反思平衡)的最后结论,它就在道德理论中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即使这个观念对某些人是不适用的,合理的长期计划的概念还是适用的。我们能够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弄清楚对他们来说什么是好的。因此,设想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唯一乐趣是在各种几何形状的空地上如公园广场和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数草叶子。他在其他方面都很聪明,实际上具有不平常的能力,因为他能靠解决数学难题收取报酬来维持生活。关于善的规定使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善事实上就是数草叶子,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的善是由一个特别突出这个活动的计划决定的。自然,我们可能会感到惊奇,竟会有这种人存在。面对他这个例子,我们可以来检验一下其他一些假定。也许,他特别神经过敏,从早年开始就讨厌与人交往,所以他数草叶子就是为了避免同别人打交道。但如果我们承认,他的本性就是喜欢这种活动,而不喜欢任何其他活动,同时又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改变他的状况,那么,他的合理计划肯定就是以这种活动为中心的。对他来说,这就是目的,这个目的支配他的行动计划,而这一点也就证明了这个目的对他来说就是好的。我提出这个异想天开的例子只想表明,用一个人的合理计划来说明关于他的善的规定的正确性;并不要求亚里士多德原则准确无误。我认为,即使这个原则证明是不准确的,或完全不起作用,这个规定也仍然是令人满意的。但是,设想出这个原则,我们似乎就能说明,从实际情况来看,什么事被认为对人是好的。此外,由于这个原则和自尊这个基本善有关系,它最后证明了在作为正义即公平观的基础的道德心理中占据中心位置(第67节)。

    第66节适用于人的关于善的规定

    我们曾经规定,一个人的善就是顺利执行一种合理的生活计划,他的次要的善也是这个计划的组成部分。在作出了这样的规定之后,我们就能够介绍另一些规定了。这样,关于善的概念就可以适用于在道德心理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其他对象了。但在这样做之前,我们应该特别提出以下假定;基本善可以用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来说明。这就是说,我假定不管其他还需要得到些什么,需要得到这些善是合理的,因为一般来说,它们对于制定和执行任何合理的生活计划都是必不可少的。原始状态中的人是被假定为接受这种关于善的观念的,所以,他们认为,他们希望得到更大的自由权和机会,希望得到实现他们的目的的更广泛的手段,这是理所当然的。考虑到这些目标,同时也考虑到获得自尊这一基本善这个目标(第67节),他们在原始状态中就对他们能够得到的这种正义观作出了评价。

    自由权和机会,收入和财富,尤其是自尊,都是基本善,这一点事实上必须用不全面理论来说明。对正义原则的限制,不能被用来制定作为对原始状态的说明的组成部分的基本善一览表。其理由当然是:这个一览表是导致选择正当原则的一个前提。用正当原则来说明这张一览表,可能是一种循环论证。因此,我们必须假定,能够说明基本善一览表的,是好即合理这个观念结合关于人的需要和能力的一般事实、这些需要和能力的特有阶段和它们的养成条件、亚里士多德原则,以及社会互相依存的必要性。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求助于对正义的限制。但是,一旦我们对能以这种办法得到基本善一览表而感到满意,那么,在所有的对关于善的规定的进一步应用中,就可以自由地引用正当的限制。我不想在这里为赞成基本善一览表的理由进行论证,因为它们的主张似乎相当清楚。然而,我将不时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尤其要联系自尊这个基本善。在下面的讨论中,我将把这个一览表看作是既定的,并将运用关于善的全面理论。对这个理论的检验标准是;它应该符合我们在反思平衡中所作出的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

    赞成关于善的理论的两个基本理由仍需考虑。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规定对人和社会是否都能适用。在这一节里,我将讨论关于人的情况,而把关于一个好的社会的问题留到最后一章去讨论,因为到那时,正义即公平理论的各个部分都可以拿来应用了。不过,许多哲学家一直宁愿接受某种不同的关于好即合理的规定,认为它可以适用于人工制品和任务,适用于友谊和感情之类的非道德的价值,适用于对知识的追求和对美的享受,等等。事实上,我曾着重指出,好即合理的基本原理是极其普通的,是一些信仰明显不同的哲学家的共同看法。然而,人们常常认为,这种关于善的观念代表了一种关于价值的工具理论或经济理论,而这种理论对说明道德价值并不适用。据说,如果我们把正义的或慈善的人说成是个道德好的人,这就涉及了一种不同的关于好的概念。不过,我想要说的是,一旦有了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关于好即合理的全面理论事实上就能适用于这些判断。这个所谓的工具理论或经济理论为什么不能适用,其原因就在于,实际上不全面理论可以直接适用于道德价值问题。我们必须做的,就是把这个理论仅仅用作对产生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的原始状态的说明的一部分。这样,我们就可以毫无限制地应用关于善的全面理论,并能随意地把它用来说明好人和好社会这两种基本情况。通过原始状态把不全面理论发展成为全面理论,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有几种办法可以使我们把这个规定扩大应用于道德价值问题,我认为至少其中一种办法可以很好地达到这个目的。首先,我们可以确定某种基本角色或地位,例如公民的角色或地位,然后就可以说,一个好人就是一个具有高于一般程度的属性的人,而这种属性是公民们彼此可以向对方合理要求的。这里的有关观点,就是一个公民用来对担任相同角色的其他公民进行评价的观点。其次,可以对好人这个概念作如下理解:它规定了某种普遍的或一般的评价标准,照此标准,一个好人就是一个对各种角色,尤其是被认为比较重要的角色,都有出色表现的人。最后,如果根据人们的几乎任何社会角色来对他们进行估价,那么还可能存在一些可以向他们合理要求的属性。让我们假定,这些属性(如果确实存在的活)是具有广泛基础的。可以用工具作为例子来证明这个概念。工具的基础广泛的属性是有效、耐用、便于维修,等等。对于几乎任何工具来说,这些特征都是可取的。基础的广泛程度较小的属性就是保持锋利、不生锈等等。某些工具是否具有这些属性,这个问题可能是不存在的。同样,一个好人和一个好医生或一个好农场主之类的人是不同的,他具有比一般人程度更高的基础广泛的属性(尚待规定),而这种属性是人们彼此可以向对方合理要来的。

    最后一种意见好像立刻成了似乎最有道理的意见。它可以被用来把第一种意见作为一种特殊情况包括进来,并把第二种意见的直觉概念加以吸收。然而,在这样做时要碰到几个复杂情况。首先要认定合理地选择这种基础广泛的属性所根据的观点和这种选择所根据的假定。我要立即指出的是,基本的美德,即按关于正当的基本原则办事的强烈的、通常实际的欲望,当然也是基础广泛的属性。无论如何,只要我们假定我们所考虑的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或一个接近于正义状态的社会,这种情况看来必定是符合实际的,事实上我也将这样看。由于这种社会的基本结构是正义的,同时根据这个社会的普遍正义观而作出的安排是稳定的,这个社会的成员一般都会有适当的正义感和看到他们的体制得到肯定的欲望。但同样符合实际的是,只有在假定基本上正义原则得到了公认并且别人也同样按照它们来行动时,每个人都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才是合理的。因此,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有代表性的成员将会发现他希望别人也具有基本美德,尤其是正义感。他的合理的生活计划符合正当的限制,因此他肯定会希望别人也承认这种限制。为了使这个结论绝对可靠,我们也希望肯定,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已经获得某种正义感的那些人保持甚至增强这种道德感情是合理的。我打算在后面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第86节);我暂且假定情况如此。这样,在提出了所有这些假定之后,基本美德也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中的成员彼此可以向对方合理要求的基础广泛的属性,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还有一个复杂情况也必须考虑。还有其他一些属性大概也和美德一样基础广泛。例如智力和想象力、力量和耐力。事实上,某些最起码的属性是正当行为所必不可少的,因为如果没有判断力和想象力,甚至善心也可能引起损害。另一方面,除非理智和精力受到正义感和义务感的支配,否则它们可能只会加强一个人践踏别人合法要求的能力。毫无疑问,希望某些人在这些方面高人一等,从而危及正义的体制,这是不合理的。然而,从社会的观点看,在适当程度上具有这些自然资产显然是可取的;因此,在一定范围内,这些属性也是具有广泛基础的。这样说来,虽然美德被包括在基础广泛的属性中,但它们不是这一类中的唯一属性。

    因此,有必要把美德与自然资产区别开来。我们可以把自然资产看作是通过教育和训练发展起来的自然能力,运用这些能力常常要按照某些特有的智力标准或其他标准,参考这些标准便可大致估计出这些能力。另一方面,美德又是指导我们按照某些正当原则来行动的思想感情和习惯态度。我们可以用相应原则把美德互相区别开来。因此,我假定,可以用业已得到确认的正义观把这些美德挑选出来;一旦这种正义观得到了理解,我们就可以靠它来对道德感情作出规定,并把它们从自然资产中划分出来。

    因此,一个好人,或一个具有道德价值的人,就是具有高于一般程度的基础广泛的道德品格特征的人,而这种特征是原始状态中的人彼此可以向对方合理要求的。由于正义原则已经选定,而我们又承担了严格遵守这些原则的义务,每个人就都知道,他在社会上可以要求别人具有有助于恪守这些标准的道德感情。这样,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说,一个好人具有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成员可以向他们的同胞合理要求的那些道德品格特征。这些解释都没有提出什么新的道德观念,因此关于好即合理的规定就被扩大应用于人。正义理论把关于善的不全面说明作为一个从属部分,而全面理论加上正义理论;似乎就能对道德价值,即第三种主要的伦理概念作出令人满意的说明。

    有些哲学家认为,由于一个取得了人的资格的人并不具有任何明确的角色和职责,同时又不是被当作一个工具和物品来对待,任何以好即合理为根据的规定肯定是不适用的。但是,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提出这种规定而无须假定人具有某种特殊的角色,更无须假定人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被使用的物品,这是可能的。诚然,把这个规定扩大应用于道德价值情况,则要提出许多假定。我尤其要假定,成为某个社团的一个成员并参加多种形式的合作,是人的生活的一个条件。但这个假定太一般了,还不足以妥善解决正义论和道德价值之间的关系。事实上,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那样,利用社会的自然环境来说明我们深思熟虑的道德判断,这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关于道德哲学根本不存在任何先验的东西。作为讨论的总结,只要记住这样一点就行了;关于善的规定之所以适用于道德价值观念,是因为利用了已经获得的正义原则。此外,这些原则的具体内容和获得方式也是与此有关的。正义即公平的主要概念,即正义原则是有理性的人在一种平等的原始状态中可能一致同意的原则,为把关于善的规定扩大应用于道德上的好这些更大的问题准备了条件。

    指出把关于善的概念扩大应用于其他情况的途径,似乎是可取的。这样做将会使我更有把握地把它应用于人。因此,让我们假定,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决定他的善的合理的生活计划。现在,我们可以把一个好的行动(从慈善行动这个意义上说)规定为一个我们可以采取也可以不采取的行动,就是说,没有任何自然责任或义务的规定强迫我们去采取或不去采取这个行动,虽然这个行动促进了或旨在促进另一个人的善(他的合理计划)。进一步说,我们可以把一个好的行动(从仁慈行动这个意义上说)规定为一个为别人的善而采取的一个好的行动。一个慈善的行动增进了另一个人的善;而一个仁慈的行动又是按照使另一个人获得这种善的欲望而采取的。如果这个仁慈行动是一个给别人带来大量善的行动,同时,如果从行动者的较狭义的利益来估计,采取这种行动使他承受了相当大的损失和风险,那么这个行动就是职责以外的行动。一个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很好的行动,尤其是一个保护别人免遭巨大伤害的行动,如果对行动者来说不是很大的牺牲和危险,那就是互助原则所要求的一种自然责任。因此,可以把职责以外的行动看作是一个人甚至在免除自然责任这一条件得到实现的情况下为另一个人的善而采取的行动。总的来说,职责以外的行动是在考虑了合理的私利后而某些免除责任的条件仍不能满足时便成为责任的那类行动。最后,为了从契约论角度对正当进行全面的说明,我们当然必须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弄清楚什么是合理的私利。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最后,关于善的全面理论使我们能够区分不同的道德价值,或判明有没有道德价值。因此,我们可以把不正义的人、坏人或恶人区分开来。为了证明这一点,可以考虑一下这样的事实:有些人拼命追求过分的权力,即超过正义原则所允许的限度并能任意对别人运用的权威。就这种情况的每一种来说,都可以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而不惜去做错事和不义之事。但不义之人是为了财富和安全之类的目的而谋求支配权的,这些目的如能加以适当限制就是合法的。坏人希望得到武断的权力,因为他喜欢由于行使这种权力而使他产生的那种优越感,同时他也想得到社会的称赞。他也有一种无节制地要做某些事的欲望,但对这些事如能加以适当限制,如能尊重别人并有克己意识,那就是好事。正是他用以实现他的野心的这种方式使他成了一个危险的人。恶人就不同了,他热衷于不正义的统治,完全是因为这种统治破坏了独立的人在平等的原始状态中可能同意的东西,因而掌握并显示这种权力,表明他的至尊和蔑视别人的自尊。他所追求的正是这种炫耀权力和侮辱别人。恶人的动机是出于对非正义的爱好:他以看到屈从于他的人的软弱无力和忍气吞声为乐,他对他们认为他存心使他们遭受屈辱而感到快意。一旦把正义理论和关于善的理论在我们所说的全面理论中结合起来,我们就能够作出这些区别以及其他区别。似乎没有理由担心不能对这些众多的不同的道德价值作出说明。

    第七章 好即合理-3

    第67节自尊、优点和羞耻

    我已在几个不同的场合提到,最重要的基本善也许就是自尊这个善。我们必须弄清楚的是,好即合理这个概念说明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可以把自尊规定为具有两个方面。首先,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那样(第29节),自尊包括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意识,他对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和自己的生活计划值得实行这一点所抱有的不可动摇的信念。其次,自尊还意味着一个人对自己能力的信心,只要力所能及,他就会实现自己的意图。如果我们觉得我们的计划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就不会愉快地去实行这些计划,也不会对实行这些计划感到乐趣。如果我们摆脱不了失败,缺乏自信心,我们也不会去继续努力。因此,自尊为什么是一种基本善,这就很清楚了。没有自尊,任何事物似乎都不值得去做,即使有些事是我们值得去做的,我们也会缺乏努力去做的意志。一切欲望和活动都变得空虚无谓了,我们也就变得麻木不仁和怀疑一切起来。因此,原始状态中的各方总是希望不惜一切代价,来防止出现破坏自尊的社会条件。正义即公平原则比任何其他原则都更赞成自尊,这一点是他们采用这一原则的充分理由。

    好即合理这个概念使我们能够更全面地说明维持自尊的第一个方面,即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的那些情况。这些情况基本上分两个方面:(1)具有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尤其是符合亚里士多德原则的计划;(2)发现我们本身和我们的行为得到别人的赞赏和确认,而这些人也同样受到尊敬,和他们在一起也同样令人高兴。因此,我假定,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计划不能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来要求他的自然能力,那么这个计划对他就会缺乏某种吸引力。如果活动不能符合亚里士多德原则,它们看上去就可能枯燥乏味,使我们不能产生胜任的感觉或它们是值得去做的感觉。如果一个人的能力得到了充分实现,并以适当复杂细致的方式组织起来,他往往就会对自己的价值更有信心。

    但是,亚里士多德原则的附带作用影响着别人对我们的行动的确认和喜欢程度。除非我们的努力得到我们的同事的赞赏,否则我们就不可能维持值得这样努力的信念,这种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但同样正确的是,只有我们所做的事引起了别人的钦佩或给他们以快乐,他们才会看重我们的努力。因此,显示了复杂巧妙的才能并表现了辨别力和匠心的活动,不但得到这个人自己的重视,而且也得到他周围的那些人的重视。此外,一个人越是体会到他的生活方式是值得去实现的,他就越有可能欢迎我们的成就。一个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人是不会吝惜赞赏别人的。把这些论点总括起来,就是人们尊重自己和互相尊重的条件似乎要求他们的共同计划既合理又能互为补充:这些计划要求他们发挥自己的培养起来的才能,并激发起每一个人的优越感,它们一起构成了一种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赞赏和喜欢的活动安排。

    不过,有人可能认为,这些条件一般都不可能实现。人们可能认为,只有在具有高度天赋的人为追求共同的艺术、科学和社会目的而联合在一起的人数有限的团体里,这种事情才可能发生。要在全社会确立一种持久的自尊基础,似乎无法办到。然而,这种推断是错误的。亚里士多德原则的应用始终与个人有关,因而也与个人的自然资产和特定地位有关。每个人都有一个(一个或多个)他自己的团体,在这个团体里,对他来说是合理的活动得到了别人的公开确认,能够做到这一点通常也就行了。这样,我们就获得了一种认识,觉得我们日常生活中所做的事是值得去做的。此外,倾向于联合的关系,加强了自尊的第二个方面,因为这种联系往往减少了失败的可能性,并在发生意外时帮助防止对自己缺乏信心的意识。当然,人的能力有不同,而且在某些人看来是有趣的事,在另一些人看来可能并不有趣。然而,无论如何,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社团和团体,每一个社团和团体的成员都有他们自己的与他们的抱负和才能相称的理想。从至善主义理论来看,许多团体的活动可能并未显示出高度的优点。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团体的内部生活按照团体成员的能力和需要进行了适当的调整,从而为团体成员的价值意识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基础。即使能够对成就的绝对水准作出规定,这种水准也是毫不相干的。但在任何情况下,我们作为公民应该拒绝把至善标准当作一种政治原则,同时为了正义的目的,也应该避免对彼此生活方式的相对价值作出任何评价(第50节)。因此,必要的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至少属于一个具有共同利益的社团,在这个社团里,他发现他的努力得到了他的同事们的确认。就大多数情况来说,只要公民在公共生活中尊重彼此的目的,并按照同样有助于自尊的方式来裁定他们的政治要求,这种保证就足够了。正义原则所维护的正是这种背景条件。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并不采用至善原则,因为抛弃这个标准,就为承认实现亚里士多德原则(并符合正义原则)的所有活动的善铺平了道路。判断彼此目标时的这种民主精神,就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中的自尊基础。

    我在后面还要把这些问题同社会联合的概念以及正义原则在人类善中的地位相联系(第79-82节)。这里我想讨论一下自尊这个基本善以及优点与羞耻之间的联系,并考虑一下在什么时候羞耻可以成为一种不同于自然感情的道德。现在,我们可以把羞耻说成是某个人在自己的自尊受到伤害或打击时所具有的感情。羞耻是痛苦的,因为它表明失去了最可贵的东西。然而,必须指出,羞耻与后悔是不同的。后悔是失去任何善时都会产生的一种感情,如我们由于粗心大意做了对自己有害的事就会感到后悔。在说明后悔时,我们着眼于被错过的机会和被浪费掉的手段。但我们可能会由于做了使自己感到羞耻的事而后悔,甚至会由于未能实现一个为我们的自尊确定了基础的生活计划而后悔。因此,我们也可能会由于缺乏自我价值意识而感到后悔。后悔是由于失去或没有我们认为对我们来说是好的东西而产生的一种普遍的感情,而羞耻则是由于我们的自尊(一种特殊的善)受到打击而引起的感情。

    后悔和羞耻都是自重的,但羞耻意味着它与我们本身以及与我们指望确认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的那些人有着一种特别密切的关系。羞耻有时也是一种道德感觉,需要用正当原则来予以说明。我们必须为这些事实找到一种说明。让我们把首先对我们(对拥有者)来说是好的东西,同我们本身的对我们以及对别人来说都是好的属性区别开来。这两类并不能包括所有情况,但它们指出了有关的差异。例如,某些商品和某些类善(专有的善)大概对那些占有和使用它们的人来说才成为善,对别人来说,它们只是间接地成为善。另一方面,想象力和机智,美和优雅,以及这个人的其他自然资产和能力,也成了别人的善:如果把它们加以适当发挥并正确地运用,它们就不但为我们自己所享有,而且也为我们的同事所享有。它们构成了人类进行互补活动的手段,人们在这些活动中携手合作,从实现自己的本性和相互实现他们的本性中得到乐趣。这一类善构成了人的优点:它们就是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都可以合理地要求我们具有的属于人的特点和能力。按照我们的观点,优点就是善,因为它们使我们能够执行一种提高我们优越感的比较令人满意的生活计划。同时,这些属性也得到了我们与之合作共事的那些人的赞赏,他们喜欢我们本身和我们所做的事,这也有助于提高我们的自尊。因此,这些优点成了人类兴旺发达的一个条件;从每个人的观点来看,它们就是善。这些事实把它们同自尊的条件联系了起来,并说明了它们同我们对自我价值的信念的关系。

    首先考虑一下自然的羞耻。它不是由于或至少不是直接由于失去或没有专有的善而产生的,而是由于我们因没有或不能运用某些优点致使我们的自尊受到伤害而产生的。缺乏首先对我来说是好的东西,可能是产生后悔的原因,而不是产生羞耻的原因。例如,一个人可能为他的外貌不扬或智力迟钝而感到羞耻。一般说来,具有这些属性并非出于自愿,因此它们并不使我们有什么可以指责之处;但考虑到羞耻与自尊的关系,它们仍然会使人感到沮丧,这道理非常简单。有了这些缺陷,我们的生活方式就难免美中不足,别人对我们的赏识也要打个折扣。因此,自然的羞耻是我们本身的缺点引起的,或者是象征我们的缺点的行动和属性引起的,因为这责明我们失去了或没有我们自己和别人都会认为我们理应具有的那些属性。然而,这种说法需要加以限定。是我们的生活计划决定了我们对什么事感到羞耻,因此,羞耻感与我们的志向有关,与我们试图去做的事有关,也与我们愿意与之共事的人有关。没有音乐才能的人不去争取做音乐家,他并不因为没有这种才能而感到羞耻。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什么有没有才能的问题,至少在可以通过做其他事情来组成令人满意的团体时不是这个问题。因此,我们应该说,从我们的生活计划考虑,我们常常会为我们自身的那些缺陷和我们行动的失败而感到羞耻,因为这些缺陷和失败表明,我们失去了或没有那些对我们执行自己更重要的合作目标必不可少的优点。

    现在再来谈谈道德羞耻问题。我们只要把关于好人概念的说明(见前一节)和前面关于羞耻的性质的论点结合起来就行了。因此,如果一个人把他的生活计划所要求的并要予以鼓励的那些优点当作他本身的优点而予以珍视,他就容易产生道德上的羞耻。他把这些优点或至少其中某些优点看作是他的同事对他所要求的属性,同时也是他对自己所要求的属性。具有这些优点并在自己的行动中把它们表现出来,是他的规定目标之一,因而被认为是他受到他愿意与之共事的那些人的重视和尊敬的一个条件。表明或暴露他本身缺乏这些属性的行动和品格,这时就可能引起羞耻,了解或回忆这些缺陷也会如此。既然羞耻是从一种自我贬抑感产生的,我们就必须说明一下为什么可以这样来看待道德上的羞耻。首先,康德对原始地位的解释是说,做正当和正义之事的欲望,是表达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的主要方式。从亚里士多德原则可以推定,这样来表达他们的本性,是构成他们的善的一个基本要素。结合这种关于道德价值的说明,我们于是就得出了美德也就是人的优点这个说法。无论从我们自己的观点还是从别人的观点看,这些优点都是好的。没有这些优点,不但会有损于我们的自尊,而且也会有损于我们的同伴对我们的尊敬。因此,指出这些缺陷将会伤害我们的自尊心,同时也就引起了我们的羞耻感。

    考察一下道德上的羞耻感与犯罪感的区别是有益的。虽然这两者可能都是由同样的行动引起的,但对它们却不能作同样的解释(第73节)。例如,可以设想这样一种人,他欺诈别人而又懦弱成性,这样,他就既感到有罪,又感到羞耻。他感到有罪,是因为他的行动违反了他的正当和正义感。他不正当地增进自己的利益。就是侵犯了别人的权利,如果他同受害各方有着友谊和共事关系,他的犯罪感就会更加强烈。他预料别人会对他的行为感到憎恶和义愤,他害怕他们正当的愤怒和报复的可能性。然而,他也感到羞耻,因为他的行为表明,他未能去实现克己的善,而且他指望赖以确认他的自我价值意识的那些同事,已经发现他是一个不足取的人了。他担心他们会抛弃他,瞧不起他,把他当作笑柄。他以自己的行为暴露了他缺乏他所珍视和追求的道德上的优点。

    因此,我们看到,所有这些优点也就是我们带到社会生活事务中去的属于我们本身的优点,它们是可以求得的,没有它们,可能会使我们易于感到羞耻。但有些优点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和羞耻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它们特别表明了我们未能实现克己及其附带的优点,如力量、勇气和自制。表明了缺乏这些品质的错误,尤其可能使我们产生令人痛苦的羞耻感。因此,虽然正当和正义原则被用来说明容易使我们产生羞耻感和犯罪感的行动,但对每一种感觉我们的着眼点是不同的。对其中一种感觉来说,我们主要着限于对别人正义权利的侵犯和我们对他们所造成的损害,而万一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为,我们还要着眼于他们对此的憎恶和义愤。而对另一种感觉来说,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丧失了自尊和没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我们担心别人可能对我们不那么尊重了,我们由于未能达到我们的理想而对自己感到失望了,于是我们的自我贬抑感也由此产生。显然,道德上的羞耻和道德上的有罪都要涉及我们与别人的关系,而每一种情况都表明了我们承认关于正当和正义的基本原则。尽管如此,这些感情仍然是在不同观点的范围内发生的,因为对我们的情况的看法本来就是大相径庭的。

    第68节正当与善的几点比较

    为了揭示契约观点的结构特征,我们现在要提一下正当与善这两个概念的几点比较。由于这两个概念使我们能对道德价值作出说明,所以它们是正义理论的两个基本概念。伦理学理论的结构决定于它如何联系这两个概念以及它如何规定它们的差异。指出这几个问题,可以表明正义即公平理论的显著特征。

    一个差异是,虽然正义原则(和一般的正当原则)是可能会在原始状态得到选择的原则,但合理选择原则和审慎合理的标准是根本不会得到选择的。正义论的第一个任务是对原始状态作出规定,这样,由此而产生的原则就从一种哲学观点表明了正确的正义观。这就是说,原始状态的典型特征应能体现对主张接受某些原则的证据的合理限制,而得到赞同的原则应能符合我们在反思平衡中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信念。不过,对关于善的理论来说,类似的问题不会产生。首先,没有必要就合理选择原则取得一致意见。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地规划自己的生活(只要他的打算符合正义原则),所以关于合理性的标准是不要求一律的。正义理论的全部假定是,按照对关于善的不全面说明,合理选择的明显标准足以说明对基本善的选择,而合理性概念中存在的这种不同情况,不会影响在原始状态中采用的正义原则。

    虽然如此,但我始终假定,人们确实承认某些原则,而这些标准也可以通过列举的办法,拿来代替合理性概念。只要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在这一系列原则和标准中加上一些不同的原则和标准。例如,对于什么是处理不确定性的最佳办法,意见就是不一致的。然而,没有理由不把制订计划的人看作是在这种情况下按自己的爱好办事。因此,在不确定情况下的任何似乎合理的选择原则,都可以加到上面的那些原则中去,只要没有现成的对这个原则的决定性的反对论据就行了。只有在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中,我们才不得不为这些问题操心。这里必须对合理性概念作出解释,从而使对基本善的普遍欲望能够得到确认,并使对正义原则的选择得到说明。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已表明,被采用的正义观是不受关于合理性的互相矛盾的解释的影响的。但无论如何,正义原则一旦选定,同时我们又是在按照关于善的全面理论办事,那就没有必要去定对善的说明,以致对合理选择的所有标准强求一律。事实上,这种强求一律的做法,可能是与正义即公平观在正义体制的基础上保证给予个人和团体的选择自由相矛盾的。

    正当与善的第二个差异是,人们对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在重大方面各不相同,这一般来说是件好事,但对正当观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公民具有同样的正当原则,并试图在具体的问题上获得同样的判断。这些原则是要对人们彼此向对方提出的互相冲突的要求确定一个最后的次序,而至关重要的是,从每一个人的观点来看,这种次序都能证明是同一的,不管在实际上要每一个人都接受这种次序有多么困难。另一方面,人们是以不同的方式来发现自己的善的,有许多东西对某一个人来说是好的,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就不是好的。此外,对于什么是某些具体的人的善,也不急于获得公认的判断。在正义问题上使这种协议成为必要的理由,对价值判断来说并不存在。即使我们采用另一个人的观点,并努力对他的可能利益作出估计,我们也是以所谓劝告者的身份来这样做的。我们努力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设想我们也有他的那些目标和需要,因而努力从他的立场来看问题。除家长式作风这种情况外,我们都是根据要求才提供看法的,但是,即使对我们的劝告有争论,我们的意见没有照办,那也不存在什么违反正当的问题。

    因此,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个人的生活计划是各不相同的,就是说,这些计划突出了各自不同的目标,人们可以自由地确定自己的善,别人的意见不过被看作是劝告而已。关于善的观念的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就是说,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要求他们的计划有所不同是合理的。其所以如此,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人的才具和能力有不同,任何个人或任何一批人都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因此,我们不但得益于我们被培养起来的爱好的这种互补性质,而且我们也对彼此的活动感到高兴。好像我们自己来不及培养的一个部分由别人代为培养了。我们一直不得不致力于别的事情,致力于我们本来会做的事的一小部分(第79节)。但就正义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我们不但需要共同的原则,而且也需要把这些原则应用于特定情况的十分相似的方法,以便能够对互相冲突的要求规定一种最后的次序。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对正义的评判才是一种劝告性意见。

    第三个差异是,对正义原则的许多应用要受到无知之幕的限制,而对一个人的善的估计则可能要依赖于对事实的全面了解。例如,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不但正义原则必须在没有某些具体知识的情况下选择,而且,如果这些原则被用来设计宪法和基本的社会安排,用来选定法律和政策,我们也要受到同样的虽然不是那么严格的限制。出席制宪会议的代表、理想的立法者和选民,也必须采用一种他们用以仅仅了解其中适当的一般事实的观点。相反,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应该使他的关于善的观念和他的具体情况相适应。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考虑到我们的特殊能力、兴趣和环境,因此,它理所当然地决定于我们的社会地位和自然资产。没有理由反对使合理的计划适应这些偶然情况,因为正义原则已经选定,并对这些计划的内容、它们所鼓励的目标以及它们所使用的手段作了限制。但在对正义进行评价时,只有在司法和行政阶段才放弃对知识的所有限制,并按照全部有关事实决定具体情况。

    根据这些比较,我们可以进一步弄清楚契约论和功利主义之间的一个重大的不同之处。由于功利原则是最大限度地提高善,即对合理欲望的满足,我们应该把现在的选择和将来继续作出这种选择的可能性看作是既定的,然后努力争取满足的最大净差额。但我们已经知道,对合理计划的决定,在许多重要方面都是不明确的(第64节)。比较明显、比较容易应用的合理选择原则,并没有对最佳计划作出明确的规定;大量的问题仍然有待决定。这种不明确性对正义即公平理论来说是不成问题的,因为计划的细节无论如何不会妨碍正当或正义的东西。无论我们的具体环境如何,我们的生活方式都必须符合独立获得的正义原则。因此,生活计划的任意特征并不影响这些原则,也不影响基本结构的安排方式。合理性概念中的这种不明确性,并不能把自己变成人们可以相互提出的合法要求。正当优先防止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功利主义者必须承认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即由于这种不明确性而产生的选择结构可能会导致通常认为的不正义行为。例如,假定社会上大部分人对某些宗教习惯或性生活习惯感到憎恶,并把它们看作是一种讨厌的东西。这种感情十分强烈,因此,仅仅使这些习惯不让大家看到那还不够;一想到这种事情正在进行,就足以激起大多数人的愤怒和憎恨。即使这种态度从道德的角度看是没有道理的,但要排斥这种不合理的态度,似乎还找不到可靠的办法。因此,追求欲望的最大满足。可能会使某些为反对对社会没有造成任何损害的行动而采取的严厉的压制手段也变得合理起来。为了替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的自由权辩护,功利主义者必须证明,在特定的情况下,利益的真正平衡从长远来看仍在自由这一边;这种论据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

    然而,就正义即公平理论来说,这个问题是绝对不存在的。如果大多数人的强烈信念事实上不过是纯粹的偏爱,在先前所确认的正义原则中没有任何基础,那么,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不重要的。这种感情上的满足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是无法和平等自由权的要求的重要性相提并论的。要对别人的行为和信仰表示不满,我们必须证明他们的行动损害了我们,或者证明授权他们去行动的体制对我们的待遇是不正义的。这就是说,我们必须诉诸我们可能会在原始状态中予以承认的那些原则。和这些原则相比,无论是感情的强烈程度,或是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感情这个事实,全都算不了什么。因此,从契约论的观点看,自由权的根据是与现有的选择完全不相干的。事实上,我们可以把正义原则看作是一种在评价别人的行动时不考虑某些感情的协议。我曾在前面(第50节)指出,这些问题是传统的自由理论的众所周知的组成部分。为了指出关于善的全面理论中的这种不明确性是无可非议的,我又一次提到了这些问题。这种不明确性可能会使一个人无所适从,因为它不能告诉他怎样决定。但是,既然正义的目的不是最大限度地去实现合理的计划,正义的内容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到影响。当然,无可否认,普遍的社会态度会束缚政治家的手脚。大多数人的信念和狂热会使自由权不可能得到维护。但是,屈从于这些实际需要,同接受一种辩解是不同的一回事;这种辩解就是:如果这些感情相当强烈,在程度上超过任何可以取代它们的感情,那么它们也就赢得了决定。相反,契约论观点则要求我们在情况许可时尽快地去实现正义的体制,而不管人们现在的情绪如何。理想体制的某种明确安排已经包含在它的正义原则中了(第41节)。

    从这些比较来看,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正当和善这两个概念显然具有引人注目的不同特征。这些差异产生于契约理论的结构以及由此而来的正当和正义优先。然而,我并不是说,“正当”和“善”这两个词(以及与它们有关的词)的通常使用方法反映了这些差异。虽然我们平常的讲话往往有助于说明这两个概念,但要确证契约论的正确性,并不需要作这种对比。相反,只要说一下两个问题就够了。首先,有一种办法可以使我们的深思熟虑的判断形成正义的理论,从而通过反思平衡使与这些信念对应的信念最后也证明是正确的,是表达了我们可以接受的判断的。其次,我们一旦了解了这个理论,就能承认这些解释恰如其分地说明了我们在经过认真思考后现在希望予以维护的东西。即使我们也许是由于这种替代判断太麻烦或可能引起误解或诸如此类的情况而一般不会去使用,但我们也准备承认它们实质上包括了全部要说的话。当然,这种替代判断同与之相配合的普通判断所说的意思是不同的。至于在多大程度上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一个我不打算研究的问题。此外,这种替代判断由于先于哲学思辨而存在,可能表明或多或少地偏离了我们的原始道德判断。随着哲学批判和哲学推定使我们修正并扩大了我们的观点,某些改变无论如何必定已经发生了。但重要的是,比我们目前已知的其他任何理论都要好的正义即公平观,最后是否能导致对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作出真正的解释,并为我们希望子以确认的东西提供一种表达方式。

    第八章 正义感-1

    我已对关于善的问题作出了说明,现在我要转到稳定性这个问题上来。我打算分两步来处理这个问题。在本章中,我要讨论一下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成员是怎样获得正义感的,并简单地考虑一下不同的道德观所规定的这种感情的相对力量问题。最后一章要研究一下一致性问题,就是说,正义感是否能同我们的关于善的观念结合起来,使两者一起发生作用,以维护正义的安排。应当记住:本章很大一部分只是个准备,所涉及的各种问题只是为了指出一些与哲学理论有关的比较基本的论点。首先,我要对井然有序的社会作出规定,并简略地谈一谈稳定性的含义。然后,我要概略地叙述一下正义感是怎样形成的,因为一旦正义的体制巩固地建立起来并被公认是正义的,正义感大概就会产生。还要稍稍讨论一下道德心理的原则;我要着重指出的是,这些原则就是相互关系原则,并把这一点同相对稳定性问题联系起来。这一章的最后要研究一下自然属性问题,有了这些属性,人才得到了关于平等正义的保证,同时也正是这些属性规定了平等的自然基础。

    第69节关于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概念

    从一开始(第1节),我就把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描述为一个旨在促进其成员的善并受到一种普遍的正义观的有效支配的社会。因此,在这个社会里,每一个人都承认并且知道别人也承认同样的正义原则,同时,基本的社会体制也是符合并且众所周知是符合这些原则的。正义即公平理论就是为了适应这个关于社会的概念而提出来的。原始状态中的人必须假定所选定的原则是公开的,因此他们对正义观的评价必须根据它们作为普遍承认的标准而可能具有的作用(第23节)。有些正义观如果得到一些人甚至所有人的了解和遵守,也可能相当有效,但只要这一点不是众所周知的,它们就要被公开性条件所排除。我们还应该指出的是,有些原则是作为对人及其在社会中的地位的真正的普遍信念而得到赞同的,因此,所采用的正义观只有在这些事实的基础上才是可以接受的。没有必要去用神学的或先验的理论来支持它的原则,也没有必要去设想另一个世界,用它来补偿和纠正这两个原则在这个世界中所容许的不平等。无论我们知与不知,正义观都必须用我们的生活状况来证明它们是否正确。

    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也是受到它的普遍的正义观的支配的。这一事实意味着这个社会的成员具有一种按照正义原则的要求来行动的强烈的、通常实际的欲望。因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是在时间上持续存在的,所以它的正义观大概是稳定的,就是说,如果体制是正义的(由这个正义观规定的),那么参加这些安排的人就获得了相应的正义感和为维护这些安排而尽力的欲望。如果某种正义观往往会产生的正义感比较强烈,更有可能克服破坏性的倾向,如果这种正义观所承认的体制仅仅产生了不正义行动的比较微弱的冲动和诱惑,那么这种正义观就比别的正义观稳定。正义观的稳定性决定于动机的平衡:正义观所培育的正义感和它所鼓励的目标,一般说来都必定能战胜不正义的倾向。为了对正义观(及其所规定的井然有序的社会);的稳定性作出估计,人们必须分析这些对立的倾向的相对力量。

    稳定性显然是道德观的可取特征。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原始状态中的人将会采用对原则的比较稳定的安排。不管某种正义观由于其他原因而显得多么富于吸引力,但是如果道德心理的原则使它不能引起人们按照它去行动的欲望,那么它就是有严重缺陷的正义观。因此,在进一步论证正义即公平原则时,我要证明这种正义观要比其他可供选择的正义观稳定。就大多数情况来说,从稳定性出发的论据是迄今所举出的理由(第29节的理由除外)之外的理由。我希望更详尽地研究一下这个概念,这不但是为了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为了为讨论平等的基础和自由权优先之类的其他问题准备条件。

    当然,稳定性标准不是决定性的标准。事实上,某些道德理论对这种标准完全不屑一顾,至少从对其所作的某些解释来看是这样。例如,据说边沁有时不但主张传统的功利原则,而且也主张心理上的利己主义原则。但是,如果人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是一条心理规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具有某种实际的正义感(由功利原则规定的正义感)。理想的立法者所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设计出某些社会安排,使公民们从自我或集团利益的动机出发,认识到自己的行动应该符合最大限度地提高福利总量的做法。按照这种观念,由此产生的利益一致完全是人为的:它决定于推理的方法,而个人遵守体制安排,也完全是把这作为处理各自利害关系的一种手段。

    正当和正义原则与人的动机之间的这种歧异是不平常的,虽然作为一种限制理由,它是有益的。大多数的传统理论认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所谓人性就是我们在生活于正义的体制之下并从中得益时所获得的一种采取正义行动的欲望。如果这种看法是对的,那么正义观就是适合于人的心理倾向的。此外,如果最终证明正义行动的欲望是由合理的生活计划支配的,那么正义地去行动就是符合我们的部分的善的。在这种情况下,正义观和关于好的概念是一致的,这整个理论就是合适的。这一章的任务是要说明正义即公平理论是如何为自己提供论据的,并指出由于它更符合道德心理原则,所以它比其他的传统理论具有更大的稳定性。为此,我要简单地介绍一下,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人怎样才能获得正义感和其他道德感情。最后,我们将不得不讨论一下某些相当抽象的心理问题;但我始终假定,关于世界的一般事实,包括基本的心理原则,都是原始状态中的人已经知道的,是他们作决定的依据。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反思,我要在这里研究一下这些事实是如何影响原始协议的。

    如果我对平衡和稳定概念谈几点意见,也许可以防止误解。这两个概念在理论上和数学上大可推敲,但我打算用直觉方法来使用它们。也许首先应该指出,它们适用于某种制度。国此,这是一个处于平衡状态的制度,只要它没有受到外力的冲击,达到了一种自始至终持续不变的状态,它就是一个稳定的制度。为了对某种平衡状态准确地作出规定,必须认真地划定这个制度的范围,清楚地说明它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特点。有三件事是非做不可的:第一是要找到这个制度,并区别内部力量和外部力量;第二是要规定这个制度的状态,因为某种状态就是制度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特点的某种外部表现形式;第三是要详细说明联系这些状态的规律。

    某些制度并不具有平衡状态,而另一些制度则具有许多平衡状态。这些问题决定于制度的性质。无论何时,只要外来干扰所造成的对平衡的偏离使制度内部的一些力量发生了作用,而如果这种外来冲击又不是太大,这些力量往往会恢复这种平衡状态,那么这种平衡就是稳定的。相反,如果偏离平衡的运动激发了制度内部的一些力量,从而导致了甚至更大的变动,那么这种平衡就是不稳定的。制度的不同程度的稳定决定于那些可以用来使它们恢复平衡的内部力量。既然实际上所有的社会制度都要受到某种干扰,那么我们就不妨假定,如果由通常的干扰引起的对这些制度所选择的平衡地位的偏离诱发了一些力量,而这些力量又强大到足以在相当一段时间之后恢复平衡,或达到接近平衡的状态,那么这些制度就实际上是稳定的。这些规定不幸都模糊不清,但对我们的论题应该是有用的。

    当然,这里有关的制度指的是与不同的正义观相应的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基本结构。我们所关心的,是这个政治、经济和社会体制的复合体何时符合适当的正义原则,以及参加这个复合体的人们何时普遍知道它符合适当的正义原则。我们必须努力对这些制度的相对稳定性作出估计。现在我假定,这些安排的范围是按照关于独立自主的民族社会的概念来划定的。在适用于国际法的正义原则(第58节)产生之前,这个假定是不会过时的,但我不打算进一步讨论更广泛的国际法问题。同样有必要指出,就目前情况来说,应该根据基本结构的正义和个人的道德行为来对平衡和稳定作出规定。正义观的稳定性并不意味着井然有序的社会的体制和习惯不会改变。事实上,这种社会大概会包含巨大的多样性,并不时地采用一些不同的安排。在这种情况下,稳定性的意思就是,不管体制怎样变化,它们仍然是正义的,或者是接近正义的,因为可以根据新的社会环境来作出调整。对正义的不可避免的偏离得到了有效的纠正,或被制度内部的力量限制在可以容许的范围之内。在这些力量中,我认为社会成员的共同正义感具有一种根本的作用。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说,道德感情对于保证基本结构从正义来看的稳定性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我再来谈谈这些感情是如何形成的这个问题。大致地说,关于这个问题有两种主要的传统论点。第一种论点是在历史上由经验主义学说产生的,可在休谟和西奇威克的著作中找到。这种传统的最新发展的形式可以社会学习理论为代表。它的一个主要论点是,道德训练的目标是为了提供所缺少的动机:为做好事而做好事的欲望以及不做坏事的欲望。正当的行为是对别人和社会普遍有益的行为(这是由功利原则规定的),我们在采取这种行为时通常缺乏一种实际的动机,而错误的行为是对别人和社会普遍有害的行为,我们采取这种行为时通常具有一种足够的动机。社会必须设法弥补这种缺陷。父母和其他有权威的人的赞成和不赞成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在必要时可以用喜欢和不喜欢直到给予快乐和痛苦等办法来作为奖励和惩罚。最后,通过各种心理过程,我们获得了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欲望。另一种论点是,遵守道德标准的欲望通常在早期生活中就产生了,那时候,我们还不十分理解这些标准的理由何在。实际上,有些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懂得功利主义原则中这些标准的依据。其结果就是我们后来的道德感情有可能打上这种早期训练的烙印,而这种训练或多或少大致上形成了我们的本性。

    弗洛伊德的理论在许多重要方面与这种观点有类似之处。他认为,儿童开始具有道德态度的过程是以恋母情结这种情境及其所产生的深刻冲突为中心的。有权威的人(这里指父母)所坚持的这种道德准则被儿童接受,是消除他的忧虑的最好办法,于是由此而产生的以超我为代表的态度就有可能是严厉和爱惩罚人的态度,反映了恋母情绪阶段所受到的压抑。这样,弗洛伊德的说明就证明了这样两个问题:一,道德学习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能够理解道德的合理根据之前的早期生活中就已产生了;二,道德学习通过以冲突和压抑为标志的心理过程获得了新的动机。实际上,弗洛伊德的学说生动地论证了这些特征。由此可见,由于父母和其他有权威的人在利用称赞和责备以及一般的奖励和惩罚时,必然会在种种方面误入歧途和自私自利,所以我们早年的未经验证的道德态度有可能在一些主要方面是非理性的和毫无道理的。以后生活中道德的进步,一部分是由于按照我们最终承认是正确的那些原则而纠正了这些态度的结果。

    关于道德学习的另一种传统论点产生自唯理主义思想,并由卢梭和康德作了说明,有时还得到穆勒以及较近的皮亚杰的理论的说明。道德学习与其说是为了提供所缺少的动机,不如说是为了使我们的固有智慧和感情表现能力倾其自然地去自由发展。一旦理解能力趋于成熟,人们开始认识到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并能采纳别人的观点,他们就能对规定社会合作的公平条件的相互利益作出正确的评价。我们具有一种天生的对别人的同情心,我们对同情和自制之乐具有一种天生的感受能力,而一旦我们根据一种相当普遍的观点清楚地懂得了我们对自己的同伴的关系,这种同情心和感受能力就为表达我们的道德感情提供了基础。因此,这种传统论点把道德感情看作是充分了解我们的社会性的自然结果。

    穆勒表达了如下观点:正义社会的安排对我们非常适宜,凡是社会明显需要的东西都像肉体需要一样被接受了下来。这种社会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是;人人都应根据彼此可以接受的互惠原则来体谅别人。如果我们的感情和我们同伴的感情格格不入,我们就会感到痛苦;这种社会性倾向适时地为道德感情提供了坚实的基础。穆勒又补充说,在与别人的交往中对正义原则负责,不会妨碍我们本性的发展。那样做反而可以实现我们的社会感情,同时,我们面对更大的善便能使我们控制自己的狭隘冲动。如果我们受到了约束,不是由于我们损害了别人的善,而只是由于别人不高兴,或是由于对我们来说他们的颐指气使的地位,——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本性的发展才会受到妨碍。如果用别人的正义要求来说明道德禁令的理由,那么这种约束对我们没有任何害处,而应把它们看作是符合我们的善的。道德学习并不完全是一个要获得新动机的问题,因为一旦我们的智慧和感情表现能力得到了必要的发展,这些动机就会自动产生。由此可见,要充分理解道德观,就必须等待成熟;儿童对道德观的理解始终是原始的,他的道德观的特征在以后阶段就消失不见了。唯理主义的传统论点描绘了一种比较美妙的图景,因为它认为,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来自我们的本性,和我们的善并不矛盾,而另一种说明似乎并不含有这种保证。

    我不打算对这两种道德学习观的相对优点进行评价。毫无疑问,这两者都有很多正确的方面,努力把它们自然地结合起来,似乎更为可取。必须着重指出的是;道德观是原则、理想和准则的一种极其复杂的结构,它包含思想、行为和感情的各个成分。当然,在道德观的发展过程中,还涉及其他许多方面的学习,从强化作用和经典性条件反射,到高度抽象推理和对典型的精确理解,等等。每一种学习在某个时候大概都有其必要的任务。在下面几节中(第70节-第72节),我要概略地叙述一下道德的发展过程,因为在一个正在实现正义即公平原则的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这种过程可能发生。我唯一关心的就是这种特殊情况。因此,我的目的就是要指出一个人在这个特殊形态的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成长时据以了解和喜爱正义原则的那些主要步骤。我认为这些步骤是以适用于社会安排的原则、理想和准则的全面设计的主要结构特征为标志的。我将要说明的是,我们必须把权威的、团体的以及原则的道德加以区别。对道德发展的说明自始至终是和应该予以学习的正义观联系在一起的,因而是以这个理论的似乎合理性(即使不是正确性)为先决条件的。

    为了防止误解,这里要顺便作一点说明,就像我在前面对经济理论所做的说明一样(第42节)。我们希望从心理角度对道德学习所作的说明是正确的,因而也是符合现有知识的。但是,把细节也考虑进去当然是不可能的;最多我也只能描述主要的轮廓。必须记住,以下讨论的目的是要研究稳定性问题,并把各种正义观在心理上的根源加以比较。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关于道德心理的一般事实是怎样影响在原始状态中对原则的选择的。除非心理学的说明是有缺陷的,使承认正义原则而不是承认功利标准这一点成了疑问,否则不会产生难以克服的困难。我还希望,进一步利用心理学理论不会证明是离题太远。这些问题中特别重要的问题,是对平等的基础作出说明。

    第70节权威的道德

    我把道德发展顺序的第一阶段称作权威的道德阶段。虽然权威的道德的某些方面在后来的几个阶段为某些特殊场合而被保留了,但我们可以把这种原始形态的道德看作是儿童的道德。我假定,正义感是这些年轻的社会成员在成长过程中逐步获得的。代代相传和对儿童进行道德态度(不管多么简单)的教育的必要性是人类生活的条件之一。

    现在我要假定,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基本结构包括某种形式的家庭,从而假定儿童一开始就处于他们的父母的合法权威之下。当然,如果进一步地研究一下,家庭这种体制可能是有问题的,某地安排事实上也许更为可取。不过,对权威道德的说明在必要时大概可以予以调整,使之适应这些不同的安排。总之,儿童情况的特点就是他不能对有权威的人(这里指他的父母)向他提出来的准则和禁令是否正确这一点进行评价。他缺乏可据以向他们的指导提出挑战的知识与理解。实际上,儿童完全缺乏关于正当理由的概念,这个概念要到晚得多的时候才能获得。因此,他不可能有充分理由来怀疑父母禁令的适宜性。但是,既然我们假定这个社会是井然有序的,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复杂情况,我们也可以假定这些准则基本上是正确的。它们符合正义原则对家庭所规定的责任的合理解释。

    我们可以假定,父母是爱儿童的,而儿童到时候也会开始热爱和信赖他的父母。儿童的这种变化是怎样产生的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设想了下面的心理学原则:只有在父母首先明显爱儿童的情况下,儿童才会开始爱父母。因此,儿童行为的动力首先是某些本能和欲望,他的目的是受到合理的自私(从相当有限的意义上说的)支配的(如果能支配的话)。虽然儿童有爱的潜在可能性,但他对父母的爱是一种新的欲望,这种欲望的产生是由于他认识到他们显然爱他,同时他也从他们表达爱的行动中得到了好处。

    父母对儿童的爱,表现在他们有关心他的明显意图,按照他的合理的自爱倾向来为他做事,并实现这些意图等方面。他们的爱表现在喜欢看到他在眼前,赞同他的能力意识和自尊意识。他们鼓励他去努力做好成长期中的各种任务,欢迎他独立自主。总之,爱另一个人不仅意味着关心他的要求和需要,而且也意味着确认他的自我价值意识。这样,父母对儿童的爱最后换得了儿童的爱。儿童的爱并不能帮助合理地说明下面的问题,即他不是作为一种实现他的最初自私目的的手段才爱他的父母的。怀着这样的目的,他可以表现得好像爱他们一样,这是可以想象的,但他这样做不会改变他的本来欲望。根据上述心理学原则,父母对儿童的明显的爱到时候便会产生一种新的感情。

    有几种方法可以用来对这个心理规律的一些因素进行进一步的分析。例如,儿童承认父母对他的爱,不大可能直接促使儿童用爱来回报父母。我们可以假设如下的其他几个步骤:当父母对儿童的爱由于他们的明显意图而得到儿童的承认时,儿童就确信他具有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他由此意识到,由于他自身的缘故,他得到了在他看来是他的世界里的那些了不起的和强有力的人们的重视。他体会到父母之爱是无条件的;他们喜欢看到他在眼前,喜欢看到他的天真烂漫的行为,他们喜欢他,并不在于他循规蹈矩,做了对别人有利的事。到一定时候,儿童开始信赖他的父母,并信赖他周围的环境。这是他的人生之始,使他能够检验他的正在成熟的能力,在这期间,他始终得到他的父母的爱和鼓励的支持。他逐步地获得了各种技能,并培养起一种证明他的自尊的能力意识。就在这整个过程中,儿童对他的父母的爱发展起来了。他把他们同他在维持自己的世界时所获得的成功和欢乐联系起来,同他的自我价值意识联系起来。这就产生了他对他们的爱。

    现在,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儿童的爱和信赖是怎样表现出来的。这里,必须记住权威地位的特征。儿童是没有他自己的批判标准的,因为他还不能以理性为根据来抛弃某些准则。如果他爱他的父母和信赖他的父母,他就必然会接受他们的禁令。他也会努力去模仿他们,认为他们的确是值得尊敬的,并且恪守他们所教导的准则。让我们假定,他们体现了高深的学问和力量,从而对儿童的要求提供了有力的榜样。因此,儿童接受了他们对他的评价,而在违反他们的禁令时,儿童也往往会像他们那样来对自己作出评价。当然,与此同时,他的欲望也会越出所许可的范围,否则,也就不需要这些准则了。因此,儿童感到父母的准则就是约束而可能会不予遵守。他终究会明白没有理由要去遵守这些约束;这些约束本身就是武断的清规戒律,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要按别人的吩咐去做的原始倾向。然而,如果他的确爱他的父母并信赖他们,那么,一旦他经不起诱惑,他就倾向于对自己的过失采取和他们同样的态度。他会倾向于承认自己的违犯行为,并谋求和解。在这种种倾向中表现了(对权威的)犯罪感。没有这些倾向以及其他有关倾向,犯罪感就不会存在。但同样正确的是,没有这种犯罪感,则可能表明缺乏爱和信赖。考虑到权威地位的性质以及把道德态度和自然态度联系起来的道德心理学原则,一旦父母的禁令得不到服从,爱和信赖就会产生犯罪感。无可否认,就儿童的情况来说,有时很难把犯罪感和害怕惩罚尤其是害怕失去父母的爱区别开来。儿童缺乏用来理解道德差异的概念,这反映在他的行为中。然而,我已经假定,即使就儿童的情况来说,我们仍然能够把(对权威的)犯罪感同害怕和忧虑区分开来。

    根据对权威道德的发展的这种概括的叙述,看来有利于儿童学习权威道德的条件如下:第一,父母必须爱儿童,并成为值得他崇拜的对象。这样,他们就在他的身上唤起了一种自我价值意识和成为他们那种人的欲望。第二,他们必须宣布适合儿童理解水平的明白易懂的(当然也是合理的)规定。另外,他们还应该说明提出这些儿童所能理解的禁令的理由。同时,如果这些禁令对他们也是适用的,他们也必须遵守。父母应该在他们所谆谆教导的道德方面作出榜样,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楚地说明这种道德的根本原则。这样做是必要的,这不仅是为了唤起儿童在以后接受这些原则的倾向,而且也是为了告知儿童在特殊情况下怎样解释这些原则。如果缺乏这些条件,尤其是如果父母的禁令不但是严厉和不正当的,而且是靠惩罚甚至肉体制裁来执行的,那么,道德的发展大概是不会发生的。儿童具有权威的道德,在于他在预见不到会有奖赏和惩罚的情况下愿意遵守某些准则,而这些准则不但在他看来基本上是武断的,而且在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依靠他的原始倾向。如果说他获得了遵守这些禁令的欲望,那是由于他认为这些禁令是由一些强有力的人向他提出来的,而这些人得到他的爱和信赖,而且他们也是按这些禁令办事的。于是,他就得出结论说,这些禁令表达了某些行为方式,这些行为方式是他希望成为的那种人的特征。如果没有爱,没有榜样,没有指导,这些过程没有一个能够发生,而在靠强制性威胁和报复行为来维持的没有爱的关系中,是肯定不会发生的。

    儿童的权威道德是原始的,因为就大多数情况来说,这种道德是由一系列准则组成的,他对于比较广泛的正当的和正义的安排是不能理解的,而在这种安排中,向他提出的各种规定是有理可据的。甚至一种已经发展了的权威道德(这些规定的根据可以从这种道德中得到了解)也表明了许多同样的特征,并包含了同样的善和恶。这里有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权威人物,他得到人们的爱戴和信赖,或至少被认为是与他的地位相称的,一个人的责任就是绝对服从他的准则。考虑后果不是我们的事,这是那些有权威的人的事。宝贵的美德就是对权威人物的服从、谦恭和忠诚;主要的恶就是不服从、任性和轻率。我们应该按照所期望的去做,而不要去提什么问题,因为不这样就是表示怀疑和不信任,就是表示某种傲慢态度和猜疑倾向。显然,权威的道德必须从属于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因为只有这些原则才能决定这些极端的要求或类似的限制在什么时候才是正当的。儿童的权威道德是暂时的,这是他的特殊地位和有限理解所产生的必然结果。此外,神学上的相同情况是一种特殊情况,从平等自由权原则来看,这种情况对社会的基本结构(第33节)是不适用的。因此,权威的道德在基本的社会安排中只有一种有限的作用、只有在所谈到的这种习惯做法的异乎寻常的要求,使给予某些人以领导和发号施令的权威成为必不可少的条件时,这种道德才是正当的。就所有情况而言,这种道德的适用范围是由正义原则决定的。

    第71节团体的道德

    道德发展的第二阶段是团体的道德阶段。这个阶段涉及视所说的团体而定的一系列广泛情况,甚至可以包括整个民族社会。儿童的权威道德主要是由一系列准则组成的,而团体道德的内容却是由一些适用于个人在他所属的各种团体里所担任的角色的一些道德标准决定的。这些标准包括关于道德的常识性规定以及为使这些规定适合于一个人的特殊地位而作的调整;它们是通过有权威的人或这个团体的其他成员的赞同或不赞同而使他产生印象的。因此,在这个阶段,家庭本身也被看作是一个小小的团体,通常由一种明确的层次来体现,其中每一个成员都有一定的权利和义务。儿童长大了,他就要受到有关适合处于他那样地位的人的关于行为标准的教育。一个好儿子或好女儿的美德,通过父母以赞同和不赞同所表明的期望得到了说明或至少得到了传达。同样,还有学校和邻里这样的团体,以及诸如与同等人的游戏和竞赛之类的短期合作形式,但它们并不因为是短期的合作而就变得次要起来。人们在适应这些安排时,学到了一个好学生和好同学的美德,学到了一个好运动员和好伙伴的理想。这种道德观点扩大应用于以后生活中所采纳的各种理想,从而扩大应用于一个人在成年时的各种身份和职业、一个人的家庭地位,甚至一个人作为社会成员的地位。决定这些理想的内容的,是各种各样的关于好妻子和好丈夫、好朋友和好公民等观念。因此,团体的道德包括了许多理想,每一种理想都是按照适合于各自的地位和角色的方式而规定的。当我们按照地位顺序而在生活道路上前进时,我们对道德的理解在不断加深。相应的理想顺序要求不断提高理智判断和更强的道德识别能力。显然,某些理想比另一些理想也更全面,对个人的要求也完全不同。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不得不遵循某些理想必然要导致一种原则的道德。

    这里所说的角色或地位是团体的角色和地位,因此,每一种具体的理想大概都要按照这些团体的目标和意图的具体情况来予以说明。到适当的时候,一个人就产生了一种关于整个合作制度的观念,正是这种观念对团体及其所服务的目的作出了规定。他知道,别人由于他们在这个合作安排中的地位而各有所司。因此,他最后学会了采用他们的观点,并从他们的角度去看问题。要按照各种各样的观点去看问题,并把这些问题一起看作是某种合作安排的一些方面,这就需要智能的发展,而获得某种团体道德(以某种理想的结构为代表),正是以这种智能的发展为根据的,这样说看来似乎是有道理的。事实上,如果我考察一下这种道德,这一系列必不可少的能力是十分复杂的。首先,我们必须承认存在着不同的观点,承认别人的观点同我们的观点是不相同的。但我们不但必须知道他们对事物的看法不同,而且还必须知道他们具有不同的要求和目的,具有不同的计划和动机;同时,我们也必须知道怎样从他们的言行和面部表情中去推测这些事实。其次,我们还必须发现这些观点的决定性特征,发现别人的主要要求和欲望是什么,他们的主要信念和看法是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和评价他们的行动、意图和动机。除非我们能够发现这些主要因素,否则我们就不能把我们自己置于另一个人的地位,就不能弄清楚如果处于他的地位我们会怎样去做。为了弄清楚这些问题,我们当然必须知道别人的真正观点是什么。但最后,即使我们已经对另一个人的情况有了了解,我们也仍然需要参照他的情况来适当地调整我们自己的行动。

    最起码地做到这几点,至少对成人来说是容易的事,但对儿童来说可就困难了。毫无疑问,这部分地说明了为什么儿童的原始的权威道德准则通常是通过外部行为来表现的,为什么儿童在评价行为时多半忽略了动机和意图。儿童还没有掌握了解别人人格的艺术,即认识他们的信仰、意图和感情的艺术,因此,即使他知道上面说的那几点,他也不能对他们的行为作出解释。此外,他把自己置于他们的地位的能力还仍然是单纯的,而且可能把他引入歧途。因此,这些从最后的道德观点来看如此重要的因素,没有在最初阶段予以考虑,这是毫不奇怪的。但是,随着我们承担了一系列具有更复杂的权利和义务安排的、要求更高的角色,这些因素就逐步得到了考虑。相应的理想要求我们按照关于基本结构的观念所具有的含义,从更多角度去观察事物。

    为了全面起见,我已提到了智力发展的这些方面。我不能更详尽地去考虑这些问题,但我应该指出,它们在获得道德观点的过程中处于重要的地位。对了解别人人格的艺术的掌握程度,必然会影响一个人在道德上的敏感性;而理解社会合作的错综复杂的情况,也是同样重要的。但光有这些能力还是不够的。有的人的计划纯粹是操纵性的,他一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别人,如果说他并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那么他大概也同样具有这些技巧。劝诱手段和小动作需要同样的智能。因此,我们必须研究我们是怎样忠诚于我们的同伴以及后来又忠诚于一般的社会安排的。可以考察这样一个团体:它的普遍规则众所周知是正义的。参加这个安排的人受到友好和互相信任关系的约束,他们相信彼此都会尽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们可以假定,这种感觉和态度是由于加入了这个团体才产生的。因此,如果一个人表现出他具有同情的能力,是由于他根据第一条心理学法则而学会了忠诚,那么,由于他的同伴显然打算去履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他就对他们产生了友好感和信赖感。这个原则是又一条心理学法则。随着人们在一段时间内一个一个地或一批一批地(人数受到适当的限制)加入了这个团体,而如果加入团体较久的其他一些人又能克尽己责并遵循关于自己地位的理想,那么他们就学会了这种忠诚。因此,如果参加某种社会合作制度的人经常按照维护它的正义的(或公平的)规则的明显意图来行动,那么友好和互相信任的关系就势必会在他们中间发展起来,从而使他们更坚定不移地遵守这种安排。

    一旦确立了这种关系,如果一个人未能尽责,他往往就会有(对团体的)犯罪感。这种感觉在各个方面都表现了出来,例如,如果造成了对别人的损害,这种犯罪感就表现为愿意为这种损害进行弥补(补偿),愿意承认自己所做的事是不公正的(错误的),并为此而道歉。犯罪感也表现在承认惩罚和指责是理所当然的,也表现在当别人同样未能尽责时发现比较难以对他们表示恼怒和愤慨。没有这些倾向,可能就是表明没有友好和互相信任的关系,表明准备在和别人交往时无视得到公认并被所有的人用来裁定他们的分歧的关于合法期望的标准和依据。没有这种犯罪感的人,不会对落在别人身上的负担而感到问心有愧,也不会由于背信使别人受骗上当而感到不安。但是,只要存在友好和信任关系,不能履行一个人的责任和义务往往会引起这种抑制作用和反作用。如果没有这种感情上的约束,同情和互相信任最多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正如在第一阶段对父母的某些自然态度发展起来一样,这里的友好和信任关系也在同伴之间发展了起来。在每一种情况下,某些自然态度构成了相应的道德感的基础:缺乏这种感觉,可能就是表明缺乏这种态度。

    第二条心理学法则大概同第一条心理学法则一样是不可移易的。既然一个团体的各种安排被承认是正义的(同时正义原则的更复杂的作用得到了了解并被用来把理想规定得恰如其份),从而保证这个团体的全部成员从团体的活动中得到好处,并且知道他们得到了好处,那么,别人尽职这种行为就被认为是符合每个人的利益的。这里,遵守一个人的义务和责任的明显意图被看作是一种诚意,而承认这一点反过来又唤起了友好和信任感。到适当的时候,人人克尽己责的交互作用相互增强,直至达到某种平衡。但我们也可以假定,这个团体的新成员承认某些道德典范,即在各方面都得到称赞并高度地表现了与自己地位相称的理想的一些人。这些人显示了技巧和能力以及性格和气质的优点,而这一切吸引了我们,唤起了我们的欲望,使我们也想像他们那样,能够去做同样的事。产生这种效法欲望,一部分是由于把他们的属性看作是他们具有更多特权的地位的必备条件,但这也是亚里士多德原则的一种附带作用,因为我们喜欢看到更复杂更巧妙的活动表现,而这种表现往往会引起我们自己也去做这些事的欲望。因此,如果那些富有吸引力和令人钦佩的人,带着明显的意图,实现了一个正义团体的形形色色角色的理想,那么,这些理想就有可能为亲眼看到它们实现的那些人所接受。这些观念被看作是一种诚意,而他们所代表的活动也被表明是一种别人同样能够赏识的人类优点。上述两种心理过程和以前一样又出现了:别人按照确认我们福利的明显意图办事,与此同时,他们也表现了办事的才能和方法,从而吸引了我们,并唤起我们模仿他们的欲望。

    团体的道德表现为许多形式,因所说的团体和角色的不同而不同。这些形式代表了许多复杂的层次。但是,如果我们从主要社会体制规定的、要求比较高的职位来考虑,正义原则就会被承认是对基本结构起了调节作用,并成为许多重要理想的内容。实际上,这些原则适用于人人都有的公民角色,因为每一个人,不仅仅是参加公共生活的那些人,都应该有关于共同善的政治观点。因此,我们可以假定有一种团体的道德,按照这种道德,社会的全体成员彼此都把对方看作是平等的人,看作是朋友和同事,大家一起加入一种众所周知是符合所有人利益并接受共同正义观指导的合作制度。这种道德的内容特点表现为合作的美德,即正义和公平、忠诚和信任、正直和大公无私这些美德。具有代表性的恶习就是贪婪和不公平、不诚实和欺诈、成见和偏私。在团体的成员中,沾染上这些毛病,往往会引起—方(对团体)的犯罪感和另一方的不满和义愤。只要我们忠诚于在一种正义的(或公平的)安排中同我们合作的那些人,这些道德态度是必然会存在的。

    第72节原则的道德

    如果一个人获得了比通过平等公民的理想表现出来的形式更复杂的团体道德,那么他必定对正义原则有了某种了解。他还显示了一种忠诚于许多具体的人和团体的感情,而且他愿意遵守适用于他的各种地位并通过社会的赞同和不赞同而得到维持的道德标准。他在和别人一起成为团体的成员并一心想要实行这些道德观之后,他所关心的就是如何为他的行动和目标赢得别人的承认。虽然这个人对正义原则有了了解,但至少在一定时间内,他遵守这些原则的动机似乎主要来自他对别人的友好和同情关系,来自他对取得广大社会认可的关心。现在,我想研究一下一个人忠诚于这些最高原则本身所经历的过程,这样,就像他在团体道德的早期阶段可能希望成为一个好人一样,现在他希望成为一个正义的人。去正义地行动和促进正义体制的观念,开始对他产生了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同以前的次要理想所具有的吸引力相类似。

    在对这种原则的道德可能会怎样发生这一点进行推测时(这里所说的原则是指诸如在原始状态中得到考虑的那些基本原则),我们应该指出,团体的道德十分自然地导致了对正义标准的了解。无论如何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不仅这些标准规定了普遍的正义观,而且对政治事务有兴趣的公民以及拥有立法、司法和其他类似职位的人,必须经常地应用和解释这些原则。他们必须经常地采用别人的观点,这不仅是为了弄清楚他们将需要什么和可能做什么,而且也是为了在相互竞争的要求之间取得平衡,为了对团体道德的各种次要理想进行调整。实行正义原则,需要我们去采用四阶段序列(第31节)所规定的观点。我们应按照不同情况,采用制宪会议的观点,或立法机关的观点,或诸如此类的观点。最后,一个人就会掌握这些原则,了解它们所保证的价值以及它们使人人都得到好处的方式。这样,通过第三条心理学法则,就使这些原则得到了承认。这条法则说明,一旦爱和信赖的态度以及友好感情和互相信任的态度按照前面的两条心理学法则宣告产生,那么,承认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所关心的那些人就是某种既定的并且持续存在的正义体制的受益者,往往会使我们产生相应的正义感。一旦我们认识到符合正义原则的社会安排如何促进了我们的善和促进了同我们一起加入团体的那些人的善,我们就产生了一种应用这些原则并按这些原则办事的欲望。到适当的时候,我们就能对正义的人类合作的理想进行正确的评价了。

    正义感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它使我们承认适用于我们并使我们和我们的同伴从中得益的正义体制。我们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来维护这些安排。即使我们不会受到我们通过具体的伙伴之情的联系而予以利用的那些人的约束,但如果我们不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我们往往也会产生犯罪感。也许他们还不曾有足够的机会来表明他们愿意尽力的明显意图,因而根据第二条心理学法则,他们不是同情的对象。另一方面,所说的体制安排可能十分庞大,还不能普遍地建立起具体的约束。总之,把全体公民约束在一起,一般不是通过个人之间的同情关系,而是通过对普遍正义原则的承认。虽然每一个公民是某些公民的朋友,但任何一个公民绝不是所有公民的朋友。不过,他们对正义的共同忠诚,提供了他们可以用来裁定他们的分歧的一种统一的观点。其次,正义感产生了一种为建立(至少不是反对)正义体制,为按照正义的要求改革现存体制而努力的意愿。为了促进正义的安排,我们希望按照自然责任来办事。这种意愿不仅仅对确认我们的善的那些特定安排起了支持作用,它还为了更大团体的善而设法把这些安排所体现的观念扩大应用于其他情况。

    当我们违反了我们的正义感时,我们就根据正义原则来说明我们的犯罪感。因此,对这种犯罪感的说明完全不同于对权威和团体的犯罪感的说明。现在,全面的道德发展已经实现,我们第一次体会到了严格意义上的犯罪感;这种情况也适用于所有其他道德感情。就儿童的情况来说,他还不能理解道德理想的观念以及意图与动机的关系,因此,(对原则的)犯罪感的合适背景是不存在的。就团体的道德来说,道德感基本上决定于对特定个人或团体的友好和信任关系,而道德行为的根据在很大程度上是要得到同伴们的赞同的。即使在这种道德要求的更高阶段,情况也可能仍然如此。如果个人按照自己的公民角色,充分了解了正义原则的内容,那就可以使他们按照这些原则来办事,其所以如此,主要是由于他们对一些特定个人负有义务,对自己的社会产生了忠诚。然而,一旦某种原则的道德得到了承认,道德态度就不再唯一地同特定个人和团体的福利和认可发生联系,而是决定于不顾这些偶然情况而选定的正当观。我们的道德感情表明,它们是不以我们世界的偶然情况而转移的,而这一点的意义在介绍原始状态及康德对原始状态的解释时已有说明。

    但是,即使道德态度从这个意义上说是不以偶然情况而转移的,我们对特定个人和团体的自然忠诚仍然占有一种适当的地位。因为在原则的道德范围内,早先产生的(对团体的)犯罪感和不满情绪以及对其他道德感的违反行为,现在引起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的犯罪感。在说明一个人的情绪时已经提到了相关的原则。然而,在存在友好和相互信任的自然关系时,这些道德感要比不存在这种关系时强烈。甚至在原则的道德阶段,现有的忠诚加深了犯罪感和义愤,或所要求的诸如此类的感情。假定这种加深是理所当然的,那么,违反这些自然关系就是错误的。如果我们假定,合理的犯罪感(即按照真正的或合理的信念应用正确的道德观而产生的犯罪感)意味着我们的过错,而更大的犯罪感意味着更大的过错,那么,背信和辜负友谊等行为当然要特别予以禁止。如果违反对特定个人和团体的这种关系激起了更强烈的道德感,那就说明这种违反行为更严重。当然,欺诈和不忠永远是错误的,是同自然责任与义务背道而驰的。但是,它们未必总是同样错误的。在爱和友好的感情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它们的错误就更为严重,而这方面的考虑关系到制定恰当的优先规则问题。

    我们终于产生了要按照某种正当和正义观办事的欲望,这初看起来似乎显得奇怪。道德原则怎么会约束我们的感情呢?正义即公平理论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几个答案。首先,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第25节),道德原则必然有某种内容。由于它们是由有理性的人选择来裁定互不相让的要求的,所以它们就规定了促进人类利益的商定办法。评价体制和行动的立足点就是它们能否达到这些目的;因此,像一个人每逢星期二不得抬头看天这种毫无意义的原则,就被看作是莫名其妙的不合理的限制而被抛弃。在原始状态中,有理性的人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承认这种标准。其次,情况仍然是,只要人类之爱继续存在,正义感也会继续存在。我曾在前面(第30节)指出,如果爱的许多对象互相对立,善行义举也会不知所措。这就需要正义原则的指导。正义感和人类之爱的不同在于:后者是份外之事,不属于道德要求的范围。也不引起自然责任和义务原则所许可的豁免。然而,这两种感情的对象显然是密切相关的、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同一个正义观规定的。只要其中的一种感情似乎是自然的和可以理解的,那么另一种感情也会如此。此外,犯罪感和义愤是由于我们自己或第三方不正当地损害和剥夺了别人而引起的,我们的正义感同样也会因此而遭到损害。正义原则的内容说明了这一点。最后,康德对这些原则的解释表明,人们按照这些原则办事,就是表现了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第40节)。既然这样做是符合他们的善的,正义感就甚至更直接地以他们的福利为目标。它赞成那些使每一个人都能表现其共同本性的安排。事实上,如果没有某种共同的或部分一致的正义感,公民的友谊就不可能存在。因此,正义地去行动的欲望不是一种对与合理目标毫无关系的武断原则的盲目服从。

    当然,我不应认为正义即公平理论是唯一的可以自然而然地对正义感作出解释的理论。正如西奇威克指出的那样,一个功利主义者决不认为自己仅仅是为了某种与人无关的法则而行动的,而是认为自己始终是为了得到他的某种同情的某个人或某些人的福利而行动的。功利主义的观点,当然还有至善论,符合能够说明正义感情的特征从而使其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的条件。一种理论首先要能描述一种理想的正义状态,即提出一种关于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概念,从而使实现这种状态并维持其存在的愿望与我们的善相一致,并与我们的自然感情同其始终。完全正义的社会应是理想的一部分,有理性的人一旦对这种理想有了充分的知识和经验,就会对它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为向往。正义原则的内容、正义原则产生的方式以及道德发展的各个阶段全都表明,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这种解释是如何成立的。

    因此,所谓纯粹自觉行动的原则似乎是荒谬的。首先,这种原则认为,最高的道德动机就是去做正当的和正义的事的欲望,而这样做仅仅是由于它是正当的和正义的,任何其他说明都不恰当;其次,虽然其他动机无疑也有其道德价值,例如希望去做正当的事,是由于这样做可以增进人类的幸福,或是由于这样做必然会促进平等,但同仅仅是为了做正当的事而做正当的事的欲望相比,这些欲望的道德价值较少。罗斯认为,正当感是对某种特殊的(无法分析的)东西的欲望,因为某种特殊的(无法分析的)性质表明了作为我们的责任的某些行动的特征。其他具有道德价值的欲望,虽然实际上是对必定与正当的东西相联系的事物的欲望,但它们不是对这正当的东西本身的欲望。不过,按照这种解释,正当感就缺乏任何明显的理由;它就像喜欢菜而不喜欢咖啡一样。虽然这种喜欢是存在的,但要用它来规定社会基本结构却是完全靠不住的;同时,它与正当判断的合理依据有着一种侥幸的必然联系,而正是由于在这种联系的掩盖之下,它同样是靠不住的。

    但对一个了解并接受契约论的人来说,正义感作为一种欲望,和按照有理性的人在原始状态中可能赞同的原则办事的欲望,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种原始状态使每一个人获得了作为一个道德的主体的平等代表权。它和按照表现人们作为平等而自由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的原则办事的欲望,也没有什么不同。正义原则同这些说明是一致的,这一点使我们能够对正义感作出某种可以接受的解释。我们借助于正义理论,懂得了道德感情怎样调节我们的生活,并通过关于道德原则的正式条件,把这个角色赋予它们。接受这些原则的指导,意味着我们希望按照一定的条件与别人共处,而这些条件从一种人人都可能认为是合理的观点来看,人人都会承认是公平的。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合作的人们的理想,对我们的感情产生了一种自然的吸引力。

    最后,我们还可以指出;原则的道德有两种形式,一种形式与正当和正义感相一致,另一种形式则与人类之爱和自制相一致。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后者是份外的,而前者则不是。原则的道德在其关于正当和正义的通常形式中包含了权威道德和团体道德的优点。它规定了道德发展的最后阶段,在这个阶段,所有次要的理想终于得到了理解,并通过相当一般的原则形成了一种合乎逻辑的体系。其他道德的优点,要在更广泛安排的范围内才能得到说明和论证;它们各自的要求,要根据更全面的正义观所规定的优先次序来进行调整。份外的道德有两个方面,它们是由原则的道德要求被自愿超出的范围决定的。一方面,人类之爱表现在促进共同善方面,它大大超出了我们的自然责任和义务的范围。这种道德不是一般人的道德,它的特有的优点表现为善行、对别人的感情和要求的高度敏感、适当的谦卑和对自己的漠不关心。另一方面,最单纯的自制的道德,表现为从容不迫地去实现正当和正义的要求。如果个人在以严格的纪律和训练为先决条件的行动中表现出这种道德所特有的勇敢、大度和克己等优点,它就成了真正的份外的道德。个人要做到这一点,或者可以通过自由地取得为圆满地履行职责而要求具有这些优点的职务和地位,或者可以通过以符合正义的方式去寻求更高的目标而不囿于责任和义务的要求。因此,份外的道德,也就是圣徒和英雄的道德,同关于正当和正义的准则并不矛盾;它们的标志就是自己愿意接受与这些原则同其始终的目标,但又超出了这些原则所要求的范围。

    第73节道德感情的特征

    在下面几节中,我要更详尽地讨论关于道德发展的三个阶段的几个问题。道德感情的概念、三条心理学法则的性质以及这些法则赖以存在的过程,都需要予以进一步的评述。关于这些问题的第一个问题,我应该说明的是,我要把“感情”这个比较古老的词汇用于永久有序的各种起支配作用的倾向,如正义感和人类之爱(第30节),同时也用于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对特定个人或团体的持久忠诚。这样,道德感情和自然感情就全都有了。我用得更广泛的,是“态度”这个词。同感情一样,态度也是一些有序的道德倾向或自然倾向,但就这些倾向来说,它们不一定那么具有支配作用或持久。最后,我还打算用“道德感觉”和“道德情绪”这两个短语来说明我们在特定场合所体验到的感觉和情绪。我希望阐明道德感情、道德态度和道德感觉同相应的道德原则之间的关系。

    说明道德感情的主要特征的最好办法,也许是研究一下在试图说明这些特征的所出现的各种问题以及这些特征赖以显示的各种感觉。值得指出的是如何把这些特征互相区别开来,并把它们同有可能与之混淆不清的自然态度和感觉区别开来。因此,首先有以下几个问题:(1)如果在语言表达中也含有某种道德感觉及其各种重要的变化,那么,要用什么语言表达方式来予以表达?(2)某种特定感觉的特有的行为表现是什么,以及一个人显示自己的感觉的特有方式是什么?(3)与道德情绪联系在一起的特有知觉或动感(如果有的话)是什么?例如,当一个人发怒时,他可能会感到身上发热;他可能会哆嗦,并感到胃在收缩。他说话时可能会声音发抖;同时他也许会情不自禁地作出某些手势。如果对某种道德感觉来说确实存在这种特有的知觉和行为表现,那么它们还不能构成犯罪感、羞耻感、义愤感或诸如此类的感觉。这种特有的知觉和行为表现在某些情况下不一定也不足以使一个人感到有罪、羞耻或义愤。这并不否认,如果一个人竟由于犯罪感、羞耻感或义愤感而寝食不安,那么对这种不安的某些特有的知觉和行为表现也许就是必然的。但是,只要一个人老老实实地承认他感到有罪、羞耻或义愤,并承认他准备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作出适当的解释(当然假定他认为这种解释是正确的),就常常足以使他产生这些感觉。

    这最后一种考虑在把道德感觉互相区别开来并同其他情绪区别开来时引入了主要的问题,即(4)对产生道德感觉的必要的确定解释是什么?从对一种感觉到对另一种感觉,这些解释又如何不同?例如,当我们问一个人为什么他会有犯罪感时,我们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当然,不是任何回答都是可以接受的。仅仅提到所期待的惩罚,那是不够的;这也许可以用来说明恐惧或忧虑,但不能用来说明犯罪感。同样,提到一个人由于过去的行动而使自己遭到损害或不幸,这只是说明了后悔感,而不是犯罪感,更不是悔恨感。当然,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恐惧和忧虑常常伴随着犯罪感,但决不能把这些情绪同道德感觉混为一谈。因此,我们不应认为犯罪感就是恐惧、忧虑和后悔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混合物。忧虑和恐惧根本不是道德感觉,而后悔只与关于我们自己的善的某种观点有关,它是由于不能以明智的方式促进我们的利益而引起的。甚至像神经过敏的犯罪感这类现象以及其他不符合标准情况的现象,都被认为是犯罪感,而不是仅仅由于这种对不符合标准的特别说明就被看作是不合理的恐惧和忧虑。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始终认为,更深入的心理研究将会揭示(或已经揭示了)与其他犯罪感相关的类似之处。

    一般说来,个人在对其感觉进行说明时引用某种道德概念及其有关原则,这是道德感觉的一种必不可少的特征,也是把它们同自然态度区别开来的东西的一部分。他对自己感觉的说明,涉及一种公认的正确或错误。如果我们对此产生疑问,我们就有可能作为相反的例子提出种种不同的犯罪感来。这一点是容易理解的,因为最初的犯罪感就是对权威的犯罪感,而我们在长大成人后,不可能没有所谓残余的犯罪感。例如,一个在严格的教派中长大的人可能一直被教导说,看戏是错误的。虽然他现在不再相信这种说教,但他告诉我们说,他在看戏时仍然有犯罪感。但这不是应有的犯罪感,因为他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也不会决心不再看戏,等等。事实上,他倒是应该说,他有某种不自在的知觉和感觉等等,就像他在产生犯罪感时所感觉到的那样。因此,假定契约观点是正确的,对某些道德感觉的说明就要依赖于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正当原则,而其他的道德感觉则与关于好的概念相联系。例如,一个人感到有罪,是因为他知道他所拿的超过了他应得的那一份(他应得的一份是由某种正义的安排规定的),或者是因为他没有公平地对待别人。或者,一个人感到羞耻,是因为他怯懦和没有说实话。他没有能按照自己决心要实现的道德价值观去行动(第68节)。把道德感觉互相区别开来的,是对它们的说明特地引用的那些原则和错误。就大多数情况来说,所有特有的知觉和行为表现都是相同的,都是心理上的失常,并具有这方面的共同特征。

    值得指出的是,如果像通常那样对每种道德感觉都能给予适当的说明,那么同样的行动可能会同时产生不同的道德感觉。例如,一个进行欺骗的人可能会既感到有罪,又感到羞耻:他感到有罪,是因为他破坏了信任和不正当地推进自己的利益,他感到有罪,正是对别人所造成的损害的一种反应;他感到羞耻,是因为他利用这些手段就是向他自己(也向别人)证明了他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不可信赖的人,是一个用不正当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来促进自己目标的人。作这些说明,需要不同的原则和价值观,以便把相应的感觉区别开来;但这两种说明经常都是适用的。这里我们还可以补充说,在一个具有某种道德感觉的人看来,他的说明不必全都正确;他只要承认这种说明就足够了。因此,一个人可能错误地以为他所享的超过了他应得的那一份。他可能是没有罪的。尽管如此,他仍然会感到有罪,因为他的说明可以说是正确的,即使他的说明是错误的,但他所表达的信念是真诚的。

    其次,还有一组问题是关于道德态度与行动的关系的:(5)一个具有某种特定感觉的人的特有的意图、努力和倾向是什么?什么事是他希望做的,或发觉是他不能做的?一个发怒的人的特点就是想要反击,或使他所恼怒的人的目的不能实现。一个人如果为犯罪感所困扰,就会希望在将来正确地行动,从而力求相应地改变自己的行为。他会愿意承认自己所做的事,并要求重做,也会愿意接受责备和处罚;同时,如果别人做错了事,他也会发现自己不大能够谴责他们。这种特殊情况将决定这些倾向中的哪种倾向会得到实观;而我们也可以假定,可能被诱发出来的这类倾向随个人道德的不同而不同。例如,随着团体道德的理想和作用变得更复杂和要求更高,犯罪感的典型表现和合适的说明显然就会完全不同;而这些感觉反过来也不同于和原则的道德有关的情绪。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这些不同首先是由相应的道德观点的内容来说明的。准则、理想和原则的结构表明需要什么样的说明。

    另外,我们还可以问:(6)一个具有某种特定感觉的人料想别人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和反应?他怎样来预知他们将会对他作出反应,就像在他解释别人对他的行为时所持有的种种曲解所表明的那样?例如,一个感到有罪的人在承认自己的行动侵犯了别人的合法要求时,预料他们会对他的行动感到不满,并千方百计地对他进行惩罚。他还认为,第三方也会对他感到义愤。因此,一个感到有罪的人害怕别人的不满和义愤,害怕不知因此会带来什么后果。与此相反,一个感到羞耻的人预料会被人讥笑和蔑视。他没有达到人类优点的标准,而是懦弱无能,显得不配同与他抱有同样理想的其他人交往。他担心别人会同他断绝关系和把他抛弃,使他成为笑炳。正如犯罪感和羞耻感要用不同的原则来说明一样,它们也使我们预料到别人的不同态度。一般来说,有罪、不满和义愤要用关于正当的概念来说明,而羞耻、蔑视和嘲笑则要用关于好的概念来说明。这些观点显然可以扩大应用于责任感和义务感(如果有这种责任感和义务感的话),也可以扩大应用于应有的自豪和自我价值意识。

    最后,我们还可以问:(7)对引起道德感觉的特有的行动诱因是什么,以及这种感觉的特有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这里存在着明显的道德情绪的差异。犯罪感和羞耻感的背景不同,克服的办法也不同,而这些不同反映了与它们有关的规定原则和它们特有的心理基础。例如,摆脱犯罪感的办法是补偿和使和解成为可能的宽恕;而摆脱羞耻感的办法则是证明缺点已经纠正,是重建对一个人的优点的信心。显然,不满和义愤也有它们特有的解决办法,因为不满是由于我们认为别人对我们的不公正待遇引起的,而义愤则与对别人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有关。

    然而,犯罪感和羞耻感的不同十分明显,因此,指出它们在多大程度上与道德的各个方面的差异相一致,这是有帮助的。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对任何美德的破坏都可能引起羞耻;一个人只要珍视包括在他的各种优点中的行动方式就可以了(第67节)。与此类似,一件坏事如果使别人在某个方面受到损害,或使他们的权利遭到破坏,常常会造成犯罪。因此,有罪和羞耻反映了与别人的关系,也反映了必定会在所有道德行为中表现出来的与个人人格的关系。尽管如此,某些美德以及强调这些美德的道德,对关于某种感觉的观点来说,比对关于另一种感觉的观点更有代表性,因而关系也更为密切。尤其是,份外道德为羞耻的产生提供了条件。因为这些道德代表了更高级的道德优点,即人类之爱和自制,一个人在选择这些道德时要冒不能掌握它们的本性的危险。然而,在全面的道德观中,强调关于某种感觉的观点,而不那么强调关于另一种感觉的观点,这可能是一种错误。因为关于正当和正义的理论是以相互关系概念为基础的,而这种相互关系使自己的观点和其他平等的道德的主体的观点一致起来。这种相互关系所产生的结果是,这两种观点通常在大致相等的程度上表现了道德思想和道德感觉的特点。无论是对别人的关心还是对自己的关心,都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平衡是由正义原则决定的。如果这种平衡倾向某一方(如份外道德所表现的那种情况),那是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因为自己自由地选择了较大的一方。因此,虽然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和别人的观点看作是历史上某些道德所特有的观点,或某种全面观念内的某些观点,但任何完备的道德理论都是包括这两种观点的。如果这些观点互不相干,那么任何关于羞耻的道德或关于犯罪的道德只不过是某种道德观点的一部分而已。

    我的这些看法强调了两点。第一,不应把道德态度与特有的知觉和行为表现(即使存在这种知觉和表现的话)混为一谈。对道德感觉需要作某种说明。因此,第二,所谓道德态度就是承认某些特定的道德美德;而规定这些美德的原则则被用来说明相应的感觉。用来说明不同情绪的判断,由解释这些情绪时所引用的标准来把它们互相区别开来。有罪和羞耻,悔恨和后悔,义愤和不满,要用属于道德的不同部分的原则或来自不同观点的原则来说明。任何伦理学理论都必须说明这些差异,并给它们以某种地位,虽然每一种伦理学理论大概都会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这样做。

    第八章 正义感-2

    第74节道德态度与自然态度的关系

    我在概述正义感的发展时曾经指出,道德态度还有另一个方面,即它们与某些自然态度的关系。因此,在研究道德感觉时,我们应该问一问:与道德感觉有关的自然态度是什么?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另一个问题的转换。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在一个人没有某些道德感觉时,哪些自然态度被证明是不存在的;而第二个问题问的是,当一个人有了某种道德情绪时,哪些自然态度被证明是存在的。在概述道德发展的三个阶段时,我只讨论了第一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转换会引起其他一些更困难的问题。我曾经认为,在权威地位的具体情况下,儿童对有权威的人的爱和信赖这种自然态度,在他违反了向他提出的禁令时导致了(对权威的)犯罪感。没有这种道德感觉,可能就是表明没有这种自然关系。同样,在团体道德的范围内,由于未能履行这个团体所公认的责任与义务,友好和互相信任这些自然态度产生了犯罪感。没有这些感觉可能就是意味着没有这种对团体的忠诚。决不能把这些见解误认为就是转换命题,因为尽管通常可以把义愤感和犯罪感看作是这种感情的证明,但对它们可以作别的解释。一般说来,道德原则由于种种原因而得到了确认,但对道德感觉来说,通常只要承认这些原则就够了。当然,根据契约理论,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是具有一定内容的,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里有一种观念,即可以把按照这些原则来行事看作就是从关心人类出发来行事,或为了别人的善来行事。这个事实是否就是表明,一个人的行动部分地是从某些自然态度出发(尤其是在这些态度涉及对特定个人的忠诚时如此),而不仅仅是从一般的同情和仁爱出发,这个问题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当然,前面关于道德发展的说明假定,对某些人的感情对于道德的获得起了必不可少的作用。但是,这些态度在多大程度上对以后的道德动机是必要的,这个问题仍可讨论,虽然我认为,如果这种忠诚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必不可少的,那倒是令人惊奇的。

    自然态度与道德感情的关系可以表达如下:这些感情和态度都是有序系列的特有倾向,这些系列互相重叠,如果不存在某些道德感觉,也就是表明不存在某些自然关系。或者,换句话说,一旦出现了必要的道德发展,某些自然忠诚的存在,就必然产生某些道德情绪。我们可以通过一个例子弄清楚何以会如此。如果a关心b,那么,在没有特别说明的情况下,就是a对b所受到的危险感到担心,并努力帮助b。同样,如果c打算不正义地去对待b,那么a就会对c感到义愤,并试图使c的打算落空。在这两种情况下,a都有意要保护b的利益。此外,除非情况特殊,a会由于和b在一起而感到高兴,而如果b受到伤害或死去,a就会感到不胜悲痛。如果对b的伤害是a造成的,a就会感到悔恨。爱是一种感情,是感受和表现这些由具体场合引起的基本情绪并按照适当方式行动的一系列倾向。要证明自然态度和道德感情的关系,只要指出这样一点就行了:a由于伤害了b而感到悔根或由于侵犯了b的合法要求而感到有罪的倾向,或a由于c极力否定b的权利而感到义愤的倾向,同在别人面前感到高兴或在别人受苦时感到悲伤的倾向一样,在心理上与爱的自然态度有着密切的关系。就某些方面来说,道德感情更加复杂。完全的道德感情的先决条件,是了解和承认某些原则,是具有根据这些原则进行判断的能力。但是,如果假定情况的确如此,那么产生道德感觉的倾向似乎就同高兴的倾向和悲伤的倾向一样,成为自然感情的一部分。爱有时是通过悲伤表现出来的,有时是通过义愤表现出来的。无论哪一种感情,如果没有另一种感情,可能都是同样异乎寻常的。合理的道德原则的内容就是要使这些关系变得可以理解。

    这种理论的一个主要结论是,道德感觉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标准的特征。排除了道德感觉,也就是同时排除了某些自然态度。有些人若不是由于自私自利和利害关系的驱使,从来也没有按照他们的正义责任办事,在这些人当中,是不可能存在任何友好和互相信任的关系的。只要存在这种忠诚,正当地去行动的其他理由也会得到承认。这一点似乎是相当明显的。但从上述看法中也可以推定:除非是自己欺骗自己,利己主义者是不会感到不满和义愤的。如果有两个利己主义者,其中一个欺骗了另一个,而且这种欺骗行为又被发现了,那么他们俩谁都没有理由要感到不满。他们不承认正义原则,或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是合理的任何其他观念;他们也不会感到由于没有履行自己的责任而产生的犯罪感而就有所克制。我们知道,不满和义愤都是道德感觉,因此,它们是以承认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的说明作为前提的。但是,光靠假设是不能得到恰当的说明的。说自私自利的人不会感到不满和义愤,当然不是说他们彼此不会对对方感到恼怒和不快。一个没有正义感的人可能会对一个办事不公的人感到极为愤怒。但是,恼怒和不快不同于义愤和不满;义愤和不满是道德情绪,而恼怒和不快不是道德情绪。利己主义者可能会希望别人承认友好关系,并友好地对待他们,这也是不应否认的。但是,不应把这些欲望误认为就是爱的关系,因为爱的关系可以使一个人为自己的朋友去作出牺牲。毫无疑问,要区别不满和恼怒,区别表面的友谊和真正的友谊,是相当困难的。当然,如果从一时的行为来看,公开的表现和行动看起来可能是一样的。然而,从长远来看,通常还是能够看出区别来的。

    因此,人们可能会说,一个没有正义感的人,一个除非在自私和利害关系的驱使下从来不按正义的要求办事的人,不但没有友谊、爱和互相信任的关系,而且也不会感到不满和义愤。他缺乏某些特别基本的自然态度和道德感觉。换言之,一个缺乏正义感的人也就缺乏人性这个概念所包含的某些基本态度和能力。从关于不愉快的某种扩大了的含义看,这些道德感觉无可否认是令人不愉快的;但是,我们无法做到既避免产生这些道德感觉的倾向,又不破坏我们的形象。这种倾向是爱和信任的代价,是友谊和情意的代价,是忠诚于我们从中得到好处并为人类的普遍利益服务的体制和传统的代价。此外,假定人们都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和向往,他们准备在追求自己的目标和理想时彼此把自己的要求强加给对方,就是说,只要在他们当中存在引起正义问题的条件,那么,在一定的诱惑和狂热之下,这种倾向不可避免地会得到实现。既然为目标和关于人类优点的理想所驱使;意味着有导致屈辱和羞耻的倾向。而没有导致屈辱和羞耻的倾向,就意味着没有这种目标和理想,那么,人们关于屈辱和羞耻还能够说的就是,它们是人性这个概念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人缺乏正义感从而也缺乏产生犯罪感的倾向,他也就是缺乏某些基本的态度和能力,这一点不应被看作是按照正义的要求办事的一个理由。但它却具有这样的意义:懂得了如果没有正义感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懂得了缺乏正义感可能就是缺乏我们的部分人性——,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承认我们是具有这种感情的。

    由此可见,道德感情是人类生活的一个正常的部分。丧失了这些道德感情,也就是同时丧失了自然态度。我们还知道(第30节,第72节),道德感情是与这些态度同时存在的,就是说,人类之爱和维护共同善的欲望包括了正当和正义原则,把这些原则看作是规定它们的目标所必不可少的。这样说丝毫不是否认我们现有的道德感觉在许多方面可能是非理性的,是对我们的善有害的。弗洛伊德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这个观点认为,这些态度往往是以惩罚为目的,而且是盲目的,它们体现了它们在首次获得权威地位时的许多比较严厉的方面。不满和义愤,犯罪感和悔很感,责任感和对别人的指责,常常以反常的和破坏性的形式出现,毫无道理地削弱了人的自发性和减少了人的欢乐。我所说的道德态度是人性的一部分,是指需要用正确的正当和正义原则来予以说明的那些态度。根本的道德观的合理性是一种必要的条件;因此,道德感情对我们本性的合宜性就决定于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赞同的那些原则。这些原则规定了道德教育和对道德上赞同和不赞同的表达方式,就像它们决定了体制的设计一样。然而,即使正义感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是人的自然态度的正常产物,也仍然可以说,我们当前的道德感觉有可能变得不合理和反复无常。不过,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优点之一是,由于独断专行的权威不见了,这个社会的成员因良心压抑的负担而所受之苦要少得多。

    第75节道德心理原则

    我们必须根据对道德发展的概述,立即研究一下正义即公平的相对稳定性问题。但在这样做之前,我想就三条心理学法则说几句话。这将有助于对我们面前的这三条法则作出说明。它们代表了某些倾向,而且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它们都是有效的,这是不成问题的,因此可以把它们表述如下。

    第一条法则:假定家庭体制是正义的,父母爱儿童,并通过关心他的善明显表示了他们的爱,那么,儿童在认识到父母对他的明显的爱时,也开始爱他们。

    第二条法则:假定一个人表示同情的能力由于根据第一条法则学会忠诚而得到了实现,同时假定某种社会安排是正义的,而且众所周知是正义的,那么,这个人就产生了对这个团体中其他人的友好和信任的感情,而这些人也以明显的意图遵守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并按照他们的地位所具有的理想办事。

    第三条法则:假定一个人表示同情的能力由于他根据前两条法则形成的忠诚而得到实现,同时假定社会体制是正义的,而且众所周知是正义的,那么,当这个人认识到他同他所关心的人是这些安排的受益者时,他就获得相应的正义感。

    也许,这些法则(或倾向)的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在表述这些法则时把某种体制背景称作是正义的,而在后两条法则中,则称作众所周知是正义的。对任何正义观来说,道德心理原则都占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所用的正义观不同,对这些原则的表述也就不同。例如,关于正义的某种观点成了对相应感情的发展的部分说明;即使对这种心理过程的假设被理解为仅仅是心理理论的一部分,但这些假设却包括了某些道德概念。这一点似乎是明白易懂的,而如果假定伦理概念能够得到清楚的说明,那就不难明白何以会有这种心理法则。前面关于道德发展的概述,表明怎样才能弄清楚这些问题。毕竟,正义感是一种采纳道德观点并希望按道德观点办事的稳定倾向,至少在正义原则对道德观点作出规定的情况下是这样。这些原则关系到这种支配性感情的形成,这几乎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实上,我们对道德学习的理解,不会大大超过我们对应该学习的道德观的理解,这似乎是可能的。同样。我们对我们如何学习我们语言的理解,是受到我们对我们语言的语法和语义结构的理解的限制的。正如心理语言学决定于语言学一样,道德学习的理论也决定于对道德性质及其各种形式的说明。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常识性概念,对理论目标来说是不够的。

    毫无疑问,有些人宁愿社会理论不要去运用道德概念。例如,他们可能会希望用一些法则来说明感情方面的关系,这些法则有的涉及从事某一共同任务的人们之间相互影响的频率,有的涉及某些人采取主动或实行权威性指导的规律。例如,某个法则可能表明,只要平等是由公认的规则规定的,那么在共同合作的平等人之间,彼此的相互影响越频繁,他们之间的友好感情就越可能得到发展。另一条法则则可能认为,一个处于权威地位的人使用自己权力和指挥自己下属的次数越多,他们就对他越尊敬。但是,由于这些法则(或倾向)没有提到所说的安排的正义性(或公平性),它们所涉及的范围必然十分有限。作为另一个行使权威者的下属的那些人,对他的看法当然会有所不同,这决定于这整个安排是否正义,对于促进他们认为是自己的合法利益来说是否设计得很好。这一点对于平等人之间的合作也是同样适用的。体制是由公共规则体系规定的人类行为模式,而体制所规定的对官职和职位的占有,通常表明了某些意图和目标。社会安排是否正义以及人们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对社会感情有着深刻的影响;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如何来看待另一个人接受或拒绝某种体制以及他改革或捍卫这一体制的努力。

    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很大一部分社会理论不用任何道德概念也同样做得很好。明显的例子就是经济学。然而,经济学理论所涉及的情况是特殊的,因为人们通常可以假定一种关于规则和限制的固定结构,这些规则和限制规定了可供个人和公司选择的各种行动,而某些简单化的动机假定也似乎是十分合理的。价格理论(无论如何这个理论的一些比较基本的部分)就是一个例证。人们不是考虑买卖双方为什么要按照管理经济活动的法规去行动,也不是考虑选择机会是怎样形成的,或法律准则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就大多数情况来说,这些问题被认为是既定的,在一定的范围内,这种情况也并无不可。另一方面,所谓民主的经济理论,即把关于价格理论的基本概念和方法扩大应用于政治过程的观点,尽管有其种种优点,也必须予以谨慎对待。任何关于宪法制度的理论,都不能把这些规则看作是既定的,也不能简单地假定它们会得到遵守。显然,政治过程主要是制定和修改规则的过程,是努力控制政府的立法和行政部门的过程。即使一切都是按照宪法程序来行事的,我们仍然需要说明为什么要接受这些程序。任何类似竞争性市场的限制,对这种情况都是不适用的。对于议会和行政首脑及其所代表的政治力量的许多违宪行动来说,并不存在任何一般意义上的法律制裁。因此,主要的政治行动者的行动指南,一部分就是他们认为是道德上可以允许的东西;既然任何宪法制衡制度都无法确立一种可以用来指导获得正义结果的过程的无形之手的支配力量,某种普遍的正义感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必不可少的。这样看来,在正义的宪法制度下的正确的政治理论,就似乎必须包含说明道德感情如何影响政治事务行为的正义理论。我曾经联系非暴力抵抗力作用谈到了这个问题;这里只要补充这样一点就够了。对契约论的一个检验标准,就是它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这个目的。

    关于心理学法则的另一个问题是:这些法则决定了属于我们最终目的的感情关系的变化。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指出:说明一种有意识的行动,就是要表明在已知我们的信念和现有选择办法的情况下,它是怎样与我们的生活计划或这个计划与当时情况有关的次要部分相一致的。常常可以通过一系列的说明来做到这一点,就是说,做第一件事是为了得到第二件事,做第二件事是为了得到第三件事,等等,这个系列是无限的,最后达到了做前面所有事情的目的。在说明我们的各种行动时,我们可以引用许多不同的理由之链,鉴于生活计划的复杂性及其目标的多元性,这些理由在不同的时刻通常也就不再成为理由。此外,一个系列的理由可以具有几个不同的部分,因为一个行动可以用来促进一个以上的目标。促进这许多目标的活动是怎样排定的,它们彼此之间又是怎样取得平衡的,这要由生活计划本身以及作为其基础的原则来决定。

    不过,在我们的最终目标中,有我们对别人的忠诚,有我们对实现别人利益的兴趣,还有正义感。这三条心理学法则说明,在我们获得感情方面的联系时,我们的一系列欲望是如何开始有了新的最终目标的。应该把这些变化同我们形成中的派生欲望区别开来,因为这些欲望是更多知识和更多机会所产生的结果,还应该把这些变化同我们更具体地确定我们的现有需要区别开来。例如,一个希望去某地旅行的人被告知某一条路线是最佳路线。他在接受这个建议时,产生了向某个特定方向前进的欲望。对这种派生的欲望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它们是去做从现有证据来看将会最有效地实现我们当前目标的那种事情的欲望,它们随着知识和信念以及现有机会而发生改变。这三条心理学法则并不提供对这种意义上的欲望的合理解释;相反,它们说明了我们最终目标模式的改变,而这些目标是由于我们承认体制和别人的行动影响我们的善的方式而产生的。当然,一个目标究竟是最终目标还是派生目标,这常常是不容易确定的。只有根据一个人的合理的生活计划才能作出这种区别,但这个计划的结构甚至在他自己看来也并不总是很明显的。然而,对我们这里的论题来说,这种区别已经相当清楚了。

    第三个看法是:这三条心理学法则不仅仅是关于联想或强化的原则。虽然它们同这些学习原则有某种类似之处,但它们认为,爱和友谊以及甚至正义感这些积极的感情,是从别人为了我们的善而行动的明显意图中产生的。因为我们认识到他们希望我们好,我们也就用关心他们的福利来作为回报。这样,我们就根据我们对他们如何影响我们的善而获得了对人和体制的忠诚。这里的基本思想是互惠的思想,是一种投桃报李的倾向。这种倾向是一个深刻的心理事实。没有这种倾向,我们的本性就可能十分不同,而富有成果的社会合作即使不会变得不可能存在,也会变得脆弱起来。一个有理性的人对大大影响自己的善的事情,当然不会无动于中;假定他对这些事情形成了某种态度,他不是获得了对它们的新的忠诚,就是获得了对它们的新的厌恶。如果我们以怨报德,或者竟然不喜欢那些公平待我们的人,或者厌恶促进了我们的善的活动,那么,任何社会都会立刻解体。具有不同心理的人,要么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要么必定是在进化过程中很快消失了。由对同样的报答形成的正义感的感受能力,看来可能是人类实际行动的一个条件。最稳定的正义观大概就是相应的正义感以这些倾向作为最坚实基础的正义观(第76节)。

    最后,关于对整个道德发展的说明,再谈几点看法。依靠关于道德心理学的这三条原则,当然是一种简单化的做法。更全面的说明可能要把不同的学习区别开来,从而区别工具性条件反射(强化作用)同经典性条件反射,以便有可能形成我们的情绪和感情。对模拟和仿效的考虑,以及对概念和原则的学习,可能也是必要的。没有理由否认这些学习形式的意义,然而,就我们的论题来说,这个三阶段图式可能已经足够了。只要道德学习把忠诚的形成作为最后目标而予以强调,对道德学习的概貌就类似于经验主义传统而突出了获得新动机的重要性。

    道德学习与我们所说的理性主义观点,也有某些关系。首先,正义感是在与知识增长和理解加深相联系的阶段获得的。一个人必须养成关于社会的观念,而要获得正义的感情,还必须养成关于什么是正义和什么是不正义的观念。对别人的明显意图是在由关于自我及其地位的观点所解释的普遍体制的背景上来认识的。然而,我并没有认为这些发展阶段是固有的,或是由心理机制来决定的。各种天然倾向是否会影响这些阶段,这是一个我不曾讨论的问题。相反,倒是一种关于正当和正义的理论,被用来说明预期的发展过程可能会是怎样的。对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安排方式,以及支配这整个安排的全部原则、理想和准则,提供了区分道德发展三阶段的方法。在一个由契约论支配的社会里,道德学习可能要遵循所提出来的这个次序,这似乎是有道理的。这些阶段决定于学习对象的结构,随着必要能力的实现,经历了由比较简单到比较复杂的过程。

    最后,既然对道德学习的说明显然是以某种伦理学理论为基础的,那么,在什么意义上这些阶段的顺序体现了一种渐进的发展,而不仅仅是一种规定的顺序,这就显而易见了。正如人们逐步地制定出符合自己更大利益的合理的生活计划一样,他们也是逐步知道道德准则和理想是由他们在平等的原始状态中可能接受的原则产生的。伦理准则不再被认为仅仅是一种限制,而是被结合成一种合乎逻辑的观念。这些标准与人类愿望之间的关系现在得到了了解,人们认为他们的正义感就是他们的自然忠诚的延伸,是关心集体善的一种手段。许多具有自己不同终点的理由之链,不再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而是被视为一种系统观点的组成部分。然而,这些观点表现为一种特殊的正义理论。采纳一种不同的正义理论的人,会赞成对这些问题的不同说明。但无论如何,某种正义观对说明道德学习无疑是有其应有地位的,即使这种正义观完全属于心理学理论范围,在哲学上并没有被承认是正确的,情况也仍然如此。

    第76节相对稳定性问题

    现在,我要就稳定性问题把正义即公平观和其他观念作一比较。回顾以下一点也许是有益的:稳定性问题之所以产生,是由于某种合作安排可能是不平衡的,更谈不上是稳定的。当然,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正义原则总起来说是合理的;如果所有的人都遵守这些原则,那么每一个人都可以有改善自己地位的希望,至少同他在没有任何协议的情况下可能有的前景相比较时是这样。普遍的利己主义代表了这种无协议效力的特点。然而,从任何一个人的观点来看,无论是唯我独尊主义还是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的利己主义,都可能是比较好的。当然,考虑到原始状态的条件,这两者都不是审慎的选择(第23节)。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一个人倾向于这种选择,他有时就能利用别人的合作努力来使自己得到更大的利益。有相当多的人可能在尽他们自己的职责,因此,如果出现了特殊情况,使他们不能贡献自己的力量(人们也许不会感到少了他),他们也就可以左右逢源: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的利己主义就似乎得到了承认。

    因此,正义的安排可能是不平衡的,因为公平地行动一般来说不是每个人对他的同伴的正义行动的最好回答。为了确保稳定,人们必须具有某种正义感,或者具有对由于他们未尽到责任而可能受到损失的那些人的某种关心,最好是两者都有。如果这些感情强烈到足以克服违反这些规则的倾向,正义的安排就是稳定的。这时,每个人都认为,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是对别人行动的正确回答。他们受到自己的正义感支配的合理的生活计划导致了这个结论。

    我在前面说过,霍布斯把稳定性问题同政治义务问题联系了起来。人们可以把霍布斯所说的统治者看作是补充合作制度的一种机制,没有这种机制,合作制度就是不稳定的。对统治者的效能的普遍信念,消除了两种不稳定性(第42节)。这样,友好和互相信任的关系,以及对某种共同的通常有效的正义感的普遍认识,是怎样产生这个结果的,就显而易见了。考虑到这些自然态度和从事正义行动的欲望,任何人都不希望不公正地促进自己的利益而使别人受到损失;这一点消除了第一种不稳定性。同时,既然每一个人都认识到这些倾向和感情是普遍而有效的,那么,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认为他必须为保护自己的合法利益而去违反这些规则;这样,第二种不稳定性也就同样是不存在的。当然,可能会发生某些侵犯行动,但它们一旦发生了,由于友谊和互相信任而产生的犯罪感以及正义感常常会使这种安排得到恢复。

    此外,一个由普遍正义感支配的社会是天生稳定的:在其他条件相等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利于稳定的力量增强了(直到某种限度)。这种固有的稳定性是三条心理学法则之间的相互关系的结果。其中一条法则的更有效的作用,加强了另外两条法则的作用。例如,在第二条法则导致更强烈的忠诚时,通过第三条法则而获得的正义感由于对正义体制的受益者的更大关心而得到了加强。反过来,更有效的正义感导致了一个人克尽己责的更可靠的意图,而认识到这一点又唤起了更强烈的友谊和信任感。另外,有了对自我价值的更坚定的信心,有了对第一条法则的更有利条件所产生的同情的更活跃的感受能力.由其他两条法则所决定的作用似乎同样得到了加强。反过来,已经培养了一种支配性的正义感并对自尊深信不疑的人,更有可能以明显的意图来关心他们的儿童。于是,这三条心理学法则一起维持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体制。

    因此,正义即公平观是一种相当稳定的道德观,这一点似乎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但在原始状态中所作的决定取决于比较: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优先选择的正义观是最稳定的正义观。最好我们应该把契约观点同在这方面与之分庭抗礼的所有观点作一比较,不过同以往一样,功利原则仍将是我的唯一考虑。为了做到这一点,回顾一下使心理学法则发生作用的三个因素是有益的,这三个因素就是:无条件地关心我们的善;清楚地意识到提出道德准则和理想的理由(通过说明和讲解以及提出准确而令人信服的理由的可能性来帮助提出理由);承认遵循这些准则和理想并在社会安排中克尽己责的人,不但接受了这些准则,而且还通过他们的生活和性格,体现了引起我们赞佩和尊敬的人类善的形式(第7o节)。由此而产生的正义感越强烈,这三个因素实现的程度就越大。第一个因素使我们的自我价值意识变得更为鲜明,从而加强了投桃报李的倾向;第二个因素提出了道德观,使它易于理解;第三个因素表明这种道德观因其有吸引力而得到了恪守。因此,最稳定的正义观大概就是我们的理智认为清楚明白的正义观,它符合我们的善,它的基础不是否定自我,而是肯定自我。

    不过,有几个情况表明,与正义即公平观相应的正义感,比其他正义观谆谆教导的感情更为强烈。首先,从契约观点来看,对别人和对符合我们的善的体制的无条件的关心要强烈得多。这个正义原则所包含的限制,保证了每一个人的平等自由权,并使我们确信,我们的要求甚至不会由于全社会的更大利益总和而遭到忽略或藐视。我们只须记住各种优先规则,记住康德的解释赋予差别原则的含义(即根本不应把人当作工具来看待)以及这个原则与博爱思想的关系(第23节,第17节)。正义即公平观的这些方面的作用,是为了提高相互关系原则的作用。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更加无条件地关心我们的善,以及别人更明确地拒绝利用偶然事件,必然会加强我们的自尊;而这种更大的善反过来也必然会通过投桃报李的方法导致对别人和体制的更亲密的关系。这些作用比功利原则的作用更加强烈,所以由此而产生的忠诚也应该更加强烈。

    我们可以研究一下与功利原则相配合的井然有序的社会来证明这种意见。在这里,这三条心理学法则必须予以改变。例如,第二条法则现在认为,人们倾向于发展对显然打算在合作安排中尽责的人的友好关系,而这些安排的目的众所周知是要最大限度地提高利益总量或平均福利(不管用的是哪种不同说法)。无论是哪种情况,由此而产生的心理学法则似乎都不像以前那样合理。假定采用某些体制的基础是一种普遍的理解,即某些人的较大利益抵消了另一些人的较小损失。为什么比较幸运的人接受功利原则(两种形式中的任何一种)会使地位较不利的人对他们产生友好的感情呢?这种反应事实上似乎是相当令人惊异的,如果地位较有利的人认为更大的总(或平均)福利可能是他们得到满足的结果,从而坚持他们的要求,这种反应就尤其令人惊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相互关系的原则是起作用的,而求助于功利也只会引起怀疑。同正义原则所表达的对所有人的关心比较起来,通过把每个人算作一个人(即对每一个人的功利予以同等考虑)而对所有人表示的关心是不强烈的。因此,在一个受功利标准支配的井然有序的社会内产生的忠诚,可能会由于社会部门的不同而大不相同。随着稳定性的相应减少,有些集团可能很少会获得正义地去行动的欲望(这种欲望现在由功利主义原则规定)。

    当然,在任何井然有序的社会中,各个社会集团的正义感的力量是不同的。然而,为了保证使相互关系把整个社会,即社会的每一个成员结合在一起,人们不得不接受诸如正义的两个原则之类的原则。功利主义者何以要强调同情的能力,理由显而易见。没有从别人的较有利地位中得到好处的人,必定认同于较大的满足总(或平均)量,否则他们就不会有按照功利标准办事的欲望。这种利他主义倾向无疑是存在的。然而,同作为相互关系原则而被提出来的这三条心理学法则所产生的倾向相比,这种利他主义倾向可能不那么强烈,而对同情的认同作用的明显能力也似乎比较少见。因此,这些感情对社会基本结构的支撑作用较小。此外,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按功利主义观办事往往会破坏失败者的自尊,而尤其在他们本来就已比较不幸的情况下会产生这种作用(第29节)。如果把权威的道德看作是适用于整个社会秩序的道德,那么这种道德的特点就是要求为了更大的善而作出自我牺牲,就是反对个人和次要团体的价值。自我的空虚应在为更大目标服务时克服。这种理论可能由于其破坏性的结果而促使人们去自怨自艾。当然,功利主义还没有走到这种极端,但类似的作用是必然要发生的,这种作用会进一步削弱同情的能力,并改变感情关系的发展方向。

    相反,把别人的善看作就是自己的善,意识到别人所做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善的一部分(第79节),这种倾向在一个受正义即公平观指导的社会制度中可能是十分强烈的。但这一点之所以可能,完全是由于正义原则已经包含了这种相互关系的缘故。有了这些原则所提供的持久保证,人们就可以培养起一种构成人类之爱的基础的巩固的自我价值意识。如果直接求助于同情的能力,把它当作在缺乏相互关系时的正义行动的基础,功利原则不但比正义即公平观要求更高,而且也决定于不那么强烈和不那么共同的倾向。其他两个因素也影响了正义感的力量,即道德观的明晰性及其理想的吸引力。我将在下一章考虑后者。我打算在下一章指出,契约观点同与它对立的一些观点相比,更符合我们的善;这里我先采用这个结论,用它来进一步证明前面的意见。正义原则的更大的明晰性已经在前面考虑过了(第49节)。我曾经指出,同目的论相比,正义原则规定了一种明确的观念。相反,最大限度地提高福利总量或臻于至善的概念,是模糊不清、难以名状的。确定平等自由权在什么时候受到侵犯和根据差别原则来证实矛盾,要比确定不平等待遇是否会增进社会福利来得容易。这两个原则(以及各种优先规则)的比较明确的结构,使它们对人们的理智表现了更大的明确性,从而牢牢地掌握了人们的思想。为它们提出的各种解释和理由,可以更容易得到理解和承认;要求我们采取的行动,也可以更明确地用公认的标准来规定。因此,从所有的这三方面的考虑来看,契约观点似乎具有更大的稳定性。

    值得注意的是,穆勒似乎也同意这个结论。他指出,随着文明的进步,人们越来越认识到,除非所有人的利益都得到考虑,否则人类社会就显然不可能有任何存在的基础。政治体制的改善消除了利益的对抗,也消除了使个人和阶级漠视彼此的要求的障碍和不平等。这种发展的自然结果是产生了一种人类心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每一个人都有一种要与别人团结一致的感情。穆勒认为,如果这种心理状态得到完善,它就会使人产生一种欲望,只想去做那些对别人同样有利的事。人的自然需要之一就是他的感情与他的同胞的感情应该和谐一致。他想知道,他的目标和他们的目标不是对抗的,他不是要反对他们的善,而是要帮助实现他们的真正需要。

    不过,穆勒在这里所描述的是按照差别原则(或某种类似标准)办事的欲望,而不是一种按照功利原则办事的欲望。穆勒没有注意到这个差异;但他似乎从直觉上认识到,如果在一个完全正义的社会里,人们的目标遵照人人都可接受的方式而协调一致,那么这个社会就可能是一个按正义原则所表达的相互关系概念来办事的社会。他的看法是与这样的一种思想一致的,这种思想就是:诱发人们的团结和同情这些自然感情的稳定的正义观,比功利主义标准更有可能体现这些原则。这个结论从穆勒对正义感的来源所作的描述中得到了证明,因为他认为,这种感情不仅来自同情,而且也来自自卫的自然本能和获取安全的欲望。这种双重来源表明,在他看来,正义在利他主义和自我要求之间建立了平衡,从而提出了相互关系的概念。契约论也可以取得同样的结果,但不是通过特别权衡两种对立倾向而取得的,而是通过最后导致适当的相互关系原则的理论推定而取得的。

    在论证正义原则的更大的稳定性时,我曾经假定,某些心理学法则是真实的,或者是接近于真实的。除此以外,我不打算对稳定性问题进行更深入的研究。然而,我们可以指出:人们可能会问,人们是怎样获得这些心理学法则所描述的本性的。进化论可能认为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获得正义感和道德感觉的能力,就是人类对它在自然界的地位的适应。人类学家认为,某个人种的行为模式和获得这些行为模式的心理机制有其自身的特点,正如他们的身体结构有其显著的特点一样;同时这些行为模式也完全同器官和骨骼一样,经历了某种进化过程。对于生活在稳定的社会集团中的成员来说,遵守公平的合作安排和培养为维护这些安排所需要的感情的能力,是非常有用的,尤其在人们寿命很长和互相依赖的情况下,这种能力是非常有用的。这些条件保证在无数情况下彼此之间一贯得到遵守的正义对所有各方都是有益的。

    然而,这里至关重要的问题是:正义原则与进化倾向的关系是否比功利原则更为密切。如果选择始终是个人的选择和他们的子孙后代的选择,如果对各种道德行为方式的感知能力也是以遗传为基础的,那么,严格意义上的利他主义就立即显得好像普遍地限于同一家族和人们朝夕相见的较小团体。在这种情况下,作出巨大的自我牺牲的意愿,可能有利于一个人的子孙后代,因而往往会得到选择。现在再来谈谈另一个极端。如果一个社会在其与其他社会的关系中对职责以外的行动具有强烈的癖好,它就可能会危及自己特有文化的存在,它的成员也可能会有被人支配的危险。因此,可想而知,按照合理的仁爱的更广泛形式来办事的能力,可能会泯灭殆尽,而在亲属关系之外的团体和个人的关系中,按正义原则和自然责任办事的能力,可能会得到赞同。我们还可以看到,作为维护自然责任的倾向以及作为对正义安排的稳定手段,这一系列道德感觉可能会发生演变。如果这种看法是正确的,那么正义原则就又一次获得了比较牢固的基础。

    这些看法不是为了替契约观点提供辩护理由。赞成正义原则的主要依据已经提出。这里,我们只是检查一下已经采用的正义观是否是一种切实可行的正义观,它是否并不那么不稳定,以致某种其他选择是否可能更好。现在我们触及了这个论据的第二部分,在这个部分中我们要问,以前所承认的事情是否可以重新考虑(第25节)。我并不是认为正义即公平观就是最稳定的正义观。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有远远超出我所概述的这种粗糙理论所包涵的理解力。得到一致同意的正义观只要相当稳定就行了。

    第77节平等的基础

    现在,我来谈谈平等的基础,即人们赖以得到符合正义原则的待遇的人的特征问题。我们对待动物的行为不是由这些原则指导的,或者说,人们是普遍这样认为的。那么,我们根据什么来区别人和其他动物,并认为正义的限制只适用于我们与人的关系呢?我们必须研究是什么决定了正义观的应用范围。

    为了说明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区分适用平等概念的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把平等应用于管理作为公共规则体系的体制。就这一点来说,平等基本上是规则性的正义。它意味着按照同样情况同样处理之类准则(由法规和惯例规定)等等,来公正地应用规则和始终如一地解释规则(第38节)。这个层次上的平等,是常识性的正义概念中最少争议的成分。第二个层次,也是复杂得多的层次,是把平等应用于体制的实际结构。在这里,平等的含义是由要求人人都能得到平等的基本权利的正义原则明确规定的。大概这里不包括动物;动物当然也得到某种保护,但它们的情况和人的情况不同。不过,这种结果仍然没有得到说明。我们还需考虑哪些人应该得到关于正义的保证。这使我们达到了第三个层次,而正义问题正是在这个层次上产生的。

    理所当然的答案似乎是:有权得到平等的正义的正是道德的主体。道德的主体的特征有二:首先,他们可以具有(并被认为具有)关于他们的善的观念(由合理的生活计划表达出来);其次,他们可以具有(并被认为获得了)某种正义感,即至少在某种最低程度上应用正义原则并按照正义原则办事的一种通常有效的欲望。我们利用对原始状态中的人的描述,来挑出获选原则所适用的人。各方毕竟被认为是采用了这些标准来管理他们的共同体制和指导他们对彼此的行动;对他们的本性的说明,参与了这些原则赖以得到选择的推理。因此,平等的正义正是由于有了达成原始状态的普遍协议并按这种协议办事的人。应该指出,道德人格在这里被规定为在适当时候通常可以得到实现的一种可能性。正是这种可能性使正义的要求发挥了作用。下面我还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因此,我们知道,获得道德人格的能力,是有权得到平等正义的一个充分条件。除了这个必不可少的起码条件外,再也无需其他条件。至于道德人格是否也是一种必要条件,我不打算讨论。我姑且认为,人类的压倒多数都具有获得正义感的能力,因此,这个问题并不产生任何重大的实际问题。道德人格足以使一个人成为权利要求的主体,这—点至关重要。我们决不可误以为这种充分条件是始终得到满足的。即使这种能力是必要的,但要以此为根据而拒绝给予正义,这实际上可能是不明智的。这可能会使正义的体制遭到太大的危险。

    应该着重指出:获得道德人格的能力,即获得平等的正义的充分条件,并不是十分严格的。如果一个人或者由于天生或者由于偶然而缺乏这种必要的潜在能力,这种情况就被看作是一种缺陷或损失。没有哪个种族或哪个得到承认的人群是缺乏这种属性的。只有极个别的人没有这种能力,这种能力的极少实现和完全不能实现,是不正义的和条件极差的社会环境或偶然的不测事件所造成的结果。此外,虽然获得正义感的能力可以因人而异,但这不能成为剥夺那些具有较差能力的人受到正义的全面保护的理由。一旦某种最起码的条件得到满足,一个人就同其他任何人一样有权得到平等的正义。获得正义感的更大能力,如在应用正义原则和在特殊情况下列举论据时通过更大的熟练和灵巧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和其他任何能力一样,是一种自然资产。一个人由于运用这种能力而得到的特殊利益,应由差别原则来决定。例如,如果某些人非常明显地具有为某些职位所需要的公正的美德,那么,他们当然就会得到理应与这些职位联系在一起的利益。然而,应用平等自由权原则,是不受这些差别的影响的。人们有时认为,基本权利和自由权理应随能力的不同而异,但正义即公平观否认这种看法:如果获得道德人格的起码条件得到了实现,一个人就应得到关于正义的全部保证。

    对平等的基础的这一说明需要作几点评论。首先,有人也许会提出异议说,平等不能建立在自然属性的基础上。表明人人平等的自然特征,即人人(或相当多的人)都在同等程度上具有的自然特征,是不存在的。如果我们希望坚持某种平等理论,我们似乎必须用另一种办法,即把它当作一种纯粹程序性原则来解释它。例如,说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就是说任何人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都不能要求得到特别优待。举证责任赞成平等:它规定了一种程序性的假定,即人人都应一视同仁。背离平等待遇的行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用适用于所有人的同一套原则来予以辩护和公正评判;必要的平等被认为就是互相履行义务的平等。

    这种程序性的解释有几个难点。首先,这种解释不外是适用于最高层次的同样情况同样对待的准则以及对举证责任的规定。可以用什么理由来证明某些不平等是正当的,对彼此互相履行义务的平等并没有规定任何限制。真正的平等待遇没有得到任何保证,因为奴隶制度和种姓制度(举两个极端的例子)也许能符合这个观念。对平等的真正保证,在于正义原则的内容,而不在于这些程序性的假定。规定举证责任还是不够的。但进一步说,即使这种程序性的解释给体制规定了某些真正的限制,我们为什么要在某些情况下而不是在另一些情况下遵循这种程序,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当然,这种程序只适用于某一类人,然而是哪一类人呢?我们仍然需要为平等找到一个自然的基础,以便可以把这一类人识别出来。

    此外,把平等建立在自然能力的基础上,不见得就会同某种平等主义观点格格不入。我们所必须做的,就是选择一个全距参数(姑且这样说),把平等的正义给予符合它的条件的那些人。例如,处于单位圆内的参数就是平面上的点的全距参数。这个圆内的各个点都具有这个参数,虽然它们的坐标在某个全距内是不同的。它们同样都具有这个参数,因为圆内的任何一点和其他任何一点都同样处于圆内。是否有某种合适的全距参数可以用来挑出把人当作同等人看待的那个方面,这个问题要由正义观来解决。但是,对原始状态中各方的描述找到了这个参数,同时正义原则也向我们保证,要像看待任何其他自然资产那样来看待这个全距内的能力的任何变化。不妨认为,是某种自然能力构成了平等的基础。

    那么,认为以自然属性为平等的基础破坏了平等的正义这种说法,又怎么会似乎有理的呢?全距参数这个概念太明显了,不能视而不见。必须对它作进一步的说明。我认为,答案是:某种目的论常常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如果正当的做法就是最大限度地提高满足的净差额,那么就应为达到这个目的来分配权利和义务。人们的有生产能力的不同技巧和获得满足的能力,也是这个问题的有关方面。最大限度地提高总的福利,说不定需要按照这些特征的变化来调整基本权利。当然,如果存在标准的功利主义前提,那么也就存在平等的倾向。然而,有关的问题是,就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情况来说,正确的自然基础和权利的适当分配都决定于功利原则。为不平等的基本权利辩护的能力是不同的,而允许这些不同,乃是伦理学理论的内容和这个内容就是一种追求最高标准的观念这一事实,而不是以自然属性作为平等的基础这个概念。我相信,仔细研究一下至善主义,也可得到同样的结论。但正义即公平观不是一种追求最高标准的理论。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寻找自然特征方面的差异,这些差异影响了某种最高要求,从而可以作为把公民分成不同等级的可能依据。虽然在自然属性的相关性问题上,契约观点同许多目的理论有一致之处,但为了规定平等权利,它对于自然属性的分配只需要远远不那么充分的前提。只要某种最起码的条件能够普遍地得到实现,这就够了。

    还有几个问题也应该简单地提一下。首先,道德人格这个概念和最起码的必要条件,可能常常证明是令人头痛的问题。如果说许多概念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模糊不清的,那么道德人格这个概念可能尤其如此。但我认为,这些问题最好是结合具体的道德问题来讨论。具体的道德问题的性质和现有的一般事实的结构,可能会使人想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富有成效的办法来。总之,决不可把某种正义观的模糊不清与基本权利随自然能力的不同而不同这种论点混为一谈。

    我已说过,规定道德人格的最起码的条件是指能力,而不是指能力的实现。不管这种能力是否有待发展,一个人只要有了这种能力,他就应该得到正义原则的全面保护。既然婴幼儿被认为也拥有基本权利(通常由父母和监护人代替他们行使),那么,关于必要条件的这种解释,就似乎为配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所需要。此外,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充分的这种看法,是同原始状态的假设性质一致的,也是同选择原则尽可能不要受偶然事件影响这个概念一致的。因此,完全有理由说:如果原始协议不是为了应付偶然情况,那就要保证能够参加原始协议的人得到平等的正义。

    当然,这丝毫说不上是什么论据。我还不曾提出可以得出这个结论的前提,这和我在讨论如何在原始状态中选择正义观时的情况不同,那时,我曾努力提出前提,不过做得不十分有力罢了。我也不曾去努力证明必须把对各方的描述用作平等的基础。相反,这种解释似乎是正义即公平观的自然完成。全面的讨论可能要谈到关于缺乏能力的各种特殊情况,关于儿童的情况,我业已联系家长式统治(第39节)作过简单的评论,有些人由于不幸、偶然事故或精神紧张而暂时丧失了他们的现实能力,对这些人的问题也可以同样看待。但有些人则是或多或少永久地被剥夺了道德人格,这些人的问题可能比较难办。我不能在这里研究这个问题,但我认为,关于平等的说明将不会受到重大的影响。

    我想用几点概括的意见来结束这一节的讨论。首先,在平等的基础这个问题上契约观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简明性是值得强调的。获得正义感的最起码的能力,保证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所有人的要求都应该用正义原则来裁定。为平等提供实证的,是关于人的本性的一般事实,而不仅仅是没有实际意义的程序规则。平等也不需要先对人们的固有价值作出估计,不需要先对他们的关于善的观念的价值进行比较。能够给人以正义的人应该得到正义。

    如果研究其他一些关于平等的说明,上述直截了当的主张的优点就更加显而易见了。例如,人们可能认为,平等的正义是指社会应对每个人实现他能够享受的最美好生活作出同等的贡献。乍看起来,这似乎是一种颇具吸引力的意见。然而,这种意见具有严重的缺点。首先,它不但需要有一种方法来估计生活计划的相对优点,而且它也必须先要有某种手段,来判断怎样才能算是对具有关于他们的善的不同观念的人作出了同等的贡献。应用这个标准所引起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更重大的缺点是:某些人的较大能力使他们产生更强烈的要求,而不考虑对别人的利益作出补偿。人们必须假定,自然资产的不同将会影响向具有不同生活计划的人给予同等帮助的必要手段。但是,这种平等观不但违反了互利原则,而且还意味着人们的要求的力量直接受到自然能力分配的影响,因而也就是受到从道德观点看纯属偶然的一些事件的影响。正义即公平理论中的平等基础避免了这些缺点。这里唯一的起决定性作用的偶然事件,就是是否具有获得正义感的能力。通过把正义给予那些也能给予别人以正义的人,相互关系原则就在最高层次上得到了实现。

    还有一种意见是:我们现在可以更全面地把两种平等观一致起来。有些作家把平等分为两种,即在某些善的分配方面所实行的平等(其中有些善几乎肯定会使受惠较多的人得到更高的地位和威望),和不管人们的社会地位如何而一视同仁地予以实行的平等。第一种平等是由第二个正义原则规定的,因为这个原则规定了组织结构和分配份额,从而使社会合作变得有效而又公平。但第二种平等则是基本的。它是由第一个正义原则和互相尊重之类的自然责任规定的;它是作为道德的主体所应该得到的。这种自然的平等基础说明了它的更深刻的意义。第一个原则比第二个原则优先,这就使我们能够避免用特定的方式去决定这些平等观的优劣,同时,按照原始状态的观点而提出的论据,也表明了这种优先是如何产生的(第82节)。

    如果要始终如一地去应用公平机会原则,我们就必须在看人时不受他们的社会地位的影响。但是,这种意向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实行?即使公平机会(按照对它们所作的规定)得到了实现,家庭似乎也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机会(第46节)。那么,是不是应该取消家庭呢?从家庭本身来看,同时也考虑到某种优先原则,平等机会的思想有朝这个方面发展的倾向。但从整个正义即公平理论来看,采取这个方针的迫切性不大。承认差别原则,就要对自由的平等制度所设想的社会不平等现象重新规定理由;如果博爱原则和补偿原则都能得到适当的重视,那么资产的自然分配和社会环境的偶然事件就能比较容易地得到承认。既然可以使这些差异对我们产生有利的作用,我们就比较容易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好运,而不会由于想到如果消除了所有的社会障碍,使我们同别人一样享有平等的机会,我们的处境本来可能会好得多之类的问题而感到沮丧。如果这种正义观是真正有效的,并且是得到公认的,那么,它似乎比其他正义观更能改变我们对社会的看法,并使我们听从自然秩序的安排和安于人类生活的条件。

    最后,我们还应该回顾一下正义理论的范围。不但关于道德的许多方面不曾涉及,而且关于动物和自然界的其余部分的正当行为也不曾予以说明。正义观仅仅是道德观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我并没有认为,为了负起正义的责任,获得正义感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但我们的确似乎没有必要把严格的正义给予没有这种能力的生物。但这并不是说,关于它们或在我们与自然秩序的关系中,就根本没有任何要求。对动物残忍肯定是错误的,而消灭整个物种可能是一种巨大的罪恶。感知快乐和痛苦的能力,了解动物可能会有的生活方式的能力,显然规定了对动物的怜悯和人道的责任。我不打算说明这些经过深思熟虑的看法。它们不属于正义理论的研究范围,而且也似乎不可能把契约论扩大以便能够自然而然地把它们也包括进来。关于我们与动物和自然界的关系的正确观念,看来可能决定于某种关于自然秩序及我们在其中的地位的理论。形而上学的任务之一就是提出一种适合于这一目的世界观;它应能发现对这些问题来说具有决定意义的真理,并使之系统化。在多大程度上将不得不对正义即公平理论进行修正,使之适应这种内容更广泛的理论,这是无法说明的。但似乎有理由希望,如果它能对人与人之间的正义予以正确的说明,而这些更广泛的关系又得到了考虑,那么,它就不可能是过分荒诞不经的。

    第九章 正义的善-1

    在这一章里,我要讨论稳定性问题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部分。这个部分涉及的是,正义即公平同好即合理这两个概念是否一致的问题。如果有了井然有序的社会的那种环境,一个人的合理的生活计划就会赞成和确认他的正义感,这一点仍然有待于证明。我处理这个问题的办法,是依次讨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各种迫切需要,及其正义安排促进其成员的善的方式。因此,我首先要指出的是,这种社会考虑到人的自律性和他们对正当和正义所作的判断的客观性。其次,我还要指出,正义如何同社会联合的理想相结合,如何减少了妒忌和怨恨的倾向,以及如何规定了一种存在自由权优先的平衡。最后,我还打算研究一下正义即公平观与享乐主义的功利主义的不同,以便说明正义的体制如何为自我的统一创造条件,并使人们能够作为自由而平等的道德的主体来表现他们的本性。把这些要点综合起来,我于是就能够说,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有效的正义感成了一个人的善的一部分,因此,不稳定的倾向即使不能消除,也可使其受到抑制。

    第78节自律性和客观性

    在讨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各种特征之前,我应该着重指出,我所关心的一致性问题只适用于这种社会形态。因此,我们仍然使自己限于严格的遵守理论。然而,这是一个首先需要研究的问题,因为如果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不能做到一致,它似乎必然会一事无成。另一方面,即使在正当与善是一致的这种情况下,这也决不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因为正当与善的关系意味着,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在用合理选择原则评价他们的生活计划时,将会决定保持他们的正义感,用以调整他们的相互行为。在缺乏知识的情况下可能得到赞同的原则,与不是以全面的知识来选择和应用的合理选择原则之间,存在着这种必要的配合关系。然而,在正义原则得到充分实现时,以明显不同的方式来说明的一些原则也是相互配合的。当然,提出契约论的方式也说明了这种一致性。但这种一致关系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一致的基础还需要推论出来。

    接下来我要研究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若干特征,这些特征合在一起,使有理性的人确认了自己的正义感。这个论据是逐步累积起来的,它有赖于各种意见的综合,至于这些意见的实质,要留到后面去总结(第86节)。

    首先我要指出,如果我们认真考虑我们的道德态度的心理根源,我们有时候就会怀疑这些态度是否合理。由于我们认为这些感情是在以屈从于权威为标志的情况下产生的,我们可能想知道是否应该把它们全部抛弃。既然证明正义的善的论据决定于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中具有正义地去行动的有效欲望的成员,我们就必须减少这种不确定情况。因此,设想有一个人把道德感的激励体验为一种无法说明并且此刻他也无法证明的禁令。为什么他不认为这种激励仅仅是由于神经过敏的强制?如果事情最终证明,这些顾虑实际上主要是由幼年时期的偶然事件而形成和引起的,或许是由我们家史的过程和阶级地位而形成和引起的,同时还证明除此以外更无其他原因,那么,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要让这些顾虑来支配我们的生活。但是,对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某个人来说,当然还有其他许多情况应该说明。人们可以向他指出正义感情发展的基本特征以及最后应如何来理解原则的道德。此外,他的道德教育本身也一直得到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的指导,而这些原则则是他在所有的人作为道德的主体都有平等代表权的原始状态中可能赞同的。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被采用的道德观是不以自然的偶然事件和偶然的社会情况为转移的;因此,赖以获得道德心的心理过程是同他自己可能选择的原则相一致的,而他又是按照他可能承认是公平的、不因运气和偶然事件而有所改变的条件来选择这些原则的。

    一个生活在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人,也不能反对灌输正义感的道德教育的习惯做法,因为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在同意正当原则的同时,也同意了为使这些原则对他们的行为有效所必需的安排。事实上,这些安排对人性缺陷的适应性是选择正义观的一个重要考虑。因此,任何人的道德信仰都不是强制灌输的结果。正如互相尊重的自然责任所要求的那样,随着理解力的提高,道德教育也被认为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凡是在社会上得到赞同的理想、原则和准则,都不会不正当地利用人类的弱点。一个人的正义感不是那些有权威的人为了确保自己坚定遵守旨在促进他们利益的规则而巧妙设置的强制性的心理机制。教育过程也不仅仅是一种为了产生适当的道德感情这一最后结果的因果顺序。教育过程的每一阶段在进行教育和说明时,都尽可能地预示了正当和正义观,这种观念正是它的目的所在,而有了这种观念,我们在以后就会认识到,向我们提出的这些道德标准被证明是正确的。

    这些看法显然就是契约论的结论,同时也表明了契约论的原则决定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道德教育的通常作法。如果按照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我们就能够说,人们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也就是自律地行动,就是按照他们在最能表现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的条件下可能承认的原则来行动。毫无疑问,这些条件同时也反映了个人在世界上的地位,反映了他们要受正义环境的支配。但这仅仅是说,自律性观念是适用于人的观念;适用于优等天性或劣等天性的观念很可能是不同的(第40节)。因此,道德教育就是为了获得自律性的教育。到适当时候,每个人都会知道他为什么要接受正义原则,知道这些原则是如何从规定他在一个属于道德的主体的社会中作为平等的人的那些条件中产生出来的。由此可见,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接受这些原则,基本上不受传统和权威的影响,也不受别人意见的影响。不管这些手段为了使我们获得全面的认识是多么必要,我们最终还是会按照我们自己能够独立提出的适当理由来遵守某种正当观。

    不过,从契约观点来看,自律性和客观性这两个概念是不矛盾的:自由和理性是并行不悖的。自律性和客观性都可以始终如一地用原始状态来说明。原始状态这个概念是对整个理论极为重要的概念,其他一些基本概念都是根据它来规定的。因此,自律地行动,也就是按照我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而可能会赞同的、我们会这样去理解的原则来行动。这些原则也是客观的。如果我们要一起来采纳合适的普遍观点,那么它们就是我们希望每一个人(包括我们自己)都遵守的原则。原始状态规定了这种观点,原始状态的条件也体现了客观性条件:它的规定体现了对某些论据的限制,因为这些论据迫使我们不顾我们所处环境的特殊性而去考虑对原则的选择。无知之幕使我们不能形成符合我们特有的忠诚和利益的道德观。我们不是根据自己的地位来观察社会秩序,而是采纳了每一个人在平等的基础上都会采纳的观点。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就是客观地来看我们的社会和我们在社会中的地位:我们同别人一起具有一种共同的观点,而且我们不是根据个人的偏见来作出判断。因此,只要我们的道德原则和道德信念是通过采取这种普遍的观点和依靠用原始状态观所表达的限制来估价赞成它们的论据而获得并接受检验的,那么它们就是客观的。公正无私和体恤别人这类考虑周详的美德,是使我们能做好这些事情的理智和情感方面的优点。

    努力去做到客观,试图按照一种共同的观点来形成我们的道德观和道德判断的一个结果,使我们更有可能达成协议。实际上,在其他条件相等时,对原始状态的最好描述,就是它最大限度地把意见集中了起来。一部分由于这个原因,我们才接受了一种共同标准的限制,因为如果我们的观点受到我们不同环境的偶然事件的影响,我们就不可能合理地指望我们的观点会一致。当然,我们对所有问题的判断也不会一致,而且事实上,许多(即使不是大多数)社会问题也许仍然无法解决,如果从这些问题的全部复杂性来看,情况尤其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正义即公平观的简化形式会得到承认。我们只要回顾一下提出某些概念的理由就行了,这些概念就是无知之幕、纯粹程序正义(与分配正义不同)、词汇序列、基本结构分为两部分,等等。总的来看,各方希望这些手段和其他手段将会简化政治和社会问题,以使由于更大的意见一致而可能取得的正义的平衡,超过由于忽视道德立场的某些潜在的有关方面而可能产生的损失。对正义问题的复杂性进行判断,是原始状态中的人们的责任。虽然伦理差异势必会仍然存在,但从原始状态来观察社会,可以达成基本的协议。接受正当和正义原则,可以形成公民之间的友好关系,并在发生难以解决的分歧时确立礼让的基础。即使在宪法问题上,以及十分肯定在许多政策问题上,协议偶尔可能遭到破坏,但公民能够承认彼此的诚意和要求正义的欲望。但是,除非存在某种共同的观点。否则采纳这种缩小意见、推理和论据的分歧的观点就可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也可能没有任何合理的依据来相信我们的信念是正当的。

    对自律性和客观性的这种解释显然有赖于正义理论。原始状态的概念被用来始终如一地说明这两个概念。当然,如果认为正义原则不会得到选择,那么这些概念的内容就必须适当地改变。如果一个人认为功利原则可能会得到赞同,他就是认为我们的自律性是通过奉行这个标准来体现的。尽曾如此,一般概念将仍然保持不变,自律性和客观性仍然要用原始状态来说明。但是,有些人却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说明自律性和客观性。他们提出,自律性就是形成我们的道德主张的全面自由,每一个道德体现者的认真判断都应绝对地受到尊重。因此,客观性就是来自这些判断,因为这些判断符合道德体现者本人自由判定的全部有关标准。这些标准同采纳可以合理地指望别人也同样具有的某种共同观点,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与这种观点相联系的相应的自律概念,当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提到这些不同的解释,仅仅是为了通过对比来表明契约论的性质。

    从正义即公平的观点看,每个人的认真判断应该绝对地受到尊重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个人有形成自己的道德信仰的全面自由这种看法也是不对的。如果这些论点是说,我们在谨慎地(我们认为是这样)获得了我们的道德主张之后,常常会要求能够按这些主张去行动,那么,这些论点就是错误的。我们在讨论拒服兵役的问题时曾经指出,这里的问题是一个人对那些努力按照他们的错误的道德心的指使而行动的人应该如何作出回答的问题(第56节)。我们怎样来确定错误的是他们的道德心,而不是我们的道德心?在什么情况下,他们才不得不断绝按照错误的道德心去行动的念头?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得追溯到原始状态:如果一个人力图把违反我们每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中可能赞同的原则的某些条件强加给我们,那么他的道德心就被引入歧途。我们就可以按照在从那个观点来看待矛盾时可能得到认可的方式来抵制他的计划。严格地说,我们不应该尊重一个人的道德心。相反,我们应该尊重的是他这个人,而这样做就是只有在我们双方都可能承认的原则的许可下,并且在事实证明是必要时,来限定他的行动。在原始状态中,各方一致同意要对选定的正义观负责。只要这个正义观的原则得到严格的遵守,就不会存在侵犯我们的自律性问题。此外,这些原则还规定,在许多情况下,我们都不能推卸我们施之于别人的行动的责任。掌权人物要对他们奉行的政策和他们发出的指示负责。对执行不正义的命令或怂恿罪恶图谋加以默认的人,一般都不能借口自己不了解情况,也不能把错误完全推到上级身上。有关这些问题的细节,属于部分遵守理论范围。这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最符合我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原则规定了我们的责任。否则,自律性就只会导致自以为是的目的之间的冲突,而客观性也会导致对某种不变的然而特有的制度的依附。

    这里,我们应该指出的是,在对社会发生怀疑和对长期确认的价值失去信心的时候,有一种转而依靠正直美德的倾向,这些美德就是:诚实无欺、头脑清醒、矢志不渝,或者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真实可靠。如果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至少我们还能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使我们的信仰成为我们自己的信仰,而不会去接受别人提供给我们的信仰。如果传统的道德准则不再相干,而我们又不能就应该用什么道德准则来代替传统的道德准则这个问题取得一致意见,那么我们至少还能够以清醒的头脑来决定我们打算怎样行动,而不再自以为反正这是已经决定了的,我们只须承认这个或那个权威就行了。这些正直的美德当然也是美德,而且还是自由的人们的优点。不过,尽管这些美德是必要的,但还不够;因为对它们的规定几乎可以包括任何内容:一个暴君也可能高度地显示出这些特性,从而表现出某种魅力,因为他没有用政治和天命为借口来欺骗自己。仅仅根据这些美德来解释某种道德观点是不可能的;它们是形式上的美德,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次要的。但如把它们同适当的正义观,即考虑到得到正确理解的自律性与客观性的正义观结合起来,这些美德就会成为真正的美德。原始状态的概念,以及在原始状态中选定的原则,表明了这—点是怎样做到的。

    因此,总括起来说,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确认人们的自律性,并鼓励人们对正义的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客观性。当这个社会的成员认真考虑他们的道德感情是怎样获得时,只要他们明白他们的信仰是同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原则协调一致的,或者即使它们不协调一致,也可通过修改他们的判断来使它们协调一致,那么他们对自己的道德感情的正当性所抱有的任何怀疑都可以被消除。

    第79节社会联合的概念

    我们已经看到,尽管正义即公平观带有个人主义的特征,但正义的两个原则为评价现存体制以及这些体制所产生的欲望和向往提供了一个阿基米德点。这些标准提供了一种指导社会变革的进程,而无需求助于至善主义的社会观或有机社会观的独立标准(第41节)。但问题仍然是,契约论是否是理解社团价值和选择实现这些价值的社会安排的一种令人满意的结构。正当与善的一致性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是否实现了社团的善,作这样的推测是很自然的。我打算在这一节和下面紧接着的三节中讨论这个问题的几个方面。

    首先,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原始状态的条件之一是,各方知道他们受到正义环境的支配。他们假定,每个人都有他关于自己的善的观念,他根据这种观念坚持他对其他人提出的要求。这样,虽然他们把社会看作是一种互利的合作事业,但是这种事业不但以利益的一致而且还以利益的冲突为其特有的标志、不过,对这些假定有两种看法。第一种看法是正义理论所持有的看法:这种看法就是根据最不充分的假定来得到令人满意的原则。这个理论的前提应该是每个人或几乎每一个人都可能同意的一些简单而合理的条件,而且对于这些条件也能够提出令人信服的哲学论据。与此同时,这些原则能够将一种可以接受的次序引入其中的初始要求的冲突越大,这个理论就可能越全面。因此,可以认为,利益的深刻对立是存在的。

    对这些假定的另一种思考方法,是把它们看作是描述了某种社会秩序,或描述了实际上已得到实现的基本结构的某个方面。这样,我们就被引向了个人社会这个概念。这个社会的主要特征首先是,这个社会所包括的人,不管是个人还是团体,都有其一己的个人目的,这些目的或彼此竞争,或各自独立,但无论如何不是互补的。其次,体制本身并不被认为具有任何价值,参加体制的活动也不被看作是一种善,而只被看作是一种负担。因此,每个人把社会安排仅仅看作是实现他的个人目的的一种手段。谁都不去考虑别人的善或为别人所占有的东西;相反,每个人都选择了可以使他得到最大一份资产的最有效的安排(更正式地说,一个人的功利函数的唯一变量就是他所占有的商品和资产,而不是别人所占有的东西,也不是他们的功利水平)。

    我们还可以假定,利益的实际分配主要决定于现有情况所产生的权力平衡和关键地位。不过,这种分配当然也有可能十分公平,并符合相互关系的要求。由于运气好,这个地位说不定就会导致这种结果。公共善主要包括由国家掌握的那些手段和条件,每个人都可以把它们作为可能得到的手段,用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像在公路上旅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地一样。竞争性市场的理论就是对这种社会的典型说明。由于这个社会的成员不是受正义地去行动这种欲望驱使的,所以即使存在正义而有效的安排,通常也需要利用制裁手段来维持它们的稳定性。因此,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结合,是稳定适用于人的体制手段的结果,而这些人即使不是互相敌视的力量,也是互相漠不关心的力量。把个人社会维系在一起的,不是认为社会的基本安排是正义而可靠的这种普遍信念,而是每个人或相当多的人维持这种安排的打算,即认为任何切实可行的改变都会减少他们用以追求他们个人目标的现有手段的普遍信念。

    人们有时会说,契约论必然认为,个人社会是理想的社会,至少在利益的分配符合某种适当的相互关系标准时是这样。但情况并非如此,井然有序的社会这个概念证明了这一点。我刚才说过,对原始状态的概念还有另一种解释。对好即合理这一概念以及对人的社会性的说明,也需要一种不同的观点。不过,决不能认为人的社会性是无关紧要的。人的社会性不仅仅意味着社会是人类生活之必需,也不仅仅意味着人们通过在某个社团里生活而获得了需要和利益,这些需要和利益促使他们按照他们的体制所允许和赞成的某些具体方式,为相互利益而共同努力。体现人的社会性的,也不是所谓社会生活就是我们发展语言和思维能力以及参加共同的社会和文化活动能力的一个条件这种老生常谈。毫无疑问,甚至我们用来说明我们的计划和情况,以及表示我们的个人要求和目标的那些概念,它们的先决条件常常不但是作为长期传统的集体努力的结果的某种信仰和思想体系,而且是某种社会背景。这些事实当然不是无关紧要的;但如果用这些事实来说明我们的相互关系,那就是对人的社会性作出了无关紧要的解释,因为这些事实对于纯粹从功用出发来看待他们的关系的人是同样适用的。

    可以通过与个人社会这个概念的对比,来充分了解人的社会性。例如,人们实际上都有共同的最终目标,同时,他们都认为他们的共同体制和活动本身都是好的。由于在约定的生活方式中需要伙伴,所以我们彼此都需要把对方当作伙伴,而别人的成就和欢乐对我们自己的善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和弥足称道的东西。这些问题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但仍需作进一步的说明。在说明好即合理这个概念时,我们曾经得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结论,即合理的生活计划一般至少为一个人的某些能力的发展创造了条件。亚里士多德原则也指明了这个方向。然而,人的一个基本特点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去做他可以做的一切;更不必说去做其他任何人所能做的一切了。每个人的潜力大于他能够希望实现的潜力。这些潜力远远达不到一般人的平均能力。因此。每个人都必须选择他希望发展的那些能力和可能有的兴趣;他必须为它们的培养和运用制定计划,并有条不紊地为它们的实现在时间上作出安排。具有类似能力或辅助能力的不同的人,可以携手合作,以实现他们的共同的相得益彰的本性。如果人们确实乐于运用自己的能力,他们就可能会对别人的才艺表示赞赏,尤其是当他们的各自优点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其目标的生活方式中占有得到一致同意的地位时是这样。

    因此,我们可以像洪堡那样说,正是通过以社会成员的需要和潜力为基础的社会联合,每个人才能在别人获得的自然资产的总额中分享到一份。于是,我们就被引向了人类社会的概念,这个社会的成员欣赏彼此由自由体制诱发出来的优点和个性,他们认识到,每个人的善是全部活动的一个成分,而这个活动的整个安排是得到一致赞成的,而且是给所有人带来快乐的。这个社会也可以被设想为在时间上是延续的,因而对社会历史上世世代代的共同贡献也可以作同样的设想。我们的先辈完成了某些事,然后就由我们来接着干;他们的成就影响着我们的努力方向,并为了解我们的目标规定了一个更广泛的基础。说人是历史的人,就是说生活在任何一个时期的人的能力的实现,都利用了长期间许多世代(甚至许多社会)的合作。这也就是说,如果用社会传统来解释,这种合作无论何时都是得到对过去成就的认识的指导的。和人类不同,每一个动物能够去做而且确实去做了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做的事,或做了与它同类的、生活在同一时间的任何其他动物可以或能够去做的事。一般说来,同一类中某一个体已实现的能力所达到的范围,实际上并不小于与它类似的其他个体的潜力。显著的例外是性别的差异。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有对异性的需要,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两性之间的吸引力会成为最明显的例子。但是,这种吸引力所采取的形式可能只是纯粹功用性的,每一方都把对方看作是给自己以快乐或传种接代的工具。除非这种依恋关系融合了爱和友谊的成份,否则它就不会显示出社会联合的特征。

    不过,许多生活方式都具有社会联合的特征,都有为它们所珍视的最终目标和共同活动。科学和艺术提供了俯拾即是的例子。家庭、朋友和其他团体也同样是社会联合。不过,考虑一下比赛这个比较简单的例子,自有其有益之处。这里,我们能够很容易地区分出四种目标:比赛规则所规定的比赛目标,如在大多数赛跑中获胜;选手在比赛中的各种动机,如选手从比赛中寻求兴奋,进行锻炼的欲望,等等,这些方面可能因人而异;比赛所达到的社会目标,这些目标可能是无意识的。是选手不知道的,甚至是社会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这是要由善于思考的观察家去弄清楚的问题;以及最后所有选手的共同目标,即应该搞好比赛的欲望。只有比赛是按照规则公正地进行的,只有比赛各方或多或少是势均力敌的,同时只有所有选手都觉得他们的比赛成绩很好,这种共同的目标才能实现。但是,如果这个目标实现了,每个人就都从上述行动中得到了乐趣和满足。一场精彩的比赛就好比一项集体的成就,它需要所有人的合作。

    但是,社会联合的共同目标显然不仅仅是一种对同一个具体行动的共同欲望。格兰特和李想要占领里士满的欲望是相同的,但这种欲望并不能在他们之间产生共同性。人们一般都需要得到同样的东西,如自由权和机会,住房和食物,但这种需要可能使他们发生争吵。人们的利益是由正义原则决定的,因此,人们是否具有共同的目标,决定于他们的利益使他们倾向于从事的某种活动的更详细的特征。人们大概有一种协商一致的行动安排,在这种安排中,每个人的优点和乐趣对所有人的善都是一种补充。这样,在他们共同执行一项人人都能接受的计划时,每个人就从别人的行动中得到了乐趣。尽管许多比赛都有其竞争的一面,但它们清楚地表明了这种目标:如果要使每个人的热情和乐趣不致低落,进行一场精彩而公正的比赛的普遍欲望一定会有调节作用,而且是有效的。

    对到处艺术和科学的发展以及各种宗教和文化的发展,当然基本上也可以这样来看。人们互相学习和珍视彼此的不同贡献,从而逐步建立起知识和信仰的体系;他们设计出了公认的办事技巧,并详细说明了感觉和表现的类型。在这些情况下,共同的目标是由各自的艺术、科学或宗教传统规定的,因而常常显得奥妙而复杂;了解这种目标常常要经过多年的训练和学习。关键的问题是要有一个共同的最终目标和把普遍承认每一个人的成就也考虑在内的促进这个目标的公认手段。如果这个目标实现了,人人就都从同一件事中得到了满足;这一点以及个人善的互相补充的性质证实了这种共同关系。

    然而,我不打算强调艺术和科学以及高级形态的宗教和文化方面的例子。同在评价相互的优点时抛弃至善原则而承认民主一样,从正义的观点看,这些例子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价值。事实上,用比赛做例子不但有其简明的优点,而且从某些方面看,也更为合适。它有助于表明,首要的问题是有许多不同类型的社会联合,而从政治正义的角度看,我们不应按照价值来排定它们的次序。此外,这些联合的规模是不确定的,从家庭和朋友到大得多的团体,应有尽有。这些联合也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因为人们尽管处于不同的历史时期和不同环境,但仍然能为实现共性而合作。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事实上大多数社会,大概都会包含各种各样的数不清的社会联合。

    在作了这番开场白之后,我们现在就能看出正义原则是同人的社会性联系在一起的。这个基本概念只是说,一个(符合正义即公平观的)井然有序的社会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联合。事实上,它是各种社会联合中的一种社会联合。它表明了这样两个特征:成功地实行正义的体制,是全体社会成员的共同的最终目标,同时这些体制形式本身也被认为是好的。让我们依次考虑一下这两个特征。第一个特征是十分显而易见的。正如比赛的选手都有要进行一场精彩而公正的比赛这个共同的目标一样,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也都有要按照正义原则所许可的方式,为实现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本性而通力合作的共同目标。这种集体意向是每个人都有某种有效的正义感的结果。每个公民希望人人(包括他自己)都能按照大家在某种平等的初始状态中可能一致同意的原则来办事。这种欲望是规定性的,是对道德原则的决定性条件所要求的;如果每个人都去正义地行动,那么所有的人就从上述行动中得到了满足。

    对第二个特征的说明就比较复杂了,然而从上述情况来看还是相当清楚的。我们只需指出,一旦社会联合概念被应用于整个基本结构,就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发现社会的基本体制、正义的宪法和法律秩序的主要部分的固有优点。因此,首先一点是康德的解释使我们能够说:每个人维护正义的行动是符合每个人的善的。人们都有一种表现自己作为自由而平等的道德的主体的本性的欲望,而如果他们按照他们在原始状态中可能承认的原则来办事,他们就能充分地做到这一点。如果所有的人都努力遵守这些原则,而且每个人都成功了,那么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他们作为道德的主体的本性就得到了最充分的实现,同时他们的个人和集体的善也得到了最充分的实现。

    但进一步来看,亚里士多德原则不但适用于人类的任何其他活动,而且也适用于体制形式。这样看来,正义的宪法秩序如果同日常生活中较小的社会联合结合起来,就能为这许多团体提供某种构架,并为所有人的最复杂、最多样的活动作出安排。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每一个人都了解将要指导在许多世代实行的整个安排的基本原则,而所有的人也都有一种要在自己生活计划中遵守这些原则的确定意向。因此,每个人的计划都有一种在其他情况下不可能有的更丰富多采的结构;这个计划通过彼此都能接受的原则与别人的计划相适应。每个人的更带有个人性质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种计划中的计划,这个主导的计划是在社会的公共体制中实现的。但是,这个较大计划并未确定一种主要的目标,如宗教联合的目标或显示文化的最大优点的目标,更不用说是增强国力和发扬国威的目标了,同这些目标相比,所有个人和团体的目标都是次要的。带有规定性的普遍意向不如说就是使宪法秩序去实现正义原则。如果亚里士多德原则是正确的,那么作为一种善,这种集体活动是必须经历的。

    我们已经看到,道德上的优点就是人的优点,也就是人的属性。这些属性是人们可以向自己和相互合理要求的,它们是因为它们自身的缘故而得到赞赏的东西,或是在人们十分喜爱的活动中表现出来的东西(第66-67节)。显然,这些优点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公共生活中也表现了出来。因此,亚里士多德原则的这个附带原则的意思是说,人们赞赏和喜爱彼此的这些属性,因为它们是在确认正义的体制时表现出来的。由此可见,正义的集体活动是人类兴旺发达的最好方式,因为在有利的条件下,人们通过维护这些公共安排来最充分地表现自己的本性,并获得每个人都可能有的最广泛的规定性的优点。与此同时,正义的体制也考虑并促进了团体内部纷繁多样的生活,因为只有在团体里,个人才能实现自己的更具体的目标。因此,正义的普遍实现正是社团的价值所在。

    最后,我应该指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并不取消最一般意义上的分工。当然,这种分工的最坏方面能够克服:任何人都不需要卑躬屈膝地去依赖别人,被迫在窒息人的思想感情的单调乏味的日常工作之间作出抉择。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各种不同的工作,来适当表现他的本性的不同成分。但是,即使工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有意义的,我们也不能摆脱我们对别人的依赖,我们甚至不应希望去摆脱。在一个完全正义的社会里,人们都是以自己的特有方式去寻求自己的善,他们依靠他们的同伴不但去做他们本来可以做但没有做的事,而且还去做他们本来就无法做到的事。以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充分实现自己的能力,至少有些人可以成为人类的完美典范,这种设想自然诱人,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自己只是我们有可能成为的那种人的某些部分,这就是人的社会性的一个特征。我们必须指望别人去实现我们必定置而不用的或完全缺乏的那些优点。社会的集体活动,即那许多团体和管理它们的最大社团的公共生活,使我们的努力持续不断并作出贡献。然而,我们不再仅仅是不完整的部分:我们直接实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一部分,同我们确认其目标的一种更广泛的正义安排结合了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从共同文化中得到的善远远超过了我们的贡献。消除分工不是靠每个人自身变得全面,而是靠所有人在愿意自由参加的社会联合中的一种正义的社会联合内作出自愿的有意义的贡献。

    第80节妒忌问题

    我自始至终假定,原始状态中的人不是由某些心理倾向驱使的(第25节)。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会受妒忌的支配,至少在他和别人之间的区别不是被看作不正义的结果而且又没有超过一定限度时是这样。各方也不受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不同态度的影响,也不受统治或屈从等等诸多倾向的影响。我也曾设想,这些特殊的心理状态同各方对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知识一样,是由无知之幕掩盖起来的。对这些规定的一个说明是:对正义观的选择应该尽可能地不受偶然事件的影响。我们希望,不管个人的偏爱和环境如何,所选定的原则是一律有效的,由于同样的原因,这些原则也不应因这些倾向的不同而变化。

    这些假定是同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联系在一起的,因而大大简化了根据原始状态的观点提出来的论据。各方不受这些倾向中的个人差异的影响,从而避免了在协商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复杂情况。如果对于存在哪种态度构成没有相当明确的知识。一个人也许就无法说明可能会达成什么样的协议。在每种情况下,这种协议都决定于已经提出的特殊假定。除非我们能够根据某种道德观点来证明所假定的一系列特殊心理具有某种特殊的价值,否则所采用的原则就可能是随意性的,而不再是合理条件产生的结果。同时,由于妒忌一般都被看作是应予避免和令人感到害怕的东西,至少在它变得强烈时是这样,所以尽可能使原则的选择不受这种特性的影响似乎是可取的。因此,为了简明起见也为了道德理论起见,我曾假定不存在妒忌,也不存在关于这种特殊心理的知识。

    然而,这些倾向是的确存在的,而且从某个方面来说,还必须加以考虑.例如,我曾把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根据刚才提出的假定展开,而且迄今都得到这个论据的大部分内容的说明;第二部分是问:符合业已采用的正义观的井然有序的社会,是否会实际上产生破坏它认为是正义的安排的某些妒忌感情和心理态度模式。首先,我们当作根本不存在妒忌和特殊心理这个问题来进行推理;然后,在弄清楚了可能会选定哪些原则时,我们再来检查一下,看看这样规定的正义体制是否有可能产生并助长这些倾向,致使这种社会制度行不通并同人类善发生矛盾。如果是这样,那就必须重新考虑对正义观的选择。但是,如果已经产生的这些倾向维护了正义的安排,或者很容易地适应了这些安排的需要,那么这个论据的第一部分就得到了证明。这个两步法的基本好处在于,这些态度的任何特殊构成都不被看作是既定的。我们不过是在按照关于我们世界的一般事实所加的限制,来检查我们的原始假定的合理性,检查我们从这些假定得出的结论。

    我对妒忌问题的讨论,是要说明这些特殊心理是怎样进入正义理论范畴的。虽然每种特殊心理无疑产生了不同的问题,但总的过程可能是基本相同的。首先,我要指出为什么妒忌会成为一个问题,即为什么得到差别原则认可的不平等会大到引起了足以危害社会的炉忌。为了说明这种可能性,区别一下一般的妒忌和特殊的妒忌是有益的。条件最不利的人对处境较好的人的妒忌,通常是一般的妒忌,就是说,他们妒忌受惠较多的人所占有的那些善而不是特殊的物品。例如上层阶级遭人妒忌,是由于他们占有较大的财富和机会;妒忌他们的那些人希望自己也能得到类似的好处。相反,特殊的妒忌则是对抗和竞争所特有的。在追求职位和荣誉或追求他人的爱情中遭到失败的人,容易妒忌他们的对手所取得的成功,并渴望得到他们已经得到的那些东西。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正义原则,尤其是包括公平的机会均等的差别原则,是否会在实际上产生很大破坏性的一般妒忌。

    现在,我再来谈谈似乎与这个问题相适应的妒忌的定义问题。为了确定概念,假定必要的人际比较是按照客观的基本善来作出的,这些善就是自由权和机会,收入和财富,为了简明起见,我一般用它们来规定在应用差别原则时的期望。因此,我们可以把妒忌看作是以敌视态度来看待别人更大的善的倾向,即使别人比我们幸运这一点并不有损于我们的利益。我们妒忌那些地位比我们优越的人(按照前面提到的某种商定的善的指数来估计),因此,我们宁愿使他们得不到更大的利益,即使我们必须有所舍弃也在所不惜。如果别人知道我们的妒忌,他们可能会小心翼翼地注意保护他们的较佳处境,并急于对我们的妒忌使我们易于产生的敌视行动采取预防措施。如果这样来理解,妒忌就是对集体有害的:一个人如果妒忌另一个人,就会准备去做两败俱伤的事,而只求他们之间的差距能够大大缩小。因此,康德——我几乎全部采用了他的定义——在讨论妒忌时,理所当然地把它称为仇恨人类的恶习之一。

    这个定义需要说明。首先,正如康德所说的那样,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公开地把别人的较大的善看作是引起妒忌的根源。例如,我们可能会议论一件婚姻或一个家庭的令人妒忌的和睦和幸福。同样,一个人也可能会对另一个人说,他妒忌他的更大的机会和成就。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是在我将称之为良性妒忌的情况下,无论表达出来与否,都没有任何恶意。例如,我们不希望这件婚姻或这个家庭较少幸福或和睦。我们是在用这些传统的说法来肯定别人拥有的某些事物的价值。我们是在表明,虽然我们并不拥有同等价值的类似的善,但它们实际上是值得去争取的。听到我们说这种话的人,应该把它看作是一种称赞,而不要看作是表明我们敌视态度的一种迹象。好胜性妒忌的情况就多少有些不同了,它使我们努力去得到别人已经有的东西。看到别人的更大的善,会驱使我们以有利于社会的方式去为自己争取类似的东西。因此,这种妒忌本身和我们随意表现的良性妒忌不同,它是一种怨恨,对妒忌对象和妒忌者往往是同样有害的。在某些条件下,如在遭受挫折或感到失败时,好胜性妒忌就可能是这样。

    还有一点是,妒忌不是一种道德感觉。不需要用任何道德原则来解释它。只需说别人的较好地位引起我们的注意就够了。别人的好运使我们感到沮丧,并且不再那么看重我们自己拥有的东西;这种受伤害感和丧失感引起了我们的怨恨和敌意。因此,人们必须小心,千万不要把妒忌和不满混为一谈。不满是一种道德感觉。如果我们由于自己的东西比别人的少而感到不满,这大概是因为我们认为别人处境较好是不正义的体制或他们的不正当行为所造成的。表示不满的人必须准备好说明为什么某些体制是不正义的,别人又是怎样使他们受到损害的。区分妒忌和道德感觉的界限的,是对妒忌的不同的说明方式,是用来考察这一情况的那种观点。

    我们还应该指出的是,非道德感觉与妒忌有关,但不能把它们误认为妒忌。特别是,小心提防和吝于给予可以说是妒忌的对立面。一个处境较好的人可能会希望那些不及他幸运的人保持他们的原有地位。他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的优越地位,而不愿给予他们以更大的利益,因为那样他们就会和他处于同一层次了。如果这种倾向发展到连他不需要的和他自己不能使用的利益也不给他们,那么他就是为恶意所驱使了。这种倾向同妒忌一样是对集体有害的,因为吝于给予和心怀恶意的人宁愿放弃某些东西,也要维持他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至此,我已把妒忌和吝啬当作恶习来对待了。我们已经看到,道德美德包含在具有广泛基础的性格特征之中,作为同伴,人们彼此是可以合理地要求对方具有这些特征的(第66节)。因此,恶习也是具有广泛基础的特性,但它们不是人们所要求的特性,恶意和妒忌就是这方面的明显例子,因为它们对每个人都是有害的。各方当然会选择某些在实现之后不致产生这种倾向的正义观。我们一般都应该避免去做这些倾向促使我们去做的事,并采取必要的措施使我们摆脱这些倾向。然而,有时候,引起妒忌的环境咄咄逼人,因此,考虑到人的实际情况,对任何人都无法合理地要他去克服他的怨恨情绪。用客观的基本善的指数来衡量,一个人的地位可能十分低微,以致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考虑到这种情况,我们也许会对他的丧失感表示同情。实际上,我们可以由于成了妒忌对象而感到不满,因为社会可能会允许这些善的数量上的悬殊,以致在现存的社会条件下,这些差异不可避免地要导致自尊心的丧失。对于感受到这种伤害的人来说,妒忌情绪并不是不合理的;他们发泄了怨恨,可能会使他们感到好受一些。如果在没有理由指望一个人不产生这种感情时,妒忌是对自尊心丧失的一种反应,那么我就可以说,这种妒忌是情有可原的。既然自尊心是主要的基本善,那么我将假定,各方可能不会同意把这种主观上的损失看作是毫不相干的。因此,这里的问题是:符合正义原则的基本结构是否会引起如此大量的情有可原的妒忌,以致不得不重新考虑对这些原则的选择。

    第81节妒忌与平等

    现在,我们随时可以研究一下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产生情有可原的一般妒忌的可能性问题。我只打算讨论这一点,因为我们的问题是,从人们的倾向来看,尤其是从人们不喜欢客观善的数量悬殊这种情况来看,正义原则是否就是一种合理的保证。我姑且假定,易于产生妒忌的主要的心理根源,是由于对我们的自我价值缺乏自信,并伴有一种无能为力感。我们的生活方式毫无趣味,我们感到无力改变它,也无法获得去做我们仍然希望去做的事的手段。相反,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生活计划的价值和自己执行这个计划的能力深信不疑,他就不会产生怨恨,也不会对自己的好运小心翼翼地去保护了。即使他能够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使别人的利益降到同一水准,他也决不会有要去这样做的欲望。这个假定是说,受惠最少的人比较容易妒忌受惠较多的人的较优越的地位,他们越是不能坚定地确立自己的自尊心,他们就越是感到无法改善自己的前景。同样,一个人失败得越惨,由竞争和对抗产生的特殊妒忌就可能越强烈,因为对一个人的自信心的打击是一种更严重的打击,而这方面的损失也许是无可挽回的。然而,我们这里所关心的主要还是一般的妒忌。

    我认为,有三个条件触发了敌对性的妒忌。首先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心理条件:人们对自己的价值和对自己去做任何值得做的事的能力缺乏坚定的信心。其次一个条件(即两个社会条件之一)是,有许多事情会使一个人发觉这种心理条件令人感到痛苦和屈辱。一个人的社会的基本结构和生活方式,会使他与别人之间的差异变得明显。因此,比较不幸的人常常不得不想起他们自己的地位,这有时甚至会使他们对自己和对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估计更低。第三个条件是,比较不幸的人认为,他们的地位较之条件较好的人的有利环境不可能发生任何积极的变化。为了减轻他们的痛苦和自卑的感觉,他们认为。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惜使自己付出某些代价来使处境较好的人也受到损失,当然除非他们准备听天由命和变得麻木不仁。

    不过,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许多方面即使不能防止这些条件的产生,也可使它们有所缓和。关于第一个条件,虽然它是一种心理状态,但社会体制却是一种基本的诱因,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认为,契约正义观比其他政治原则更坚定地赞成一般公民的自尊心。在公共讲坛上,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一个有主权的平等的人应该得到的尊敬,每一个人都拥有在被认为公平的原始状态中可能得到承认的那些基本权利。社会的成员都具有某种共同的正义感,同时公民的友好关系又把他们结合在一起。我已经联系稳定性问题讨论了这些观点(第75-76节)。我们还可以补充说,某些人的较大利益反过来补偿了受惠较少的人的利益;任何人都不能认为,从某种道德观点看,得到较大份额的人更理有应得。按美德来分配幸福作为一种分配原则被否定了(第48节)。同样,至善原则也遭到了否定:不管个人和团体具有什么优点,他们对社会资源的权利要求始终是由相互正义原则来裁定的(第50节)。由于这种种原因,较不幸的人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公认的普遍原则使他们的自信有了保证。他们对自己同别人之间的绝对或相对差异,应比对其他政治形态的差异更容易接受。

    至于第二个条件,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所容许的绝对或相对差异,大概都小于经常发生的那些普遍差异。虽然从理论上说,差别原则允许无限大的不平等,来交换受惠较少的人的少量利益,但考虑到必要的背景体制,收入和财富实际上不应过分分散(第26节)。此外,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团体是多种多样的,每一个团体都有它自己的稳定的内部生活,这就势必使人们前景的差异变得不太明显,或至少不是令人痛苦地那样明显。我们往往会把我们的境遇与同一个团体或类似团体中的、或我们认为与我们的愿望有关的地位中的其他人的境遇相比。社会中的各种各样的团体往往会把社会分割成许多不可比的集团,而这些集团之间的差异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没有使处境较差的那些人的生活变得不稳定起来。由于在公民相互交往(至少他们必须在公众生活中相互交往)中平等正义的原则得到了承认,财富和境遇的这种差异也就比较容易被忽视。此外,在日常生活中,由于自然责任得到了遵守,条件较有利的人不会夸耀自己的较高地位,以有意贬低地位较低的人的条件。归根到底,如果容易产生妒忌的条件消除了,产生与妒忌相反的提防心理、吝啬态度和怨恨情绪的条件大概也会消除。如果社会上较不幸的那一部分人不会产生妒忌,较幸运的人也就不会产生对妒忌的逆反心理了。综上所述,一个井然有序的制度的这些特征,减少了使受惠较少者可能会感到他们的地位贫贱和卑微的机会。即使他们有产生妒忌的某种倾向,这种倾向也决不会被有力地唤起。

    最后,从最后一个条件来看,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似乎也同其他任何社会一样,似乎为防止触发敌对性的妒忌提供了积极的出路。无论如何,一般的妒忌问题不会迫使我们去重新考虑对正义原则的选择。至于特殊的妒忌,在一定程度上它是人类生活所特有的;由于它和对抗联系在一起,它在任何社会都可能存在。对政治正义来说,更具体的问题是:由于追求官职和地位而引起的仇恨和小心提防的普遍程度如何,以及这个问题是否会改变体制的正义性。没有对立法阶段的现有社会形态的更详尽的知识,这个问题是难以解决的。但是,似乎没有理由认为,特殊的妒忌在一个由正义即公平观而不是由任何其他正义观指导的社会里会危害更大。

    由此可知,正义原则不可能引起足以造成麻烦的情有可原的一般妒忌(也不可能引起特殊妒忌)。从这个检验标准看,这种正义观又一次似乎是相对稳定的。现在,我想简单地研究一下妒忌与平等之间的可能关系,把平等看作是由讨论中的正义理论详细说明的各个方面来规定的。虽然平等有许多形式,而平等主义也有程度的不同,但是,即使允许有某些重大的差异,也仍然有一些正义观被公认是平等主义的。我认为,正义的两个原则就是属于这个方面的原则。

    许多保守的作家一直认为,现代社会运动中的平等倾向就是妒忌的表现。于是,他们就竭力贬损这种倾向,把它看作是对集体有害的冲动。然而,在这种论点能够得到认真考虑之前,首先必须证明遭到反对的平等形式的确是不正义的,它最终必然会使包括条件较不利的人在内的每个人的处境更糟。但是,按照正义的两个原则的规定来坚决主张平等,并不是表示妒忌。这些原则的内容和对妒忌的描述表明了这一点。从原始状态中各方的本性来看,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正义观是在假定任何人都不会为仇恨和恶意所驱使的条件下得到选择的(第25节)。因此,得到这两个原则支持的对平等的要求,不是由这些感情产生的。确认这些原则的人的主张有时也可能表示不满,但我们知道,这是另一回事。

    要指出正义原则多少是以妒忌为基础的,那就必须证明原始状态的一个或多个条件是由这种倾向产生的。既然稳定性问题没有迫使我们去重新考虑业已作出的选择,那就必须按照这个理论的第一部分来论证妒忌的影响。但是,关于原始状态的每一个规定,都有不提妒忌的理由。例如,人们援引道德原则的作用,把它们看作是安排各种要求的适当而普遍的方法(第23节)。当然,也可能有不是由妒忌产生的平等形式。严格的平等主义是坚决主张平等分配所有基本善的理论,可想而知,这种平等主义就是从这种倾向产生的。这就是说,只有在假定各方都是相当妒忌时,这种平等观才有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采纳。这种可能性丝毫不影响正义的两个原则。这两个原则所规定的不同的平等观是在假定不存在妒忌的情况下得到承认的。

    可以从几个例子来了解区分妒忌和道德感觉的重要性。首先假定,在贫穷的农民社会里,妒忌被认为是无所不在的。其所以如此,可以认为是由于人们普遍相信社会的总财富或多或少是固定不变的,这样,一个人的所得就是另一个人的所失。可以说,这种社会制度被看作是一种天然地一成不变的一方得利引起另一方损失的游戏。不过,如果这种看法是普遍的,同时现有善的数量一般又被认为是已定的,那么,实际上就可以假定某种严格的利益对立是存在的。在这种情况下,认为正义需要平等的分配可能是正确的。社会财富不是被看作互利合作的结果,因此,不平等的利益分配就没有任何合理的基础。所谓的妒忌事实上也许就是可能被证明是正当或不正当的不满。

    弗洛伊德对正义感的起源的臆测,也具有同样的缺点。他说,这种感情是妒忌和小心提防的产物。由于社会集团中的某些成员小心翼翼地努力保护自己的利益,受惠较少的人就会为妒忌所驱使,想要把他们的利益夺走。结果,每个人都认识到,如果他们保持彼此的敌视态度,就不能不造成对自己的损害。于是,作为一种妥协,他们就决定要求平等待遇。正义感就是一种反应-形成方式:原来的小心提防和妒忌变成了一种社会感情,这就是坚决主张人人平等的正义感。弗洛伊德认为,在托儿所和其他许多社会环境中可以找到这种过程的例证。然而,他的说明之所以似乎有理,是因为它假定这种原始态度得到了正确的描述。他所描述的这些例证的基本特征只要稍加改变,就可以和原始状态的特征相符。人们具有对立的利益,并极力促使他们自己的关于善的观念的实现,这一点同他们受到妒忌和小心提防的驱使根本不是一回事。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种对立产生了正义的环境。因此,如果儿童争先恐后地要得到他们的父母的关怀和爱护(对于这一点,可以说他们的要求都是正当而平等的),那就不能断言他们的正义感是由小心提防和妒忌产生的。当然,儿童常常是妒忌的和小心提防的;毫无疑问,他们的道德观念非常原始,他们还不能明辨是非。但是,撇开这些困难不谈,我们也同样可以说,他们的社会感情来自不满,来自他们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感觉。同样,人们也可以对保守的作家们说,纯粹是出于吝啬,境遇较好的人才拒绝考虑条件不利的人希望得到更大平等的要求。但是,这种论点也需要仔细论证。不首先对个人真心诚意遵守的正义观以及他们对社会情况的了解进行考察,以弄清楚这些要求在多大程度上是以这些动机为基础的,那么,这些指责和反驳都是不可信的。

    这些看法决不是想要否认诉诸正义常常是妒忌的伪装这个事实。所谓不满,事实上也许就是怨恨。但要使这种感情合理化,却涉及另一个问题。除了证明一个人的正义观本身不是以妒忌为基础的,我们还必须确定,在他的解释中所提到的那些正义原则是否得到了真心诚意的遵守,就像他把这些原则应用于与他无关的、甚至为了使这些原则得到遵守他宁愿蒙受某种损失的其他情况时所表明的那样。弗洛伊德想要肯定的,不只是妒忌常常冒充不满这种老生常谈。他想要说的是,激发正义感的能力借助于妒忌和小心提防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就不可能有给予正义的欲望(即使有,也会少得多)。除了由这些感情和类似感情产生的吸引力,正义观对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错误地把妒忌和不满混为一谈,就支持了这种主张。

    遗憾的是,关于其他特殊心理问题,只能置而不论了。总之,对它们基本上应和对妒忌一样来处理。一个人要努力估计正义的体制可能会产生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以及统治和屈从等等的态度构成,然后再估计这些态度是否会使这些体制不起作用或没有效率。我们还必须问一问:从原始状态中的那些人的观点来看,不管最终我们的特殊倾向如何,所选定的正义观是否可以接受,或至少可以容忍。最好的选择办法是,只要所有这些不同的倾向有可能得到正义的基本结构的鼓励,那就应该承认它们的地位。在人和相反的倾向之间,可以说存在着某种分工。当然,有些这样的态度可能会像某些训练有素的能力一样得到鼓励,例如,愿意冒险和敢于承担罕见风险的意愿,就可能会得到鼓励。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问题就和对自然资产的报酬完全一致,因而也就是属于分配份额的讨论范围(第47节)。社会制度决不能做的,显然就是鼓励那些必然会产生压制和阻碍的倾向和愿望。只要社会所诱发的特殊心理模式维护了社会安排,或者可以由社会安排来予以合理的调节,那就没有必要来重新考虑对正义观的选择。我认为(虽然我还没有证明),正义即公平原则是符合这个检验标准的。

    第九章 正义的善-2

    第82节主张自由权优先的理由

    我在提出正义原则时,通常都把它们按照词汇序列来安排,使第一个原则优先于第二个原则。对于这种优先次序的意义,我业已作出了说明,并使它体现在优先规则中了(第39节,第46节)。我把这些按照序列安排的原则称为不同于普遍正义观的特殊正义观(第11节,第26节)。但我还必须把这样安排的各种理由联系起来,虽然我已提到它在理论上的方便,而且,我也努力表明它的结论同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是十分吻合的。此外,关于第一个原则的讨论,说明了为什么原始状态中的人要把他们对平等的自由的关心放在头等重要的地位。既然正义理论的各个组成部分已经提出来了,现在可以来考虑一下主张这种优先的一般论据了。

    我在前面曾经提到主张自由权优先的直觉概念(第26节)。我的假定是,如果原始状态中的人认为他们的基本自由权能够有效地得到行使,他们就不会用某种较小的自由权去换取他们的经济福利的改善,至少在财富达到一定水平时他们不会这样去做。只有在社会条件使这些权利不能有效地确立时,一个人才会承认对这些权利的限制。只有在有必要提高文化质量,以便在适当的时候使所有的人都能享有平等的自由的情况下,否定平等自由权的做法才可以接受。按词汇序列来安排这两个原则,是在相当有利的条件下始终得到奉行的普遍正义观的一种长期倾向。最后,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历史会出现一个时期,这一时期之后,这两个原则的特殊形式将会盛行不衰。那时大概就会证明,从原始状态中各方的观点来看,这种排列是合理的。好即合理观和道德心理学原则显然部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自由权优先的根据大致如下:随着文明条件的改善,我们更大的经济和社会利益的边际意义,和对自由权的关心相比逐渐减少,因为随着有利于实行平等的自由的条件得到更全面的实现,对自由权的关心就变得更加强烈。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为了得到较大的物质财富和较惬意的职位而接受较小的自由权,这种做法超过一定限度就变得不合理了,而且永远是不合理的。让我们指出为什么会这样。首先,随着普遍福利水平的提高(这个水平是由受惠较少者可望得到的基本善的指数来表示的),仍然要进一步提高来予以满足的,只是一些不那么紧急的需要,至少在人们的需要主要不是由体制和社会形态产生的情况下是这样。与此同时,实行平等自由权的障碍也减少了,坚持追求我们精神和文化兴趣的权利的精神日益突出。个人和集团为平等自由权的目标和优点所吸引,他们以符合平等自由权的社会联合的方式,力求在各种利益社团中实现这些目标和优点。因此,保证这些社团的自由的内部生活就越来越重要了。此外,人们也开始或者通过自己直接参与团体的事务,或者间接通过在文化和社会地位方面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代表,来取得对管理他们团体的法律规章的控制。

    当然,即使自由权优先是有效的,也并非所有的物质需要都能得到满足。相反,较之使原始状态中的人合理地同意接受不甚平等的自由以满足这些需要,物质欲望并不那么十分重要。对善的说明使各方能够提出他们的不同利益的结构层次,并注意到在他们的合理的生活计划中哪些目标应是规定性的。在个人的基本需要能够得到满足之前,是无法事先断然决定他们对自由权的关心的相对紧迫性的。这种紧迫性决定于从制宪和立法阶段来看的受惠最少者的要求。但在有利的情况下,对决定我们生活计划的主要关心最后将取得优先的地位。这方面的一个原因,我已联系良心自由权和思想自由问题讨论过了。其次一个原因是自尊这种基本善的重要地位和人们在与别人的自由的社会联合中表达自己本性的欲望。例如,对自由权的欲望是各方必须假定他们迟早会共有的带规定性的主要关心。无知之幕使他们不得不撇开他们生活计划的细节,从而导致了这个结论。于是,就有了这两个原则的序列。

    不过,即使对经济利益绝对增长的欲望降低了,人们对自己在财富分配中的相对地位的关心也会继续存在。事实上,如果我们假定每个人都希望得到较大比例的分配份额,结果也还是要求物质丰富的欲望可能会变得日益强烈起来。由于每个人都争取实现无法靠集体来实现的目标,社会可能越来越专注于提高生产率和经济效益,这是可想而知的。这些目标可能变得十分突出,以致损害自由权的优先地位。有些人正是根据这个原理反对平等的倾向,他们认为,这种倾向可能会使个人念念不忘自己对社会财富的相对的分配份额。尽管事实上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极可能存在一种要求更大平等的倾向,但这个社会的成员对他们的相对地位本身很少会感到兴趣。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他们不大会受到妒忌和小心提防心理的影响,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根据自己生活计划的判断,去做他们认为是最合适的事,而不会由于看到别人更大的赏心乐事而感到沮丧。因此,促使他们为了更大的绝对或相对经济福利而减少自己的自由权这种强烈的心理倾向是不存在的。要求在物质财富分配中得到更高的相对地位的欲望,应该是相当微弱的,不致使自由权优先受到影响。

    当然,这并不就是说,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每个人对地位问题都是满不在乎的。对或许算作主要基本善的自尊的说明,已经着重指出了我们认为别人如何评价我们的巨大意义。但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满足对地位的需要,不但要靠对正义体制的普遍承认,也要靠平等自由权所许可的许多自由的利益社团的丰富多样的内部生活。因此,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自尊的基础不是一个人的收入的多寡,而是得到普遍确认的对基本权利和自由权的分配。由于这种分配是平等的,人们在更广阔的社会里一起处理共同事务时就全都具有某种类似的巩固地位。除了宪法对平等的规定外,没有人会去寻求进一步的政治手段来确保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没有人会愿意接受某种不充分的平等自由权。一则这样做可能会使他们处于不利地位,而且从某种战略观点看,也会削弱他们的政治地位。再则这样做还可能产生使他们的由社会基本结构规定的低下的地位得到普遍确认的效果。在试图参与政治和经济生活以及同具有较大自由权的人进行交往时,都会感到这种在公共讲坛上的从属地位。这种地位的确会使人感到屈辱并破坏了人的自尊。同样,如果默认某种不充分的平等自由权,那就可能在两方面都受到损失。随着社会变得更加正义,就尤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因为平等权利和互相尊重的普遍态度,在维持政治平衡和保证公民的自我价值方面,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因此,虽然社会各个部分之间,即我们可以认为是不可比的集团之间的社会和经济差异,不大可能产生仇恨,但由于政治和公民不平等以及文化和种族歧视而引起的苦难,却可能是不易被接受的。如果是平等的公民地位满足了对地位的需要,那么平等自由权的优先就变得更加必要了。有一种正义观力求消除作为人们自信心的支柱的相对的经济和社会有利条件的影响,在选择了这种正义观之后,坚定地维护自由权的优先地位,就是至关重要的了。因此,同样是由于这个原因,各方终于接受了这两个原则的序列安排。

    因此,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自尊由于普遍确认所有人的平等公民地位而得到了保障;物质财富的分配则任其按照纯粹程序正义自行解决。当然,这样做要假设必要的背景体制,这种体制要能缩小不平等的范围,从而使情有可原的妒忌不能产生。不过,这种处理地位问题的方法具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征,这些特征可以表述如下。可以相反地假定,别人如何评价一个人,决定于这个人在收入和财富的分配中的相对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具有较高的地位,意味着比社会上大多数人拥有更多的物质财富。因此,不是每个人都能具有最高地位的,而提高一个人的地位,就是降低了另一个人的地位。增强自尊条件的社会合作是不可能存在的。所谓地位财富是固定的,一个人之所得就是另一个人之所失。这种情况显然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人们在追求自尊的过程中彼此发生了纷争。鉴于这种基本善的突出地位,原始状态中的各方肯定不希望发现他们是如此互相对立的。首先,这可能会使社会联合的善即使不是不可能实现,也是难以实现。此外,我在讨论妒忌问题时曾经提到,如果提供某种善的手段的确是固定的,而且又不能通过合作来扩大,那么,在其他情况相同时,正义似乎是要求平等的分配。但是,从承认某些不平等可能会改善每个人的境遇这种观点来看,平等分配所有的基本善是不合理的。因此,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对能使之真正平等的基本自由权进行分配,为所有人规定同等的地位,从而尽可能地维护自尊这个基本善。同时,把经常所理解的分配正义,即在物质财富相对分配中的正义,降低到一种从属地位。这样,我们就有了另一个理由按照正义原则的指示把社会秩序分解为两个部分。虽然这些原则允许用不平等来换取对所有人都有利的贡献,但自由权优先必然会产生建立在尊重这种社会基础上的平等。

    很有可能这个概念无法得到全面的实现人们的自我价值意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于他们在体制中的地位和他们的收入份额。然而,如果对社会妒忌和小心提防的说明是正确的,那么,只要有适当的背景安排,这些倾向就不会过分,至少在自由权的优先地位得到有效维护的情况下不会过分。但从理论上说,在必要时我们可以把自尊包括到基本善中去,而基本善的指数规定了期望。这样,在应用差别原则时,这个指数就可以把情有可原的妒忌所产生的后果也考虑在内(第80节);条件较不利者的期望越低,这种后果就越严重。是否要对自尊作出某种调整,这个问题最好是按照立法阶段的观点来决定,因此时各方对社会情况有了更多的知识,同时关于政治决定的原则也可以适用。无可否认,这个问题是一个讨厌的复杂问题。既然简明本身对某种普遍的正义观来说是可取的,那么就应该尽可能地防止出现诱发情有可原的妒忌的条件。我提出这一点并不是为了去解决它,而只是为了指出,在必要时可以把条件较不利的人的期望理解为也包括自尊这个基本善。

    不过,关于对自由权优先的这个说明,有人可能会提出异议说,社会还有别的方法来确认自尊和对付妒忌及其他破坏性的倾向。例如,在封建制度或种姓制度中,每个人都被认为有其自然不易的规定地位。大概只能拿他和他同一个等级的人去比较,这些等级事实上成了许多不受人类控制而确立的、并得到宗教和神学的认可的非比较集团。即使人们有时会对自己的地位产生怀疑,他们也只能甘心接受这种地位;既然所有的人都可能认为他们的天职已定,每一个人就被看作是命运相同的,并且在上帝眼中是同样高贵的。这种社会观在思想上消除了产生社会正义问题的根由,从而解决了社会正义问题。基本结构据说业已确定,不是人所能改变的。按照这种观点,如果认为社会秩序应该与作为平等的人可能赞同的原则相称,那就是误解了人在世界上的地位。

    与这种看法相反,我始终假定,各方在选择正义观时,是以关于社会一般事实的知识为指导的。因此,他们认为,体制不是固定的,而是始终变化的,是随自然环境以及社会集团的活动和冲突而改变的,这是不成问题的。对人的本性的限制得到了承认,但人们并非无力改变自己的社会安排。这种假定同样是正义理论的基础的一部分。由此可见,处理妒忌和其他异常倾向的某些办法,是与井然有序的社会紧密相关的。例如,这个社会不能依靠传播虚假的或毫无根据的信仰来制止这些倾向。我们的问题是:如果要使社会符合具有真正的普遍信仰的有理性的人可能在原始状态中承认的原则,应该怎样来对社会作出安排?公开性条件要求各方假定,作为社会的成员,他们也将会知道社会的一般事实。这种逐步走向原始协议的推理,理应能够得到普遍的理解。当然,在提出什么是必要的原则时,我们必须依靠得到常识承认的通行知识和现有的科学的共识。但要做到这一点,并没有其他合理的办法。我们只有承认,既定的信仰改变了,似乎可以合理地予以选择的正义原则也可能会随之而改变。例如,如果对确认等级制社会的固定不变的自然秩序的信仰被抛弃了(这里假定这种信仰是不正确的),就会产生一种朝着序列中的这两个正义原则前进的倾向。对平等自由权的有效保护越来越成为头等重要的大事。

    第83节幸福与主要目标

    为了能够对正义的善这个问题进行研究,我要讨论一下正义体制是怎样决定我们对合理计划的选择,以及怎样体现我们的善的规定成分的。我们将以一种间接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问题,在这一节里再一次谈谈幸福这个概念,并指出为什么人们总想把它看作是由主要目标决定的。自然,这样做将会导致享乐主义问题和自我的统一问题。这些问题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这到时自会清楚。

    我在前面说过,在某些条件下,如果一个人正在(或多或少)顺利地执行在(或多或少)有利条件下制定的一项合理的生活计划,那么他就是幸福的,他对自己的目的能够得到实现这一点就会有相当的信心(第63节)。因此,如果我们的合理计划进展顺利,我们的比较重大的目标正在得到实现,那么,我们就是幸福的,我们就有理由确信我们的好运将会继续下去。幸福的实现决定于环境和运气,因此,这就需要对有利条件加以解释。虽然我不打算详细地讨论幸福的概念,但我们应该考虑一下另外几个问题,以便说明它与享乐主义问题的关系。

    首先,幸福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对一个人力图实现的一项合理计划(关于活动和目标的预定计划)的顺利执行,另一方面是他的心理状态,即他有充分根据认为他的成功将会支持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心。幸福就是在行动上取得某种成就和对行动结果的某种合理的自信。幸福的这个定义是客观的;计划应和我们的生活条件相适应,同时我们的信心也必须以合理的信仰为基础。另一方面,对幸福也可以从主观上作如下的规定:如果一个人相信他和以前一样正在(或多或少地)顺利执行一项合理的计划等等,同时又如果即使他搞错了或误会了,但由于偶然和巧合,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使他抛弃他的错误看法,那么他就是幸福的。正是由于侥幸,他才能继续做他的黄粱美梦。因此,应该予以选择的定义,就是最符合正义理论并和我们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相一致的定义。正如我在前面(第82节)所指出的那样,这里只要说这样一点就够了:我们曾假定,原始状态中的各方具有正确的信仰。他们根据关于人及其社会地位的一般事实而接受了某种正义观。因此,似乎可以很自然地假定,他们在制定自己的生活计划时都是同样清醒的。当然,严格说来,这丝毫算不上是什么论据。最后,人们还得把这种客观的定义作为道德理论的一部分来评价。

    采用这个定义并记住前面(第63-65节)所作的关于合理计划的说明,我们就能够对有时被认为是幸福所具有的特点作出解释。例如,幸福是自持的,就是说,它完全是由于它自身的缘故而得到选择。当然,一个合理的计划可以包括许多(至少几个)最终目标,而对任何这样的目标的追求,也可能一部分是由于它还补充和促进了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其他目标。为其自身的缘故而被追求的目标之间的互相支持,是合理计划的一个重要特征,因此,通常对这些目标的追求又不是完全为了它们自己。尽管如此,为了计划本身,执行整个计划和对这一计划的执行抱有持久的信心,仍然是我们希望去做的事,也是我们希望有的东西。在制定计划时,所有的考虑,包括对正当和正义的考虑(这里利用了关于善的全面理论),都已作了全面的说明。所以说,这整个活动是自持的。

    幸福也是自给自足的:如果一个合理计划是充满自信地实现的,那么它就表明某种生活选择是完全值得的,此外无须要求任何别的东西。如果环境特别有利,计划的执行也特别顺利,那么一个人的幸福就是圆满的。按照这个人们力图采用的普遍观念,凡是重要的东西一个不少,明显比它好的办法也是不可能有了。因此,即使可以经常地把有助于我们的生活方式的物质财富设想得更为丰富,即使可以经常地选择一种不同的目标模式,计划本身的真正实现也许会像乐曲、绘画和诗歌通常那样具有某种完整性,虽然这种完整性由于环境和人的失误而遭到破坏,但从整体来看,它仍然是显而易见的。于是,有些人就成了人类成就的典范和学习的榜样,在如何生活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生活和任何哲学学说一样富于教益。

    因此,如果一个人正在顺利地执行某个合理计划,而且又有理由确信他的努力最终会有成果,那么在这期间他就是幸福的。也可以说,他正在向条件非常有利、生活非常美满的好福气靠近。然而,这并不是说,一个人在推进某个合理计划就是在追求幸福,至少在通常的意义上还不能这样说。首先,幸福不是我们所追求的许多目标中的一个目标,而是整个计划本身的实现。但我还曾首先假定,合理的计划符合对正当和正义的限制(由关于善的全面理论所规定)。说一个人寻求幸福,似乎并不意味着他准备要么违反这些限制,要么确认这些限制。因此,应该明确表示接受这些限制。其次,对幸福的追求常常暗示了对某些目标的追求,如对生活、自由权和一个人的自身福利的追求。因此,对正义事业作出无私奉献的人,毕生致力于促进别人福利的人,通常并不被看作是在追求幸福。对于圣徒和英雄,对于生活计划相当明显地属于分外之事的那些人,这种说法可能会引起误解。他们并不具有这一类目标,无可否认,这些目标并不是轮廓分明的。但是,即使是圣徒和英雄以及打算接受对正当和正义的限制的那些人,只要他们的计划实现了,他们事实上就是幸福的。虽然他们并不努力去争取幸福,但由于促进了正义的要求和别人的福利,或由于实现了他们为之吸引的那些美德,他们仍然可能是幸福的。

    不过,一般地说,怎样才能合理地去选择计划呢?一个人在面临这种决定时,可以遵循什么样的程序呢?现在,我要来谈谈这个问题。我在前面说过,一个合理的计划是可以以审慎的合理,从全都符合合理选择原则并经得起严格推敲的一类计划中选择出来的一个计划。然而,我们最后还是到达了一个时刻,此时我们不得不在没有原则的进一步指导的情况下来决定我们最喜欢的是什么计划(第64节)。不过,还有一种审慎的手段我还不曾提到,这种手段就是分析我们的目标。这就是说,我们可以为我们向往的目标去努力找到一种更详细、更富有启发性的说明,以期这些计算原则到时将会解决这个问题。因此,对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的某种更全面、更深刻的说明,也许会揭示某种兼容的计划毕竟是存在的。

    让我们再次考虑一下度假计划这个例子(第63节)。当我们问自己为什么我们希望到两个不同的地方去,我们就常常会发现,这里有着某些更一般的目标,而到某个地方比到另一个地方更能够实现所有这些目标。例如,我们可能希望研究某些艺术风格,而进一步的思考可能会告诉我们某个计划在所有这些方向都是比较好的或是同样好的。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能会发现,我们去巴黎的欲望比我们去罗马的欲望更为强烈。然而,某种更细致的说明常常不起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我们既想看看基督教最著名的教堂,又想看看最著名的博物馆,我们就可能无所适从了。对这些欲望也可作进一步的分析。大多数欲望的表达方式都不表明对我们的真正需要是否存在一种更具启发性的描述。但我们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事实上也就是必须考虑到这方面的概率,这样,我们早晚将会达到我们必须以审慎的合理来选择的不能比较的一些目标。我们在努力使这些目标互相配合时,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它们进行平衡、调整和改造。我们可以把合理选择原则作为指导方针,并尽可能地以最明晰的形式提出我们的欲望,来缩小纯属优先选择的范围,但我们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选择。

    一个人可以有许多目标,但要在这些目标发生冲突时来对它们作出取舍,却没有现存的比较标准。因此,从这一点来看,决定的不明确性就似乎产生了。在实际考虑中有许多停止点,以及我们为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本身而去作出说明的许多方面。因此,这就容易理解,为什么要有一个可以合理企求的主要目标(不同于兼容目标)这种主张是十分有吸引力的了。因为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使其他所有目标都处于从属地位的目标,那么,所有的欲望(只要它们都是合理的)大概就都可以分析,从而表明这些计算原则都是适用的。作出某种合理选择的程序以及这种选择观就可能变得十分清楚:审慎的考虑可能始终涉及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对所有次要目的的安排都是使它们成为达到一个主要目的的手段。这许多有限的连锁推理最后殊途同归。因此,从原则上说,合理的决定始终是可能的,因为剩下来的不过是计算方面的困难和缺乏知识罢了。

    不过,至关重要的是要了解主张主要目的的理论家所需要的东西,即决定者本人为了作出合理决定能够始终遵循的选择方法。因此,要有三个必要条件:审慎考虑的概念必须明确规定(1)一个第一人称方法,(2)这种方法一般都可适用,和(3)保证使这种方法产生最佳结果(至少在知识条件有利和具有计算能力的情况下是如此)。我们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满足这些条件。随机策略提出了一种普遍的方法,但这种策略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可能是合理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应用的都是从我们的文化中获得的并在我们个人的经历中得到修正的经过审慎考虑的计划。但这还不能保证这些思考方式是合理的。也许,它们只能符合各种最低标准,这些标准使我们能够勉强对付,但始终远远不能满足我们可能尽力而为时的要求。因此,如果我们要寻找一种普遍的方法来平衡我们的相互冲突的目标,以便挑出或至少在思想上认定最佳的行动方针,主要目标这个概念似乎提供了一种简单和自然的答案。

    因此,让我们考虑一下这种主要目标可能是什么样的目标。它不可能就是幸福本身,因为幸福状态是通过执行已经独立制定出来的合理生活计划来实现的。我们最多只能说,幸福是一种兼容的目标,就是说,虽然计划的实现使一个人感到幸福,但这个计划本身却包容了并且安排了多重目标,不管它们是些什么样的目标。另一方面,如果把主要目标看作是个人的或社会的目标,如行使政治权力,或获得社会的赞誉,或最大限度地增加一个人的物质财富,那是最说不通的。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只为这些目标中的一个目标所吸引,于是就不顾其他而一味追求这个目标,那是同我们的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背道而驰的,而且事实上是不近人情的。主要目标至少在序列上优先于所有其他目标,因此,力求促进这个目标,常常得到绝对的优先考虑。例如,洛约拉认为,主要的目标就是敬事上帝,并以此来拯救我们的灵魂。他一贯认为,促进神的旨意是衡量次要目标的唯一标准。仅仅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才喜欢健康而不喜欢疾病,喜欢富有而不喜欢贫穷,喜欢荣誉而不喜欢耻辱,喜欢长寿而不喜欢短命,人们还可以补充说,喜欢友谊和爱而不喜欢仇恨和敌意。他说,对所有诸如此类的感情,我们都必须毫无差别地对待,因为一旦这些感情使我们不能像天平上的刻度那样均齐划一,随时准备走上我们认为最能体现上帝的光荣的道路,它们就会变得没有节制起来。

    应当指出,这种无差别原则同我们享受小小的乐趣以及使我们自己能够去游玩和娱乐一番是不矛盾的。因为这些活动使精神得到放松和休息,从而使我们能够更好地去促进更重要的目标。因此,虽然阿奎那认为,对上帝的憧憬是人类的全部知识和努力的最后目标,但他也承认游玩和娱乐在我们生活中的地位。尽管如此,只有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目标因此而得到促进,或至少不受到妨碍时,这些享乐才是可以允许的。我们对事情的安排,应使我们的嬉游笑闹,我们的爱心和友谊,不致妨碍我们最终目标的最充分的实现。

    主要目标观点的这种极端性质,常常由于拟议中的目标的模糊不清而被掩盖了起来。例如,如果把上帝看作是(他无疑必定是)一种道德存在,那么,敬事上帝高于一切这个目标并没有得到详细的说明,就是说,上帝的旨意并没有被显示清楚,也没有从自然理性中明确显示出来。在这些范围内,关于道德的神学理论也碰到了如何平衡原则和确定优先这些使其他观念同样受到困扰的问题。由于这里通常存在有争议的问题,由宗教伦理阐述的解决办法反而变得显而易见了。当然,如果把主要目标明确规定为实现某种客观目标,如获得政治权力或物质财富,那么作为这种目标的基础的狂热和残暴就变得—目了然了。人类的善是各不相同的,因为自我的目标就是各不相同的。虽然使我们的所有目标从属于一个目标,严格说来并不违反合理选择原则(无论如何并不违反那些计算原则),但那样做仍然会使我觉得是不合理性的,或者更可能是疯狂的。自我的形象被损坏了,由于次序的缘故,自我转而为它的一个目标服务了。

    第84节作为一种选择方法的享乐主义

    对于享乐主义,历来都从两个方面来解释:或者是主张唯一的固有的善就是快感,或者是一种心理学命题,即个人极力争取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快乐。然而,我打算从第三个方面来理解享乐主义,即把它看作是努力实现经过审慎考虑的主要目的观。它试图表明合理的选择何以始终是可能的,至少在原则上是可能的。即使无法做到这一点,但由于它有助于说明功利主义与契约论之间的差异,我也要对它略加研究。

    我以为,享乐主义者的推理如下:首先,他认为,如果人类的生活是由理性指导的,那就必定存在某种主要的目标。要权衡我们的各种对立的目标,除了把它们看作是达到某种更高目标的手段,更无其他合理办法。其次,他把快乐狭隘地理解为快感。作为感受和知觉的一种属性,快乐被认为是迟早会起到主要目标的作用的唯一可能的东西,因此它本身也就是唯一美好的东西。由此看来,直截了当地提出只有快乐才是好的,并不是由于认为它是一种基本原则,也不是由于认为它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相反,只是由于某种排除过程,才有了快乐就是主要目标这种提法。假定合理选择是可能的,那么这种目标也必定存在。同时,这种目标不可能是幸福或任何客观目标。一方面为了避免走迂回曲折的道路,另一方面为了防止残暴狂热的行动,享乐主义者于是转向内省。他发觉,最终目标就是可以通过内省来认知的知觉或感受的某种明确属性。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假定,快乐可以被直接规定为就是知觉和感受通常都有的那种属性,而在其他条件相等时,我们对这些知觉和感受都持有一种赞赏的态度,并希望予以延长。因此,为了举例,也可以说快乐就是嗅玫瑰花、吃巧克力、爱得到了回报等等感受共同具有的那种属性,推而广之,也就是与痛苦截然相反的属性。

    因此,享乐主义者认为,一个有理性的人完全知道如何来确定自己的善:他会弄清楚在可以供他选择的所有计划中,哪种计划有可能实现快乐对痛苦的最大差额。这个计划规定了他的合理选择,即规定了安排他的互相竞争的目标的最佳方式。这时,计算原则只起了无足轻重的作用,因为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同质的,因而作为实现快乐这一目标的手段,它们都是可比的。当然,某些不确定因素和缺乏知识也会使这种估计受到影响,从而通常只能作出最粗浅的估计。然而,对享乐主义来说,这不是一种实际困难:重要的是,最大限度的快乐产生了一种明确的关于善的概念。现在据说我们认出了这唯一的东西,对这个东西的追求,使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合理的形式。主要是由于这些原因,西奇威克才认为快乐必定是能够指导审慎思考的唯一合理的目标。

    重要的是要注意两个问题。首先,把快乐看作是感受和知觉的一种特有属性,也就是把它看作是可以作为计算基础的一种固定的尺码。如果把快乐感受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作为计算的标准,那么,就可以在理论上作出必要的计算。这种享乐主义方法提供了一种第一人称的选择方法,这是关于幸福的标准所不能做到的。其次,把快乐看作主要目标并不意味着我们具有任何特殊的客观目标。我们在最丰富多采的活动中和在追求各种事物中找到了快乐。因此,以获得最大快感为目标似乎至少可以防止出现狂热和残暴,而同时又仍然为第一人称的选择规定了一种合理的方法。此外,对享乐主义的这两种传统的解释,现在可以容易地予以说明了。如果快乐的确是唯一的目标,而追求这种目标又使我们能够发现合理的计划,那么,毫无疑问,快乐似乎就是唯一的固有的善,这样,我们就可以按照合理审慎的条件来作出论证,从而得出享乐主义原则。心理学上的一种不同的享乐主义于是也随之而来:因为尽管认为合理的行动可能始终是有意识地以快乐为其目标这种说法过甚其词,但在任何情况下,快乐都是由旨在最大限度地提高快感的净差额的活动计划来调节的。由于追求快乐产生了唯一合理的审慎思考的方法这种论点导致了人们更为熟悉的解释,所以它就似乎成了享乐主义的基本概念。

    享乐主义似乎显然并不能规定合理的主要目标。我们唯一需要指出的是,如果人们一定要以一种相当明确的方式来看待快乐,使快乐的感受者能够对它的强度和持续时间进行计算,那么,把它看作是唯一合理的目标,就似乎不再是合理的。当然,偏爱感受或知觉的某种属性甚于其他一切,同最大限度地增加一个人对别人的权力或增加一个人财富的欲望一样,是不均衡的和不近人情的。毫无疑问,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西奇威克才不愿承认快乐是一种特殊的感觉属性;但是,如果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快乐可以用作对诸如知识、美和友谊这些理想价值进行相互比较的最后标准,那么他大概也会承认这一点的。

    此外,还有一点是,除了具有强度和持续时间这些数量尺度的快乐外,还有一些不同的本身不可比的快感。如果这些快感发生了冲突,我们应该怎样来使它们保持平衡呢?我们是否要去选择一种短暂的然而强烈的快乐感受,而不应去选择另一种不那么强烈但时间较长的快乐的感受呢?亚里士多德说,善良的人在必要时可以为他的朋友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因为他宁愿得到一种短暂的强烈的快乐,而不愿得到一种长期的不那么强烈的快乐,他宁愿过十二个月的伟大生活,而不愿过许多年的平凡生活。但他是如何作出这个决定的呢?此外,正如桑塔亚纳所指出的那样,我们必须确定快乐和痛苦的相对价值。皮诗拉克说,一千种快乐抵不上一种痛苦。他这样说就是采用了一种把快乐和痛苦相比较而又比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更为基本的标准。这个决定一定要由本人亲自来作出,他必须把他的现在和未来的全部倾向和欲望都考虑进去。显然,我们仍然没有比审慎的合理更前进一步。在这类主观感觉的范围内,目标的多重性问题又一次出现了。

    有人可能会提出异议说:这些问题在经济学和决策理论中已经解决了。但这种论点完全是出于误解。例如,需求理论假定,消费者的选择符合各种各样的规定:他们对全部选择办法规定了一套完整的次序,从而表现了凸集和连续等等特性。根据这种假定,就可以看出存在某种功利数函,这个函数是与这些选择相一致的,就是说,只有在被选定的办法的函数值更大时,才会选择这个办法而不选择另一个办法。这个函数说明了个人的选择,就是说,假定他的选择符合某些规定,他事实上会选择什么。这个函数根本没有说明个人是怎样一开始就按照一种合乎逻辑的次序来安排自己的决定的,显然也不能说它就是某个人可以合理采用的第一人称的选择办法,因为它只不过是记录了他的审慎思考的结果而已。经济学家猜想,可以由有理性的个人所作出的选择来予以满足的那些原则,最多只能作为指导方针提出,供我们在作出自己的决定时考虑。但是如果这样来理解,这些标准恰恰就是合理选择原则(或与其相类似的原则),于是我们又一次回到审慎的合理这个问题上来了。

    因此,不存在任何只要追求就能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价值判断的主要目标,这似乎是无可争辩的。关于实现某个合理的生活计划的兼容目标,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但是,享乐主义不能提供某种合理的选择方式,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维特根斯坦指出,为了说明我们怎样区别记忆与想象、信念与假定等等而为其他精神活动规定某些特殊的感受,这是一个错误。同样,认为某些快感可以规定一种计算单位,用以说明合理审慎的可能性,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快乐还是任何其他的明确目标,都不可能起到享乐主义者可能赋予它的作用。不过,一些哲学家一直假定,特殊的感受是存在的,并且由于种种不同原因,指导着我们的精神生活。因此,尽管指出享乐主义使我们一无所得这一点似乎是一件简单的事,但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为什么一个人会不得不采取这种不顾一切的手段。我业已指出了一个可能的原因,这就是在确定我们的善时打算缩小纯粹的优先选择范围的欲望。在目的理论中,关于善的观念的任何模糊不清都被转移给了正当观。因此,如果个人的善是完全应由个人自己来决定的事,那么,在一定范围内,对正当的事也应如此。但是,人们自然会认为,正当的事并不完全是一个选择问题,于是,一个人就试图去找到某种明确的关于善的观念。

    然而,还有另一个理由:目的论需要一种把不同个人的不同的善加以比较的方法,以便能够最大限度地提高总体善。怎样才能作出这些估计呢?即使某些目标是用以组织个人单独采用的计划,但它们还不足以对某种正当观作出规定。因此,对快感的标准进行内省,似乎是要在许多人中间找到一种共同标准,也可以说一种在人与人之间通用的东西,以便用它来对社会安排作出规定。如果人们业已认为这个标准就是每一个有理性的人的目标,那么,上述意见就更有说服力了。

    我的结论并不是说,为了提出一种合乎逻辑的理论,目的论就非得成为某种享乐主义理论不可。向这方面的发展看来确实是某种自然的趋势。人们也许会说,只要目的论试图提出一种明确而切实可行的道德推理方法,享乐主义就表明在向目的论变化。享乐主义的缺陷反映了无法规定一种适当的应予充分重视的明确目标,这就表明,目的论的结构完全被误解了:它们被认为从一开始就错误地把正当同善联系在一起。我们不应企图首先指望由独立规定的善来决定我们的生活方式。首先揭示我们的本性的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我们可能会承认的原则,因为正是这些原则决定了形成这些目标的背景条件和追求这些目标的应有方式。自我优先于它所确定的目标;即使是一个主要目标也必须从无数的可能有的目标中去选择。审慎的合理是无法超越的。因此,我们应该把目的论所提出的正当和善的关系颠倒过来,而把正当看作优先于善。这样反其道而行之,道德理论于是就得到了发展。现在,我打算根据契约论来说明最后的这些论点。

    第九章 正义的善-3

    第85节自我的统一

    前面讨论的结果是,可以用来合理地作出我们的全部选择的某个目标是不存在的。一些重要的直觉主义因素参与了对善的决定,而在目的论中,这些因素必然要对正当产生影响。传统的功利主义者试图用享乐主义理论来避免这种结果,但完全无济于事。然而,我们不能就此止步;我们必须对这个享乐主义力图回答的选择问题找到一种积极的解决办法。这样,我们又一次面临这样的问题:如果决定适当的目标模式的单一目标是不存在的,那么,怎样才能真正找到一种合理的生活计划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有了,这就是:一个合理的计划就是按照关于善的全面理论的规定可能会以审慎的合理去选择的计划。在契约论的范围内,这个答案是否就完全令人满意,享乐主义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否就不存在,这仍是有待证明的。

    我已经说过,道德人格表现为两种能力:一是具有某种关于善的观念的能力,一是具有某种正义感的能力。第一种能力的获得表现在合理的生活计划。第二种能力的获得表现在按照某些正当原则办事的规定性欲望。因此,一个道德的主体就是一个具有他所选定的目标的主体,他的基本选择就是使他能够设计某种生活方式的条件,而只要环境许可,这种生活方式就充分表现他作为一个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这种人格的统一清楚地表现在他的计划的连贯性中,这种统一的基础就是按照符合他的正当和正义感的方式,采用合理选择原则的更高层次的欲望。当然,一个人的目标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逐步形成的;但他能够以正义所允许的方式制定并执行某种生活计划,从而形成他的自我统一。

    主要目标观的显著特征,是它假定实现自我统一的方式。例如,按照享乐主义,自我之所以成为自我,是通过努力在其心理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提高快感的总量。一个有理性的自我必须以这种方式来实现自已的统一。既然快乐就是主要目标,那么,个人对待自己的各个方面就都是没有差别的,他把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的自然资产,甚至自己的自然倾向和自然感情,都看作是获得快感的众多手段。此外,他以快乐为目标不在快乐本身;而仅仅是以实现自我统一的快乐为快乐。应该予以促进的究竟是他的快乐还是别人的快乐,这一点引起了又一个问题,但只要我讨论的只是一个人的善,这个问题就可以撇开不谈。但是,一旦我们考虑的是社会选择问题,具有享乐主义形式的功利主义原则就是完全合乎自然的。如果任何一个人必须通过寻求快乐这个主要目标来安排他的审慎思考,并且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确保自己作为有理性的人的资格,那么,许多人似乎就应该齐心协力,争取通过最大限度地提高这个集体的快感来安排他们的集体行动。例如,单独一个圣徒要为上帝的荣誉服务,同样,一个圣徒团体的所有成员也应通力合作,去做为实现同一目标所必须做的一切。个人与社会情况的差别在于:自我的手段,即它的精神和肉体的能力以及他的情感和欲望,被放进了一种不同的范围。在这两种情况下,这些手段都是为这个主要目标服务的。但如为了同他们合作而依靠其他现存的手段,那么,应该最大限度地予以提高的,就是自我的快乐或社会团体的快乐。

    此外,如果导致作为一种第一人称选择理论的享乐主义的同样考虑也适用于正当理论,那么,功利原则看来就是很有道理的。让我们首先假定,幸福(以快感为其定义)是唯一的善。这样,甚至直觉主义者也会承认,至少从表面上看,它是最大限度地提高幸福的正当原则,如果说,起支配作用的不只是这个原则,那么大概也有应该给予一定重视的诸如分配之类的其他某个准则。但是,要靠什么样的社会行为为主要目标来使这些标准取得平衡呢?如果对正当的判断应该是经过认真考虑的,而不是任意作出来的,那就必定会存在这种目标,因而功利原则也就似乎明确地规定了所要求的目标。没有别的原则具有对正当行为的最终目标作出规定所需要的特征了。我认为,从根本上说,正是这种推理构成了穆勒所谓的功利验证的基础。

    不过,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正当优先和康德的解释提出了一种完全相反的观点。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只有重温一下原始状态的特征和被选定原则的性质。各方认为,自我的基本方面是道德人格,而不是感知快乐和痛苦的能力。他们不知道人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而各种主要目标观又都遭到了抛弃。因此,他们不会想到要去接受具有享乐主义形式的功利原则。各方同意这个准则,除为了充分重视其他任何特殊目标外,更无任何其他原因。他们把自己看作是能够选择而且也确实选择了自己的最终目标的人(始终是多数)。正如某一个人应该根据所获得的全面知识(这里不加任何限制)去选定自己的生活计划一样,许多人也应该在一种使他们作为道德的主体而得到完全平等的代表权的地位中决定他们的合作条件。各方在原始状态中的目标就是确定正义的和有利的条件,使每一个人都能够形成他的自我统一。他们对自由权以及对公平利用自由权的手段的重大兴趣,表明他们把自己首先看作是具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同等权利的道德的主体。因此,他们才认可在情况许可时把正义的两个原则按照序列来安排。

    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些看法同我们一开始就谈到的选择的不明确性问题联系起来。这里的主要概念是:在正当优先的情况下,我们就在一定的范围内对我们的关于善的观念作出选择。正义原则及其在社会形态中的实现,为我们的审慎思考规定了范围。正当观业已形成了必要的自我统一。此外,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这种统一对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每一个由其合理计划产生的关于善的观念,是更全面的计划的一个从属计划,而这个更全面的计划,则对作为若干社会联合之一的社会联合的团体进行管理。具有不同规模和不同目标的许多团体,按照普遍的正义观来互相适应,它们提出了经过无数个人有时是若干代人的发展和检验的明确理想和生活方式,从而使作决定简化了。因此,我们制定自己的生活计划并不是从头开始;在我们对计划的构架和固定轮廓并无所知时,并不要求我们从无数的可能性中去选择。因此,尽管没有用来确定我们的善的任何规则系统,没有第一人称的选择方法,正当和正义优先也对这些审慎的思考作了可靠的限制,使它们变得更易于把握。既然基本权利和自由权已经牢固地确立,我们的选择就不可能改变我们对彼此的要求。

    如果有了正当和正义优先,关于善的观念的不明确性所带来的麻烦就会少得多。事实上,导致利用主要目标概念的目的论的各种考虑失去了它们的意义。首先,选择中的纯粹优先因索虽然并未消除,但仍然要受到现有的关于正当的限制。由于人们对彼此的要求没有改变,这种不明确性就比较无害。此外。在正当原则所许可的范围内,除了审慎合理这个标准外,不需要再有其他任何关于正确的标准。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计划符合这个标准,如果他成功地执行了这个计划,并且发现值得这样去做,那就没有理由说,如果他已经做的是别的什么事,那本来可能会更好。我们不应简单地假定,我们的合理的善是以独特的方式确定的。从正义理论的观点看,这种假定是不必要的。其次,我们不必为了规定一种明确的切实可行的正当观而超越审慎合理的范围。正义原则具有明确的内容,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仅仅利用了关于善的不全面的说明及其关于基本善的说明。正义观一旦确立,正当优先也就为正义原则的优先提供了保证。因此,使主要目的观变得对目的论有吸引力的两种考虑,在契约论中都是不存在的。这就是改变结构的结果。

    前面在介绍康德对正义即公平的解释时,我曾经提到,有一种认识以为,对正义原则的意见一致的条件,甚至适合于表示单一自我的本性(第40节)。这种意见乍看起来是荒谬的。这种对意见一致的要求怎么会不成为一种限制呢?一个理由是,无知之幕保证了每一个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思考,因而这个条件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满足。但更进一步的解释是,契约论具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功利主义理论的结构。按照功利主义理论,每一个人在掌握了全面知识的情况下,毫无阻碍地制定自己的合理计划,于是社会就着手最大限度地求得由此产生的所有计划的总合实现。另一方面,按照正义即公平理论,所有的人事先都商定了他们对彼此的要求赖以得到解决的原则.因此,这些原则得到了绝对优先的地位,从而使它们毫无疑问地支配社会体制,并使每一个人按照它们来制定自己的计划。恰巧不妥当的一些计划必须修正。于是,根据每个人的计划都共同具有的某些基本结构特征,这种事先的集体协议就建立起来了。作为一个自由而平等的道德的主体,这个自我的本性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相同的,而合理计划在基本形式上的相似性也表明了这一点。此外,社会就是若干社会联合中的一个社会联合这个概念也表明,一个团体的成员都有彼此相同的本性:我们把别人所做的事看作是我们本来也可以做的但却由他们为我们做了的事,并且把我们所做的事也同样看作是为他们做的事。由于这个自我在许多自我的活动中得到了实现,符合可能得到所有人赞同的原则的正义关系,就最适于表现每一个自我的本性。这样,意见一致这个条件最后就同人们作为一种社会联合中的成员去寻求共同价值这个概念联系了起来。

    有人可能认为,只要正义原则得到了优先地位,就会有一种终究要对我们的生活起组织作用的主要目标。但是,这种看法是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上的。当然,正义原则在词汇序列上优先于功利原则,而正义的第一个原则也优先于正义的第二个原则。结果,一种决定变革方向和改革努力的理想的社会秩序观就建立了起来(第41节)。但是,正是关于个人责任和义务的那些原则规定了这种理想对人们的要求,但这些原则并没有使这种理想去支配一切。此外。我也一直认为,这个拟议中的主要目标属于目的论范畴,而在目的论中,对善的规定本来就是和正当毫不相干的。这种目标的作用一部分是要使正当观变得相当明确。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是不可能有这个意义上的主要目标的,而且,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为此目的也不需要这样一个目标。最后,按照目的论对主要目标的规定,这种目标即使到最后也是决不可能实现的,因此,不要提出主要目标这个训诫是永远适用的。这里可以回顾一下前面的意见,即为什么功利原则事实上对词汇序列不适用:除了在特殊情况下关系遭到了破坏,后来的标准永远不会起什么作用。另一方面,正义原则体现了或多或少的明确的社会目标和限制(第8节)。一旦我们实现了某种体制结构,我们就有权在它的安排所许可的范围内确定和追求我们的善。

    根据这些看法,目的论与契约论之间的差异就可以用下面的直觉方法来表达;目的论把善局部地规定为一种多少具有相等性质或属性的经验,同时把它看作是应该在某个总量的基础上再最大限度地予以提高的某个外延量;而契约论则与此不同,它指出了正当行为的一系列越来越明确的结构形式,而每一个形式都被包含在前面的一种形式之中,它就是以这种方式,从一种适用于整个结构的普遍基础上,越来越明确地确定这个结构的各个部分。享乐主义的功利主义是第一种方法的典型例子,并以有说服力的简明性证明了这一点。正义即公平理论则为第二种可能性提供了例证。这样,四阶段顺序(第31节)就提出了一种关于安排和规定的次序,以便分几步建立一种关于原则、标准和规则的层次结构,如果能始终如一地应用并坚持这些原则、标准和规则,最后就会得到一种适用于社会行动的明确结构。

    不过,这个序列的目的不是要对行为作出完备的规定。相反,这个概念是要提出个人和团体可以自由地促进自己的目标以及审慎的合理性可以自由发挥作用的大致范围,不管这种范围是多么模糊不清。这种大致性最后应能逐步缩小,就是说,越是向前,那些没有得到说明的情况就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这一指导整个结构的概念,就是原始状态的概念和康德对这种状态的解释:这个概念本身包含了一些因素,这些因素挑出了每个阶段的有关知识,并按照现存社会的各种偶然情况作出一系列的调整。

    第86节正义感的善

    既然我们已经讨论了正义理论的各个部分,对一致性的论证也就完成了。只要把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各个方面结合起来,并从适当的背景来观察它们就可以了。关于正义和好的概念是同一些性质不同的原则联系在一起的,因此,所谓的一致性问题,也就是这两类标准是否相合的问题。更准确地说,每一个概念及与其相联系的原则,规定了一种可以用来评价体制、行动和生活计划的观点。正义感就是应用正义原则和按照正义原则,亦即按照正义观点来行动的一种实际欲望。因此,应该确认,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人认为他们的正义感就是他们的生活计划的支配力量,这是合理的(按照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的规定)。仍然需要证明的是,采纳正义的观点并接受这种观点指导的倾向,是符合个人的善的。

    这两个观点是否一致,这可能是决定稳定性的一个关键因素。但是,即使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一致也并不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当然,在原始状态中选择正义原则的合理性是不成问题的。要作出这种决定的论据已经提出;如果它是正确的,那么,从一种相当普遍的观点来看,正义的体制总的来说就是合理的,是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的。每一个人敦促别人支持这些安排,并履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这同样是合理的。问题是,从对知识没有限制的不全面理论来看,采纳正义观点这种具有支配力量的欲望,是否符合一个人本身的善。我们很想知道这种欲望实际上是合理的;因为对一个人是合理的,对所有的人也就都是合理的,这样,不稳定的倾向也就不会存在了。为了更准确起见,试研究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的任何特定的个人。我假定,他知道体制是正义的,别人都具有(并将继续具有)同他一样的正义感,因而他们遵守(并将继续遵守)这些安排。我们希望证明的是,根据这些假定,一个人按照不全面理论的规定来确认他的正义感,这是合理的。这样做的生活计划是他对自己的同伴的同样计划的最好回答;对任何一个人是合理的,对所有的人也就都是合理的。

    重要的是不要把这个问题同向一个利己主义者证明应该做一个正义的人这个问题混为一谈。一个利己主义者就是只信奉自己的利益观点的人。他的最终目标,他的财富和地位,他的快乐和社会声望等等,只与他自己有关。这种人也有可能正义地行动,就是说,去做一些一个正义的人可能会做的事;但只要他仍然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他就不可能为了正义的人所持有的那种理由去做这些事。如果他也会有这些理由,那他就不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了。在某些情况下,正义的观点和他对自己利益的观点也会使他采取同样的行动方针,但这只是巧合。因此,我不打算证明,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一个利己主义者也可能会按照正义感来行动;甚至也不打算证明,他可能会正义地去行动,是因为那样做可能最有利于促进他的目标。同样,我也不打算论证,一个利己主义者由于生活在一个正义的社会,可能会变得明智起来,从而抛弃自己的目标而幡然改悔,成为一个正义的人。相反,我们所关心的只是采用正义观点的这种固定欲望的好处。我假定,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都已有了这种欲望。但问题是,这种起支配作用的感情是否符合他们的善。我们不是根据某些观点来研究正义,或研究行为的道德价值;我们是在对采用某种观点这种欲望的价值,即正义本身的价值作出估计。我们评价这种欲望,决不能按照利己主义者的观点(不管这可能是什么观点),而应按照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

    我要假定,人的行动是由现有的欲望产生的,而这些欲望只能逐步地予以改变。我们决不可能在某个特定时刻决定改变我们的系统目标(第63节)。我们现在就是作为我们实际上这样的人来行动,根据我们现有的需要来行动,而不是作为我们本来可能成为的那种人来行动,也不是按照过去我们只要作出不同的选择而就可能有的那些欲望来行动。起支配作用的目标尤其要受到这种限制。因此,我们必须努力对我们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的地位作出估计,以便预先决定要不要确认我们的正义感。我们不可能左右逢源。我们不可能保持某种正义感以及这样做所意味着的一切,而同时又随时准备去不正义地行动,以期这样做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某些个人利益。一个正义的人是有所不为的,而如果他太容易为外物所动,那毕竟是他本来就准备如此。因此,我们的问题只与那些具有某种心理和系统欲望的人有关。如果要求稳定不依靠这方面的明确限制,那显然是要求太高了。

    不过,根据一种解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假定某个人具有一种有效的正义感,那么他也将会有一种遵守相应原则的起支配作用的欲望。关于合理选择的标准必须考虑这种欲望。如果一个人希望以审慎的合理来首先按照正义的观点来行动,那么这就是合理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问题是无关紧要的:作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他们这种人尤其希望去正义地行动,而实现这种欲望是他们的善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按照正义优先的要求,获得了一种真正最后的有效的正义感,我们就会进一步地确认我们的生活计划,只要我们是有理性的,这个计划就会使我保持并鼓励这种感情。由于这个事实是众所周知的,第一种不稳定就不会存在,因而第二种不稳定也不会存在。如果我们想象,某个人重视他的正义感,只是因为它符合把他同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所规定的理由联系起来的其他说明,那么因此而发生的问题,也就是一致性的真正问题。我们不应该依靠纯粹自觉行动的原则(第72节)。因此,假定正义地行动的欲望不是一种最后的欲望,它不同于避免痛苦、不幸或冷漠的欲望,也不同于满足广泛兴趣的欲望。正义理论对正义感是一种要得到什么东西的欲望这一点提供了另外的说明;我们必须用这些说明来证明,一个遵守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的人事实上会认为这种感情对他的生活计划起了支配作用。

    对这个问题的说明就到此为止。现在,我想通过重温一下已经提出的各种论点,来指出一致性的根据。首先,按照契约论的要求,正义原则是普遍的:它们说明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成员共同具有的公认的道德信念(第32节)。我们所讨论的不是某个怀疑这些原则的人。根据假设,他和其他每个人一样,承认从原始状态的观点来看,这些原则是最佳选择(当然,这一点是始终值得怀疑的,但它引起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那么,既然假定别人也具有(并将会继续具有)某种有效的正义感,我们所假设的个人事实上就是在考虑一种假装具有某些道德感情的策略,而同时又一直准备好一有机会就为增进他的个人利益而充当一种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的人。由于正义观是普遍都有的,他就在考虑是否要采取一种蓄意欺骗和虚伪的手法,为了适合自己的目的,言不由衷地承认公认的道德观点。欺骗和虚伪是错误的,这一点我认为不会使他感到不安;但他将不得不认真考虑在心理上所付出的代价,因为他必须防患于未然,必须装模作样,同时他也必须考虑毕竟会有装得不像的时候。按目前情况说,在大多数社会里,这种伪装也许不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因为体制的不正义和别人的司空见惯的卑鄙行为,使一个人自己的虚伪变得比较容易忍受;但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事情就没有那么便当了。

    在正义地行动与自然态度之间有着某种联系(第74节),这一点证实了以上看法。考虑到正义原则的内容和道德心理学法则,希望公平地对待我们的朋友和希望施正义于我们所关心的人,同与他们在一起并对他们的损失感到难过的欲望一样,是这些感情的一部分。因此,假定一个人需要这些感情,那么设想中的策略大概就是只对那些与我们有着爱和同情关系的人施行正义,就是尊重我们所热中的生活方式。但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这种关系大大地扩展了,如果三个心理学法则是充分有效的,这种关系还要包括对体制结构的关系。此外,谁会由于我们的不公平而受到损害,这是我们一般无法选择的。例如,如果我们在纳税时进行欺骗,或者,如果我们找到某种方法来逃避我们对社会应尽的责任,那么,每一个人都会受到损害,我们的朋友和同事同其余的人一样都会受到损害。当然,我们也可以考虑把我们的一部分利益暗地里转让给我们特别喜欢的人,但这种事情既不可靠又很复杂。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实际关系不但扩大到了个人,而且也扩大到了社会结构,同时,我们也无法选择谁会由于我们的背信弃义而受到损失,因此,这就有充分理由去保持一个人的正义感。这样做就自然而又简单地使体制和个人得到了保护,并使我们欢迎新的更广泛的社会关系。

    另一个基本考虑是这样的:从亚里士多德原则(及其附带作用)可以推定,参与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的生活是一种巨大的善(第79节)。这个结论不但决定于我们的本性的心理特征,而且也决定于正义原则的含义和它们在每一个人的计划中的优先地位。对契约观点的说明确定了这种关系。由于这种社会是诸种社会联合中的一种社会联合,它就在极大的程度上实现了人的各种形式的活动;同时,考虑到人的社会性,即我们的潜力和倾向远远不是一种生活所能表现的这一事实,我们依靠别人的合作努力,不仅是为了获得实现幸福的手段,而且也是为了实现我们的潜在能力。如果到处都取得了某种成就,每个人就都享有更大的富裕和更丰富多采的集体生活。但要全面地参与这种生活,我们就必须承认关于支配生活观念的那些原则,而这一点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确认我们的正义感情。乐业必须敬业。把社会努力结合成某种社会联合的,是互相承认和接受正义原则;正是这种普遍的确认将认同关系扩及整个社会,从而使亚里士多德原则得以产生更广泛的效果。个人和集体的成就不再被看作仅仅是许多各别的个人的善。而如果不去确认我们的正义感,就会使我们变得目光短浅。

    最后,还有一个与康德的解释有关的理由:正义地去行动,是我们作为自由而有理性的人希望去做的事(第4o节)。正义地去行动的欲望,以及表达我们作为自由的道德的主体的本性的欲望,最后表明简直可以说就是同一种欲望。如果一个人具有真诚的信仰,并对正义理论具有正确的理解,那么这两种欲望就同样驱使着他。它们都有按照完全相同的原则,即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选择的那些原则去行动的意向。当然,这种论点是以某种正义理论为基础的。如果这种理论不正确,这两种欲望实际上的一致性就不存在了。但是,既然我们所讨论的只是这种理论所描述的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这种特例,我们就可以假定,这个社会的成员对作为他们相互关系的基础的普遍正义观都有一种清楚的理解。

    让我们假定,这些就是关于善的不全面说明主张保持一个人的正义感的主要理由(或有代表性的理由)。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理由是否是决定性的。这里,我们碰到了动机平衡这个人所共知的困难,这种平衡在许多方面与基本原则的平衡相类似。有时候,可以把一种理由的平衡同另一种理由的平衡加以比较来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如果第一种平衡显然赞成某个行动方针,同时,如果第二种平衡赞成这种选择办法的理由比较充分,而赞成其他选择办法的理由比较不充分,那么,第二种平衡肯定也会赞成这同一个行动方针。但要按照这种比较来论证,就必须以这些理由的排列结构为前提,而要使这种结构起一种基准点的作用,它显然要趋向某个方向,而不是趋向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可能越过有条件的比较:如果第一种平衡赞成某种选择,那么第二种平衡也会如此。

    正义原则的内容是作决定的关键因素,这一点现在是显而易见的了。一个人具有某种起支配作用的正义感是否符合他的善,这一点决定于正义对他的要求。正当和善的一致性是由用来规定其中每一个概念的标准决定的。正如西奇威克指出的那样,功利主义比常识更明确地要求在必要时为了所有人的更大幸福而牺牲个人的私利。它也比契约论严格,因为虽然超出我们的自然责任之外的仁慈的行为是良好的行为,并且博得了我们的尊敬,但也不是非要那样做不可。功利主义看来也许是一种更崇高的理想,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会为了另一些可能已经比较幸运的人的更大幸福而认定某些人只能得到较少的福利和自由权。一个有理性的人在制定自己的计划时,可能会感到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应对这样严格的一个原则给予优先的考虑。这可能不但超过了他的同情能力,而且也危及他的自由。因此,不管在正义即公平理论中正当和善的一致性多么令人难以相信,但它肯定比以功利主义观点为依据更有可能产生。有条件的理由平衡是赞成契约论的。

    下述疑虑提出了另一个多少有些不同的论点。这种疑虑是:虽然保持我们的正义感情的决定可能是合理的,但我们最后可能会由于这个决定而蒙受重大的损失,甚至会由于这个决定而遭到毁灭。我们已经知道,一个正义的人是有所不为的,这样,他在面对恶劣的环境时,可能宁愿去冒死亡的危险,也不愿施行不义。然而,尽管为了正义的缘故,一个人确实可能会失去生命,而另一个人可能会活得更久,但这个正义的人所做的事,从各方面看,都是他最希望去做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并没有被已预见到的有可能出现的厄运所战胜。这个问题与爱的危险有共同之处;事实上,这完全是一个特例。彼此相爱的人,或对别人和对生活方式产生了强烈感情的人,同时也容易被毁掉:他们的爱使他们听任不幸和别人的不正义行为的摆布。朋友和情人冒着很大的风险去互相帮助;家庭的成员也自愿地这样去做。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和任何其他倾向一样,都是他们的感情使然。一旦我们爱上了什么,我们就有了弱点:正在爱着却又随时准备考虑是否应该爱,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事实就是如此。可能产生最少伤害的爱,不是最好的爱。如果我们爱了,我们就是接受了伤害和损失的危险。根据我们对可能的生活道路的一般知识,我们认为这些风险并没有大到使我们不再去爱。即使会发生什么不幸,我们也会知道有所趋避,并对那些图谋制造不幸的人进行抵制。如果我们在爱,我们就不会为我们的爱感到后悔。如果按照世情,这些情况对爱是适用的,或是经常适用的,那么,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它们对爱似乎是更加适用的,从而对正义感也是适用的。在一个其他人也都是正义的社会里,我们的爱使我们主要受天然的不测事故和环境的偶然因素的影响。对于同这些感情相联系的正义感情来说,情况也类似。如果在目前情况下把使我们确认我们的爱的理由平衡当作一种标准,那么,一旦我们逐渐成熟,我们就似乎应该准备在一个正义的社会的比较有利的条件下保持我们的正义感。

    表达我们作为道德的主体的本性的这种欲望的一个特征,使这个结论更加有力。除了自我的其他一些倾向外,还有个对程度和范围作选择的问题。我们的欺骗和虚伪的策略不必是全面系统的;我们对体制和对别人在感情上的联系可强可弱,我们对更广泛的社会生活的参与程度也可大可小。这里存在的是可能性的一种连续统,而不是要么全有要么全无这样的一种决定,虽然为了简明起见,我在相当多的地方都用了这种说法。但是,只有在认为正当和正义原则具有第一优先的地位并按它们来行动时,表达我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这种欲望,才能得到实现。这是决定性条件所产生的结果:既然这些原则是具有支配作用的,那么,按这些原则来行动的欲望,只有在它对其他欲望同样具有支配作用的情况下才能得到满足。正是根据这种优先选择来行动,才表明了我们不受偶然事件的影响。因此,为了实现我们的本性,我们只有为保持我们的正义感作好打算,把我们的正义感看作是对我们其他目标的指导。如果这种感情受到损害,并在同其他目标相比较时把它看作不过是其余的欲望之一,那么它就不可能得到实现。它是一种首先以某种方式表现自己的欲望,即在其自身中包含其自己的优先的一种努力。可以制定一个计划,使每一种目标都能在计划中有其地位,从而使其他目标也能得到实现,因为这些目标的实现,可以不依赖于它们在序列中的地位。但对正当和正义感来说,情况就不是如此;所以,错误地去行动,常常容易引起由于我们的起支配作用的道德感情遭到挫伤而产生的犯罪感和羞耻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实现我们作为一个自由而有理性的人的本性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问题。相反,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表达了我们的本性,这决定于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始终如一地按照作为最后的支配因素的正义感来行动。我们决不能按照一种把我们的正义感看作不过是同其他欲望一样的计划来表达我们的本性。因为这种感情表明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而损害这种感情不会使自我取得自由的支配,而只会听命于世界上的偶然和意外事件。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也必须提一提。假定即使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也会有这样的一些人,对他们来说,确认自己的正义感并不是一种善。从他们的目标和需要以及他们本性的特点来看,对关于善的不全面说明所规定的理由,并不足以使他们保持这种起支配作用的感情。有人认为,要把正义作为一种美德如实地向这些人推荐是不可能的。如果原定这种推荐意味着合理的根据(由不全面的理论确定)向他们各个个人建议采纳这个方针,那么上述看法无疑是正确的。但是,这就又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即那些确实确认自己的正义感的人,在要求这些人遵守正义体制时是否在不正义地对待他们。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还不能恰当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有某种关于惩罚的理论。而关于正义理论的这一部分,我一直言之甚少(第39节)。我曾经假定,人们会严格遵守任何可能会得到选择的正义观,然后我又考虑了在所提出的一系列的正义观中,哪一种正义观可能会得到采纳。然而,我们几乎可以同讨论非暴力抵抗问题(即部分服从理论的另一部分)一样来进行推理。因此,如果坚持任何得到一公认的正义观要完全出于自愿,这种坚持就是不彻底的。那么,在什么条件下,原始状态中的人才会一致赞成可以运用起稳定作用的惩罚手段呢?他们会不会坚持认为可以要求一个人按照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的规定仅仅去做符合他自己利益的事呢?

    从整个契约论来看,他们不会这样去做,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种限制事实上就等于是普遍的利己主义,而我们知道,利己主义是要被否定的。此外,从集体来说;正当和正义原则是合理的;其他每一个人也都遵守正义的安排,这是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的。而且,对正义感的普遍确认。还是一种巨大的社会资产,它为互相信任奠定了基础;使所有的人一般都能从中得到好处。因此,在赞同为稳定某种合作安排而规定的惩罚时,各方接受了对自我利益的同样限制、这称限制是他们在选择正义原则时首先予以承认的。在根据业已考虑的理由而赞同这些原则之后,假定对平等自由权和法治的限制得到适当的承认(第38-39节),那么为了维护正义的体制而规定必要的措施就是合理的。那些认为打算正义地行动不符合自己的善的人,是无法否认这些论点的。对他们来说,正义的安排并不完全符合他们的本性;因而在某惟情况相等时,如果他们竟会确认自己的正义感,他们可能会更加不幸,这一点当然也是事实。但是,在这里,人们只能这样说:他们的本性还是他们的不幸。

    因此,主要的问题是,为了证明某种正义观是正确的,我们无需认为,每个人不管有什么能力和欲望,都有充分的理由(由关于善的不全面理论规定的理由)来保持他的正义感。因为我们的善决定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具有和可能具有什么样的需要和愿望。甚至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有许多人并不认为正义感是符合他们的善的;但是,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有利于稳定的力量就比较弱。在这种情况下,惩罚手段在社会制度中就会发挥大得多的作用。一致性越少,在其他条件相等时,产生不稳定及其伴随的不幸的可能性就越大。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正义原则的集体合理性;人人遵守这些原则,仍然是符合每个人的利益的。至少,只要这种正义观没有不稳定到使其他某种正义观可能变得更为可取,上述说法就是成立的。但是,我一直试图指出的是,在这一点上,契约论要比与它相对立的理论高明,因而无需重新考虑在原始状态中对原则的选择。事实上,只要对人的社会性予以合理的解释(通过对如何获得正义感的说明以及社会联合概念来作出这种解释),正义即公平观就似乎是一种相当稳定的观念。把正当与善配合起来,就可以消除囚犯的那种普遍的两难处境的危险。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普遍的知识和信任始终是有缺陷的。因此,即使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为了确保遵守而承认某些限制性的安排是合理的,但这些安排的目的也是为了保证公民的互相信任。人们很少会去运用这些机制,而这些机制也只构成社会安排的一个次要部分。

    我们关于正义即公平观的稳定性问题的这个相当冗长的讨论,至此告一结束。唯一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一致性使我们能够完成运用关于好的规定的程序。首先,我们可以这样说:在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里。做一个好人(尤其是具有某种有效的正义感的好人),事实上是符合这个人的善的;其次,这种社会是一个好的社会。第一个论断是根据一致性得出的;第二个论断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具有可以根据这两个相关观点合理地向一个社会要求的那些属性。因此。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符合正义原则的要求,而从原始状态的观点看,这些原则从集体来看是合理的;而从个人的观点看,把普遍的正义观确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计划的支配因素,这种欲望是符合合理选择原则的。这些结论有助于说明共同的价值,而在得出这些结论时,我对正义即公平观的说明也就大功告成了。

        第87节关于理由的结论

    我不打算对正义理论的说明进行总结,而是想就我所提出的论据最后再说几句话。既然我们考虑的是整个概念,我们就能够大体上指出可以说有利于说明这个概念的那些情况。这样做将会澄清几个仍有疑问的问题。

    哲学家们通常试图用两种方法之一来证明伦理学理论的正确性。有时,他们试图找到一些不证自明的原则,从这些原则可以产生相当一批标准和准则,用来说明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我们可以把这种理由看作是笛卡儿式的。它假定,可以把基本原则看作是正确的,甚至必然是正确的;然后,再用演绎推理把这种信念由前提变为结论。另一种办法(由于滥用语言而被称作自然主义)是利用假定的非道德概念来引进关于道德概念的规定,然后通过关于常识和科学的公认方法,来表明与所宣称的道德判断相配合的说法是正确的。尽管根据这种观点,伦理学的基本原则并不是不证自明的,但道德信仰的理由却没有造成任何特殊的困难。只要有了关于道德概念的规定,这些基本原则就能像关于世界的其他说明一样得到确认。

    这两个关于理由的看法,我都没有采用。因为尽管某些道德原则看上去可能是自然的,甚至是显然的,但如认为它们必然是正确的,或者去说明这个看法究竟是什么意思,都存在着巨大的障碍。事实上,我始终认为,这些原则是有条件的,它们是在原始状态中按照一般事实而被选择的(第26节)。更可能的是,必要的道德实际情况决定于对采用原则所规定的条件;但实际上,最好似乎是把这些条件仅仅看作是一些合理的规定,最终要根据这些规定所归属的整个理论来评价。根本不存在人们可以合理地断言其为道德的必要而明确的条件或基本原则,从而也是最适于承担提出理由的责任的条件或基本原则。另一方面,所谓自然主义的方法,首先必须把道德概念和非道德概念区别开来,然后去为所作出的规定取得承认。要使这种理由为人所接受,必须先有关于含义的明确理论,但似乎并没有这种理论。总之,规定成了伦理学理论的主要部分,而它们反过来又需要证明。

    因此,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把道德理论看作是完全同其他任何理论一样,同时适当地考虑苏格拉底的观点(第9节)没有理由去设想道德理论的基本原则或假定必须是不言而喻的,或道德理论的概念和标准可以用其他一些能够被证明为非道德概念的概念来代替。例如,虽然我一直主张,某件事是正当的或正义的,可以理解为这件事符合可能在原始状态中得到承认的有关原则,并且我们可以以这种办法用后一种概念来代替前一种概念,但是,这些规定是在这个理论本身的范围内提出来的(第18节)。我们并不认为原始状态观本身没有道德意义,也不认为它所引起的一系列概念在伦理上是中性的(策23节)。这个问题我干脆置而不论。我不曾把基本原则,或对这些原则的限制或规定,处理成似乎具有某些特征,而这些特征又使它们在证明某种道德理论方面具有一种特殊的地位。它们是理论的基本成份和手段,但其理由则有赖于整个概念以及这个理由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并形成我们在反思平衡中深思熟虑的判断。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那样,理由是许多考虑互为佐证的问题,是事事互相配合而成为一个合乎逻辑的观点的问题(第4节)。接受这个概念使我们能够置含义和规定问题于不顾,而去承担提出一种真正的正义理论的任务。

    对这个理论的说明的三编,目的在于大致以下述方式使它们互为佐证,从而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第一编提出了理论结构的主要部分,并在关于这些概念选择的合理规定的基础上对正义原则进行论证。我强调了这些条件的自然性质,并说明了接受这些条件的理由,但这并不是说它们是不证自明的,或是为分析道德概念或伦理条件的含义所必需的。在第二编,我考察了正义规定的各种体制和正义为个人规定的各种责任与义务。目的始终是要表明,这个拟议中的理治比其他众所周知的理论更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信念的固定点,同时它也使我们以经过仔细考虑似乎是更令人满意的方式去修正和推知成们的判断。基本原则与特殊判断总的说来似乎是相当一致的,至少在和某些可供选择的理论相比时是如此。最后,我在第三编中进行了验证,以便弄清正义即公平观是否是一种切实可行的观念。这使我们不得不提出稳定性问题,以及所规定的正当和善是否一致的问题。这些考虑并没有规定一开始就要承认论证的第一部分中的某些原则,而是为这种承认提供论据(第81节)。这些考虑表明。我们的本性竟使最初的选择贯彻始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人是具有某种道德性的。

    不过,有人可能会认为,这种理由碰到了两种困难。首先,它容易招致普遍的不满,认为它所依靠的不过是意见一致这个事实。其次,对于我所提出的论据,还有一种更具体的反对意见认为,这种理由所依靠的是原始状态中的各方会去选择的一批特定的正义观,同时,这种理由还假定,不仅人们在深思熟虑的判断方面是一致的,而且人们在其所认为的为选择基本原则所规定的合理条件方面也是一致的。可以说,在深思熟虑的信念方面的这种一致是始终在变化的,而且在一个社会(或其一部分)和另一个社会之间也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所谓的固定点可能实际上并不固定,每个人不会为了弥补也们现有判断的缺陷而接受同样的原则。不管是哪些正义观,也不管关于所谓对原则规定的合理条件有什么样的一致意见,都肯定或多或少地带有随意性。这种论点认为,为正义即公平观所提出的理由也无法避免这些限制。

    对这种普遍的反对意见的回答是,所谓理由就是向那些与我们意见不一致的人提出的论据,或是在我们犹豫不决时向我们自己提出的论据。这种论据假定人与人之间或一个人的内心存在着观点的不一致,因而力求使别人或我们自己相信,作为我们的要求和判断的基础的那些原则是合理的。理由服从于理智,它的出发点是参加讨论的各方的共同一致的意见。要向某个人证明某种正义观是正确的,最好是根据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前提,向他证明这种正义观的原则,而这些原则所产生的结果最符合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的。因此,单纯的证明还不成其为理由。证明仅仅表示陈述的逻辑关系。但是,一旦出发点得到相互的承认,或者结论十分广泛而又令人信服,使我们相信它们的前提所表明的正义观是正确的,那么证明也就变成了理由。

    因此,赞成正义原则的论据应该从某种意见一致出发,这是完全正确的。这就是理由的自然之道。然而,这些比较具体的反对意见又含有这样的意思,即论据的力量决定于所依靠的意见一致的特征,就此而言,这些意见又是正确的。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首先,虽然应该承认任何可供选择的正义观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带有随意性,但如把这理解为所有的正义观都是如此从而加以反对,那就错了。包括主要传统理论在内的一批正义观,就比忽略了较为明显的选择办法的一批正义观要少一些随意性。当然,如果指出正义原则仍然是一批得到系统评价的比较广泛的原则中的最佳选择,那么,赞成这些原则的论据就更加有力。我不知道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这一点。但我不相信正义原则(按照我的规定)对于似乎是一整批选择来说会是可取的观念(这里我假定,考虑到上限和其他限制,这类合理而切实可行的可供选择的正义观实际上是有限的)。即使我所提出的论据是正确的,那也只是表明,某种最后符合要求的理论(如果存在这种理论的话)看上去也会更像契约论,而不像我们所讨论的任何其他理论。严格说来,甚至这种结论也是无法证明的。

    尽管如此,如果把正义即公平观和这些观念加以比较,被用到的这一批正义观完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包括了来自道德哲学传统的一些有代表性的理论,而这个传统包括历史上对迄今为止似乎是更合理更切合实际的道德观的意见一致。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可能提出更多的正义观,从而在主要的正义观经受了一种更严格的检验的同时,为论证其正确性提供了一种更令人信服的基础。但这种情况我们只能预测。就目前来说,适当的办法就是努力重新提出契约论,并把它同一些熟知的可供选择的理论加以比较。这种办法不是随意的;我们只能沿着这条路前进。

    说到关于对合理条件的意见一致的特殊困难,应该指出的是,道德哲学的目的之一就是在似乎不存在意见一致的地方去寻找意见一致的可能基础。它必须努力扩大现有的某种意见一致的范围,提出一些更具特色的道德观供我们考虑。合理的根据不是可以信手拈来的:必需去发现它们,适当地表现它们,而这有时要靠侥幸猜中,有时要靠指出理论要求。正是由于考虑到这个目标,对选择基本原则规定的各种条件就被集中到关于原始状态的概念中来了。这里的想法是,把足够多的合理限制集中成一个单一的观念,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在所提出的各种选择办法中。必有一种是最好的。我们希望看到发生这样的结果,即某种观点(在现时已知的那些观点中)是一种比较好的观点。大概这也是刚才谈到的意见一致所意想不到的结果吧。

    同样,对体现在原始状态概念中的那一组条件,也不能不加以说明。可以认为这些条件是合理的,也可以把这些条件和道德原则的目的及其确立社会关系的作用联系起来。主张序列和决定性的根据以乎是相当清楚的。而且,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公开性可被解释为一种保证,使理由的论证过程能够贯彻始终(可以说达到了最大限度)。而不致产生不良后果。因为公开性承认,所有的人都可以向其他每一个人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如果他的行为被证明是正当的),而不会产生不利于自己的或其他令人不安的结果。如果我们认真地把关于社会联合和社会的概念看作是这些联合中的一种社会联合,那么公开性无疑就是一种自然的条件。这种条件有助于使人相信,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就是一种活动,就是说,这个社会的成员互相追随,互相了解,他们采纳了同一个起支配作用的观念;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众所周知是人人赞同的方式,分享全体努力带来的利益。从互相承认社会的基本原则这一点来看。社会并没有被分隔开来。而且事实上。如果要使正义观和亚里士多德原则(及其附带作用)化为有约束力的行动,情况也必须如此。

    当然,对道德原则的作用所作的规定并不是唯一的;对它可以作不同的解释。我们在这些原则中进行选择时可以看一看,在说明原始状态时,哪一个原则利用了最不充分的一组条件。这种意见的缺点是,虽然在其他条件相等时,较不充分的条件当然应该优先得到选择,但所谓最不充分的一组条件却是没有的。虽然不能说根本没有条件,但可以说是最起码的条件却是不存在的,而且这种条件也是不重要的。因此,我们必须去寻找一种有限制的最起码的条件,一组仍然使我们能够创立某种可行的正义理论的条件。我们应该这样来考虑正义即公平理论的某些部分。我已多次指出了对单独考虑的一些原则的规定的条件的最起码的性质。例如,关于互不关心的动机的假定,就不是一种过分苛求的规定。这种规定不仅使我们能够把正义理论建立在关于合理选择的一种相当准确的概念上,而且对各方也几乎没有提出什么要求:这样,所选定的原则就能够调整比较广泛而深刻的冲突,而这显然是一种迫切的需要(第4o节)。它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把原始状态中表现为普通条件和无知之幕等等比较明显的道德因素分离出来。使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正义是怎样要求我们超越对我们自身利益的关心的。

    关于良心自由的讨论,最清楚地说明了关于互不关心的假定。这里,各方的对立是很严重的,但人们仍然可以指出,如果能够取得任何意见一致的话,那就是关于平等自由权原则的意见一致。同时,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这个概念也可以扩大应用于道德原则之间的冲突(第33节)。即使各方认为他们在社会中确认了某种道德观(这种道德观的内容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仍然可以赞成正义的第一个原则。因此,这个原则似乎在某些道德观点中占有一种特殊的地位;只要我们按照对某种切合实际的正义观规定的某些最起码的条件而假定存在相当广泛的差异,正义的第一个原则便规定了一种最大限度的意见一致。

    现在,我想提一下几种反对意见,这些意见与提出理由的方法没有关系,而只与正义理论本身的某些特征有关。其中一种意见批评说,契约观点是一种狭益的个人主义理论。对于这个问题,前面的评论已经作出了回答。一旦关于互不关心的假定的意义得到了理解,这种反对意见似乎就是无的放矢。在正义即公平观的基础上,我们可以利用某种相当普遍的合理选择观,来重新提出并确立康德的论题。例如,我们发现,关于自律和道德法则的解释体现了我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有理性的人的本性;绝对命令也有与其相似的表现,正如关于不要把人仅仅当工具对待或甚至根本不要把人当工具对待的主张一样。此外,在最后一编里,正义理论说明社团价值这一点也被指了出来;这就使前面的一个论点得到了加强,这个论点就是,某种个人理想深深植根在正义原则之中,它为判断社会基本结构提供了一个阿基米德点(第41节)。正义理论的这些方面,从看上去好像是不考虑社会价值的一种不适当的理性主义观念开始而逐步展开。原始状态首先被用来确定正义的内容,也就是规定正义的原则。直到后来正义才被看作是我们的善的一部分,并同我们固有的社会性联系在一起。要估计原始状态这个概念的意义,不能靠集中注意力于它的某一个别特征,而是要像我经常指出的那样,只能靠建立在它的基础上的整个理论。

    如果说,正义即公平理论比过去对契约论的所有说明都更令人信服,我认为,那是因为正如前面指出的那样,原始状态把相当明显的选择问题同广泛认为对采用道德原则所规定的适当条件统一在一个概念里了。这种原始状态把必要的明晰性和有关的道德约束结合了起来。一部分是为了保持这种明晰性,我才一直避免把任何伦理动机赋予各方。只要各方能够确定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完全根据似乎最能促进他们的利益的办法来作出决定。这样,我们就能够利用合理的审慎来选择这个直觉概念。然而,我们可以通过假定各方受到道德考虑的影响,来规定原始状态的伦理变化。如果有人反对说,原始协议这个概念在道德上可能不再是中性的,那就是一个错误,因为这个概念已经包含了某些道德特征,而且必须如此,例如,它包含了对原则规定的正式条件和无知之幕。我把对原始状态的说明加以简单的划分,使这些因素在对各方的说明中不会出现,虽然即使在这里也仍然可能会产生哪些可以算作道德因素和哪些不能算作道德因素的问题。没有必要去解决这个问题。重要的是应该以最简单、最令人信服的方法来说明原始状态的种种特征。

    有时我也提到这种初始状态的某些可能发生的伦理变化(第17节)。例如,人们可以假定,各方坚持任何人都不得利用不正当的资本和偶然事件去谋利的原则,因此他们选择了一种可以减少自然不测事件和社会命运的影响的正义观。或者,也可以说,他们接受了一种关于相互关系的原则,这个原则要求分配安排应始终处于差益曲线的向上斜升部分。此外,某个关于公平自愿合作的概念,也可能使各方准备接受的正义观受到限制。没有任何先验的理由可以认为这些变化必然不那么令人信服,或这些变化所表明的道德限制必然不会那么广泛地得到共同遵守。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刚才提到的那些可能性似乎确认了差别原则,为这个原则提供了进一步的论据。虽然我们没有提出这种观点,但它们无疑是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最重要的是不要去利用有争论的原则。例如,在原始状态中采用一条反对冒险的规则以否定平均功利原则,可能会使这种方法变得无用,因为有些哲学家一直力图从某些危险情况下适当的客观态度所产生的结果来推导出平均功利原则,从而证明这个原则是正确的。我们必须找到反对功利标准的其他论据:冒险是否适当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第28节)。只有在原始协议的条件事实上得到了广泛的承认,或者能够得到广泛的承认时,原始协议的概念才会是有效的。

    有人可能会争论说,还有一个缺点是,正义原则不是来自对人的尊重这个概念,不是来自对人的固有价值和尊严的承认。既然原始状态(按照我的规定)没有包含这个概念,至少不是明显地包含了这个概念,赞成正义即公平观的论据就可被认为是不正确的。然而,我认为,虽然只有在人们有了某种正义感,因而的确做到了互相尊重的情况下,正义原则才会是有效的,但尊重的概念或人的固有价值的概念不是获得这些正义原则的适当基础。需要予以解释的正是这些概念。这一情况类似于有关慈善的情况:如果没有正当和正义原则,慈善的目的和对尊重的要求就都是不明确的;它们必须以这些已经独立获得的原则为先决条件(第30节)。然而,一旦有了正义观,尊重的概念和人的尊严的概念就能得到一种比较明确的含义。除其他一些情况外,表示对人的尊重,还要靠用他们能够认为是正当的方式来对待他们。不仅如此,我们所依靠的原则,其内容是很清楚的。例如,尊重人就是承认他们具有一种建立在正义基础上的不可侵犯性,而这种不可侵犯性甚至整个社会的福利也是不能凌驾其上的。它所要认定的是:某些人失去自由并不因其他人享受到更大的福利而变得正当。正义在词汇序列中的优先地位,体现了康德所说的超过所有其他价值的人的价值。正义理论提供了对这些概念的一种说明,但我们不能从这些概念出发。如果要系统地说明我们关于尊重的概念和平等的自然基础,关于原始状态或某些类似推定的复杂问题就是无法避免的。

    这些意见使我们想起了我们在一开始就提到的常识性信念,即正义是社会体制的第一美德(第1节)。我一直试图提出一种使我们能够理解和估价正义第一这种感觉的理论。正义即公平理论就是这种努力的结果:这个理论明确表达了这种意见,并加强了这种意见的普遍倾向。尽管它当然不是一种完全令人满意的理论,但我认为,它提供了功利主义观点的一种替代观点。而在我们的道德哲学中,长期以来始终是功利主义观点占据着突出的地位的。我一直努力把正义理论作为一种切实可行的系统理论来介绍,这样,关于最大限度地提高善的概念,就不会不适当地占据支配的地位了。对目的论的零敲碎打的批判,是不可能取得成果的。我们必须努力创立一种不同的观点,这种观点要同样具有明晰性和系统性的优点,但又能对我们的道德情感作出一种更具特色的解释。

    最后,我们不妨提醒一下自己,原始状态的假设性质引起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对原始状态感到兴趣?这是道德上的兴趣,还是别的什么兴趣?可以重温一下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包含在对这种状态的说明中的条件,是我们事实上所接受的条件。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些条件,那么可以用我们有时介绍的那些哲学上的考虑来说服我们去接受。可以对原始状态的每一个方面都给予一种赞同的说明。因此,我们所做的就是把全部条件结合成一个观念,而我们通过适当的认真反思,随时都准备承认,在我们的相互行为中,这些条件是合理的(第4节)。一旦我们掌握了这个观念,我们就能够在任何时候按照规定的观点去看社会上的万事万物。只要按照某些方式来进行推理并遵循得出的结论办事就行了。这种观点并且是客观的,它表明了我们是自律的(第78节)。这种观点不是把所有的人合而为一,而是承认他们是不同的各别的人,它能使我们对别人不存偏见,即使他们不是我们同时代的人,而是属于许多世代的人。因此,从这种状态出发来看我们的社会地位,就是把它看作是几乎永恒不变的那种地位:应该不仅从所有的社会观点而且也从所有现世的观点来看待人的地位。永恒的观点不是现世之外的某个地方的观点,也不是超凡入圣的人的观点;相反,它是现世的每一个有理性的人都可以接受的某种思想和感情。不管他们是哪一代人,只要他们那样做了,他们就能把所有人的观点结合成一种安排,一起来提出一些起支配作用的原则。由于每个人都离不开这些原则,他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观点来予以确认。心灵的纯洁(如果能够达到的话)将会使一个人明察秋毫,并按照这种观点通情达理地、自我克制地去行动。

  • 约翰·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

    导论一

    本书内容如下:前三讲或多或少包括了我于一九八零年四月在哥伦比亚大学所作三次演讲的基本内容,它们经过较大修改后,曾以“道德理论中的康德式建构主义”为题发表在是年九月号的《哲学杂志》上。这距今已有十多年了,我又进行了重写和进一步修改。我以为它们较前清楚多了,但这并不是说它们现在就很明了。我之所以继续把它们称之为演讲而不是篇章,是由于它们原本就是以演讲形式发表的,而我试图保持一种确定的习惯性风格,虽未必能如愿以偿。

    最初发表这些演讲时,我曾打算把它们与另外三篇补充性演讲一起付诸刊印。一篇是《作为主题的基本结构》(1978),此篇业已讲过并已刊行。另两篇是《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1982)和《社会统一与首要善》(1982),其时,这两篇也大致草就或接近完成。但当这三篇补充性演讲最后完成时,我发现它们之间或它们与前三篇演讲之间缺乏我所要求的那种统一性。于是,我又写了三篇我现在称之为政治自由主义的讲稿,开篇为《政治学的而非形上学的》(1985),其大部分内容已包含在本书的第一讲中,其续篇是《重叠共识》(1987)、《善的理念》(1988)和《政治的领域》(1989)。这后三篇经过较大修改后与首次在此发表的《公共理性》一起组成本书第二部分的三讲。

    前六讲以这样一种方式相互关联:前三讲设定了政治自由主义在实践理性中的一般哲学背景,尤其是第二讲的第一、三、七、八诸节和整个第三讲,而后三讲则更详尽地设计出政治自由主义的几个主要理念:即重叠共识的理念;权利优先性的理念及其与诸种善理念的关系;公共理性的理念。现在,各讲之间以及它们与《正义论》的精神和内容之间均有了令人称心的统一性,一种由它们的标题即政治自由主义的理念所给定的统一性。

    关于这最后一点,《正义论》的前言(第二至三段)已对该书的目的有大致提示。为简释其意,我一开始就解释道,在现代道德哲学发展的大部分时期内,英语世界里占支配地位的系统性观点一直是某种形式的功利主义。个中原因之一,道德哲学一直是由一长串非凡的作者所代表的,从体谟、亚当·斯密到艾奇沃思和西季威克,他们建立了一种在其广度和深度上确实让人印象深刻的思想体系。那些批评功利主义的人常常是见子打子,无以洞开。他们谈到了功利原则的种种困难,指出了功利主义旨意与我们日常道德确信之间明显有严重抵牾。然而,窃以为这些批评者没有精心创立一种能成功反驳功利主义的有效而系统的道德观念。结果是,我们常常被迫在功利主义与合理直觉主义之间作出选择,最终可能用一个为特定表面上的直觉主义钳制所囿的功利原则之变种来解决问题。

    《正义论》的目的(再简释一下)是将传统的社会契约学说普遍化、并使之擢升到一种更高的抽象层次。我想表明,这种学说不易遭到人们通常以为是致命的明显反驳。我希望更清楚地阐释出这一观念的主要结构性特征——我称之为“公平正义”——并将其发展成为一种优于功利主义之选择性的和系统的正义解释。我认为,这种替代传统道德观念的选择性观念最切近我们所考虑的正义确信,并构成了民主社会制度最恰当的基础。

    本书这些演讲的目的则殊为不同。注意:在我对《正义论》一书目的的概述中,社会契约论传统被看作是道德哲学的一部分,没有区分道德哲学与政治哲学。在《正义论》中,一种普遍范围的道德正义学说没有与一种严格的政治正义观念区别开来。在完备性的哲学学说、道德学说与限于政治领域的诸观念之间也未做任何对比。然而,在本书这些演讲中,这些区分及相关理念却至关重要。

    的确,这些演讲的目的和内容似乎与《正义论》有着一种主旨的改变。当然,诚如我所指出的那样,两者间确有一些重要差异。但要理解这些差异的本性和程度,就必须视之为源自力图消除内在于公平正义的一个严重问题时所产生的差异,亦即源自这样一种事实所产生的差异,这事实是:《正义论》第三部分关于稳定性的解释与全书的观点并不一致。我相信,所有差异都是消除这种不一致性的结果。若不然,这些演讲就会采取《正义论》一书的结构和内容,在实质上保持不变。

    解释一下,我内心以为严重的问题,关涉到《正义论》中秩序良好之社会的不现实的理念。与公平正义相联系的秩序良好之社会的本质特征是,它的所有公民都是在我现在称之为完备性哲学学说的基础上来认可这一观念的。他们对正义两原则的接受是以这种学说为根基的。同样,在与功利主义相联系的秩序良好之社会里,公民们一般都把这种观点作为一种完备性哲学学说来加以认可,并在这一基础上接受功利原则。尽管《正义论》没有讨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与一种完备性哲学学说之间的区分,但一旦提出这个问题,我认为,《正义论》有关公平正义和作为完备性或部分完备性学说的功利主义的具体行文还是清楚的。

    现在,严重的问题是,现代民主社会不仅具有一种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之多元化特征,而且具有一种互不相容然而却又合乎理性的诸完备性学说之多元化特征。这些学说中的任何一种都不能得到公民的普遍认肯。任何人也不应期待在可预见的将来,它们中的某一种学说、或某些其他合乎理性的学说,将会得到全体公民或几乎所有公民的认肯。政治自由主义假定,出于政治的目的,合乎理性的然而却是互不相容的完备性学说之多元性,乃是立宪民主政体之自由制度框架内人类理性实践的正常结果。政治自由主义还假设,一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并不拒斥民主政体的根本。当然,某一社会也可能包含有不合乎理性的、非理性的、甚至是疯狂的完备性学说。在这些情形下,问题是去包容它们,以使它们不致削弱社会的统一和正义。

    这种合乎理性却又互不相容之完备性学说的多元性事实——即理性多元论事实——表明,在《正义论》中我所使用的公平正义之秩序良好社会的理念是不现实的。这是因为,它与在最佳可预见条件下实现其自身的原则不一致。因此,《正义论》第三部分关于秩序良好社会的稳定性解释也不现实,必须重新解释。这是我自一九八0年以来发表的论文所论及的问题。现在,《正义论》的模糊性得以消除,而公平正义从一开始便被描述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第一讲第二节)。

    令人惊奇的是,这种改变又依次使我作出许多其他的改变,并需要一组以前所不需要的理念。我之所以说令人惊奇,是因为稳定性问题在道德哲学史上一直很少受到人们的重视,所以,这种不一致性必须做如此大范围的修正,看起来确乎让人奇怪。然则,对于政治哲学来说,稳定性问题至关重要,而一种不一致性必定要求基本性的凋整。所以,除了需要已经提到的那些理念——作为与完备性学说相对立的政治正义观念的理念、重叠共识的理念。公共理性的理念——之外,还需要其他的理念。在本书中,我提出了与简单多元论相对立的政治的个人观念的理念(第一讲第五节)和理性的理念。进而,我在下面评论到,政治建构主义的理念是与这些问题相联系的,它提出了有关道德判断真理的问题。

    从这些评论中引出的主要结论——我马上要回到这一结论——是,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在于:一个因各种尽管互不相容但却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产生深刻分化的自由平等公民之稳定而公正的社会如何可能长期存在?易言之,尽管合乎理性但却相互对峙的诸完备性学说,怎样才可能共同生存并一致认肯一立宪政体的政治观念?一种能够获得这种重叠共识支持的政治观念的结构和内容是什么?这些都在政治自由主义力图回答的问题之列。

    时下有几种对政治自由主义的评论。有时,人们听到有关寻找一种世俗哲学学说——一种基于理性然而又是完备性的学说——的启蒙运动谋划的言论。那时,这种学说可能适合于现
    代世界,所以,人们认为,当时的那种宗教权威和基督教时代的信仰不再是支配性的。

    是否或何时有过这样一种启蒙运动的谋划,我们无须考虑。因为无论如何,政治自由主义(就我所以为的而言)以及作为其一种形式的公平正义绝无这样的野心。如我所说,政治自由主义姑且假定的不是简单多元论,而是理性多元论的事实;除此之外,它假定了主要现存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其中一些是宗教的。为了使这种假定得以成立,我刻画了理性这一观念(第二讲第三节)。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是,为合乎理性的学说之多元性——这永远是自由民主政体的文化特征——可能认可的立宪民主政体,制定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我的意图不是想取代那些完备性观点,也不是给它们提供一种真实的基础。的确,这意图可能是虚妄的,但这不是关键所在。毋宁说,这不是政治自由主义要做的事。

    政治自由主义部分显见的复杂性——比如说,在它不得不引进一组新的理念时所表现出来的复杂性——来自它接受理性多元论这一事实。因为,一旦我们这样做,我们也就假定了,在一种理想的重叠共识中,每一个公民都既认肯一种完备性学说,也认肯「作为这种共识」核心的政治观念,两者多少相互联系。在某些情形下,政治自由主义仅仅是某一公民的完备性学说的结果,或是其完备性学说的继续。在另一些情形下,它可能与作为一种既定社会世界环境的可接受近似物相联系(第四讲第八节)。无论如何,由于政治观念为大家所共享,而合乎理性的学说则不然,所以,我们必须在公民们普遍可接受的关于根本政治问题证明的公共基础与属于多种完备性学说的、且只对那些认肯它们的人才是可接受的许多非公共证明基础之间作出区分。

    同样,还将存在许多与之平行的区分。因为政治的正义观念诸要素必须与各完备性学说内可与之类比的诸要素分离开来。我们必须持道而行。因此,在政治观念中,善理念必须是切合政治的,也必须与那些更广泛的观点中的善理念区别开来。这一要求同样适用于政治的作为自由而平等的个人观念。

    政治自由主义认定民主文化之理性多元论的事实,目的是揭示一种对根本政治问题之证明的合乎理性的公共基础之可能性条件。如果可能的话,它会阐明这一基础的内容,阐明为什么这一基础是可接受的。在这样做的时候,它必须把公共的观点与许多非公共的(但不是私人性的)观点区分开来。或者换句话说,它必须刻画出公共观点与非公共观点之间的不同特征,并解释为什么公共观点采取它所采取的形式(第六讲)。而且,在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观点之间,它必须保持公正无偏。

    这种公正性表现在各个方面。起码一条,政治自由主义不攻击或批评任何合乎理性的观点。其中,它不批评(更不用说否定)任何特殊的道德判断真理论。关于这一点,它只设想这种真理的判断是从某种完备性道德学说的观点出发作出的就行。这些学说提供了一种判断,考虑到了所有的事情,就是说,考虑到了它们看到的所有相关的道德价值和政治价值、以及所有相关的事实(如同每一种学说所确定的那样)。究竟哪些道德判断是真实的,或者去考虑一切问题,这不是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因为它只从自身限制性的观点内部来考虑各种问题。然而,在有些情形下,它也必须有所表示,以加强它自己的力量。在第三讲第八节和第五讲第八节,我对此作了尝试性探讨。

    进一步地说,政治自由主义不把它的政治的正义观念当作真理来谈,相反是把它当作合乎理性的观念来谈。这不纯粹是一个语词问题,而是要说明这样两个问题:第一,它表示,政治观念的观点更严格地限定在明辩政治价值而非所有价值的范围内,同时,提供一种公共的证明基础。第二,它表明,政治观念的原则和理想,是建立在与社会和个人的观念以及与实践理性观念本身相联系的实践理性原则之基础上的。这些观念具体规定了实践理性原则于其中得以应用的那种框架。本书第三讲对政治建构主义(与道德建构主义相对应)的解释,阐明了所有这些意义。

    政治建构主义的理念对于熟悉公平正义之原初状态、或熟悉某种相似框架的人来说并不陌生。政治的正义原则是一种建构程序的结果,在这一建构程序中,有理性的个人(或他们的代表)服从于理性的条件,采用这些原则来规导社会的基本结构。这些原则源于一种适当的建构程序,恰当地表达了实践理性的必要原则和观念,我把它们看作是合乎理性的。这些原则所支持的判断也是合乎理性的。当公民们共享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的正义观念时,他们便有了一个基础,在此基础上,他们就可以对根本政治问题进行公开讨论,并理性地对之作出决定,当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如此,但我们希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能够对宪法之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进行公开讨论。

    在政治自由主义中,政治观念的观点与许多完备性学说的观点之间的二元论,不是那种起源于哲学的二元论。相反,它起源于具有理性多元论特征的民主政治文化的特殊本性。我相信,这种特殊本性说明了(至少在很大范围内)政治哲学在现代世界(与古代世界相比较)的不同问题。为说明这一点,我陈述了一种推测——我只敢这么说——一种有关历史情景的推测,这些历史情景分别说明了古代和现代的特殊问题。

    当道德哲学开始时,比如说发初于苏格拉底时,古代宗教曾是一种平民的公共社会实践宗教,是平民用以庆祝节日和公共庆典的仪式。而且,这些平民宗教文化并不是建立在像《圣经》、《古兰经》和印度教的《吠陀经》那样的圣典基础之上的。古希腊人颂扬荷马,《荷马史诗》是他们教育的一个基本部分,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却从来就不是圣典经文。一个人只要按预期的方式参与其中,认识到各种得体的礼节,那么,他所相信的具体细节就无足轻重。实际上,他只是在做或做过他想做的事而已,而作为一个值得信赖的社会成员,他随时都要准备听从召唤,履行他作为一个好公民的平民义务,如,参加陪审团出庭作证,或出海征战。这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救赎宗教,而且也没有任何惠施神恩的僧侣阶层;确实,在古典文化中,不朽和永生救赎的理念并不占中心地位。

    所以,古希腊的道德哲学原本肇始于城邦之平民宗教的历史情景和文化情景内部。在这一情景中,荷马史诗及其中所诵的诸神和英雄占有中心地位。这种宗教不包括任何与通过荷马史诗的诸神和英雄所表达的最高善理念相左的其他最高善理念。那些英雄都出身贵族望门,他们公开追逐功名,争权夺利,猎取社会地位和声誉。他们并非对家庭、朋友和仆从的善莫不关心,而只是这些要求占较次要地位而已。至于神,从道德上讲,他们与英雄并无殊异,只是由于不朽,他们的生活要相对幸福和安稳些罢了。

    所以,古希腊哲学在摈弃以过去武士阶层之生活方式为代表的荷马史诗式理想的过程中,不得不为自身创造出人生至善的理念,即,能为公元前五世纪雅典各个不同社会阶层的公民们所接受的理念。道德哲学从来就只是自由娴熟的理性功夫。它不是建立在宗教基础之上,更不是建立在启示基础之上。因为平民宗教既不是它的指南,也不是它的敌手。道德哲学所关注的焦点,是作为一种引人向善的、合理追求我们真实幸福的至善理念,而她所谈论的问题,乃是平民宗教基本上悬而未答的问题。

    追至现代,三次历史性的发展深刻地影响了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的性质。

    第一次发展是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它使中世纪的宗教统一分崩离析,并导致了宗教多元论,对尔后几个世纪有着深远影响。而这又依次孕育出其他各种各样的多元论,至十八世纪末,这种多元论又成了一种恒常的文化特征。

    第二次发展是现代国家及其中央行政管理的发展,在这之前,国家是由掌握着巨大权力——如果说不是绝对权力的话——的君主们统治的;或者说,至少是由那些竭尽所能力图掌握绝对权力的君主们统治的。当他们为形势所迫或为了趋势取利时,他们也只让贵族和新兴中产阶级分享他们的部分权力。

    第三次是发轫于十七世纪的现代科学发展。我说的现代科学,意指以哥白尼和开普勒为代表的天文学和牛顿物理学的发展;必须强调的是,它也指由牛顿和莱布尼教所开创的数学分析(微积分)的发展。倘若没有数学分析,物理学的发展就不可能。

    关于宗教,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它与古典世界的明显对照。中世纪基督教有五个平民宗教所缺乏的独特特征:

    它往往有一种趋于权威宗教的倾向:它的权威——即以教皇为首的教会本身——是制度化的、中心化的、几近绝对的权威,尽管教皇的至尊权威有时受到挑战;这如同十四、十五世纪地方议会制时期的情形。

    它是一种救赎的宗教,一条通向永生的路,而获得救赎需有教会所教诲的那种真正的信仰。

    因之,它是一种具有可信信条的教条式宗教。

    它是一种僧侣宗教,这些僧侣是掌握着惠施恩典手段的惟一权威,而在通常情况下,这些手段对获得救赎来说至关重要。

    最后,它是扩张主义的皈依宗教,其权威遍及整个世界,无边无疆。

    宗教改革产生了巨大的后果。当一种像中世纪基督教这样的权威主义的、救赎主义的和扩张主义的宗教产生分裂时,就不可避免地意味着,在同一社会内,出现了与之颉颃的又一种权威性的和救赎主义的宗教,在某些方面,这一新的宗教与它从中分裂出来的原始宗教有所不同,但在某一时期里,两者仍有许多相同特征。路德和加尔文同原先的罗马教会一样,也是教条味十足,不容异说。

    还有一个较不明显的与古典世界的对照,这一时期与哲学有关。在宗教战争时期,人们对至善的本性或神圣法律中道德义务的基础尚无疑虑。他们认为,他们通过信仰的确定性便可了解这些,因为他们的道德神学是他们完善的指南。然而问题却是:在那些持不同信仰的人之间,社会如何可能?人们可以想像的宗教宽容的基础是什么?对于许多人来说,压根儿就没有这种基础,因为宽容意味着最初在许多事情上要默许异端邪说,并导致宗教分裂的灾难。即令是早期宗教宽容的倡导者们,也都把基督教世界的分裂看作是一场灾难,只不过鉴于连绵不断的宗教内战已成华山一路,他们才对这场灾难叹然无奈罢了。

    因此,政治自由主义(以及更一般意义上的自由主义)的历史起源,乃是宗教改革及其后果,其间伴随着十六、十七世纪围绕着宗教宽容所展开的漫长争论。类似对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的现代理解正始于那个时期。正如黑格尔所看到的那样,多元论使宗教自由成为可能,而这当然不是路德和加尔文的本意所在。诚然,诸多其他争论也具有关键意义,诸如,那些围绕着通过适当的立宪设计原则来保护基本权利和自由。以限制绝对君主的权力所展开的争论就十分重要。

    然而,尽管其他的争端以及解决这些争端的原则也很有意义,但宗教分裂的事实依然存在。因为这一原因,政治自由主义假定,理性多元论作为一种诸完备性学说的多元论事实,既包括诸种宗教学说,也包括诸种非宗教学说。我们不把这种多元论视为灾难,而是视为持久的自由制度下人类理性活动的自然结果。把理性多元论看作是一种灾难,也就是把自由条件下的理性的运作本身看作是一种灾难。的确,自由宪政的成功是作为一种新的社会可能性的发现而出现的:这是一种理性和谐而又稳定多元的社会可能性。在具有自由制度的各社会中成功而和平地实行宽容之前,人们无从了解这种可能性。随着长达数世纪不宽容的实际得到确认,人们会更自然地相信,社会的统一协和需要对一种普遍而完备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达成一致。排斥异端曾经被作为社会秩序和稳定的一个条件而为人接受。这种信念的不断削弱有助于为自由制度扫清道路。也许,自由信仰的教义之所以得以发展,是因为,要人们相信那些与我们长期有效合作、一道维护正义社会的人会遭到天谴,——我们信任他们,对他们抱有信心——如果不是不可能的,也是很困难的。

    正如我前面所指出的,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是:一个由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他们因各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产生了深刻的分化——所组成的稳定而公正的社会之长治久安如何可能?这是一个政治的正义问题,而不是一个关于至善的问题。对现代人来说,这种善被认为是包含在他们的宗教之中,而由于他们的深刻分化,他们认为公正可行的社会之根本条件却不在其中。这样一来,如何理解这些条件便成了这一阶段的中心问题。这一问题部分在于:在自由、平等、然而却又因深刻的学说冲突而发生分化的公民之间,进行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是什么?如果确实有可能建立一种必不可少的政治观念,那么,该政治观念的结构和内容又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古代产生的时候,并不是个正义问题。古代世界原本就不曾有过各种救赎主义的、信条化的和扩张主义的宗教之间的冲突。这是一种新的历史经验现象,一种通过宗教改革才得以实现的可能性。当然,基督教已经使民族征服成为可能,这种征服不仅是为了异族的领土和财富,为了统治和支配他们,而且也是为了拯救他们的灵魂。宗教改革使这一可能性转向了它自身。

    这种冲突的新颖之处,是它将一种超验的不容妥协的因素引入了人们的善观念。这种因素迫使大规模的冲突要么只能通过环境的改变和内耗而得到缓和,要么就让位于平等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除非把政治的正义观念建立在平等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的基础上——并坚实地建立起来、且得到人们的公共认可,否则,任何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都不可能。政治自由主义一开始便把这种不可调和的潜在冲突的绝对深刻性牢记在心。

    关于政治自由主义与近代道德哲学的关系,如果说道德哲学深受这一时期宗教境况的影响,那么,它在宗教改革后这段时期的宗教境况内的发展,则是由十八世纪的那些先进著作家们所推动的;她们希望确立一个独立于教会之外的、适应于日常有理性和良心之个人的道德知识基础。这一基础确立后,他们便想开出整套概念和原则,并按照这些概念和原则去描绘道德生活的种种要求。为达此目的,他们研究了道德认识论和道德心理学的一些基本问题,诸如:

    关于我们该怎样行动的知识或意识,是只对一些人或少数人(比如,牧师)来说可以直接获得,还是对每一个有正常理性和良知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再者,我们所需要的道德秩序是来源于外部,比如税源于上帝理智中的一种价值秩序,还是以某种方式源于人性本身(或源于理性;或源于情感;抑或源于两者的统一)并与我们共同生活在社会中的各种要求联系在一起?

    最后,我们是由于某种外部的动因,比如说神圣制裁或国家制裁而被说服或被强迫,才必须使我们自己遵循我们的各项义务和责任,还是我们就是如此构成的,以至我们生来就有充足的动机引导我们按我们应当做的去做而无须外在的胁迫和利诱呢?

    这些问题中的每一个问题都首先产生于神学之中。在我们通常所研究的著作家中,休谟和康德均以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式认肯这三个问题中的第二种选择。他们相信,道德秩序以某种方式源于人性(或作为理性;或作为情感)本身,源于社会的生活条件。他们还以为,我们该怎样做的知识或意识对每个具有正常理性和良知的人来说,都可以直接获得。最后,他们以为,我们是如此构成的,以至我们生来就有充足的动机引导我们按我们应当做的去做而无须外在的胁迫和利诱,至少无须以上帝或国家所强加的那种奖惩形式出现的胁迫和利诱。的确,休谟和康德同那种认为只有少数人能够获得道德知识、而所有的或大多数的人须得凭借这些制裁才能做正当之事的观点相距甚远。在这一点上,他们的信念属于我归之为的完备性自由主义,它与政治自由主义相对立。

    政治自由主义不是完备性自由主义。在上述三个问题上,它不采取一种普遍的观点,而是将这些问题留给各种不同的完备性观点,让它们各自用它们自己不同的方式对之作出回答。然而,考虑到一立宪民主政体的政治之正义观念,政治自由主义认肯上述第一个问题中的第二种选择。在这些基本的情形中认肯那些选择性答案,乃是政治建构主义的一部分(第三讲)。道德哲学的普遍问题不是政治自由主义所关注的,除非这些问题影响到背景文化及其完备性学说对一立宪政体的支持方式。政治自由主义明白,它的政治哲学形式有着它自己的主旨问题:这就是,在深刻的学说冲突毫无解决前景的条件下,公正而自由的社会如何可能?为了在各完备性学说之间保持公正无偏,它不具体谈论那些学说对之持有分歧的道德课题。这一问题的出现,产生了种种困难,而一旦它们产生,我就尽力给予回答、例如,在第五讲的第八节就是如此。

    我强调宗教改革和有关宽容的长期争论是自由主义的渊源,就当代政治生活问题而言,这样做似乎不合时宜。在我们最基本的问题当中,种族问题。种性问题和性别问题是最突出的。这些问题具有一种全然不同的特征,要求有不同的正义原则,而这些是《正义论》所没有讨论的。

    正如我早先所指出的,那部著作是要提供一种比人们所熟悉的主导性传统观念更令人满意的有关政治正义和社会正义的解释。为达此目的,该书本身——如它实际所讨论的问题清楚表明的那样——仅限于一系列经典性问题,在历史上关于现代民主国家的道德结构和政治结构的历次论辩中,这些问题一直占据着中心地位。因此,它要处理的问题是:基本宗教自由和政治自由的根据;市民社会中公民基本权利的根据,在此,公民的基本权利包括行动自由、机会公平均等、个人财产权和法律规则的保护。它还要料理在一个将公民视为自由而平等的社会中所出现的经济和社会不平等的正义问题。但是,《正义论》却在很大程度上对公司、工厂的民主要求问题、以及国家(或按我更喜欢的说法,是民族)之间的正义问题弃而未谈;它仅仅是涉及了赏罚正义和环境保护或野生动物保护。其他的基本问题,如家庭和家庭中的正义问题,则被忽略了,尽管我确实假定,家庭在某种形式上是正义的。这种基本的假设是:通过集中考察几个长期存在的经典问题而厘定的一种正义观念应该是正确的,或者至少可以为进一步探讨较具体的问题提供指南。这就是集中探究几个主要的和长久存在的经典问题的理论基础。

    当然,这样达成的正义观念可能被证明是有缺陷的。这就给人们对《正义论》的许多批评留下了口实。此类批评认为,《正义论》所代表的那种自由主义实质上是错误的,因为它所依赖的是一种抽象的个人观念,其所运用的是一种个人主义的、非社会的人性理念;或曰,它对公共与私人作了一种无效的区分,这种区分使它无法处理性别问题和家庭问题。我以为,对这种个人观念和人性理念的大部分反驳,源于批评者没有把原初状态的理念视为一种代表设置,就像本书第一讲第四节所解释的那样。尽管我在这些演讲中并不想竭力说明什么,但我还是相信,在讨论性别问题和家庭问题时所遇到的人们宣称的这些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因此,我仍然认为,一旦我们正确理解了有关基本历史问题的观念和原则,这些观念和原则也能广泛应用于我们自己的问题。林肯用来谴责奴隶制的《独立宣言》中的平等观念和原则,同样也可以用来谴责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和压迫。我认为,这是一个在环境改变后如何理解以前的原则所产生的问题;也是一个在现存制度中如何坚持尊重这些原则的问题。基于这一理由,《正义论》集中探讨了一些主要的历史问题,以期系统阐明一系列对其他情况也可能同样有效的理性观念和原则。

    总而言之,在上面的论述中,我都是力求表明,我现在是如何理解作为政治自由主义之一种形式的公平正义的,为什么其中的一些改变必不可少。这些论述强调了迫使我作出这些改变需要认真对待的内在问题。然而,我的意思决不是想说明,我实际是如何作出这些改变,又为什么要作这些改变的。我想,我真的不知道个中原委。如果真要我说,我也只可能虚构一番,仅仅是想当然耳。

    我对政治的正义观念、重叠共识的观念这类理念的最初用法,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导致了一些反驳,使我始料不及,大惑不解:像政治的正义观念和重叠共识观念这样简单的理念怎么全被人误解?看来我是低估了使《正义论》连贯一致这一问题的深刻性,想当然地认为遗漏几点解释无伤大雅,可这些解释对于令人信服地陈述政治自由主义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在遗漏的这些解释中,主要的有如下几点:

    1.公平正义的理念是一种独立的观点,而重叠共识的理念则是对稳定性的解释;

    2.对简单多元论与理性多无论的区别;它与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理念的联系;以及

    3.对已被引进到政治(与道德相对)建构主义观念之中的理性与合理性的更充分说明,以阐明实践理性中权利原则与正义原则的基础。

    补充进这些解释之后,现在我相信那些含糊之处得到了澄清。我要感谢的人很多,大部分已在全书各处的脚注中注明。我要特别感谢那些与我就上述疏漏之处进行过很有启发的讨论的人,他们让我获益匪浅。

    从一开始起,我同T.M.斯坎伦就政治建构主义和更一般意义上的建构主义进行过富有启发性的探讨,这使得本书第三讲对此一观点的表述要比一九八零年的初稿更为清晰;我们还讨论过理性与合理性之间的区别,以及如何按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来详细说明理性(本书第二讲第一至三节),在此,我对他深表谢意。

    我感谢罗纳尔德·德沃金和托马斯·内格尔。在参加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一年间纽约大学举办的小型研讨会上,我同他们俩有过多次交谈;一九八八年六月,我们在那波利的桑塔露西亚饭店那间客人稀疏的酒吧里,进行过一次有关作为一种独立观点的公平正义理念(第一讲第五节)的珍贵而富有启发的午夜长谈。

    维尔弗雷德·亨舍提出,需要有一个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理念,以与一种绝对无条件的完备性学说相对(第二讲第三节),我们在一九八八年五、六月间就此作过数次有益的讨论。谨向他表示感谢。

    耶和华·柯亨强调了区别理性多元论与简单多元论(第一讲第六节之二)的重要意义,我们在一九八八到一九九零年间对理性这一理念作过许多有价值的讨论,他在一九九零年五月发表的文章里对这些讨论进行了总结。谨对他致以谢意。

    泰勒·伯格在一九九一年夏天给我写来两封长信,对本书第三讲的早期样稿提出了质疑和批评。他说服了我,让我认识到,我非但没有清楚地说明能同时为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与我的政治建构主义提供一种有关道德自律和政治自律之说明的方式,而且我在把政治建构主义与合理直觉主义作对比时,甚至潘越了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的界限。为了努力纠正这些严重错误,我完全重写了该讲的第一、二节和第五节。我谨向他表示感谢。

    如上面的日期所示,我只是在最近几年才对政治自由主义有了一种清晰的理解,或者说,我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我以前的许多论文以相同或相似的标题出现在本书里,而且内容也大致相同,但我对它们都作了相当大的调整,以使它们合在一起表达我现在以为是连贯一致的观点。

    在脚注中,我已尽量表达我对其他人的感激之情。然而,对下列各位的谢意由来已久,只是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无法用脚注的方式恰如其分地表达之。

    自七十年代后期开始,我就同伯顿·决本对这些演讲中的问题进行过详细的讨论,那时候,政治自由主义的理念便开始在我心里成形。他的大力鼓励和严厉的权威性批评使我所获良多。我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

    已故的大卫·萨切斯从我们一九四六年相识起,便同我讨论本书行文中所考虑的许多问题,特别是有关道德心理学的问题,而对于本书的主题内容,萨切斯和我于八十年代在波士顿有过详尽探讨,这些谈论对我非常珍贵。一九八二年春夏时节,我们讨论了我在一九八零年于哥伦比亚大学所作的演讲中发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一九八三年夏,他帮我拟就了“作为主题的基本结构”的一份相当完善的修改稿,还帮我准备了一份比原先好得多的“基本权利及其优先性”一讲第六节的文稿,该稿把社会的理念作为一个由多社会联合体组成的社会联合来处理。我希望以后的某个时候能用上这两篇稿子。一九八六年夏,我们又重新改写了一九八五年五月我为纪念H.L.A.哈特在牛津大学演讲的讲稿。这份经过修改的讲稿发表在一九八七年二月份的《牛津法学研究杂志》上,其大部分内容又再次出现在本书第六讲中。我谨对他深表感激。

    我谨向已故的朱迪·施克拉女士致以深深的谢意。从我们三十多年前相识起,她同我进行过不胜枚举的有益探讨。虽然我从没有作过她的学生,但我从她那里学到的东西同一个学生差不多,甚至还要学得好一些。对本书,她指出了我应该求索的方向,这一点尤有助益;在历史解释问题上,我总是仰赖她,而在本书的许多地方,这些历史解释都是关键性的。我们最后一次讨论就是有关这类问题的。

    我谨向萨缪尔·谢福勒表示感谢。他在一九七七年秋季学期寄给我一篇短文:《道德的独立性与原初状态》,他在该文中指出,我《道德理论的独立性》(1975)一文的第三部分与我在《正义论》中提出的反驳功利主义的诸论点之间存在一种严重冲突,我那篇文章探讨的是人格认同与道德理论的关系。我记得,那时候(那一年我在休假)我正着手考虑,《正义论》的观点是否需要重构,重构的程度又有多大。正是探索这一问题而非别的论题的决定,最终促成了我一九八零年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并促成了我后来写出一些阐发政治自由主义理念的文章。

    我谨向爱琳·凯丽致谢。在过去两年左右的时间里,她帮我阅读了本书的手稿,指出了原文中的含糊之处并建议予以澄清;她指出了多种方式,以此重新组织论点,使其更为有力;她通过提问和提出各种反驳,促使我重新组织整个行文。很难列出她促使我作出修改的那些评论,但有时她的评论使我作出一些重大修改。对于她的一些较重要的评论,我已尽力在脚注里表示谢意。本书所具有的一些优点,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努力。

    最后,我想对下面为原稿写过评论的各位人士一并致谢。他们是:

    丹尼斯·汤普逊赐给我好几页极有价值的建议,除少数几条外,几乎所有的建议都促使我对原文作了修改或订正;有几处评论我已在脚注中注明,或者给予转述。

    另一位是弗兰克·米切尔曼,他写了许多力透纸背的评论,以至现在我若不对原文进行深远而实质性的修改,就无法对之作出有益的反应,对此我觉得殊为遗憾。我只在一处(第六讲第四节之四)才得以谈论他所关注的问题。

    此外,罗伯特·奥迪、肯特·格林那瓦尔特、保罗·怀特曼都寄给我有关第六讲的许多富有启发性的建议,我设法在本书中收进其中的一些,而有几条最后才收进来。

    还有阿里萨·伯恩斯坦、托马斯·鲍格、锡那·施弗林赐给我大量的书面评论,只可惜我未能将这些评论全部考虑进去。我很遗憾,他们在本书中看不到他们的那些本来应该得到妥善处理的评论。让我感到遗憾的还有,在重印未加改动的《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1982)时,我对雷克斯·马丁在其《罗尔斯与权利》一书中、特别是其中第二、三、六和第七章中所发表的富有探索性的批评没有给予答复。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妻子玛德和我们的女儿莉兹、米歇尔·任菲尔德、马修·琼斯,是她们帮我订正文字,分页校样,做这些倒霉的苦差事。

    约翰·罗尔斯  一九九二年十月

    导论二

    在这篇平装本导论中,我想就本书的主要理念给读者提供一个阅读指南。《政治自由主义》的一个主要目标,是想讨论秩序良好的公平正义的社会(它是我在《正义论》[1971」一书中阐明的)是如何通过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来获得理解的,而且,一旦它适合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第3页以后,第36页以后),又是如何受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规导的。我首先从政治领域的理念以及政治的正义理念开始,将公平正义的观念作为一个范例来讨论。我以为,这些理念以及它们与各种完备性学说之间的区别,乃是政治自由主义中最为关键的理念。《政治自由主义》第一部分的各讲、第二部分的第五讲阐述了这些理念,并对其他必要的观念作了界定。《政治自由主义》的另一个目标,是想讨论如何理解一个包含着大量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之秩序良好的自由社会。在这一情形中,既存在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也存在族类性的、尽管相互不同却又合乎理性的诸种自由主义政治观念;我所探讨的是,在这两种条件下,社会统一最合乎理性的基础何在。我在该书的第二部分,也就是这些理念所出现的第四讲和第六讲,讨论了这些问题。我将集中探讨民主政体中的公民理念,以及该理念是如何与政治合法性和公共理性相联系的。我想强调指出,政治领域的理念和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本身都是规范性的和道德的理念,这就是说,它们的“内容是由某些确定的理想、原则和标准所给定的,而这些规范又清晰地表达了某些价值,在我所谈的情况中,它们清晰表达了某些政治价值”(见注释)。我还要解释公平正义在《正义论》和《政治自由主义》两书中的地位。

    1.在探讨这些问题之前,我应该解释一下,阅读《政治自由主义》的一个障碍是,该书没有明确地确认它所谈论的哲学问题。而人们在阅读《正义论》时,则不存在任何这样的障碍:该书力求明确地从洛克、卢梭和康德所代表的社会契约论中开出一种正义论,该正义论不再受到那些常常被认为是致命性的反驳,并证明它优于长期占宰制性地位的功利主义传统。《正义论》希望阐明这样一种正义论的结构性特征,以使其最接近我们所考虑的正义判断,因之给民主社会提供最适当的道德基础(见该书第Ⅷ页)。这是一个人们已经认识到的哲学问题,尽管它可能是一个学究性问题。

    确认《政治自由主义》最初所谈的这个哲学问题的障碍在于,该书第一讲的开篇没有清楚地解释这一问题,在第一讲中(第4页),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当一社会中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因其诸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形成深刻的分化时,一个正义而稳定的社会何以可能保持其长治久安?倘若问题在于该社会如何基于正当理性基础而保持长治久安(第143页以后)——它总是与稳定性的理念相关——那么,在诸如康德和密尔这类相互冲突的完备性自由主义学说中,为什么还会存在这类根本问题?即便它们是因不同原因而存在这类问题,它们之中到底是那一种学说(让我们假定)认可了一种正义的民主政体呢?确乎,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复杂。因此我们应该以下述方式更尖锐地提出这一问题:对于那些认肯某一基于宗教权威(譬如说,教会或《圣经》)的宗教学说的人来说,如何可能让他们也坚持一种支持正义民主政体的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

    关键在于,并非所有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都是自由主义的完备性学说;所以,问题便成了这些学说是否还能够基于正当理性而与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观念相容。为了探讨这一问题,我坚持认为,这些学说仅仅把民主政体当作一种临时协定来加以接受是不够的。相反,它们必须把这一民主政体作为社会各成员达成一种合乎理性的重叠共识(见第四讲第三节)之政体来接受才行。对于那些坚持一种宗教学说的信教公民,我们则可以这样提问:对于这些信教公民来说,当他们认可一种能够满足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及其内在政治理想和内在价值的制度结构时,以及,当他们不是仅仅鉴于政治力量与社会力量之间的平衡考虑而持守民主社会时,他们如何可能使自己成为全心全意的民主社会成员?

    为了提供一个简略的回答,《政治自由主义》一书原导论已经谈到了这些问题。政治自由主义不是一种启蒙自由主义的形式,即是说,它不是一种完备性的自由主义学说,不是一种常常被认为是基于理性并被视为是适合于现代的世俗学说,基督教时代的那种宗教权威已不再具有宰制性了。政治自由主义没有上述这些目标。它姑且认可存在各种完备性学说这一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同时也把这些学说中的某些学说看作是非自由主义的和宗教性的。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是为一种立宪民主政体制定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在这种立宪民主政体中,人们可以自由地认可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之多样性存在,包括宗教的和非宗教的;自由主义的和非自由主义的;因而他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这一政体中,并逐步理解该政体的美德。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政治自由主义并不想取代各种完备性的学说,包括宗教的和非宗教的完备性学说,但它有意与宗教和非宗教的完备性学说都保持区别,而且希望这两种完备性学说都能接受它。我对这些看法都已有过强调和简略的表述(见第xviii)。

    此外,我花了一些篇幅(第xxi-xxvi页)阐明《政治自由主义》一书所谈到的古代政治哲学与现代政治哲学之间的那种对比。古代人的中心问题是善的学说,而现代人的中心问题是正义观念。《政治自由主义》推测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对于古代人来说,宗教乃市民宗教,而建立一种善学说的任务则留给了哲学。对于现代人来讲,宗教乃是基督教的救赎宗教,它已在宗教改革时代发生了内在分裂和冲突,譬如天主教和新教;而这些宗教已然包括一种善——即一种救赎之善的学说。但是,当它们相互竞争的超验性因素不能达成妥协时,依赖教会或《圣经》的相互冲突的权威,无法解决它们之间的矛盾。它们之间不共戴天的战斗只能通过环境和精疲力竭的争斗才能缓和,要么通过平等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才能缓和。环境和精疲力竭的争斗会导向一种临时协议;而平等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有时则可以导向更有希望的达成宪法共识、进而达成重叠共识的可能性,正如我在《政治自由主义》第四讲的第六、七节里所提示的那样。

    因此我再重复一遍:政治自由主义的问题是为一种(自由主义的)立宪民主政体制定一种政治的政治正义观念,在该政体中,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宗教和非宗教的;自由主义的和非自由主义的——之多元性可以基于正当理性得到认可。根本的困难是,由于在理性多元论的情形下,宗教的救赎之善无法成为所有公民的共同善,因而这种政治观念必须运用诸如自由和平等这类政治观念而不是宗教救赎之善的观念,并保证以适合于各种目的的手段(即首要之善,见《政治自由主义》第四讲第三、四节),使公民们能够理智而有效地运用他们的自由。尽管对有些人来说,这些问题可能看起来更多的是政治问题而非哲学问题,但人们经过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怎么说这并不要紧,只要我们认识了这些问题的本性就行。我之所以把它们看作是哲学问题,是因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乃是一种规范性的和道德的观念,而且政治的领域和其他的政治观念也是如此。《政治自由主义》从这种政治的观点出发,讨论了立宪民主政体的主要道德观念和哲学观念: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观念;实施政治权力的合法性观念;理性的重叠共识观念;公共理性及其市民义务的观念;以及基于正当理性的稳定性观念。该书还探寻了适合于现代民主社会之公民的最合乎理性的社会统一基础。总而言之,《政治自由主义》考究了在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宗教的与非宗教的;自由主义的与非自由主义的——多元性环境下,一种秩序良好而又稳定的民主政府是否可能的问题,甚至考究了如何使它本身始终如一的问题。

    2.以此为背景,我现在未谈谈读者指南。《正义论》第三部分假设,公平正义的良序社会是可能的,而且多多少少已成为现实。接着,该书还探询了这种社会是否稳定的问题。该书认为,自然法和人类心理学可以引导那些作为社会成员而在该社会里成长的公民获得一种正义感,这种正义感足以使他们世世代代坚持其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整个论证在该书的第八、九两章达到顶点,通过对道德学习诸阶段和稳定性诸阶段的概括性阐述表达出来。在任何时间内,稳定性都意味着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这意味着公民行动所依据的理性包括那些由他们所认定的正义解释——在此情形下,包括公平正义的完备性学说,该学说表现了他们的有效正义感的基本特征——所提供的理性。

    然而,由于在《正义论》中,公平正义的原则有一种立宪民主政体的要求,而且由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乃是一社会文化在这些自由制度情景中长期作用的结果(见该书第xvi页),所以《正义论》中的论证依赖于其正义原则得以实现的前提。该前提是,在秩序良好的公平正义社会里,公民们都坚持相同的完备性学说,而这也包括康德的完备性自由主义的那些方面,公平正义的原则可能隶属于这种完备性学说。但是,由于理性多元论这一事实,此种完备性观点是不可能为公民们普遍坚持的,更不用说是一种宗教学说,或是某种形式的功利主义了。

    在这种处境下,政治的观念又能够提供什么,来作为引导公共政治讨论——正是基于这种公共政治讨论,认肯各种相互冲突的、宗教的和非宗教的然而却又是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公民们才会达成一致——的原则与理想之共同基础呢?人们不能明白,在各种相互冲突的完备性学说之间,怎么会出现一种合乎理性而又正义的临时协定。我们只是设想,历史的环境已经证明,各派力量至少暂时都从各个方面支持现存的安排,这些安排恰巧对各派都是公正的。然而,当两种救赎宗教发生冲撞时,能否有什么解决冲突的办法跨越这种冲撞呢?我已经谈到(见前述之一),有时候,一种临时协定可能发展成为各种合乎理性学说之间的一种重叠共识(第四讲第六、七节)。正如我在该书第四讲第三节所解释的那样,重叠共识理念的目标和动机都是道德的,它使这种共识达于稳定,超越学说的分化。这一点便使稳定性有了正当的理性基础(第143页以后),而且也使这种共识区别于临时协定。

    3.因此,《政治自由主义》的主要目标是想表明,《正义论》中秩序良好的社会理念可以重新予以阐发,以解释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为达此目标,该书将《正义论》所提出的公平正义学说转换为一种适应社会基本结构的政治的正义观念。将公平正义转换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要求重新阐发作为政治观念的各构成性理念,它们构成了公平正义的完备性学说。在《正义论》中,这些构成要素中的一些看起来可能是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而且实际上也可能的确如此,因为《正义论》并不对完备性学说与政治观念进行区分。这种转换是通过《政治自由主义》第一部分的各讲和第二部分的第五讲来完成的。我把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称之为独立的观点(见该书第10页,第12页),这时候,它就不再被解释为是从某种完备性学说中推导出来的,或是某完备性学说的一部分。这样一种正义观念想要成为一种道德的观念,就必须包含其自身的内在规范理想和道德理想。

    我们可以这样阐释这类理想中的一种理想:当公民们相互间都把对方看作是一个时代传延的社会合作系统中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时,他们准备相互提供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通过各种原则和理想来规定这些项目),而且他们都一致同意按照这样条款行动,即使在某些特殊环境下要牺牲他们自由的利益时也要如此,假如其他人也接受这些项目的话,这时候,他们就是有理性的。因为这些项目是公平的,提出这些项目的公民必定理性地认为,那些被提供这些项目的公民也会理性地接受它们。请注意,“理性地”这一语词出现在这一系统表达的前后两端:当公民提出这些项目时,我们必定理性地认为,提出它们的公民也会理性地接受它们。而且,他们必须以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身份这样做,而让步则是那些被支配或被操纵的公民的让步,或者是在一种较低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压力下被迫这样做。我把这一点看作是相互性的标准(见第49页以后,第50页)。因此,政治的权利和义务即是道德的权利和义务,因为它们都是政治观念的一部分,而该政治观念乃是一种具有其内在理想的规范性(道德的)观念,尽管它本身并不是一种完备性学说。

    关于一种完备性学说的道德价值与一种政治观念的(道德)政治价值之间的差异,可以自律的价值为例。这种价值至少可以表现为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政治自律,法律的独立性,有保证的公民之政治正直,以及他们与其他公民在行使政治权力时所共享的政治正直。另一种形式是表现在某种生活方式和反思之中的道德自律,这种反思批判地省查着我们最深刻的目的和理想,正如密尔的个体性理想所表现的那样,或者是把康德的自律学说当作一个最好的例子。如果说,作为一种道德价值的自律在民主思想史中占有一种重要地位的话,它却不能满足需要理性的政治原则的相互性标准,也不能成为政治的正义观念的一部分。许多信念公民拒绝把道德自律作为他们的生活方式。

    在从公平正义的完备性学说到公平正义的政治观念这一转换中,作为拥有道德人格及其充分的道德行为主体之能力的个人理念则被转换为公民的理念。在道德的和政治的哲学学说中,人们讨论了道德行为主体的理念,以及行为主体的理智力量、道德力量和情感力量。个人被看作能够履行其道德权利并担负其道德义务的个人,并认为他们都受各种适合于该学说所具体规定的每一种美德的所有动机的支配。与之相反,在《政治自由主义》一书中,个人却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是享受着公民身份之政治权利和政治义务的现代民主社会的政治个人,他与其他政治公民有着一种政治关系。当然,这种公民也是一个道德的行为主体,因为正如我们业已看到的那样,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也是一个道德观念(见第11页注释)。但是,我们所考量的这些权利与义务、还有这些价值,都受到了更多的限制。

    公民身份的根本性政治关系具有两个独特的特征:第一,它是社会基本结构内部的公民关系,对于这一结构,我们只能因生而入其中,因死而出其外(第12页);第二,它是一种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关系,这些公民作为一个集体性实体来行使终极的政治权力。这两个特征立刻给我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产生危机时,具有这种关系的公民怎样才能绝对尊重其立宪政体的结构?又怎样才能通过他们自己在这一结构中的各种法规和法律来遵守其立宪政体的基本结构?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比其他任何事实都更尖锐地提出了这一问题,因为它意味着,受到各种不同的完备性学说——宗教的与非宗教的——熏陶的公民们之间的差别是无法调和的,因为这些完备性学说包含着诸种超验性因素。这样一来,什么样的原则和理想才是公民们平等共享终极政治权利、以使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合乎理性地相互证明其政治决定的正当合理性呢?

    答案是通过相互性的标准来给予的:只有当我们真诚地相信我们为自己的政治行动所提供的理由有可能为其他公民合乎理性地接受下来,作为他们行动的正当证据时,我们对政治权力的行使才是恰当的。这一标准适用于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宪法结构本身;另一个层面是按照这一结构制定的特殊的法规和法律。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必定只能那些能够满足这一原则的宪法的正当合理性。当我们把这一标准运用到宪法的合法性和那些在宪法指导下所制定的法规之合法性时,便产生了我们可以称为自由主义的合法性原则(第137页)。

    为了发挥其政治角色的作用,公民被看作是具有适合于这一角色的理智能力和道德能力的,诸如,由一种自由主义观念所给定的政治的正义感的能力;一种形成。遵循和修正其个体善学说的能力;还有他们具有维持正义的政治社会所需要的政治美德能力。(当然也不可否认,他们还具有的超出这一范围的其他美德能力和道德动机。)

    4.《正义论》中的两个理念都需要满足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要求,这两个理念是:合乎理性的重叠共识的理念(第15页,第39再以后,第四章第三节)和公共理性的理念(第六章第四、七、八节)。如果没有这两个理念,那么我们就无法明白政治的正义观念在具体规定一良序社会——当它受一种政治观念规导时——的公共理性的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或者说,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是一组政治观念所发挥的作用)。在执行这一观念使命时,公平正义(作为已经转换了的公平正义之政治观念)便成了主要的范例。

    在此,我不想超出我描述重叠共识的理念。相反,我只想解释一下与之相关的两点。其一,理性多元的事实导致——至少在我看来——政治的正义观念,因之也导致政治自由主义的理念。因为,能够系统表达一种可能为那些非自由主义学说所认可的自由主义政治观念的,恰恰是这一思想,而不是以一种完备性的自由主义哲学学说来对抗各种宗教的和非自由主义的学说。要找到这种政治观念,我们无须抱着在各种完备性学说之间强求均衡或搞平均化的目的,来看待这些众所周知的完备性学说,也不必通过剪裁该政治观念,使其适合这些完备性学说,来寻求与社会现存的那些完备性学说的足够多数达成妥协。这样做乃是诉求于错误的共识理念,是以错误的方式使政治观念政治化(第39页以后)。相反,我们系统表达的是一种独立的政治观念,它具有其内在的(即道德的)通过相互性标准表达出来的政治理想。在此方式,我们希望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能够基于正当的理性,认可该政治观念,因而该政治观念被视为一种重叠共识。

    关于重叠共识的另外一点是,《政治自由主义》没有任何企图想证明或者表明这种共识可以作为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的最终形式。它所做的,最多也只是提出一种独立的自由主义政治观念,该政治观念并不反对各完备性学说自身的基本理由,也不排除形成一种具有正当理性的重叠共识之可能性。《政治自由主义》特别解释了某些历史事件和历史过程,这些历史的事件和过程似乎已然导致了共识,而另一些则有可能发生(第四讲第六至第七节),但是,对这些常识性政治社会学事实的观察,并不构成我们的证据。

    除了相互冲突的完备性学说之中,《政治自由主义》还认识到,在任何一个实际的政治社会里,社会的政治争论也有着大量各种不同的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相互冲突(第6页以后)。这便导出《政治自由主义》的另一个目标,即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仅存在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而且也存在着诸多合乎理性的自由主义政治正义观念的家族之争,那么,一个秩序良好的自由主义政治社会又是如何形成的?自由主义的观念规定了三个条件:(第6页):首先是某些权利、自由「权]和机会(它们都是民主政体中人们十分熟悉的)的具体规定;其次是这些自由的特殊优先性;第三则是各种维度,它们确保着所有公民——无论他们的社会地位怎样——都拥有充分适应于各种目的并使他们理智而有效地运用其自由权利和机会的手段。请注意:我在此所谈论的是自由主义的政治观念,而非自由主义的完备性学说。

    我之所以相信公平正义——它的两个正义原则,其中当然包括差异原则——是最合乎理性的观念,是因为它最能满足这些条件。但是,当我把它看作是最合乎理性的(甚至于,哪怕许多理性者可能并不同意我的观念)时,我也没有否认,其他的观念也能满足自由主义观念的规定「条件」。的确,如果我否认存在着其他可以满足这一规定「条件」的理性观念,譬如说,某种可以替代差异原则的观念,某种改善社会福利——这种改善在服从一种保证每一个人都能获得充分实现其目的的手段的约束——的原则,那我就真的是没有理性了。任何能够满足相互性标准并承认判断负担(第二讲第二节)的观念,都可以成为这样一种政治观念。在《政治自由主义》一书中,这些[判断」负担发挥着双重作用:它们是基于理性理念(第60页以后)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之基础的一部分。而且它们使我们认识到,存在着各种相互不同和互不相容的自由主义的政治观念。

    《政治自由主义》也关注为现代自由社会之公民所接受的社会统一(第133页以后)的最合乎理性的基础问题,尽管它并没有尽其所能地表达这种关注。社会统一的基础可表述如次:

    甲、社会的基本结构受一种或一类合乎理性的自由主义正义观念(或这两者的混合)的有效规导,该类[观念]中包括那种最合乎理性的观念。

    乙、社会中所有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都认可该类合乎理性的观念中的某些观念,而且认肯这些学说的公民与那些否定该类观念中的每一种观念的人相比,长期占据绝大多数。

    丙、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发生危机时,公共政治讨论总是、或几乎总是可以基于由该类合乎理性的自由主义正义观念所具体规定的理由,作出理性的决定,因为,该类观念中,有一种是每一个公民都认为最(或比较)合乎理性的。

    很清楚,这一界定在好几个方面都是可以改变的。比如说,假设社会受最合乎理性的观念之有效规导,且公民们对这一点达到了广泛而普遍的反思平衡,这一基础可能在理想意义上是最合乎理性的。从实践的意义上看,最合乎理性的基础即是一种可以实际产生的基础,即:所有公民都一致认为,该规导性的政治观念合乎理性,某些公民甚至认为它最合乎理性。这足以使政治社会基于正当理性来保持稳定:因为该政治观念现在能够得到所有公民的尊重,至少将之看作是合乎理性的,就政治目的而言,这通常是我们能够期待的最佳结果。

    5.现在,我来考察一下公共理性的理念,并对第六讲第四、七、八节的内容作些补充说明。读者应该小心注意公共理性所适用的那些问题和论坛(第213-216页,第252页以后)——例如,各政治派别的争论,和那些寻求公职的人在讨论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时所出现的疑问——并应把它们与背景文化中的许多地方区别开来(第14页),政治问题是在背景文化中讨论的,也常常是在民族的完备性学说内部来加以讨论的。这一理想是,公民们都在下列框架内,进行他们有关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公共政治讨论,在这一框架内,我们同样也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每一个公民都能真诚地尊重政治的正义观念,该政治正义观念表达着政治价值,是我们同样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自由而平等的其他公民也能合乎理性地予以认可的观念(第226页,241页)。因此,我们必须有我们所求诸的原则和指导,以此方式,可以满足相互性的标准。我曾提出,认同这些政治原则和政治指南的一种方式,是表明人们在《政治自由主义》所讲的原初状态下,有可能认同它们(第一讲第四节)。其他人会认为,别的认同这些原则的方式更合乎理性。如果说存在着这类方式和原则的话,那它们也必须合乎相互性的标准(第226页以后)。

    为了更清楚地解释公共理性所表达的相互性标准的作用,我想解释一下,它的作用是具体规定立宪民主政体中作为市民友谊之一的政治关系的本性。因为,当公民们在其公共推理中遵循这一标准时,该标准便塑造了他们的基本制度形式。譬如——我引证一些简单易明的例子——如果我论证,要否认某些公民的宗教自由,我们就必须对他们讲出我们的理由,这些理由不仅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就像塞维塔斯(Michael Servetus,1511-1553,西班牙神学家和殉道者——译者注)能够理解为什么加尔文在危急时刻要烧死他一样——而且是我们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也可以合乎理性地加以接受的理由。无论何时,只要基本的自由权利被否认,在正常情况下,相互性的标准也会受到僭越。有什么样的理由既能满足相互性的标准,又能证明某些诸如奴役、或对选举权施加财产限制、或取消妇女的选举权这类主张的正当合理性呢?

    当我们介入公共理性的推理时,我们还可以用我们的完备性学说作为公共推理的理由吗?我现在相信并因此在修改我第六讲第八节中的观点后认为,假如人们在恰当的时间里所提出的公共理性——它是由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给定的——足以支持不论是何种为人们用来作为支撑的完备性学说的话,那么这些合乎理性的学说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引入公共理性之中。我把这作为一项条款,它具体规定了我现在称之为的广泛的公共理性的观点。我在第249页以后讨论的三种情况也满足了这一条款。其中,具有特殊历史重要性的情况是堕胎主义者和公民人权运动。我说过,这两种情况并不能僭犯我所称的包容性观点。随胎主义和马丁·路德·金的学说之所以都属于公共理性,是因为他们都是在一个不正义的社会里提出其请求的,而且他们的正义结论合乎自由政体的宪法价值。我还说过,我们应该有理由相信,在公民的完备性学说中寻求这些理性基础,将有助于使社会变得更加公正。现在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去限制他们,即使他们越出了这一条款,所以我放弃了这些条件限制。公民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公共理性来证明其结论的正当合理性的条款确保了这种必要。它还有一种好处,就是可以告诉其他公民,在我们的完备性学说中,有着使我们忠诚于政治观念的根基,因而强化了合乎理性的重叠共识所表现的稳定力量。由此便产生了此种宽泛性观点,并适合于我在第六讲第八节所举的那些例子。

    关键在于,公共理性不是由任何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来规定的,当然也不仅仅是由公平正义单独来规定的。相反,它的内容——人们可能诉求的那些原则,理想和标准——乃是那些族类性的合乎理性的政治之正义观念,而这一族类性「观念」又是随时改变着的。这些政治观念当然不相容,它们有可能作为其相互争论的结果而得到修正。世世代代的社会变更也产生着新的群体,他们会有各种不同的政治问题。明显的例子是,各种观点都会提出与种族、性别和民族相关的新问题,而这些观点所导致的政治观念将与现存的观念产生矛盾。公共理性的内容不是固定不变的,任何一种公共理性都超出任何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所规定的内容。

    对这种公共理性的宽泛性观点的一种反驳是,认为它仍然有太多的限制。然而,要建立这种宽泛的观点,我们就必须知道,宪法根本的紧迫问题或基本正义的问题(第四讲第五节)是无法通过任何现存的合乎理性的政治观念所表达的那些政治价值理性地加以解决的,也无法通过人们可能制定的任何这类观念来加以解决。《政治自由主义》并不认为这种情况永远也不会发生;它只是提示这种不太可能发生。我们无法在抽象的、超出实际情况的条件下,决定公共理性是否可以通过一种理性的政治价值秩序,来解决所有或差不多所有的政治问题。我们需要小心地弄清楚这些情况,以澄清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情况。因为如何思考一种情况,并不只取决一些普遍考虑,而且还取决于我们系统阐述的那些相关的政治价值,而这些政治价值可能是我们在反思某些特殊情况之前所没有想到的。

    公共理性也可能看起来限制过多,因为它可能先解决一些问题。然则,它并不一般地决定或解决法律或政策的某些特殊问题。相反,它是各种公共理性的具体化,正是按照这些公共理性,这类问题才在政治上得到解决。比如说,我们可用学校祷告的问题为例。有人可能设想,一种自由主义观点可能会否定性地认为,这种作法在公共学校里是不可接受的。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必须考量人们在解决这一问题时可能诉求的所有政治价值,考量那些决定性的理由会倒向哪一方。这场争论的一个著名例子,是一七八五年弗吉尼亚议会下议院帕特里克·亨利与詹姆斯·麦迪逊绕建立格盎鲁教堂所展开的争论,争论含涉学校的宗教问题,他们的争论几乎只涉及到政治价值。

    也许,其他人认为,公共理性之所以限制过多,是因为它可能导致公民之间的相互疏远,不能导致他们观点的一致。还有人宣称,它之所以限制过多,是由于它不足以提供解决所有问题的充分理由。然而,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道德推理和政治推理之中,而且也发生在所有推理形式之中,包括科学和常识的推理。但对于公共理性的推理来说,可以与这样一些事例进行相关比较:在这些事例中,人们必须作出某种政治决定,如,立法者制定法律,法官判决案例。在这里,必须制定某种政治的行动规则,所有人都必须能够理性地认可达成该规则的过程。公共理性把公民的职责及其公民义务看作是可以与法官岗位及其判决案例的责任相类比的。正像法官要依据预先的法律根据、已获认准的法规解释原理和其他相关根据来判决这些案例一样,公民也要根据公共理性来推理,并接受相互性标准的指导,不论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是否发生危机。

    因此,在可能出现一种相互偏离的现象时,也就是说,在双方的法律证据看起来势均力敌时,法官断不可诉诸于他们自己的政治观点来裁决案情。对法官来说,这样做就是违反他们的责任。公共理性也同样如此:假如在出现「公民们]相互偏离的现象时,公民们都想把他们的完备性学说当作根本的理由,那么,相互性的原则就会受到侵犯。决定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的理由,不再是我们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所有公民——尤其是那些宗教自由、选举权利或机会均等权利被否认的人——都可能合乎理性地认可的那些理由。从公共理性的观点出发,公民只应该投票赞成他们真诚地认为是最合乎理性的政治价值的规范。否则,我们就不能用那些可以满足相互性标准的方式来行使政治权力。

    然而,一些有争议的问题,诸如堕胎问题,可能会导致各种不同政治观念之间的疏远,而公民们必定只是依据问题来投票。的确,这是一种正常情况:各种观点的全体一致是不可期待的。合乎理性的政治之正义观念也并不总能导致相同的结论(第24页以后),持守相同观念的公民也不是总能在特殊问题上达成一致。然则,投票的结果将被视为是合乎理性的,只要一合乎理性的公正立宪政体的公民都真诚地按照公共理性的理念来投票。这并不意味着结果是真实的或正确的,但它在此时刻是合乎理性的,并通过多数原则来约束公民。当然,某些人可能反对某一决定,就像天主教徒可能会反对一种同意孕妇有权堕胎的决定一样。他们可以在公共理性中提出一种否定堕胎的论据,只是他们没有赢得多数人的赞同。但是,他们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并不需要行使堕胎的权利。他们可以确认这种权利属于合法的权利,因此他们不会强行抵制这种权利。这样做可能不合乎理性(第60页以后):可能意味着他们试图强加他们自己的完备性学说,而其他绝大多数遵循公共理性的公民不会接受这种学说。当然,按照公共理性的要求,天主教徒仍有继续反对堕胎的权利。教会的非公共理性要求其成员遵循其学说,这一点与他们对公共理性的尊重是完全一致的。对这一问题,我暂不予深究,因为我的目的只是强调,公共理性并不能经常导致各种观点的普遍一致,它也不应如此。公民们在「各种观点的」冲突和论证中学习并从中获益,而当他们遵循公共理性来进行论证时,他们也就了解和深化了社会的公共文化。

    6.在前面第四节里,我们看到,一种自由主义的观念依三个特点结合并规定着自由和平等两种基本价值。前两个特点陈述了基本权利和自由、以及它们的优先性;第三个特点则保证有充分适应各种目的的手段,使所有公民能够理智而有效地运用他们的自由。当然,第三个特点必须满足相互性的标准,因之促使基本结构按照该标准的具体规定,防止出现过度的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在缺少下列从(甲)到(戊)的制度规定或类似安排的情况下,合乎理性的政治自由主义认为,这些过度的不平等往往容易扩大。这是一种常识性政治社会学应用事实。

    《政治自由主义》在三个地方简略考量了这种实际应用。它在第二部分的第四讲考量了这种应用。在第四讲第六节,它考察了一种宪法共识是怎样从更早时期逐渐形成的,在更早时期,人们还是在有很大犹豫的情况下,把诸如良心自由一类的宪法原则当作一种临时协定来采用的。随后在第四讲第七节里,它又考察了一种宪法共识是如何变成一种重叠共识的。进而在第六讲第八节,我们看到,人们可能因为抱着加速向一种正义立宪政体的社会改革的希望,而引入一种支持合乎理性之政治观念的完备性学说。宪法共识与重叠共识之间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是基于某些确保各种不同的自由权利之宪法原则的共识。这些原则——诸如良心自由——后来被扩展到包括《独立宣言》和《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在内的范围。

    这些得到保障的自由被作为纯形式的自由而给予了恰当的批评(第八讲第七节)。由于这些自由本身的纯形式化,它们只是一种贫乏的自由主义形式,它的确根本不是自由主义,而是唯意志自由论(第七讲第三节)。后者并不用自由主义所使用的方式,将自由与平等结合起来;它缺乏相互性的标准,按相互性标准来衡量,它允许过度的社会与经济的不平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没有基于正当理性的稳定性,而这永远是一种纯形式的立宪政体所缺乏的。需要这种稳定性的制度指标有以下五个方面:

    甲、各种选举的公共经费负担和确保有关政策问题的公共信息之有效性(第八讲第十二至十三节)。对这些安排(和下列安排)的陈述仅仅暗示出,使被选代表和官员足以独立于特殊的社会利益和经济利益,并提供知识和信息,正是依据这些知识和信息,各种政策才能形成并接受公民利用公共理性所对之进行的理智评价。

    乙、确定的机会均等,尤其是教育与培训的机会均等。如果没有这些机会,社会各方就无法参与公共理性的争论,或无法为社会和经济的政策进言。

    丙、满足自由主义第三个条件的适当的收入和财富分配:必须确保所有公民获得他们理智而有效地实现其基本自由所必需的、适合各种目的手段。缺少这一条件,那些拥有财富和较高收入的人就容易宰制那些财富和收入较少的人,并日益控制政治权力,使之有利于他们自己。

    丁、通过中央或地方政府,或其他经济与社会政策,社会作为最后雇主。缺乏长远的安全感和从事有意义的工作机会与求职机会,不仅会伤害公民的自尊,而且会伤害他们的社会成员感,让他们觉得自己只是被社会收留的人。这会导致他们的自我憎恶、痛苦和愤恨。

    戊、全体公民的医疗保健。

    当然,这些具体制度并不能充分满足公平正义的原则。但是,我们所讨论的不是这些原则要求什么,而是开列出基本结构的前提条件,在这一结构内,当公民们自觉追寻公共理性的理想时,它就可能保护基本自由,防止过度的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由于公共理性的理想包含一种公共政治慎思的形式,这些具体制度——前三项最为明显——是使这种慎思可能而有效所必需的。对于一理性的立宪政体来说,一种对公共慎思之重要性的信念乃是根本性的,而要支持和鼓励这种政治慎思,就需要制定各种具体详细的制度安排。公共理性的理念告诉我们如何刻画政治慎思之社会根本性基础的结构和内容的特征。

    我想以有关公共理性之协调性局限的评价作为本节的结论。有三种主要冲突:即公民间相互冲突的完备性学说所导致的冲突;他们不同的社会身份、阶级地位和职业所导致的冲突,或他们不同的种性、性别和民族导致的冲突;最后是由各种判断负担所导致的冲突。政治自由主义能够缓和但无法消除第一种冲突,因为从政治上讲,各种完备性学说是不能相互调和一致的。然而,合乎理性的公共立宪政体之正义原则,却可以帮我们调和第二种冲突。因为,一旦我们接受正义原则,或者把这些原则看作至少是合乎理性的(哪怕不是最合乎理性的),并了解到我们的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与这些正义原则相一致,第二种冲突就不再发生,否则就会强烈爆发。我相信,一个合乎理性的公共立宪政体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消除这些冲突发生的根源,因为其政治正义的原则满足相互性的标准。《政治自由主义》没有讨论这些冲突,而是将它们留待公平的正义[原则」去解决(如同在《正义论》中那样),或者留给某种其他合乎理性的政治之正义观念去解决。然则,由判断负担所导致的冲突却依然存在,它限制着公民可能达成一致的程度。

    7.《正义论》和《政治自由主义》都力图探讨理性而公正的和秩序良好的民主社会如何可能,为什么公平正义在政治和社会世界的诸种政治观念中应享有一种特殊地位。当然,许多人都准备接受这样一个结论:即,一公正而良序的民主社会是可能的,甚至把它看作是明显的事实。一部分人富强起来,而另一部分无辜者则不可避免失落下去,这难道是不可接受的吗?但是,这是我们可以如此轻松地接受下来的结论吗?我们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对我们的政治世界观来说会产生什么结果?甚至,如果从作为整体的世界来看,这样做的后果又会怎样?

    哲学可以在许多普遍性和抽象性的层面研究政治问题,包括所有有价值的和有意义的政治问题。它可以探询,为什么在战争中用普通炸弹或原子武器对平民实施空中攻击是错误的。更一般地说,它可以探询正义的宪法安排形式,而这类问题恰当地说属于宪法政治学。更一般地说,它可以探询正义而良序的立宪民主是否可能、且如何可能的问题。我不是说,较一般的问题就是较哲学化的问题,也不是说,它们就较为重要。所有这些问题及其答案,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这些问题及其答案,它们就具有相互联系,并共同充实着我们的哲学知识。

    正义的民主社会是否可能?它能否基于正当的理性而保持稳定?我们对此问题的回答影响到我们对整体世界的背景思考和态度。而且,它在我们逐渐进入实际政治学问题之前就影响到我们的这些思考和态度,限制或激励我们参与实际政治的行动。对一般哲学问题的争论,不可能成为政治学的日常材料,但这并不会使这些问题成为无意义的问题,因为我们对这些问题之答案的思考,将塑造我们对政治文化的基本态度和我们的政治行为。假如我们姑且把不可能有正义而良序的民主社会当作共同的知识假定下来的话,那么,我们态度的品德和基调就将影响到这一知识。魏玛立宪政体失败的原因之一,乃是德国的传统精英都不支持其宪法,或是不愿意合作使其生效。他们不再相信有可能建立一种像样的自由议会政体。时机错过了,这一政体首先沦落为1930-1932年集权主义的内阁政府。当政府由于缺乏大众的支持而日见削弱时,兴登堡总统最终又被劝退,让位于希特勒,而希特勒却获得了民众的支持,于是,保守派的思想便有可能控制这些民众。另一些人可能更喜欢列举别的不同的例子。

    本世纪的多场战争以其极端的残暴和不断增长的破坏性——在希特勒的种族灭绝的狂热罪行中达到顶峰——以一种尖锐的方式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政治关系是否必须只受权力和强制的支配?如果说,一种使权力服从其目的的合乎理性的正义社会不可能出现,而人民普遍无道德——如果还不是无可求药的犬儒主义者和自我中心论者——的话,那么,人们可能会以康德的口吻发问:人类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是否还有价值?我们必须从这样一种假设出发:即,一合乎理性的正义之政治社会是可能的,惟其可能,所以人类必定具有一种道德本性,这当然不是一种完美无缺的本性,然而却是一种可以理解、可以依其而行动并足以受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之正当与正义观念驱动、以支持由其理想和原则指导的社会之道德本性。《正义论》和《政治自由主义》力求勾画出适合民主政体的较合乎理性的正义观念,并为最合乎理性的正义观念提出一种预选观念。它们也都考量了公民们需要如何设想建构(《政治自由主义》第三讲)这些较合乎理性的观念,他们必须以怎样的道德心理学去长久地支持一个合乎理性的正义之政治社会。对这些问题的集中讨论,无疑只是部分地解释了文本这些对许多读者来说是抽象而又不常见的特点。

    我不想为此辩解。

    约翰·罗尔斯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第一讲  基本理念

    政治自由主义是本书各讲的总标题,它有一种人们所熟悉的范围。然而,我用它来表示的意思与我认为读者可能设想的意思却殊为不同。这样一来,也许我应该从政治自由主义的定义开始,并解释我为什么把它叫做“政治的”。但是,任何定义最初都可能无用。所以,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先从民主社会中政治正义的第一个基本问题着手,即:在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并在整个生活中世世代代都能充分合作的社会成员之公民间,具体规定其社会合作之公平项目的最适当的正义观念是什么?

    我们把这第一个基本问题与第二个基本问题,即以一种普遍方式理解的宽容问题结合起来。民主社会的政治文化总是具有诸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相互对峙而又无法调和的多样性特征。这些学说中,一些是完全合乎理性的,而政治自由主义把这些合乎理性的学说之多样性,看作是人类理性力量在持久的自由制度背景内发挥作用所不可避免地产生的长期性结果。因此,第二问题便是:这样把理性多元论事实当作自由制度之不可避免的结果来理解和给定的宽容基础是什么?将这两个问题结合起来便得:由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他们因各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产生深刻分化——所组成的公正而稳定的社会如何可能长治久安?

    政冶自由主义设定,最错综复杂的斗争显然是由那些具有最高意义的缘故所引发的,也即是因宗教。哲学世界观和不同的道德善观念而发生的斗争。我们会惊异地发现,尽管在这些方面有着如此深刻的对立,在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中依旧有可能进行公正的合作。事实上,历史的经验提示我们,这是很罕见的。如果说,我讲的这一问题太过陈旧,那么我相信,政治自由主义提出了人们多少还不熟悉的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为了陈述这种解决办法,我们需要一组确定的理念。在本讲中,我设定出其中较核心的理念,并在最后(第八节)提出一种定义。

    第一节  谈两个基本问题

    1.如果我们集中考察第一个基本问题,就会发现,过去两个世纪左右间民主思想的发展历程,使下述情况变得很清楚了:当今,人们对立宪民主的基本制度应该如何安排——如果这些制度要满足被视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间的公平合作项目的话——的方式,已没有任何一致看法。这一点已经在围绕如何使自由和平等的价值在公民权利与公民自由中得到最好的表达、以回答自由与平等的双重要求这一问题的各种深刻对峙的理念中表现出来。我们可以把这一分歧当作民主思想传统本身内部的冲突——即那种与洛克相联系的传统和那种与卢梭相联系的传统之间的冲突——来加以思考,与洛克相联系的传统更强调贡斯当所讲的“现代人的自由”,如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某些基本的个人权利和财产权利、以及法律规则;而与卢梭相联系的传统则更强调贡斯当所讲的“古代人的自由”,如平等的政治自由和公共生活的价值。这种为人熟悉的类型化对比,可能有助于我们确定各种理念。

    作为回答我们第一个问题的一种方式,公平正义力图在这两种相互抗争的传统之间作出评判:首先是通过提出两个正义原则,作为指导基本制度如何实现自由和平等之价值的指南;其次是具体指明一种观点,从这一观点出发,我们可以把这些原则看作是比人们所熟悉的正义原则更适合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公民理念。必须说明的是,当我们这样来设想公民时,某种确定的基本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的安排,就更适合于实现自由与平等的价值。我将正义的两个原则(见前备释)表述如次:

    甲、每一个人对平等的基本权利和基本自由之完全充分的图式都有一种平等的要求。该图式与所有人同样的图式相容;在这一图式中,平等的政治自由能——且只有这些自由才能——使其公平价值得到保证。

    乙、社会的和经济的不平等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它们所从属的各种岗位和职位应在机会公平均等条件下对所有人开放;第二,它们要最有利于那些最不利的社会成员。

    这些原则的每一个原则都在一特殊领域里规导各种制度,不仅规导着基本权利、自由和机会,而且也规导着平等的要求。而第二个原则的第二部分还保障着这些制度保证的价值。这两个原则——第一原则优先于第二原则——起规着实现这些价值的基本制度。

    2.要澄清这些原则的意义和应用,可能需要作大量说明。由于这些问题不是我在这些演讲中所关注的,所以我只做几点解释便罢。首先,我把这些原则视为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之内容的范例化。这种观念的内容有三个主要特点:其一,它是确定的基本权利、自由和机会的具体化(即一种立宪民主政体所熟悉的那种形式的具体化);其二,它规定权利、自由和机会的特殊优先性,尤其是它们相对于普遍善和完善论价值要求的优先性;其三,它包括各种确保所有公民充分有效地利用他们的自由和机会之尺度。人们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这些要素,故尔,有许多不同的自由主义。

    进而言之,这两个原则通过三个要素表达了一种平均主义的自由主义形式。这三个要素是:1)保证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以使这些自由不是纯形式的;2)机会的公平(也不是纯形式的)平等;3)所谓差异原则,它要求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要从属于职位和岗位的调整,以便使这些工作机会最有利于那些最不利的社会成员,无论这些不平等的层次如何,也不论这些不平等的大小程度怎样。所有这些要素的地位依旧如《正义论》所述,其论证基础亦复如此。因而,我在这些演讲中,始终像以前一样,把平均主义的正义观念作为预设条件;而且,尽管我提到要随时修正我的观点,但在该观念的这一特征上我却丝毫未改初衷。然而,我的讨论主题是政治自由主义及其构成理念,所以,我的大部分讨论是更一般地谈论自由主义诸观念,包括各种观念变异,比如,当我们考察公共理性的理念时便是如此。(第六讲)

    最后,正如人们可能期待的那样,这些原则的重要方面将作为既定的东西略而陈之。特别是,一种在词典顺序上优先的原则可能要先于涵括平等的基本权利和自由的第一原则,前一原则要求满足公民的基本需求,至少,在公民的基本需求满足对于他们理解并有效实践这些权利和自由必不可少的情况下必须如此。当然,在运用第一原则时,必定假定这类原则。但在此我并不深究这些问题和其他相关问题。

    3.相反,我转向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并探询政治哲学怎样才能为解决下述问题——即,能够确保民主自由和平等的最合适的制度系统是什么——找到一个共享的基础?也许,政治哲学最可能做的事,是缩小分歧的范围。然则,即令是人们曾坚定执守的那些确信也在逐渐改变:宗教宽容现在已为人们所接受,也不再有对迫害的公开辩护;同样,奴隶制——它曾引起我们内战——也被作为天然不公平的东西予以摈弃;然而,奴隶制的许多后果可能还残存于各种社会政策和不公开表现出来的态度之中,尽管任何人都不会为之辩护。我们把诸如信仰宗教宽容和反对奴隶制这样一些已定的确信汇集起来,并将隐含在这些确信中的基本理念和原则组成一种连贯的政治正义观念。要知道,这些确信都是些临时固定的观点,而任何合理的概念都必须对之加以解释。这样,我们就得从留意公共文化着手,这些公共文化是人们隐隐约约意识到的基本理念和原则的共同积累。我们希望能足够清晰地系统阐明这些理念和原则,以使它们能够结合成一种适宜我们最确定之确信的政治正义观念。我们将这样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表述为:一种可为人们接受的政治正义观念在恰当的反思、或在我于其他地方所讲的“反思平衡”中,必须在所有普遍性层次上符合我们所考察的这些确信。

    在一种非常深刻的层面上,公共政治文化可能由两种精神(minds)组成。的确,这必定与一种有关自由和平等之最合适理解的持久争论相关。这就提示我们,如果要成功地为公共一致找到一种基础,就必须找到一种将人所熟悉的各种理念和原则组成一种政治正义之观念的方式,该观念能用多少不同于以前的方式来表达这些理念和原则。公平正义试图通过利用一种基本组织化的理念来寻求这种方式,在这种基本组织化的理念内部,所有理念和原则都可以系统地相互联系和关联。这种组织化的理念便是作为一种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他们被看作是终身都能合作的社会成员——之间的公平社会合作系统的理念。它为我们回答第一个基本问题设定了一个基础。我将在第三节讨论之。

    4.现在我们设定,公平正义已经达到了它的目的,而且也找到了一种能为人们公共接受的政治观念。这样,该观念便提供了一种获得公共承认的观点,从这种观点出发,所有公民都能面对面地相互检验他们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是否公正。通过引征已在他们中间公开认可为充分有效并经过这种观念本身而选出的理由,就使他们能够作出这种检验。每个公民都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评价社会的主要制度、以及它们是如何共同适应一种社会合作系统的,不论该公民的社会地位如何,也不论他更特殊的利益是什么。

    因之,公平正义的目的乃是实践的:它本身表现为一种正义观念,该正义观念可以作为一种理性、明智而又代表公民意愿的政治一致之基础而为公民所共享。它表达了他们共享的和公共的政治理性。但是,要获得这样一种共享理性,正义观念就应该尽可能地超脱公民们所认肯的各种相互对立和冲突的哲学学说与宗教学说。在系统阐述这一观念时,政治自由主义将宽容原则运用到哲学本身。以前许多世纪被公开认定为社会基础的各种宗教学说,已经逐步让位于所有公民——不论他们的宗教观点如何——都认可的立宪政府的原则。完备性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同样都无法获得公民的普遍认可,而且它们再也不能——如果说它们曾经能够的话——作为人们公开承认的社会基础来发挥作用了。

    因此,政治自由主义寻求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我们希望这一观念在它所规导的社会中能够获得各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的重叠共识的支持。获得这些合乎理性的学说支持,便为我们回答第二个基本问题——即,因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产生深刻分化的公民,怎样才能维护一个公正而稳定的民主社会——奠定了基础。为达此目的,人们在通常情况下所欲求的是,我们在对有争议的基本政治问题的讨论中,习惯于使用的那些完备性哲学断定和道德观点应该让位于公共生活。公共理性——亦即公民在有关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公共论坛上所使用的推理理性——现在最好由一种政治观念来引导,该政治观念的原则和价值是全体公民能够认可的。(第六讲)这也就是说,该政治观念将是政治的,而不是形上学的。

    这样一来,政治自由主义的目的,也就是寻求一种作为独立观点的政治正义观念。它不提供任何超出该政治观念本身所蕴涵的特殊形上学说或认识论学说。作为对诸种政治价值的解释,一种独立的政治观念并不否认存在其他价值,比如说,应用于个人、家庭和联合体的价值;它也不是说政治价值与其他价值分离无关。如我所言,它的目的之一,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具体规定政治的领域及其正义观念,即认为,政治领域的制度可以获得一种重叠共识的支持。在此情形下,公民本身在实践其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并审视其完备性学说的范围内,便把政治观念看作是从他们的价值中推导出来的,或是与他们的价值相吻合的,或者至少不与他们的价值相冲突。

    第二节  政治的正义观念的理念

    1.至此,我一直都是在没有解释政治之正义观念的理念意义的情况下,来使用该理念的。从我的谈论中,人们也许可以集中了解我用这一理念所指的意思、以及为什么政治自由主义要用这一理念。然而,我们也因此需要有这样一种明确的陈述: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具有三个独特的特征,而每一个特征都通过公平正义而得以范例化。我假定,人们对这一观点有所了解,但了解不多。

    第一个特征关涉政治观念的主题。如果说,这一观念是(当然也是)一个道德观念,那它也是为一特殊主题所创造出来的道德观念,亦即为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和经济制度创造出来的道德观念。尤其是,它适用于我将称之为社会“基本结构”的领域,出于眼前的目的,我把这种社会基本结构看成一种现代立宪民主。(我使用“立宪民主”和“民主政体”这两个相似的短语,它们可以互相替换,除非另作说明)我说的基本结构,意思是指社会的主要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和经济制度,以及它们是如何融合为一个世代相传的社会合作之统一化系统的。这样,政治的正义观念之首要焦点,便是基本制度的框架和应用于该框架的各种原则。标准和戒律,以及这些规范是如何表现在实现其理想的社会成员之品格和态度中的。

    而且,我设定,基本结构是一个封闭的社会结构,也就是说,我们将把它看作是自我包容的、与其他社会没有任何关系的社会。它的成员只能由生而入其中,由死而出其外。这就使我们可以把他们作为天生于斯、善终于斯的社会之一员来谈。这一封闭性社会是一种高度抽象,只是由于它使我们能够摆脱纷纭零散的枝节而集中关注于主要问题,这种抽象才具有其正当合理性。在某一点上,政治的正义观念必定要谈及诸民族间的正义关系,或诸民族间的法律,正如我将谈到的那样。在这些演讲中,从公平正义首先适用于封闭性社会这一考虑出发,我不讨论如何才能制订出一部民族法。

    2.第二个特征有关表现样式: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是作为一种独立的观点表现出来的。当我们想诉诸于一种或更多完备性学说,来求得政治观念的正当性证明时,该政治观念既不表现为这样一种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的学说,也不是从这种学说中推导出来的,仿佛这种结构只是该学说所应用的另一主题。重要的是强调这一要点,即,它意味着我们必须区别这样两种情况:其一,一种政治观念是如何表现在一种完备性学说之中的;其二,它是如何成为该学说之一部分的,或者说是如何从该学说内部推导出来的。我设定,全体公民都认肯一种他们所接受的政治观念在某方面与之相联的完备性学说。但政治观念的突出特征是,它表现为一种独立的观点,对它的解释与任何这类较广泛的背景毫无关涉。用一个流行的语词来说,这种政治观念是一种制式(module),一个本质性构成部分,它适宜于形形色色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并能得到它们的支持,这些学说在社会中的长期存在是由这种政治观念规导的。这意味着,它可以在不谈论、不了解、不危及这些学说所属的或所支持的猜想的情况下表现出来。

    在这一方面,政治的正义观念不同于许多道德学说,因为这些道德学说被人们广泛地视为普遍而完备的观点。功利主义是人们所熟悉的一个例子:无论人们如何理解,功利原则通常都被说成是适用于从个体行为和人际关系到整个社会组织、乃至民族法律之全部主题的原则。与之相对,一种政治观念只是力求为基本结构精心阐明一种理性的观念,并尽可能不涉及更广泛的对任何其他学说的承诺。

    请注意: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与其他道德观念之间的分别,乃是一个范围问题,这就是说,两者之别乃是一观念所应用的主题范围与一种较广范围所要求的内容之别,由是,这种对比就更清楚了。若一道德观念适用于一广泛的主题范围、并普遍地面向所有主题,则该道德观念便是普遍的。而当它包括各种有关人生价值、个人品格理想,以及友谊、家庭和联合体关系的理想,乃至包括其他更多的能指导我们行为并限制我们人生的理想时,则它就是完备的。若一观念囊括了人们在相当清楚准确地阐明了的系统内所认识到的全部价值和美德,则该观念就是充分完备的;而当一观念只是部分而非全部地包括各种非政治的价值和美德、且只给予了极为粗陋的阐释时,它就只具有部分的完备性。许多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都渴望成为既普遍又完备的学说。

    3.政治的正义观念之第三个特征是,它的内容是借某些基本理念得到表达的,这些基本理念被看作是隐含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政治文化之中的。此种公共文化由一立宪政体的各种政治制度及其解释的公共传统(包括那些司法解释传统)、以及作为共同知识的历史文本和文献所组成。所有各类完备性学说——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都属于我们可以称之为的市民社会的“背景文化”,这是社会文化,而不是政治文化。它是日常生活的文化,是其许多联合体——简单列举几个:如教会和大学、知识和科学社团、俱乐部和球队——的文化。在一个民主社会里,存在一种民主思想的传统,而一般说来,这种传统的内容至少能为公民的教养常识所熟悉和理解。人们把社会的主要制度及其被人们所接受的解释,看作是隐含在为公民所共享的理念和原则之中的资源储备。

    因此,公平正义是从某一政治传统内部开始的,而且也把作为世世代代长期传延的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看作是它的基本理念(第三节)。这一核心的组织化理念,是和两个与之相伴的基本理念一起发展的,一个与之相伴的基本理念是作为自由平等个人的公民(即那些介入合作的公民)理念(第三节之三和之五),另一个是由政治的正义观念(第六节)有效规导的秩序。良好的社会理念。我们还设想,这些理念可以被精心阐释为一种能够获得重叠共识(第四讲)支持的政治的正义观念。这种共识由所有合乎理性却又相互对立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所组成,在多少还算公正的立宪政体里,这些学说很可能世代相传并赢得相当数量的信奉者,而在这种立宪政体中,正义的标准便是政治观念本身。公平正义(或某种类似的观点)能否获得这样定义的重叠共识的支持,乃是一个思辩性问题。人们只能通过创造这种公平正义、并展示它可能获得支持的那种方式,才能作出一种明智的猜想。

    第三节  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

    1.正如我所指出的,公平正义之基本组织化理念——其他基本理念在该理念内部系统联系着——是一种世代相传的、长期的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我们从这一理念开始解释,把这一理念看作是隐含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文化之中的。在公民的政治思想和他们对政治问题的讨论中,他们并不把社会秩序看作是一种固定的自然秩序,或看作是通过宗教价值或贵族价值而得到正当性证明的一种制度等级。

    在这里,强调下面一点是重要的:如果人们从其他观点,比如说,从个人道德观点,或是从一联合体成员的观点,抑或从某人的宗教学说或哲学学说的观点来看,就可能以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看待人与世界的关系。一般说来,我们不把这些观点引人对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政治讨论中。

    2.我们可以通过解释社会合作理念的三个要素使之更具体些。这三个要素是:

    甲、合作与纯粹的社会性协调活动不同,比如说,与那种根据某中心权威发布的命令而进行协调的活动不同。合作是由公共认可的规则与程序来引导的,合作者把这些规则和程序看作是恰当规导他们行为的规则和程序。

    乙、合作包含公平合作项目的理念:这些项目是每一个参与者都可以理性地予以接受的——假如所有其他人也同样接受它们的话。公平合作项目将一种相互性理念具体化了:所有介入合作并按规则和程序履行其职的人,都将以一种适当的方式受益于合作,而这适当的方式则由一种合适的比较基准来估价。政治的正义观念刻画了公平合作项目的特征。由于正义的第一主题便是社会的基本结构,这些公平项目是通过一些原则来表达的,这些原则具体规定了社会主要制度内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并永远规导背景正义的安排,以使靠大家的努力所产生的利益得到公平分配;并为世世代代所分享。

    丙、社会合作的理念要求有一种各参与者合理得利的理念或善的理念。这种善的理念具体规定了介入合作的那些人(无论是个体、家庭,还是联合体,甚或是民族政府)想要获得什么——当他们从他们自己的立场来看这种[合作」图式时。

    第二要素所引入的相互性理念需要做几点解释。第一点是,相互性理念介于公道理念与互利理念之间,公道理念是利他主义的(受普遍善驱使),互利理念则被理解为每个人按其在事情中的地位(现在的和预期的)而获的利益。按照公平正义来理解,相互性是公民之间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通过规导社会的正义原则来表达的,在此一社会世界,每一个人所得的利益,都以依照该社会世界定义的一种适当的平等基准来判断。由此便有第二,相互性是一种秩序良好社会(第六节)里的公民关系,它是通过该社会公共的政治正义观念表达的。因此,正义两原则,包括差异原则(第一节之一)以及它含蓄指涉的平等分配基准,系统地阐明了一种公民间的相互性理念。

    最后,从这些观察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相互性理念不是那种互利理念。试设想,我们把人们从一个财产(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运气和幸运的结果)极不平等的社会,移置到由正义两原则规导的秩序良好的社会之中,如果他们仍以他们先前的态度来判断问题,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确保他们通过这一位置改变而有所收获。那些拥有大量财产的人可能会损失惨重,而历史地看,他们一直是抵制这种改变的。任何理性的正义观念都不可能合乎这种解释的互利检验标准。然而,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们的目的是,具体指明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自由平等的公民间的相互性理念究竟为何。所谓承诺的紧张,乃是在这样的社会里所产生的该社会之正义要求与该社会公正制度所允许的公民之合法利益之间的紧张。在这些紧张中,重要的是发生在政治的正义观念与可允许的完备性学说之间的紧张。这些紧张并不是从一种意欲保持以前不公正利益的欲望中产生的。这类紧张属于转化过程中的紧张,但与之相联系的问题却是由非理想的理论掩盖的,而不是由秩序良好之社会的正义原则所掩盖的。

    3.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个人的基本理念。当然,人性的许多方面都有重大意义,这就看我们的观点如何。这一点已经为诸如“政治人”。“经济人”、“游戏人”和“组织人”一类的表述所证实。由于我们对公平正义的解释是从把社会设想成一种世代公平合作的系统之社会理念开始的,所以,我们采取了这样一种个人概念与该社会理念相配置。自古代世界起,个人的概念在哲学和法学中,一直被理解为某个能够参与社会生活、或能够在社会生活中发挥作用、因之能践行和尊重社会的各种权利与义务的人之概念。因此,我们说,个人便是某个能够成为公民的人,也就是,能够成为一个正常的终身能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我们之所以加上“终身”一词,是因为我们不仅把社会看作是封闭性的(第二节之一),而且也把它看作是一个或多或少完善自足的合作图式,它自身内部已为人们终身所需的一切生活必需和活动准备了条件。我们也把这样一个社会设想为永久存在的社会:它世世代代生产和再生着它自身、以及它的制度和文化,生生不已,万代千秋。

    由于我们是从民主思想的传统内部着手的,所以,我们也把公民当作自由而平等的个人来思考。这一基本的理念是,个人凭借其两种道德能力(正义感和善观念的能力)和理性能力(判断能力、思想能力、以及与这些能力相联系的推论能力)而成为自由的。拥有这些能力,使他们在所要求的最低程度上成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这一点又使每一个个人成为平等的。

    详细解释一下:由于个人能够成为公平社会合作系统中的充分参与者,所以,我们才说他们具有与上面谈到的社会合作理念中的三种要素相联系的两种道德能力:即正义感的能力和善观念的能力。正义感即是理解、运用和践行代表社会公平合作项目之特征的公共正义观念的能力。假定政治观念的本性是具体规定一种公共的证明基础,那么,正义感也表达了这样一种意愿——如果说不是一种欲望的话——这就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按照他人也能公开认可的项目(第二讲第一节)来行动的意愿。善观念的能力乃是形成。修正和合理追求一种人的合理利益或善观念的能力。

    除了具有这两种能力之外,个人也具有一种他们在任何既定时刻力图实现的决定性善观念。我们切莫狭隘地理解这一观念,相反,必须把它理解为包含着一种人生价值观念的善观念。因此,一种善观念通常都由一种或多或少具有决定性意味的终极目的(即我们因其自身之故而想实现的目的)图式、以及对他人的情感依附和对各种各样的群体和联合体的忠诚所组成。这些情感依附和忠诚产生了奉献和仁爱的情感,所以,作为这些情感之对象的个人和联合体的繁荣发展,也是我们善观念的一部分。我们也把这种观念和一种有关我们与世界之关系的观点——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观点——联系起来,通过这种联系,才能理解我们目的的价值和意义,理解这种情感依附。最后,个人的善观念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他们不断成熟而形成和发展的,在他们的整个生活历程中,可能或多或少会发生重大改变。

    4.由于我们是从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开始的,所以我们假定,作为公民的个人具有使他们能够成为社会合作成员的所有能力。对于我们来说,这样做就可以获得一种有关什么是政治正义的基本问题之清晰而有条理的观点,这个基本问题是:具体规定公民——他们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和终身能充分合作的社会成员——之间社会合作项目的最合适的正义观念是什么?

    当然,我们把这个问题作为基本问题,并不是说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承受病痛和意外,人们可以预期到日常生活过程中的这类不幸,也必须对这些偶然事故作出规定。但是,就我们既定的目的而言,我暂时不考虑那些临时伤残者和永久伤残者或精神错乱者,这些状态使他们不能成为通常意义上的社会合作成员。因此,当我们从一种隐含在公共政治文化中的个人理念开始探讨时,为了首先集中谈论主要问题,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这一理念理想化和简单化了。

    我们可以稍后谈论的其他问题以及对它们的解答,可能要求我们修改我们业已达到的结论。这种前后往返的程度是预料中事。我们可以把这些其他问题看作是基本问题的延伸。因此,有一种延伸的公平正义问题,它包括我们对后代的各种义务,这类问题属于公正储存的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如何把公平正义延伸到民族法的领域,就是说,使它包括适用于国际法和各政治社会之间关系的那些概念和原则。而且,由于我们已经假定(如上所述),个人是正常的和终身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所以他们具有承担这一角色的必要能力,这便产生了一个问题:如何对待那些不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他们或是暂时不能满足这些条件(因为疾病和意外事故);或永远不能满足这些条件;这两类情形都包含各种各样的个案情况。最后,还有一个如何对待动物和自然界其他事物的问题。

    如果我们想最终回答所有这些问题,我非常怀疑,在作为一种政治观念的公平正义范围内是不是可能。我认为,公平正义可以对前两个问题——即代际正义和民族法问题——作出合乎理性的回答,还可以回答第三问题的一部分,也就是对提供我们可以称之为正常保健的问题作出回答。对于公平正义可能回答不了的那些问题,有好几种可能性。一种是,政治正义的理念并不囊括一切,我们也不应期待它这样。或者,某个问题确实是一个政治正义的问题,但公平正义在此一情况下不正确,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却很可能是正确的。这种错误有多大,得有待于考察这种情况方可确定。也许,我们只是缺少了解这种延伸如何进行的智巧而已。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期待公平正义或者任何有关正义的解释囊括所有是非问题。政治的正义永远需要其他美德的补充。

    在这些演讲中,我撇开了这些延伸的问题,而集中谈论我前面所说的政治正义的基本问题。我之所以这样作,是因为这些演讲所谈的(如同导论中所说明的)《正义论》一书中的错误,正在于对这一基本问题的回答。而且,下述事实表明,这一问题的确是基本的:即它一直都是十七、十八世纪对贵族政治进行自由主义批判的焦点,也是十九、二十世纪对自由主义立宪民主进行社会主义批判的焦点,还是现在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围绕着私有财产的要求和各种与已被人们称之为的“福利国家”相联系的社会政策之合法性(与有效性相对立)等问题产生冲突的焦点。正是这一问题确定了我们讨论的初始界限。

    第四节  原初状态的理念

    1.现在,我来谈谈原初状态的理念。引入这一理念,是为了弄清楚,一旦社会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的一个公平的合作系统,那么,哪一种传统正义观念、或其中某一观念之变体,具体规定着最合适的实现自由与平等的原则?假定我们想知道哪一种正义观念能做到这一点,为什么我们还要引入原初状态的理念呢?它又如何帮助我们回答这一问题呢?

    让我们再考虑一下社会合作的理念。如何决定公平的合作项目?难道它们仅仅是由某种不同于个人合作的外部权威所制定的吗?比如说,它们是由上帝的法律制定的吗?或者,这些项目是由那些公平的个人通过诉诸于他们对某一独立的道德秩序的知识来认识的吗?比如说,它们被认为是自然法所要求的,或是理性直觉所了解的价值王国所要求的吗?抑或,这些项目是通过那些个人本身之间自认为是相互有利的事业来确立的呢?由于我们的答案不同,我们所获得的社会合作观念也就各异。

    公平正义更新了社会契约学说,并采取了后一种形式的回答:它将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设想为那些介入社会合作的人一致同意的项目,即是说,是那些生长在该社会中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所一致同意的项目。但是,他们的一致同意和其他的一致同意一样,必须深入到合适的条件。特别是,这些条件必须使自由而平等的个人处于公平的境地,绝不允许某些个人占他人的便宜。进而言之,必须排除武力威胁、强制、欺骗和欺诈。

    2.迄今为止,一切尚如人意。前面的各种考虑都是日常生活中人们所熟悉的。但是,日常生活中的一致是在某种多少还明晰具体的境况下达成的,而这种境况又处在基本结构的制度背景之内。然而,我们的任务是将一致契约的理念延伸到这种背景框架本身。在此,我们面临着一个对于任何使用契约理念(无论是社会的,还是其他形式的)的政治正义观念来说都存在的困难。这种困难是:我们必须找到某种观点,排除那种包容一切的背景框架的特殊特征和环境,不受其干扰,从这样一种观点出发,在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间就可以达到一种公平的一致契约。

    带有我称之为“无知之幕”特点的原初状态就是这样一种观点。原初状态必须从社会世界的各种偶然因素中抽象出来,不能受这些偶然因素的影响,其理由是,在自由平等的个人之间,对政治的正义原则达成一种公平一致的条件,必须消除交易中的占便宜现象,而在任何社会的背景制度内,从各种积累性的社会、历史和自然的趋势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这些便宜。这些来自过去的偶然性便宜和偶发性影响不应该影响原则的一致,这些原则从现在到将来都规导着基本结构的各种制度本身。

    3.在此,我们又面临第二种困难,然而这种困难只是表面的。解释一下:从我们已谈到的情况中,可以清楚见出,原初状态被看作是一种代表设置,因而各派所达成的任何一致,都必须被看作是假设的和非历史的。但是,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由于假设性一致不能产生约束力,原初状态又有什么意义呢?答案包含在我们已经说过的话中:其意义是由原初状态作为一种代表设置的各种特征作用所给定的。

    [原初状态」要求各派处于相互对称的位置,如果把各派看作是公平条件下达到一致的自由平等的公民代表的话。而且,我假定,我们所考虑的确信之一是:我们占有某一特殊社会地位这一事实,并不是我们提出或期待别人接受一种有利于这种社会地位和正义观念的充分理由。同样,我们认肯一种特殊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完备性学说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善观念这一事实,也不是我们提出或期待别人接受一种有利于这些说教的正义观念的理由。要在原初状态中铸造这种确信,就不能允许各派了解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人的社会地位、或各派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特殊完备性学说。同样的理念也要延伸到有关人类种族、民族群体、性和性别、以及诸如体力、智力一类的自然天赋的信息,一切都应在正常范围内加以考虑。我们是通过把各派都说成是处在无知之幕背后,来想像性地表达有关信息的这些限制的。因此,原初状态只是一种代表设置:它把各派——每一派都对一自由平等的公民之根本利益负责——描述成处于公平地位、并按照适当限制他们可以提出充分理由的那些条件来达成一致契约。

    4.这样,上面所提到的两个困难,都可以通过把原初状态看作一种代表设置而得到克服:它铸造了我们此时此地视之为的公平条件,在这些条件下,自由平等公民的代表将具体规定在社会基本结构中的社会合作项目;而且,由于它在这种情况下也铸造了我们认为是可接受的约束——即对适合于各派拥护此一政治正义观念而非彼一正义观念的各种理由的约束,各派可能采纳的这种正义观念,便一致认同了我们此时此地视为公平的、并可得到最好理由支持的正义观念。

    这一理念用原初状态这一方式来铸造自由和平等,铸造对各种理由的约束,这种方式是,作为公民代表的各派可能达成的一致契约是完全公开明了的。甚至各方拥护和反对每一种正义观念的理由都应该是合适的,也将是确定无疑的,所以,还会对明确拥护某一种观念而反对其他观念的种种理由进行一种全面的平衡。作为一种代表设置,原初状态的理念是作为公共反思和自我澄清的手段来发挥作用的。它帮助我们厘定我们的思想,一旦我们能够采取一种清晰而有条理的有关正义要求的观点,我们便会把社会设想为自由平等公民之间世世代代坚持的合作图式。原初状态还作为一种中介理念而发挥作用,通过这一中介理念,才能使我们所有人认可的确信产生相互沟通,无论我们的确信所达到的普遍性程度如何,也不管它们是关注于使各派置于公平相同之地位的公平条件,还是关注于对各种理由的合理约束;亦不论它们是关注于第一原则和戒律,还是关注于对特殊制度和行动的判断。这使我们能够在我们的各种判断中确立更高的一致性,而通过这种更深刻的自我理解,我们就能达到相互间更广泛的一致。

    5.我们之所以引进一种像原初状态这样的理念,是因为,似乎还没有任何更好的方式,能从作为自由平等公民之间的一种持续而公平的合作系统之基本社会理念出发,为基本结构详尽论证一种政治正义观念。当我们思考社会的世代延续和它从前人那里承袭其公共文化与现存政治社会制度(与其世界资本和自然资源一起)时,这一点似乎更为明显。然而,在使用这种理念时,总是存在某种危险。作为一种代表设置,其抽象性容易招致误解。尤其是,它对各派的描述似乎可能以一种特殊形上学的个人概念为预设前提;比如说,它可能会预设,个人的本质独立于且先于他们的偶然属性,包括他们的终极目的和情感依恋,以及他们整体的善和品格观念。

    我以为,这是由于没有把原初状态作为一种代表设置所导致的幻觉。顺便提及一下原初状态的一个突出特点,无知之幕没有任何特殊的有关自我本性的形上学意味,它并不意味着,自我在本体论意义上先于有关各派都不了解的个人事实。这就是说,我们只需按照业已列举的信息限制去推理正义原则,便可在任何时候进入这种状态。当我们以这种方式假装处于原初状态时,我们的推理就不再使我们承诺一种关于自我本性的特殊形上学说,而是去推理我们在一出戏剧中的角色,比如莎翁悲剧中的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这使我们想到,我们真的是一位介入到一场绝望的政治权力斗争中的国王或王后。一般意义上的角色扮演也大都如此。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是在力图表明,当我们把个人看作公民和自由平等的个人时,作为一种公平社会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如何才能展开,以找到具体规定基本权利和自由。以及最合适于这些合作的平等原则。

    6.考察了原初状态的理念后,我还要补充以下几点,以避免误解。重要的是要区分这样三种观点:即原初状态中各派的观点;秩序良好的社会中公民的观点;最后是我们自己的观点——也就是现在详细阐述着公平正义和正在把它作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来考察的你和我的观点。

    前两种观点属于公平正义观念,是通过诉诸于它的基本理念而得以具体化的。但如果说,秩序良好的社会观念和自由平等的公民观念可以在我们的社会世界获得想像性的实现,那么,作为理性代表的各派——他们通过一致认同正义原则而具体规定了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就仅仅是原初状态的各个部分。这种状态是由你和我在制定公平正义「原则」时建立起来的,所以,各派的本性是我们正在表现的本性:它们纯粹是我们的代表设置所固有的人为产物。倘若我们因为一种道德心理学解释——或者是对实际个人的解释,或者是对秩序良好社会中公民的解释——而误解了对这些派别以及我们归于他们的属性的慎重思考,就会极大地误解公平正义。切莫将合理的自律(第二讲第五节)与充分的自律(第二讲第六节)混为一谈。后者是一种政治理想,是更完善的秩序良好社会理想的一部分。合理的自律则根本不是这类理想,而是在原初状态中铸造合理性理念(与理性的理念相对)的一种方式。

    第三种观点即你与我的观点,是公平正义以及任何其他政治观念都是从这一观点出发来加以估价的观点。在这里,检验的标准乃是反思平衡,也即要看这种完整性观点在经过必要审查和各种强制性调整与修正之后,对我们较肯定的有关政治正义的慎思确信在所有普遍性层次上解释得如何。一种满足这一标准的正义观念乃是一种我们目前所能确定的对我们最合理的观念。

    第五节  政治的个人观念

    1.我在前面谈过,原初状态的理念和对各派的描述,可能会诱使我们认为,要预先假设一种有关个人的形上学说。当我说这种解释是错误的时,还根本不足以使人们放弃对形上学说的依赖,因为,尽管人们有这样的意图,也可能还是包含着这些学说。要举证反驳这种本性的主张,需要更详尽地讨论这些主张,并表明这些主张根本站不住脚。但我在此无法谈论这一问题。

    然而,我可以简要地解释一下在建立原初状态(第三节之三)时所引出的政治的个人观念。为了理解把个人观念描述成政治观念的意义,就要考虑在原初状态中,公民是怎样作为自由个人的代表的。他们自由的表现似乎是一种形上学说所预先假定的理念之源。现在,我们这样来设想公民,即他们认为自己在这样三个方面是自由的,所以我分别考察了这三个方面,并指出个人观念作为政治观念的那一方面。

    2.首先,公民在他们设想自己并相互设想对方具有掌握一种善观念的道德能力这一方面是自由的。这不是说,作为他们政治观念的一部分,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与追求他们在任何既定时刻所认肯的特殊善观念不可避免地联系在一起的。相反,作为公民,他们被看作是能够按照理性的和合理的根据来修正和改变这种观念的。作为自由的个人,公民要求把他们的人格看作是独立于任何这类带有其终极目的图式的特殊观念,且与这种观念没有同一性。姑且假定他们有形成、修正和合理追求一种善观念的道德能力,他们作为自由个人的公共认同,也不会受到他们的决定性善观念变化的影响。

    譬如,当公民们从一种宗教转向另一种宗教时,或者不再认肯某一确定宗教时,他们并不会停止成为——对于政治的正义问题来说——他们以前所是的同一个个人。他们没有失去任何我们所称的公共认同或制度认同,也没有失去他们对基本法律的认同。一般说来,他们仍然拥有同样的基本权利和基本义务,拥有同样的财产,也能像以前一样提出同样的要求,除非这些要求与他们以前的宗教渊源有联系。我们可以想像这样一个社会(历史提供了许多例子),在该社会里,基本权利和人们已认识到的要求依赖于宗教渊源和社会阶层。该社会有一种不同的政治的个人观念。它缺乏一种平等的公民身份的观念,因为这种观念与一种自由平等公民的民主社会观念相联系。

    还有另一种意义的认同,这种认同是由公民较深刻的目的与承诺所具体规定的。让我们把这种认同叫做非制度认同或道德认同。公民通常既有政治的目的和承诺,也有非政治的目的和承诺。他们认肯政治正义的价值,并要求把它们看作是具体体现在政治制度和社会政策之中的价值。他们在非公共生活中也追求其他价值,为他们所属的联合体的目的而工作。公民必须调整和协调其道德认同的这两个方面。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公民们在他们的个人事务中,或在联合体的内在生活中,会把他们的终极目的和依恋情感看作是与政治观念所预制的方式非常不同的。他们可能且在任何既定时候常常有这样一些情感、奉献和忠诚,他们以为,这些情感、奉献和忠诚不会相互分离,也难以作出客观的评价,确实,这些东西可能相互分离,但不应该相互分离。他们可能认为,撇开某些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确信来看待他们自己,或者是撇开某些持久的依恋情感和忠诚来看待他们自己,简直就不可思议。

    这两种承诺和依恋情感——政治的与非政治的——具体规定了道德认同,并塑造着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即塑造着一个人看待他自身在社会世界做什么和努力实现什么的方式。如果我们突然丧失了这些承诺和依恋情感,我们就可能会迷失方向,无法继续生活。事实上,我们可以认为,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继续生活的目的。但是,我们的善观念可能且常常随时改变,这种改变通常是缓慢的,但有时又是相当突然的。当这些改变突然发生时,我们很可能会说,我们不再是同一个人了。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把这归结为我们终极目的和承诺上的一种深刻而普遍的转移或倒转,归结为我们不同的道德(它包括我们的宗教)认同。在通往大马士革的路途中,塔索斯的扫罗变成了圣徒保罗。然则,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公共认同和制度认同有任何改变,也不意味着我们的人格认同——按一些心灵哲学家对这一概念的理解——有任何改变。而且,在由一种重叠共识所支持的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公民的(也是更普遍的)政治价值和政治承诺作为其非制度认同或道德认同的一部分,仍是大致相同的。

    3.公民把他们自己看作是自由的第二个方面是,他们将他们自己视为各种有效要求的自证之源。这就是说,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向他们的制度提出各种要求、以发展他们的善观念(假如这些善观念为公共的正义观念所允许)。公民们把这些要求看作是具有其自身价值的,其价值既与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所具体规定的义务和职责无关,也不是从这些义务和职责中推导出来的,比如那些对于社会的义务和职责。公民们认为,这些要求是建立在那些基于他们的善观念和他们在生活中认肯的道德学说的义务与职责之上的,就我们这里的目的来说,这些要求也可以算作是自证性的。对于一种立宪民主而言,这种做法在政治的正义观念中也是合乎理性的,因为,假如公民所认肯的这种善观念和道德学说与公共的正义观念相容,那么,从一种政治的观点来看,这些义务和职责就是自证性的。

    当我们描述公民们自以为自由的方式时,我们也就描述了在一民主社会里,公民在产生政治的正义问题时,是如何思考他们自己的。从与一种不同的政治观念——在该政治观念中,人们没有被视为有效要求的自证之源——的对比中,我们清楚地发现,这一方面属于一种特殊的政治观念。相反,只有在他们的要求能够从属于社会的义务和职责中推导出来、或从他们在一种社会等级结构——该等级结构已为宗教价值或贵族价值所证明——中所归属的角色中推导出来的条件下,他们的要求才值得尊重。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奴隶属于人类,但他们被看作是没有要求的,甚至不把他们的要求看作是基于社会义务和职责的要求,因为奴隶被看作是不能拥有义务和职责的。禁止虐待奴隶的法律,不是建立在奴隶提出的要求之上,而是建立在奴隶持有者的要求之上,或者是建立在社会普遍利益(不包括奴隶的利益)的基础上。也就是说,奴隶在社会中不是人:他们根本不被当人看。与奴隶制所作的这种对比,使我们弄清了,为什么根据公民的道德能力和他们拥有一种善观念而把他们设想成自由公民这一点,与一种特殊的政治正义观念是相辅相成的。

    4.把公民看作是自由的第三个方面是,他们能够对他们的各种目的负责,而这一点又影响到对他们各种要求的评价。很粗略地说,假定有了公正的背景制度,假定每一个人都有一份公平的首要善(这是正义原则所要求的),则我们认为,公民们就能按照他们合乎理性的期待来调整他们的目的和志向。而且,他们能够在正义问题上把他们的目的限制在正义原则所允许的范围内。

    这样,公民们将会认识到,他们的目的价值不是由他们需求和欲望(与他们作为公民的需要相对立)的力量与心理强度所给予的,甚至在他们的需求和欲望从他们的观点来看是合理的时候也是如此。这种程序和前面所谈到的一样:我们还是从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之基本结构开始谈起。当这一理念发展成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时,它便意味着,如果把公民看作是能够终身介入社会合作的个人,他们也就能够对他们的目的负责;这就是说,他们能够调整他们的目的,以便他们可以通过这样一些手段来追求这些目的,这些手段是他们可以从他们合乎理性地期待为之作出贡献的地方有望合乎理性地取得的。对目的负责的理念包含在公共政治文化之中,人们在公共政治文化的实践中可以察觉到这一理念。一种政治的个人观念详细阐明了这一理念,并使之适合于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

    5.现在,我扼要说明一下本节和前两节的三个主要观点:

    第一,在第三节中,个人被看作是因其在必要程度上拥有两种道德人格能力——即正义感的能力和善观念的能力——而成为自由平等的个人。我们把这两种能力与合作理念的两个主要要素——即公平合作项目的理念和每一个参与者的合理利益或善的理念——联系起来。

    第二,在本节(第五节)中,我们全面考察了把个人视为自由的三个方面,并且已经解释了下述情况:在一立宪民主政体的公共政治文化中,公民们在这些方面将他们自己设想为自由的。

    第三,由于究竟哪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最合适于在基本制度中实现自由与平等的价值这一问题,在这种把公民视为自由平等的传统本身内部,是一个长期存在深刻争议的问题,因此,公平正义的目的,是通过从作为公平合作系统——在这一系统中,这样设想的公民对公平的合作项目达成了一致契约——的社会理念着手来解决这一问题。在第四节中,我们明白了,何以一旦我们把社会的基本结构当作正义的首要主题,这种探究路径便导向作为一种代表设置的原初状态理念的原因。

    第六节  秩序良好的社会理念

    1.我已经说过,在公平正义中,作为世代公平合作的基本社会理念,是连同两个与之相伴随的理念一起展开的,一个是作为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公民理念,另一个是作为由公共政治的正义观念有效规导的秩序良好的社会理念。前一个与之相伴随的理念我们已经谈论过了,现在,我来谈论第二个与之相伴随的理念。

    说一社会秩序良好,传达了三点意思:第一(公共认可的正义观念的理念包含了这一意思),在该社会中,每一个人都接受、且知道所有其他的人也接受相同的正义原则;第二(这种观念的有效规导之理念包含了这一意思),它的基本结构——也就是说它的主要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以及这些制度如何共同适合于组成一种合作系统——被人们公共地了解为、或者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能满足这些原则。第三,它的公民具有正常有效的正义感,所以他们一般都能按照社会的基本制度行事,并把这些社会基本制度看作是公正的。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人们公共认识到的正义观念确立了一种共享的观点,从这一共享的观点出发,就能判定公民对社会的要求是否正当。

    这是一种高度理想化的概念。然而,任何不能很好规范一立宪民主的正义观念,作为一个民主的观念都是不充分的。之所以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是由于下列众所周知的原因:即当该观念为人民公共认识到时,它的内容便使它自己成为无效的。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还因为民主社会具有理性多元论事实的特征——我采取一种不同于柯亨的说法。因此,一种正义观念之所以可能失败,是因为它无法获得认肯各种完备性学说的有理性的公民的支持。或者像我将要经常谈到的那样,它无法获得一种合乎理性的重叠共识的支持。而对于一种充分的政治正义观念来说,必需能做到这一点。

    2.对这一点的解释是,民主社会的政治文化具有(我假定的)这样三个普遍事实的特征,我们可作如下理解:

    第一个事实是,在现代民主社会里发现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的多样性,不是一种可以很快消失的纯历史状态,它是民主社会公共文化的一个永久特征。在得到自由制度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之保障的政治条件和社会条件下,如果还没有获得这种多样性的话,也将会产生各种相互冲突、互不和谐的——而更多的又是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多样性,并将长期存在。

    我们必须把这种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与一般多元论的事实区别开来。前者是:自由制度所产生的往往不只是一种学说和观点的多样性,就像人们可能期望各民族有其各种各样的利益,而它们的倾向却囿于狭隘的观点一样。相反,它是这样一种事实:在各种观点中间所发展的是一种各完备性学说的多样性。这些学说是公民们所认肯的,也是政治自由主义必须予以关注的。它们不仅仅是自我利益和阶级利益的结果,或者仅仅是民族从一种有限立场来看待政治世界的可以理解的倾向。相反,它们部分是自由制度框架内自由实践理性作用的结果。因此,虽然各种历史性的学说不只是(当然不是)自由理性作用的结果,但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并不是人类生活中的一种不幸状态。在这样构造政治观念。以使它在第二阶段能够获得各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的支持时,我们不能过多地使这一观念服膺于世界的无理性暴力,而要使它成为自由人类理性的必然结果。

    第二个与之相关的事实是,只有靠压迫性地使用国家权利,人们对某一种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的持续共享性理解才得以维持下去。如果我们把政治社会当作以认肯向一完备性学说而达到统一的共同体,那么,对于政治共同体来说,压迫性地使用国家权力就是必需的。在中世纪社会——它或多或少统一在认肯天主教信仰的基础上——宗教裁判所的产生并不是一种偶然,它对异教徒的压制,是保持那种共享的宗教信仰所需要的。我相信,这一解释同样适用于任何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无论是宗教性的,还是非宗教的。一个统一在合乎理性的功利主义基础上的社会,或者,一个统一在康德或密尔之理性自由主义基础上的社会,同样都需要有国家权力的制裁,以保持该社会的统一。我把这一事实称之为“压迫性事实”。

    最后,第三个普遍事实是,一持久而安全的民主政体,也就说,一个未被分化成持有相互竞争之学说观点的和敌对的社会阶层的政体,必须至少得到该社会在政治上持积极态度的公民的实质性多数支持。这一事实与第一个普遍事实共同意味着,政治的正义观念要发挥立宪政体的公共正当性证明的基础作用,就必须是一个能够得到各种不同且相互对立的(然而却是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广泛认可。

    3.由于任何一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都不能得到全体公民的认肯,所以,在一个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得到公民认肯的正义观念,必须是一种限于我称之为“政治领域”及其价值内部的观念。因之也必须这样来构造秩序良好的民主社会理念。故尔我假定,公民的完整观点有两个部分:一部分可以被看作是公共认识到的政治的正义观念,或者是与公共认识到的政治的正义观念相协调的;另一部分是(完全或部分是)该政治观念以某种方式与之相联系的完备性学说。该政治观念是如何与之相联系的?我将在第四讲中解释。我在此要强调的观点是,诚如我所说过的那样,个体公民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决定所有人都认肯的公共政治观念,乃是与他们自己较为完备的观点相联系的。

    按照这种理解,我简要地解释一下秩序良好的民主社会是如何来满足一种现实的和稳定性的必要(但肯定不是充足的)条件的。只要具备下述两个条件,该社会便可通过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达到良好秩序,这就是:第一,认肯合乎理性却又相互对立的完备性学说的公民能达到一种重叠共识,也就是说,他们普遍认可正义观念是他们对基本制度的政治判断的内容;第二,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我们假定总有这些学说)不能充分流行,不能削弱社会根本正义的基础。这些条件并不强加那种非现实主义的——的确也是乌托邦式的——要求,即要求全体公民都认肯同一种完备性学说,而只是要求——在政治自由主义这里——全体公民认肯同一种公共的正义观念。

    4.由于日常政治中已经使用了共识理念,所以重叠共识的理念很容易为人们误解。我们认为,这一理念的意义是这样产生的:我们设想一立宪民主政体理性公正、行之有效且值得人们去捍卫。然而,既然存在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我们又如何捍卫这一政体,以使它能够赢得充分广泛的支持,从而获得稳定性呢?

    为了这一目的,我们不考虑实际存在的各种完备性学说,从而引出一种打破它们之间的某种力量平衡的政治观念。解释一下:比如说,在具体开列首要善的目录时,我们可以用两种方式进行。一种是留意在社会中实际发现的各种完备性学说,具体规定一个这类善的目录,以切近这些学说的重心。也就是说,以便在那些认肯这些观点的人通过制度要求、制度保护和符合所有目的的手段可能需要的东西之间找到一种平均尺度。这样做似乎是保证该目录提供发展与现存学说相联系那种善观念所需要的、因而也是增进确保一种重叠共识的可能性所需要的基本要素之最好方式。

    但这不是公平正义的方式,因为这样做可能是用一种错误的方式使它成为政治的。相反,它详尽阐释了一种作为独立观点的政治观念(第一节之四),该观点是从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和与之相伴随的理念开始的。我们希望,这种理念以及从该理念内部所达到的首要善目录,能够成为一种理性的重叠共识的核心。我们撇开了现存的、或已经存在的、或可能存在的各种完备性学说。这一思想认为,对于与这些学说相联系的完备性善观念来说,首要善不是通过打破它们之间的平衡而成为公平的,相反,只是对于那些拥有这些观念的公民个人来说,首要善才是公平的。

    这样一来,问题便是如何为立宪政体构造一种正义观念,以使那些支持或有可能去支持这种政体的人也可能认可这一政治观念——假如它与这些人的完备性观点也没有尖锐冲突的话。这便导向了作为一种独立观点——该独立观点是从民主社会的基本理念开始的,它不以任何特殊的更广泛的学说为先决前提——的政治正义观念。为使这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本身赢得人们的忠诚,我们不设置任何学说性的障碍,以便它能够得到一种理性而持久的重叠共识的支持。

    第七节  秩序良好的社会既非一种共同体,也非一种联合体

    1.一秩序良好的社会既不是一种共同体,也不是(从更普遍的意义上说)一种联合体。在一民主社会与一联合体之间,存在两种区别:第一,我们已经假定,民主社会就像任何政治社会一样,将被视为一个完全而封闭的社会系统。在它自足且给予人类生活的所有主要目的以合适地位这一意义上,它是完全的。而诚如我所说过的那样(第二节之一),它在下述意义上又是封闭性的,这就是,人们只能由生而入其中,因死而出其外。在进入社会以前,我们没有任何在先的认同:事实并不是仿佛我们从某处而来,相反,我们发现我们自己是在此一社会中的此一社会状态中成长起来的,既享受着它的雨露阳光,也承受着其中的风吹雨打。此时此刻,我们完全抛开了我们与其他社会的种种关系,对一切民族之间的正义问题存而不论,直至一种为秩序良好的社会所制定的正义观念已是成竹在胸。因此,我们不是在一个理性的时代加入社会的,就像我们加入一个联合体那样,相反,我们生之于斯,在这个社会里,我们将度过终身。

    这样一来,我们便认为,正义原则的设计是用来形成一社会世界的,在这个社会世界里,我们首先获得了我们的品格和我们把自己视为个人的观念,获得了我们的完备性观点及其善观念;而在这一社会世界里,我们必须实现我们的道德能力,假如它们能得到充分实现的话。这些正义原则必须在市民社会的背景制度中给予基本自由和机会以优先性,它们使我们能够首先成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并根据这种身份将我们的角色理解为个人。

    2.秩序良好的民主社会与一联合体的第二个基本区别是,这种社会没有任何个人或联合体所拥有的那种终极的目的和目标。在这里,我所说的目的和目标的意思,是指那些在完备性学说中占有特殊地位的目的和目标。与后者相反,宪法意义上的特殊社会目的,诸如在宪法前言中所陈述的那些目的——即一种较完善的正义、自由的祝福、共同捍卫宪法的誓词——必须归于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及其公共理性的名目之下。这意味着,公民并不认为有什么先定的社会目的,可以证明他们把某些人看作是比其他人拥有或多或少优于社会的价值、并因此分配给他们不同的基本权利和特权这种做法是正当合理的。许多过去的社会则与之相反,人们把宗教、王位、统治和荣耀当作终极目的来追求,而个体和阶级的权利与地位则依赖于他们在实现这些目的的实践中所发挥的作用。在这一方面,他们把他们自己看作是一种联合体。

    与之相对,民主社会及其政治观念根本不把它自身看作是一个联合体。它和社会内部各联合体一般所是的那样,没有资格根据其成员对社会整体的潜在贡献价值、或根据那些已成为社会成员的人的目的,给这些成员(在此情形中,这些成员出生于该社会)提供不同的条件。如果说,在联合体中可以允许这样做,那是因为,在联合体里有望成为其成员或继续作为其成员的人,其作为自由平等公民的身份已经得到保证,而社会背景正义的制度也确保了其他选择对他们开放。

    3.如果说,秩序良好的社会不是一种联合体,那么,它也不是一种共同体——假如我们谈到共同体的意思,是指它受共享的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的支配的话。对于秩序良好社会的公共理性理念来讲,这一事实十分关键。把民主社会看作一种共同体(如此规定的共同体)的想法,忽视了建立在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之上的公共理性的限制范围。它错误地将这种统一视为一种能够不触犯最基本民主原则的立宪政体。一种对完整真理的热望,诱使我们去追求一种无法得到公共理性证明的更广阔更深刻的统一。

    但是,把民主社会看作是一种联合体、并设想它的公共理性包括非政治的目的和价值的想法也是错误的。这样做忽视了社会基本制度在建立社会世界的过程中的优先作用和基本作用,在社会世界内,惟有我们才能通过关心、教养和教育,发展成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在这种发展过程中,没有丝毫侥幸。这种社会世界的公正背景是由政治观念的内容所给定的,所以,所有公民都能够通过公共理性,来理解政治观念的作用,并以相同的方式共享政治观念的政治价值。

    第八节  关于各种抽象观念的使用

    1.为了陈述我所称之为的政治自由主义,我已经先讨论了一组人们所熟悉的基本理念,这些理念隐含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政治文化之中。我把这些理念阐释为一组观念,按照这些观念,我们才能系统阐述和理解政治自由主义。在这些观念中,首要的观念就是政治的正义观念本身(第二节);其次是三个基本理念,即作为公平社会长期合作之系统的社会观念(第三节),以及两个与之相伴随的理念,即作为自由平等的政治的个人观念(第五节),和秩序良好的社会观念(第六节)。找们还有两个用来表述公平正义的理念:基本结构的观念(第二节)和原初状态的观念(第四节)。最后,为了把秩序良好的社会表述为一种可能的社会世界,我们对这些理念又补充了重叠共识的理念和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理念(第六节)。通过最后这一理念,理性多元论得以具体化。社会统一的本性是通过一种稳定的诸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之重叠共识所给定的(第四讲第一节)。在后几讲中,我将引进其他基本理念,以充实政治自由主义的内容,诸如,政治领域的理念(第四讲),和公共理性的理念(第六讲)。

    通过对这些观念及其联系的理解,我回想起政治自由主义所谈论的综合性问题:即下述三个条件似乎足以使社会成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他们因其所认肯的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而产生了深刻的分化——之间的一种公平而稳定的合作系统。第一,社会的基本结构是由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所规导的;第二,这种政治观念是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达到重叠共识的核心;第三,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发生危险时,公共讨论是按照政治的正义观念来进行的。这一简要的最后总结刻画了政治自由主义的特征、以及它是如何理解立宪民主理想的。

    2.有些人可能会反对使用这么多抽象观念。了解一下为什么我们要使用这类观念的原因可能会有所裨益。在政治哲学中,各种深刻的政治冲突促使我们做这种抽象的工作。只有那些观念论者和幻想家们才体验不到深刻的政治价值冲突和这些政治价值与非政治价值之间的冲突。深刻而持久的争论使得理想证明的理念成为了一个政治学的问题,而不是认识论的或形上学的问题(第一节)。当我们所共享的政治理解瓦解时(像沃兹尔可能以为的那样),同样,当我们自己内部已经四分五裂时,我们就转向政治哲学。如果我们想像一下亚历山大·斯特芬斯反驳林肯求诸于抽象天赋人权的做法。并回答林肯说北方必须尊重南方对奴隶问题的共享理解,我们就可以认识到这一点。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肯定会导向政治哲学。

    诚如一些人所认为的那样,政治哲学不会从社会和世界「问题]中退缩。它也不要求以它自己不同于任何政治思想和实践之传统的独特理性方法去发现真理。只有当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在所有普遍性层次——从最普遍的层次到最特殊的层次——上有助于梳理我们已定的正义确信时,它才会对我们具有意义。帮助我们理清这一点,乃是原初状态的一种作用。

    政治哲学和逻辑原则一样,也不能强制我们已定的确信。如果我们觉得受到了强制,也许是因为在我们反思眼前的问题时,各种价值、原则和标准都已成系统并已经确定,以至它们被随便认作是我们已经接受或应该接受的东西。我们受强制的感觉,也许是我们为我们自由的认识所隐含的那些原则和标准的结果而感到惊奇。再者,在我们的判断最终经过所有普遍性层次上的恰当反思之前,我们也可能重新确认我们较为特殊的判断,并决定修改人们所提出的正义观念及其原则和理想。把抽象观念和普遍原则看作是永远压倒我们较为特殊的判断之想法是错误的。我们实际思想的「抽象或普遍与特殊之」两方面(我暂不涉及这两者之间的中介性普遍层次)是相互补充的,要适合于一种连贯一致的观点,两者都要相互适应。

    于是,抽象的工作并非无缘无故:不存在为抽象而抽象。相反,当较低普遍性的共享理解业已瓦解,抽象就是一种继续公共讨论的方式。我们应该了解,冲突愈深刻,抽象的层次就愈高;我们必须提升我们的抽象层次,以获得一种对该冲突根源的清晰而完整的观点。由于在民主传统中,长期存在着有关为建立一种平等基础所需要的宽容本性和合作基础问题的〔观念〕冲突,我们便可以设想,这些冲突是深刻的。因此,为了把这些冲突与人们所熟悉的和基本的冲突联系起来,我们注意到了隐含在公共政治文化中的这些基本理念,并力图揭示出公民自身怎样才能按照恰当的反思,把他们的社会设想成一种长期的公平合作系统。从这种情景来看,对于寻求一种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来说,与这些基本理念相联系的。系统理想化的(即抽象的)社会和个人的观念乃是根本性的。

    第二讲  公民的能力及其表现

    在第一讲中,我开宗明义地谈了政治自由主义的两个基本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具体规定被视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社会合作之公平项目的最合适的正义观念是什么?第二个问题是: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乃人类理性力量在持久之自由制度内部发生作用的不可避免的结果,那么,以一种普遍方式理解的宽容之基础是什么?将这两个问题合而为一,我们便可得:一个由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他们仍然由于各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保持着深刻的分歧——所组成的公正而稳定的社会如何可能长治久安?

    我的这些演讲将作出如下具体回答:此一社会的基本结构由这样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有效规导,该政治的正义观念至少是此一社会公民所认肯的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学说之重叠共识的核心所在。这使得共享的政治观念有可能在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产生危机时,在有关政治问题的争论中发挥公共理性的基础作用(第一讲,第八节之一)。

    对于重叠共识来说,理性的和合理的理念以及一种合乎理性的完备学说之理念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在我们回答上述问题时有着十分关键的作用。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是在未做多少解释的情况下来使用这些理念的。由于它们都是些很难理解的理念,尤其是理性的理念更是如此——无论是将之应用于个人、制度,还是应用于学说,它们都很容易变得模糊不清,所以我现在必须弥补这一不足。我将通过把理性作为一种介入社会平等合作的个人美德来固定这一理念的两个基本方面,以尽量减少这种模糊性。然后我将从这两个方面展开理性这一理念的内容。接下来我将考察如何给一个具有理性多元论特征的社会提供一个宽容的基础。在完成这些任务后(第一节之三),我将谈论在作为一种代表设置的原初状态下塑造公民之理性的道德能力和合理的道德能力的那种方式。

    第一节  理性的与合理的

    1.理性的与合理的两者区别开来的是什么?在日常说话中,我们注意到了两者间的一种差异,而一些普通的例子就可以说明这种差异。我们说:“假如他们的协商立场都非常强硬,他们的提议就是完全合理的,但却是很不理性的,甚至是很无礼的。”我不想直接定义理性的这一理念,相反,我只具体指出它作为个人美德的两个基本方面。

    在平等的个人中间,当他们准备提出作为公平合作项目的4原则和标准。并愿意遵守这些原则和标准时,假定我们可以确保其他人也将同样如此,则这些个人在此一基本方面就是理性的。他们把那些为大家都接受的规范看作是理性的、因而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可以得到正当证明的规范;而且,他们也准备讨论别人所提出的公平项目。理性乃是作为公平合作系统之社会理念的一个要素,而它为所有人接受的理性的公平项目,也是其相互性理念的一部分。正如我已经谈到的(第一讲,第三节之二)那样,相互性的理念介于公道性的理念与互利的理念之间,公道性的理念是利他主义的(受普遍善的驱动);而互利的理念则被理解为相对于人们现在的或预期的实际境况来说,每一个人都可得利。

    我们说,理性的个人不是由普遍善本身所驱动的,而是由一种社会世界本身的欲望所驱动的,在这一社会世界里,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可以与别人在所有能够接受的项目上进行合作。他们坚持认为,在这一世界内应该主张相互性,以使每一个人都能与别人一道得利。

    与之相对,当人们打算介入合作图式却又不愿意尊重、甚至不愿意提出任何具体规定公平合作项目的普遍原则或标准(一种必要的公共托词除外)时,他们在同一方面就是不理性的。在环境允许时,他们就会侵犯这些适合于他们利益的项目条款。

    2.理性的和合理的当事人通常都是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责任单位,所以有可能因为侵犯了理性的原则和标准而受到指控。然而,合理的却是一个不同于理性的理念,它适用于单个的主体和联合的行为主体(或为一个体,或为进行合作的个人),该主体在追求目的时具有其判断能力和慎思能力,也具有他自己特殊的利益所在。合理的「理念」适用于人们如何采取。认定这些目的和利益,也适用于人们是如何给予这些目的和利益以优先性的。它还适用于手段的选择,在手段的选手中,实际指导人们的是这样一些为人熟悉的原则: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采取最有效的达到目的的手段,或者选择最可能的抉择。

    然而,当合理的行为主体可能通过终极目的对其整体生活计划的意义来平衡各种终极性目的。并通过这些目的相互间的一贯性和互补性来平衡各种终极目的时,他们并不只限于手段-目的推理。合理的行为主体也不仅仅是自私自利的,这就是说,他们的兴趣并不总在于他们自己的利益。每一种利益(兴趣)都是某一自我(行为主体)的利益,但并非每一种利益都只利于该自我。的确,合理的行为主体可能具有全体种类的个人之爱,有对各种共同体与地方的依恋感,包括对国家对自然的爱;而且他们也可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选择和制定他们的目的。

    合理的行为主体所缺乏的,是那种特殊形式的道德敏感性,而这种道德敏感性乃是人们介入公平合作、并按照那些可以理性地期许同样平等的他人也会认可的条件来这样做的欲望之基础。我并不是假定理性的就是道德敏感性的全部,但它包括与公平社会合作之理念相联系的那一部分。当合理的行为主体只对他们自己的利益感兴趣时,他们便临近精神病态了。

    3.在公平正义中,理性的与合理的被作为两个互不相同的和各自独立的基本理念来看待。它们的区别在于,不能认为两者间存在任何相互推导,尤其是不能认为可以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出理性的「理念]。在道德思想史上,有些人试图这样做。他们认为,合理的更为基本,因为,谁不会认可这种(或一种)为上述那些人们所熟悉的原则具体规定的合理性理念(因为会有好几种合理性理念)呢?他们认为,如果理性的[理念」可以从合理的[理念」推导出来,也就是说,如果某些明确的正义原则可以从偏好、决定、或适当规定的环境中纯合理的行为主体之一致中推导出来,那么,理性的就最终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因之也就回答了道德怀疑论。

    公平正义反对这种看法,也不想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理性的「理念]。确实,这样做的企图可以提示出,理性的不是基本的,它在某一方面需要一个合理的「理念」所不需要的基础。相反,在公平合作的理念内部,理性的与合理的乃是两个相互补充的理念。它们都是公平合作这一基本理念的成素,各自都与不同的道德能力相联系着,即分别与正义感的能力和善概念的能力相联系着。它们的作用是依次具体规定公平合作项目的理念,考虑社会合作问题、合作各方的本性及其相互地位。

    作为补充性的理念,无论是理性的,还是合理的,都不能离开对方而独立存在。纯粹理性的行为主体可能没有任何他们想通过公平合作来发展的他们自己的目的;而纯粹合理的行为主体则可能缺乏一种正义感,认识不到别人要求的独立有效性。惟有作为一种哲学的结果,或者作为这样一个主题——在该主题中,合理的〔理念]占有重要的地位(如同在经济学或社会决策理论中一样),而且任何人都会认为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出理性的「理念」是必然的,并受这种思想的驱使,后者(即合理的行为主体——译者注)才是可理解的。情况很可能是,任何看来可信的推导都必定将合理的行为主体置于这样一种环境之中,在该环境中,他们服从于某些合适的条件,而这些条件将表达理性的理念。正如我们在第一讲第四节中所看到的那样,在社会基本结构内部基本的社会合作情形中,作为理性的和合理的行为主体之公民代表,必须要予以合乎理性的安置,这就是说,他们必须得到公平的或对称的安置,在协商交易中,任何人都不能占别人的便宜。而这最后一点正是通过无知之幕来完成的。把公平正义看作是力图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出理性的「理念」的看法,误解了原初状态。

    人们也不可能证明理性的「理念」不可能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出来。这种证明的否定性陈述仅仅是一种推测而已。人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表明想从合理的〔理念]中推导出理性的[理念」那些严肃的尝试(戈蒂尔是一个范例)不会取得成功,而且,只要它们看起来是成功的,它们就在某一点上依赖于那些表达着理性的[理念」本身的条件。如果这些评论正确,那也就表明,在哲学中,最根本层面上的问题通常并不是通过结论性的论证来解决的。对于某些人来说,显而易见的和被他们作为基本理念接受下来的东西,却是别人所难以理解的。解决这一问题的方式是,经过恰当反思后,再来考察哪一种观点提供了最连贯最让人信服的解释,该观点又是在什么时候完全建立起来的。当然,关于这一点,人们的判断可能各有不同。

    4.理性的与合理的之间更进一步的基本差异是,在某一方面,理性是公共的,而合理性却不是公共的。这意味着,正是通过理性,我们才作为平等的人进入了他人的公共世界,并准备对他们提出或接受各种公平的合作项目。这些项目已作为原则确立下来,它们具体规定着我们将要共享、并在我们相互间公共认作是奠定我们社会关系之基础的理性。只要我们是理性的,我们就会创造出公共社会界的框架,我们可以理性地期许每一个人都将认可和履行这一框架——假如我们可以信赖别人也会同样如此的话。如果我们不能信赖他们,那么,按照这些原则行动就可能是非理性的,或是自我牺牲行为。没有一个确定的公共世界,理性的「理念]就会成为空中楼阁,而我们就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诉求于合理性的[理念],尽管理性总是约束着人对人像狼一样相互刺杀(拉丁语“foro interno”)的现象(用霍布斯的话说)。

    最后,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理性的(及其相互性的理念)不是利他主义的(只为他人利益的公正行动),也不是只关注自我(并只受其目的和感情驱使)。在一个理性的社会里,我们可以列举平等社会的基本问题作最简单的说明,所有的人都有他们自己希望实现的目的,所有的人都准备提出一些可以理性地期许他人接受的公平项目,以至于所有的人都有可能获利。并改善每一个人所能追求的状况。这种理性的社会既不是一个圣徒的社会,也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会。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我们日常人类世界的一部分,直到我们在没有它的情况下发现我们自己之前,它都不是一个我们所以为的极富美德的世界。然则,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作为提出或认可公平合作项目并随后按照这些公平合作项目而行动的道德能力之基础的道德力量,又都是一种根本性的社会美德。

    第二节 判断的负担

    1.由是,理性的第一个基本的方面,就是提出公平合作项目并遵守这些项目——假如别人也如此的话——的意志。而正如我现在要谈到的,其第二个基本方面则是认识判断的负担、并在指导一立宪政体中政治权力之合法行使时,为运用公共理性而接受这些判断负担之后果的意志。

    让我们回想一下,在第一讲(第六节)中,我们谈到了有关立宪政体之公共文化的两个普遍事实:即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和只能通过压迫性使用国家权力才能克服这一多样性的事实。这些事实还有待解释。因为我们要说明为什么自由制度会导向理性多元论、以及为什么找们应该要求国家权力去压制这种理性多元论的理由。为什么我们相互之间以理相待、正直努力,却没有导向理性的一致?在自然科学中,这似乎是可以实现的,至少长远看来可以如此。

    当然,我们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如说,我们可以设想,绝大多数人坚持要发展他们自己较为狭隘的利益,而由于他们的利益各不相同,所以他们的观点也就相互见异。或者,也许人们经常是非理性的和不太明智的,而这一点又与各种逻辑推理的错误一起,导致他们的意见相互冲突。但是,如果说这些解释不乏道理,它们也过于轻率,并非我们所需要的那种解释。我们要了解理性的分歧何以可能?因之我们要探询的是:合乎理性的分歧是如何产生的?

    2.有一种解释是这样的:让我们说理性的分歧是理性的个人之间的分歧,也就是说,它是那些已经在立宪政体中充分实现了他们作为平等自由公民的两种道德能力的个人、与那些具有持久的尊重公平合作项目的欲望和想成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之欲望的个人之间的分歧。假定他们具有这些道德能力,分享一种共同的人类理性,并有相似的思想能力和判断能力,那么,他们就可以作出推论,注重证据,并权衡各种相互竞争的考量。

    理性分歧的理念包含着对各种根源或原因的考虑,包含着对这样加以界定的理性个人之间的分歧的考虑。我把这些根源作为判断负担来看待。对这些负担必须这样来考虑,以便这种考虑与那些产生分歧的人的理性能够完全相容,而不是相互排斥。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一种正确的解释是,在理性的个人中间,产生理性分歧的各种根源——即判断的负担——乃是许多偶然未知因素,这些因素包含在我们于政治生活的日常进程中正确地(和正直地)行使我们的理性能力和判断能力的实践之中。

    作为理性的人和具有合理性的人,我们不得不作出各种不同的判断。作为具有合理性的人,我们不得不权衡我们的各种目的、并估价它们在我们生活方式中的适当位置;而这样就使我们在作出正确的合理性判断时遇到了种种严重的困难。另一方面,作为理性的人,我们必须估价民族对我们共同的实践和各种制度的诸要求的力量,不仅是那些与我们的要求相反的民族要求,而且还有那些相互矛盾的民族要求,而所有这些又使我们在作出正确的理性判断时产生了种种困难。此外,当我们把理性运用于我们的信念和思想图式之中时,或者,当我们以理性来评价我们运用自己的理论能力(而非我们的道德能力和实践能力)时,我们也会遇到相应的困难。我们需要记住这三种判断及其他们独特的负担。

    3.除了上述两个根源之外,我下面提及的几个根源是理性的和合理的在它们的理论运用和实践运用中所特有的,其中从(甲)到(丁)四项主要适用于我们理性的理论运用。而且,我所开出的这一表列并不完全,它只包括较为明显的根源。兹开列如下:

    甲、有关该情形的证据——包括经验的和科学的证据——乃是相互冲突的和复杂的,因而很难给予估价和评价。

    乙、即使我们对这些相关的考虑完全达到一致,我们对它们的分量也会产生分歧,因而会作出不同的判断。

    丙、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所有的观念(不仅仅是道德的观念和政治的观念)都是暧昧不清的、很难处理的;而这一不确定性意味着,我们必须依赖于理性个人可能在某些范围内(这一范围不是十分具体明确)产生分歧的判断和解释(以及有关这些解释的判断)。

    丁、在某种程度(我们无法说出这程度究竟有多高)上,我们估价证据和衡量道德价值与政治价值的方式,是由我们的总体经验或我们迄今为止的整个生活过程所塑造的,而我们的总体经验必定总是互不相同的。因此,在现代社会及其大量职位和职业中,在其各种各样的劳动分工中,以及在其许多社会群体及其民族多样性中,公民的总体经验极为不同,以至于他们对许多(如果说不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此的话)重大复杂事情的判断产生歧异,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产生歧异。

    戊、对争论双方,常常存在着不同种类并带有不同力量的规范性考虑,所以难于作出一种全面的估价。

    己、最后,正如我们将要在谈到伯林的观点时(第五讲第六节之二)指出的那样,任何社会制度体系在其所允许的价值方面都有限制,所以,人们必须在整个有可能实现的道德价值和政治价值范围里进行选择。这是因为,任何制度体系似乎都是一个限制性的社会空间。由于我们被迫在各种为社会所培植起来的价值中间进行选择,或者说,当我们坚持某几种价值、且必须顾及别人的要求而约束我们的每一种价值选择时,我们在安排价值选择的先后秩序和进行价值选择调整的过程中,就面临各种巨大的困难。许多艰难的决定可能没有任何明确的答案。

    4.在达到判断一致所存在的某些困难之根源中,有许多根源是与那些完全理性的判断相容的。在解释这六个根源即六种判断负担时,我们当然不否认偏见和偏向、自我利益和群体利益、以及盲目和意愿,也在政治生活中发挥着它们各自为人们所熟悉的作用。但是,这些不合理性的分歧根源,却与那些和每一个人的充分理性相容的分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各种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分别表达或一起表达了我们整个的世界观和我们相互间的生活观。我们每个个体的和联合体的观点、我们的种种理智亲缘关系、以及我们的各种感情依附都太过多种多样,尤其是在自由社会里更是如此,以至于我们无法让这些学说作为永久而合乎理性的政治一致性基础。不同的世界观念可以从不同的立场出发理性地加以详尽的阐述,而多样性则部分地源于我们不同的视景。假设我们的所有差异都只是根源于无知和固执,或是根源于权力、地位或经济利益的竞争,那是不现实的,或者更糟的是,这种假设还会引起人们之间的相互猜忌和敌对。

    这些评论导致了第五种普遍事实,可将这一普遍事实陈述如下:在我们最重要的判断中,许多都是在这样一些条件下作出的,即我们不能期待正直的个人以其充分的理性能力(甚至是在经过自由讨论之后)总能达到相同的判断。某些相互冲突的理性判断(特别重要的是那些属于民族之完备性学说的判断)可能为真,而另一些相互冲突的理性判断则可能为假;还可以设想,所有相互冲突的理性判断都可能为假。对于一种民主宽容的理念来说,这些判断的负担有着最重要的意义。

    第三节 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

    1. 我已经说过,我们成为有理性的第二个基本方面是,我们认识并愿意承担这些判断负担的各种后果。现在我将力图表明,这个方面是如何限制理性个人以为可以对他人提出正当合理性证明的范围的,以及这个方面是如何导向一种形式的宽容并支持公共理性的理念(第六讲)的。

    我首先假定,有理性的个人只认肯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现在,我们需要对这类学说下一个定义。它们具有三个主要特征。一是合乎理性的学说乃是一种理论性的实践:它以一种或多或少是一致而连贯的方式涵括了人类生活的主要宗教方面、哲学方面和道德方面。它组织并刻画了已为人们所认识到的各种价值,使这些价值能够相互共容、并表达一种可以理解的世界观。每一种学说都以各种使它自身与其他学说区别开来的方式来这样做,比如说,给予某些价值以一种特殊的首要性和重要性。在挑选哪些价值是特别重要的价值、并在这些价值相互冲突时决定如何去平衡它们的时候,一种合乎理性的学说同时也是一种实践理性的实践。无论是理论理性,还是实践理性(包括作为合适的合理性),都被运用于理性的系统阐述。最后第三个特征是,当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不一定是固定不变的时,它通常属于或源出于一种思想和学说的传统。尽管它长期保持稳定,且不会发生突然的和无缘无故的改变,但它往往会按照它从自己的观点来看是正当而充分的理由产生缓慢的进化。

    对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这一说明只是大致而言。在没有基于理性本身明确的充足根据的情况下,我们不想把学说作为非理性的东西来加以排斥。否则,我们的解释就会有陷入武断专横的危险。政治自由主义将许多为人们所熟悉的和系统的学说——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学说——看作是合乎理性的,即使我们自己不能严肃地坚信它们;因为我们认为,这些学说过于偏重某些价值而忽视另一些价值的意义。然而,就政治自由主义的目的来说,我们不需要一种更严格的标准。

    2.判断负担的明显后果是,理性个人并不都认肯相同的完备性学说。而且,他们也认识到,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所有个人同样都负有这些负担;有许多合乎理性的学说得到了人们的认肯,但并非它们全都可以为真(事实上,它们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可能为真)。任何理性的个人所认肯的学说,仅仅是诸多其他学说中的一种合乎理性的学说。一个人在认肯它时当然相信它为真,或者相信它可能合乎理性。

    因此,在大量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中认肯其中的任何一种,一般都不是不合乎理性的做法。我们认识到,对于一般人来说,我们自己的学说没有也不能有任何超出他们自己观点之外的特殊要求。我们同意,那些认肯不同于我们的学说的其他人也是有理性的,且肯定不是非理性的。由于存在着许多合乎理性的学说,所以,理性的理念并不要求我们或者他人去相信任何特殊的合乎理性的学说,尽管我们可能会这样做。当我们采取不只是承认某一学说合乎理性且认肯我们对该学说的信仰时,我们也并不是非理性的。

    3.除此之外,理性个人将把利用政治权力(假如他们拥有这种政治权力的话)去压制并非非理性的完备性观点之做法看作是不合乎理性的,尽管他们的这种看法因出于各自不同的立场而有所不同。这是因为,如果理性多元论事实是既定的,那么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文化中,就缺少一种适用于各完备性学说的公共的和共享的证明基础。但是,要以能为理性公众都可以接受的方式,来标明完备性信仰本身与真正的完备性信仰之间的差别,就需要这样一个基础。

    由于许多学说都被看作是合乎理性的,所以当根本政治问题发生危机时,那些坚持认为自己所采取的学说是真实的而别人所采取的学说却是不真实的人,在别人看来就只是在他们拥有政治权力时坚持他们自己的信仰而已。当然,那些坚持自己信仰的人也坚持认为只有他们的信仰才是真实的:他们之所以要强加他们的信仰,是因为他们以为他们的信仰是真实的,而不是因为这些信仰是他们的信仰。但这是一种所有平等的人都可能会提出的要求,也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对一般公民正当提出的一种要求。所以,当我们对别人提出这种要求时,必须把他们本身看作是有理性的,把我们自己看作是非理性的。的确,当我们想利用国家权力即平等公民的集体性权力时,我们就是在阻止其他人认肯他们自己的并非非理性的观点。

    总而言之,理性的个人都清楚,这些判断负担给那些可以对别人作出正当性证明的人设置了种种限制,所以他们认可某种形式的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对于我们来说,利用政治权力——假如我们拥有这种政治权力或与他人分享着这种权力的话——去压制那些并非非理性的完备性观点,乃是不合乎理性的。

    4.为了确认这一结论,让我们从另一种观点出发来看看这一情况:自由而平等的公民都平等分享着社会合作性的政治权力和强制性权力,而所有公民都同样负有这些判断的负担。这样一来,任何一个公民或公民联合体,就没用任何理由有权利利用国家的政治权力,去决定宪法根本或完备性学说所指向的该个人或该联合体的基本正义问题。这一点可以做如下表述:当公民们平等地出现在原初状态下的时候,任何公民的代表都不会同意其他任何个人或个人联合体享有这样做的政治权威。这种权威没有任何公共理性的根据。相反,人们会提出的是一种与前面的推理相一致的宽容和思想自由。

    请注意:在这里,理性的并不是一个认识论的理念(尽管它具有认识的因素)。相反,它是一种包含着公共理性的民主公民的政治理想。这一理想的内容包括作为理性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可以要求相互尊重他们各自合乎理性的完备性观点。在此情况下,他们不能要求任何与作为其代表的各派在原初状态下可能同意「的要求]相反对的东西。比如说,他们不可能同意每一个人都必须认肯一种特殊的完备性观点。正如我稍后(第六讲,第四节之四)将要谈到的那样,这意味着公共理性的指导方针和程序被看作是人们在原初状态下选择的,且属于政治的正义观念。正如我在前面(第一讲,第四节)所指出的,与合理性相对照,理性谈及的是公共的他人世界。原初状态作为一种代表设置有助于我们了解理性是如何表达公共的他人世界的。

    5.我再补充两点更进一步的评论。第一点关于怀疑论,对判断负担的说明似乎有可能提出这种怀疑论。倘若各合乎理性的学说之间有可能达成一种重叠共识,则必须避免怀疑论,所以对这些负担的说明就绝对不能从一种怀疑论论证开始。这些论证要提供一种对知识条件的哲学分析,比如说,对外部对象世界的哲学分析。在省察我们的日常探究方式之后,这些论证就会慢慢达成这样一个结论:即我们无法认识这些对象,因为知识的某一种或多种必要条件永远无法获得满足。笛卡尔和休谟都以他们的独特方式谈到了这一点。

    对判断负担的说明不涉及这些问题。它只列举使人们达成政治上的一致判断、尤其是有关各种完备性学说的一致判断变得更为困难的某些环境。这种困难已为历史的经验和许多世纪来的宗教信仰、哲学信仰和道德信仰的冲突所证实。政治自由主义对许多特殊类型的政治判断和道德判断的正确性并无疑问,它把这些判断中的许多判断都视为合乎理性的。它对各种信念确认所具有的可能性真理也无疑问。首先,它主张我们对我们自己的信仰不应该犹豫不决,更不应该产生怀疑。相反,我们将会认识到,在有关完备性学说的判断上要达到理性而有效的政治一致,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有可能发挥政治目的的作用——比如在具有宗教差异和哲学差异之特征的社会里发挥达到和平与和谐之政治目的的作用——问题上,达成政治判断的一致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这一结论的限制范围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立宪政体并不要求人们对某一完备性学说达成一致:因为其社会统一的基础不在于此,而在其他地方。

    6.第二点评论包含着我最初在第一讲第六节之二提到过的一般多元论事实与理性多元论事实之间的重要分别。一种以一般多元事实为标志的民主并不使人惊奇,因为总有许多不合乎理存在着种种反对一种或多种民主自由的学说,性的观点。但是,也存在许多为有理性的人所认肯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这一事实倒似乎让人吃惊,正如我们喜欢把理性看作导向真理的、且认为这种真理惟一无朋的做法让人吃惊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一般多元论事实与理性多元论事实之间的这种分别,是否影响到公平正义的解释。我首先考虑的是:我们需要记住这一解释有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我们把公平正义设定为一种独立观点,一种对政治的正义观念的说明,这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最初适用于基本结构,并表述着两种政冶价值,即政治的正义价值和公共理性的价值(第六讲,第四节之一)。由于只有到第二阶段,我们才能引入重叠共识的理念,所以,当我们讨论稳定性问题时,我们在第一阶段的问题便是,两种形式的多元论之间的分别是否与我们的讨论相关。各派是假定一般多元论,还是理性多元论,还有很大关系吗?

    答案十分关键:在这两种情况下,人们选择了相同的正义原则。各派都必须永远保证他们所受托代表的那些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如果他们设定理性多元论(第一讲,第六节之二),他们就会知道,这些自由权利的绝大部分可能已经得到了保证,但即使他们可以依赖于这一点,他们也会出于公共性的理由而选择这两个正义原则或类似的原则。除此之外,他们必须在其原则选择中,表达他们发现最适宜于他们所代表的那些公民之根本利益的政治观念。相反,如果他们假定一般多元论,并因而可能有一些完备性学说会压抑(如果它们能够的话)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前面的种种考虑也就变得越来越紧迫;那么,在第一阶段,这两种多元论之间的对比就不会影响公平正义的内容。

    我们可以假定这两种事实中的任何一种都是适当的、无妨的。如果说公平正义具有宽泛的范围,那么各派就可设定一般多元论。如果说公平正义的内容不受非理性存在的影响,也就是说不受存在着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影响,那么各派就可以设定理性多元论。这两种情形中的相同内容,既表明公平正义在范围上是宽泛的,也表明公平正义的原则不是由非理性所决定的。

    7.那么,第二个阶段又当如何?在这一阶段前,之所以尚未引入重叠共识的理念,是因为在正义原则已经临时选定之前,尚未产生稳定性的问题。这样,我们就不得不检查一下,由这些原则所具体规定的正义制度能否获得充分支持,又在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充分支持。在这里,正如我们在第一讲第六节中所看到的一样,对于一个民主社会来说,稳定性要求该社会的政治观念能够成为各种可能支持一立宪政体的合乎理性的学说之重叠共识的核。乙。我们需要表明,如何才能先形成一种对政治的正义观念的重叠共识,或是对该观念的某些部分先达成重叠共识,诸如一种宽容的原则。

    我将在第四讲第六节和第七节中讨论这种情况如何可能发生。而且,当这种情况发生时,通过这样一种共识的界定,政治观念便可得到多元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支持,这些学说长期存在并保留着一定数量的信奉者。的确可能存在一些会完全压抑各种在政治观念中所认肯的那些基本权利和自由的观点、或者说会部分压抑这些权利和自由(比如,良心自由)的观点,因为总是存在这样的观点。但是,它们不可能强大到足以削弱该政体的实质性正义的地步。这是一种希望,却没有任何保证。

    假如事实证明,公平正义的原则无法获得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的支持,以至无法维持社会的稳定性,情况会怎样呢?若如此,我们所陈述的公平正义就会产生困难。我们必须弄清楚,正义原则的各种可以接受的改变是否会维持稳定,或者,是否任何一种民主的观念都能够获得稳定。我不想做这种探究,而只是基于大量可信的考察,假定公平正义的稳定性或某种类似的观念能够获得稳定。

    第四节 公共性的条件及其三个层次

    1.我们在第一讲第六节中界定,秩序良好的社会是由一种有效的公共正义观念所规导的社会。由于我们希望这种社会的理念适当而现实,所以我们假定它是在正义的环境下存在的。这些环境有两类:第一,适度匮乏的客观环境;第二,正义的主观环境。一般说来,后一类环境是一般多元论的事实;尽管在公平正义的秩序良好社会里,它们也包括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我们必须努力理解这后一种事实及其可能性。

    在公平正义中所理解的公共性的理念具有三个层次,可以将其描述如次:

    第一个层次我们已经在第一讲第六节中谈到过。这一层次是在社会受到公共正义原则的有效规导下达到的:即公民们接受这些原则,并了解他人也同样接受这些原则,而这种知识又反过来为公众所认识。进一步地说,社会基本结构的制度是正义的(正如这些原则所规定的那样),每一个有理性的人都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基于共同分享的信念基础认识到这一点,这些共享的信念是通过各种被人们当作适合于政治正义问题的方法和方式而普遍接受下来的探究方法和推理方式而得到确认的。

    公共性的第二个层次关涉到普遍信念,正义第一原则本身正是人们按照这种普遍信念而接受下来的,这就是说,人们是按照他们关于人类本性的普遍信念和政治制度、社会制度一般发挥作用的方式、以及所有与政治正义相关的这类信念,来接受正义第一原则的。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公民们之所以对这些信念可以大致达成一致,是因为这些信念可以(像在第一个层次上那样)得到公共分享的探究方法和推理形式的支持。正如我将要在第六讲第四节中讨论的那样,当这些方法很好地确立起来且没有争议时,我假定,这些方法是为人们的常识所熟悉的,它们包含着科学和社会思想的各种程序与结论。我们(即正在建立公平正义的你和我)所归于原初状态各派的东西正是这些普遍信念,它们反映出秩序良好的社会里所普遍流行的公共观点。

    公共性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层次必定与公共正义观念的充分证明有关——当它能够以其自身的术语表达出来时。这种证明包含着我们(你和我)在建立公平正义并反思我们为什么要以某一种方式而非另一种方式开始时我们可以谈论的一切。在这一层次上,我假设,此一充分的证明也将为公众所了解,或者比这更好,至少也是在公共范围内合适的证明。这一较弱的条件(即充分的证明是合适的)产生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一些人到目前为止还不想为政治生活作哲学反思,当然,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被要求去作这种反思。但是,如果公民们想去作这种哲学反思的话,这种充分的证明就表现在公共文化中,反映在它的法律体系和政治制度上,反映在解释它们的各种主要历史传统中。

    2.让我们坚持要求以秩序良好的社会满足公共性的所有三个层次的要求为前提条件,以便我们可以称之为“充分的公共性条件”能够得到满足。(因为考虑到秩序良好之社会的正义观念方面,我保留了“充分的”这一形容词)这种充分条件可能看起来有些过于强烈了。但尽管如此,它仍然是合适的,因为它适合于一种为理性而合理、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所建立的政治正义观念。一般而言,这种条件对各种完备性学说来讲可能较少强迫性,但这种条件是否适合、且在多大程度上适合于这些完备性学说,依旧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但这是另外一个不同的问题。

    在此,与之相关的是,政治社会具有两个与众不同的方面。正如我将在第四讲第一节之二所要讨论的,这第一个方面是:政治社会具体规定着处在社会——我们已经假定该社会是封闭性的,即它自我包容,与其他社会没有任何关系(第一讲,第二节之一和第七节之一)——基本结构内的个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只能通过生而进入政治社会,也只能通过死而离开它。政治社会另一个与众不同的方面是,虽然政治权力总是一种强制性权力,但是在一立宪政体中,它却是一种公共权力,即是说,是作为一个集体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的权力。除此之外,基本结构的各种制度具有着深刻而长远的社会效果,并在一些根本方面塑造着公民的品格和目的,亦即塑造着他们所是的和渴望成为的那种个人。

    这样,我们就可以恰当地说,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的公平社会合作项目,就应该满足充分公共性的要求。因为,如果基本结构依赖于强制性制裁——无论这种强制性制裁使用得多么稀少和小心——那么,基本结构的具体制度就应该经得起公共的详细省察。当政治正义观念满足这一条件时,基本的社会安排和个体行动就完全能够获得正当性的证明,公民就能为他们自己的信仰找到正当理由,相互之间也能对下述问题充满信心:即这一为人们公认的推断本身将会强化而不是削弱[人们的]公共理解。由此看来,政治秩序似乎并不依赖历史上那些偶然的或已确立的幻想,或者依赖其他具有欺骗性的制度——这些制度误导我们不能正确了解它们的实际作用——之表象的错误信仰。当然,关于这一问题也没有任何确定的解释。但是,在实践尺度允许的范围内,公共性确保公民能够了解和接受那些塑造着他们有关他们自己的观念、他们的品格和目的的基本结构的普遍影响。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从政治意义上讲,公民应该处于这一地位,这是他们实现其充分自律之自由的一个条件。这意味着,在他们的公共政治生活中,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

    3.现在让我们观察一下,公共性条件的第一个层次是很容易在原初状态下塑造的:我们只要求各派代表估价一下他们心里的正义观念,他们所一致同意的原则必须作为公共的政治正义观念来发挥作用。假如这些原则没有得到公共的承认,或者,假如这些原则所赖以建立起来的那些普遍事实没有被人们普遍了解或相信,那么,这些有可能发挥良好作用的原则将会被人们抛弃。

    例如,我们可以考察一下晚期经院哲学著作家们所讨论的纯粹刑法学说。这一学说将自然法与建立在君主之合法性权威基础上的君主法区分开来。违反自然法是一种道德过失,但如果依赖于法律制定者的意图和这种法律去做君主的法律所要求的事情,则不是一种过失。如果说,若没有某种义务就不存在任何法律的话,那么,人们就应该不难理解,在此情形下,义务就在于不抵制君主的惩罚。很清楚,在一个将此类刑法学说作为适用于税法的学说而公共接受下来的国家里,想要有一种公平的(比如说)收入税制,可能是很困难的事情。人们在隐藏自己的收入并拒不纳税的时候也就不明其错;而这又给政府的刑罚权力施加了压力,并削弱了一种公共的公平感基础。这类情况说明,各派为何必须权衡人们对已提出的原则之公共认识所产生的种种结果,而他们所采取的那些正义原则又将依赖于他们的这些估价。

    公共性第二层次的塑造也是直接了当的:实际上,它是由无知之幕塑造的。该层次是,各派在权衡正义观念时所利用的普遍信仰,也必须让公众了解。由于各派的推理代表着一种公共正义观念的根据,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公民们便知道什么样的普遍信仰可以支持他们所承认的正义原则、且属于他们完善的公共证明。这预制着,当原初状态形成后,我们就可以规定:各派都必须只从公民们普遍分享的普遍信仰出发来进行推理,并把这视作他们公共知识的一部分。这些信仰是他们选择正义原则所立基的普遍事实,正如我们业已看到的那样(第一讲,第四节之四),无知之幕允许这些信仰作为「公共推理的」理由。

    至于你与我的观点——即以自己的方式来充分证明公平正义的观点——是通过我们对公平正义之秩序良好社会里获得充分自律的公民之思想与判断的描述来塑造的。因为他们可以为我们之所为,如果我们能充分尊重我们的政治观念的话,这类公民「概念]就是对民主社会之可能状况的理想描述。

    4.最后还谈两点:第一,前面在讨论公共性第二层次是如何由无知之幕塑造时,我谈到过这样的意思:即各派都必须只从公民们所共享的作为公共知识之一部分的普遍信仰出发来进行推理。但在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我们根据什么理由来以此方式限制各派、且不允许他们考虑一切实际的信仰呢?必定有某些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是真实的,即使它们只否认虚假的或不连贯的学说。为什么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不是建立在完整真理(而非部分真理)之基础上、更不是建立在人们偶尔在某一既定时期公共接受的具有共同基础的信仰之基础上呢?这是人们对公共理性的理念所提出的一种主要反驳,我将在第六讲来讨论这一问题。

    第二点是,公共性的理念属于政治正义观念的广泛作用范围,而不属于该观念狭窄的作用范围。狭窄的作用限于或多或少地达到有效社会合作的起码条件,比如说,具体规定解决各种相互竞争之要求的标准、建立协调社会安排并使之稳定的各种规则。公共规范禁止各种以自我或群体为中心的倾向,以鼓励局限性较少的同情心为目标。任何政治观念或道德学说都以某种形式认可这些要求。

    然则,这些要求并不包括公共性的条件。一旦加上这一条件,政治观念就得承担一种广泛的作用,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不仅该观念的首要原则具体体现在各种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之中,体现在解释这些制度的公共传统之中,而且,公民的权利、自由和机会的推导也包含着一种自由而平等之公民观念。通过这一方式,公民们得到了改造,能够意识到这一观念、并受到这种观念的教育。他们以自我尊重的方式来表现自己,否则就极可能永远无法怀有某种理念。意识到充分公共性的条件,也就是意识到一个社会世界,在这一社会世界内部,公民理想是可以为人们习得的,也可以引起人们产生一种有效的想要成为这种个人的希望。此一政治观念作为教育者体现了这种广泛作用的基本特征。

    第五节 合理的自律:人为的而非政治的

    1.现在,我们转过来讨论公民的合理自律与充分自律之间的区分,以及原初状态塑造这些观念的方式。我们的任务是解释这些条件——这些条件与原初状态中各派的商议项目一起强加于各派——是如何塑造这些观念的,以及公民是如何将他们自己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

    正如我们在第一讲第五节中所看到的那样,公民认为他们自己在三个方面是自由的:首先,他们具有形成、修正和合理追求一种善观念的道德能力;其次,他们是各种有效要求的自证之源;第三,他们能够对其目的负责。由于在这些方面是自由的,故使公民既能达到合理自律,又能达到充分自律。合理自律(我第一次使用这一概念)依赖于个人的理智能力和道德能力。它表现在个人实践他们的形成。修正和追求一种善观念以及按照这一善观念来思考的能力之中。它还表现在个人与他人达成一致契约(当他人也服从理性约束时)的能力之中。

    因此,合理自律是通过使原初状态成为一种纯程序性正义情形而塑造出来的。这就是说,不管各派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各种选择中挑选什么样的原则,这些原则都是作为正义的原则而为他们所接受下来的。换言之,根据公民自己(通过他们的代表)将会具体确定他们合作的公平项目(而不管目前反思平衡的标准)这一理念,我们假设,原初状态的结果会产生适合于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正义原则。

    这一点与纯程序性正义形成对照,在纯程序性正义中,有一种独立的和已经给定的关于什么是正义(或公平)的标准,而且该程序可以被设计用来保证结果能够满足该标准。这一点可通过人们所熟悉的分蛋糕的例子来加以说明:如果人们把平均分配看作是公平的,那么,我们就只要求分切蛋糕的那个人得最后一份即可。(我放弃那些使这一说明更为严格所需要的假定。)与完全的程序性正义相反,纯程序性正义的根本特征是,什么是正义的问题,是由该程序的结果所具体规定的,而不论该结果可能如何。不存在任何可用来检查该结果的先验的和已定的标准。

    2.通过把原初状态当作一种纯程序性正义的情形,我们便可描述各派的考虑,以使这些考虑能塑造公民的合理自律。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明白各派的合理自律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适合于具体规定社会合作之公平项目的正义原则,是那些作为一合理慎思过程——一可见的、为各派所执行的过程——之结果而可能被〔各派〕接受的原则。对拥护和反对各种合适原则的理由的恰当权衡,乃是由这些原则对于各派的重要性所规定的,而对所有平衡各派的理由的权衡决定,可能就是各派一致同意的原则。纯程序性正义意味着,各派在其合理慎思中,都不认为他们自己应该去运用或受制于任何先定的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易言之,他们都认识到,不存在任何外在于他们自己观点的作为合理代表的立场,他们也不会因此受到先验的和独立的正义原则的约束。这一点塑造了人们的这样一种理念:即认为,当公民相互之间都处在公平境况之中时,他们就该按照他们每一个人认为是有利于自己利益或善的东西,来具体规定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请回顾一下(从第一讲第四节开始起),这些项目不是由某种外部权威(比如说,由上帝的法律)来制定的,也不能诉诸于一种先验独立的通过理性直觉所了解的价值秩序来把它们认作是公平的。

    各派达于合理自律的第二个方面是,引导各派把他们自己作为公民之代表来考虑,正是利益的本性所致。由于我们认为公民具有两种道德能力,所以我们认为他们也相应具有两种更高层次的发展和实践这两种能力的兴趣。说这些兴趣是“更高层次的”,意思是说,随着这种根本的个人理念得以具体规定,这些兴趣也就被目为基本的因而也是能得到正常规导的和有效的。某个没有在最起码要求的程度上发展且不能实践这些道德能力的人,就无法终身成为正常且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从这一点便可推出:作为公民之代表的各派,将采取能够保证使这些能力得到充分发展和实践的那些原则。

    此外,我们还可以假设,各派所代表的公民在任何既定时间里,都具有一种决定性的善观念,也即是说具有一种由某些明确的终极目的和对某些特殊个人与制度的依附和忠诚所具体规定的、并且是按照某种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来加以解释的善观念。当然,各派并不知道这些决定性观念的内容,或人们用以解释这些观念的学说。但他们仍然有第三种更高层次的指导这些观念的兴趣,因为他们必须努力采取那些使他们所代表的个人能够终身保护和发展某些决定性的(但却没有具体规定的)善观念的原则,这其中也允许个人的想法有某些变化,允许个人从某一种完备性观念转向另一种完备性观念。

    概而言之,正是由于公民们在两个方面——他们在政治正义的限度内可以自由地追求他们(可允许的)善观念;受到某种动机的驱动,他们会去确保他们更高层次的、与其道德能力相联系着的那些利益的安全——是合理自律的,所以各派在下述两个方面也是合理自律的:其一,在原初状态的限制内,各派可以在这样一种程度上保持其自由,即他们可以选择任何他们认为是最有利于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人之利益的正义原则;其二,在估价这种有利时,他们所考虑的是那些个人的较高层次的利益。因此,在这两个方面,有关各派的描述塑造着公民的合理自律。

    请注意:合理自律仅仅是自由的一个方面,它与充分自律不同。由于各派只是合理自律的,所以他们仅仅是人为意义上的个人,是我们把他们作为一种代表设置安置在原初状态中的人为代表。因此才会有附加在本书标题上的副标题:“人为的而非政治的”。在这里,“人为的”可在将某种东西刻画为一种理性技巧这一较为老式的意义上来加以理解,因为这是原初状态。

    3.然而,在讨论充分自律之前,我们必须在此提出(并在稍后解决)由无知之幕所提出的一个疑难问题。这一问题是:从我们迄今为止所谈的来看,由这种约束所强加的信息限制,意味着各派只具有三种较高层次的指导着他们慎思的利益。这些利益是纯形式的:比如说,正义感便是发展和实践人们理解、运用为各派所合理采纳的各种正义原则并按这些原则而行动的能力之较高层次的利益。这种能力可保证各派在从事其事业时能够量力而行,避免做无用功夫;但是,这种保证本身并不利于任何特殊的正义原则。此类考虑同样也适用于说明另外两个较高层次的利益。那么,各派怎样才能对那些设计得比其他合适选择更好的、能够保护他们所代表的个人之决定性利益(即善观念)的特殊原则达到一种合理一致呢?

    在此,我们引入首要善的理念。我们规定,各派都通过如何使各种合适的原则能够很好地确保这些首要善——它们对于实现个人(每一派别都是作为这些个人的委托者来行动的)之较高利益来说,乃是根本性的——来评价这些原则。我们用这种方式赋予各派以充分具体的特殊目的,以便让他们的合理慎思产生明确的结果。为了统一明确这些首要善,我们得考察各种社会背景条件和普遍适宜于所有目的的手段,对于发展和实践个人的两种道德能力、并有效地追求具有广泛不同内容的善观念来说,这些手段是必须的。

    在第五讲第三至第四节中,我们具体规定,首要善包括这样一些内容:基本权利和自由(正义第一原则概括了这些内容);移居的自由;职业的自由选择(受[正义」第二原则之第一部分中机会公平均等的原则保护);收入、财富的保障和自尊的社会基础。这样一来,对于各派来说,利用首要善来评估正义原则就是合理的。

    4.我们可将有关各派的思虑如何塑造公民之合理自律的说明总结如次:我们说过,这种自律依赖于各派关心保护的那些利益,而不是仅仅依赖于他们不受任何先验的和独立的正当原则与正义原则的约束这一事实。如果各派被迫只去保护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人的物质欲望和自然欲望,比如说,对金钱和财富的欲望。对食物和饮酒的欲望,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原初状态是在塑造公民的他律而非他们的自律。各派依赖首要善的基础是,他们认识到这些善是实现那些与公民的道德能力及其决定性善观念相联系的更高层次的利益之根本性的、适宜于一切目的的手段(只要信息限制尚允许各派别了解这一点)。各派都在努力保证让公民追求他们的善并实践使他们具有自由而平等之特征的道德能力。

    如果我们假设,公民们给予各派有关他们如何想要让各派来代表他们的利益的指令,如果这些指令在我们所谈到的那种情况(即:各派都受原初状态的约束)下得到遵守,那么,公民给予这些指令的动机就不是他律的或以自我为中心的。在一种民主的文化中,我们期待且确实要求公民们去关心他们的基本自由和机会,以发展和实践他们的道德能力并追求他们的善观念。我们认为,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自尊的缺乏和不想这样做的弱点。

    因此,各派的目的是在正义原则上达成一致,正是正义的原则使得他们所代表的公民能够成为充分的人类个人,即是说,成为充分发展和实践他们的道德能力并追求他们逐步出现的决定性善观念的个人。正义原则必须导向一种适合于这一目的的基本制度图式,即一个社会世界。

    第六节 充分的自律:政治的而非伦理的

    1.我们刚才业已看到,公民的合理自律是在原初状态下通过作为其代表的各派之慎思方式来塑造的。与之相对,公民的充分自律则是通过原初状态的结构性方面来塑造的,也就是说,是通过各派之间如何相处和他们的慎思所受到的信息限制塑造的。要弄清楚这种塑造过程是如何进行的,就要考察充分自律的理念。

    请注意:不是各个派别、而是秩序良好之社会的公民在其公共生活中成为充分自律的。这意味着,不仅公民的行为符合正义原则,而且他们也是按照这些正义原则来行动的。进而言之,他们认识到这些原则可能就是那些能够在原初状态中被人们所采用的原则。正是在他们对其政治生活中正义原则的公共认识和明智运用,也正是由于他们有效正义感的指导,公民才获得充分自律。因此,充分自律是在公民按照正义原则——当各派都公平地代表着自由而平等的个人时,该原则就具体规定了各派可能给予他们的公平之合作项目——来行动的时候才实现的。

    在此我要强调指出,充分自律是由公民获得的:它是一种政治价值,而不是一种伦理价值。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充分自律是在公共生活中通过认肯政治的正义原则和享受基本权利与自由的保障而得以实现的;它也是通过持续参与社会公共事务和分享其集体性的自我决定而得以实现的。必须把这种政治生活的充分自律跟自律及个体性的伦理价值区别开来,前者可以适用于整个生活,既包括社会生活,也包括个体生活,康德和密尔的完备性自由主义表达了这种政治生活的充分自律。公平正义强调这一对照:它认肯适用于所有人的政治自律,但却把伦理自律的价值留给公民们各自按照他们自己的完备性学说去决定。

    2.很清楚,对于让公民们普遍获得充分自律来说,满足充分的公共性条件(前面第四节业已备述)乃是必需的。只有对公平正义的充分解释和充分证明在公共的意义上是合适的,公民们才能逐渐根据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来理解公平正义的原则。所有这一切都预制着,公平正义的根本理念表现在公共文化之中,或者至少隐含在公共文化的主要制度及其解释传统的历史之中。

    如上所述,充分自律的基本成素是在原初状态中塑造其结构性方面的。从前面的演讲(第一讲,第四节)中我们得知,这些方面塑造了我们——在此时此地——视之为公平条件的那些东西,在这些公平的条件下,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代表们便在基本结构上具体规定社会合作的项目。就这种特殊的结构情况而言,这些公平的条件也塑造了我们视之为适当约束的那些东西,各派都把这些约束看作是正当的理由。除此之外,假定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客观存在,原初状态也要求各派选择那些可能是稳定的原则(如果有可能的话);因之也要求各派挑选那些可以成为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的一种重叠共识之核心的原则。

    由于公民的充分自律是通过按公共正义原则——该原则被理解为:当公民们处在公平地位时,这些原则便具体规定着他们可能使他们自己达成的公平合作项目——而行动的行为表现出来的,所以,他们的充分自律就是通过如何建立原初状态这一过程来塑造的。充分自律亦是由作为合理自律而强加于各派的理性条件所塑造的。在公共生活和非公共生活中追求善时,公民们通过按照由其公共理性指导的政治正义原则而行动,实现了这种自律。

    3.我们还必须谈谈人们为什么把原初状态看作是公平的。在这里,我们诉求于根本的平等理念,该理念是我们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政治文化中发现的,正如我们可以通过公民将他们自己视为自由个人的三个方面(第一讲,第五节)发现这一理念一样。我们解释过,这一理念告诉我们,公民们凭借他们拥有——在所必需的最起码程度上——两种道德能力和其他使我们能够成为正常而充分合作的社会成员的多种能力而成为相互平等的。所有满足这一条件的人都拥有相同的基本权利、自由和机会,同样都能得到正义原则的保护。

    为了在原初状态中创造这种平等,我们说各派作为那些可以满足这一条件的人的代表,其所处的位置是对称的。这一要求之所以公平,是因为在确立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时(就基本结构而言),惟一相关的个人特征是,他们都拥有这些道德能力(在充分的然而却是最起码的程度上),拥有成为终身都能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的各种正常能力。那些与社会地位、自然天赋、历史偶然性、以及个人的决定性善观念之内容相联系的特征,从政治上讲都是不相关的,因之得把它们置于无知之幕的背后(第一讲,第四节之二之三)。当然,由于这些特征中的某一些是由正义原则决定的,所以,这些特征可能与我们对公共职位的要求有关;而且,这些特征还可能与我们在这样或那样的联合体或社会内部之社会性群体中的成员身份有关。然而,它们与所有社会成员分享的平等之公民身份却无关涉。

    因此,如果人们接受下列告诫——即在所有相关方面,平等就是被平等地代表——所表达的经过高度普遍思考过的确信,那么就必须推出这样的结论:当公民们在原初状态中获得其平等的代表时,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他们也就有了公平的代表,这就是所谓公平。

    4.如前备述,这一平等的理念承认,某些个人拥有特殊的品性和能力,这些品性和能力使他们有资格占据具有更大责任的职位,并获得相应的报酬。比如说,人们就期望法官能比其他人更深地理解社会的政治正义观念,并在应用该观念的原则和作出理性的决定(尤其是在较为困难的案例中)方面比其他人更为灵巧。司法方面的美德依赖于[司法者」所获得的智慧,需要有特殊训练。然而,尽管这些特殊的能力和知识使拥有它们的那些人比其他人更有资格担当负有司法责任的职位(而履行这一职责又使他们有权利获得相应的报酬),但如果我们已经确定了每一个人在秩序良好社会里的实际角色和身分,那么,所有公民的正义感同样都与对他们的期许密切相关。因之,每一个人都在原初状态中得到了平等的代表。而且正由于此,所有的人都同样受到公共正义原则的保护。

    让我们进一步考察一下下列情况: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里,所有公民都服从其公共要求,因而他们都应(或多或少地)免受来自政治正义立场的责备。从这里便可推出以下规定:即每一个人都具有一种同样有效的政治正义感。在这些问题上,个体之间并不存在这些通常的差别。由于我们假设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存在着许多社会的和经济的不平等,所以,我们不能通过考察个体何等接近地尊重公共正义的要求这一方式来解释这些不平等。我们不能把调节着这些不平等——不管这些不平等是什么——的政治正义观念当作这样一种告诫:即按照个人的政治美德来分配。

    第七节 个人道德动机的基础

    1.我先以一种扼要的方式来陈列一下作为理性的和合理的公民观念的基本要素,由此开始我的讨论。这些要素中的一些是人们所熟悉的,另一些则还需要讨论。

    首先,一些为人们所熟悉的要素是:(1)两种道德能力,即「形成」正义感的能力和善观念的能力。作为实践这两种道德能力所必需的要素,我们补充(2)理智的判断、思想和推论的能力。我们还假定(3)公民在任何时候都具有一种按照某一(合乎理性的)完备性观点来解释其决定性善观念的能力。最后我们假设(4)公民具有终身成为正常的和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所必要的各种能力和才能。这些要素已在第一讲第三至五节中列出,且我们假定这些要素将会现实化。由于公民们都在根本的最起码程度上具有这些能力,所以他们是平等的(见本讲,第六节之三)。

    除了这些要素之外,公民还具有四个独特的特征,我把这四个独特的特征看作是他们有理性并负有这种形式的责任之四个方面。我在本讲第一节讨论的可作为其一:公民准备提出可以理性地期待他人认可的公平合作项目的愿望;和他们遵守这些项目——假如他人也能同样遵守这些项目的话——的意愿。然后我们在第二节中考察了第二个方面:他们认识到,判断的负担限制着我们可以向他人证明的限度和惟有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才能认肯的限度。

    除了这一方面之外,还有一方面也是人们所熟悉的,即我们假设其三:他们不仅是正常的和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而且他们也想成为或想被认作是这类成员。这一点支撑着他们作为公民的自尊。确认某些首要的善,诸如平等的基本权利和自由、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和机会的公平均等,也是自尊的社会基础。最后我们来谈第四:即公民具有我将称之为的“理性的道德心理学”,我将在下面简略述之。

    2.为了详细阐释上面第一、二两个有关理性的道德感受性方面,我区分了下列三种欲望:

    其一,依赖于对象的欲望:在此,我们可以在不使用任何道德观念或者理性原则或合理原则的情况下,来描述欲望的对象或达成该欲望的事态。这种界定是以某种将道德的观念和原则与非道德的观念和原则区分开来的方式为先决前提的;不过让我们假定我们有某种进行这一区分的一致方式;或者假定我们的判断通常可以达成一致。

    尚不明确的是,许多种欲望都是依赖于对象的:它们包括身体的欲望诸如对吃、喝、睡的欲望;介入不可胜数的各种快乐活动的欲望;以及依赖于社会生活的欲望——如对地位、权力、荣誉的欲望,对财产和财富的欲望。还可以加上各种依附和情感;多种忠诚和奉献;以及追求某种使命并准备为之奉献的欲望。但是,正如许多使命都包括一种道德描述一样,那些相应的欲望也属于下面将要讨论的那些范畴之一。

    3.其次是依赖于原则的欲望。将这些欲望区分开来的是,在不使用那些规定着该活动的原则——合理的或理性的,一如此类情形可能的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就无法描述此种欲望的对象或目的。惟有理性的存在或合理的存在才能理解和运用这些原则,或者说,惟有这样去理解和运用这些原则的合乎理性之希望的人才能有这些欲望。

    依赖原则的欲望有两种,这要看该原则是合理的,还是理性的。

    首先,关于合理的原则,我们已经在第一节之二谈及。这些原则有:(1)采取最有效的达到我们的目的手段;(2)如果其他情况相等,选择较为可能的抉择。我另外加上(3)选择较大的善(这有助于解释人们对目的的安排和调整将是相互支持的);和(4)当我们的目标发生冲突时,安排好我们的目标(通过各种优先性安排)。

    让我们把这些原则看作是通过计算得出的,而不是从一种实践合理性的定义中推导出来的,因为对定义这一观念的最佳方式,人们无法达成任何一致看法。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们不得不允许存在各种不同的合理性观念,至少在某些诸如高度不确定情况下作出决定的情形就是如此。正如我们在第一节里所看到的那样,人们所持的普遍理念是,这些原则指导着处于合理性慎思中的单一行为主体,不论该行为主体是个体或联合体,还是一共同体或政府。

    第二种依赖原则的欲望与理性的原则联系在一起:即与那些规导着多元行为主体(一共同体或行为者社群)——无论是个体的个人,还是个人群体——在其相互关系中如何行动的原则联系在一起。界定公平合作项目的公平原则和正义原则是根本原理的典范。那些与人们的常识所承认的道德美德相联系的原则也是如此。

    4.最后,还有一些依赖观念的欲望。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依赖观念的欲望是最重要的,个中理由显而易见。我们可以这样来描述这些欲望:我们欲望依其而行的那些原则被看作是属于且有益于说明某一合理观念或理性观念。抑或某一政治理想的。

    比如,我们可能欲望以一种适宜于某个具有合理性的人(他的行为是由实践理性指导的)的方式来指导我们自己的行动。欲望成为这种个人,意味着有这些依赖观念的欲望并按照这些欲望行动,而不是仅仅按照依赖于对象的欲望——它们受风俗和习惯的支配——来行动。然而,具体规定着依赖于原则的欲望的那些原则,必须适当地与我们所讨论的观念联系起来。让我们说,我们关于我们未来的推理是以一种关于找们自己的长期生活(即从过去到将来的生活)之观念为前提的。谈到我们具有依赖于观念的欲望,我们就必须能够形成相应的观念,并且必须明白这些原则是如何属于并有益于说明这一观念的。

    很明显,对于我们来说,主要的情况是公平正义中所刻画的那种公民理想。这种正义观念的结构和内容通过使用原初状态为社会的基本制度——这些制度属于且有益于说明作为自由而平等的理性的和合理的公民观念——设计出了各种正义的原则和标准。正如我们在前面有关公民所具有的第三个独特特征的论述中所谈到过的那样,当我们说公民不仅是正常且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而且他们也想成为并将被认做是这种成员时,我们是在说,他们想要在他们的人格中实现这种公民理想,并且想使「社会」承认他们实现了这种公民理想。

    在此我得说明一下,这种对动机的解释有着明显的非休谟式特点,还要说明一下,这种动机解释与那些限制人们可能具有的动机之企图是如何分道扬镳的。一旦我们同意——这似乎是明摆着的——下列看法:即存在着依赖于原则和依赖于观念的欲望,而且这些欲望伴随着想要实现各种政治理想和道德理想的欲望,那么,我们对动机类别的认识就会更为开阔。由于我们能够进行推理和判断,我们就能够理解各种复杂的有关正当和正义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道德学说和政治学说,以及各种善的学说。我们自己也可以抽演出正当与种观念和理想。善所表达的各那么,一个人又如何去确定人们可能为思想和慎思所驱动、并因之可能去按照这种动机行动的限度呢。

    因此,对公平正义的解释把实现一种政治之公民理想的欲望与公民的两种道德能力和他们的各种正常能力联系起来了,而公民的这些能力正是通过公共文化及其解释的历史传统的理想教育培养起来的。这一点说明了一种政治观念作为教育的广泛作用(见第四节之四)。

    5.由此我们便可以谈公民所具有的第四个独特特征:即公民有一种理性的道德心理学。我们归于公民的这些特征——他们准备提出并遵守公平合作项目的意向;他们对判断负担的认识和只认肯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做法;以及他们想成为公民的需求——为我们把这些特征归结为一种理性的道德心理学提供了一个基础,而该心理学的好几个方面都是这些特征的结果。

    因此,我们可非常简要地概述如下:(1)除了善观念的能力之外,公民还有一种获得正义与公平观念的能力,和一种按照这些观念而行动的欲望;(2)当他们相信制度或社会实际是正义的或公平的(如同这些观念所具体规定的那样)时,他们便准备并愿意履行他们在这些安排中所负的责任——假如他们有理由确信其他人也将履行他们自己的责任的话;(3)如果其他人有明确的意图去努力履行他们在正义的或公平的安排中所负的责任,那么,公民就容易发展相互间的信任和信心;(4)合作性安排的成功保持得愈长久,这种信任和信心便变得愈强烈愈完善;(5)同样真实的是,随着确保我们根本利益(基本的权利和自由)的基本制度更稳固、更能为公民乐意承认,这种信任和信心也将变得更加强烈和完善。

    第八节 道德心理学:哲学的而非心理学的

    1.这一节将完成我们对个人之道德心理学的概述。我强调这是从公平正义的政治观念中所引出的一种道德心理学。它不是源于人性科学的心理学,相反,它是表达某种政治的个人观念和公民理想的一种概念和原则的图式。就我们的意图而言,这一图式是否正确,取决于我们能否了解它、理解它,取决于我们在政治生活中能否应用和认肯它的原则与理想,取决于我们是否发现它所从属的政治正义观念能为「人们]恰当的反思所接受。人性及其自然心理学是可以允许的:它们可以限制可行的个人观念和公民理想的限度,可以限制各种可能支持它们的道德心理学,但并不给我们颁布必须采取的指令。

    这是对那种认为我们的解释不科学的反驳意见的回答。我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谈论一切,因为这种解释必须满足政治生活的实际需要和有关它的合乎理性的思想。就像任何其他的政治观念那样,由于它是实践性的,所以它的各种要求和公民理想就必须是人们能够理解和运用的,也必须是人们有充足的动机激励他们去尊重的要求和理想。这些都是形成一种可行的正义观念及其政治理想所需的足够严格的条件,尽管这些条件与作为一种自然科学的人类心理学之条件有所不同。

    2.当然,一种理想可能要以一种人性观和一种社会理论为其前提条件;而如果我们确定了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目的,我们就可以说,它将努力把最合乎理性的个人观念具体化,而有关人性和社会的普遍事实则似乎可以允许这样一种个人观念。麻烦在于,如果超出历史经验的教训和这一点点并不是过分依赖于偶然性动机和能力(比如利他主义和高度的理智)的智慧,问题就得不到更多的解释。历史充满着各种惊奇。我们不得不系统阐明一种立宪政府的理想,以弄清它是否对我们产生作用,且我们能否在社会历史中成功地将其付诸实践。

    在这些限制之内,立宪政体的政治哲学在两个方面是自律的。一个方面是,其政治的正义观念是一种规范性思想图式。其根本理念族类不能按照某种自然基础来加以分析,譬如说,它不能按照心理学概念和生物学概念族类来加以分析,甚或是按照社会概念和经济概念来加以分析。如果我们能够了解这种规范性图式,并能够在我们的道德思想和道德行为与我们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行为中用这一图式来表达我们自己的思想,这就足够了。

    政治哲学能够自律的另一方面是,我们并不需要在「自然」科学的意义上来解释它的作用和内容,比如说,我们不需要按照自然选择的理论来解释它的作用和内容。如果政治哲学在其环境中没有毁灭自己,而是获得了繁荣,且自然也允许它的存在,那也足够了。我们所努力争取的是,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所允许的范围内获得最好的结果。

    第三讲 政治建构主义

    在本讲中,我将讨论政治建构主义,一方面将其与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进行比照,另一方面将其与作为一种道德实在论形式的合理直觉主义进行比照。这一讲分为三个部分:第一至第四节探讨建构主义的意义,并为其建构程序提供一种一般性解释;第五至第七节考察两种建构主义的客观方面;第八节考查为什么政治建构主义——作为政治自由主义的一部分——只限于政治领域。因此,我们将看到,政治建构主义为政治自由主义提供了一种合适的客观性观念。

    政治建构主义是一种关于政治观念之结构和内容的观点。它认为,一旦达到(假如任何时候都能如此)反思平衡,政治正义(内容)的原则就可以描述为某种建构程序(结构)的结果,在这一由原初状态所塑造的程序中,合理的行为主体——作为公民的代表并服从理性的条件——选择公共正义原则来规导社会的基本结构。我们设想,这一程序具体体现了所有实践理性的相关要求,并告诉我们正义的原则是如何从那些与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以及实践理性的理念本身联系在一起的实践理性原则中推导出来的。

    一种建构主义的政治观念之充分意义,在于它跟理性多元论事实以及民主社会保证对其根本性政治价值达到一种重叠共识之可能性的需要之间的联系中。这样一种观念之所以可以成为各种完备性学说的重叠共识的核心,是因为该观念通过利用公民们的共同实践理性原则,从公共的和共享的作为一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和自由而平等的公民理念中开出了正义的原则。从政治上讲,由于公民们尊重这些正义原则,他们表明自己是自律的,因而也用一种与其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相容的方式表现出他们自己的自律性。

    第一节 一种建构主义观念的理念

    1.在这里,我们所研究的是一种建构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而不是一种完备性的道德学说。为了确定这些理念,我首先考查一下以合理直觉主义形式出现的道德实在论,我们可以在由克拉克、普赖斯、西季威克、罗斯、以及其他人所形成的英国传统中找到这种合理直觉主义。在第二节里,我将对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和公平正义的政治建构主义作一对比。

    合理直觉主义具有四个基本特征,这些特征使它与政治建构主义区别开来。我先陈述这四个基本特征,然后通过阐述四个与之相对应的特征来描述政治建构主义。

    合理直觉主义的第一个特征是,它认为,如果道德的第一原理和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它们就是关于一种独立的道德价值秩序的真实陈述。进一步说,这种秩序既不依赖于任何实际的(人的)心灵活动,包括理性活动,也不能由任何实际的心灵活动来解释。

    第二个特征是,它认为,道德的第一原理是通过理论理性而为人们了解的。这一特征由下列理念表现出来,该理念是:道德知识部分是通过一种知觉和直觉获得的,也是通过在恰当反思层面上可接受的那些第一原理组织起来的。直觉主义者把道德知识与算术和几何学中的数学知识进行比较,使这一理念得到了强化。他们认为,道德价值的秩序存在于上帝的理性之中并指向神圣的意志。

    第三个特征是,合理直觉主义缺少充分的个人观念。尽管他们没有明确地陈述这一点,但我们可以从以下事实中见出这一特征:这就是,合理直觉主义并不需要一种更为充分的个人观念,且更不需要那种作为认知者的自我理念。这是因为,第一原理的内容是由那种适合于靠知觉和直觉去了解的道德价值秩序所给定的,也是通过在恰当反思层面上可接受的那些第一原理所组织和表达的。这样,最主要的要求就是,我们能够认识表达那些价值的第一原理并受这种知识支配。在这里,一个基本的假定是,由于人们能够认识那些第一原则,所以将第一原理作为真实的原理组织起来,就会使人们产生因这些原理本身之故而按照它们去行动的欲望。道德的动机便通过诉诸于那些具有着特殊起源——即一种直觉性的关于第一原理的知识——的欲望而得以界定。

    当然,合理直觉主义并不非得利用这种稀罕的个人观念不可。它只是不需要更为复杂的个人观念和社会观念而已,而在建构主义这里,对于提供其建构主义的程序之形式和结构来说,这些观念却是必要的。

    最后,我们补充谈谈合理直觉主义的第四个特征:它以一种传统的方式来看待道德判断,即认为当道德判断是关于并接近于独立的道德价值秩序时,它们便是真实的,否则就是虚假的;这正是合理直觉主义设想真理的方式。

    2.政治建构主义所具有的四个相应却又不同的特征可陈述如次:

    第一个特征(我们已经谈到)是,政治的正义原则可以表述为一建构(结构)程序的结果。在此一程序中,合理的行为主体——作为公民的代表并服从理性的条件——选择这些原则去规导社会的基本结构。

    第二个特征是,建构的程序从根本上说建立在实践理性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理论理性的基础之上。按照康德区分实践理性与理论理性的方式,我们可以说,实践理性关注的是根据对象的观念——比如一种被当作政治奋斗目标的正义的立宪政体观念——来创造这些对象,而理论理性所关注的则是有关某些既定对象的知识。请注意:说建构的程序在根本上是建立在实践理性的基础之上,并不否认理论理性的作用。理论理性塑造着参与建构的那些合理个人的信念与知识,而这些个人也利用他们普遍的推理、推论和判断能力来选择正义原则。

    政治建构主义的第三个特征是,它利用一种相当复杂的个人观念和社会观念来使其建构具有一种形式和结构。正如我们业已看到的那样,政治建构主义把个人看作是属于政治社会的「公民」,而该政治社会则被理解为人们世代相传的公平之社会合作系统。我们认为,个人拥有两种与此一社会合作理念相匹配的道德能力——正义感的能力和善观念的能力。所有这些规定以及其他更多的东西,对于建立下列理念——即正义原则来源于一种适当的建构程序——来说乃是必要的。而直觉主义的那种极不充分的个人观念却不足以达到这一目的。

    像前面一样,我们也补充第四个特征:政治建构主义具体规定了一种理性的理念,并将这种理念应用于各种不同的主题:观念与原则;判断与根据;个人与制度。当然,在每一种情形下,它还必须具体规定判断的标准,而不论其所讨论的主题是否是理性的。然而,它并不像合理直觉主义那样利用(或否认)真理的概念,也不去讨论这种概念,亦不会把这种真理概念与其理性的理念等同视之。相反,政治观念在其自身内部没有这种真理念概念,个中的部分原因,我们稍后将在第八节中再来考察。有一种思想认为,理性的理念以该真理概念所不具备的方式,使得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之重叠共识成为可能。然而,无论如何它也必须让每一种完备性学说明白,它的理性观念是如何与其真理概念相联系的——假如它也有一种真理概念的话。

    如果我们问:怎样才能理解理性?我们可以说,就我们此处的目的而言,理性的内容是由一种理性的政治观念的内容所具体规定的。就我们的目的来说,理性的理念本身部分是由个人成为理性的两个方面(见第二讲,第一节之三)所给定的:即他们提出并遵守平等个人之间的公平合作项目的意愿,和他们对接受判断负担之后果的认识与意愿。这一点再加上实践理性的原则和社会与个人的观念,正是政治观念所赖以建立的基础。通过理解个人理性的这两个方面,理解这两个方面是如何进入建构程序之中、且为什么要进入建构程序之中的原因,我们便逐渐理解了这一理念。我们通过弄清楚我们能否在恰当反思的层面认可这一理念,来决定这整个观念是否为可接受的。

    3.这四个相对应的特征使我们对政治建构主义与作为一种道德实在论形式的合理直觉主义有了一个大致的对比。我想再补充几点,以澄清这两种观点之间的关系。

    首先,对于政治自由主义来说,关键的是,它的建构主义观念与合理直觉主义并不矛盾,因为建构主义力图避免反对任何完备性学说。要说明这一点在此情形下如何可能,得让我们假定从原初状态中引出的那种论证(正如我在第一讲第四节中所指出的那样)是正确的:该论证表明,处在理性的或公平的条件下的合理个人会选择某种正义原则。为了与合理直觉主义相一致,我们并不认为建构的程序创造或生产那种道德价值秩序。因为这种直觉主义者认为,该秩序是独立的、自我构成的。对此,政治建构主义既不否认也不申认。相反,它只要求其程序代表一种政治价值的秩序,这些政治价值从实践理性的原则所表达的那些价值出发,并与社会的观念和个人的观念相联系,达致某些政治的正义原则所表达的价值。

    政治自由主义还认为,这种代表性的秩序是一种最适合于具有理性多元论事实特征的民主社会的秩序。这是因为,它提供了最合乎理性的正义观念作为一种重叠共识的核心。

    合理直觉主义者也可以接受这种由原初状态中引出的论证,并认为它展示了正确的价值秩序。关于这些问题,他们可以与政治建构主义达成一致:从他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内部出发,他们也可以认肯这种政治观念并加入到重叠共识中来。公平正义并不否认他们想要申认的东西:即是说,建构主义所展示的价值秩序也会得到一种独立的自我构成的价值秩序的支持(这正如我们在陈述直觉主义的第一个特征时所讲的一样)。

    4.一个需要进一步澄清的观点是:建构主义与合理直觉主义两者都依赖于反思平衡的理念。否则,直觉主义就无法使其知觉与直觉相互支持,也将无法检查它对那些在恰当反思层面上与我们所考察的判断对立的道德价值秩序之解释是否合理。同样,建构主义也就不能通过弄清楚这些结论是否与那些判断相匹配,以检查它对其程序的系统阐释是否正确。

    观点上的差异表现在它们是如何解释那些不可接受的和必须修正的结论的。直觉主义者之所以把一种程序看作是正确的,是因为正确地遵循该程序通常能作出正确而独立给定的判断;而政治建构主义者之所以把一种判断看作是正确的,是因为该判断是理性而又合理的建构程序得到正确地系统阐释、并被人们正确地遵循时所产生的结果——像通常一样,我们假定,该判断依赖于真实的信息。所以,如果该判断是不可接受的,直觉主义便认为,该判断的程序反映出[判断者」对独立价值秩序的解释是错误的。而建构主义者则认为,错误必定存在于该程序塑造那些与社会和个人的观念相联系的实践理性原则的过程之中。因为建构主义者的假设是,正确地形成整个实践理性,将在恰当的反思层面产生正确的正义原则。

    一旦人们达到反思平衡,直觉主义者就会认为,他们所考虑的判断是真正(或者非常可能是真正)符合一种独立道德价值秩序的。而建构主义者则会以为,建构程序正确地塑造了与合适的社会和个人之观念相联系的实践理性原则。如果是这样,该程序就代表了最适合于民主政体的价值秩序。至于我们是如何找到这种正确程序的,建构主义者会说,是通过反思并运用了我们的理性能力。但是,由于我们正在运用我们的理性来描述这一事实本身,且理性之于其本身也不是透明的,所以我们也可能错误地描述我们的理性,就像我们做任何其他事情都可能出错一样。在这一情形中,如同在所有其他情形中一样,追求反思平衡的努力总是在不明确的情况下继续着。

    5.人们也许已经明白了一种把公共正义原则看作是建立在实践理性原则和观念之基础上的政治观念对于立宪政体之所以极为重要的缘故。然而,让我们进一步把各种线索综合起来考虑。

    再考虑一下社会合作的理念。如何决定公平的合作项目?它们仅仅是由某种不同于个人合作的外在权威制定出来的么?比如说是由上帝的法则制定出来的么?还是说,这些项目是那些个人依其独立的道德秩序的知识而视作公平的项目来加以接受的呢?抑或,应该由这些个人自身根据他们认为是有利于他们相互利益的「原则」来确立这些项目呢?

    我们说过,公平正义采取最后一种回答(第一讲,第四节之一)。这是因为,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是既定的,公民们就不可能一致认同任何道德权威,无论是一种神圣的文本,还是一种神圣的制度。他们不会一致认同某种道德价值的秩序、或某种诸如自然法一类的指令。所以,我们采取一种建构主义的观点来具体规定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这些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是那些作为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代表在他们处于公平地位时,通过他们一致同意的正义原则所给定的。这一观点的基础就在于公共政治文化的根本性理念,在于公民共享的实践理性的原则和观念。因此,如果能够正确地制定这种程序,公民就应该能够随同他们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一起接受该程序的原则和观念。这样,政治的正义观念就能够作为一种重叠共识的核心。

    因此,惟有通过认肯一种建构主义的观念——一种政治的而非形上学的建构主义的观念,公民们才能普遍期许找到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原则。他们可以在不否认他们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更深刻方面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即便公民之间存在各种差异,他们也无法以任何别的方式来实现他们想在可以为自由而平等的他人所接受的项目上建立一种共享之政治生活的、依赖于观念的欲望。这种共享之政治生活的理念并不求诸于康德的自律理念,也不求诸于密尔的个体性理念,因为这些理念作为道德价值都属于一种完备性学说。相反,共享之政治生活的理念只求助于一种公共生活的政治价值,该公共生活具体料理那些为所有理性公民都能接受的公平项目。这一理念把我们引向了那种按照公共理性的理念(见第六讲,第二节)来解决其根本分歧的民主公民的理想。

    6.对于这些考察,政治自由主义作了进一步的补充,它认为,由原初状态引出的论证所代表的秩序,乃是理解秩序化政治价值的最适宜方式。这使我们能够陈述一种自律的政治学说的意义,这一自律的政治学说代表着或展示着政治的正义原则——即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它们是「公民们」运用那些跟适当的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观念和作为长久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观念相联系的实践理性原则而达成的。由原初状态引出的论证展示了这一思想线索。因之,自律便是一个该观点如何把这些政治价值描述为秩序化的价值的问题。我们可以将这种自律看作是学说的自律。

    所以,一种观点之所以是自律的,是因为在它所代表的秩序中,正义与公共理性的政治价值(由它们的各种原则表达出来)不仅仅表现为外在强加的某些道德要求。这些政治价值也不是其他我们不接受其完备性学说的公民强加于我们的要求。相反,公民们能够理解这些价值,是建立在他们的跟作为自由而平等之公民观念和作为一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观念相联系的实践理性之基础上的。从政治上说,在认肯整个政治学说时,作为公民的我们本身都是自律的。这样,一种自律的政治观念便为一种具有理性多元论特征的立宪政体提供了一个合适的政治价值基础和政治价值秩序。

    第二节 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

    1.现在,让我们解释一下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与公平正义的政治建构主义之间的四个差别。

    第一个差别是,康德的学说是一种完备性道德观点,在这一观点中,自律的理想具有一种规导一切生活的规导性作用。这使它无法与公平正义的政治自由主义相容。当然,一种建立在自律理想之基础上的完备性自由主义,也属于可以认可政治观念的理性重叠共识之列,正如公平正义也属于理性重叠共识之列一样;但是,它不适合于给我们提供一种公共的证明基础。

    一旦我们介绍自律的第二种含义,两种建构主义之间的第二个差别也就一目了然。诚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对政治自由主义来说,一种政治的观点是否是自律的,取决于它如何表现出作为秩序化的政治价值。我们说过,如果一种政治观点表现或展示着基于跟合适的政治之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相联系的实践理性原则之上的政治价值秩序,则该政治观点就自律的。我们在前面说过,这是一种学说的自律。否则,就是一种学说的他律。

    自律的另一种更深刻的含义是,道德价值和政治价值的秩序必须通过实践理性的原则和观念才得以建立,或者说才能构成它自身。所以,让我们把它叫做构成性自律。与合理直觉主义相对,构成性自律意味着,所谓独立的价值秩序并不构成它自身,须通过实践理性(或曰人类理性)的活动本身——实际的或理想的——才得以构成。我以为,这(或某种类似的东西)才是康德的观点。康德的建构主义更为深刻,触及到这种价值秩序的存在本性和构成本身。这是他超验理想主义的一部分。而直觉主义所谓独立给定的价值秩序正是康德以其超验理想主义来反对的那种超验实在论的一部分。

    当然,政治自由主义必须摈弃康德的构成性自律;然则,他的道德建构主义却能够在其所达范围内认可政治建构主义。而且,政治建构主义肯定可以接受他的下列观点:即实践理性原则源于——如果我们坚持认为这些原则源于某个地方的话——实践理性指示我们的道德意识。这些实践理性原则并不是从任何其他地方推导出来的。康德是这种理念的始祖,该理念告诉我们:理性——理论的和实践的——是有其自我渊源和自我确证的。而且,如果人们接受这一观点,那么,实践理性的原则是否构成了这种价值秩序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2.第三个差别是,在康德的观点中,个人和社会的基本观念之基础(且让我们假定有此基础)是其超验理想主义。关于这种基础究竟何在,我们姑且不谈,我只想说,肯定存在许多种理解这一基础的方式,而在我们的完备性观点之内,我们有可能接受其中一种,把它当作是真实的。请回想一下,我曾假设过,我们大家都有一种超出政治领域的完备性观点,尽管它可能是片面的,且常常是零碎而不完善的。但这一点在此无关紧要。根本的问题是,公平正义把某些政治的根本理念作为组织性的理念来使用。超验理想主义和其他诸如此类的形上学说在政治的根本理念的组织和解释中不起任何作用。

    第四个差别与上述三个差别相联系:即这两种观点有着不同的目的。公平正义的目的在于揭示关于政治正义问题证明的公共基础——如果理性多元论是一种既定事实的话。由于证明是针对他人的,所以得从什么是或可能是大家共同主张的东西开始;因此,我们便从隐含在公共政治文化中人们所共享的根本理念开始,我们希望从这些根本理念中开出一种可以获得自由而理性的判断一致的政治观念,而这种判断上的一致可以凭借它获得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之重叠共识的支持而达于稳定。对于一种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来说,这些条件已经足够了。

    康德的目的难以简单描述。但我相信他把哲学的作用看成了正式的辩护(apologia):即对理性信仰的辩护。这不是较为古老的表明信仰与理性的相容性问题,而是通过理性本身来表明理性——理论的和实践的——之一贯性和统一性问题,是我们将怎样把理性现之为最终的诉讼法庭、看作惟一有能力解决所有关于理性自身权威的范围和限度的问题。康德试图在前两个《批判》中,通过道德法则为我们的自然知识和我们对自由的知识辩护;他也想找到一种构想自然法则和道德自由的方式,以便使这两者能够相容。他把哲学看作是一种辩护的观点,否认了任何削弱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之一贯性和统一基础的学说;所以,他反对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和怀疑主义,因为这些主义会导致自然法则与道德自由互不相容的结果。康德变换了证据的负担:理性的确认根置于哲学反思必须由之开始的日常(健全的)人类理性的思想和实践。只有当这种思想和实践与理性自身产生矛盾时,理性才需要辩护。

    这四种差别中的任何一种差别都具有深远意义,都足以使公平正义与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区别开来。然则,这些差别又是相互联系着的:第四种差别即目的的差别,完全是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相联系着的,而且也导致了前三个差别。然而,公平正义在下列界限内接受康德把哲学看作是辩护的观点:这就是,如果存在合乎理性的有利条件,公平正义就可以把它自身理解为对一种正义的立宪民主政体之可能性的辩护。

    第三节 公平正义作为一种建构主义的观点

    1.在我们转向公平正义的建构主义方面之前,先做一预备性评论。如果说,在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内,建构主义的观点具有一种合法地位的话,那么在数学哲学中,这些观点也与建构主义的理念具有某种亲缘性。康德对算术和几何之先天综合性本性的说明当然是这些观点的历史根源。

    有一种相似性是富于启发性的:在这两种情况(即道德哲学、政治哲学和数学哲学)中,系统设计一种程序性代表是两者的共同理念,在这种程序性代表中,所有相关的正确推理——数学的、道德的或哲学的推理——的标准都尽可能相互参合,待人评论。若判断是正当地遵循正确的程序并仅只依据正确的前提而来的,它就是合理而健全的。在康德对道德推理的说明中,程序性代表是由绝对律令给定的,绝对律令表达着纯粹实践理性给我们强加理性准则的要求。在算术中,程序表达着自然数是如何从基本单位的概念中产生的,每一个数都是从前一个数中产生的。不同的数由其在这样产生的数列中所处的位置相互区别。程序表明了那些构成有关数的事实的基本属性,所以从该程序中正确推出的各种关于数的命题都是正确的。

    2.为了说明政治建构主义,我们需要探讨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在这种形式的建构主义中,所建构的是什么?回答是: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内容。在公平正义中,这一内容就是由原初状态下各派在他们努力发展其所代表的各种利益时所选择的正义原则。

    第二个问题是:作为一种程序性的代表设置,原初状态本身是被建构出来的吗?回答是否定的:它只是被制定出来。我们是从作为理性的和合理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公平合作系统的秩序良好社会之根本理念着手的。然后我们制定出一种程序,该程序展示出各种强加于各派的理性条件,而各合理的代表将为这样一个社会的基本结构选择公共的正义原则。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这一程序表达所有相关的应用于政治正义之原则和标准中的理性标准和合理性标准。如果我们的这种做法恰当,我们就可设想,这种贯穿于原初状态之论证的正确有效的工作,应该可以产生最为合适的支配公民之间政治关系的正义原则。在这一方面,作为参与一秩序良好社会的合作之公民的政治观念塑造着政治正当和政治正义的内容。

    3.这便导致了第三个问题:说公民的观念和秩序良好社会的观念是被纳入建构程序之中的,或者是由建构程序所塑造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是,该程序的形式及其更为独特的特征都是从这些被视为其基础的观念中抽演出来的。

    解释一下:在其他地方,我们也说过公民具有两种道德能力。第一种道德能力是正义感的能力,它使公民能够理解、运用并在行动上遵循理性的正义原则,该原则具体规定着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第二种道德能力是善观念的能力:即一种值得我们为之追求的目的和目标的观念能力,它与一种终身都作为我们生活指南的一系列因素联系在一起。公民以一种适合于政治正义的方式来形成其善观念的这种能力,乃是在该程序内由各派的合理性所塑造出来的。与之相对,公民的正义感能力则是在这一程序本身内通过诸如理性的对称(平等)条件这类特征而塑造出来的,在该程序中,他们的代表所处的地位也是由无知之幕所表达的各种信息限制所安排的。

    而且,这种正义感的能力——它通过公民在秩序良好社会的政治生活中所作的推理而展示出来——也是通过整个程序塑造出来的。作为这样的公民,我们既是有理性的,也是合理的,这与原初状态中的各派形成对照,他们作为人为设置的人格(强调这一点很重要)以一种代表设置而寄居于原初状态中,只是合理的。此外,秩序良好社会的理念之一部分乃是其政治观念的公共性。这一点是由下面的特征所塑造的,即在选择正义原则时,各派都必须——比如说——考虑为公民相互承认的原则所带来的结果,考虑这种选择对他们有关他们自己的观念和他们按这些原则而行动的动机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总结一下: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建构的;我们必须有某些由之开始的东西。在一种较实际的意义上讲,只有具体规定着政治正当和政治正义之内容的那些实质性原则才是被建构的。程序本身仅仅是作为基本的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实践理性原则和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公共作用的出发点而被制定出来的。

    4.我说过(在两段以前),正义感的能力——它刻画出秩序良好社会里公民之推理的基本特征——是通过整个程序而塑造出来的。为了表达这一事实的重要性,我考虑到了这样一种反驳意见,此种反驳类似于叔本华对康德的绝对律令学说的批评。在论证灾难境况中的互相帮助之义务时(见《论伦理学的基础》一书中所列举的第四个例子),叔本华坚持认为,康德诉求于合理主体——作为具有各种需要的有限存在——所能始终一贯意愿的东西能够成为普遍法则。鉴于我们对爱和同情的需要,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意愿有一个社会世界,在这个社会世界中,他人会在这类情形中对我们的祈求永远保持着冷漠。由此出发,叔本华宣称,康德的观点在根本上是利己主义的,从这种观点中所能推出的终究只能是一种以伪装形式出现的他律。

    在此,我并不想为康德辩护,使其免于这种批评,而只想指出为什么对公平正义的类似反驳是不正确的。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请注意这样一个事实:有两种随意的事情促使叔本华提出这一反驳。第一,他以为,当康德把格准看作是普遍法则时,他也要求我们根据这些格准对我们的自然欲望和需求——即被他看作是利己主义的欲望和需求——所产生的普遍结果来检验它们。第二,叔本华把那些规定着检验这些格准的程序的规则解释为外在的约束,而不是解释为从理性个人的根本特征中推导出来的规则。也就是说,他认为这些约束是由我们境况的限制(这些限制我们是有可能克服的)从外部强加的。这两种考虑导致叔本华认为,绝对律令是利己主义狡猾地作为一种妥协接受下来的相互性原则。作为这样一种原则,它可能适合于某一联邦国家,但不适合作为一种道德原则。

    5.现在让我们考虑人们在这两点上对公平正义所提出的类似反驳。关于第一点,原初状态中的各派除了他们所代表的每个个人的利益之外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利益,他们是按照那些首要善来估价正义原则的。另外,他们关注的,是确保他们所代表的个人之更高层次的利益——这些更高层次的利益是我们以我们的两种道德能力来发展和实践的,是保证使我们能够推进我们的决定性善观念的那些条件,无论这种善观念是什么。若假定那些被代表的个人永远具有最起码程度的使他们适合于成为终身都能参与合作之正常社会成员的能力的话,首要善的目录和这些善的索引将尽可能通过诉诸于那些利益来得到解释。由于这些利益被当作是具体规定人们理性的和合理的需要的,所以各派的目的并不是利己主义的,而完全是恰当的和适宜的。各派都是在做他们的委托人期待他们为其所代表的个人而做的事。而且,公民们应该指示他们的代表,去确保实现和实践他们的道德能力并促进他们的善观念、社会基础和自尊方式(第二讲,第五节之四)的那些条件,这符合自由个人的观念。这一点与叔本华的信念相反,叔本华相信,在康德的学说中,检验那些格准的标准是看它们可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行为主体利己主义的自然需求和欲望。

    让我们转向第二点,强加在原初状态中各派身上的那些约束,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外在的,因为他们是合理的建构代理者,是纯粹人为的处于我们代表设置中的角色。但尽管如此,这些约束仍然表达着理性,因之也表达着隐含在各派所代表的秩序良好社会成员的道德能力之中的正常条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些道德能力是由原初状态中各派所处的对等境况塑造的,是通过他们服从那些对有效理由——即确认由无知之幕所表达的正义原则的有效理由(第一讲,第四节)——的限制而塑造出来的。这一点又与叔本华的第二个假定相反,他的第二个假定是:绝对律令的各种约束都是从我们有限本性的限制中推导出来的,由于我们自然欲望的驱使,我们可能愿意克服这种有限本性的限制。然而,在公平正义中,去发展和实践我们的道德能力(与理性相对应),也是我们更高层次的利益之一;而且这种利益与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政治观念相适应。一旦人们理解了这一点,他们就不再把原初状态的各种约束看作是外在的。再者,类似于叔本华的反驳并不适用解释、也不能表明(正如我们在第二讲第六节所考察的那样)原初状态塑造公民之充分自律(与其合理的自律相对)的方式——倘若我们把充分自律理解为一种政治的自律而不是全部生活或大部分生活的一种伦理价值的话。

    第四节 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的作用

    1.我一直都在谈,政治建构主义是从实践理性跟合适的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实践理性与正义原则之公共作用的统一着手的。建构主义并不单纯从实践理性出发,它也需要一种塑造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的程序。但是,什么样的观念是合适的?这些观念又是如何产生的?

    一般的回答是:实践理性的原则——包括理性的原则和合理性的原则——与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相互补充。正如假若没有能够思维、推论和判断的个人,就不可能有人运用逻辑、推论和判断的原则一样,实践理性的原则也是在有理性的和合理的个人之思想与判断中表现出来、并由他们在社会实践和政治实践中加以运用的。这些原则并不能运用它们自身,而只能由我们在形成我们的意向和行动、计划和决定中,以及在我们与其他个人的各种关系中来运用它们。正因如此,我们可以把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称之为“实践理性的观念”:它们刻画出运用理性的行为主体之特征,并具体规定着实践理性原则所应用的那些疑难和问题的具体情景。因此,实践理性具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实践理性和实践判断的原则;另一方面是个人——自然的个人或参与合作的个人,他们的行为是由这些原则指导的。没有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实践理性的原则就将毫无意义、毫无作用、毫无用处。

    尽管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刻画着运用理性的行为主体的特征、并具体规定着实践问题的具体情景,但这些观念也具有一般的形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们把它们与实践理性原则联系起来运用。我们会问:为什么个人必定会介入实践理性?回答是:个人具有两种道德能力和一种决定性的善观念。他们是理性的和合理的,这意味着他们能够理解、应用并在行动上遵循这两种实践原则。还意味着他们具有一种正义感的能力和善观念的能力;而且由于后一种能力能得到正常发展并发挥作用,所以,个人的善观念能力被假定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决定性:这即是说,这些善观念与完备性学说——这些因素正是按照这种完备性学说才得以解释的——一起表达了一种终极目的和终极依归的图式。

    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作为理性的理念当然不是被建构出来的,一如实践理性原则不是被建构出来的一样。但我们可以认为,它们是类似的和相互联系的。正如我们刚才所做的那样,我们可以反思这些理念是如何出现在我们的实际思想中的,并可以尝试着建立一种他们可以于其中相互联系的秩序——即从一般的和较为简单的秩序到较为具体和复杂的秩序。因此,基本的社会理念是:该社会成员不仅介入那些由来自某一中心权威的指令所协调的活动,而且也介入由公共承认的规则和程序所指导的活动,这些程序被那些参与合作的人作为恰当规导着他们的行为而被他们接受和认可的程序。通过补充这种合作性活动,我们就获得了一种政治社会的理念,对于该社会生活的所有主要目标及其世世代代生活在某一确定地域上的成员(第一讲,第三节之二至之三)来说,这一政治社会的理念已经足够了。这种理念属于实践理性并包含着恰当的。适当的或正当的行为的理念。

    2.在这一基本社会理念的概述中,还需要讨论一种正当与善的观念,正是在这一观念的基础上,政治社会的成员才接受指导他们行为的规则和程序。在公平正义中,这种急需讨论的观念,是运用实践理性的原则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政治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而建构起来。这是一种特殊情形,在此情形中,社会成员凭借其在必要程度上所拥有的两种道德能力而被视之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这是平等的基础。在这里,道德的行为主体乃是作为一社会成员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而不是一般的道德行为主体。

    其他一些社会采取了一种不同的建立在某种宗教学说或哲学学说之基础上的观点。它们的正义观念最不可能是建构主义的观念,它们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使用建构主义这一术语,所以,它们很可能是完备性的观念而非政治的观念。在此我无须举例说明,但是,无论这些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可能如何,我假定它们都内含着这样一种正当的和善的观念,该观念也包含着一种可以用某种方式理解为发展着共同善的正义观念,因而,当人们遵循这一正当的和善观念时,社会也会考虑到所有成员的善和整个社会的善。与共享的宗教信念、哲学信念和其他公共信念联系在一起的规则和程序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这种正义的理念可能是很软弱的。然而,如果我们想要建立一个用法制来约束人们所正确相信的真正义务的社会,而不是建立一个只会强制其成员、使其不能有任何抵制的社会的话,那么,某种类似的理念也还是必要的。确定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乃是任何一种正义观念和善的根本内容。

    这样,我们就可以说,社会观念、个人观念和正义原则的公共作用都是实践理性的理念。这些理念不仅设定了实践理性的应用所必需的一种形式,而且也提供了实践问题和实践疑难所由之产生的具体情景,这种实践的问题和疑难就是:社会合作的本性是什么?那些参与合作的个人是自由的和平等的吗?或者说,由宗教和文化所赋予他们的角色是不同的和不平等的吗?没有社会的观念和个人的观念,正当的和善的观念就没有任何地位。它们和判断与推论的理念和实践理性的原则一样,都是基本的。

    第五节 三种客观性观念

    1.合理直觉主义、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和公平正义的政治建构主义都有一种客观性的观念,尽管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客观性。这三种观点中的每一种观点都可能会认为,其他两种观点的观念是建立在不正确的假设基础上的;然而,我们将看到,直觉主义和康德的观点都会同意,政治的建构主义为其限制性政治目的提供了一种适当的客观性基础。为了说明这些问题,我在这一节里概略地考察一下,这三种观点中的每一种观点是如何具备一种客观性观念的五个根本要素的。

    第一个根本要素是,一客观性观念必须确立一种能足以使人们运用判断观念、并足以产生在理性基础上达到的结论和经过讨论与恰当反思后提出的证据之思想构架。的确,这是对各种形式的探究的要求,无论是道德的,还是科学的,抑或是对常识问题的探究。所以,如果把这种与我们对心理状态表达相对立的理性推理与判断的理念运用到我们的道德陈述和政治陈述之中,我们就必定能够在相互承认的标准和证据之基础上作出判断和推论,并以这种方式而非别的方式——比如——单纯的雄辩或说服方式——通过自由发挥我们的判断能力来达到一致。

    作为第一要素的一个必然推理,第二个要素是:客观性所追求的理性或真实的目的正是对判断(道德的或其他的判断)的明确定义。因此,客观性观念必须具体规定一种从客观性观点出发所作出的、因之也是服从其规范的正确判断的观念。它可以用那种为人们所熟悉的方式,将正确的判断设想为一种独立价值秩序的真实判断,就像在合理直觉主义中那样;或者,如同在政治的建构主义中那样,它可以把正确的判断看作是合乎理性的判断:这即是说,看作是获得主要理由支持的判断,这些主要的理由是通过正当和正义的原则所具体规定的,而这些正当和正义的原则产生于正确制定与适当的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相联系着的实践理性原则的程序之中。

    2.第三个根本要素是,客观性观念必须具体规定一种由理性原则和标准所给定的理由秩序,而且,它还必须将这些理由作为各行为主体需要权衡。并在某种环境中将之视为指南的理由来交给这些行为主体,无论这些行为主体是个体性的,还是合作性的。这些行为主体将按照这些理由来行动,不管他们是否受这些理由的驱动;所以,这些被赋予的理由可能要压倒行为主体所拥有的(或是他们从自己的观点出发认为自己拥有的)那些理由。

    再者,作为一种推理,我们可以发现第四个根本要素:即客观性观念必须把客观的观点——比如说,由某些恰当界定的有理性的且合理的行为主体所给出的客观观点——与任何一个特殊行为主体(无论是个体性的,还是合作性的,抑或是任何特殊行为主体的集团)在任何特殊时间里提出的观点区别开来。我们永远不能假设我们对某种东西的思想是正义的或合乎理性的,或者假设某一集团的思想是正义的或合乎理性的,或某一集团使其思想成为正义的或合乎理性的,这是理解客观性观念的一部分。

    第五个要素是:客观性观念要对有理性的行为主体之间的判断一致作出一种解释。如同在直觉主义中一样,它可以认为,有理性的行为主体具有理智能力和道德能力,这些能力使他们能够了解那种独立的价值秩序,并通过讨论和反思来省察、调整和协调他们对该价值秩序的判断。或者与之相反,如同在政治建构主义中那样,它可以把有理性的个人看作是能够学会和掌握各种实践理性的概念和原则的,也是能够学会和掌握那些从建构程序中推出的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的。由于学会和掌握了这些东西,理性的个人就能正确地运用这些原则和标准,而假定他们都依赖于同样(真实的)信息,那么,他们就可以达到相同的(或相似的〕结论。

    总而言之:当且仅当它确立一可以回应这五个根本要素的思想、推理和判断构架时,一道德观念和政治观念才是客观的。从这种描述观念之理性秩序的方式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任何一个行为主体(个体的,或合作性的)的判断都可能出现错误,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真诚,多么正确;这也使我们清楚地见出,什么是真实的,或什么是合乎理性的(这取决于我们所讨论的观点怎样)。让我们再补充一句:理性的行为主体之明确界定是,他们能认识到这些要素,而他们的这种认识又有助于确保达到判断一致所必需的背景。在下一节里,我们还将讨论第六个根本要素,该要素要求,我们能够以某种方式解释各种〔判断」分歧(第七节之二)。

    3.说我们所讨论的三种观点各有其不同的客观性观念,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用同样的方式来解释客观性的这些根本要素的。让我们考察一下合理直觉主义:就第二个根本要素来说,合理直觉主义将一种正确的道德判断看作是一种忠实于某一独立道德价值秩序的判断。无论是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还是政治的建构主义,都不用这一方式把道德判断看作是客观的,因为两者都不申认某一独立的价值秩序(尽管政治建构主义并不否认这一秩序)。在第一种意义和学说的意义上,某些形式的合理直觉主义也是他律性的;这不仅使它们与康德的建构主义相区别,也使它们与公平正义的政治建构主义不同。然则,对于政治建构主义来说,这种学说意义上的他律并不是合理直觉主义本身的一个特征,而只是它如何看待或展示价值秩序之方式的某些变种理论的一个特征。

    但是,合理直觉主义如何满足客观性的第四个根本要素的要求?也就是说,它如何将行为主体的观点与客观的观点区别开来?又如何解释行为主体可能会出现错误的原因?在这里,直觉主义可能要依赖于一种对第一原理和在恰当反思层面上可接受的实践理性原则的说明(第一节之四)。这样,行为主体的观点才能与客观的观点区别开来。合理直觉主义可以与政治建构主义在下面一点上达成一致:即如果没有理性的讨论,就根本不会有具备充分根据的关于价值秩序的知识,也不会形成合乎理性的关于价值秩序的信仰,尽管直觉主义以建构主义所不采用的方式来求诸于道德知觉和道德直觉的理念。

    4.从这一点也可以推出,一种合理直觉主义的变种与政治建构主义——我们暂时假设两者都在考虑政治价值——可能会对非常相同的实践理性原则和社会与个人的观念达成一致。两者也可能都会接受从产生政治正义原则的原初状态中所引出的建构主义的论证。两者各自都会运用相同的框架,来区别某一行为主体的观点和客观的观点。不同在于,合理直觉主义可能会补充下述见解:即认为,理性判断真实地反映或可能真实地反映(取决于其理性力量)一种独立的价值秩序。政治建构主义既不申认也不否认这一点。正如我们稍后将会看到的那样,就政治建构主义的目的而言,理性的观念已经足够了。

    因此,合理直觉主义可能会同意这样一种看法:政治建构主义具有一种客观性,一种适合其政治目的和实践目的的客观性。它的反驳是,建构主义缺乏一种恰当的道德判断的真理观念,一种把道德原则目为真实或虚假地反映独立价值秩序的观念。但政治建构主义非但不使用这种真理理念,而且还认为,申认或否认这类学说超出了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的范围,因为政治正义观念的构造是尽可能让所有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都能接受这种观念。一个同意公平正义内容(或一种类似的建构主义观点)的人,一个认肯其理性判断与真实判断之间存在着一种联系的人,也会认为这些理性判断是真实的。两者之间不会存在任何冲突(第八节)。

    对于康德的道德建构主义(第二节)来说,一种正确的道德判断乃是一种满足所有相关理性和合理性标准的判断,这些相关标准合并成检验格准的绝对律令程序。一种得到那些能通过此一检验标准的原则和戒律支持的判断,会被任何有充分理性和合理性的(以及明智的)个人承认是正确的。这是康德说这些判断能普遍传达时所讲的意思:作为理性的和合理性的个人,我们能认识、应用并对别人解释对他们同样有效的程序。所有客观性的根本要素都是为人们所规定的。

    5.客观观点的根本要素有何作用?又能发挥什么作用?请回想一下第二讲第一节之一我所谈到的意思。我说过,理性在许多方面是公共的,而合理性却不是如此:正是通过理性,我们才进入他人的公共世界,并准备提出或接受(就像实际情形所可能的那样)那些具体规定公平合作项目的理性原则。而这些原则来自一种建构程序,该程序表达着与适当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相联系着的实践理性原则,这些原则本身则可以用来支持我们理性的判断。它们一起产生了一种用以判断基本制度、并具体规定着各种政治价值的政治正义观念,按照这些政治价值,我们才能对那些制度作出评价。如此一来,客观性的根本要素就是一种思想与判断的构架所必需具备的特征——如果该构架要成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所需的一种开放的和公共的证明基础的话。当公民们共享一种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时,他们也就共享了共同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才能对各种根本问题进行公共讨论。

    我们可以通过依次考察这些根本要素了解到这一点。第一个根本要素大致包括了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内容:它告诉我们,客观性观念必须确立一个足以使人们应用判断之概念并在相互承认的理性与证据之基础上达成结论的公共构架。第二个根本要素补充说明,在建构主义这里,判断的确定因素是,我们的目的是作出一种理性的判断,一种能够得到合适程序所给出的主要理由之支持的判断。

    第三个根本要素则要求,由客观性原则所给定的理性秩序,将赋予行为主体以这样一些理由,即他们将给以恰当优先考虑、并将之与那些从他们自己观点中推出的理由区别开来的理由。如果不要求达到这一点,就会缺少一种共享的公共证明基础。最后,作为一种必然的逻辑推理,第四个根本要素通过强调客观性观点与任何特殊个人的观点之间的区别,来加强第三个根本要素的力量。总而言之,要按照客观性的观点来表达我们自己的观点,永远需要有思想和判断。再者,这对于一种共享的公共证明基础来说也是必要的。

    请注意:在建构主义中,客观性的观点总是被理解为某些理性的和合理的个人恰当具体化了的观点。在康德的学说中,它却是作为一目的王国之成员的观点。由于这种共享的观点是由代表着那些隐含在这类个人之共同人类理性中的原则和标准的绝对律令所给定的,因而是可能的。与之相似,在公平正义中,该观点是得到了恰当代表的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观点。因此,与内格尔所谓的“非个人性观点”相对,道德建构主义与政治建构主义都认为,客观性的观点必定总是从某处出发的。这是因为,作为对实践理性的呼吁,该观点必须表达那些恰恰有着理性和合理性之特征的个人(个体性的,或合作性的个人)的观点。不存在任何所谓自在的实践理性的观点。这与我在第四节所谈到的个人观念和社会观念的作用是相联系的。

    最后一点是,我在上面说过,客观性的各种根本要素(包括第七讲第二节所讲的第六个根本要素)对于建立一共享的公共之证明基础来说是必要的。我再补充一句:它们也是充足的。由于这一点,政治自由主义对客观性的解释,对于一政治正义观念的目标来说已经足够了。诚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那样,它无须超越其理性判断的观念之外,它可以把那种真实道德判断的概念留给各种完备性学说去研究。

    第六节 独立于因果知识观之外的客观性

    1.建构主义主张,实践理性的客观性独立于因果知识论之外。为了澄清这一点,我把前面的评论看作是一种反驳意见。有些著作家可能会说,前面评论的三种观念都不是客观性的观念。他们坚持认为,判断和信念的客观性取决于它们能否在一种因果性的知识观内获得一种适当的解释。他们认为,一判断(或信念)只在我们的判断内容是(或部分是)一种恰当影响我们感觉经验的因果过程的结果时才是客观的,即是说,后者是该判断的基础。

    比如说,我们关于猫在垫子上的知觉判断,便是(或部分是)一种恰当的影响着我们关于猫在垫子上之知觉经验的因果过程的结果。这种观点认为,有一种人们所熟悉的常识可以解释这类知觉经验,而关于中介化的物理对象的知觉判断正是建立在这类知觉经验基础上的。结果是,认知心理学应能解释这一事件,甚至对我们较具理论性的和更高层次的信念来说也是如此。理论物理学家的信念也能以某种类似的方式得到适当解释。这些信念之所以是客观的,是因为它们具有一种能够表明下述情况的解释:即物理学家对这些信念的认肯乃是(或部分是)一种恰当的与物理学家以为如此的世界相联系着的因果过程的结果。

    2.这一反驳对客观性的理念提出了深刻的疑问。我无法一一讨论这些疑问,只是陈述一下下列意见。政治建构主义在下述程度上接受康德的观点:即它坚持认为,有各种不同的客观性观念适合于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也许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是因为,康德认为前者关涉既定对象的知识,而后者却关涉按照一种关于这些对象的观念来生产这些对象。作为有理性的和合理的人,我们必须恰当地建构那些具体规定着我们将要生产的那些对象观念的正当原则和正义原则,并在这一方面用实践理性来指导我们的公共行为。一种对逻辑和数学似乎真实的客观性观念给我们提出了各种特殊困难,对此我将不予考虑。尽管如此,实践推理与数学思想之间的比较仍然是有启发性的。为了中途回应这一反驳,让我们姑且假定,该反驳意见的因果论对理论理性判断的要求是一种合适的客观性观念的一部分,或至少在自然科学的大部分判断中是这样,且对于知觉判断也同样如此。

    然而,虽然如此,这一要求对于所有客观性观念来说并不是本质性的,对于一种适合于道德推理和政治推理的观念来说也不是本质性的。这一点已为下述事实所表明:即我们并不要求一道德判断或政治判断具有表明它们与一种适当的因果过程相联系的各种理由,或者要求它们具有一种认知心理学范围内的解释。相反,只要它们所提供的理由足够充分就行了。我们只需要通过考察其基本根据来解释我们的判断就可以了:这一解释在于我们真诚认可的各种理由。除了探究我们的真诚和理性之外,还需要什么更多的东西呢?

    当然,如果有许多障碍阻扰我们达成政治判断上的一致,甚至于在理性的个人中间也是如此,我们的确永远达不到一致,抑或在绝大部分时候达不到一致。但我们至少可以缩小我们的差异,并因此而逐步地接近于一致,而达到这一点正是按照我们视之为共享的实践推理的原则和标准来求得的。

    第七节 从政治上讲,客观理性何时存在?

    1.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概览了三种不同的客观性观念,并由此考察了这些观念的意味以及它们是如何使我们得以谈论客观的理性秩序中所存在的种种理由的。但是,这当然不表明存在着此一理性秩序,正如一种清晰的独角兽的概念并不表明实际存在独角兽一样。那么,从政治上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说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能产生其客观的理由的呢?

    让我们这样说吧:政治确信(当然也包括道德确信)是客观的——它实际上是建立在一种理性秩序之基础上的——如果理性的和合理的个人(他们具有充分的理智并充分自觉地实践他们的实践理性能力,而他们的推理并未展示出任何为人们所熟悉的推理缺陷)会最后认可这些确信,或者大大缩小他们与这些确信的差异,且假如这些个人了解那些相关事实并对那些有利于恰当反思之条件下的相关根据有充分了解的话。(在此我假定,人们所认肯的实践理性观念满足我们在第五节里已经讨论过的客观性的五个根本要素。)说一种政治确信是客观的,也就是说有各种为理性的和人们相互承认的政治观念所具体规定的理由,足以使所有理性的个人相信该政治确信是合乎理性的。我们是否可以实际获得这样一种理性秩序?这样的主张是否普遍合乎理性?这只能由该共享的实践推理的持久成功之实践来证实,而正是凭借这些实践推理的成功实践,人们才成为理性的和合理的,并因之能够承担这些判断的负担。假如能够获得这种成功,那么,在需要通过把这些理由与一种因果过程联系起来使之成为充分正当的正当理由和正义理由中,就不存在任何缺陷了。

    2.我不是说,一种客观的政治理性秩序存在于各种各样的健全推理的活动之中,或者存在于由此而来的共享的实践之中,抑或存在于该共享实践的成功之中。相反,理性的和合理的个人中间共享实践的成功,乃是我们说存在一种理性秩序的根据所在。这一理念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能够学会运用或应用判断和推论。根据和证据的概念、以及那些作为政治正义原则之事实的原则和标准,如果我们发现,我们可以通过推理并按照那些为人们相互承认的标准来达成判断一致,或者,如果我们即使达不到判断一致,也能大大缩小我们之间的差异,以充分确保在我们之间建立起正义的或公平的。让人尊重的或体面的关系,那么,所有这一切,都会支持那种认为存在着各种客观理由的确信。而这些正是支持此一确信的根据。

    因此,假如总是存在一种成功实践的背景,那么,我们所考察的这种判断一致或缩小差异在通常情况下就足以保证客观性了。诚如我们业已看到的那样,对我们确信的解释常常是很具体琐碎的:我们之所以申认一种判断,并认为它是正确的,是因为我们设想我们已经正确地运用了相关的实践推理原则和标准。这与数学家们的回答是类似的,当你问这些数学家为什么他们相信质数是无限的时,他们说,任何数学家都相信这种证据。这种证据规定了作为他们信念之基础的那种理由。在认知心理学中,所缺乏的不是对下述看法的解释:即能够给出这种证据或陈述判断的充分理由,就已经是对那些理性的和合理的个人之信念的最好的可能性解释。至少就政治的目的而言,也没有任何必要超出这一解释之外,去追求更好的解释,或者在这一解释的背后去追求一种更深刻的解释。

    当然,在我们无法达到一致或缩小我们的分歧时,心理学的考虑就变得相关了。由于这一原因,便产生了客观性的第六个根本要素:我们应该能够通过诸如判断负担这类因素——综观和估价所有证据的诸多困难、或是争论各方的互竞理由之间的脆弱平衡,这两种因素中的任何一种都会使我们可以预期到理性个人之间可能产生的分歧(第二讲第一节)——来解释我们的判断未能趋同的失败。因此,许多重大的分歧与客观性并不矛盾,也是各种判断负担所允许的。然而,分歧也可能源自缺乏理性或合理性,或是所涉及的那些个人缺乏一种或多种自觉。但是,如果我们这样讲,我们就必须小心:这些失败的证据不仅仅是分歧事实本身。如果我们认为产生分歧的这些原因发生了作用,就必须有独立的、在特殊情况下能为人们认同的解释根据。而那些与我们发生分歧的人也必须在原则上认识到这些根据。在此,心理学就可以找到用武之地了。

    3.最后,为了防止误解,我要对建构主义再补充一点。没有哪一种建构主义(包括斯坎伦的建构主义)的观点,认为实践推理和判断中的相关事实是被建构出来的,更不用说它们会认为个人观念和社会观念是被建构出来的了。解释一下:我们可以区分两种与实践推理相关的事实。一种是人们在给出理由说明为什么一种行为或一种制度是正当的或不当的、或者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时所引用的事实。这些事实是所谓造成正当与不当之特征的事实。另一种事实是关于正义的内容、或美德的本性、或政治观念本身的事实。这些事实是由建构程序的本性所产生的。让我们详细阐释一下第一种事实,当我们认为奴隶制是不正义的时,我们便诉诸于这样一个事实:即该制度允许某些个人将其他人作为财产来占有,因而来控制和拥有他们的劳动产品。为了详细阐释第二种事实,我们可以直接诉诸于下述事实:正义原则谴责不正义的奴隶制。对于政治的公平正义观念来说,事实是:在各种政治美德中,宽容和相互尊重、以及一种公平感和公民权都是基本的。

    关于第一种相关事实,人们之所以架构一种建构程序,是要建立那些将有关行动、制度、个人和普遍社会世界的事实具体化的原则和标准,而在政治慎思中,这些原则和标准密切相关。当我们说奴隶制不正义时,有关奴隶制的相关事实不是历史地产生出来的,甚至也不是该制度是否在经济上富有效率,而是它允许某些个人将另一些个人作为财产来占有。这就是关于奴隶制的事实,即是说,它已经存在,也不取决于正义原则。去建构事实的理念似乎是站不住脚的。与之相对,一种产生着确认哪些事实可以作为理由之原则和戒律的建构程序的理念却是非常清楚的。让我们回忆一下,康德的绝对律令程序是如何接受某些格准而又否定另一些格准的;或者说,原初状态是如何选择正义原则的。撇开一种理性的道德观念或政治观念不谈,事实只是事实而已。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推理的框架,在此框架内去确认那些从合适的观点来看是相关的事实,并去决定它们作为理由的分量。若如此理解,一种建构主义的政治观念就不会与我们的常识性真理理念和事实理念发生抵牾了。

    关于第二种相关事实——即那些关于政治观念本身的事实,我们认为,这些事实不是被建构出来的,而是关于建构之可能性的事实。当我们以作为公民间公平合作系统的秩序良好社会之根本理念为出发点,来为立宪政体制定出一种政治观念时,该政治观念就是一种建构的可能性,它隐含在作为该建构之基础的实践推理观念和原则族系之中,比如奴隶制是不正义的、宽容与相互尊重的美德、公平感和公民权,这些都是可能激励这种政体的重要政治美德。我们可以认为,这些可能性是可以与(在建构算术时)把质数之无限性目为一种建构之可能性的方式相比拟的。这种类比并不必然使我们承诺一种建构主义的数学观点,该观点正是我们想要回避的。我们用它的目的,只是为了澄清政治建构主义的理念。就此而言,理解这一类比就足够了;而数学中建构主义真理则是另一个问题。

    4.一些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寻找某种东西作为证明奴隶制不正义这一事实的根据呢?作出这些琐碎的回答有什么过错呢?比如,说奴隶制之所以不正义就是因为奴隶制不正义不就行了吗?难道我们不能到此为止吗?为什么还要谈论建构的可能性呢?

    政治建构主义并不寻找某种东西,用以作为奴隶制不正义这一陈述之合乎理性的根据,仿佛该陈述之合乎理性需要某种根据似的。我们可以临时——尽管怀有信心——将某些业已考定的判断作为固定的观点来加以接受,就像我们把诸如奴隶制不正义这类陈述当作基本的事实来接受一样。但是,只有当这类事实与我们在恰当反思层面可以接受的那些概念和原则完全连贯地联系在一起时,我们才能有一种充分哲学化的政治观念。这些基本事实并不是散见于各处,如同许多孤独的点滴事实一样。因为我们有暴政不正义、剥削不正义、宗教迫害不正义等等[事实的观念」。所以我们便试图通过从理性建构程序中推出的原则,将许多这样明确的事实组织成为一种正义的观念。

    进而言之,建构主义认为,说奴隶制违反了原初状态中代表着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各派代表所可能达成一致的那些原则,或者用斯坎伦的话说,奴隶制违反了那些有意在政治生活中找到一种自由而明智的意志一致之基础的个人所无法理性地予以否认的原则,这样讲是很有启发意义的。这里的关键是,一种基本的道德动机乃是一种按照他人无法从理性上否认的项目来安排我们共同政治生活的欲望,而该欲望是通过成为理性的两个方面而表现出来的(第二讲第三节)。这类普遍性特征中的一些是完全与奴隶制不正义、暴政不正义、剥削不正义等许多类似事实相联系的。这正是我们说那些基本的事实并非毫无联系的本意之所在。这些基本事实可以通过下列原则而贯通起来,这些原则是由一种将诸实践理性要求或政治建构主义要求(这些政治建构主义的要求总是把我们限制在政治范围内)合并起来的程序所产生的。基本事实可以相互联系,这并非一种隐藏在所有个别事实背后的事实,而仅仅是那些联系现在公开在我们眼前,并通过自由而平等的个人在得到适当代表时可能接受的那些原则而表达出来。

    5.最后,某些人可能会反对这种建构可能性的理念。然则,如果我们假定了算术的实践,他们就不会反对计数之可能性的理念,比如说,从1数到100的可能性,或者是从1数到1000的基数计算的可能性。同样,如果我们假定我们能够理解、利用和应用一种建构主义的程序,那么,也就肯定有多种与该程序相联系的可能性。倘若没有这种程序的清晰理念,倘若人们也不能理解和应用它,那么,建构之可能性的理念就是暧昧不清的。但是,如若我们假定了这些条件,这些可能性似乎就是直接了当的。它们不是作为对存在一种建构主义程序的解释而被提供的,或者是作为我们能够理解和运用该程序的说明而被提供的。如果说存在着一种答案的话,那么,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就在于实践理性的理念和我们如何理解这些理念的方式。

    为什么还要引进这种建构之可能性的理念呢?这是与我们用来将各种各样有关正义的事实全部联系起来的那种正义观念相联系的。人们可以发现许多有关正义的事实,一如某个人在经过一种建构之前会面临许多可能性一样,譬如,人们在原初状态中或许会达成某些原则一致的可能性就有多种。同样,在另一些情况下却不存在任何可能性,例如,不存在任何人们会一致同意某种允许奴隶制存在的原则可能性。这是一种与奴隶制的非正义性相联系的事实。

    第八节 政治建构主义的范围

    1.从一开始起,政治建构主义的范围就被限制在具有政治领域特征的政治价值之内;它不是作为对道德价值的一般解释而被提出来的。这并不是说,不仅由建构主义的论证所表述的所有价值的秩序,而且道德秩序本身,都是由实践理性的原则所构成或制定的,我以为这是康德的看法。

    然而,立宪民主的政治价值在下述意义上却被看作是与此不同的价值,即它们是可以通过利用作为自由而平等的、理性而合理的公民之间的公平合作系统的根本社会理念而创造出来的。即使所有的人都认可这一点,也不能必然推出——尽管有可能推出——其他种类的价值也可以被适当地建构起来。政治建构主义既不申认也不否认这一点。相反,一种建构主义的观念难以成为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达成重叠共识的核心,因为在这一问题上,公民们将各执己见,观点冲突。

    政治建构主义还坚持认为,如果正义观念正确地建立在得以正确陈述的实践理性之原则和观念的基础上,那么,该正义观念对于立宪政体来说就是合乎理性的(第一节之五)。进而言之,如果该观念能够成为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达成重叠共识的核心的话,那么对于政治的目的而言,这已足够建立一个公共的证明基础了。正如我们将在第五讲第五节之四讨论的那样,这样一种共识不是一种单纯的临时协定,而无论在其目标上,还是在其内容上,道德共识都是如此。各种合乎理性学说的重叠共识在许多历史条件下大概是不大可能的,因为达成这种共识的各种努力都有可能被不合乎理性的、甚至是非理性的(有时还会是疯狂的)完备性学说所压倒。

    2.许多(如果不是绝大多数的话)公民都可能想给予政治观念以一种形上学的基础,将这作为他们自己完备性学说的一部分;而这种学说(我假定)包含着一种道德判断的真理观念。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说,当我们谈到政治观念的道德真理时,我们是从我们完备性学说的观点出发来评介该政治观念的。甚至,在我们认为政治建构主义提供了一个充分的、公共的证明政治问题的基础时,我们可能不会认为,当我们把人们看作是个体或者是宗教联合体或其他联合体的成员时,政治建构主义能够充分表达其原则与判断的全部真理。政治建构主义既不申认也不否认这些更深刻的要求。诚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在这里,政治建构主义保持沉默。它只是说,对于一种合乎理性的和有效的政治观念来说,其所需要的不外乎是使人们在与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相联系着的实践理性原则上有一个公共的基础。

    所以,政治建构主义并不批评宗教的、哲学的或形上学的有关道德判断及其有效性的解释。理性即是其正确性的标准,而如果其政治目的是既定的,它就毋需超出这一范围。为了明白这一点,让我们再次选取我们在第二讲第三节对理性的讨论,并设想所有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能达成一种重叠共识(即所有完备性学说都一致赞同这种政治观念),而且在社会上不存在其他学说。这样,正如柯亨所陈述的那样,下列条件就适用了:

    (1)在诉求基于政治观念的理性时,公民们不仅是在诉求被人们公共视之为理性的东西,而且也是在诉求所有人从他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来看都视之为正确的道德理性的东西。

    (2)在把政治观念作为基于根本政治问题之上的公共理性基础而接受下来时,并且也这样只求诸真理的一部分——即在政治观念中表现出来的那部分——时,公民们不只是在承认他人的政治权力。他们也认识到,人们相互之间的完备性观点都是合乎理性的,甚至在他们认为这些观点是错误的时候也是如此。

    (3)在把他人的观点目为理性的时候,公民们也认识到了:坚持他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必定被其他人看作是他们只是在坚持他们自己的信念(第二讲第三节之三)。这是因为,如果说人们能够承认每一个其他人的完备性观点是理性的话,那么,他们却无法承认所有这些观点都是真实的,而且,不存在任何将真假信念区别开来的共享的公共基础。

    然而,请注意下述更为重要的事实:如果那些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中的任何一种学说只支持真实的道德判断,则该政治观念本身就是正确的或接近正确的,因为它受到了一种真实学说的认可。因此,任何一种学说在共识中的真,保证了所有理性学说产生正确的政治正义观念,即使它们并不是出自为一种真实学说所具体规定的正当理由而这样做的。当公民们产生分歧时,并不是所有的公民都能够做到完全正确,因为一些公民也可以因一些不当的理由而做到正确;然则,假如他们的学说中有一种是真实的,则在政治上讲,所有的公民都能做到正确:这就是说,他们全都诉求于一种彻底的政治的正义观念。除此之外,我们总认为我们自己的观点不仅是合乎理性的,而且在道德上讲也是真实的或理性的,就像实际情况可能出现的那样。因此,在一种理性的重叠共识中,每一个人都发现,该政治观念可以接受,不管每一个人最终的正确性标准可能如何。

    难道我们应该认为任何一种合乎理性的学说在社会中都表现为真实的或近似于真实的,甚至长远地看也是如此么?政治观念本身并不谈论这一问题。它的目的是制定出一种理性而合理的公民在恰当反思层面上能够认可的政治正义观念,因而使公民在宪法根本问题和基本正义问题上达成自由而明智的一致。达到这一目的后,该政治观念便是一种合乎理性的公共理性的基础,而这已经足够了。

    然而,从我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内部出发,我们可以问我们自己: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是否支持一种重叠共识?尤其是在这种得以维持并不断增强的支持往往按照那种正确的道德判断真理的解释来确认这一政治观念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们会对这一问题作出我们个人的回答,或者是作为联合体的成员来回答,但是我们要永远记住:理性多元论——与一般多元论相反——乃是人类理性在持久的自由制度下发挥作用的长远结果。难道无论我们特殊的真理观、理性观或道德判断观可能如何,我们都不得设想我们至少可以在产生于这些条件下的某一种理性学说(或诸理性学说的某种混合体)中找到通向真理或理性的道路吗?而且,难道我们就更不能认为共识愈持久愈坚实,则这一可能就愈大吗?当然,在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内,我们无法将真理界定为是由这样一些信念所给定的,这些信念甚至在一种理想化的共识中也能确立起来,无论它们延伸得多么遥远。但是,在我们的完备性观点中,这就没有任何联系吗?

    立足于理性限度的好处是,我们只能有一种真实的完备性学说,尽管如同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可能有许多合乎理性的学说。一旦我们接受理性多元论是自由制度下公共文化的一个永久条件这一事实,理性的理念作为立宪政体之公共证明的基础之一部分,就会比道德真理的理念更为合适。坚持一种真实的政治观念,并且仅仅是出于这一理由而坚持一种合适的公共理性基础,乃是排斥性的,甚至是宗派性的,且极容易滋生政治分化。

    第四讲 重叠共识的理念

    从一开始我们就看到,政治自由主义力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在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因相互冲突、甚至是无公度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而产生深刻分歧的情况下,如何可能使社会能够成为一个稳定而正义的社会?前三讲陈述了将公平正义解释为有关这一问题的独立观点的第一阶段。第一阶段提出了具体规定公民相互合作之公平项目——该规定是在社会基本制度达于正义时具体化的——的正义原则。

    公平正义解释的第二阶段——我们现在转入这一阶段——考虑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秩序良好的公平正义之民主社会的理性多元论特征是既定的,该社会如何建立并保持统一和稳定。在这样的社会里,一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无法确保社会统一的基础,也无法提供有关根本政治问题的公共理性内容。因此,为了了解秩序良好的社会怎样才能达到统一和稳定,我们引进了政治自由主义的另一个基本理念,该理念与政治的正义理念相辅相成,它就是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达成重叠共识的理念。在此种共识中,各合乎理性的学说都从各自的观点出发共同认可这一政治观念。社会的统一建立在对该政治观念的共识之基础上;而只有在达成共识的各种学说得到政治上积极行动的社会公民的确认,而正义要求与公民的根本利益——他们的社会安排培育并鼓励他们追求这些根本利益——又没有太大冲突的时候,稳定才有可能。

    通过考察政治自由主义本身如何可能、并解释了稳定问题之后,我把重叠共识与一种临时协定区别开来。然后我再考查一下人们对这种基于该共识基础上的社会统一理念所提出的好几种反对意见。这些反对意见需要给予回答,因为,它们妨碍我们通达我以为是适合于我们的最合乎理性的社会统一基础。

    第一节 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

    1.各种正义观念之间最深刻的区别之一,是下面两类正义观念之间的区别:其一是那些允许尽管相互对立、然而却是合乎理性的各种完备性学说保持它们各自的善观念这一多元论状况的正义观念,而与之对立的,是那些坚持只能有一种可以为所有具备充分理性和合理性的公民所承认的善观念存在的正义观念。对立两方的正义观念,在许多方面都有不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由奥古斯丁、阿奎那所代表的基督教传统,属于主张理性的和合理的善的正义观念一方。他们认为,制度只有在其有效促进善之增长的情况下才可获得其正当性证明。的确,从古希腊思想开始,占支配地位的传统似乎一直都认为,只存在一种理性的和合理的善观念。这样,政治哲学的主要目的——政治哲学总是被目为道德哲学的一部分,且与神学和形上学联系在一起——也就是决定它的本性和内容。边沁、艾奇沃思和西季威克的古典功利主义属于这种占支配性的传统。

    与之相对,我们业已看到,政治自由主义假设,存在着许多相互冲突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及其善观念,只要每一种学说可以通过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资源而得以确定,它与人类个人的充分合理性就是相容的。如前备释(第一讲第六节之二),我们把各种相互冲突的无公度性学说之间的理性多元论,看作是持久的自由制度下实践理性长期产生特殊作用的结果。所以,占支配地位的传统所试图回答的问题并未真正得到解答:任何一种完备性学说都不适合于作为立宪政体的政治观念。

    2.在探讨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的问题之前,让我们解释一下,在立宪政体中,政治关系具有这样两个独特的特征:

    第一,它是社会基本结构或基本制度结构内的一种个人关系,对这一基本制度结构能因生而入其中,因死而出其外(这大概是我们可以适当假定的)。在我们看来,我们已经物化,仿佛不是从任何地方来到这社会世界中的某一位置上的,按照我们的幸运或恶运来看,也仿佛无所谓利弊好坏。我之所以说「我们仿佛」“不来自任何地方”,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先验的公共认同或非公共认同:我们并不是从某个地方来到这个社会世界上的。政治社会是封闭性的:我们是慢慢在社会世界内存在的,我们不是、确实也不能随意地进出这个社会世界。

    第二,政治权力总是依靠政府使用制裁而形成的强制性权力,因为只有政府在建立其法律时,我们只才有使用强权的权威。在立宪政体中,这种政治关系的独特特征表现在:在终极意义上说,政治权力乃是公共的权力,即是说,它是作为集体性实体的自由而平等的公民的权力。这种权力是按照规则强加在作为个体和作为各联合体成员的公民头上的,在这些公民中,有一些可能不接受被人们广泛说成是证明政治权威之普遍结构——即宪法——的正当性的那些理由,或者,当他们接受这种结构时,他们也不会把他们所服从的司法机构所执行的许多法制看作是已证明为正当合理的结构。

    3.这就产生了公共理性的理念(第六讲)与之密切联系的权威之普遍结构的合法性问题。这一问题的背景是,我们永远把公民看作是理性的、合理的、自由而平等的,而且,我们也把民主社会中所发现的各种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看作是民主社会之公共文化的一个永久性特征。倘若我们承认这一点,并把政治权力看作是作为集体性实体的公民的权力,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什么时候使用这种权力才是合适的呢?这就是说,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我们必须按照什么样的原则和理想才能把我们自己看成是在履行这种权力——假如我们对其他公民行使该权力是正当合理的,而且也尊重他们的理性和合理性存在的话——呢?

    对这一问题,政治自由主义的回答是:只有当我们履行政治权力的实践符合宪法——我们可以理性地期许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按照为他们的共同人类理性可以接受的那些原则和理想来认可该宪法的根本内容——时,我们履行政治权力的实践才是充分合适的。这就是自由主义的合法性原则。对此,政治自由主义还补充一点:在立法中所提出的所有涉及或接近于宪法根本或基本正义问题的问题,也都应该尽可能地通过公民们以同样方式认可的那些原则和理想来加以解决。惟有可能理性地期许全体公民认可的政治正义观念,才能作为公共理性和公共证明的基础。

    由是,让我们说,在一立宪政体中,除了其他领域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政治领域,它是由我们前面所描述的那两个特征标示出来的。政治的领域不同于联合性的领域,后者在许多方面是志愿性的,而政治的领域则不是;政治的领域也不同于个人的领域和家族的领域,后两者在许多方面是情感性的,而政治的领域却不是(联合性的、个人的和家族的领域只是这种非政治性领域的三个范例,还有别的一些领域)。

    4.假定确实存在合乎理性的秩序良好之立宪政体,那么,对于政治自由主义来说,有两点就是根本性的。第一,关于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的问题,应尽可能只通过诉求于政治价值来予以解决。第二,还是关于这些根本问题的,由其原则和理想所正常表达的那些政治价值足以压倒所有其他可能与之冲突的价值。

    在坚持这些确信时,我们的主张显然包含着政治价值与非政治价值之间的某种关系。如果有人说,在教会之外不存在任何救赎,因而一种立宪政体也难以为人们接受,除非它不可避免,那么,我们就必须作出某种回答。考虑到在第二讲之第二节和第三节中,我们谈到过,这样一种学说是不合乎理性的:因为,它提出要利用公共的政治权力——它是公民们平等分享的一种权力——去强化一种具有宪法根本意义的观点,而对于这一观点,作为理性个人的公民相互间必定会产生不可妥协的分歧。在存在一种合乎理性的学说之多元性的时候,要求利用国家权力的制裁来纠正或惩罚那些与我们观点相左的人,是不合乎理性的或错误的。

    在这里,强调下面一点很重要:即这一回答并不是说,那种认为在教会之外无人得救的学说就不真实。相反,它是说,那些想要利用公共政治权力去强化这一学说的人将被看作是非理性的(第二讲第三节)。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些人所相信的东西就是虚假的。从一种完备性观点的内部所作出的回答——在政治讨论中,我们应该避免作这种回答——可能认为,我们所讨论的那种学说是对神圣本性的一种误解,因而是不真实的。然而,正如我们将要在后面第四节中所看到的那样,也许我们根本无法完全避免把该学说看作是缺乏真理的,甚至是在我们考察宪法根本的时候也是如此。

    然则,一个基本的要点是,在我们说强化某一种学说不合乎理性时,如果我们可能把这种学说作为不正确的东西而摈弃之,我们也不必这么做。恰恰相反,我们可以会完全始终一贯地坚持认为,利用政治权力去强化我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可能不合乎理性,对于政治自由主义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当然,我们必定会认定它是合乎理性的或真实的。

    5.最后,我们终于逐步触及到了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的问题,就像我已经刻画的那样。这也就是说,特殊政治领域的价值——即全部价值王国中次级领域的价值——在正常情况下如何才能压倒任何可能与之相冲突的价值?换而言之,我们如何才能够认肯我们的完备性学说,然而却又坚持认为利用国家权力来获取大家对这一学说的忠诚可能是不合乎理性的呢?

    对这一问题——我们从现在起将讨论该问题的各个方面——的回答有两个互为补充的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政治价值是极为重要的价值,因之是不能轻易僭越的,这些价值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基本框架——即我们存在的根基——并具体规定着政治和社会合作的根本项目。在公平正义中,这些重大价值中的某些价值——如正义的价值——是通过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来表达的。在这些价值中,包括平等的政治自由和市民自由的价值、机会均等的价值、经济互惠的价值、公民之间相互尊重的社会基础。

    另一些重大的价值——如公共理性的价值——是在公共探究的指南中,在为使这类探究成为自由而公共的、明智而理性的探究所采取的各步骤中表现出来的。在第二讲第四节之一中,我们已经看到,在政治正义观念上达成的一致,若没有一种与之相伴随的一致契约,就不会影响公共探究的指南和评估证据的各种规则。公共理性的价值不仅包含基本的判断、推论和证据之概念的恰当运用,而且也包含着合乎理性、心态公平的美德,就像遵守常识的标准和程序,在不存在争议时接受科学的方法和结论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我们也要尊重支配合乎理性的政治讨论的那些格准。

    所有这些价值都共同表达了自由主义的政治理想:即由于政治权力是作为一个合并实体的、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强制性权力,所以,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产生危机时,这种权力只能以人民可以理性地期待全体公民都能按照他们的共同人类理性来认可的那些方式来行使。

    6.故尔,政治自由主义力图对这些价值作出一种解释,将其解释为一特殊领域即政治领域的价值,因之解释为一种独立的观点。至于各个公民如何看待与其完备性学说相联系的这些政治领域的价值,则有待每个公民自己作出判断——这正是良心自由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总是假定,公民有两种观点:一种是完备性的,另一种是政治的;而他们的总体观点又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并恰当地相互联系着。我们希望,通过这样处理,我们能够在有效的政治实践中把这些政治价值作为建立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制度的惟一根据,并把这些价值理解为公共理性和公共证明的基础。

    但是,要坚持这一主张,我们还需要对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的问题作出另一补充性部分的回答。这一部分答案就是,宗教和哲学的历史表明,我们可以有多种合乎理性的方式来理解这一较为广阔的价值王国,认为它与政治正义观念所具体规定的特殊政治价值领域相互一致,或相互支持,抑或互无冲突。历史告诉我们,不存在一种非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多元性。这就使重叠共识成为可能,因而也减少了政治价值与其他价值之间的冲突。

    第二节 稳定性问题

    1.公平正义在下列两个阶段表现得最为明显(第一讲第三节之六)。在第一阶段,公平正义是作为一种独立的政治的(当然不是道德的)社会基本结构观念而制定出来的。惟其如此,且惟有我们临时把握该观念的内容——即它的正义原则和理想,我们才能在第二阶段谈论公平正义是否足够稳定这一问题。若非如此它就不能成为一种令人满意的政治正义观念,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加以修正。

    稳定性包含着两个问题:第一,在正义的制度(这些制度是按照政治正义观念来界定的)下成长起来的人是否获得了一种正常而充分的正义感,以使他们都能服膺这些制度。第二,考虑到表现一民主社会之公共文化特征的普遍事实,尤其是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该政治观念是否能够成为重叠共识的核心。我假定,这种共识是由各种有可能在一种正义的基本结构(它是按照政治观念来界定的)内部长期得以保持、并不断赢得信奉者的那些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所组成的。

    稳定性的这两个问题各有其不同的答案。第一个问题是通过建立道德心理学来给予回答的(第二讲第七节),根据这一道德心理学,公民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可以获得一种正常而充分的正义感,因而他们能服膺该社会的正义安排。第二个问题是通过重叠共识的理念来给予回答的,而且它可以处理与该理念相联系而产生的各种困难(第四至七节)。

    如果说,稳定性问题从一开始起就一直铭记在我们心中的话,那么,由于直到第二阶段,我们还没有建立起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所以只能在第二阶段开始明确探讨稳定性问题。正义原则的内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受可能在社会中存在的各种特殊完备性学说的影响。这是因为,在第一阶段,公平正义是从有关公民的决定性善观念的知识中抽象出来的,而且是从共享的政治之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它们是运用实践理性的理想和原则所必需的——开始的。所以,如果说政治的正义观念表明了理性多元论的事实,那么,该观念并不是以一种错误的方式表现为政治的。也就是说,它的形式和内容并不受现存各完备性学说之间的政治力量平衡的影响。而它的原则也不会对较为强大的完备性学说之间的妥协施加影响。

    2.为了澄清稳定性的理念,让我们区分政治观念可能关注于这一理念的两种方式。一种方式是,我们把稳定性看作是一个纯实践的问题。如果某一观念失去稳定,那么,想要实现这一观念的企图就是徒劳的。也许我们认为有两种各不相同的工作:一种工作是制定出一种政治观念,它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健全的或合乎理性的;另一种工作是找到使那些反对这一观念的人也能与我们一起分享该观念的方式。或者,如果找不到这种方式,则尽力使他们按照这一观念来行动,若有必要,可以通过国家权力实施惩罚来达此目的。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说服或强制的手段,就可以把这一观念看作是稳定的。

    但是,作为一种自由主义的观念,公平正义却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关注稳定性。寻找一种稳定的观念,并不只是一个如何避免徒劳无益的问题。它所包括的毋宁是这样一种稳定性——即各种确保该稳定性的力量之本性。为了回答上面所提到的稳定性的第一个问题,我们力图表明,如果可以有某些具体规定一种理性的人类心理学和正常的人类生活条件之假定的话,那些在正义的基本制度中成长起来的人,就能获得一种足以保证这些制度稳定的正义感和理性忠诚。换言之,假如公民的品性和利益是通过在正义的基本制度底下生活而形成起来的,那么,他们的正义感就足以抵制各种非正义的倾向。公民们之所以愿意这样,是为了他们相互之间永远公正相待。稳定性是靠人们在正义制度下获得的那种恰当的强大动机来保证的。

    为了回答第二个问题:即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是既定的,则公平正义就可以成为重叠共识的核心,我们是否不仅必须要讨论这种共识的理念及其所提出的各种困难,而且还要非得表明,公平正义怎样才能通过我们在回答第一个问题时所使用的那种相同的理性之道德心理学,来确确实实地发挥这一作用呢?

    3.公平正义所需要的这种稳定性,是建立在它作为一种自由主义政治观点之基础上的,它以能够为理性而合理的和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所接受并诉诸于他们的公共理性为目的。在前面(第一节之二),我们已经了解到,在立宪政体中,自由主义的这一特征是如何与政治权力的特征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政治权力乃是作为一集体性实体的平等公民的权力。如果公平正义不能赢得那些认肯合乎理性然而却是相互冲突的完备性学说——这些相互冲突的学说的存在,乃是自由主义观念本身所鼓励的那种公共文化的特征之一——的公民之理性支持的话,它就不可能是自由主义的。

    因此,关键在于,稳定性问题并不是让那些反对某一观念的人来分享该观念的问题,或者说,是通过有效制裁——如果需要的话——让他们按照该观念来行动的问题,仿佛我们的任务就是,一旦我们确信这一观念是健全的,就要立刻找到将该观念强加于人的方式。相反,公平正义只有用一种恰当的方式通过在其自身框架内表明其用意,来赢得每一个公民的理性支持,才能首先成为合乎理性的。惟其如此,公平正义才是一种对政治权威之合法性的解释,这一解释与另一种解释是相对立的,后者认为,那些掌握着政治权力并只关心如何才能满足他们自己而不是普遍满足所有公民的人的所作所为是恰当的。一种政治合法性的观念以寻求公共的证明基础为目的,它诉求于公共理性,因而诉求于被目为理性而合理、自由而平等的公民。

    第三节 重叠共识的三个特征

    1.在开始讨论重叠共识之前,我回忆一下有关重叠共识理念的两个主要要点。第一个要点是,我们要寻求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作为与反理性的或非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相对立的完备性学说)的共识。关键的事实不是一般多元论的事实,而是理性多元论的事实(第一讲第六节之一)。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政治自由主义把这种多样性看作是一持久的自由制度背景内人类理性力量长期作用的结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不是一种人类生活之不幸条件,就像我们可能谈到的一般多元论那样,因为后者允许各种不单是非理性的、而且也是疯狂的和侵略性的学说存在。在构造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并使其能够获得一种重叠共识时,我们不是屈服于现存的反理性,而是服从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自由条件下自由人类理性之自由发挥的结果。

    关于重叠共识的第二个要点,请回顾一下,在第一讲第一节之三和之四的末尾,我说过,在立宪民主[社会」里,我们应该尽可能把公共的正义观念表述为独立于各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之外的观念。这意味着,在其解释的第一阶段,就要把公平正义理解为一种表达政治正义观念的独立观点。它不提供超出该政治观念本身意思之外的特殊的宗教学说、形上学说和认识论学说。正如我在第一讲第二节之二所评论的那样,该政治观念是一种制式(module),一个根本性的构成性部分,它在不同的方面都适合于各种各样在由它所规导的社会里长期存在的理性学说,并能够得到这些理性学说的支持。

    2.对于这种建立在对政治正义观念的重叠共识之基础上的社会统一性理念,人们很可能会提出四种反驳意见。我从也许是这些反驳中最明显的一种反驳意见谈起,该反驳意见认为,重叠共识乃是一种临时协定。

    为了确定这些理念,我将用一种重叠共识的模式化情形来表明其含义;而且我将不时地利用这一例子。重叠共识的理念包括三个观点:第一种观点肯定政治观念,因为它的宗教手法和它对自由信仰的解释导致一种宽容的原则,并赞同立宪政体下的基本自由权。而第二种观点则是在诸如康德或密尔一类的完备性自由主义道德学说之基础上来认肯这种政治观念。然而,第三种观点却不具有这种对称联系,除了由一种独立的政治正义观念所系统规定的那些政治价值之外,它还包括一长串非政治的价值。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多元论的观点,因为这类次要部分的价值有其自身的解释,它们的解释均基于从其内部引申出来的各种理念,使所有价值在各种特殊情况下都能达到相互平衡,无论是在群体中,还是在单个人身上。

    在这一模式化情形中,康德和密尔的宗教学说和自由主义都被看作是普遍性和完备性的学说。第三种观点只具有部分的完备性,但它通过政治自由主义,主张在合理有利的条件下使民主成为可能,而且认为政治价值通常都要任何无论是什么样的与其相冲突的非政治的价值。在这一方面,前面两种观点与最后一种观点是一致的,所以三种观点都能导致大致相同的政治判断,因之可以在政治观念上达到重叠共识。

    3.现在让我们开始讨论这种反驳意见:某些人会认为,即便重叠共识足够稳定,也必须摈弃建立在一种重叠共识之基础上的政治统一理念,因为它在根本上只是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抛弃了政治共同体和政治解决问题的希望。对于这一反驳意见,我们说,政治共同体的希望的确必须抛弃——如果这种政治共同体的意思,是指一种在认肯相同的完备性学说之基础上达到统一的政治社会的话。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以及否定压迫性使用国家权力来克服这种理性多元论事实的做法,都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实质性的问题关涉到这种共识的各种重要特征,关涉到这些特征如何影响社会和谐和公共生活的道德性质。现在我转过来谈谈为什么说重叠共识不是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

    “临时协定”这一短语的典型用法,是刻画两个发生民族目的和利益之冲突的国家间的一种条约。在协商条约时,每一个国家都会明智而谨慎地弄清楚,它们所提出的这一契约代表着一种平衡点。这就是说,条约的款项和条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确定的,即双方都公开承认,违反这一条约对任何一方都无益处。由是,该条约之所以可以得到遵守,是因为双方都把遵守条约看作是自己的民族利益,包括其作为一个尊重条约的国家之声誉。但一般说来,两国均想以牺牲对方的利益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如果它们可能这样做的话,其谈判条件就会随之发生改变。这一背景突出显示了这类条约只是一种纯粹临时协定的方面。当我们认为社会共识只是建立在自我利益或群体利益之基础上的时候,或者,当我们认为它只是建立在政治谈判的结果之上的时候,也会出现类似的背景。这时的社会统一就只是表面性的,一如社会的稳定性只是偶然的,有赖于那种不去推翻侥幸的利益集中的条件环境。

    4.从我们的模式化情形来看,重叠共识显然与一种临时协定全然不同。在这一实例中,请注意两个方面:第一,共识的目标即政治的正义观念,它本身就是一个道德观念。第二,它是在道德的基础上被人们所认肯的,这就是说,它即包含着社会的观念和作为个人的公民观念,也包括正义的原则和对政治美德的解释,通过这种解释,那些正义的原则便具体体现在人的品格之中,表现在人们的公共生活中。因此,重叠共识不只是一种对接受某些建立在自我利益或群体利益之基础上的权威的共识,或者只是对服从某些建立在相同基础之上的制度安排的共识。所有认肯该政治观念的人都从他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出发,并基于其完备性观点所提供的宗教根据。哲学根据和道德根据来引出自己的结论。人们依这些根据来认肯相同的政治观念,这一事实并不使他们的认肯减少任何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色彩,因为他们所真诚坚持的根据决定着他们认肯的本性。

    重叠共识的上述两个方面——即道德目标和道德根据——是与第三个方面即稳定性方面相联系着的。这意味着,那些认肯支持该政治观念的各种观点的人,不会撤回他们对该政治观念的支持——如果他们观点的相对力量在社会中不断增长、并最终成为决定性的力量的话。只要这三个观点得到了人们的认肯且不会被修正,那么,该政治观念就将仍然得到人们的支持,不管政治权力的分配有何变化。每一种观点都以自己的理由或依自身的优势来支持这一政治观念。检验这一点的标准是,这种共识相对于各种观点之间的力量分配变化是否稳定。稳定性的这一特征突出地表现了一种重叠共识与一种临时协定之间的对比,后者的稳定性取决于各种相对力量之间的偶然情形和平衡。

    一旦我们改变一下我们的观点,并将十六世纪的天主教和新教观点考虑进来,这一点便一目了然。在十六世纪,对宽容原则没有任何重叠共识。天主教和新教两种信仰都坚持主张,统治者的责任是维护真正的宗教,并压制各种异端邪说的蔓延。在此情形下,接受宽容原则的确只是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因为,假如任何一种信仰成为占支配地位的信仰,则宽容原则就不会得到遵循。在这里,没有相对于权力分配的稳定性。只要像十六世纪的天主教和新教这类少数派观点处于弱势,情况就会改变,它们就不会对公共生活的道德性质和社会和谐基础产生大的影响。因为,社会的绝大多数人坚信,权力的分配会达到普遍平衡,人们将广泛分享这些达成共识的观点,即因政治正义观念本身的缘故来认肯该观念的观点。但是,如果这一境况发生变化,政治生活的道德性质也将以明显的方式发生改变,这一点无须赘言。

    5.最后,我简单谈谈我们可以称之为的“重叠共识的深度与广度”问题,以及重叠共识之核心的特殊性问题;这就是,这种共识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深入公民们的完备性学说?他们又能在多具体的程度上对这一政治观念达成一致?

    前面的解释告诉我们,这种共识的下限是根本性的理念,公平正义正是在这些根本性理念内制定出来的。我们假设,人们所达成的契约一致足够深入,足以达到诸如作为公平之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以及作为理性而合理、自由而平等的公民理念一类的根本性理念。至于其广度,它涵括一种政治观念(在此情形中,是指公平正义的观念)的各种原则和价值;它适用于作为整体的基本结构。[重叠共识的」这种深度、广度和具体规定有助于我们确定各种理念并把握主要问题:这就是,如果这些了解与真实而现实的假定一致,那么最深刻和最广泛可行的政治之正义观念何在?

    当然,还有其他各种可能性。我从未设想过对一种政治观念的重叠共识是某些类型的社会统一和社会稳定所必需的。相反我只说过,如果具备另外两个条件,这种共识就足以成为那种适合于我们社会统一的最合乎理性的基础(第一讲第八节之一)。然则,正如拜尔所示,对一有效政治宪法的各种原则与规则的较肤浅的共识,对于我们不甚迫切的目的和很轻易就能达到的目的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他认为,事实上,在美利坚合众国,我们实际所取得某些东西就是如此。所以,一种共识只可以包括某些根本程序性的政治宪法原则,而不能假设该共识可达至一种包含着整个基本结构原则的下限。我将在第七至第八节中谈论这些问题,在这两节中,我们将探讨从“宪法共识”(我将如是称之)到重叠共识的步骤。

    第四节 重叠共识不是冷漠的或怀疑论的

    1.现在我来谈谈人们对政治正义观念的重叠共识理念的第二种反驳意见。该反驳意见认为,对普遍性和完备性学说的回避,意味着对政治正义观念是否可以为真这一问题持冷漠或怀疑主义的态度,而这与建构主义意义上的理性是相反对的。这种回避似乎暗示着,这种观念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是最合乎理性的,甚至在人们知道它是不真实的时候也会如此,仿佛它与真理无干。对此,我的回答是,对于一种政治观念的理念来说,将其视之为对真理的怀疑或冷漠,而很少将其看作与真理相冲突,这一点可能是致命的。这种怀疑主义或冷漠会把政治哲学置于与大量完备性学说相对立的位置,因而从外部使其达不到形成一种重叠共识的目的。

    我们尽可能既不申认也不否认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宗教观点、哲学观点或道德观点,或者是与这些观点相联系的真理理论和价值特性。由于我们假定每一个公民都认肯这样一些观点,我们希望有可能使所有公民都能从他们自己的完备性观点(无论其完备性观点可能如何)出发,将该政治观念作为真实而合乎理性的观念而予以接受。这样,如果人们能恰当地理解这种政治正义观念,则该观念就无须对哲学真理和道德真理持冷漠态度,一如恰当理解的宽容原则无须对宗教真理持冷漠态度一样。由于我们要寻求给予正义问题以公共证明的一致性基础,且由于我们无法合乎理性地期许人们对这些有争议的问题达成任何政治的一致,所以,我们只能转向那些我们似乎可以通过公共政治文化而共同分享的根本性理念。从这些理念出发,我们试图制定出一种与我们经过适当反思所获得的慎思确信相适宜的政治正义观念。一旦达此目的,公民们就可以在他们的完备性学说内把这种政治正义观念看作是真实的或合乎理性的,无论他们的观点可能如何。

    2.有些人可能还不满意于此;他们可能会作出这样的回答:尽管有这些有力陈述,政治正义观念也必定表现为冷漠或怀疑主义。否则,它就不能搁置根本性的宗教问题、哲学问题和道德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在政治上是很难解决的,或者说这些问题在政治上可能是难以驾御的。有些人可能会说,他们在有关如此重大事情的某些真理问题上所产生的分歧,使他们不得不发生纷争,哪怕这种纷争可能会引起内战也在所不惜。对于这一观点,我们首先要指出,关键并不是把这些问题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也就是说,问题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问题是冲突的根源。相反,我们应诉求于政治的正义观念,来区分那些可以合乎理性地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的问题与那些不能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的问题。属于政治议程之列的某些问题仍将是有争议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如此,而对于政治问题来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具体解释一下,让我们从一种政治正义观念内部出发,来设想我们既可以解释清楚平等的良心自由——该自由将宗教真理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也能解释清楚平等的政治自由和市民自由——这些自由通过排除奴隶制和奴隶而把这些制度的可能性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但是,有争议的问题仍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比如说,当各种基本自由之间产生冲突时,如何更准确地找出这些基本自由之间的界限(也就是说,在什么地方砌好“教会与国家之间的墙”);如何解释分配正义的要求,甚至是在人们对基本结构的普遍原则达成高度一致的时候;最后,还有诸如使用核武器一类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无法从政治学中排除出去的。但是,通过回避各种完备性学说,我们力图绕过宗教和哲学之最深刻的争论,以便有某种发现稳定的重叠共识之基础的希望。

    3.尽管如此,在认肯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时,我们可能最终不得不申认至少是我们自己的完备性宗教学说或哲学学说的某些方面(但这绝对不是说,这些完备性学说必然是充分完备的)。无论何时,只要有人坚持认为某些问题是如此根本,以至确保它们得到正确地解决便能使市民的争吵正当化,就会发生此类情况。人们可能会说,那些持有特殊宗教的人的宗教救赎、或者干脆说是整个民族的救赎都有赖于此。在这一点上我们可能没有任何选择,而只得否认这一点,或者不得不抱有这种否认态度,因之也不得不坚持我们一直希望避免的那种东西。

    为了考察这一问题,让我们想像一下,那些理性主义的信仰者们争辩道,这些信仰是有待理性推理的,且完全可以通过理性建立起来(尽管这种观点可能并不普遍)。在此情况下,信仰者根本否认我们所谓的“理性多元事实”。所以我们认为,理性主义的信仰者们错误地否认了这一事实,但我们不必说他们的宗教信仰不真实,因为否认这些可以通过理性在公共意义上充分确立起来的宗教信仰,并不是说它们不真实。当然,我们并不相信这些信仰者们所申认那种学说,我们已用我们的行动表明了这一点。即便我们并不坚持某种形式的支持着平等良心自由的自由宗教信仰学说,我们的行动也已经表明,我们相信对救赎的关切并不需要有任何与该自由不相容的东西。而且,我们并不过多地推行我们的完备性观点,而只是认为这些完备性的观点对于达成政治共识的目的来说是需要的或有用的。

    4.作出这一限制的理由在于,我们要尽可能地尊重公共理性的限制(我将在第六讲中予以讨论)。让我们设想一下,通过尊重这些限制,我们可以成功地对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达成重叠共识。这时候,或者至少是在这一时刻,重叠共识是合乎理性的。某些人可能会坚持认为,达成这种反思一致本身,就足以使我们有充分的根据把该观念看作是真实的,或者说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有可能的。但我们不走这更深的一步,因为这一步既不必要,还可能妨碍我们寻找一种一致性的公共证明基础和实践目的。对于许多人来说,这种真理,或者说这种在宗教意义和形上学意义上具有充分根据的真理超出了理性的范围。重叠共识的理念将这一步留给每一个公民,让他们按照他们各自的完备性观点去作出他们各自的决定。

    倘若公平正义能使一种重叠共识成为可能,那么它就可以使肇始于三个世纪以前的通过人们逐步接受宽容原则、并导致出现不支持某一特定教派的国家和平等良心自由的那种思想自由运动得到完善和扩展。如果民主社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业已既定,那么对于达成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一致契约来说,这种扩展就是必要的。把宽容原则运用于哲学之中,这本身就是让公民自己按照他们所自由认肯的观点来解决各种宗教问题。哲学问题和道德问题。

    第五节 政治观念不必是完备的

    1.第三种反驳意见是这样的:即便我们姑且同意,重叠共识不是一种临时协定,一如我所辩护的那样,某些人也可能会说,一种有效的政治观念必须是普遍的和完备的。如果我们不把握这样一种〔普遍的和完备的」学说,就无法调理公共生活中所产生的许多正义冲突。进而,这种反驳意见认为,这些冲突的观念基础和哲学基础愈深刻,哲学反思的层次就必须愈普遍愈完备——如果我们揭示出了这些冲突的根源、并找到了一种合适的秩序调理的话。故而,该反驳意见得出结论:试图撇开任何完备性学说去制定一种基本结构的政治正义观念,乃是毫无益处的。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我们可能要被迫谈谈这种观点,至少在某一方面非谈不可。

    这种反驳意见完全是自然的,一如我们忍不住会问:如何去判定这些相互冲突的主张呢?然则在我们模式化情形的第三种观点中,我们却能找到对这一问题的部分答案。我们说过,这种观点是多元论的,而非对称统一的。除了由一种独立的政治正义观念系统阐述的政治价值之外,它还包括一个巨大的非政治价值族类。这一族类的各部分都有其自身的解释,而它们的解释是建立在从该族类内部引申出来的理念之基础上的,它使得所有的价值均能达到相互平衡(第三节之二)。因此,政治观念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完备性学说的一部分,但它又不是该学说非政治价值的结果。尽管如此,其政治价值通常都要比任何与其相反的价值有更为重要的意义,至少在使立宪民主成为可能的那些在理性意义上有利的条件下是这样。

    那些持有这一观念的人会承认,这些价值和美德属于生活的其他部分。它们与公民所持有的前两种观点不同,后者在我们的模式化情形中没有任何充分的(与部分的相对)完备性学说,在这种完备性学说内部,他们会将所有的价值都视之为或多或少是具有对称性秩序规定的。他们并不是认为这种学说不可能,毋宁说,他们认为,从实践的意义上讲,这种学说不必要。他们确信,在基本自由和正义立宪政体的其他规定所允许的范围之内,所有公民都可以按照公平的条件,追求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并适当地尊重其(非政治的)价值。由于有这些宪法保障,他们认为不可能产生任何可以证明他们反对作为一个整体的该政治观念的行为——无论其反对行为是针对诸如良心自由一类的根本问题的,还是针对平等自由或基本市民权利的——之正当合理的价值冲突。

    2.我们可以对这种部分的完备性学说做如下解释。最好我们还是别假定对所有问题甚或是许多政治正义问题,有现成的可以普遍为人们所接受的答案。相反,我们必须准备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在我们被迫探究的问题中,所能获得满意解决的只有极少数。政治智慧正在于辨认出这些能够解决的少数几个问题,它们在各种问题中最为急迫。

    欲达此目的,我们必须构造基本结构的各种制度,以便使那些纠缠不清的冲突难以产生;我们还必须承认,制定清晰简明的原则是必要的,我们希望这些原则的普遍形式和内容能够得到人们的公共理解。一种政治观念最好只是一种帮助我们起码能对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达成一致契约的指南性框架。如果它似乎已经澄清了我们的观点并使我们的慎思确信更加坚定一贯,如果它已经缩小了那些接受立宪政体之基本理念的人们所持有的各种正直确信之间的差距,那么,它也就达到了自己的实际政治目的。

    即使我们不能充分解释我们的一致,这一点仍然真实可信:我们只知道,那些认肯该政治观念、并在公共政治文化的基本理念中成长且熟悉该理念的公民们,当他们采用这种慎思框架时,就会发现他们的各种判断都聚会到了同一目标上,因而使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政治合作得以保持。他们把这种政治观念本身看作是正常而充分的,他们也不会期望或认为他们需要某种比这一政治观念更高的政治理解。

    3.在这里,我们必定会问:在使民主成为可能的那些合乎理性而又有利的条件下,一种政治正义观念怎样才能表达那些在正常情况下比任何其他有可能与之发生冲突的价值更为重要的价值呢?一种解释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大致说来,对民主政体来说,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将是自由主义的。这意味着它保护人们所熟悉的那些基本权利并赋予它们以特殊的优先性;它还包括着确保所有公民都能获得充足的、有效利用这些基本权利的物质手段之种种维度。面对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自由主义的观点把那些最易造成隔阂的争执——也就是那些必定会削弱社会合作之基础的严重争论——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

    这样,那些使立宪政体得以可能的政治合作美德,便是一些非常伟大的美德。我的意思是指宽容的美德,准备对他人作出妥协的美德、理性的美德和公平感。当这些美德在社会上广泛流传并支撑着该社会的政治正义观念时,它们就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公共善,构成了社会政治资本的一部分。因此,在通常情况下,与政治正义观念及其支撑性美德发生冲突的那些价值之所以被其他的东西所压倒,是因为它们与那些使公平的社会合作在一种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成为可能的条件本身产生了冲突。

    4.政治价值之所以占据优势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们与其他价值的严重冲突得到了很大的减缓。这是因为,当一种重叠共识支持该政治观念时,该观念就不再被看作是与基本的宗教价值、哲学价值和道德价值不相容的。我们不必考虑这些政治正义的主张与这样或那样的完备性观点的主张是否相左,也不必认为政治价值在内在意义上比其他价值更为重要,或为什么前者要压倒后者。我们不得不说的是,这正是我们希望避免的,而达成一种重叠共识则使我们能够避免这一点。

    总而言之,若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是既定的,则公共理性所做的调和工作和因此而使我们能够避免依赖于普遍和完备性学说的因素便有两种:其一,它认明了政治价值在表达那些与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的相互尊重相一致的公平社会合作项目时所发挥的根本性作用。其二,它揭示了我们在一种理性的重叠共识中所看到的政治价值与其他价值之间具有充分包容性的和谐一致。对此,我们将在后面作更进一步的探讨。

    第六节 达成宪法共识的步骤

    1.我要考虑的最后一个困难是,一种重叠共识乃是乌托邦式的。这就是说,没有足够的政治力量、社会力量或心理力量来实现一种重叠共识(在不存在一种重叠共识的时候),或使一种重叠共识保持稳定(假如已经存在一种重叠共识的话)。我只能稍微触及这一问题,且只能提出这样一种重叠共识可能产生、且其稳定性可能得到确保的某一方面的大致要领。

    这一要领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以一种宪法共识而告终,第二阶段则以一种重叠共识而告终。在第一阶段,宪法满足了政治正义的某些自由原则。作为一种宪法共识,这些原则仅仅是作为原则而为人们所接受的,而不是作为具有政治观念的社会与个人之理念根据的原则、更不是作为一种共享的公共观念而为人们接受的。

    在宪法共识中,能满足某些基本原则的宪法为缓和社会内部的政治对峙,确立了各种民主的选举程序。这种政治对峙不仅包括不同阶层和不同利益之间的对峙,而且也包括拥护某些自由原则反对另一些自由原则的人之间的对立——不论他们因此发生对立的原因是什么。如果说,人们对某些基本政治权利和自由——包括对选举权、政治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以及民主的选举程序和立法程序所要求的各种权利——尚能达到一致的话,那么,人们对下列一些问题则存在分歧,即在有关这些权利和自由之更确切的内容和界限上,有关在更具体的权利中哪些权利才能算作是基本权利,哪些权利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假如它们没有受到宪法的保护的话,等等。宪法共识既不深刻,也不广泛,它范围狭窄,不包括基本结构,而只包括民主政府的政治程序。

    2.宪法共识如何才能产生?试设想,在某一个时代,由于各种各样的历史事件和偶然性所致,人们把某些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作为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接受下来,并且将这些原则与现存的政治制度合并起来。让我们说,这种接受行为的产生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与宗教改革后人们把宽容原则当作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加以接受的方式是一样的,起初是犹犹豫豫的,但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把它作为惟一能解决无休无止的和毁灭性的市民纷争的有效选择而接受下来了。于是,我们的问题便是,在一种满足这些自由之正义原则的宪法中,这种最初的默许怎么会不断发展成为使这些原则本身得到人们认肯的宪法共识呢?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各种完备性观点的某些不严格性、以及它们尚未达致充分完备的状态可能具有特殊的意义。为了了解这一点,让我们转过来谈谈我们的模式化情形(第三节之二)。这一例子可能还有不典型的方面——我们把那三种学说中的两种描述为是充分普遍的和完备的,它们是自由信仰的宗教学说和康德或密尔的完备性自由主义。在这些情形中,我们把接受政治观念的行为说成是源自、且仅仅依赖于该完备性学说的。但是,在实践中,对一种政治正义原则所持的忠诚,实际又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对下列情况的了解和信仰——即知道并相信它源自一种完备性观点而非源自其本身看起来是合乎理性的、或被看作是一种多元论观点之一部分(而这正是我们的模式化情形中的第三种学说)——呢?

    这里有好几种可能性。让我们区分三种情况:在第一种情况中,政治原则是从一种完备性学说中推导出来的;在第二种情况中,这些政治原则并不是从该完备性学说中推导出来的,但却与该学说相容;而在第三种情况中,它们则与该学说不相容。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于究竟坚持这三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通常并没有作出决定,甚或也没有多想过这回事。要想在这三种情况中作出决定,可能会产生十分复杂的问题,而且我们是否需要在这三种情况中作出决定,也不是很清楚。绝大多数人并不把他们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看作是充分普遍的和完备的,而在这些方面各人又有着程度之不同。也就是说,在这中间存在着许多弹性,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在许多方面都与那些(部分性)完备学说保持着松散的连贯性,而在许多方面,允许人们追求不同的(部分性)完备学说,并没有超出自由主义正义原则的界限。

    这就提示我们,许多公民(如果说不是绝大多数公民的话)在没有看到这些原则与其他观点之间的任何特殊联系(在此一方面或彼一方面)的情况下,便慢慢地认肯了这些已经合并到他们制度之中、并已融入其政治实践的正义原则。对于公民们来说,首先可能会感激这些原则对他们自己和对他们所关心的那些人、以及对社会所带来的普遍好处,然后便会在这一基础上来认肯这些原则。如果他们在后来认识到,这些正义原则与他们广泛的学说之间存在着一种不相容性,那么,他们就很可能会去调整或修正这些学说,而不是去抛弃这些原则。

    3.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追问: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究竟是凭借什么样的政治价值才赢得人们对它们的忠诚的呢?对那些规导他们行为的制度和原则的忠诚,当然可能部分地基于长远的自我利益和群体利益、以及习惯和传统的态度;或者仅仅是基于服从要求和通常行为方式的欲望。而广泛流行的忠诚也可能受到各种制度的鼓励,这些制度确保全体公民享有各种政治价值,而这些政治价值属于哈特所称之为的“自然法的起码内容”之列。但在这里,我们所关注的是由自由主义正义原则所产生的更为深厚的忠诚基础。

    当自由主义的原则有效地调节着基本政治制度时,它们也就达到了一种稳定的宪法共识的三个要求。首先,若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是既定的——该事实最初导致了作为一种临时协定的宪法政府,自由主义的原则就要满足下列要求:即最终固定某些政治的基本权利和自由的内容,并赋予它们以特殊的优先性。这样做就可以把各种保证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使其超出社会利益的算计,因而明确而坚定地确立政治竞争的规则。把这种算计看作是与这些问题相关的,也就是把那些权利和自由的内容看作是未定的;这就使得其内容需要随着时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并通过大大提高政治争论的赌注,危险地增大了公共生活的不安全性和敌对性。而拒绝将这些问题排除在政治议程之外,则会使潜存于社会的各种深刻分化持久下去;它暴露出了一种希望在尔后各种环境变得顺利时获得一种更有利的地位,以重新激活这些对抗的意愿。

    4.一种稳定的宪法共识的第二个要求,是与应用自由主义正义原则所包含的那种公共理性相联系着的。如果这些原则的内容是既定的——它们只诉诸于有关政治程序及其基本权利和自由的制度事实,只诉诸于机会和适应于各种目的之手段的有用性——人们便可以按照公共咨询的通常指南和评估证据的规则来运用自由原则。而且,鉴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我们必须诉诸那些普遍适用于公民的推理和论证形式来具体明确这些指南和规则,而在无争议的情况下,则必须按照常识并诉诸于科学的程序和结论。这样做有助于保证公共推理本身可以被人们视之为——且应该是——正确的和理性可靠的。

    因此,运用自由原则具有某种简朴性。解释一下,即使我们把普遍而完备的目的论原则作为政治的正义原则来采用,它们所具体规定的公共推理形式在政治上也往往无效。因为,假如包含在运用其原则之中的那些精心论证的理论算计,在政治正义问题的讨论中能得到人们的公共承认,这些算计所具有的高度思辩本性和纷繁复杂性,也必定使公民们产生各种相反的观点和利益,而这些相反的观点和利益极容易引起公民们相互怀疑对方的论证。(可考察一下,如果把功利原则运用于立宪程序和普遍的社会政策问题,就会发生这类情况,更不要讲将其运用于基本结构了。)我们很难(如果说不是不可能的话)获得他们预设的各种信息,而且在达成一种客观一致的评介时,也存在着各种难以逾越的问题。即便我们认为我们的论证是真诚的而非自负的,我们也必须考虑下述情况:即当我们的推理普遍流行时,我们怎样去说服别人承认其推理的失误,才是合乎理性的。

    5.自由原则是否能满足稳定的宪法共识的第三个要求,有赖于前两个要求是否可以得到满足。合并这些原则的基本政治制度和运用这些原则所表现出的公共理性形式——当它们在一段得到持续维护的时期里能有效发挥其作用时(正如我在此所假定的那样)——往往能激励政治生活中的合作美德,如理性的美德和公平感,妥协精神和满足他人作出让步的意愿,所有这些美德都与那种在每一个人都可以公共接受的条件之基础上与他人合作的意志相联系。

    对这一点的解释,在于运用我们在第二讲第七节所概略叙述的那种道德心理学。请回顾一下,我们说过:1)除了一种善观念的能力之外,公民还有一种接受理性的政治正义原则的能力,和一种按照这些原则行动的欲望;2)当公民们相信政治制度和政治程序是正义的时(如这些原则所具体表明的那样),他们便准备在确信他人会履行其职责的时,履行自己在这一社会安排中的职责;3)如果他人带有明确意图去履行他们的职责,人们就往往会增强对他们的信任;4)这种信任和信心随着社会安排的成功维持而不断增强;5)信任也随着那些确保我们根本利益的基本制度更为巩固并更能得到人们的承认而不断增强。我强调公共理性的作用在这一解释中的意义。因为,正是通过公民运用并遵循这种理性,他们才能明白,他们的政治制度和民主程序是他们所愿意承认的。它是多么地依赖于这一认识,依赖于这种明确的意图。

    总而言之,在宪法共识的第一阶段,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最初是作为一种临时协定而为人们犹犹豫豫地接受下来并采纳到宪法之中的,这种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往往改变着公民的完备性学说,从而使他们至少能接受一种自由宪法原则。这些原则保证了某些基本的政治权利和自由,建立了调和各政治对手并决定社会政策问题的民主程序。在这一范围内,公民的完备性观点就是合乎理性的——如果说它们以前还不是合乎理性的话。于是,简单多元论便趋向理性多元论,宪法共识即可达成。

    第七节 达成重叠共识的步骤

    1.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描述一种对某些基本政治权利和自由以及对民主程序的宪法共识,由此转化为一种我们在前面所定义的(第三节)重叠共识的步骤。请回顾一下,我们曾对重叠共识的深度与广度进行了区分,并解释了其内容的具体程度。一种重叠共识的深度,要求其所达成共识的政治原则和政治理想必须建立在一种政治的正义原则之基础上,该政治的正义原则适用于公平正义所阐释的那种社会理念和个人理念。而其广度则超出了那些将民主程序制度化的政治原则,进一步包括那些涵盖着作为整体之基本结构的原则。因此,它的原则也确立了某些诸如良心自由、思想自由、以及机会均等和包括某些根本需要的原则的实质性权利。

    最后,关于重叠共识的具体性程度,我为了简明起见,一直都假定其核心焦点是一种具体的政治正义观念,而公平正义即是其标准范例。然而,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也即它愈现实,便愈有可能实现。在此情形下,重叠共识的焦点乃是一类自由主义的观念,这类自由主义的观念在某种多少较为狭窄的范围内发生着改变。该范围的限制愈严格,则此种共识就愈具体。在一个达到这种共识的政治社会中,存在着好几种在政治上相互对立的正义观念,它们无疑受到各种不同利益和不同政治阶层的拥护。当我们以这种方式来刻画重叠共识时,公平正义在各种规定着共识焦点的观念内部,便具有一种特殊的地位。我将在下面(第七节之四)来定义这一特殊地位。

    2.促使一种宪法共识趋向一种重叠共识——即使设想我们永远无法达成一种充分的重叠共识,而最多只能达成一种近似的重叠共识——的力量是什么呢?我提到过,这些力量中的某一些与重叠共识的深度、广度、具体程度或限制程度、以及在焦点问题上的观念类别相联系。

    关于深度,一旦我们达成宪法共识,各政治集团就必须进人政治讨论的公共论坛,并吁求于其他并不分享其完备性学说的那些集团。超出自己观点的狭小圈子并发展各种他们可以依此面对更广阔的公共世界来解释和正当化其所偏好的政策,以便构筑一个大多数,这一事实对他们来说成为合理的。当他们这样做时,他们也就被引导到系统阐释政治正义观念(在第一讲第二节所定义的政治正义观念)的方向上来。这些观念提供了共同的讨论渠道,并为解释每一个集团所认可的原则和政策之意义或含义提供了一个更为深刻的基础。

    再者,新的和根本性的立宪问题将不可避免地产生,即便只是偶尔地产生。比如,我们可以考察一下紧接着内战出现的重修宪法事件。围绕着这样和那样的根本性宪法修正案所展开的争论,迫使相互竞争的各个「政治」集团去制定各种内含根本性理念的政治观念,按照这些政治观念,人们才能对他们迄今为止所理解的宪法进行修改。一种在撇开任何基础性社会观念和公民观念——每一个集团都有其自己的理由——来考察的原则层面上达成的宪法共识,只是一种文字上达成的共识。它缺乏引导人们如何去修改和解释宪法的观念资源。

    最后一个理由与[重叠共识的」深度相联系。在一种带有司法监察或由其他「政治」实体来操作的监察的宪法系统中,法官或有关官员发展一种政治正义观念也是必要的,依他们所见,宪法将按照这一观念来加以解释,重要的情况将按照这一观念来作出决定。惟其如此,才可以宣称立法的颁定是否合乎宪法;也惟其如此,他们对表面上编入宪法的那些价值和标准的解释才有一种理性的基础。很显然,这些观念在制宪辩论的政治学中将具有一种重要的作用。

    3.接下来,让我们考察一下与其广度相联系的各种考量。其中主要的考量之一是,一种纯政治的和程序性的宪法共识过于狭窄。因为,除非某一民主的国家达到了充分的统一和融通,否则,它将无法颁定涵括现存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所必需的立法,而围绕这些问题就会产生冲突。必须有根本立法来保证良心的自由和普遍的思想自由,而不仅仅是政治言论和政治思想的自由。同样,也必须有立法来确保结社的自由和移居自由;除此之外,还要求有各种维度来确保全体公民的基本需求能够得到满足,以便他们能够参与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

    关于这最后一点,该理念并不是指满足与纯粹欲望和需求相对立的那些需要的理念,也不是按照有利于更高平等「的要求」来进行再分配的理念。在这里,宪法的根本毋宁是指,在达不到某种物质福利和社会福利、以及训练与教育的层次之情况下,人们根本无法作为公民来参与社会,更不能作为平等的公民来参与社会。一种政治观念并不涉及决定这一福利和教育之起码层次的问题。我们必须注意到我们所讨论的社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宪法之根本本身不是完全清楚的。这里所要求的正是要给予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以应有的重视,而不是在实践中(如果说不是在言论中的话)把它视之为需要有高论雄辩方能讲清楚的问题。

    这样,共识广度的要点就是,宪法共识所包含的权利、自由和程序,仅仅涵括了人们将对之发生争论的根本性政治问题的有限部分。各种力量都倾向于对宪法作某些方面的修正,以使其包括更深刻的宪法根本内容,或者想要用必要的立法来达到相同的效果。在这两种情况中的每一种情况下,各集团往往都想发展更为广阔的包括整个基本结构的政治观念,以便用一种在政治上一致而连贯的方式来解释他们各自的观点。

    4.最后,这种共识究竟有多具体?或者说定义该共识的自由主义观念的范围究竟该有多广?在这里,我们有两种考虑。一种有关各种观点的范围,我们可以从立宪政体的公共文化中所发现的社会与个人之根本性理念出发,对各种观点的范围作出令人信服的详细解释。公平正义是从作为一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之根本理念、以及自由而平等的个人观念出发的。我们把这些理念看作是民主理想的核心理念。是否还有其他同样具有这种核心地位的理念呢?如果有,它们是否会产生根本不同于公平正义之理想和原则的理想和原则呢?我们可以猜想,如果我们在任何时候都能达成这种共识,那么,其他相同的由这些核心理念所精心论证的一种政治观念当然也是一种重叠共识的典型焦点。

    第二个考虑是,人们可能因不同的社会利益和经济利益而支持不同的自由观念。观念的差异部分表现出这些利益之间的冲突。让我们把与每一种观念相关的利益定义为在该观念所规导的稳定的基本结构中可能会鼓励人们或得到人们支持的利益。自由观念的范围宽度将由这些利益之间的对立程度来决定。

    我没有时间去考查这些高度思辨的问题了。我只是猜想,当自由观念正确地建立在民主的公共文化中那些根本性政治理念之基础上时,那么,这些自由观念之间的差别愈小,在由它们所规导的稳定之基本结构中支持着它们的各种基本利益愈具有相容性,则规定着该共识之焦点的自由观念的范围也就愈小。为了使公平正义能具体规定这一焦点的核心所在,似乎必须具备以下两个条件:

    甲、它要正确地建立在更为核心的根本性理念之基础上;

    乙、由于有支持它和受到它鼓励的那些利益,它应是稳定的。

    因此,如果这种自由观念是根据那些受到各种有着深刻冲突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的支持和鼓励的民主公共文化之根本理念而建构起来的,且如果找不到任何方式来设计立宪政体以克服这些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的冲突,则一种充分的重叠共识似乎就无法达成。

    在这一节和前一节里,我大致勾勒了在一种自由的正义观念中,作为一种临时协定的最初默许,随后是如何先改变成宪法共识、然后再改变成重叠共识的。在这一过程中,我假设了绝大多数人的完备性学说都不充分完备,这就为发展一种独立的、对有助于达成共识的政治观念的忠诚留下了余地。这种独立的忠诚又反过来引导人们以明确的意图去按照宪法安排行动,因为他们有了理性的确信(基于他们过去的经验),相信别人也将服从这些宪法安排。慢慢地,随着政治合作的不断成功,公民之间的信任和信心便不断增强。这就是我们对那种认为重叠共识的理念乃是一种乌托邦的反驳意见的全部回答。

    第八节 观念与学说:如何联系?

    1.我们已经把一种重叠共识与一种临时协定区别开来,并注意到了这样一种情况:在前者中,政治观念被确认为一种道德观念,公民们准备接道德的根据来遵循它而行动。我们还陈述过,承诺政治自由主义论题的根据有二:第一,政治价值是非常伟大的价值,不得轻易僭越;第二,存在多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它们都理解一个更广阔的价值王国,这些价值与民主政体的政治正义观念所具体规定的那些政治价值相互一致,或是支持那些政治价值的,或至少不与之发生冲突。这两个根据确保了公共理性的基础,因为它们意味着根本性政治问题可以通过诉求于由重叠共识所认可那种政治观念表达的政治价值来加以解决。

    在这些条件下,从每一个公民的完备性学说内部来看,一种理性的平衡并不是在环境的压迫下所产生的妥协,而是公民们尊重公共理性限制的基础。任何现实的秩序良好之社会的理念似乎都可能包含某些类似的妥协。的确,“重叠共识”这一术语可能会暗示这样的意思。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告诉人们,这一点并非事实。为了让人们了解,并不存在任何妥协,让我们解释一下这样一些不同的方面,在这些方面,一种政治观念可以通过返回到一种类似于我们在第三节之二所引入的重叠共识之模式化情形而与各种完备性学说联系起来(我们用边沁和西季威克的功利主义来代替密尔的观点之做法除外)。这种共识由四个观点组成。我暂且把宗教学说及其有关自由信仰的解释放在一边,集中考察一下其他三种观点。

    2.在宗教的观点之后,第一种观点是康德的道德哲学及其自律理想。从他的观点内部或者从一种非常类似其观点的观点内部,可以推导出这种政治观念、及其正义原则和这些原则的适当优先性。把社会的基本结构作为正义之首要主题的理由,也同样是可以推导出来的。这种关系是演绎性的,即使这种论证几乎不可能达于严格。关键是,某个认肯康德学说或类似学说的人,会把这种观点看作是该政治观念的推演基础,并以这种方式不断地推演下去。

    第二个观点是边沁和西季威克的功利主义,它是一种严格的古典学说。如果有人认为,经过修正后的普通功利主义可能更为可信的话,那么我在此否认这一点。试设想,在此情形下,完备性观点与政治观念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近似的关系。功利主义是出于这样一些理由才支持该政治观念的,诸如我们对社会制度普遍有限的了解和我们对不断发展的环境的了解等等。它进一步强调对法律规则和制度规则的复杂性限制、以及在公共理性的指南中简明性的必要(第六节之四)。这些理由和其他别的理由可能导致功利主义者认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自由观念在内容上需要与功利原则达到一种令人满意的、甚至也许是最好的近似,如果它想包揽一切的话。

    第三个观点是对价值王国的一种多元论解释,它包括作为涵盖各种政治价值的一部分的政治观念。这一观点的特征是,它认为,不同的价值领域——政治价值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都通过从它们自己领域中所抽引出来的理念和观念而达到广泛的统一(就它们是统一的而言)。这样一来,每一个价值领域都有其自身的独立解释。在这种完备性的多元论观点中,政治观念是通过平衡各种判断而得到人们认肯的,在秩序良好的民主政体中,这些判断都支持重大的政治价值,并反对任何在正常情况下与这些政治价值发生冲突的价值。

    还有许多其他可能的完备性观点,但我们所提到的这三种观点将足以说明各种完备性观点与政治观念之间的某些可能的关系。还可以加上宗教学说及其对自由信仰的解释。在这里,我设想——也许这过于乐观——除了某些形式的功利主义之外,历史上所有主要的宗教都承认这种解释,因而这些宗教学说也可以被看作是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

    3.现在,让我陈述一下本节要点:在这种存在于我们刚刚描述的几种观点的重叠共识中,接受该政治观念不是那些持不同观点的人们之间的一种妥协,而是依赖于在每一个公民认肯的完备性学说内部所具体规定的种种理性的总体性。

    确实,每一种完备性学说都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与政治观念相联系。如果说它们都认可这一政治观念的话,那么,它们首先认可的是给予该政治观念以推演性的支持,并在它们各自内部继续支持这一政治观念;其次,作为一种令人满意的和可能是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予该观念以有效的、最接近于正常社会条件的支持;最后一种方式是,依赖于平衡各种相互竞争的价值之成熟判断,来考虑到事情的方方面面。任何人都不会因受到政治妥协的驱使而接受该政治观念。当然,接受该观念也取决于某些条件。功利主义诉诸于信息限制和对法规之复杂性的上限;而政治自由主义则把这种普遍的事实看作是理性多元论的事实;甚至,在康德的学说中,当我们把它应用于人类时,特殊的绝对律令的内容也要适应于自然法则,一如任何合适的应用这种绝对律令的方式所可能表明的那样。

    无论一种学说如何调整其要求以使这些要求适应此类条件,都不存在政治的妥协,或是对世界施加任何野蛮的力量影响或非理性影响。它仅仅是适应正常的和人类的社会世界之普遍条件,正如任何一种政治观点都必须做的那样。

    4.总结一下:在本讲中,我讨论了对政治自由主义的四种反驳意见、以及它们的社会统一观。在这些反驳意见中,有两种特别重要,一种是怀疑论和冷漠的指控;另一种是认为政治自由主义无法获得足够的支持来确保人们服从其正义原则。我们通过寻找一种理性的自由观念,对这两种反驳给予了回答,此种理性的自由观念可以获得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之重叠共识的支持。因为,通过使该政治观念与各种完备性学说及其对政治美德之重大价值的公共认识之间达成一种一致和谐,这种共识便得到人们的顺应。为了成功地找到这样一种共识,政治哲学必须尽可能地独立于哲学的其他部分,特别是摆脱哲学中那些旷日持久的疑难问题和争执。这样作会产生下列反驳:即认为政治自由主义是在怀疑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真理,或是对这些真理的价值无动于衷。但一旦将政治观念的作用与理性多元论的事实联系起来,并把这种政治观念与公共理性的共享基础之根本性的东西联系起来,我们就会看到这种反驳大谬不然。

    这些问题与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这一更大的问题联系在一起。表明政治自由主义如何可能的一个步骤是,展示在一个具有理性多元论事实特征的民主传统之社会里达成一种重叠共识的可能性。在试图解答这些问题时,政治哲学发挥着康德曾赋予哲学的那种普遍作用:即捍卫理性的信念(第三讲第二节之二)。正如我在第三讲第二节之二所说过的那样,就我们的情况而言,捍卫理性的信念就成了捍卫对正义立宪政体的理性信念。

    第五讲  权利的优先性与善的理念

    在我所谓的“政治自由主义”中,权力的优先性理念是一个根本要素,而在公平正义中,该理念作为公平正义观点的一种形式具有其核心作用。人们对这种优先性可能会产生种种误解。比如说,人们可能会认为,该优先性意味着,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根本无法使用任何善的理念,也许那些纯粹工具的善理念是个例外;或者那些作为偏好问题或个体选择问题的善理念可以例外。这种看法肯定不正确,因为权利(正当)与善是相互补充的,任何正义观念都无法完全从权利或善中抽演出来,而必须以一种明确的方式将权利与善结合起来。权利的优先性并不否认这一点。我力图通过全面考察公平正义中所使用的五种善理念来排除这些误解以及其他误解。

    在此,我要提出的问题是,如果公平正义不是用与政治自由主义不相容的方式来宣称这种善理念或这种完备性学说的真理性,它又怎么能使用善理念呢?有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我们可以对之作出如下解释:在公平正义中,权利的优先性意味着,政治的正义原则给各种可允许的生活方式强加了种种限制,因而公民的要求是,任何追求僭越这些限制的行为都是没有价值的。但是,只有当正义制度和政治美德不仅是可允许的,而且也是完全值得公民为之奉献忠诚并且得到它们维护的生活方式时,才能期许公民们把这些制度和美德看作是正义而善良的社会制度和政治美德。政治正义观念本身必须为这些生活方式留下足够的空间。因此,如果说正义设定了限制,而善则表明了意义所在,那么,正义也不能过于狭隘地设定这种限制。可是,尽管是在政治自由主义的界限之内,我们又如何具体规定这些有价值的生活方式?或者说,如何确认多大的空间才是足够的呢?公平正义本身不能乞助于某种更为广阔的观点立场,去讲它可以恰如其份地设定这种限制,因而它所允许的完备性学说必是值得人们忠诚的。在概览过公平正义所使用的五种善理念以及考察这些善理念的使用是如何与权利之优先性相吻合之后,我将在本讲的最后(第八节)回过头来讨论这些问题。

    第一节  政治观念是如何限制善观念的

    1.让我首先简要回顾一下以下区别(第一讲第二节),该区别对我的讨论来说是基本的,这就是政治的正义观念与一种完备性宗教学说、政治学说或道德学说之间的区别。在第一讲第二节里我谈到,政治正义观念的特征是,首先,它是为一种特殊的主题而制定出来的道德观念,即是说,是为了立宪民主政体的基本结构所制定出来的一个道德观念;其次,接受该政治观念并不以接受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为先决前提,相反,该政治观念本身便代表着一种适合于基本结构的理性观念;该政治观念不是按照任何完备性学说来系统制定的,而是按照某些被看作是潜存于民主社会之公共政治文化之中的根本理念而系统制定出来的。

    因此,正如我们在第一讲第二节之二所讲的那样,政治的正义观念与其他道德观念之间的区别乃是一个范围问题。即是说,是一个观念应用的范围问题,内容愈宽,则应用的范围愈广。当一观念使用于一广泛的主题范围(限于所有主题)时,我们就说该观念是普遍的;而当一观念包含着人生价值的观念、以及个人美德和品格的理想,并提供绝大部分有关我们非政治行为(限于我们的整个生活)的信息时,我们便说该观念是完备的。对于宗教观念和哲学观念来说,有一种普遍化和充分完备化的倾向,而且人们有时候的确把它们视为可以实现的理想。当一种学说涵括了所有为人们承认的价值和某一获得相当准确表述的思想图式内的美德时,该学说便是充分完备的;而当一学说只包含了某些(而非全部)非政治的价值和美德,且只是得到了相当粗陋的表述时,该学说就只具有部分完备性。请注意:对于某一观念来说,即使是通过定义而获得部分完备性,也必定会超出政治价值之外,必定包含各种非政治的价值和美德。

    2.由是可见,政治自由主义是为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之主要制度提供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而不是为整个生活提供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当然,它必定具有我们将之历史地与自由主义联系起来的那类内容。比如说,它必须确认某些基本权利和自由,并赋予它们以某种优先性等等。诚如我所说过的那样,权利与善是相互补充的,一种政治观念必须以各种各样的善理念为根源。问题是,政治自由主义在怎样的限制之下才可以这样做?

    其主要的限制似乎是这样的,即它所包含的善理念必须是政治性的理念;也就是说,这些善理念必须从属于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以便我们可以假定:

    甲、它们是或能够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所共享;以及

    乙、它们并不以任何特殊的充分(或部分)之完备性学说为先决前提。

    在公平正义中,这一限制则通过权利的优先性表达出来。因之,在其普遍形成上,这种优先性意味着,可允许的善理念必须尊重该政治正义观念的限制,并在该政治正义观念的范围内发挥作用。

    第二节  作为合理性的善

    1.为了阐明以这种普遍形式陈述的权利优先性的意义,我将考察五种善理念,它们是我们在公平正义中发现的,可以满足这些条件。按其讨论秩序,这五种善理念依次为:(1)作为合理性的善理念;(2)首要善的理念;(3)可允许的完备性善观念的理念(即那些与完备性学说相联系着的善理念);(4)政治美德的理念;和(5)秩序良好的(政治的)社会理念。

    第一种善理念——作为合理性的善理念,是几乎任何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都可以用某种变通的形式来姑且认可的善理念。该善理念假设,一民主社会的成员具有(至少在直觉方面具有)一种合理的生活计划,他们按照这种合理的生活计划来安排他们较为重要的追求,培植他们的各种「生活」资源(包括那些精神资源、体力资源、时间资源和能量资源),以便以一种如果说不是最合理的方式至少也是一种敏感的(或令人满意的)方式在他们的整个生活中追求他们的善观念。当然,在制定这些计划时,我们假定人们考虑到了对其未来生活之各阶段的环境条件上的需求和要求的理性期许——只要他们能够从他们在社会中的现存地位和人类生活的正常条件出发来确定这些需求和要求。

    2.假定这些预制(Supposition)客观存在,那么,任何有效的、能够发挥可以合理期许公民们承认的公共证明基础之作用的政治正义观念,都必须考虑作为普遍善的人类生活和基本的人类需求与目的的实现问题,都必须认可作为政治组织与社会组织之基本原则的合理性。这样,对于民主社会来说,一种政治学说就可以有把握地假定,当所有参与有关权利与正义问题之政治讨论的人以一种适当的普遍方式来理解这些问题时,都会接受这些价值。确实,如果社会成员不这样做,那么,政治正义的问题——我们都熟悉其形式——就不会产生。

    应该强调的是,这些基本的价值靠它们自身当然还不足以具体规定任何特殊的政治观点。如同我在《正义论》中所使用的那样,作为合理性的善乃是一种基本理念,从这一理念出发,我们可以在与其他理念(如,政治的个人理念)的联系中依次详述其他善理念——当这些善理念需要作出阐释的时候。正如我在《正义论》一书中把作为合理性的善归之为善的弱理论一样,作为合理性的善提供了一种框架的一部分,该框架发挥着两个主要作用:第一,它帮助我们确认一个有效的首要善的目录;第二,凭借这些善目录,使我们既能够具体规定原初状态中各派的目的(或动机),又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些目的(或动机)是合理的。我在第二讲第五节讨论了第二种作用,所以,现在我来谈谈第一种作用。

    第三节  首要善与人际比较

    1.如我刚才所言,作为合理性的善理念的目的之一,是为首要善的解释提供部分框架。但是,要使这一框架得以完善,此一善理念就必须与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政治理念相结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制定出公民们在被视为这类个人和终身都能正常而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时所需要的和所要求的。

    这里的关键是,作为个人的公民观念已被看作是一种政治观念,而不是被看作一种属于完备性学说的观念,正是这种政治的个人观念通过其对个人道德能力和更高层次之利益的说明,与作为合理性的善之框架和基本的社会生活事实与人类成长和教养的条件一起,提供了具体规定公民需要与要求的必要背景。所有这一切如同我们在第二讲第五节之三的论述中所看到的那样。

    2.可将首要善理念的作用表述如次:一秩序良好社会的基本特征是,人们不仅在产生政治正义的问题时,对公民们适当提出的各种要求有一种公共的理解,而且对这些要求的公共理解可以得到公民的支持。政治的正义观念为这种公共理解提供了一个基础,因而使公民们能够在评价他们的各种不同要求并决定这些要求的相对价值时达成一致。正如我将在下面第四节中所谈到的那样,这种基础被证明是一种公民所需要的观念——即是说,是作为公民的个人需要的观念——而这便使公平正义能够坚持下述主张:实现那些与这些需要恰当联系着的要求将被人们公共地作为有利的事情来接受,并因此被人们公共地当作增进公民达到政治正义之目的的条件来接受。这样看来,一种有效的政治正义观念就包括被公共地视作是公民需求并因此而被视为有利于所有人的东西的一种政治性理解。

    在政治自由主义中,人际比较的问题是这样产生的:由于客观存在着相互冲突的完备性善学说,对被视为适当要求的这种政治性理解如何可能?困难在于,政府所能做的事情,无外乎最大限度地实现公民的合理偏好或需要(如功利主义那样);或最大限度地推进人类的优秀美德或完善价值(如完善论那样),这并不比政府在推进无主教、或任何其他宗教时所发挥的作用更大。关于意义、价值、人生目的的这些观点——它们均由相应的完备性宗教学说或哲学学说所具体提出——都不能得到公民的普遍认肯,所以,通过基本制度来追求它们中的任何一种善,都会使政治社会产生一种宗派特征。为了找到一种共享的适合于政治目的的公民善理念,政治自由主义在一种政治观念范围内寻求一种合理有利的理念,该政治观念独立于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学说,因之可以成为一种重叠共识的核心。

    3.首要善的观念谈的正是这种实践性的政治问题。其所提出的答案依赖于在公民可允许的善观念结构中去确认部分的相似性。在此,可允许的观念是各种完备性学说,政治正义原则并不排斥对这些完备性学说的追求。即便公民不认肯这种相同的(可允许的)观念,也不会圆满实现该观念的终极目的,并对之付出全部忠诚,但只要有两种东西就足以形成一种共享的合理有利的理念:第一,公民们都认肯相同的、将他们自己看作是自由平等个人的政治观念;第二,他们(可允许的)善观念——无论这些善观念的内容及其与之相关联的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有多么不同——都要求他们发展相同的基本权利、自由和机会,以及相同的适应一切目的的手段,诸如收入与财富,还有,所有这些都能得到相同的社会自尊基础的支持。我们说,这些善乃是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公民所需要的东西,而对这些善的要求则被看作是适当的要求。

    首要善的基本目录具有以下五个(如有必要,我们还可补充之):

    (1)基本的权利和自由(它们可以列出一个目录);

    (2)移居自由与多样性机会背景下对职业的选择;

    (3)在基本结构之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中享有各种权力、职位特权和责任;

    (4)收入和财富;以及最后

    (5)自尊的社会基础。

    这一目录主要包括各种制度的特征,也就是基本的权力和自由、制度性的机会和职位与职业的特权、以及收入与财富。而自尊的社会基础是通过公共政治文化的各种特征,诸如对正义原则的公共认识和转变,而得到说明的。

    4.在引进首要善的想法背后,是想找到一种实际的进行人际比较的公共基础,这种人际比较建立在公民们有待进一步观察的社会环境之客观特征的基础上,而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理性多元论的背景。倘若我们采取恰当谨慎的态度,我们就能够——如果需要的话——扩展这一目录的范围,使之包括其他的善,比如闲暇时间,甚至是某种诸如无肉体痛苦的精神状态。在此,我对这些问题不予深究。关键是,我们要永远认识到政治与实践的界限所在:

    第一,我们必须限于可以作为重叠共识之核心的、作为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公平正义;

    第二,我们必须尊重实践的政治观念(与一种完备性道德学说学说相对立)所服从的信息简明性和适用性的约束。

    阿罗和森俩人已经提出了好几个方面的深切的实践关切。他们解释了个人之间在其能力上的许多重要变量——道德的、智力的和肉体的变量。他们指出,这些变量有时如此之大,以至很难公平地确保相同的首要善目录能包括每一个作为公民的个人需要,而且问题只能如此。阿罗提到了人们对医疗保健的需要之种种变量,以及他们在满足其偏好和兴趣时所花费的变量。森则强调了人与人之间在其基本能力上、因之也在他们利用首要善来实现其目的的能力上的变量的重要性。在这些情形中的某些情形中,同样的目录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可能不公平,就此而言,阿罗和森的观点当然正确。

    然而,在我回答他们的批评之前,我想说,我并不想在此转达森对基本能力的理解之深奥大义。在他看来,这些能力涉及到在各种功能发挥(严格地说是功能结核)的结合之间进行选择的完整自由,它们构成了森关于不同形式的自由、福宁自由和行为主体自由的观点之基础,除此之外,它们也为各种具有重要意义的不同种类的价值判断提供了根据。我相信,对于我们有限的目的来说,我不需要讨论这些更深刻的问题。

    因此,我的回答方式是,我已经自始至终假定并将继续假定:就算公民并不具有平等的能力,他们也具有——至少是在根本性的最低程度上——使他们能够终身成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所需要的道德能力、智力能力和体力能力。回顾一下:对于我们来说,政治哲学的基本问题是如何具体规定如此设想的个人之间的公平合作项目的(第一讲第三节之四)。我赞同森的下述观点,即认为个人的基本能力具有头等重要性,而首要善的利用总是根据对这些能力的各种假设来进行评估的(第二讲第五节之二之三)。

    5.但这仍然存在一个问题:如何处理那些变量?由于篇幅所限,我们不能充分展开讨论,但简要谈几句还是必需的。让我们区别四种重要的变量,然后来探询一种变量是使人们高出平均线,还是使其低于平均线?即是说,这种变量是否使他们具有超过或不及成为正常合作的社会成员所必须具备的最起码的基本能力?

    这四种主要的变量是:(1)道德上和智力上能力与技艺的变量;(2)体力能力和技艺的变量,包括疾病的影响和天赋才能方面和偶然因素;(3)公民善观念上的变量(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以及(4)兴趣与偏好的变量——尽管后者较为浅显。

    由于我们自始至终一直都在假定,每一个人都具有成为正常的和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的能力,所以我们说,当正义原则(及其首要善目录)得到满足时,公民之间的这些变量中的任何一种都不是不公平的,也都不会产生不正义。的确,这是公平正义的主要主张之一。

    为了弄清楚这一点,让我们从实例研究着手。在第(1)类实例中,道德能力、智力和体力上的变量都高出平均线以上。正如我们在第二讲第六节之三和之四中所看到的那样,这些变量是通过在机会公平均等(包括受教育机会的公平均等)的背景下,以及在通过差异原则来调节收入和财富上的不平等的条件下获得就业和自由竞争资格的社会实践来加以控制的。在第(2)类实例中,这些变量使某些公民因疾病和偶然因素(只要我们允许这些因素存在)而处于平均线以下,我以为,当人们了解到这种优势或不幸时,当人们可以确定处理这些不幸所需花费的代价,并通过总的政府性开支来平衡这些优势与劣势时,便可以处理好这些作为疾病与偶然因素之结果的变量。这一目的就是通过医疗保健使人们恢复其应有能力,以便使他们重新成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

    至于第(3)类情形,善观念上的变量提出了更多的问题,我将在后面第六节中讨论这其中的一些问题。在第六节中,我坚持认为,公平正义是公平地对待各种善观念的,或者毋宁说,它是公平地对待那些具有这些善观念的个人的,即使他们所持的一些善观念是不允许的、且所有的善观念并不具有相同的获得繁荣的机会。最后,让我们转向第(4)类情形,即偏好与兴趣上的变量,这些变量被看作是我们自己的责任。如同我们已在第一讲第五节之四所看到的那样,我们可以对我们的目的负责,这是自由公民相互期待的一部分。对我们的兴趣和偏好负责——无论它们是否源于我们的实际选择——乃是一种特殊的责任情形。作为具有现实道德能力的公民,这是我们必须学会处理的事情。但这仍然允许我们把偏好和兴趣视之为使某人没有资格或不能够正常参与社会合作的特殊问题。这样一来,此种境况就是一种医疗情况或病理情况,需要作相应的处理。

    因此,一旦我们区别这四种主要变量和人们相互间高出或低于平均线的各种变量,对首要善的解释便似乎足以解释所有情形,也可能第(2)类情况可以例外,因为第(2)类情况涵括着各种疾病和偶然情况,而这些情况使公民处在低于平均线的地位。关于这类情形,森强有力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即一种首要善的目录是否能足够灵活,以成为正义的或公平的?在此,我无法深究这一问题,只想陈述如下猜测:通过利用那种适用于司法阶段的信息,我们便可以提出足够灵活的目录,该目录使各种判断像我们可能制定的任何政治观念的判断一样公正或公平。请记住,正如森所极力主张的那样,任何类似的目录都要考虑到基本能力,其目的则是为了使公民恢复其作为正常的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之适当作用。

    6.总而言之,首要善的作用设定,公民们凭借他们的道德能力在形成和培植他们的终极目的和偏好时发挥某种作用。因此,一种目录并不能提供反常的或代价较为高昂的利益,这一点本身不是对使用首要善的一种反驳。此外,人们必定认为,要求这些个人为其偏好负责并要求他们竭尽全力,如果说不是不正义的话,也是不合乎理性的。但是,假定他们的能力可以为他们的目的负责,我们就不能把公民看作是消极的欲望载体。这种能力是形成、修正和合理追求善观念的道德能力的一部分;而公民被认为是能够负责的,这正是政治观念所转达的公共知识。我们设想,他们已经能在其整个生活过程中使他们的好恶——无论这些好恶是什么——适应于他们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的收入、财富和生活状态。那种认为由于他们眼下缺乏预见或自理而应该得到较少一些、以便少占他人便宜的观点是不公平的。

    进而,那种认为公民应为其目的负责的理念只有在某些假设条件下才合乎理性。首先,我们必须假定,公民们能够按照他们对首要善的期待来规导和修正他们的目的。诚如我已经说过的,这种假设隐含在那些归于他们的道德能力之中。但光有这种假设本身还不够。我们还必须找到可以公共运用的——如果可能的话,还应是很容易为人们运用的——人际比较之有效标准。因此有其次,我们力图表明,首要善是如何与更高层次的利益相联系的,(这些更高层次的利益与道德能力相联系),以便首要善确实成为政治正义问题之切实可行的公共标准。最后,首要善的有效利用还假定,建立在前两个假定基础上的个人观念至少是作为一种以公共正义观念为基础的理想而为人们暗暗接受的。否则,公民们就更不乐意在所要求的意义上承担责任了。

    第四节  作为公民需要的首要善

    1.通过上述首要善的解释,我们业已回答了我们的主要问题(在第三节之二的第二段开始所提出的那个问题):即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客观存在,一种有关在政治正义问题上什么才被看作是有利的问题的公共理解如何可能。在表明这一理解如何可能时,我们已经强调指出了首要善的实践本性。我这样做的意思是,我们实际上可能提出一种平等的基本自由和公平机会的图式,当这一图式获得基本结构的保障时,该图式便能确保所有公民充分发展和完全实践他们的两种道德能力,并充分发展和实践一种公平分享的适应所有目的的手段,这种手段对于增进他们决定性的(可允许的)善观念来说,乃是根本性的。当然,允许人们去追求所有的善观念(有些善观念意味着侵犯基本权力和基本自由),这既不可能也不公正。然则,我们可以说,当基本制度满足了一种为那些认肯各种完备性学说的公民在理性重叠共识中相互承认的政治观念时,这一事实也就确认了下述事实:即那些制度已经为各种值得公民为之奉献的生活方式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如果这些制度是正义而善良的社会制度,它们就必须做到这一点。

    回过头来再看看我们在前面第三节所谈到的问题,请首先注意,对首要善的公平分享显然不能作为一种衡量公民所期待的总体心理学上福宁的尺度,或衡量它们功利的尺度,就像经济学家可能以为的那样。公平正义否认这种在政治正义问题上比较总体福宁、并把这种总体福宁最大化的理念。它也不想估价个体在增进其生活方式时所获得成功的程度,亦不想去评价他们目的的内在价值(或完善论的价值)。当我们把首要善看作是基本的权力、自由和机会、以及普遍适应一切目的的手段时,首要善显然不是任何人的基本人生价值理念,也绝对不能这样理解,无论他们所拥有的多么至关重要。

    2.相反,我们认为,如果公民已有其政治观念,那么,首要善就具体规定着在出现正义问题时,他们的需要所在——他们善的一部分便是他们的公民身份。正是这种政治观念(该观念通过作为合理性的善的框架而获得补充)使我们能够制定出公民所需要的首要善。如果说,这些善的目录可以在立法阶段得到更具体的规定,甚至可以在司法阶段得到更具体的解释,我们并不打算把这种目录当作一种合理有利的理念或善的理念——它们由一种非政治的(完备性)观念具体规定——的近似表达。相反,一种更为具体的目录规定了较具体情况下的公民需要,它们允许必要的变异(在第三节之五中对此有概观性的考察)。

    易言之,这些需要的具体化乃是在政治观念内而非在完备性学说内制定出来的建构。此一想法是,若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客观存在,该建构可提供最合适的一般可以作为公民相互接受的各种竞争性主张的证明标准。即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目录与许多人最需要的和以他们的完备性观点来评价的价值并不是很接近,首要善也肯定可以被所有人或差不多所有人看作是对于追求这些观点来说具有高度价值的。因此,它们可以认可这种政治观念,并坚持认为,在正义问题上真正重要的,是以通过重叠共识所承认的正义原则具体规定为公平的方式,通过基本结构的各种制度来实现公民的需要。

    3.前面有关首要善的解释包括了我们可以称作“责任之社会分工”的内容:作为公民之集体性实体的社会,负责为这一框架内的所有人提供一种公平共享首要善的机会;而作为个体和联合体的公民,则负责根据他们能够期待的包容一切目的的手段来修正和调整他们的目的和抱负——假定他们目前和可预见的境况既定不变的话。这种责任分工,依赖于个人为其目的承担责任并相应地适度调整他对其社会制度提出各种要求的能力。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获得这样的信念:即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可以自由担待他们的生活,每一个人都可以期望他人使其善观念适应于他所期待的对首要善的公平共享。对生活计划的惟一限制,是使这些生活计划与公共原则相容,而只有对某些东西(首要善)的要求才可以得到满足,且这些要求在许多方面都是由那些正义原则具体规定的。这意味着对某些目标的强烈情感和热切渴望,并不能给人们要求获得各种社会资源的权利,或者说,他们并没有权利要求公共制度去实现这些目标。然而,欲望、需求和强烈的愿望本身并不是人们对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提出其要求的理由。我们在这些情形中具有的一种强迫性欲望这一事实,并不比凭借一种确信的力量来论证该确信的真理性更有理由为满足欲望的恰当性辩护。如果把这一点与首要善的目录结合起来,那么,正义原则就使正义的理由不仅与起伏不定的需求和欲望分离开来,而且甚至要与情操和承诺分离开来。这一点的意义已由宗教宽容给予了说明,它并不给确信力量以任何重要地位,而凭借这种确信的力量,我们可以反对各种宗教和其他实践。

    第五节  可允许的善观念与政治美德

    1.历史地看,自由主义思潮的一个共同主题是,国家决不能偏袒任何完备性学说及其相关的善观念。但是,自由主义没有做到这一点,事实上是任意偏袒此一或彼一形式的个人主义,这同样是自由主义的批评者们的一个共同主题。正如我在开始所指出的那样,对权利优先性的申认似乎可能使公平正义(作为政治自由主义的一种形式)也会受到类似驳难。

    因此,在讨论以下两个理念——可允许的善观念的理念(即那些为正义原则所允许的善观念的理念)与政治美德的理念——时,我将利用人们所熟悉的中立性理念,作为我引入这些主要疑难问题的一种方式。然而,我相信,中立性这一术语是不幸的。它的某些含义已产生严重误解,而它的另一些含义却又完全暗示着非实践性的原则。有鉴于此,我在发表这些演讲之前从未使用过这一术语。但是,由于我事先提防了这一点,而且也只是在某一阶段使用它,所以,我们似乎可以用它来廓清权利的优先性是如何与上述两个善理念相联系的。

    2.可以用极为不同的方式来界定中立性。一种是程序的方式,比方说,在根本不诉求任何道德价值的情况下,诉诸于一种可以合法化的、或可以获得正当性证明的程序。或者,如果这样做不大可能,那么,由于表明某事的正当合理性似乎意味着对某些价值的诉求,所以我们可以说,一种中立的程序,乃是通过诉求于中立价值而被证明是正当合理的程序,也就是说,它是一种通过在把普遍原则运用于所有理性关联的情形时(可比较一下:对相关方面类似的情形可作类似的处理),诉求于诸如公正、一致、和给予提出要求的竞争各派以均等机会等价值而被证明是正当合理的程序。

    正是这些价值规导着在具有相互冲突之主张的各派之间如何司法或仲裁的价值。一种中立程序的具体规定,也可以依据那些作为理性个人之间进行自由而合理讨论的原则基础的价值,这些理性个人完全具有思想和判断的能力,他们关心如何寻找真理,或者在最合适的信息基础上达成理性的契约。

    3.从程序意义上说,公平正义并不是中立的。显然,它的正义原则是实质性的,其所表达的远不只是程序性价值,而其政治的社会观念和个人观念也是如此,它们是在原初状态中表现出来的(第二讲第四节至第六节)。作为一种政治观念,它的目的是成为重叠共识的核心。这就是说,作为一种整体的观点,它希望清楚地表达一种为立宪政体之基本结构作论证的公共证明基础,该公共证明基础是隐含在公共政治文化中的那些根本直觉性理念的作用表现,也是从各种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中抽象出来的。它寻求共同的根据——或者如果人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一种中立的根据——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是既定的。这种共同的根据即是作为重叠共识核心的政治观念本身。但是,这样界定的共同根据并不是程序意义上的中立性根据。

    另一种极为不同的界定中立性的方式,是根据基本制度的目的和有关完备性学说及其与之联系的善观念之公共政策来定义中立性。在此,目的的中立性与程序的中立性是相对立的,这意味着制度和政策在下述意义上是中立的:即它们在一种公共政治观念的范围内能够得到公民的普遍认可。因此,中立性可能有如下意味:

    (1)国家将确保所有公民有平等的机会发展他们自由确认的任何善观念;

    (2)国家不得做任何意在袒护或促进任何特殊完备性学说的事情,或者给那些追求某一特殊完备性学说的人以较大支持;

    (3)国家不得做任何使个体更可能接受此一特殊观念而非彼一特殊观念的事情,除非它采取各种步骤来消除或补偿这样做所产生的政策性后果。

    权利的优先性排除了目的中立性的第一种意义,因为它只允许人们追求可允许的观念(即那些尊重正义原则的观念)。我们可以对这一种意义进行修正,以便能见纳这一点;而由于这一修正,国家便能确保所有公民都有平等的机会去发展任何可允许的观念。在此情形下,凭借这种平等机会的意义可以在目的上达于中立。至于第二种意义,则可以凭借那些表达权利优先性的政治观念的特征而得到满足。只要基本结构是由这一观点规导的,其制度就不会有意去偏袒任何完备性学说。然而(正如我们将要在后面第六节中所要考察的那样),关于第三种意义,对于正义的立宪政体来说,想要使它不对各种完备性学说产生重要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完备性学说始终都受到这些影响并赢得其信奉者。企图抵制这些后果和影响,甚或出于政治目的想确定这些后果和影响有多么深刻和广泛,都是徒劳的。我们必须接受这些常识性政治社会学的事实。

    概而言之,我们可以把程序的中立性与目的的中立性区别开来;但是,却不能把后者与后果或影响的中立性混为一谈。作为一种有关基本结构的政治观念,公平正义在整体上力图提供作为重叠共识之核心的共同基础。它也希望在这样一种意义上满足目的中立性的要求:即基本制度和公共政策不是设计用来偏袒任何特殊完备性学说的。政治自由主义把后果或影响的中立作为非现实的东西予以摈弃,而且由于这一理念是由中立性这一术语本身所强烈暗示的,所以,这也是避免此种中立性的一个理由。

    4.即便政治自由主义寻求共同的基础且在目的上是中立的,强调下面一点也很重要:即它仍然可以认肯某种道德品格的优越性并鼓励某些道德美德。因此,公平正义包括对某些政治美德的解释——诸如公民美德与宽容的美德、理性和公平感的美德(第四讲第五节至第七节)这类进行公平社会合作的美德。关键在于,将这些美德纳入政治观念并不导向一种完备性学说的完善论状态。

    一旦我们明了了政治正义观念之理念,就会清楚这一点。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第一节),我们可以把善的理念作为补充政治正义观念所必需的理念而自由地引进之,只要它们是政治的理念,也就是说,只要它们属于立宪政体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这使我们有可能假定,它们为公民们共享,且不依赖于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学说。由于与政治美德相联系的种种理想都与政治正义的原则相联系,也与那些对于维护长期的公平社会合作来说至关重要的判断形式与行为相联系,这些理想和美德与政治自由主义是相容的。它们表现了民主国家的善良公民理想——即一种由其政治制度所具体规定的角色——的基本特征。在这一方面,必须把政治美德与属于完备性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的代表性生活方式之特征的那些美德区别开来,也必须将之与那些属于各种联合体的理想(如教会和大学、职业和行业的理想)、那些适合于家庭生活角色的理想和适合于个体间关系的理想区别开来。

    因此,倘若一立宪政体采取某些步骤来强化宽容和相互信任的美德,比如说,通过阻止各种各样的宗教歧视和种族歧视(用各种与良心自由和言论自由相一致的方式)来强化宽容和相互信任的美德,它就不会因此而成为那种柏拉图式的或亚里士多德式的完善论政体,也不会建立一种如同近代早期天主教国家和新教国家中那样的特殊宗教。相反,它采用理性的方式去强化那些维护自由平等公民之间的公平社会合作的思想与情感。这与国家以其自身的名义来推行一种特殊完备性学说的做法判然不同。

    第六节  公平正义对善的观念公平吗?

    1.任何理性的政治观念原则都必需给各种可允许的完备性观点施加种种限制,而这些原则所要求的基本制度又不可避免地鼓励某些生活方式。因此便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即这种(通过一种政治观念实现的)基本结构是如何鼓励和阻止某些完备性学说及其与这些学说相联系的生活方式的,又是否且如何使这种鼓励或阻止成为正义之举?对这一问题的考察将解释这样一种意义,在此意义上,国家、至少是作为重视宪法根本的国家,将不有意袒护任何特殊完备性观点。在这一点上,政治自由主义与完备性自由主义之间的对立就变得很清楚也很根本了。

    之所以要鼓励或阻止完备性学说,至少有两个原因:与它们相联的生活方式可能与正义原则发生直接冲突;或者,它们可能是可以为人们接受的,但却无法在正义的立宪政体的政治条件和社会条件下赢得信奉者。前一种情形通过这样一种善观念而得到说明,该善观念要求以诸如种族的、民族的或完善论的理由来压制或压抑某些个人,比如说古典世界的奴隶,或美国南北战争以前美国南方的奴隶。第二种情形的实例可能是某些形式的宗教。假设一特殊宗教及其所属的善观念只能在它控制国家机器并能实施有效迫害的条件下生存,那么,这种宗教在政治自由主义的秩序良好社会中将不复存在。且让我们假定确有这类情况存在;某些别的完备性学说也可以继续保留下来,但却总是在相对小的社会圈子里存在。

    2.问题是这样的,假如某些观念寿终正寝,而另一些观念却只能在正义的立宪政体中生存下来,那么,这本身是否意味着该政体的政治正义观念对这些观念不公平呢?是该政治观念任意地偏袒一些观点而反对另一些观点么?或者更明确地说,这对那些拥有这些观念的个人是否公正?或能否做到公正?倘若不作更进一步的解释,这对那些个人似乎是不公平的,因为袒护某些学说而压制另一些学说的社会影响是任何政治正义观都无法避免的。任何社会都无法在其自身内部囊括所有生活方式。我们的确可能为这有限的社会世界空间和我们自己特殊世界的有限空间而悲叹;也可能为我们的文化和社会结构的某些不可避免的后果而感到悔恨。诚如伯林长期坚持认为的(这是他的根本主题之一)那样,没有无缺陷的社会世界。这即是说,任何社会世界都会排斥某些以特殊方式来实现某些根本价值的生活方式。社会世界的文化和制度之本性被证明是太不适宜了。但是,这些社会必然性并不能作为任意偏袒或行不正义的理由。

    这种反驳必定会更进一步,以为政治自由主义的秩序良好社会无法建立——以现存条件所允许的方式,而这些条件包括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在内——正义的基本结构,在此结构内,各种可允许的生活方式都有一种公平的机会去维持它们自身,并一代一代地赢得信奉者。但是,如果完备性的善观念不能在一个确保人们所熟悉的平等的基本自由和相互宽容的社会里长期存在下去的话,也就绝对不能保持它与民主价值的一致,而这些民主价值是由自由平等的公民间的一种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理念所表述的。这就产生了(但却肯定不能解决)这样一个问题:在其他历史条件下,相应的生活方式是否行得通?人们又是否因它的通行而感到后悔?

    历史的经验表明,许多生活方式都经过了长期的考验,并在民主社会的长久时间里赢得了的信奉者;如果说其信奉者的数量不是其成功的尺度——为什么数量应该是这种成功的尺度呢?——那么许多经过这一考验的生活方式都获得了同样的成功:不同的群体具有不同的传统,各种生活方式都发现了完全值得他们忠诚的完备性观点。因此,政治自由主义是否任意地偏袒某些观念并拥护其他观念,正表明它是否在具体规定人们所认肯和追求的不同的甚至是相互对抗的善观念之制度中实现了它的原则——如果理性多元论的事实和现代世界的其他历史条件业已既定的话。只有当比如说惟有个体主义的观念能够在自由社会里长期存在时,或者说,只有当这些个体主义观念占据了如此显要的支配地位,以至各种认肯宗教价值的联合体或共同体无法获得繁荣时,进一步地说,只有当这些导致此种结果的条件本身不正义时,我们才能鉴于现在的和不可预见的条件,认定政治自由主义不公正地偏袒了某些完备性观念。

    3.有一个例子可以澄清这一点:各种各样的宗教派别都反对现代世界的文化,并希望他们的共同生活远离这种文化之不良影响。这样,便产生了有关他们的儿童教育和国家能够施加的要求问题。康德和密尔的自由主义可能导向这样一些要求:即培养自律与个体性的价值,使其作为支配绝大部分生活(如果说不是全部生活的话)的理想。但是,政治自由主义却有一种不同的目的,其要求也低得多。它认为,儿童的教育包括诸如认识他们的宪法权利和市民权利一类的事情,以便让他们知道,在他们的社会里存在着良心自由,而背离宗教也不是一种法律上的犯罪,所有这些将保证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他们持续拥有的成员身份不是建立在对他们基本权利的无知或对那种并不存在的违反宗教而招致的惩罚之恐惧的基础上。而且,他们的教育也应该为他们准备条件,使之成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并使他们能够具有自我支撑的能力;它也鼓励这种政治美德,以使他们在其与社会其他成员的关系中尊重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

    在此,人们可能会提出这样的反驳:要求儿童在这些方面理解政治观念,实际上是教育他们理解一种完备性的自由观念,虽然意图并非如此。教育他们理解政治观念,也可能导致向他们灌输更多更高的东西,而这仅仅是因为我们会自愿地得寸进尺。人们必定以为,这种情况的确可能在某些情形中发生。而且,在政治自由主义的价值与康德和密尔的完备性自由主义的价值之间肯定有某种相似性。但是,回答这种反驳的惟一方式,是从范围与普遍性两个方面,仔细阐明政治自由主义与完备性自由主义之间的重大差别(如同我们在第一节之一所具体谈到的那样)。我们可能不得不接受对儿童教育的理性要求所产生的各种不可避免的结果,尽管我们常常会感到后悔。我希望,这些演讲对政治自由主义的阐释能给这种反驳提供一种充分的回应。

    4.在业已描述过的那些要求之外,公平正义并不寻求培养特别的自律,并培养的儿童自由主义和个体主义的自由主义美德与价值,或者确实是另一种完备性学说的美德和价值。因为在这种情形中,它就不再是一种政治自由主义。公平正义会尽可能地尊重那些希望按照其宗教禁令从现代世界中退缩出来的人的要求——只要他们承认政治正义观念的原则并尊重其个人与社会的政治理想。

    在此请注意:我们是完全在政治观念的范围来回答儿童教育的问题。社会对儿童教育的关切所在,是他们作为未来公民的角色,所以,社会关切诸如他们获得理解公共文化并参与公共文化之各种制度的能力,关切他们终身成为经济上独立和自我支撑的社会成员,关切他们发展各种政治美德,而所有这些关切都是从一种政治观点内部出发的。

    第七节  政治社会的善

    1.在公平正义中,第五个善理念是政治社会的善理念,更具体地说,是公民们在维护立宪政体并管理该政体事务的过程中实现他们作为个人和作为合作实体的善。像以前一样,我们也力求完全在政治观念的范围内解释这种善。

    让我们从考察这样一种反驳意见开始,该反驳意见认为,由于公平正义不是把它自身建立在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的基础上,所以公平正义摈弃了一种政治共同体的理想,将社会目为许多不同个体、或不同联合体的集合,而他们参与合作,只是为了追求他们自己的个人利益或联合体的利益,而没有任何共同的终极目的。(在这里,我们把终极目的理解为因其自身的缘故而被给予评价或被人们要求的目的,而不仅仅是理解为某种其他东西的手段。)作为一种政治自由主义形式,公平正义把政治制度视为达到个体目的或联合体目的的纯粹手段,视为我们可以称之为“私人社会”的制度。而这样一种政治社会本身根本就不是一种善的社会,最多也只是个体目的或联合体目的的手段而已。

    我们的回答是,公平正义的确摈弃那种政治共同体的理想,如果这种理想意味着以一种(部分地或完全地)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为基础的政治社会统一的话。这种社会统一的观念是理性多元论事实所排斥的;对于那些接受民主制度的自由与宽容之约束的人们来说,它不再是一种政治可能性。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政治自由主义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设想社会统一:即把社会统一设想为源于对一种适合于立宪政体的政治正义观念的重叠共识的统一。

    2.让我们回想一下(第一讲第六节之一):说某一社会受政治观念的规导且秩序良好,有着三个方面的意思:(1)在该社会里,每一个人都接受并知道所有其他人也会接受并公共地认可相同的正义原则;(2)其基本结构——它的主要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以及它们如何一起构成一个合作系统的方式——乃是大家都知道或有充分理由相信能满足那些正义原则的;(3)公民们都具有一种正常有效的正义感,即是说,都具有一种使他们能够理解并运用正义原则的正义感,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能在其条件的要求下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我相信,这样理解的社会统一是最可欲求的适合于我们的统一观念的;它是最佳实践的界限所在。

    正如我们具体规定的那样,秩序良好的社会不是私人性社会;因为在公平正义的秩序良好之社会中,公民们确有共同的终极目的。如果说他们确实不会认肯相同的完备性学说的话,那么,他们却可能认肯相同的政治正义观念。这意味着他们共享一个非常基本的政治目的,而这一政治目的具有着高度的优先性:即支持正义制度的目的及因此而相互承认对方之正义的目的,更不必说许多也必定为他们所共享并通过其政治安排来实现的其他目的。此外,政治的正义目的也许是公民相互间最基本的目的,他们通过这些最基本的目的来表现他们构想成为的那种个人。

    3.这些共享的终极目的与其他假设一起,为秩序良好社会的善提供了基础。我们已经看到,公民们被认为具有两种道德能力,而立宪政体的基本权利和基本自由将保证每一个人都能充分发展这些道德能力,并随着他们这样做而使他们在整个生活过程中实践这些道德能力。这样一种社会也为其公民提供了这样去做的充分的适应一切目的手段(比如收入和财富的首要善)。这样,在正常环境下,我们便可以设想这些道德能力在政治自由和良心自由的制度底下得到发展和践行,而它们的实践将得到相互尊重的支持和自尊之社会基础的支持。

    通过这些假定可知,公平正义的秩序良好之社会在两个方面是善的。第一个方面是在个体的意义上对个人来说是一种善,而这有两个原因。原因之一是,人们体会到两种道德能力的实践是善的。这是公平正义使用道德心理学的一种结果。而且,这两种道德能力的实践可能是一种重要的善,并将对许多人来说也是一种善,从这些能力在作为个人的政治公民观念中的核心地位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出于政治正义的目的,我们把公民视之为正常的终身都能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并因此把他们目为具有这两种道德能力的个人,而这些道德能力使他们能够担当这种角色。在此语境中,我们可以说。公民之本质属性的一部分(在政治观念的范围内讲)是他们具有这两种道德能力,这些道德能力植根于他们参与公平社会合作的才能之中。

    政治社会对于公民之为善的第二个原因是,该社会确保他们享有正义的善和相互尊重与自尊的社会基础。因此,在确保平等的基本权利和自由、机会均等、以及类似的东西时,政治社会保证了个人之公共认识的根本内容,即把他们视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而在确保这些东西时,政治社会也确保他们的根本需要能得到满足。

    这样,这种包含在两种道德能力的实践之中,包含在把个人的身份视为公民的公共认识之中的善,就属于秩序良好社会的政治善,而不属于某一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的政治善。再重复一遍,我们必须坚持上述两种政治善的区分,即使某一完备性学说可以从其自身的观点出发认可这种善。正如我自始至终都在强调的那样,权利的优先性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回避善的理念,这是不可能的。毋宁说,它意味着,我们所使用的这些理念必须是政治的理念,必须对它们进行限制,使之适应政治正义观念所施加的约束,适应政治正义观念允许它发挥作用的空间。

    4.秩序良好的政治社会在第二个方面也是一种善。因为无论何时存在一种共享的终极目的,一种需要许多人的合作才能达到的目的,所实现的这种善都是社会性的。它是通过公民们在他们都依赖于彼此采取恰当行动的相互依赖中所采取的联合行动而实现的。因此,建立并长期成功地运作理性而正义的(尽管肯定总是不完善的)民主制度(也许在世代传递中要逐渐地改革这些制度),乃是一种伟大的社会善,值得我们尊重。这一点已为下述事实所证明:即任何一个民族都诉求于这种善,将之作为他们历史的伟大成功之一。

    应该有这样一种政治的和社会的善,这并不比一个乐队应该由多种乐手、或一支球队应该有各种队员、甚至是一场比赛应该由两支参赛队更为神秘,而这一切都应该在一种良好的表演中获得快乐,感到某种(恰如其分的)自豪。毫无疑问,随着各种社会越来越庞大,公民之间的社会距离越来越远,所需的必要条件也越来越难以满足,但这些差别——无论它们有多大,无论它们可以存在于那些方面——并木影响包含在秩序良好的政治社会里实现这种正义善的实践之中的心理原则。而且,甚至在实现这种善的条件极不完善时,这种善仍有意义;而对其缺陷的感觉也可能是有意义的。当一个民主的国家在其历史中区分出不同的历史时期时,当他们为把他们自己与那些非民主的国家区别开来而感到自豪时,这一点便一目了然了。但是,我并不想去探究这些反思。我们惟一需要确立的是,秩序良好社会的善,在政治正义观念内乃是一种有意义的善,而我们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关于五个善理念的解释也告圆满完成。

    5.与之相对,我们对古典共和主义和市民人道主义作出一点评论,将会澄清这些有关政治社会的善的解释。我认为,古典共和主义是这样一种观点:它认为,如果民主社会的公民们想要保持他们基本权利和自由,包括确保私生活自由的那些公民自由权,他们还必需既有高度的“政治美德”(我如此称谓),又愿意参加公共生活。这种理念是,如果没有一个坚实而明智的公民实体对民主政治的广泛参与(那肯定会带来一种朝向私人生活的普遍退却),即便是设计得最好的政治制度,也会落入到那些寻求统治权并为了权力和军事荣誉的缘故,或者是出于阶级利益和经济利益的原因,而通过国家机构将其意志强加于民的人的股掌之中,更不用说那些扩张主义的宗教狂热和民族主义的狂想了。民主自由的安全需要那些拥有维护立宪政体所必需的政治美德的公民们的积极参与。

    如果这样来理解古典共和主义,那么,作为一种政治自由主义就没有任何根本性的反对意见了。最多也只能在一些制度设计和民主政体之政治社会学的问题上存有某些差异而已。倘若存有这样的差异,这类的差异也绝不是微不足道的,而可能极端重要。但已不存在任何根本对立,因为古典共和主义并不以一种完备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或道德学说为先决前提。正如我们已上所描述的,在古典共和主义之中,没有任何与我所描绘的政治自由主义不相容的东西。

    但是,就我的理解而言,政治自由主义的确与市民人道主义有着根本的对立。因为,作为一种亚里士多德主义,后者有时被陈述为这样一种观点:它认为,人是一种社会的甚至是政治的动物,其本质属性在民主社会里得到了充分实现,在该民主社会中,人们广泛而坚实地参与政治活动。参与不是作为保护民主公民的基本自由所必需的,也不是作为诸多善中的一种而加以鼓励的,无论参与对许多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相反,参与民主政治被看成是在善的生活中占据特权地位。这种看法又回到了那种给予贡斯当称之为的“古代人的自由”以一种中心地位的做法,并具有这种做法的全部缺陷。

    从政治自由主义的立场出发,对这种完备性学说的反驳,与我们对所有其他这类学说的反驳是一样的,所以我无需详述。惟一需要指出的是,公平正义当然不否认某些人将会在政治生活中找到他们最重要的善,因此也不否认政治生活对于其完备性的善来说至关重要。确实,在一种优越的公民权中,政治生活作为整体的社会善来说具有普遍意义,一如它同样的方面也普遍有益于人们发展各自不同却又相互补充的才能与技艺、并介入互惠互利的合作一样。这导致了一个更深刻的善理念:即作为诸社会联合体之社会联合的秩序良好的社会理念。这一理念也涉及此处的概述,我们不必要在这些演讲中涉及它。

    第八节  公平的正义是完善的

    1.通过概观公平正义作为一种政治观念之完善性的若干方面,我可以作出结论。第一方面是,它所使用的善理念是政治性的理念,这些理念是在政治理念的范围内产生并发挥其作用的。关于这些理念的产生,请注意:它们是从作为合理的善开始而依次建立起来的。我们的解释也是从这一理念开始的。我们用它来解释诸如公民需要一类的首要善,并假定了具有更高层次之利益的公民观念,我们设想,他们具有合理的生活计划。一旦把握了首要善,论证便可从原初状态开始,所以,我们接着便达成了两个正义原则。然而,我们利用这些原则去具体规定可允许的(完备性的)善观念,同时去刻画公民的政治美德,这些政治美德支持正义基本结构的要求。最后,通过引出亚里士多德式原则和公平正义中的其他要素,我们阐明了公平正义的秩序良好之政治社会所具有其内在善的那些方面。

    最后的一个步骤尤有意义,因为它意味着,政治观念表达了政治社会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内在善的那些方面——该内在善是在政治观念范围内被具体规定的,而其所表达的内在善既适宜于作为个体的公民,也适宜于作为合作实体的公民。(请回顾一下我们将之与私人社会所作的对比[见第七节之一]。)通过使用这些善理念(包括政治社会的内在善),公平正义在这样一个方面是完善的:即它从其自身内部产生了它所必需的理念,以使所有的理念都能在其框架中发挥它们相互补充的作用。

    2.这种完善性的一个必然推论是,公平正义以一种我们以前未能表达的方式,阐明了为什么重叠共识不是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在一个受到人们在重叠共识中相互承认的原则之良好规范的社会里,公民们有着许多共同的终极目的,其中之一便是他们相互间的政治正义。依据五个善理念,我们可以谈论这种相互正义的相互善。因为作为合理性的善允许我们说,若我们已有既定的合理之生活计划,那么,如果某些东西对于作为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我们来说是合理需求的,则它们就是善的(在政治观念的范围内讲)。从原初状态中各派——他们代表着我们的根本利益——的观点来看,相互正义满足这一条件。作为社会公民,我们通常都要求每一个其他的人也能达于正义。对于政治美德来说,这一要求也同样适用。这一点深化了下述理念:即一个得到重叠共识支持的政治观念,乃是一个我们有道德根据去认肯的道德观念(第四讲第三节之四)。

    这种完善性的第二个必然推论是,公平正义强化了对于一种具有自由之正义观念内容的临时协定如何不断逐步发展成为一种重叠共识的解释(第四讲第六、第七节)。这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下述事实:即绝大多数的政治观念通常都只具备部分完备性。通常说来,我们并不具备任何像充分完备性的宗教观点、哲学观点或道德观点那样的东西,更不会去考究在社会中并不存在的其他观点,或者去为我们自己制定出一种观点。因此,存在各种内在于政治生活的有意义的内在善这一事实,意味着政治观念可以在独立于我们的完备性观点之外,并在这些观点发生冲突之前,赢得我更深厚的原始忠诚。当冲突确实发生时,该政治观念能够更好地维护它自身并规范那些卷入冲突的观点,使之适当地限制在其界限之内。

    前面说过,政治自由主义坚持认为,在那些使立宪民主成为可能的理性而有利的条件下,可以满足自由主义正义观念的政治制度能实现各种政治价值,这些政治价值通常要比一切与之对立的其他价值更为重要。前一个完善性的必然推论强化着政治制度的稳定性。基于这些政治价值的忠诚愈强烈,那些与之相对立的价值在重要性上超过这些政治价值的可能性就愈小。

    3.现在,来谈谈我开始所陈述的第一个问题,以转向公平正义之为完善的另一个方面。这个问题是,政治自由主义怎样才能在根本不用政治自由主义本身所不允许的方式宣称这样或那样的完备性学说真理性的情况下来使用这些善理论?我们现在可以通过重新考察我们谈过的观点来回答这一问题。

    首先,权利的优先性意味着(在其普遍意义上),已使用的善理念必须是政治的理念(第一节之二),以至我们无需仰赖于完备性善观念。其次,权利的优先性意味着(在其特殊意义上),正义原则给那些可允许的生活方式设定了各种界限(第一节之二),即它使公民对各种僭越这些界限的目的和追求成为毫无价值的事情。权利的优先性使正义原则在公民的慎思中具有一种严格的在先性,并限制着他们推进某些生活方式的自由。它刻画出公平正义的结构与内容的独特特征,和它视之为慎思之正当理由的基本特征。

    4.接下来,再考察我们一开始所陈述的第二个问题。我们谈过,公民们所期许的正义制度和政治美德可能不是正义而善良之社会的那些制度和美德,除非它们不仅是可允许的,而且也维护着完全值得公民为之奉献忠诚的生活方式。政治正义的观念必须在其自身范围内为这些生活方式留有足够的空间。这里的问题是,除非我们诉求于某种超出政治之外的观点,否则,我们怎么能告诉人们什么时候这些生活方式值得我们奉献全部忠诚,或者告诉他们什么时候社会才会留有足够的空间呢?正如我们讲过的,公平正义本身不能从某种更为广阔的观点出发,说它所允许的完备性学说值得人们之为奉献全部忠诚。那么,我们该怎样开始?

    在这一点上,我们求助于重叠共识的理念,并认为,如果政治的正义观念得到了理性的公民——他们在重叠共识中认肯那些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正如这些理念在第二讲第一至三节中所解释的那样)——的相互承认的话,这一事实本身便确认了它自由而基本的制度给那些值得公民为之奉献忠诚的生活方式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当然,我假定,理性共识所认可的那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在我们所能看到的范围内,能够满足所有合乎理性的批判反思的标准。在共识中表达出来的公民之恰当反思确认了这一点。政治自由主义所允许的最合乎理性的保障和我们最合乎理性地拥有的东西是,我们的政治制度包含了足够的空间允许各种有价值的生活方式存在,而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的政治社会是正义的和善的。

    最后一点是,尽管公平正义无法从某种更广阔的观点出发来回答前面所提出的问题,却并不妨碍它限制各种完备性学说——任何一种合乎理性的政治观点都必须这样做。比如说,要求它们合乎理性的限制,一如我们在第二讲第三节中所作的那样。这种限制并不特别属于政治观念,它适应于我们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包含在重叠共识之中的所有学说。对这些限制来说,关键在于,它们或是普遍性的理论理性或实践理性的限制,或是作为政治观念的公平正义之一部分。这些限制求助于各种理性和合理性的理念,而这些理性和合理性应用在公民身上,并在他们道德能力的实践中表现出来。但是,这些限制并不诉诸于完备性善观念的实质性内容,尽管它们限制着这些内容。

    第六讲  公共理性的理念

    1.政治社会和每一个理性的和合理的行为主体——无论该行为主体是一个体,还是一家庭或联合体,甚或是多政治社会的联邦——都具有一种将其计划公式化的方式,和将其目的置于优先地位并作出相应决定的方式。政治社会的这种行为方式即是它的理性,而尽管是在一种不同的意义上,它实施这种行为的能力也就是它的理性,它是一种根植于其成员能力的理智能力和道德能力。

    但并非所有的理性都是公共理性,正如存在各种属于教会、大学和诸多其他市民社会联合体的非公共理性一样。在贵族政体和独裁政体中,当人们考虑到社会善时,不是通过公共理性的方式(如果确实存在这种公共方式的话),而是通过统治者(不管他们是谁)来考虑社会善的。公共理性是一个民主国家的基本特征。它是公民的理性,是那些共享平等公民身份的人的理性。他们的理性目标是公共善,此乃政治正义观念对社会之基本制度结构的要求所在,也是这些制度所服务的目标和目的所在。于是,公共理性便在三个方面是公共的:作为自身的理性,它是公共的理性;它的目标是公共的善和根本性的正义;它的本性和内容是公共的,这一点由社会之政治正义观念表达的理想和原则所给定,并有待于在此基础上作进一步的讨论。

    公民应该这样来理解和尊重公共理性,这当然不是一个法律问题。作为立宪民主政体之理想的公民理念,它呈现出一种可能的事态,将人们看作是一个正义的和秩序良好的社会将会鼓励其生活的社会成员。它所描绘的是可能的和能够达到的理想,但又可能是永远达不到的理想,尽管这些理想对它来说同样根本。

    第一节  公共理性的问题与论坛

    人们经常讨论公共理性的理念,这种讨论也有漫长的历史,在某种形式上它已为人们广泛接受。我这里的目的,是力求以一种为人们可以接受的方式来表达它作为政治正义观念之一部分的意义,而大致说来,政治正义观念乃是一种自由主义的观念。

    首先,在民主社会里,公共理性是平等公民的理性,他们——作为一个集体性的实体——在制定法律和修正其法律时相互发挥着最终的和强制性的权力。首先,公共理性所施加的限制并不适用于所有政治问题,而只适用于那些包含着我们可以称之为“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政治问题。(这些已在第五节具体讲过)这意味着,惟有这些政治价值才能解决这些根本性问题。如,谁有权利选举;什么样的宗教应当宽容;应该保障谁有机会均等;应该保障谁的财产。这些问题及类似问题都是公共理性的特殊主题。

    许多(如果说不是绝大部分)政治问题并不关涉这些根本性的问题,例如,大部分税法和财产调节法;环境保护与控制污染的法规;建立国家公园、保护野生区域和野生动植物物种的法规;以及为博物馆和艺术建立专用基金的法规。当然,这些政治问题有时候也包含着根本性的问题。对公共理性的充分解释会考虑到这些问题,并比我在此所能做到的更为详细地解释。它们是如何区别于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以及为什么由公共理性所强加的这些限制可能不适用于它们;或者,如果适用于它们,又为什么不是以相同的方式或不那么严格的方式。

    有些人会问:为什么不说所有关于公民相互间发挥其最终的和强制性的政治权力问题都隶属于公共理性?为什么总是可能越出其政治范围?答案是,我的目的是首先考察最明显的情形,在此情形下,政治问题关涉到最根本的问题。如果我们在这里不尊重公共理性的限制,我们似乎就会在任何地方都不尊重这些限制。这些限制应该首先在这里得到尊重,然后,我们才能着手考虑其他情形。而且我同意,通过求助于公共理性的价值来解决政治问题,通常都是人们极乐意的。然而,实际情况并不可能总是如此。

    2.公共理性的另一个特征是,它的限制并不适用于我们对政治问题的个人性沉思和反思;或者说,不适用于诸如教会和大学这类联合体的成员对政治问题的推理,所有这些都是背景文化中至关重要的部分。显而易见,许多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考虑都可以在此发挥作用。但是,当公民们在公共论坛上介入政治拥护时,公共理性就适用于他们,并因此适用于政治派别的某些成员,适用于这些政治党派的竞选侯选人和支持这些候选人的其他群体。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发生危机时,这种理想也同样适用于公民在选举中怎样投票的情形。因此,公共理性的理想不仅支配着选举的公共辩谈(public discourse)——在其所辩谈的问题包含那些根本性问题的范围内——而且也支配着公民怎样对这些问题投出他们的选票(第二节之四)。否则,公共辩谈就会有落入假设的危险,即公民们都会当面说一套,背后投票却是另一套。

    然而,我们必须对如何把公共理性的理想应用于公民这一问题与如何将之应用于政府机关各种官员这一问题作出区分。它适用于官方论坛,所以,当立法者们在国会大厅高谈阔论时,它适用于立法者,也适用于执法者的公共行动和公共告示。在一特殊方面,它也适用于司法机关,而在具有司法审查机制的立宪民主社会里,首先是适用于最高法庭。这是因为,司法官们必定基于他们对宪法和相关法规与惯例的理解,来解释和证明他们的决定。由于立法和执法的行为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给予正当性证明,故而,法庭的特殊作用就使得它成为了公共理性的范例(第六节)。

    第二节  公共理性与民主公民的理想

    1.现在我转过来谈谈,对于许多人来说,公共理性的理念所遇到的一个基本困难是什么——这种困难使得公共理性的理念成了似乎是悖论性的理念。他们质问:在讨论和投票决定最根本的政治问题时,为什么公民应该尊重公共理性的限制?当基本问题产生危机时,我们让公民只诉求于公共正义观念而不是诉求于他们认定的那种完整真理的,这种做法怎么会是理性的或合理的呢?当然,最根本的问题应该通过诉求于最重要的真理来加以解决,然而,这些问题可能远远超出了公共理性!

    我从努力消解这一悖论开始,并求助于在第四讲第一节之二和之三所解释的自由主义的合法性原则。请回顾一下,这一合法性原则是与民主公民之间的政治关系的两个独特特征相联系的。

    其一,政治关系是公民生于其中并在其中正常度过终生的社会之基本结构内部的一种人际关系。

    其二,在民主社会里,政治权力——它总是一种强制性权力——乃是一种公共权力,这就是说,它永远是作为集体性实体的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权力。

    和通常一样,我们还是假定,民主社会中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的多样性乃是公共文化的一个永久性特征,而不是一种会很快消失的纯历史状况。

    姑且假定所有这一切,我们便可以问:当根本问题发生危机时,公民什么时候才能通过他们的投票来恰当地相互履行他们的强制权力呢?或者说,我们必须按照什么样的原则和理想来行使这种权力呢?——如果我们这样做对于自由而平等的他人来说是正当有理的话。政治自由主义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只有当我们的行使符合宪法——宪法的根本内容是所有公民都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大家按照他们视之为理性而合理的、因而认为是可接受的原则和理念来认可的——时,行使政治权力才是恰当的,因之也才是正当有理的。这便是自由主义的合法性原则。而且,由于政治权力的行使本身必须合法,所以,公民的理想便给公民们强加了一种能够相互对那些根本性问题作出解释的道德义务(即公民义务),而不是一种法律义务。也就是说,他们要相互解释清楚,他们所拥护和投票支持的那些原则与政策怎样才能获得公共理性之政治价值的支持。这一义务也包含了一种倾听他人意见的态度,和一种在他们应该对别人的观点作出理性回应时于决策过程中保持的公平心。

    2.某些人可能会说,公共理性的限制只适用于官方论坛,因之只适用于立法者,比如当他们在国会大厅里高谈阔论时;或者,只适用于执法者和司法者的公共行为和公共决定。如果他们尊重公共理性,那么,他们的确给了公民以法律(公民们按法律而行动)的公共理性,和政策(社会遵循这些政策)上的公共理性。但这还远远不够。

    正如我所讲过的那样,民主社会包含着社会基本结构内公民间的一种政治关系,该社会是他们生于斯并在其中正常度过终生的社会。这意味着,公民们还平等地分享着他们通过选举和其他方式相互行使的强制性政治权力。作为理性而合理的公民,而且知道他们认肯合乎理性的宗教学说、哲学学说的多样性,他们应该准备随时根据每一个人都能合乎理性地期待他人可以作为与其自由和平等相一致的说法,相互解释他们的行为。努力满足这一条件,乃是民主政治的理想要求我们做的工作之一。懂得如何作为一位民主公民来表现自己的行为,包含着对公共理性之理想的理解。

    除此之外,通过秩序良好社会的立宪政体所实现的政治价值都是非常重要的价值,是不能轻易僭越的;而他们所表现的理想也是不能轻易抛弃的。因此,当政治观念获得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之重叠共识的支持时,公共理性的悖论便烟消云散了。公民义务与重大价值的结合,以每一个人都认为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他人能够接受的方式去产生这种支配他们自己的公民理想,而这种理想又反过来得到各理性个人认肯的完备性学说的支持。公民对公共理性之理想的认肯,不是把它作为一种政治妥协的结果,也不是把它作为临时协定,而是从他们自己合乎理性的学说内部出发的。

    3.一旦我们记住了下述事实,公共理性的表面悖论为何不是真正的悖论之缘由就会更加清楚了。这一事实是,在我们所熟悉的许多情况下,我们同意,我们不应该诉求于那种我们以为的完整真理,甚至在这种真理可能随时随地适用的时候也是如此。请考察一下,在刑事案例中,证据的规则是如何限制证词的引入的,所有这一切都保证了被告在一次公平审判中的基本权利。这种公平审判不仅排除了道听途说的证据,而且也排除了以不适当搜查手段和窃取方式所获得的那种证据,或是滥用逮捕被告的权力,或不告诉他们该有的权利。我们也不能强迫被告在他们自己的辩护中作证。最后,我们还要提到一种要求相当不同之背景的限制,我们不能要求一对夫妻去互作不利于对方的证词,这一点将保护家庭生活的重大利益,并表现了对爱情关系价值的公共尊重。

    有人可能会反驳,这些例子与那些只依赖于公共理性限制的例子相距十万八千里。也许是相距遥远,但其理念是相似的。在所有这些实例中,我们认识到了一种不根据完整真理去作决定的义务,以便尊重人们的权利或义务,或者增进一种理想的善,或者是两者兼得。如许多其他的例子一样,这些实例可以服务于这样一种目的,那就是告诉人们,断然放弃完整真理为何常常是合乎理性的,而这又与人们所宣称的公共理性的悖论是如何消解的问题相似。必须说明的是,公民们对公共理性限制的普遍尊重,是某些基本权利和自由、以及与之相应的义务所要求的,或是这样做将会增进某些重要的价值,或者同时让人们明白这两点。政治自由主义依赖于这样一种猜测:我们所讨论的基本权利、义务和价值都具有足够的重要性,以至于公共理性的价值是通过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学说——一旦这些学说适用于正义观念本身——的全面性评价而获得正当性证明的。

    4.关于根本性政治问题,公共理性的理念排斥这样一种流行的观点,它把投票视为私下的甚至是个人的事情。一种观点认为,人们尽可以依其偏好和利益(社会的和经济的利益)来投其所好,不用管他们的好恶如何。有人说,民主应是多数人规则,是多数人能够随其所愿。另一种眼下看来非常不同的观点则认为,人们可以根据他们的完备性确信的指示,来选举他们认为正当和真实的人事,而无须考虑公共理性。

    然则,这两种观点在有关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表决上,都同样既不承认公民义务,也不尊重公共理性的限制。前一种观点受我们偏好和利益的指导;后一种观点则由我们视之为完整真理的指导。而公共理性及其公民义务则让我们对根本问题的选举投票持有另外一种观点,这一观点在某些方面使我们回想起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卢梭把投票看作是我们对何种选举最能推进共同善的意见的理想表达。

    第三节  非公共理性

    1.如果考察一下公共理性与非公共理性之间的区别,公共理性的本性就一目了然了。首先,非公共理性有许多种,但只有一种公共理性。在非公共理性中,有各种联合体的理性,包括教会和大学、科学社团和职业群体。诚如我们已经讲过的那样,合作性实体和个体要理性而负责地行动,需要对将要作出的行动进行一种推理。相对于该行动的成员来说,这种推理方式是公共的,但相对于政治社会和普遍公民而言,它却是非公共的。非公共理性由许多市民社会的理性所构成,与公共政治文化相比,它属于我所讲的“背景文化”。当然,这些理性也是社会性的,而非私人性的。

    所有的推理方式——无论是个体的、联合体的,还是政治的——都必须承认某些共同的因素:判断概念、推论原理、证据规则、以及许多其他因素;否则,它们就不是推理的方式,或许只是雄辩或说服的手段。我们现在涉及的是推理,而不单单是辩谈。因之,一种推理方式必须把各种基本的理性观念和原则统合起来,包括正确性的标准和证明标准。掌握这些理念的能力,乃人类共同理性之一部分。然而,不同的程序和方法适应着个体和合作性实体自身所坚持的那些不同概念——如果他们进行推理的那些条件和他们的推理所服从的约束各不相同的话。这些约束源自保护某些权利和实现某些价值的必要性。

    解释一下:在法庭上衡量证据的规则——即那些与犯罪案审判中道听途说的证据相联系、并要求进行超出合理怀疑的犯罪辩护的规则——适合于法庭的特殊作用,也是保护被告得到公正审判的权利所需要的规则。科学社团所使用的是不同的证据规则,被认为与不同的合作性实体相关,或它们所服从的权威各有不同。考察一下,在一次教会理事会上讨论一种神学学说时,在一场大学教职员有关教育的政策的辩论中,和一次科学社团开会评估核事故对公共社会的妨害时,所引据的权威都是各不相同。这些非公共理性的标准和方法,部分依赖于如何理解各联合体的本性(目的和观点),以及如何理解各联合体追求其目的的条件。

    2.在市民社会里,非公共的权力(比如教会对其成员的权威所含有的权力)被看作是人们可以自由接受的权力。在教会权力的案例中,由于叛教和异端并不触犯法律,那些不再承认教会权威的人可以在不触犯国家权力的情况下终止其教徒身份。从政治上说,我们也可以自由接受无论什么样的完备性宗教观点、哲学观点或道德观点。因为,既然肯定我们有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我们自己就可以接受这类学说中的任何一种。我这样讲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可以通过一种自由选择的行动来这样做,仿佛可以不顾所有在先的忠诚、承诺、依附和依恋情感。我的意思是说,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我们所认肯的这些观点是否在我们由基本宪法指定的权利和自由具体规定的政治能力所能企及的范围之内。

    与之相对,我们也不能回避政府的权威,除非我们离开政府所管辖的地盘,而这种情况并不是总能发生的。政府的权威是由公共理性引导的,但这也并不会改变上述情况。因为离开自己的国家通常都是一个严重的步骤:它意味着离开我们一直都在其中成长的社会和文化,而我们却在言谈和思想中使用社会和文化的语言来表达和理解我们自己、我们的目的、目标和价值。我们依靠社会和文化的历史、风俗、习惯来发现我们在社会世界中的位置。在很大程度上,我们认肯我们的社会和文化,并对它们有一种亲密的和无法表达的了解,即使我们对它们中的许多东西可能存有质疑(如果不是否定的话)。

    于是,政府的权威就无法在下述意义上为人们自由地接受:社会和文化的约束、历史和原初社会地位的约束,一开始就塑造着我们的生活,而且通常还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从政治上说,(有适当限制的)移居的权利并不足以使人们自由地接受其权威,如同良心自由(在政治上说)足以使人们自由地接受教会的权威那样。尽管如此,我们仍可以在整个生活过程中逐步自由地接受那些具体规定着我们的基本权利和自由、并有效引导和调和着我们所服从的政治权力的理想、原则和标准,把它们视为反思性的思想和理性判断的结果。这是我们自由的外部限制。

    第四节  公共理性的内容

    1.考察过公共理性的本性并大致概述过如何消解在尊重公共理性限制时的表面性悖论之后,我现在转向公共理性的内容。这一内容是通过我称之为的“政治的正义观念”而系统表述出来的,我假定,它大致具有自由主义的品格。我这样讲有三层意思:第一,它具体规定着某些基本的权利、自由和机会(即立宪民主政体所熟悉的那些权利、自由和机会);第二,它赋予这些权利、自由和机会以一种特殊优先性,尤其是相对于普遍善和完善论价值的优先性;第三,它认肯各种确保着所有公民能有效利用其基本自由和机会的充分并适用于所有目的的手段。第一讲第一节之一和之二所陈述的两个原则,即是对上述意思的一般性描述。但人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些因素中的每一种,所以便有着许多自由主义。

    我说正义观念是政治性的观念,也有这三层意思(第一讲第二节):它的构成只适用于社会的基本结构,及其主要的、作为统一之社会合作图式的政治、社会和经济制度;它的表达不依赖于任何更为广博的完备性宗教学说或哲学学说;它是按照根本性政治理念而精心论证的,我把这种根本性政治理念看作是隐含在民主社会的公共政治文化之中的。

    2.现在,根本的问题是,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观念除了其正义原则之外,还包括各种探究指南(guidelines of inquiry),这些指南具体规定着各种与政治问题相关的推理方式,和检验各种与政治问题相关的信息标准。没有这些指南,我们就无法运用各种实质性的原则,而且也会使政治观念落入不完善和零碎。故而,这一观念有两个部分:

    (1)第一,关于基本结构的实质性正义原则;

    (2)第二,各种探究指南:即推理原则与证据规则。按照这些原则和规则,公民们便可决定能否恰当运用实质性原则,并确认那些最令他们满意的法律和政策。

    因此,自由主义的政治价值也同样有两种:

    (1)第一种是政治正义的价值,它属于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即平等的政治自由和公民自由的价值;机会均等;社会平等与经济互惠的价值;让我再补充共同善的价值,以及所有这些价值所必需的各种必要条件。

    (2)第二种价值是公共理性的价值,它属于公共探究指南,也使这种探究成为自由的和公共的。在这里,它还包括诸如合乎理性和随时准备尊重公民(道德)义务一类的政治美德,这些公民的关德有助于使有关政治问题的理性的公共讨论成为可能。

    3.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关于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的问题,基本结构及其公共政策都可以向全体公民证明其正当合理性,这是政治合法性原则所要求的。对此,我们再补充一点:在提出这些证明时,我们只诉求于现时为人们所接受的常识性普遍信念和推理形式,以及当下不存在争议的那些科学方法和结论。自由主义的合法性原则使这一点成为具体规定公共探究指南的最合适方式(如果不是惟一的方式)。在此情形中,我们还有什么样的其他指南和标准呢?

    这意味着,在讨论宪法根本和基本结构问题时,我们不会诉求于完备性的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不会诉求于作为个体或联合体成员的、我们视之为完整真理的东西,也不会诉求于诸如那些苦心孤诣的普遍之经济理论——如果这些经济理论产生争议的话。为我们认肯正义原则及其在宪法根本与基本正义中的应用提供基础的那种知识和推理方式,都将尽可能地依赖于现在已为公民广泛接受或普遍适应于公民的那些朴素真理。否则,政治观念就不能提供一种公共的证明基础。

    如我将要在稍后第五节中考察的那样,当我把政治观念的实质性内容和探究指南合起来考虑时,我是想使其完善。这意味着,该观念所具体规定的各种价值能够达到适当的平衡,或形成适当的结合,或适当地联合起来。所以,只有这些价值才能给所有的或者说差不多所有的涉及宪法根本与基本正义问题的问题提供一个合乎理性的公共答案。就公共理性的解释而言,我们必须有一个合乎理性的答案,或者认为我们可以逐步找到一个合乎理性的答案,一个对所有或差不多所有这些情况的合乎理性的答案。我将告诉人们,如果一政治观念满足这些条件,则该政治观念便是完善的。

    4.在公平正义中,而且我认为在许多其他的自由主义观点中,公共理性的探究指南及其合法性原则,与正义的实质性原则有着相同的基础。这意味着,在公平正义中,原初状态的各派在采用基本结构之正义原则时,必须同时采用那些应用这些规范的公共理性指南和标准。对这些指南的论证和对合法性原则的论证,与对正义原则本身的论证极为相同,也同样有力。各派在确保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之利益时,都坚持用可以理性地期待为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接受的判断和推论、理性和证据,来指导实质性原则的应用。倘若各派不坚持这一点,他们就不能作为受托者做出负责的行动。因此,我们要有合法性原则。

    因而,在公平正义中,公共理性的探究指南与公平的原则基本上具有相同的基础。它们乃是同一协定的诸配套部分。任何公民或公民联合体,都没有理由享有这样的权力。在个人的或联合体的完备性教义指导下,运用国家权力去决定宪法之根本。当他们被平等地代表时,没有哪个公民会赋予另一个人或联合体以这样的政治权威。因此,任何这类的权威在公共理性中都是没有根基的,合乎理性的完备性教义认可这一点。

    5.请记住:政治自由主义是一种观点。它具有多种形式,这取决于它所使用的实质性原则,以及那些探究指南是如何设定的,这些形式共同具有自由主义的实质性正义原则和一种公共理性的理念。而在这些限制内,内容和理念则可能发生改变。

    必须强调指出,接受公共理性的理念及其合法性原则,并不意味着接受某一特殊自由主义的正义观念,乃至那些规定其具体内容的最终原则的细则。我们可以对这些原则作出区分,还可以一致接受某一观念之较为普遍的特征。我们可以一致同意,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分享着政治权利,而作为理性而合理的公民,他们有一种诉求于公共理性的公民义务;然而,我们对究竟哪些原则是最合乎理性的公共理性证明之基础这一点,却难以归宗为一。我所讲的“公平正义”的观点仅仅是一种政治自由主义观念的一个范例,其特殊内容并不是对这一观点的界定。

    公共理性之理想的关键是,公民将在每个人都视之为政治正义观念的框架内展开他们的基本讨论,而这一政治正义观念则建基于那些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他人认可的价值,和每个人都准备真诚捍卫的观念上。这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具有、且准备解释我们认为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其他公民(他们也是自由而平等的)与我们一道认可的那些原则和指南的标准。就何时能满足这一条件而言,我们必须有某种我们准备陈述的检验标准。在其他地方,我也提到了那些作为标准的价值,这些价值是通过人们在原初状态中有可能一致同意的那些原则和指南而表达出来的。但许多人则会倾向于另一种标准。

    当然,我们可能会发现,实际上别人并没有认可按我们的标准所选择的那些原则和指南。这一点也是可以预料的。但这一理念告诉我们,我们必须有这样一种标准,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给公共理性规定了很重要的规条。人们可以公共理性地说,并非任何一种价值都能经得起这种检验,或者说,并非任何一种价值都能成为一种政治价值,而且也并不是任何一种政治价值的平衡都合乎理性。公民们对于那种最合适的政治观念也会有不同看法,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也常常让人高兴,因为公共政治文化必定导致某些可以用不同方式来加以发展的不同的根本性理念。它们之间长期存在的有序竞争,乃是寻找哪一种理念最合乎理性——如果有的话——的最为可靠的方式。
    第五节
    宪法根本的理念

    1.我们在前面(第四节之三)讲过,要找到一种完善的政治观念,就需要确认一类该观念的政治价值可以提供理性答案的基本问题。我提出,宪法根本与基本正义问题就属于这类问题。兹解释如下:

    (1)具体规定政府之一般结构和政治运行过程(包括立法、执法与司法权;多数人统治的范围)的根本原则;以及

    (2)立法的大多数人所尊重的公民的平等之基本权利和自由,诸如选举的权利和参与政治的权利、良心自由、思想和结社自由、以及法规保护。

    这些问题都很复杂,我只是提示一下其意蕴而已。然而从属于下述两项的宪法根本之间,存在着一种重要的区别:(1)具体规定政府一般结构和政治过程之根本的;(2)具体规定公民的平等之基本权利和自由的。

    2.我们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详细说明第一种宪法根本。总统与内阁政府间的差异可作为显证。但是,一旦这种差异分歧得到解决,下面一点就至关重要:即仅仅作为一种经验现象而出现的政府结构的改变,表明政府结构是根据政治正义或普遍善的要求而改变的,而不是受某一个可能暂时占上风的党派或集团的政治利益驱使的。当政治结构的这种改变不是根据政治正义的要求而产生的时,当这些改变被认为是有利于某些党派而不利于另一些党派时,围绕政府结构所经常展开的争议便带来政治危机,并可能导致削弱立宪政府之根基的不信任和动乱。

    与之相对,第二种宪法根本关涉到大批基本权利和自由,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来具体规定,其调整幅度的变量也相对小一些。良心自由和结社自由,言论、选举和就业自由的政治权利,它们的特征在所有自由政体中都可以用多少有些相同的方式来描述。

    3.请进一步注意下述两种原则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一种是具体规定着平等基本权利和自由的正义原则;另一种是调节着基本分配正义问题——诸如移居的自由、机会均等、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自尊的社会基础——的原则。

    一种具体规定基本权利和自由的原则包括第二种宪法根本。但是,如果说机会均等原则确实是这种根本的话,那么,一种要求至少有移居自由和选择职业的自由、以及机会均等的原则(正如我已经详细阐述的那样)就超出了这一宪法根本的范围,而且也不是这类宪法根本。同样,尽管给所有公民的基本需求提供最起码的满足也是宪法根本的一项内容,但我所谓的“差异原则”却有更高的要求,也不是这种宪法根本的内容。

    4.包括基本自由的原则与包括社会和经济之不平等的原则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前一种原则表达政治价值,而后一种原则却不表达政治价值。两者都表达政治价值。毋宁说,社会的基本结构具有两种相互协调的作用,包括基本自由的原则具体规定着第一种作用,而包括社会和经济之不平等的原则则具体规定着第二种作用。在第一种作用中,结构具体规定和确保公民的平等基本权利和自由,并制定正义的政治程序。在第二种作用中,它建立了适合于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社会与经济正义的背景制度。第一种作用关涉人们如何获取政治权力、以及该政治权力的行使限制。我们希望通过诉诸于那些可以提供一种公共证明基础的政治价值,至少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包含基本自由的那些宪法根本是否令人满意?这一点在宪法安排的表面上是可以或多或少见出的,也可以从这些宪法安排是怎样被看作是发挥实际作用的这一点上多少有所发觉。但包含适合经济之不平等的那些原则之目的是否已经达成?确定这一点要困难得多。这些问题差不多总会产生各种具有广泛差异的理性意见,它们有赖于复杂的推论和直觉判断,这些推论和判断要求我们接测有关该课题的复杂社会信息和经济信息,而对这一课题,人们还了解甚少。因此,尽管这两类问题都是按照政治价值来讨论的,但我们还能期待人们对基本权利和自由是否实现的问题,比他们对社会和经济正义的原则是否实现的问题能达成更多的一致。这并不是一种有关何为正确原则问题的差异,而只是了解这些原则是否实现的一种难度上的差异。

    总而言之,我们有四个方面的根据,将基本自由所具体规定的宪法根本与控制社会和经济之不平等的原则区别开来:

    (3)告诉人们这些根本内容是否被实现要容易得多。

    (4)在基本权利和自由应该如何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当然不是在每一个细节上,而是对其主要纲领达成一致——则更为容易。

    这些考虑说明了为什么我们要把移居自由和职业选择自由、以及包含着公民基本需要的社会最低限度看作是宪法根本的内容,而对机会均等和差异原则却不必如此的缘由。

    在此,我想指出,如果政治的正义观念包括了这些宪法根本内容和基本正义问题——就目前来看,这是我们的全部目的所在——则它就已经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即使它对许多立法机构必须有规则地加以考虑的那些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涉及甚少也罢。要解决这些较为特殊而琐碎的问题,通常更合理的做法是,超越这种政治观念及其原则所表达的那些价值,并乞助于这一观点并未包括的那些非政治价值。但是,只要对那些被人们合乎理性地视之为公平的宪法根本和已确立的政治程序达成了坚定的一致,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所志愿形成的政治合作和社会合作就可以得到正常维持。

    第六节 最高法庭作为公共理性的范例

    1.本讲伊始(第一节之二)我便谈到,在具有司法复审[制度」的立宪政体中,公共理性乃是其最高法庭的理性。现在我对这一说法概略地谈几点意见:第一,公共理性很适合于作为法庭在履行其作为较高法律的最高司法解释者而非最终解释者之角色时的法庭理性;第二,最高法庭是政府的一个分支机构,它起着公共理性之范例的作用。为厘清这些观点,我简要地提出立宪主义的五个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洛克在《政府论》所作的区分,即在人们建立一个新政体的选举权力跟政府官员的日常权力。全体选民在日常政治中所行使的权力之间的区分。人民选举权(该书第二章,第134节,第141节)建立了一个规导日常权力的框架,而只有当现存政体已经解散时,它才开始发挥作用。

    第二种区分是较高的法律与普遍法之间的区分。较高的法律是人民选举权力的表达,具有我们人民之意志的较高权威;而普遍的立法则具有国会之普遍权力和全体选民之普遍权力的权威,也是国会和全体选民之普遍权力的表达。较高的法律约束并指导着这种普遍的权力。

    作为第三个原则,民主宪法乃是以某种确定方式来管理自己的国家的政治理想的较高法律的原则表现。公共理性的目的是准确地表达这种理想。政治社会的某些目的——如建立正义,促进普遍福利——可以在「宪法的」序言中加以陈述,而某些限制则可陈述于权利法案,或蕴含在政府框架——即法律与法律的平等保护之恰当过程——之中。它们均属于政治价值及其公共理性之列。较高法律的这种原则表达,将会得到广泛的支持,而且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它最好不要附带许多细节和限制性条款。在各种基本制度中,应该使人们能很轻易地了解其基本原则。

    第四个原则是,借助一部获得民主承认并带有权利法案的宪法,公民实体一劳永逸地确定某些宪法根本内容,比如说,平等的基本政治权利和自由、言论和结社的自由、以及保证公民安全和独立的那些权利和自由——诸如,移居自由和职业选择的自由、法律规则的保护。这就确定了普遍的法律是由自由而独立的公民以某种方式制定的。正是通过这些固定的程序,人民才能表达他们合乎理性的民主意愿——哪怕他们不想表达这种意愿。如果没有这些程序,他们就决不会有这种意愿。

    第五个也即最后一个原则是,在一立宪政府里,最终的权力不能留给立法机构、甚或最高法庭,它们仅仅是宪法的最高司法解释者。最终的权力是由三个权力分支(即立法、司法、行政之三权分立——译者注)所共同掌握的,这三个权力分支处在一种恰当指定的相互关系之中,每一个权力分支都对人民负责。现在,人们应当承认,选民的绝大多数在长期趋势中最终可以使宪法符合其政治意志。这仅仅是一个关于政治权力本身的事实。不可能绕开这个事实,甚至不可能绕开那些试图永久性地固定基本民主保障的防御性条款。任何立宪程序都有可能被滥用或歪曲,用来制定违反基本立宪民主原则的法规。正当而公正的宪法与基本法的理念总是通过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来确定的,而不是由实际政治过程的结果所确定的。现在,我转向下面(第六节之四)所提出的问题。

    2.因此,立宪民主是双重性的:它既把选举权力与普通权力区别开来,也把人民的较高法律与立法机构的普通权力区别开来。国会的至上权力被否定。

    最高法庭适合于这种双重性的立宪民主理念——即一种保护较高法律之制度设置的理念。通过运用公共理性,法庭将使法律免受短暂的大多数立法的腐蚀,或者更有可能遭受的组织化的和占据优势地位的狭隘利益的腐蚀,这种狭隘的利益善于投机取巧。假如法庭能发挥这种作用并有效运作,那么,说它直截了当地反民主是不对的。就普遍法而言,它确实是反大多数人原则的,因为具有司法审查[制度」的法庭可以认为,这种法律是违宪的。但尽管如此,人民的较高权威组织仍然支持它。当法庭的各种决定在合乎理性的意义上符合宪法本身、符合宪法的修正条款以及符合在政治上目前授权的宪法解释时。就较高法律而论,法庭并不反对大多数人原则。

    试假设,我们一致同意,我们宪法史上三个最富有革新意义的时期分别为宪法创建、宪法重建和新政时期。在这里,重要的是所有这三个时期都依赖于、且仅仅依赖于公共理性的政治价值。宪法及其修正过程、力图消除奴隶制的祸因的重建修正案,和现代积极分子所谓的新政福利国家,似乎都适合于这一描述,尽管人们要了解这一点尚需假以时日。然则,如果我们认为这一描述正确,并把法庭看作是较高法律的最高司法解释者——虽然它不是较高法律实体的最终解释者,那么关键就在于,公共理性的政治价值给法庭提供了解释的基础。政治正义观念包括较高法律述及的根本性问题,并阐明了那些可以借之决定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政治价值。

    当然,有些人会说,与权利法案根本无干的国会最高机构高于我们的双重政体。它给这种双重图式中较高法律所力图确保的那些政治价值提供了更为坚定的支持。一方面,某些人可能会认为,由宪法确立基本权利的条款项目更好,就像德国宪法所做的那样。德国宪法把这些权利置于修正的范围之外,甚至不允许人民和德国的最高法庭对之作出修正,而强化这些权利则可能被说成是不民主。宪法确立具有这样的结果。如果依据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来判断这些政体,它们可能要优于双重政体,在后者中,基本问题是通过我们之为人民的较高法律来加以解决的。

    应该强调指出,政治自由主义本身并不申认或否认这些要求中的任何一种要求,所以我无须讨论这些要求。在此,我们的观点仅仅是,不管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政治正义观念的内容都包括了公共理性的价值,而正是诉求于这些公共理性价值,我们才能判断这三种政体的优点。

    3.现在,我们转向第二点:法庭的作用不仅是辩护性的,而且通过发挥其作为制度范例的作用,还应对公共理性发挥恰当而持续的影响。这首先意味着,公共理性是法庭履行的惟一理性。它是惟一可在其面上体现理性创造的政府分支,而且是理性惟一的创造表现物。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发生危机,公民和立法者都可以合情合理地投他们较具完备性观点的一票;他们无须通过公共理性来证明为什么要这样投票,或者为什么在他们整个决定过程中,他们的投票使其理由符合于并适合于一种连贯的立宪观点的正当合理性。法官的作用仅仅是发挥这种政治作用,并在发挥这种政治作用时,除了政治理由和政治价值之外,再无任何其他的理由和价值。除此之外,他们还将按照据他们认为是宪法之案例、实践、和传统,以及在宪法上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文本所要求的去做。

    说最高法庭是公共理性的范例,也意味着努力开创和表达他们所能提出的合乎理性的意见——即他们所能开创和表达的最佳宪法解释——乃是法官的一项任务(当然是运用他们有关宪法和宪法法则所必备的知识)。在这里,所谓最佳解释,乃是一种最适宜于这些宪法材料之相关内容的解释,也是一种最能根据公共正义观念或该观念的一种理性变异观念来证明宪法内容之正当合理的解释。在进行这种解释时,我们可以期待法官们能够并实际诉求于公共观念的政治价值——无论宪法本身何时公开地或隐含地求助于这些政治价值,比如说,在保证宗教信仰自由或法律的平等保护之权利法案中。在此,法庭的作用乃是理性之公共性的一部分,也是公共理性之广泛作用或教育作用的一个方面。

    诚然,法官们不能求助于他们自己的个人道德,也不能求助于普遍的道德理想和道德美德。他们必须把这些东西看作是与己无关的。同样,他们也不能求助于他们或其他人的宗教观点或哲学观点。相反,他们必须诉求于他们认为是属于有关公共观念及其政治正义价值和公共理性之最合乎理性的理解的那些政治价值。这些价值是他们真诚相信的价值,一如公民义务所要求的那样,他们真诚地相信,我们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所有理性而合理的公民都认可这些价值。

    但是,诚如我所说过的(第四节之五),公共理性的理念并不意味着法官能够在有关宪法理解的细节上达到相互一致,一如公民之间对此类问题的判断难以达成一致一样。然而,他们必定是、且看起来也是在按照被他们视为政治观念之相关部分、或他们真诚相信可以给予一般辩护的观念来解释同一部宪法的。法庭作为宪法之最高司法解释者的作用,假设了法官们禀有政治观念,而且他们有关宪法根本的观点使他们多少相同地认定基本自由的主要范围。在这些情况下,至少法庭的决定可以成功地解决最具根本性的政治问题。

    4.最后,法庭作为公共理性之最高范例的作用还有第三个方面:即在公共论坛上赋予公共理性以生动性和有效性。它正是通过其关于根本政治问题的权威性判断来发挥这一作用的。当法庭以一种合乎理性的方式清楚而有效地解释宪法时,它便发挥了这种作用,而当它未能如此时(我们的法庭常常如此),它便成了政治争议的中心,而解决这些政治争议的手段则是政治价值。

    宪法并不是法庭所说的那样。相反,它是人民通过其他机构持续不断地努力行动并最终允许法庭所表达的那个样子。对宪法的特殊理解可能是法庭经由各种修正处理过的,或者是经过一种广泛而持久的大多数表决所形成的,如同新政时期的情况那样。这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法庭是否必须要把废除第一修正案、且使某一特殊宗教成为国教并由此导致各种废除以往修正案之后果的修正案,或者一次想要废除第十四修正案及其对法律的平等保护的修正案,作为一次有效的修正来加以接受?如我前面讲过的那样,那种认为假如人们依照宪法而行动,则这类修正就有效的说法,乃是一种陈词滥调。但是,如果一个修正案是通过宪法第五条款的程序来制定的,这一点就足以使之成为有效的吗?法庭或执行机构又有何理由(假定这一修正案胜过其否决案),将满足这一条件的修正案看作是有效的呢?

    让我们考虑下述理由:一次修正并非只是一次改变。修正的理念之一,是为了使基本宪法价值适应于不断改变的政治环境和社会环境;或者说,是为了使合并后的宪法对这些价值有一种更广阔更具包容性的理解。「美国宪法」与内战相关的三次修正都是如此,如同十九世纪的修正案允许妇女有投票权一样,平等权利修正案也试图作出同样的修改。在首次奠基性的宪法确立中,《独立宣言》和宪法中的平等理念跟受压迫种族的私人奴隶现状之间形成尖锐对立,还有财产所有权对投票选择权的限制,妇女的选举权也被完全否认。历史地看,这些修正使宪法更符合其原初允诺。另一种宪法修正案的理念认为,应使基本制度逐步消除其各种随宪法实践的深入而渐渐暴露出来的缺陷。因此,除第十八次宪法修正之外,其他多次宪法修正或关涉到政府的制度设计,如第二十二次宪法修正案只允许总统行使两项权力;或关涉某些基本政策问题,如第十六次宪法修正案授予国会以征收收入税的权力。这些一直都是宪法修正的作用所在。

    这样,法庭就会说,废除第一修正案并以与之相反的法案来代替之的做法,在根本上与世界最古老民主政体的立宪传统相矛盾。因此,这种修正是无效的。难道这意味着人权法案和其他修正案已经确立完成了么?是的,它们是在为漫长的历史实践所证实的意义上被确立起来的。它们可能要以上面提及的那些方式来加以修正,但这决非简单地废除和修正。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那它可能是宪法的崩溃,或者可能是一种确切意义上的革命,而不是对宪法的一种有效修正。这种情况并非不可思议。宪法理念及其原则在两个多世纪里的成功实践,对我们现在可以视之为修正的内容定下了种种限制,无论这一点最初是否属实。

    因此,在任何重大的宪法改变过程中,无论这种改变合法与否,法庭都必定成为争议的中心。它的作用常常强制政治讨论采取一种原则化的形式,以便根据正义和公共理性的政治价值来谈论宪法问题。公共讨论成了超出权力和地位竞争的讨论。这教育了公民,使他们通过集中注意基本宪法问题,来运用公共理性及其政治正义的政治价值。

    将这些有关带有司法审查制度的立宪政体中最高法庭的评论总结一下:我强调指出,这些评论并不想为此种司法复审辩护,尽管某些历史环境和政治文化条件也许可以为这种司法复审辩护。毋宁说,我的目的始终是想精心论证公共理性的理念,而为了使这一理念更加明确,我考察了法庭可以发挥公共理性之范例作用的方式。如果说,法庭在这一方面只是一个特例,那么,政府的其他分支机构则肯定能够——只要它们愿意——成为与讨论宪法问题相关的原则论坛。

    第七节 公共理性的明显困难

    1.回顾一下第四节之三,我们曾寻求一种政治观念,该政治观念的各种综合性正义价值和公共理性的价值,可以对所有或几乎所有的根本政治问题作出合乎理性的回答。这些根本政治问题包括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现在我来讨论一下公共理性的几个明显困难。

    一个困难是,公共理性常常允许人们对任何一个特殊问题提出多种合乎理性的答案。这是因为有许多政治价值和刻画这些政治价值的方式。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设想,诸种价值的不同结合,或是被不同估量的相同价值,就很容易在一特殊的根本性情况中占据优势。大家都诉求于政治价值,然而却不能达到一致,而且各执一端的并非枝节问题。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事实上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某些人就会说,公共理性并不能解决问题,在此情况下,公民们就可以合法地以他们认为是令人满意的方式,求助那些诉诸于非政治价值来解决问题的原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引入相同的非政治价值,但至少所有的人都会有一种适合于这些非政治价值的答案。

    公共理性的理想迫使我们在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的问题上不能这样做。密切的一致很少能达成,而且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在平衡各种价值的过程中发生了分歧,那么,抛弃公共理性实际上都是将之全部抛弃。而且,正如我们在第四节之五所说的那样,公共理性并不要求我们接受非常相同的正义原则,而毋宁是要求我们按照我们所认可的政治观念来进行我们根本性问题的讨论。我们应该真诚相信,我们对这一问题的观点是建立在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每一个人都会认可的政治价值之基础上的。对于全体选民来说,应当这样来规导他们自身,这是一种很高的理想,人们循此意识到之所以不能根本抛弃根本性民主价值,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能达到充分的一致。人们可以对某一根本性问题投赞成票,一如对其他任何一个根本性问题一样。而如果公民们是通过诉求于政治价值来讨论这一问题,且公民们的投票表达了他们真诚的意见,那么,这种公共理性的理想就可以继续得到维持。

    2.第二个困难关涉到通过投票来表达我们的真诚意见所包含的意义。让我们说,我们尊重公共理性及其合法性原则,只要下列三个条件得到满足:(1)我们非常重视公共理性所规定的这一理想,并通常给予这一理想以至高无上的地位;(2)我们相信,公共理性是恰当而完善的,也即至少对绝大多数根本性问题——有可能的话,对所有根本性问题——来说,惟有政治价值的结合和平衡才能合乎理性地表明答案;最后(3)我们相信,我们所提出的特殊观点和建立在这种特殊观点之上的法律或政策,表现出这些价值达到了一种合乎理性的结合和平衡。

    但这样一来便产生了疑问:我们始终都在假定,公民们认肯完备性的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而许多人则会认为,非政治的价值和超验的价值才是政治价值的基础。这种信念不是使我们对政治价值的诉求变得不真诚了么?没有。这些完备性的信念与上述三个条件是完全一致的。我们认为政治价值具有某种更深刻的背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接受这些政治价值,或不认肯尊重公共理性的那些条件,一如接受几何学的公理并不意味着我们不接受那些定理一样。而且,我们之所以会接受那些公理本身,是由于在很大程度上它们导致了那些定理,其他类似方面也是一样。

    在认肯这三个条件时,我们接受那种诉求于政治价值的义务,如同接受采取某种形式的公共辩论的义务。由于制度和法律永远是不完善的,所以我们可以把这种辩谈形式看作是不完善的,而巳无论如何都缺乏我们的完备性学说所阐明的那种完整真理。而且,这种辩谈之所以看起来可能会很肤浅,是因为它并不能阐明我们相信我们的观点所依赖的那些最基本的依据。然而,我们认为,我们有各种有力的理由遵守这种辩谈——假如我们对其他公民确实负有公民义务的话。毕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对辩谈之不完善性有着同感,哪怕是基于不同的理由,一如他们坚持不同的完备性学说、并相信不同的未经说明的理由一样。但是,惟有这种方式。且惟有通过接受这种政治——在市民社会里,这种政治永远不会受我们视之为完整真理的指导——我们才能实现由合法性原则所表达的理想:即按照可以理性地期待我们大家都认可的那些理性来与别人一起过政治生活。

    公共理性所要求的是,公民能够根据一种政治价值的理性平衡来相互解释清楚他们的投票选举行为,每一个人都明白,公民们当然会认为他们所坚持的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的多元性,能为这些政治价值提供更深刻的、且常常是超验的背景支持。在每一种情况下,对个体公民来说,究竟该认肯哪一种学说,则是一个良心问题。确实,每一公民所主张的政治价值平衡都必须合乎理性,而且一个人也可以被他人看作理性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平衡都相同。只有那些与公共理性相冲突的完备性学说,才是无法支持政治价值之理性平衡的学说。然则,假定这些学说实际上支持着一种理性平衡,人们还能抱怨什么?又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呢?

    3.第三个困难在于具体确定公共理性何时能成功解决某一问题。一些人认为,有许多问题公共理性都无法回答。然而,我们却又要求政治的正义观念是完善的观念:其政治价值应该达到一种平衡,以给予所有的或差不多所有的根本性问题以合乎理性的回答(第四节之三)。为了讨论这个问题,我提出几个我所讲的(第一讲第三节之四)“延伸性问题”,并认为这些延伸性问题可能无法从政治观念内部出发来给予回答。

    由于时间不允许我们解释这些问题,让我回顾一下前面(第一讲第三节之四)谈到过的,我们至少有四个难题。一个难题是将正义延伸到包括我们对未来各代人的义务(包括正义储存的问题)。另一个难题是将正义延伸到那些应用于国际法和各民族间政治关系——即传统的万民法的观念和原则问题。延伸的第三个难题是制定正常医疗保健原则的问题;最后,我们还可以追问:正义是否可以延伸到我们与动物的关系和自然秩序之中。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第一讲第三节之四),我相信,公平正义可以合乎理性地延伸到前三个难题上,尽管我在此无法讨论这些问题。

    相反,我只想表达我的这样一种猜测:这三个问题可以用一种相似的方式来解决。一些由社会契约传统抽演而来的观点——公平正义即是其中之———首先假定:在我们所讨论的社会里,个人是具有完整身份的成年人(即该社会公民实体的成员),并由此开始,向前进至其他各代人,向外扩及其他社会,向内则进至那些要求正常医疗保健的人。在这每一种情况下,我们都是从成年公民的身份开始的,并由此开始服从理性法律所要求的某些约束。对动物和其他自然的要求,我们也可以采取同样的步骤,这一直是基督教时代的传统观点。动物和自然被看作是为我们所用并服从于我们习惯的。这具有清晰明了的优点并提供了某种答案。在此,有大量可以求助的政治价值:如通过保存好自然秩序及其维持生命的各种属性,来促进我们自己的善和未来各代人的善;依照生物学和医学知识,根据动植物对人类健康的潜在应用价值,来培植各个种类的动物和植物;为了公共娱乐的目的和更深刻地理解世界所带来的快乐目的,保护各种自然美景。诉求于这类价值,使我们对动物和其他自然特性作出一种为许多人已经承认的理性回答。

    当然,有些人不会接受这些价值,认为单单这些价值不足以解决问题。因此,试设想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是一种自然宗教的态度,我们认为单单诉求于这些价值和其他类似的价值,来决定我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是完全错误的。这样做也就是从一种狭隘的人类中心论观点出发来看待自然秩序,而人类应该承担起自然管理者的职责,珍惜一种完全不同的价值系列。在此情形下,我们的态度可能与那些基于神学理由来反对堕胎的人的态度极为相似。然而,这两种态度之间也存在一种重要差异:自然界的特征和我们与它的关系,不是一个宪法根本问题或基本正义问题,与我们(第五节)所具体规定的那些问题不一样。它是一个不同的问题,对此,公民们可按其非政治的价值来投票,并以此来说服其他公民。这并不是公共理性所限制的范围。

    4.让我们通过陈述何时通过公共理性解决一种基本问题,将这些线索贯通起来考虑。显然,由于公共理性需要在一种既定情况中给出一种合乎理性的答案,所以,假如我们只从公共理性出发,就不能要求它提供任何已选择的完备性学说所提供的答案。尽管如此,公共理性的答案本身又在什么意义上必须是合乎理性的呢?

    回答是:即使只以公共理性来判断,这种答案即便不是最合乎理性的,也至少是合乎理性的。但在此之外,或考虑到秩序良好社会的理想情况,我们还希望这种答案在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所留有的余地范围内,能够形成一种重叠共识。我说这种余地的意思是指这样一种范围,每一种学说都能在其中接受(即便犹犹豫豫)公共理性的结论,或是在普遍情况下,或是在某一特殊情况中。一种理性而有效的政治观念可能使各种完备性学说向它自己靠拢,且如果需要,将它们从不合乎理性的学说改造成为合乎理性的学说。但是,即使我们承认会出现这种趋势,政治自由主义本身也不能认为,每一种完备性学说都应在其留有的余地内总是找到公共理性的结论。这种要求超越了公共理性。

    同样,我们可以坚持认为,政治观念是公共理性和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间正义的政治价值的一种理性表达。由于这一政治观念以基本价值的名义来要求各种完备性学说,所以从政治上讲,那些否定该政治观念的人就有犯不正义的风险。在此,请回顾以下我们在第二讲第三节之三所谈到过的内容:即在承认别人的完备性学说合乎理性时,公民们也承认,在缺乏建立其信仰真理之公共基础的情况下,坚持其完备性观点的做法必然被别人看成正如他们自己对其信仰的坚持。倘若我们这样固执已见,那么,自我辩护的其他人也就会利用不合乎理性的力量来反对我们。

    第八节 公共理性的限制

    1.最后一个问题有关公共理性的限制。我已经不时地谈到过这些限制。这些限制意味着,在基本政治问题上,按照各种完备性学说明确给定的理由永远无法进入公共理性。这种学说当然可以给出公共的理性,但这种公共的理性却不是支持该学说本身的理性。我把这种公共性的理解叫做“排斥性观点”。但是,与这种排斥性观点相反,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该观点允许公民在某些境况中提出他们认为是根植于他们完备性学说的政治价值基础——假如他们以强化公共理性之理想的方式来提出其观点的话。我们可以把这种公共理性的理解叫做“包容性观点”。

    这样一来,问题就成了我们是应该按照排斥性观点来理解公共理性的理想呢,还是按照包容性观点来理解公共理性的理想?答案是:哪一种观点最能鼓励公民尊重公共理性的理想、并最能确保秩序良好之社会较长远的社会条件,我们便按照该观点来理解公共理性的理想。如果人们接受这一看法,那么,包容性观点便似乎是一种正确的观点。因为,在不同的政治条件和社会条件下,根据不同的学说和实践,这种理想必定要以不同的方式得到发展和实现,有时候是通过看起来像是排斥性的观点,而另一些时候则是通过看起来像是包容性的观点,来发展和实践这种理想。因此,这些条件决定着何种方式最能实现这种理想——或以短期的方式,或以长远的方式。包容性观点允许有这种方式的变化,而对于推进公共理性的理想来说,包容性观点也是我们所需要的一种较为灵活的观点。

    2.解释一下,让我们首先设想一下这种理想情形:我们所讨论的社会或多或少是秩序良好的。其成员承认有一种坚实的各合乎理性之学说的重叠共识,而且它不为任何深刻的争论所动摇。在此情况下,公民们熟悉这种政治观念的价值,且通过诉求于这些价值而最清醒地尊重这种公共理性的理想。除了日常政治的动机以外,他们对其他考虑没有多大兴趣。他们的根本权利已经得到保障,也不存在他们觉得必须去反对的基本的不正义。在这种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公共理性似乎可以遵循排斥性观点。只求助于政治价值,乃是公民尊重公共理性的理想并履行其公民义务的明显的和最直接的方式。

    第二种情况是,在接近于秩序良好的社会里,人们在应用其正义原则时,存在着一种严重的争执。假设,随着人们将此一原则应用于全体公民的教育,这种争执涉及机会均等的原则。各种宗教集团相互对峙,某一拥护政府的宗教集团只支持公共教育,而另一拥护政府的宗教集团则支持教会学校。前一集团把后一种政策看作是与所谓教会和国家的分离不相容的,而后一集团却否认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具有不同信仰的人可能会渐渐怀疑他们各自之间对根本政治价值的忠诚。

    可以消除这种怀疑的一种方式是,各对立集团的领袖们在公共论坛上讲明他们的完备性学说到底是如何认肯这些价值的。当然,这已是我们考查各种学说如何支持或不支持该政治观念的背景文化之一部分。但在眼下这种情形下,已经赢得人们承认的领袖们应该认肯公共论坛上的事实,他们的这种认肯可能有助于表明,重叠共识不是一种纯粹的临时协定(第四讲第三节)。这种认识肯定会强化人们的相互信任和公共信心,它可能是鼓励公民尊重公共理性之理想的社会学基础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倘若如此,那么在此类情况下,强化该理想的最佳方式,可能是在公共论坛上解释清楚人们的完备性学说如何认肯政治价值的方式。

    3.当某一社会不是秩序良好的社会、且对宪法根本内容存在一种深刻分歧时,就会产生一种极为不同的情形。请考察一下那些在南北战争期间反对南方的废奴主义者,他们认为,当时南方的奴隶制度违反了上帝的法则。请回顾一下,这些废奴主义者早在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就鼓动人们进行那场直接的、无回报的和普遍的奴隶解放运动。我假定他们这么做是基于他们凭借宗教根据所提出的种种论证。在此情形下,某些基督教教会的非公共理性就证实了这些明确的公共理性的结论。马丁·路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也同样如此,所不同的是,金诉求于正当宪法所表达出来的那些政治价值,而废奴主义者却不是这样。

    废奴主义者反对公共理性的理想吗?让我们从观念上而不是从历史意义上来看待这一问题。姑且假定:他们的政治鼓动是导致内战的一种必然的政治力量,因而也是导致销毁大恶和诅咒奴隶制的一种必要的政治力量。当然,他们希望产生这种结果,他们可能已经看到,他们的行动是实现秩序良好的和正义的社会之最佳方式,只有在这样的社会中,公共理性的理想才可能最终得到人们的尊重。对民权运动的领袖们来说,我们也可以提出类似问题。如果废奴主义者和金所领导的各种政治力量都是基于政治正义所需的必要历史条件的话(他们在其所处的境况中确乎如此),那么,废奴主义者和金在这些假设性的信念上就不是不合乎理性的。

    对此,废奴主义者和民权运动的领袖们并没有反对公共理性的理想;或者毋宁说,他们并不是在提供或在反思中认为有他们这样一种理想(正如他们可以肯定的那样):即他们所诉求的完备性理性是给予随后实现的那种政治观念以足够力量支持所必需的。当然,人们通常并不在完备性理性与公共理性之间作出区分,我们业已讲过这一点。然则,我们可以教育人们在各种特殊情况中认识到这种区分。比如,废奴主义者可能会说,他们支持人人自由平等的政治价值,但是,如果他们所主张的完备性学说和他们那个时代所流行的各种学说已是既定事实,那么,求助于这些完备性的理性——其他的人正是根据这些理性才广泛明了那些「政治」价值的——则就是必然的了。在此情形下,公共理性的理想允许有这种包容性观点。

    4.这段简明的探讨告诉我们,公共理性的恰当限制之改变,取决于各种历史条件和社会条件。如果说,要使这一提示真正令人信服,可能还必须给予大量解释才行,那么,这种解释的主要要点则是,公民们是被驱使去尊重公共理性本身的——就目前环境所允许的条件而言——但我们可能常常被迫发表长篇大论。在具有不同流行学说和不同实践的条件下,我们最好还是以不同的方式来实现公共理性的理想,在良好的时代条件下,则按照看起来可能是包容性的观点来实现这一理想。

    在这里,我假定政治正义观念和人们所尊重的公共理性的理想是相互支持的。一种为人们承认的政治观念所公开而有效规导的秩序良好之社会的公民能够获得一种正义感,这种正义感使他们乐于履行其公民义务,不至于产生与之相对抗的强烈冲动。另一方面,秩序良好社会的制度又反过来支持已在其公民行为中坚实确立起来的公共理性的理想。然而,这些假设是否正确?是否可以建立在我第二讲第七节所概述的那种道德心理学基础上?这些都是我在此尚无法考虑的大问题。然则,显而易见的是,倘若这些假设是错误的,那么,我所提出来的公平正义就有严重问题。诚如我自始至终所希望的那样,人们也必定希望该政治观念及其公共理性的理想是相辅相成的,而在此意义上,它们也是稳定的。

    5.回顾前述,我想再解释几个主要观点。公共理性的理想是对立宪民主的恰当补充,而公共理性的文化必定具有一种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的多元论特征。这一点是我经常谈到的,且在某种意义上讲也肯定正确无疑。然而,我们很难用一种令人满意的方式来具体规定这种理想。在努力尝试这一具体规定时,我提出了公共理性应用于其中的各种政治问题:即将公共理性应用于有关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问题(第一节之一),而且我们也考察了这些问题之所在(第五节)。至于公共理性该应用于何人,我们认为,它应该应用于公民——当他们介入公共论坛之政治辩护立场时,比如当他们介入政治选举阵营时,还有在他们对那些根本性问题投票表态时。公共理性总要应用于政府论坛上的公共要员和政府官员,应用于他们在立法层面上的争论和投票表决行为(第一节之一)。公共理性还特别应用于司法机关及其各种决议,而司法机关乃是公共理性的一种制度范例(第六节)。公共理性的内容是由政治正义观念所给定的,这一内容有两个部分:适用于基本结构的实质性正义原则(正义的政治价值);使公共理性成为可能的探究指南与美德观念(公共理性的政治价值)(第四节之一至之三)。

    我强调,公共理性的限制显然不是法律或法规的限制,而是我们尊重一种理想时所尊重的限制,这种理想便是民主公民的理想,他们在其政治事务中努力使其行为符合那些得到我们合乎理性地期待他人认可的政治价值支持的项目。这一理想也表达了一种倾听他人必须说出的声音、并准备接受他人合乎理性的友好意见或修正我们自己观点的愿望。公共理性进一步要求我们平衡那些我们认为在特殊情况下合乎理性的价值,我们也真诚地认为,他们亦能将这一平衡看作是一种合乎理性的平衡。抑或,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则认为,人们至少不在下述意义上把这种平衡看作不合乎理性的,这一意义便是,那些尽管反对这一平衡的人,也能理解那些理性个人认肯这一平衡的方式。这就保持了各种市民友谊的联系,并使之与公民义务相一致。这可能是我们对某些问题力之所能及的最好解释罢。

    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有某种波动幅度,因为并非所有理性的平衡都千篇一律。只有那些在既定问题上不符合公共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才无法在其所提出的问题上支持各种政治价值的理性平衡(第七节之二)。在某些情况下,某些完备性学说也不能做到这一点,但我们必定希望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所有的完备性学说在所有或在许多情况下都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说我对公共理性的解释有什么革新的话,可能有这样两点:第一,作为一种民主理想的公民义务的中心地位(第二节之一至之三);第二,由政治价值和政治正义观念所给定的公共理性的内容(第四节之一至之四)。公共理性的内容不是由一般政治道德给定的,而只是由一种适合于立宪政体的政治观念给定的。为了检查我们是否遵循公共理性,我们可以追问:我们的论证可能会以怎样的方式促使我们以最高法庭的形式提出我们的意见?理性的?还是无法无天的?

    最后,对公共理性的这种理解或某种其他理解是否可以为人们所接受?这只能通过考查这种理解所导致的在较可能的情况下和广泛范围内的各种答案才能决定。而且,我还必须考虑宗教信仰和宗教陈述可以在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的其他方式。我们也可以追问:林肯在一八六一年八月发表的“国家戒斋日宣言”,和他在一八六三年十月、一八六四年十月发表的两篇“感恩节宣言”是否冒犯了公共理性的信念。而且对其第二次就职演说及其用先知(《旧约》)式的语气把美国内战解释为上帝对罪恶奴隶制的惩罚,并认为这场战争对于南北双方都是一次失败的说法,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倾向于认为,就我的探讨而论,就林肯所处的那个时代而言,林肯并没有冒犯公共理性——而就我们的时代来说,这是否冒犯了公共理性?则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他所讲的,并没有任何涉及宪法根本或基本正义问题的涵义。或者说,不管他的讲话可能有什么涵义,都肯定会得到公共理性价值的坚定支持。我提出这些问题,仅仅是想指出,还有许多问题有待探讨。诚然,并非所有的自由主义观点都会接受我所表达的这种公共理性的理念。对那些可以接受这种理念之某种形式——可能有多种变异形式——的自由主义观点,我们可以称之为政治自由主义。

    第七讲  作为主题的基本结构

    第一节  正义的第一主题

    契约论正义观念的本质特征是,社会的基本结构乃正义之第一主题。这种契约论观点一开始便力图为这一特殊却又明显极为重要的情况制定出一种正义理论,而作为其结果的正义观念,则对适合于其他情况的原则和论题具有某种规导性的首要意义。我们把基本结构理解为这样一种方式,主要的社会制度以此种方式在一个系统中相互匹配,并分配着各种根本权利和义务,也塑造着通过社会合作而产生的各种利益划分。因此,政治上的宪法、法律承认的财产形式、经济的组织和家庭的个性都属于基本结构。这一理论的最初目标是寻找一种观念,该观念的首要原则是为那些与此种制度的复杂构成相联系的、经典的却又是为人们所熟悉的社会正义问题提供理性的指导。也就是说,这些问题规定着该理论为之寻求一种解释的材料。但它没有任何系统阐述同样适用于所有主题的首要原则的个图。相反,按照这一观点,一种理论必须以某种适当的顺序,一步一步地为各种相关主题开出各种原则。

    在本论中,我想讨论把基本结构作为正义第一主题的理由。诚然,把这种最初的探究限制在基本结构内是完全合法的。我们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而这一出发点可以通过该理论如何使各种结果很好地联系在一起而被证明是正当合理的。但是,还应该有一个比这更富于启发性的答案,该答案引出了一种与其他社会安排相对的基本结构特征,并将这些特征与正义原则本身的独特作用和内容联系起来。我希望给出的答案恰是如此。

    现在,一种社会契约论便是一种设定的契约:(1)它是所有社会成员而非某些社会成员之间的一致;(2)它是作为社会成员(即作为公民)的他们而非作为在社会内部占有某种特地位或具有某种特殊作用之个体的他们之间的一致。在这一学说的康德形式——我称之为“公平正义”——中,(3)各派被认为是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以及(4)这种契约的内容是规导基本结构的首要原则。我们先把道德哲学传统中所有的正义观念排成一个简要的表列,然后再来探问:当我们这样来限制各种选择时,各派会一致同意这些正义原则中的哪一种?假定我们具有一种足够清楚的、为确保各派达成契约的公平无偏所必需之条件的理念,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人们采用的原则,来确定基本结构的正义内容,或者至少可以近似地确定这一内容。(当然,这要以道德哲学传统的合乎理性为前提,但除此之外,我们又能从什么别的地方开始呢?)因之,纯粹的程序正义是在最高层次上被诉求的:即条件的公平转换为人们所承认的原则的公平。

    我将提出以下几点:首先,一旦我们把参与社会契约的各派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且具有合理性的)道德个人,我们便有各种充足的理由把基本结构当作首要主题(第四至第五节);其次,鉴于这一结构具有各种不同的特征,最初的契约和达成这种契约的条件,必须以一种将此契约与所有其他契约区别开来的特殊方式来加以理解(第六至第七节);第三,这样做使一种康德式的观点能够解释各种人类关系的深刻社会本性;最后,如果纯粹程序正义的重要因素可以转换为正义的原则,则这些原则仍然必须具体体现基本结构的一种理想形式,按照这一形式,我们将能控制持续发展的制度过程,并能不断地调整个体交易的积累性结果(第九节)。

    第二节 通过适当的顺序达成统一

    在展开这些观点之前,我想首先从基本结构出发,然后再依次开出其他原则,以显示出公平正义所具有的与众不同的特点。

    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先考虑[公平正义」与功利主义的对比:人们通常都把功利主义解释为一种完整的普遍理论。当然,就西季威克所明确系统阐述的作为其经典学说的功利主义来讲,此言确乎不谬。功利原利同样适用于所有社会形式,适用于所有个体的行动;除此之外,对品格和品质特性的评价、以及赞赏与指责的社会实践,也将受到功利原则的指导。可以肯定,规则功利主义认识到了可能产生各种特殊问题的各主题之间的区分。但除了其本身的普遍性之外,规则与行为之间的区分乃是一种范畴区分或形上学区分,而非此类社会形式内部的区分。它引发了有关功利原则如何越过各种范畴差异而得到应用的种种疑问,而规则功利主义处理这一类问题的普遍方式又与契约论的观点恰成对照。

    当然,功利主义理论认识到了各种不同情况的独特性,但它把这些独特性当作源自各种必须允许的因果关系的独特性来对待。因此,人们一致认为(让我假定),基本结构是一种重要的制度复合体——假如它具有深刻而广泛的社会影响和心理影响的话。人们也可能会一致同意,把这种结构与该结构内部的各种特殊联合体、以及较大的周边国际体系区别开来是有益的。这些区别在系统应用功利标准时可能会有所裨益。但无论如何,第一原理决不会产生变化,尽管我们当然要根据不同问题之不同特征来证明各次级规范和格准的多样性(它们是从功利原则中推导出来的)。因此,对于功利主义来说,影响功利原则之普遍范围的,既不是个体的数量,也不是组织起其决定和活动的那些制度形式。人数和制度仅仅是间接通过它们对如何最有效地获得对于满足的最大网络平衡(即所有受到影响的人的累计)的影响才成为相关因素的。

    公平正义的首要原则显然不适合于作为一种普遍理论。这些原则要求(如我稍后在第六节最后一段将陈述的)该基本结构确立所有人的平等之基本自由,并确保在一种公平机会的背景下,社会的和经济的不平等将最有利于最不利者。在许多(如果说不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原则均给人们以不合乎理性的指导。比如说,对教会和大学来说,差异原则明显要更合适一些。它们的成员通常都把某些共享的目的和目标作为最适当的组织形式之根本指南来予以认肯。我们充其量只能这样说,由于教会和大学是基本结构内部的联合体,它们就必须适应这种结构为建立背景正义所强加的各种要求。因此,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限制教会和大学,比方说,可以通过维护基本的平等自由(包括良心自由)和机会均等所必需的方式来限制之。

    乍看起来,契约说可能毫无希望达到系统化。因为,应用于不同主题的各种原则如何才能相互联系在一起——这还是个问题。但是,除了完全由普遍的首要原则所规定的理论统一性之外,还有其他形式的理论统一性。我们有可能寻找到各类主题的顺序,并可以设想参与社会契约的各派都会经由这一顺序开始,以理解每一派别稍后达成契约的那些原则都要服从于早先达成契约的那些原则,或者是按照某些优先性规则来适应全体早先所达成契约的那些原则。基本的统一性是由下述理念所提供的:即自由而平等的个人将根据他们对这类组织化原则的需要,和它们在社会生活——我们推定这种社会生活具有这些原则及其相应主题——中的作用,来建构合乎理性的和有益的道德反思指南。

    为了避免误解,应作这样的提示,在为基本结构或者的确是为任一主题开出一种政治观念时,我们并未假定单是数量的变化就能解释差异原则的恰当性。相反,各种制度的结构和社会作用的差异是最根本的,尽管数量变化有时也是一个必要条件,且推进着某些制度形式的发展。因之,立宪民主社会要大于一个家庭。对于构成其组成部分的成员人数来说,较大的数量是必需的。但是,不同种类的主题之所以有着不同的原则,却是因为该社会结构的各部分和这些部分如何联系在一起的方式之不同目的和作用。确实,人们似乎会很自然地提出这样的设想:社会各种因素的不同特点和自律,要求它们在某一范围内按照它们自己的原则行事,而这些原则是按照适合于它们的特殊本性来设计的。

    第三节 自由意志论对基本结构没有任何特别作用

    像功利主义这样完整的普遍理论,并不是惟一否认这种特殊的首要原则对基本结构的必要性这种想法的观点。例如,我们可以考虑一下自由意志理论,该理论主张,惟有一种最低限度的、被限制在反对暴力、偷盗、欺诈、强加契约等狭隘作用范围内的国家才可以得到正当性证明,而任何带有较具完备性权力的国家都会侵犯个人权利。就我们此处的目的而论,这一理论也许有这样一些主要特征:

    首先,我们的目的是,弄清楚这种最低限度的国家是怎样通过一系列的步骤——每一个步骤在道德上都是可以允许的,都不侵犯任何人的权利——从一种完全正义的境况中产生的。倘若我们可以弄清楚在每一个人都按其应然而行动的情况下这是如何发生的,且为什么不会产生任何更广泛一些的国家,那么,我们就证明了最低限度国家的正当性。当然,这要有以下条件:即那种确认原初境况是正义的、并从该道德理论出发规定这种可允许限度的道德理论是正确的。为了达此目的,我们假定曾经有过一种自然状态,在该状态下,相对丰富的物质和人们财产占有的实际情况没有产生任何道德问题。现存的状况是正义的,一切都有充足的保障。这种自然状态还具有缺乏任何制度(诸如国家)的特征,因此没有任何人强加某些规则,并就此建立一种人们期许他人按此行动的制度基础。

    其次,自由意志论规定了某些管理财产获取(即对以前未曾占有的物质的挪用)的基本正义原则,和从一个人(或联合体)到另一个人(或联合体)的财产转移之基本正义原则。这样一来,一种正义的财产占有状况就被给予了循环式的界定:一个人有资格占有一切在获取和转移「财富]时按照正义原则所获取的东西,而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占有某物,除了反复应用这些原则之外。如果人们从一种自然状态——在该状态下,现存的财产分布是正义的——开始,而且,假如每一个人永远都会在随后不断获取和转移「财富]时按照正义「原则」而行动,那么,所有后来的情况也同样可以说是正义的。人们还可以坚持认为,获取和转移的正义原则在整个历史转变的顺序中始终都保持着财产占有的正义[性质」,无论这种历史变迁延伸到什么时代。惟一不正义的方面被认为是来自对这些原则的故意侵犯,或来自他们的要求以及诸如此类的行动错误,和对这些要求与行为的先知。

    最后一点,也是对我们此处的目的来说最具相关性的一点,是各联合体和合作的样式是否可以形成广泛的多样性,这取决于个体的实际行动和他们所达成的一致如何。我们无须用任何特别的理论来概括这些事务和联合性的活动,获得与转移的正义原则已经提供了这些必要的理论,而该理论已按照某些附属条件得到了适当的解释。由是,所有形式的合法之社会合作都是由那些自愿认同它们的个体亲手创造,而任何联合体(包括国家)在法律意义上都不能行使任何权力或权利,因为这些权力和权利并不只是每个个体在最初正义的自然状态下已经拥有的权利。

    这种学说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是,认为国家仅仅和其他私人性联合体一样。国家和其他联合体所产生的方式亦别无二致,而它的形成也在完全看似正义的历史过程受到相同原则的支配。当然,国家服务于某些特殊目的,但这对于各联合体来说一般也是如此。而且,个体与国家(合法的最低限度国家)的关系,正如同他们与他们业已认同的任何私人性联合体的关系一样。因此,政治忠诚被解释成一种私人性的契约责任,也就是说,是对一个庞大而成功的垄断行业——亦即地方上的支配性保护机构——的政治忠诚。一般说来,不存在任何正规的同样适用于所有个人的公共法律,相反却有一个私人性契约网络。这一网络代表着那些占支配地位的代理(国家)业已与其委托人一致同意使用的程序,而这些程序是否对不同的委托人各有不同,则取决于每一个委托人与该支配性机构所达成的协议。我们不能强迫任何人参与这种契约协议,而每一个人永远都可以选择成为一个独立者。我们也可以选择成为国家的委托人,正如我们在其他联合体中所做的一样。如果说,自由意志论观点使协议契约的观念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观念的话,那它也根本不是一种社会契约论。因为社会契约论正视诸如建立共同公共法制一类的原初性合同,这些共同的公共法制规定并规导着政治权威,适用于作为公民的每一个人。政治权威与公民身份都是通过社会契约观念本身而得以理解的。由于自由意志学说把国家视为一种私人性联合体,所以它否认契约论的根本理念,故而,对于基本结构之特殊正义论来说,自由意志学说没有任何作用,这一点也就非常自然了。

    通过总结这些基本问题,提示这些跟自由意志学说和功利主义学说的区别,旨在通过演示澄清并对照公平正义之独特特征及其对基本结构的重视。对完善论、直觉主义和其他人们所熟悉的道德观点,我也可以作类似对比。这里的问题是告诉人们,为什么基本结构具有一种特殊地位,以及为什么探询各种规导基本结构的特殊原则是合乎理性的。

    第四节 背景正义的重要性

    我将从解释以下几种考虑入手,这些考虑使我们把基本结构视为正义第一主题,至少当我们从一种康德式的社会契约论框架内入手时是这样的。

    第一个考虑是,假设我们从下述最先引人注意的理念开始,即社会环境与人们相互间的关系应该永远按照公平达成并充分尊重的自由契约来加以发展。则需要立即加以说明的是,这些契约在什么时候是自由的?达成这些契约的社会环境又在什么时候是公平的?另外,如果说这些条件可能在较早的时候是公平的话,那么,许多相互分离和明显公平的契约、以及各种社会趋势和历史偶然性之积累起来的结果,就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公民的各种关系和机会,以至于达成自由而公平契约的条件不再适用。属于基本结构的那些制度的作用将确保正义的背景条件,各个体和联合体的行为正是在这些正义的背景条件下发生的。除非这一结构得到恰当地规导和调整,否则,最初正义的社会过程就将不再是正义的,无论那些特殊交易照当时人看来是如何自由和公平。

    例如,当我们说由自愿的市场交易所导致的分配一般是不公平的(即使竞争效率所需的全部理想性条件都得到满足),除非领先的收入和财富分配、以及市场制度的结构是公平的。人们必须恰当地获得现存的财富,所有的人都必须有获取收入、学习所需技艺等等的公平机会。再者,背景正义所必需的条件可能会受到削弱,即便没有人不公平地行动,或者所有的人都不清楚许多相互分离的交易之总体结果是如何影响他人的机会的。不存在任何要求各经济主体在其日复一日的事务中可以实际遵循的、能够防止这些不如意结果的切实可行的规则。这些结果常常是如此遥远或如此间接,以至于通过各种适用于个体的限制性规则来预先阻止这些结果的企图,都可能成为一种分外的负担——如果说不是一种不可能承担的负担的话。

    在人们所熟悉的这些观察中,需要强调四点:第一,我们无法通过只注视当下环境中的个体行为和联合体行为来谈论这些结果——无论从某种社会的观点来看,人们所达成的契约是否正义或公平。因为这种估价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基本结构的特点,取决于基本结构是否能成功地维持背景正义。因此,工薪契约是否公平,就(比如说)依赖于劳动力市场的性质:必须防止市场劳动力的过剩,而在雇佣者与被雇佣者之间应该达成公平的劳动力契约。但是此外,公平——例如机会均等——还取决于根本性的社会条件,包括回顾这些条件并且远不带有偏见。

    第二,公平的背景条件可能在某一时期存在,随之又会逐渐遭到削弱,即使我们用那些在恰当规定的地方适用于各种交易的规则来判断人们的行动,也没有哪一个人是公平行动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在公平地行动,并小心翼翼地尊重那些支配契约的规范,这一事实也并不足以保持背景的正义。下述一点虽显而易见却很重要,当我们的社会世界弥漫着口是心非和欺诈现象时,我们就会认为,法律和政府之所以必需,仅仅是由于个体的行动具有不公平的倾向。但与之相反,对于背景正义来说,这种倾向毋宁是被腐蚀的,甚至于在个体公平行动时也是这样。相互分离和独立的交易之总体结果是偏离而非接近背景正义。我们可以说,在此情形中,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事情导向错误的方向,它有利于形成一种供大于求的积累状况,这种积累成功地维护了不正当的不正义,并限制了机会均等。因此,我们需要有各种特殊制度来保持背景正义,需要有一种正义观念来界定如何去建立这些制度。

    第三,前面的观察假定,不存在任何行得通的和切实可行的可以轻易强加于个体身上防止背景正义发生腐败的规则。这是因为,支配契约和个体交易的那些规则不可能太复杂,或者说不能要求太多能为人们正确运用的信息。它们也不应该禁止个体与许多广泛分散的第三方达成契约,因为这会使交易付出额外代价。毕竟,适用于各种契约合同的规则是实践性的和公共的指导规则,而不可能是人们所想像的那种复杂的数学公式。因此,任何通情达理的规则图式都不能超出个体完全从容把握和遵循它们的能力,也不会给公民施加他们通常所无法满足的各种知识要求和预见要求的负担。个体和联合体无法理解用集体性眼光来打量的其特殊行动的分化状态,我们也不能期待他们去预见那些塑造和转变现时倾向的未来环境。倘若我们考虑到地产买卖的积累性效果、及其代际遗产的传递,所有这一切就一目了然了。很明显,给父母(作为一家之主)施加一种义务:即让他们自己的遗产适应于他们对遗留给下一代的实际遗产所产生的总体效果作出的估价,这是不合情理的,更是难以逾越的。

    因此,第四点也即最后一点便是,我们达到了有关两类社会规则以及这些规则实现于其中的不同制度形式之间的劳动分工理念。基本结构首先包含着界定社会背景的各种制度,也包括不断调适和弥补不可避免的偏离背景公平之倾向的操作,比如收入税和遗产税一类的操作。这些税是设计用来均衡财富所有制的。这种结构也通过法律系统来强化另一组支配各种具体交易和个体与联合体之间合同的规则(如契约法等等)。与欺诈和威胁以及类似行为相关的法规,便属于这些规则之列,而这类规则可以满足简明而实用的要求。建立这些规则,是为了使个体和联合体在追求其目的时自由而有效地行动,没有其他多余的限制。

    总而言之,我们是从基本结构着手,并力图弄清楚这种结构本身应该如何作出必要的调整,以保持背景正义。事实上,我们所寻求的是在基本结构与那些直接应用于个体和联合体并为他们在特殊交易中所遵循的规则之间作出一种制度化的劳动分工。倘若能够确立这种劳动分工,那么,个体和联合体就可以在基本结构的框架内更有效而自由地推进他们的目的,并确保他们能认识到,在社会制度的其他方面要保持背景正义,就需要作出必要的修正。

    第五节 基本结构如何影响个体

    更深层的反思也触及基本结构的特殊作用。迄今为止,我们业已表明,若想使个体间的交易达于公平,必须有某些背景条件,这些条件描绘出个体相互间客观环境的特征。但是,个体本身的品格和利益又怎样呢?这种东西并非被固定的或给定的。正义论必须考虑人们的目的和志向是如何形成的,而这种考虑却属于更为广泛的思想框架,正义观念正是按照这一思想框架来解释的。

    现在,大家都承认,社会的制度形式影响着社会的成员,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他们想要成为的那种个人,以及他们所是的那种个人。社会结构还以不同的方式限制着人们的抱负和希望,因为他们有理由部分按照他们在该社会结构内部的立场来看待他们自己,并有理由解释他们可以实际期待的手段和机会。所以,一种经济制度不仅仅是一种满足人们现存欲望和抱负的制度图式,而且也是一种塑造人们未来欲望和抱负的方式。更一般地说,基本结构塑造着社会制度持续生产和再生产某种个人及其善观念共享各种文化的方式。

    再者,我们也不能把个体的才能和能力看作是固定不变的自然天赋。诚然,即便作为已经现实化的才能和能力,在假设的意义上,也还存在一种有意义的发生因素。然而,离开社会条件,这些才能和能力也无法实现。当它们得到实现时,它们总是采取许多可能形式中的某一种。获得发展的天赋能力永远是一种选择,一种对许多有可能实现的可能性的具体选择。此外,一种能力并不是——比如说——一种带有不受社会环境影响的明确可以衡量的电脑式能力。影响人们实现其天赋才能的各种因素,包括鼓励和支持的社会态度、以及有关训练和使用这些才能的各种制度。因此,即使是一种潜在才能,在任何既定的时候也不是某种不受现存社会形式和迄今为止的生活过程中各种特殊偶然性因素影响的东西。所以,不单是我们的终极目的和对我们自己的希望,而且还有我们业已实现的各种能力和才能,在很大程度上都反映着我们的人格史、机会和社会地位。我们绝对无法知道,由于这些因素的变化,我们会变成怎样的人。

    最后,我们必须把前面所述的各种考虑与下述事实联系起来:这事实是,基本结构为公民的生活前景所能开辟的最大可能性,有赖于他们的社会起源、他们已经实现的自然天赋、以及各种偶然的机会和因素,这些都塑造着他们的人格史。我们可以假定,这些不平等性无法避免,或者说,它们是维护有效社会合作所必需的、或对于有效社会合作非常有利。在假设的意义上,我们有各种理由解释这种情况,但在这些理由中,对刺激的需要是惟一的。

    生活前景的不平等本身可以通过将之与其他不平等性进行比照而得到澄清。因此,我们可以想像这样一所大学,在其中存在三种教师级别,且每一个人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均处在各自的级别上,都得到相同的工资。这样,如果说在任何既定时间内存在着级别和工资的不平等,那么,在具有各种能力的成员之间,就不存在任何生活前景上的不平等。当某一联合体的成员采取一种轮流占有较高特权或具有较高报酬的职位图式时,也可能同样不存在任何生活前景上的不平等,这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承担了较大的责任。倘若我们设计了这样一种图式,排除各种偶然、死亡和类似的因素,以使所有的人在相同时间内都担当这些职责,那也不存在任何生活前景上的不平等。

    正义论所必须调节的,是各公民之间在生活前景上的不平等,这些不平等产生于社会开始时的状态,产生于天赋优势和历史偶然性。即使这些不平等在某些情况下并不很大,其影响也可能极为严重,足以使这些不平等形成长期的积累性后果。康德式的契约学说集中关注于这些基本结构上的不平等,它坚信,这些不平等是最根本的。一旦我们建立了控制这些不平等的恰当原则和必要制度,如何调节其他不平等的难题便能较容易解决。

    第六节 作为假设的和非历史的原初契约

    在公平正义中,基本结构的制度,是公正的,如果这些制度可以满足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在一种人际公平的境况下用来调节该结构的那些原则。其主要的原则有二:(1)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平等的要求获得最广泛平等的基本自由权利,而此一平等的基本自由图式,与所有人之类似的自由图式是相容的。(2)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在下列条件下是可以允许的:即如果(甲)这些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可望最有利于那些最不利者;(乙)各种职业和职位在机会均等的条件下对所有人开放。

    让我们考虑一下,基本结构的特殊作用是如何影响原初契约的各种条件、并使我们必定将这种契约理解为假设的和非历史的。现在,且让我们假定基本结构是无所不包的社会制度,它决定着背景正义。(请注意:在此,我将国家间的正义问题搁置不谈。)因此,首先,任何被设想为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之间的公平境况,都必须是一种该制度内部恰当均衡各种偶然性的境况。当人们知道他们现在在一持续发展的社会中所处的地位时,他们所达成的实际契约就会受到不同的社会偶然性和自然偶然性的影响。人们所采用的各种原则均依赖于其制度结构内部所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实际过程。我们无法通过实际契约超越于偶然事件之外,或是具体规定一种适当而独立的标准。

    在我们解释清楚作为自由而平等之道德个人的各派时,我们也就清楚了为什么他们要进行理性的推理,仿佛他们对他们自己知之甚少(在这里,我们又涉及到了无知之幕的限制)。因为,若不这样开始,也就是继续容忍多样而深刻的偶然性结果影响那些调节人际社会关系的原则。因此,我们设定,各派并不知道他们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不知道他们的阶级地位或社会身份、以及他们在天赋才能和能力分配上的运气好坏,一切都未超出正常范围。各派也不知道他们的终极目的和利益、或他们的特殊心理构成。

    最后,为了建立代际公平(比如说,在一种正义储存原则基础上所达成的契约),各方(我们假定他们都是同时代人)都不知道社会的现状。他们没有任何有关自然资源或生产资产的信息,或者说,他们没有任何有关超出可以从正义环境中获得的假设中推导出来的技术层次的信息。他们这一代人的相对善恶特征是他们所不了解的。因为当同代人受到一种有关社会现状的一般描述的影响、并一致同意如何相互对待时,对于他们之后的各代人而言,他们尚未考虑到基本结构内部所发现的各种历史偶然因素和社会偶然性的结果。故此,我们便遇到了一种较薄弱的无知之幕更为厚重的铁幕:我们尽可能将各方仅仅理解为道德的个人,且他们不受各种偶然性的影响。为了公平起见,原初状况对各方都一视同仁,因为作为道德个人的他们是平等的:同样相关的属性限制着每一个人。从一种无信息状态开始,我们在足够公正的信息中允许人们达成合理的契约,尽管这还是适当摆脱了历史的、自然的和社会的偶然影响。相当丰富的信息将与公平性相适应,但一种康德式的观点所追求的东西却不止于此。

    因此,为什么我们必须把社会契约视为假设的和非历史的?个中原因已经一目了然了。我们的解释是,原初状态中的契约,代表着在表达某些理性限制的理想的和非历史条件下的一种合理慎思过程的结果。实际上,不存在任何执行这种慎思过程、并确保该过程符合各种强加条件的实用方式。因此,该结果不能通过某种实际情况下各方慎思所承认的纯程序正义来确定。相反,这种结果必定是通过分析性的理性推理来决定的。这就是说,原初状态将具有足够精确的特征,以便人们有可能依据各派的本性和他们相互遭际的境况,来制定出那种可以得到理性平衡支持的正义观念。该正义的内容必定是人们通过理性才寻找到的。即是说,是他们通过解决原初状态所设置的契约问题发现的。

    为了保持契约条款解释的现时性,所有的正义问题都是通过适用于同时代人的那些限制来加以处理的。我们可以考察一下正义储存的情形:由于社会是代际间长期合作的系统,因而就需要有一种储存原则。我们不去想像一种(假设的和非历史的)各代之间的直接性契约,相反,我们却可以要求各方一致达成一种储存原则,该储存原则须服从于他们必定要求其前辈各代所遵循的进一步的条件要求。因此,正确的原则便是,任何一代(和所有各代)的成员所采用的原则,也正是他们自己这一代人所要遵循的原则,亦是他们可能要求其前辈各代人(和以后各代人)所要遵循的原则,无论往前(或往后)追溯多远。

    一旦人们了解到,把原初状态说成是假设的和非历史的并未造成任何困难,那么,也就能够正确理解其理论目的了。根据契约条款解释的现时性,我们似乎可以只须通过按照已规定好的程序约束来实施我们第一原则的道德推理,就可以在任何时刻进入这种境况。我们已经考虑过许多普遍层次上的判断,从较为特殊的到最为抽象的。所以,如果我们认肯这些约束所表达的各种判断,并因之认肯具体体现在平等的道德个人——当他们采用基本结构的第一原则时——之间公平理念中的那些价值,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作为其结果的正义观念的限制。原初状态「的设置]是一种代表并统一我们道德思想的形式因素和普遍因素的努力,是为了利用这些因素来决定哪些正义的第一原则最合乎理性,是人们所采用的一种可操作的和生动的建构。

    我把本节的内容总结一下:一旦我们注意到基本结构的独特作用,以及其中之各种偶然性的抽象物,以便去发现一种适当的调节该基本结构的正义观念,类似于原初状态一类的观念似乎就不可避免。而当我们把基本结构当作正义的首要主题时,该观念就是社会契约理念的一种自然延伸。

    第七节 原初契约的独特特征

    对此,我要考虑为什么原初契约具有使其区别于其他所有契约的特征。我们的解释又一次触及基本结构的独特作用:我们必须在此一结构内达成的特殊契约与最初契约之间、在此一结构内所形成的联合体与作为社会公民成员身份之间作出区分。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下特殊契约。在典型意义上说,这些特殊契约均建立在各派已知的(或可能的)资产、能力、机会和利益的基础上,如同它们也是在背景制度内得到实现一样。我们可以假定,每一方——无论是个体,还是联合体——都有自己各种可能的选择,他们也能比较这些选择可能的利弊,并因之付诸行动。在某些确定的条件下,某个人对一项合伙投资事业的贡献,或对一持续发展的联合体的贡献,是可以作出估价的:人们只注意到,倘若没有个人的参与,这种投资或联合将会如何进行,而这种差异正衡量出其投资或联合的价值。联合对个体的吸引力是通过比较他们的机会而得以确定的。因此,特殊的契约是在基本结构内现存的和可预见的各种关系的外形情景中达成的。也正是这些外形给契约的算计提供了一个基础。

    而一种社会契约的情景却殊为不同,在各种事实中,它必须允许三个事实:即在我们的社会中所给定的成员身份;假如我们不属于该社会的话,我们便无法知道我们能够怎样存在(或许,这种想法本身没有意义);以及作为一个整体,社会没有任何目的或目的安排,而在这一方面,联合体和个体则不然。一旦我们试图把社会契约视为一种普通的契约,并追问导向该契约的思考是如何开始的,这些事实的意义就显而易见了。由于人们在其社会中的成员身份是给定的,所以就不存在任何让各派比较其他社会之吸引力的问题。而且,人们也无法去确认某个人对他尚不属于其成员的社会所具有的潜在贡献。因为这种潜在性是人们所无法知道的,而且在任何既定情况下,它都与他们的现存境况毫不相干。不独如此,从作为一个从整体上面对着任一个成员的社会立场来看,也不存在任何达成契约的、和我们可以借此评价某一个体之潜在社会贡献的目的系统。联合体和个体倒是有这类目的,但秩序良好的社会却没有这类目的。尽管它具有给予其所有公民以正义的目的,可那也不是一种可以衡量所有公民被期待的贡献大小、并在此基础上决定其社会作用或价值(从一种社会的立场来看的价值)的目的。在一种康德式的观点中,个体对于被目为一联合体的社会(以便社会有权向源自该联合体的既定成员的目的之联合提出条件)的贡献观念没有任何地位。因此,我们有必要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解释社会契约,该特殊方式使社会契约与其他的合同区别开来。

    在公平正义中,我们是通过解释原初状态的观念来做到这一点的。这种建构必须反映出我们刚才所提到的那些根本性对比,它必须提供为人们所忽略的各种要素,以使人们能够达成一种合理的契约。在上一段行文里,我们依次考察了三个事实。与第一个事实相联系,各派在原初状态中都设想,他们在其社会中的成员身份是固定不变的。这一假设反映了下述事实:即我们生来就处在我们的社会之中,并在其框架内实现我们人格之多种可能形式中的某一种人格形式。在此,并不产生我们进入另一个社会的问题。因之,各派的任务就是一致同意在该社会之基本结构中度过他们的人生。如果说,各派已经采取的这些原则将毫无疑问地允许人们移居(在各种适当的限制下)的话,那么,它们也将允许社会作出这样一些安排——只有在允许人们移居的条件下,这些安排才是正义的。人们所形成的对个人和地位的依恋。对各种联合体和共同体的依恋、以及对各种文化联系的依恋,在通常情况下都强烈得难以割舍,而这种事实是无可叹悔的。因此,移居的权利并不影响我们把基本结构看作是正义的,因为这种结构将被视之为这样一种图式:人们生来就处在这种图式之中,并有望在该图式中实现一种完整的人生。

    现在,让我们转过来谈谈前面所讲的第二个事实。请注意:无知之幕不仅确立了平等的道德个人之间的公平,而且也排除了有关各派之实际利益和能力的种种信息,它与下述方面相对应,在此方面,我们撇开了我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历史,甚至也无法知晓我们的潜在能力,而我们的利益和品格仍会形成。因此,这种原初境况恰当地承认了我们的本性是,我们是理性而负责的存在,离开社会,我们的本性就只包括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潜在可能性。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事实是,除了那些通过正义原则本身所确立的目的之外,或者说,除了由这些原则所授予的那些目的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的社会目的,但人们仍然尚未采用这些原则。

    尽管如此,虽然那些典型地影响着社会内部各种契约的算计,在原初状态中没有任何作用,这种原初境况的其他方面也可以为人们提供合理思考的背景。因之,选择并不是加入其他社会的机会,恰恰相反,选择只是调节人们自身社会之基本结构的正义观念目录。各派的利益和偏好都是由他们对首要善的欲望所给定的。他们特殊的终极目的和目标的确已经形成,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而他们通过基于(在原初状态下)选择首要善所要捍卫的,正是那些业经形成的利益,以及保存道德人格的必要条件。最后,普遍社会理论的适用性,给人们估价其所选择的正义观念之可行性和结果提供了一个充足的基础。鉴于原初状态的这些方面,作为一种合理事业的社会契约理念可以得到维护,尽管这种契约具有不同寻常的本性。

    第八节 人的关系的社会本性

    现在我们来考察正义原则本身的内容,它反映着人的关系之社会性的三个方面。其一,差异原则(它控制着经济和社会的不平等)并不区分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体所获得的东西与他们尚末成为社会成员时已经获得的东西。的确,有关某一个体超出其在另一社会或在自然状态中所处境况之利益的观念毫无意义。倘若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在确定对原初状态的论证时,引入这种与所谓非契约观相联系的自然状态。可以将这种非契约观定义为普遍利己主义及其结果,而这种普遍利己主义倒是可以起到自然状态的作用。但是,这些条件并不确认一种明确的状态。原初状态中的全部已知情况是,每一种适合于各派的正义观念都具有优于普遍利己主义的效果。不存在任何决定某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或者决定每一个人比他们在不属于该社会时所可能的状态要好多少的问题。这样,也就不存在任何通过诉求于这些估价来调整公民之社会利益的问题。尽管我们可以在社会内部各联合体中引出这种区分,但当我们采用基本结构的原则时,这些类比式的算计根本没有什么根据。无论是我们在其他社会中的境况,还是我们在一种自然状态中的境况,对于评估正义观念都没有什么作用。而且很清楚,这些观念也与应用正义两原则毫不相干。

    其二,与其一相联系,正义两原则规导着人们在这种基本结构内反过来贡献于联合体或其他形式的合作时如何获得各种资格(权利)。诚如我们业已看到的那样,这些贡献是基于个体和联合体之特殊目的来给予评价的。而人们所作出的贡献部分地受其努力和成就的影响,部分则受社会环境和社会偶然因素的影响。我们只能把贡献界定为在这样或那样的境况中对这样或那样的联合体的贡献。这些贡献反映着个体之于某一特殊群体的边际效用。我们不能把这些贡献误解为是对社会本身的贡献,或误解为是对公民成员之社会价值的贡献。我们不能把个体资格的总和、甚或他们对社会内部各联合体的无偿贡献之总和看作是一种社会贡献。在康德式的观点中,下述想法没有任何地位:个体对社会的贡献,平行于个体对社会内部各联合体的贡献。只要我们比较一下各公民的价值,他们在正义且秩序良好之社会里的价值就永远平等而这种平等是在基本自由和机会均等的制度中、以及在差异原则的操作中反映出来的。

    关于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方面,请回顾一下,在一种康德式的观点中,各派均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说他们是道德个人,也就是说他们具有一种善观念(一个终极目的系统)和一种理解正义观念并在其生活中遵循这种正义观念(一种正义感)的能力。这样,我们便可在两个题目下来解释道德个人的自由:第一,作为自由的个人,他们都把自己视为具有通过理性、也就是通过作为其自律之表现的合理且理性的原则,来规导他们所有的其他利益。甚至是根本性最高利益的人。进而言之,自由的个人并不认为他们自己与任何一种特殊的终极目的或类似目的有着不可分离的联系,而是认为他们自己总能按照各种理性考虑来评价并修正他们的目标。第二,我们假定,自由的个人能为他们的利益和目的负责。他们能够控制并修正他们的各种要求和欲望,并根据环境的要求,为这种行动承担责任。

    故而,应用于社会制度的自由,意味着某种权利和自由的模式。而平等的自由则意味着,某些基本的自由和机会是平等的,而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要通过各种经过恰当调整、用以保持这些自由之公平价值的原则来加以调节。可以从上述对应用于道德个人和社会形式中的自由定义中见出,我们显然不能把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定义为这样的个人:即他们的各种社会关系都恰好符合人们在原初状态中可能一致同意的那些原则本身。因为这样讲可能会削弱这些原则的论证基础,而这些原则的论证基础正建基在它们是人们可能采用的原则这一点之上的。但是,一旦我们用那些具有一种制度化表达形式的术语来描绘各个派别时,如果基本结构的作用是既定的,那么,将正义的首要原则直接应用于基本结构就决非偶然。道德个人的自由和平等,需要某种公共形式,而「正义」两原则的内容则满足了这一期许。而且,这也与——比如说古典功利主义形成对比,后者把人趋乐避苦的能力,或者为了实现某种具有本能价值的经验当作最为基本的东西。如果用这种方式来定义的话,就无须任何特殊的制度表达形式,尽管某些社会形式作为达到一种更大幸福之网络平衡、或一种更大价值总量之更有效手段的社会形式,无疑要优于另一些。

    第九节 基本结构的理想形式

    现在我们来谈谈第四点也是最后一个要点(见第一节末尾):即尽管在决定分配份额时可以理性地依赖于较为普遍的纯程序正义,也必须将正义观念归并于一种基本结构的理想形式,而持续发展的社会过程之积累性结果正是按照这一基本结构来加以限制和调整的。

    鉴于基本结构的这一特殊作用,人们自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根据什么原则来接受下述事实——即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受到社会运气、天赋机缘和历史偶然性的深刻影响呢?由于各派都把他们自己看作是这样的个人,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明显的出发点就是,假设所有社会的首要善(包括收入和财富)都应平等,每一个人都应拥有相等的份额。然而,他们必须考虑到各种组织化的要求和经济的效率。因此,停留于平均分配是不合乎理性的。如果各种组织化的和经济的不平等跟平等自由和机会均等没有矛盾,那么,基本结构应该允许有这些组织化的和经济的不平等,只要这些不平等能改善大家的境况,包括那些最不利者的情况。因为他们是从平等的份额起步的,那些获利最少的人就有一种否决权(将平均分配作为基准线〕。因之各派就可以达成差异原则。在这里,平均分配之所以作为基准线而为人们所接受,是因为它反映出人们代表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时处于怎样的境况。在这些人中间,那些比别人得利较多的人,将按照有利于改善那些获利较少的人的境况之条件来行动。这些直觉性的考察,表明了为什么差异原则是控制社会和经济之不平等的恰当标准的缘由之所在。

    理解差异原则,必须牢记这样几个问题:首先,随着正义两原则一前一后地发挥作用,它们便在分配份额的实际决定中合并成纯程序正义的一个重要因素。它们适用于基本结构及其资格获得制度,在恰当的限制范围内,任何分配制度的结果都是公正的。只有通过发挥一种公平的社会进程在时间中的实际作用,才能达到一种公平分配,而在这一公平社会进程中,人们按照各处公共宣布的规则来获取并尊重各种资格。这些特征正是对纯程序正义的界定。因此,如果有人抽象地提出一种既定资源的分配对于那些已经明知其欲求和偏好的个体来说是否比另一种分配更为公正的问题,那么,他就绝对找不出任何解答这一问题的答案。

    因之,正义诸原则(尤其是差异原则)适用于调节社会和经济之不平等的各种主要的公共原则和公共政策。可以用它们来调整资格(权利)和工薪制度,平衡这种制度所使用的各种为人们熟悉的日常标准和格准。比如说,差异原则就适用于收入和财产税制,适用于财政政策和经济政策。它还可以应用于已经宣布的公共法律和法规系统,但不适用于各种特殊交易或特殊分配,亦不适用于个体和联合体的决定,然则却又完全可以适用于人们处理这些特殊交易和作出这些决定的制度背景。不能有任何未经宣布的、人们不可预测的对公民之期待和获取的干涉。资格(权利)是人们按照公共规则系统所宣布的条件来争取和尊重的。各种税收和限制原则上都是人们可以预见到的,而人们的财富则是在已知条件的基础上获得的,这些条件肯定会转移和重新分配人们的财富。一种反驳意见认为,差异原则要求不断校正各种特殊分配,任意地干涉私人事务。这种反驳是基于一种误解而提出来的。

    再者,正义两原则并不坚持认为,实际分配在任何既定的时候(或是永远)都符合任何人们可遵循的模式,比如说符合平等。或者说,它们并不认为,按分配来估算的不平等程度只限于某一确定的范围,比如说限于吉尼系数(the Gini coefficient)的范围。正义原则所要求的是,各种(可允许的)不平等,应该使某种功能性的分配有利于最不利者的期待,只要这种功能性的分配是由各种公共制度中资格系统的作用所导致的结果。然而,这一目的并不是想消除社会生活中的各种偶然性因素,因为某些偶然性因素不可避免。因此,即使一种不平等的自然资产分配看起来更能保持自由个人的平等,也不会产生重新分配这些资产的问题(假如这种重新分配是可以设想的),因为它与个人的正直不相容。我们无须对各种重大的自然变化作任何特殊假设,我们只是设想,当这些自然变化发生在我们随后的生活中时,它们也受到许多偶然性的影响。制度必须组织起社会合作,以便能激励人们进行各种建设性的努力。我们拥有对我们天赋能力的权利,和一种通过参与公平社会运行而获得各种资格的权利。当然,问题是如何描绘这种公平社会运行的特点。正义两原则表达了这样一种理念:即任何人的拥有不应该少于他们在一种平等的首要善分配中所得到的,而在社会合作可能产生一种普遍改善的结果时,现存的不平等要有利于那些地位改善得最少的人,并把平等分配作为基准线。

    正义两原则也为基本结构具体规定了一种理想形式,而运作中的制度过程和程序过程正是按照这种形式来控制和调整的。这些控制即是对财产积累的限制(特别是,假如存在生产性资产和私人财产的话),而这些限制是从政治自由和机会均等的公平价值中推导出来的,也即以考虑稳定性和可以谅解的嫉妒为基础的,这两个方面又都与自尊这一根本性的首要善相联系。我们需要有这样一种理想来指导各种保持背景正义所必要的调整。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第四节),即便是每一个人都按照这些规则——将这些规则强加于个体身上既合乎理性又实用——所规定的那样公平地行动,许多各不相同的交易结果最终还是会削弱背景正义。一旦我们把社会看作(也必须将其看作)包含世代合作的系统时,这一点就一目了然了。因此,即使是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基本结构的调整也总是必要的。所以,在基本结构与直接应用于特殊交易的规则之间,必须建立一种制度化劳动分工。在执行各种维护正义之基本结构所必需的具体操作的背景制度之框架内,各个个体和联合体都可以自由地发展其目标。

    对一种具体规定这些限制并指导各种调整的结构性理想的需求,并不依赖于非正义。即使严格遵从所有理性规则和实践规则,我们也需要不断地进行调整。实际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常常充满着大量非正义,这一事实恰恰突出了此种必要性。一种不包含任何正义社会秩序的结构性原则的纯程序理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将毫无用处,在这个世界上,政治的目标是消除非正义和引导社会朝一种公平的基本结构变化。一种正义观念必须具体指明政治行为的总体方向。对于背景正义来说,缺少这一理想形式,要想不断调整社会运行的过程以保存背景正义,就没有任何合理的基础,要消除现存的非正义也没有任何合理的基础。因此,理想的理论——它规定着一种完全正义的基本结构——乃是非理想理论的一种必要补充,没有这种理想的理论,要求改变的欲望就缺乏一种目标。

    第十节 对黑格尔批评的回答

    这一节将完成我对第一节里所陈述的四个要点的讨论。我们已经谈到的结论之一,便是对唯心主义的一种回答。问题是这样的:为了制定出一种康德式的正义观念,将康德学说的结构与其超验唯心主义的背景分离开来,并凭借原初状态的建构来给予它一种程序的解释,似乎是件让人称心如意的事情。(这种分离之所以重要,仅仅是因为下述原因:即它使我们能够明白,在一种合乎理性的经验主义框架内,对康德的观点做一种程序性解释究竟有多大可能。)但是,要达到这一目的,我们就必须表明,原初状态的建构——它运用社会契约的理念——不会遭到唯心主义者们对他们时代的契约传统所提出的那些有力的反驳。

    黑格尔曾认为,契约说把社会和国家与一种私人联合体混为一谈,它使得公共法律的普遍形式和内容过多地由偶然而具体的私人利益和个体的人格关切所决定:它可能使得下列事实——即我们是否生来就存在于、且属于我们的社会——变得毫无意义。对于黑格尔来说,社会契约学说乃是理念之不合法的和未经批判的在(他所谓的)“市民社会”中、且仅限于“市民社会”中的扩张。他更进一步地反驳,社会契约学说没有认识到人类的社会本性,且依赖于将其属性归诸于某些独立于社会之外的天赋能力和特殊欲望,并出于各种理论的目的,使他们的这些属性成为先于社会的东西。

    我已经努力对这些批评作出了回答。首先,我坚持认为,正义的首要主题是社会的基本结构,它负有建立背景正义这一根本性任务(第四至第五节)。如果说,这种争辩乍一看来似乎是一种退让,然而实际却不然。我们仍然可以这样来刻画原初状态的特征:它在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公平契约,而且他们能够达成合理一致的契约。这种特征刻画仰仗于我们以一种确定的方式来设想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并按照首要善的说明来解释他们的需求和需要(考虑到原初状态作为论证的目的)。当然,我们必须把基于正义观念所达成的契约与所有其他的契约区别开来,但这一要求并没有什么让人吃惊之处:我们应该可以期待这种为基本结构设定原则的契约具有那些使其不同于所有在该结构内部达成的其他契约的特征(第六至第七节)。最后,我指出了公平正义如何才能培植人类社会本性的方式(第八节)。与此同时,由于公平正义是从一种适当的个体主义基础开始的(原初状态被设想为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间的公平状态),所以,它是一种道德观念,该观念在不牺牲个人自由和人格完整的情况下,为各种社会价值提供了一个适宜的空间。

    别的契约观可能无法回答唯心主义者的批评。诸如,霍布斯和洛克的历史过程学说或自由意志论的观点,尽管它们之间有着重大差别,但所有这些观点似乎都会受到反驳。首先,由于社会契约论是人们在自然状态中达成的(如霍布斯和洛克),或者认为,个体一致同意成为那种支配性保护机构的委托人(根据自由意志论的图式),下述情况似乎就不可避免:即他们所认可的这些契约项目或环境条件必定受到那种看似正义的历史过程中各种偶然性和偶发事件的实质性影响,而这种看似正义的历史过程趋势决不能保存或趋向背景正义。洛克的学说已对这一困难给予了鲜明的阐释。他假定,并非所有受这种社会影响的社会成员都具有平等的政治权利:一些公民凭借他们拥有财产而具有投票权,而无产者却没有任何投票权,也无权获得政治权威。在假定的意义上,这种看似正义的历史过程世世代代所积累起来的多样性结果,使得许多人没有财产,而这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虽然从他们的立场来看,这种社会契约和随之产生的政治权威的托管状态完全合理,且与他们所负的对上帝的责任并无矛盾,它却不能确保他们拥有这些基本的政治权利。从一种康德式的观点来看,洛克的学说不恰当地使道德个人的各种社会关系屈从于那些外在于、并最终削弱着他们的自由和平等的历史偶然性和社会偶然性。洛克强加于这种看似历史过程的那些限制,并不足以刻画出一种可以为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个人所接受的背景正义观念。我们可以通过下述设想来表明这一点:即社会的影响是直接随着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的创造而产生的。假定他们相互之间的境况能恰当代表他们的自由和平等,而且(正如洛克所认为的)上帝并没有赋予任何人以发挥政治权威的权利,那么,在假定的意义上,他们就会承认各种能够在尔后整个历史过程中保证人们拥有平等的基本权利(包括政治权利)。当我们设想在这一相关时期内,人们过于分散,以至难以达成任何契约时,对洛克观点的这种阅读就使得它成了一种看似非历史性的学说。洛克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种不同选择的可能性,这一点表明了其理论的历史性。

    我还提出过,任何契约论都必须认识到,有必要在维护背景正义时基本结构的具体操作与直接运用于个体和联合体、并支配其特殊交易之法规系统的规定和强化之间进行一种劳动分工。最后,我谈到,在一种康德式的契约论中,对比自然状态下的个体境况与其在社会中的境况毫无用处。这种比较只属于背景制度框架内缔结的那些契约,而对于决定社会成员的基本权利毫无作用。况且,在公民的各种相对有利因素之间进行比较的基准线,必须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社会制度目前发挥作用的方式为基准,而不是以实际的(或者是某种看似正义的)上溯到过去世世代代的具体交易之历史连续性结果是如何改善(或可能会如何改善)每一个人的环境条件——与原初的(或某种假设性的)自然状态相比较——为其基础。

    我此处的目的,并不是批评其他的契约论。要进行这类批评可能需要进行一种不同的探究。相反,我是在努力解释为什么公平正义要把基本结构作为正义的第一主题,并尝试着为此开出一种特殊的理论来。假定这种结构具有独一无二的特征和作用,那么,就必须对一种契约理念进行适当转化——倘若我们意识到了这种康德式契约学说的意图的话。我已经力图表明,我们如何才能进行这种必要的转化。

    第八讲  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

    H.L.A.哈特指出,在拙著《正义论》对自由及其优先性的解释的诸种缺陷中,含有两个严重的裂缝。在本讲中,我将大致勾勒且只能大致谈谈如何弥合这两个裂缝。第一个裂缝是,我未能对各派在原初状态中采用这些基本自由并一致同意它们具有优先性所依据的那些根据给予充分说明。这一裂缝是与第二个裂缝相联系的,后者是在立宪、立法和司法三个阶段运用正义原则时,对于如何进一步具体规定基本自由、并使这些基本自由作为已为人们所了解的社会环境条件而得到相互调整,尚无任何令人满意的标准。我将通过实施已在我的杜威讲座中介绍过的那些修正来填补这两个裂缝。我将大致勾勒出这些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是如何建立在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观念之基础上的,同时也连带着对首要善作出一种改进性的解释。这些修正显示出,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依赖于一种可以被看作是自由主义的个人观念,而不是像哈特所以为的那样,只依赖于对合理利益的考虑。但尽管如此,公平正义的结构和内容仍然大体相同;除了正义的第一原则有一个重要的短语变化之外,正义两原则的陈述没有改变,第一原则对第二原则的优先性亦无变化。

    第一节 公平正义的初始目的

    在谈论基本自由解释中的两个裂缝之前,应该先解释几个基本的问题。首先,我们把正义的两个原则读作:

    (1)在一有关平等之基本自由完全充分的图式——该图式是与所有人都享有自由的类似的图式相容的——中,每一个人都享有一种平等的权利。

    (2)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它们必须使各种职业和职位在机会均等的条件下对所有人开放;第二,它们必须最有利于最不利的社会成员。

    上述所提到的第一个原则中的改变是:“完全充分的”这些语词取代了《正义论》中所使用的“最广泛的总体系统”。这一改变导致了我在“相容的”一词前面插入了“该图式是”这几个字。稍后我将解释作出这一改变的理由,而对于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的概念,我将在第八节讨论。眼下,我姑且对这个问题存而不论。

    一个更需先弄清楚的问题是,在正义的第一原则中,平等的基本自由可以具体化为下列表项: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政治自由和结社自由;由个人的自由与完整所具体规定的那些自由;最后是法律规则所包括的各种权利。我们并不赋予一般自由以任何优先性,仿佛某种被称为“自由”实体的东西之运作具有一种突出的价值,并且是政治正义和社会正义的主要目的——如果说不是惟一的目的话。当然,我有一种一般性的推定:即反对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给人的行为施加法律限制和其他限制。但是,这一推定并不给任何特殊自由以某种特别的优先性。然则,哈特解释说,在《正义论》中,我有时利用一些论证和短语暗示了实体性自由的优先性,尽管诚如他自己所明白的那样,这并不是一种正确的解释。纵观民主思想史,其焦点一直都汇集在取得某些具体自由和宪法保证这一问题上,一如人们在各种各样的权利法案和人权宣言中所见到的那样。我对基本自由的解释遵循这一传统。

    某些人可能会认为,用一种表列的方式来具体规定基本自由,乃是一种哲学的正义概念所不该为之的权宜之计。我们习惯于各种以普遍性定义和完备性第一原理的形式出现的道德学说。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假如我们能够找到一种有关各种自由的表列方式,当我们把正义两原则分为两个部分时,这一表列就可以引导原初状态中的各派一致同意这些原则,而不是同意那些适合于他们的其他正义原则,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称之为公平正义的“初始目的”即可实现。这一目的是为了表明,正义的这两个原则比那些与传统的功利主义学说、完善论学说或直觉主义学说相联系的第一原理能够提供一种更好的对民主社会中自由与平等要求的理解。当这一初始目的被规定好时,有待于原初状态中各派去选择的正是这些第一原理以及正义的两个原则。

    我们可用两种方式开出基本自由的表列。一种方式是历史的,我们可以概观各民主国家的宪法,并将那些得到正常保护的自由集结成一个表列,然后再来考查这些自由在那些具有良好效果的宪法中所发挥的作用。如果说这种信息并不适合于原初状态中的各派的话,那也适合于我们——适合于正在建立公平正义的你和我——因之这种历史的知识可能会影响我们允许各派进行选择的那些正义原则的内容。第二种方式是,考虑一下,对于两种道德人格能力在整个生活中的充分发展和充分实践来说,哪些自由才是根本性的社会条件。这种考虑使基本自由与公平正义中所使用的个人观念联系起来,我将在第三至第六节里回过头来讨论这些重要问题。

    试设想,我们已经发现了一种道德上公平正义的初始目的之基本自由表列。我们把这一表列视为一个出发点,该出发点能够通过发现第二种表列而得以完善,以使原初状态中的各派有可能一致同意与第二个表列相应的两个[正义」原则,而不是与第一个表列相应的那两个「正义]原则。这一过程可以不确定地继续进行下去,但是,在原初状态的层次上,哲学反思的分辨能力可能会很快耗尽。在发生这种情况时,我们应该以我们最后所偏向的表列为准,然后在人们了解了有关各种社会制度和社会环境的一般知识时,进一步在立宪、立法和司法阶段将这一表列具体化。从原初状态的立场上所引证出来的各种考虑足以决定基本自由的一般形成和内容,足以解释人们为什么要采用这两个正义原则——那只是将这些自由合并起来并赋予它们以优先性的种种选择之一。因此,作为一个方法问题,我们不致因为使用了一步接一步的达于一种自由表列及其进一步具体化的程序而失去任何东西。

    最后要谈的一点关涉到自由表列的使用问题。对自由之优先性的论证如同所有从原初状态所引出的论证一样,总是相对于一定的选择算计的,各派都在这些选择中作出挑选。其选择之一即是对正义两原则的选择,该选择作为其具体化的一部分便包含着一种基本自由的表列和它们的优先性。这些选择的资源便是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的历史传统。我们将把原初状态和对各派慎思特征的刻画,看作是从已出现的各种选择中挑选正义原则的一种方式。而且这会带来一个重要的结果:确立自由的优先性,既不需要告诉人们,个人的观念——它与原初状态的其他各方面结合在一起——本身足以推导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自由表列和赋予这些自由以优先性的那些正义原则,也无须表明,人们会依据任何选择算计——无论通过其他原则的补充使正义两原则变得多么丰富——来采纳正义的这两个原则(由自由的优先性所包含)。

    我在此所关注的,是公平正义的初始目的,正如前面所界定的那样,此目的仅仅是想表明,人们通过其他的传统选择方式也会采用这些正义原则。倘若能够达此目的,我们就可以开始进行更缜密的论述。

    第二节 基本自由的独特地位

    完成这些预备性解释后,我开始谈谈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几个特征。第一,自由的优先性意味着,正义的第一原则赋予各种基本自由以一种特殊地位,一如表列所示的那样。相对于公共善的理由和完善论价值的理由来说,它们具有一种绝对的分量。比如说,某些社会群体不能以下述理由——即他们所拥有的那些自由可能使他们得以阻碍各种保持经济效率和经济增长的政策——来否认平等的政治自由。我们也不能以下述理由——即从社会意义上讲,有区别的选择性征兵是最少弊端的建立军队的方式,来证明该征兵方式(在战争期间)的正当合理性。这类考虑都不能僭越基本自由的要求。

    由于基本自由的各种要求之间必定会发生冲突,所以必须调整各种规定这些自由的制度规则,以便这些制度规则适宜于一种连贯性自由图式。在实践中,自由的优先性意味着,一项基本自由只能因一种或多种其他基本自由而被限制或否定,而正如我所讲过的那样,它永远也不能因为公共善或完善论价值的缘故而受到限制或否定。甚至在那些其自由受到限制或否定的人也从这种较大的效益中得到了好处、或是与别人一起分享到了较大利益总量所产生的好处时,也不能这样。由于这些基本自由可能在它们相互间发生冲突时受到限制,所以这些基本自由中的任何一种都不是绝对的。在最终调整就绪的图式中,可以平等地给人们提供所有的基本自由(无论这样做可能会意味着什么),这也不是一种要求。相反,无论怎样调整这些基本自由以构成一个连贯性图式,该图式都要平等地确保所有的公民享有基本自由。

    在理解基本自由的优先性时,我们必须将其限制与其规导区别开来。当这些基本自由只是受到规导时,它们的优先性并未受到侵犯,而为了将这些基本自由结合起来,以形成一种图式并适应于它们的长期实现所必需的某些社会条件,又必须对它们进行规导。只要提供了我将称为的基本自由的“主要应用范围”,也就履行了正义原则。譬如说,对于规导自由讨论来说,秩序的规则就是根本性的。如果没有为人们普遍接受的合乎理性的探究程序和论辩规矩,言论自由就无法达其目的。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同时开口,或者在同一时刻利用相同的公共设施来达到各自不同的目的。正如要实现各种各样的欲望一样,将各种基本自由制度化,需要有条不紊的和社会的组织。对于限制言论内容来说,必要的规导并不为过,比如说,禁止为某些宗教的、哲学的或政治的学说辩护,或者禁止讨论与评价社会基本结构之正义有关的那些普遍事实和特殊事实,就不为过。对我们理性的公共运用必须予以规导。但是,自由的优先性要求这种规导尽可能不触及每一种基本自由应用的中心范围。

    我想,这样做还是明智的。当正义两原则的其他要求决定免除作证的负担时,在预期那些并非基本的自由可被一般设定令人满意地允许的情况下,把基本自由限定为对之而言确乎根本的自由。对基本自由项目表的这种限制,乃是这些自由的特殊特性所在。无论何时,如果我们扩大基本自由的项目表,都会削弱对那些最根本自由的保护,在自由的图式内造成难以确定的和无指导的平衡问题,而这些问题正是我们曾经希望通过一种适当限制的优先性概念来避免的。因此我将一直假定(而总在提示),在列于该项目表中的基本自由永远具有其优先性,从我对这些基本自由的论证中,人们将经常清楚地看到这种情况。

    关于自由之优先性的最后一点是,我们并不是在所有条件下都要求有这种优先性。然而,出于我们这里的目的考虑,我还是假定,在我将要称之为“合理有利的条件”下,仍然要求有这种优先性。这也就是说,在这样一些社会条件——假使人们已有这种政治意愿,这些社会条件允许有效确立并充分实践这些自由——下,还是要求有这种优先性。这些条件是由社会的文化及其传统和在该社会文化不断制度化的过程中所获得的各种技巧、以及该社会的经济发展水平(并不需要特别高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所决定的,而且毫无疑问也是由其他东西所决定的。我将下述假定作为我们目的的充分证据,这一假定就是,在我们的国家里,如今各种合理有利的条件业已具备,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要求这些基本自由具有优先性。当然,人们是否有这种政治意愿,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说,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定义中,已存在这种政治意愿,那么,在我们的社会中,帮助人们塑造这种政治意愿就是政治任务的一部分。

    根据前面所述的有关自由之优先性的论述,我概括出基本自由图式的几个特征。第一,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我假定,每一种基本自由都具有我将称之为的“中心应用范围”。对于这一应用范围的宪法保护,乃是充分发展和实践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两种道德能力的条件。在接下来的一节里,我将详细论述这一点。第二,我们可以使各种基本自由相互融合,至少在它们的中心应用范围内是这样。易言之,在合理有利的条件下,存在一种实际可行的可制度化的自由图式,在该图式中,每一种自由的中心应用范围可以得到保护。但是,这种图式既不能仅仅从具有两种道德能力的个人观念中推导出来,也不能仅仅从某些自由和其他作为适宜所有目的之手段的首要善对于发展和实践这些道德能力来说是必要的这一事实中推导出来。这两种要素都必须适合于一种有效的宪法安排。民主制度的历史经验和对宪法设计原则的反思告诉我们,我们的确可以找到一种实际可行的自由图式。

    我已经谈过,在原初状态中,人们尚未通过适宜的考虑,将这种基本自由的图式具体明细化。只要能够大致勾勒出这些基本自由的一般形式和内容、并理解其优先性的根据所在就够了。对这些自由的进一步具体化[任务」留给了立宪、立法和司法诸阶段。但是,在大致勾勒这种一般形式和内容时,我们必须告诉人们,这些基本自由的特殊作用和中心应用范围可以足够清晰地指导后几个阶段中所进行的进一步具体化过程。例如,个人的基本自由之一,就是持有并独自使用个人财产的权利。这一自由「权」的作用,便是给个人的独立和自尊留有充分的物质基础,而对于发展和发挥「个人的」道德能力来说,个人的独立和自尊都是根本性的。需要避免的是两种较为宽泛的、作为一种基本自由「权」的财产权观念。一种观念是将这种权利扩展到包括某些获取行为和遗产权,以及拥有各种生产方式和自然资源的权利。另一种观念则认为,财产权包括平等参与生产方式和自然资源的控制权利,而生产方式和自然资源应该由社会拥有。我们之所以不能使用这些较宽泛的观念,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不能把它们解释为发展和发挥道德能力所必要的观念。这些观念以及其他的财产权观念的优点所在,得等在我们以后有了更多的关于社会环境和历史传统的信息时才能逐步决定。

    最后,我们不能假设对同一个人来说,各种基本自由都具有同样的重要性或价值。因此,自由主义传统中有一个分支便把政治自由看作是比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更缺少内在价值的一般市民自由。贡斯当称之为的“现代人自由”被认为是比“古代人自由”更珍贵的自由。在庞大的现代社会里(在古典时代的城邦国家也可能真的如此),在绝大多数个人的善观念中,各种政治自由所占据的地位就更不显要了。政治自由的作用也许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保存其他自由的工具性作用。但是,即使这种看法正确,也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挠我们把某些政治自由列入基本自由之列、并以自由的优先性名义来保护这些政治自由。因为要赋予这些自由以优先性,只需明白它们对于在现代国家环境下确保其他基本自由极为重要这一点就行了。而且,假如给予它们这种优先性有助于解释优先性的判断,而这些优先性判断是我们经过适当反思后有意认肯的,那么,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第三节 个人观念与社会合作观念

    现在,我来考察一下自由解释中的第一个裂缝。回顾一下,这一裂缝关涉到原初状态下各派赖以接受正义之第一原则并一致认同由正义第一原则优于其第二原则的顺序排列所表达的其基本自由之优先性的那些根据。为了弥合这一裂缝,我将引入某种个人观念以及与之相伴的社会合作观念。让我们先考察一下个人观念:我们的本性中有许多不同方面,这些方面都可以根据我们的目标与角度的不同,可以把我们本性中的许多方面单列出来当作特别要紧的部分。这一事实已为诸如政治人(Homo politicus)、经济人(Homo economious)和组织人(Homo faber)一类的表述用法所证实。在公平正义中,这一目的就是制定出一个政治正义和社会正义的观念,该观念与现代民主国家最深刻牢固的确信和传统相适宜。而这一工作的关键,便是弄清楚我们是否能够打破我们最近政治史中的僵局;这一僵局就是,人们对基本社会制度的安排——如果要使这些基本社会制度符合个人公民的自由和平等——方式尚未达成任何一致。因此,这一工作刻画出公民在他们由基本结构所具体规定的各种政治关系和社会关系中是如何思考他们自己、以及如何思考他们相互间的关系的。这一观念不能被误当作一种个人生活的理想(比如一种对于友谊的理想),或者对于某种联合体成员的理想,更不要说诸如斯多葛派的智慧者一类的道德理想了。

    对社会合作概念与我将要引入的个人观念之间的联系问题,可以作如下解释:社会合作的概念不仅仅是将可协调起来的各种社会活动有效组织起来、并用公共认可的规则来指导这种活动以达到某种整体的目的。社会合作永远是为了互惠互利,而这意味着它包含两个元素:第一个元素是一种共享的公平合作项目的概念,即可以合乎理性地期待每一个参与者都能接受这些项目,假如大家都能同样接受的话。公平的合作项目准确地表达了一种相互性和互惠性的理念:所有参与合作的人都必须以某种适宜的方式(依一种合适的比较基准来判断,该方式是适宜的)来共享利益,或分担共同的负担。我把社会合作中的这一元素叫做“合乎理性的”「元素」。另一种元素与“合理的”相对应,它指每一个参与者的合理利益,这正是作为个体的参与者所努力发展的。如果说,参与者有关其自身合理利益的观念一般总是各不相同的话,那么,公平合作项目的概念则是他们所共同分享的。社会合作的统一性依赖于各个个人一致认同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的概念。

    一种适宜的公平合作项目的概念又有赖于该合作活动自身的本性;依赖于作为该活动背景的社会情景;依赖于参与者的目的和志向;依赖于他们如何把他们自己和他们相互之间作为个人来看待;等等。各种合作伙伴关系和联合关系、或各个小型群体和团队的公平合作项目,并不适合作为社会合作的公平合作项目。因为在后一种情形下,我们一开始就把社会的基本结构目为一种合作形式的整体。这一结构由下述主要的社会制度所组成:宪法、经济政体、法律秩序和法律秩序对财产的具体规定及类似制度,以及这些制度如何融合为一种体系。基本结构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为一种适合所有人生根本目的的自足合作图式提供了一个框架,在这一框架内,各种各样的联合体和群体都得服务于这些目的。由于我设想我们所在的社会是封闭性的,所以我们就可以想像,除了生死之外,人们没有任何入门或出口可以进出社会;因此,个人是因其生而进入这个作为自足之合作图式的社会的,而且我们可以设想个人具有终生成为正常而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的能力。从这些规定中可以推出的必然结论是,如果说社会合作是人们所情愿的和和谐的,且在此意义上也是志愿性的话,那么,其志愿性意义并不是指我们加入或归属于社会内部各联合体和群体的行为是志愿的。对于社会合作,我们别无选择,否则,要么是互不情愿直至仇视抱怨,要么是相互抵制直至内战。

    这样一来,我们所关注的焦点便汇集于具有终生成为正常而充分参与合作之社会成员的个人身上。社会合作的能力被看作是基本的,因为我们把社会的基本结构看作是正义的第一主题。在这种情形下,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具体规定着一种政治的和社会的正义观念的内容。但是,如果我们用这一方式来看待个人,我们就是在把两种道德人格能力归于他们。这两种道德人格能力是正当和正义感的能力(即尊重公平的因而也是合乎理性的合作项目的能力)和形成其善观念(因而也是合理的观念)的能力。更具体地说,正义感的能力乃是理解、运用作为公平之社会合作项目的正义原则、并在通常情况下能受按照这一原则来行动的有效欲望驱使(而不仅仅是去按照这一原则而行动)的能力。形成善观念的能力则是人们形成、修正并合理追求这一善观念的能力,这也就是说,它是人们合理追求一种尊重我们自己有价值的人生观的能力。一种善观念通常由一种具有决定性的终极目的或目标图式、和某些个人和联合体(作为个人所依附和忠诚的对象)想要实现的各种欲望所组成的。这种善观念还包括一种我们与世界——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世界——的观点,而那些目的和依附物正是通过这一观点才得以理解的。

    下一步是把这两种道德能力当作成为这一政治正义社会之充分而平等的成员的必要条件和充足条件。那些能够终生参与社会合作的人和那些愿意尊重适当公平合作项目的人,均可视之为平等的公民。在这里,我们假定人们可以在必要的、最起码的程度上发挥这两种道德能力,而且这些道德能力的发挥,在任何既定时刻都可以与一种决定性的善观念相配合。如果这些假定成立,人们在天然禀赋和自然能力上的不同与差异就是从属性的。它们并不影响个人作为平等公民的地位,只有当我们立志去获取某些官职和职位、或者属于或希望加入社会内部的某些联合体时,它们才会成为相关因素。因此,政治正义所关注的是作为包容一切的制度框架之基本结构,个体的自然天赋和天赋才能正是在该制度框架内得以发展和发挥的,而在一社会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联合体。

    迄今为止,我尚未谈到公平合作项目的内容,或者说,还没有谈及我们在此所关注的基本结构及其优先性问题。为了探讨这一问题,让我们概述如次: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即是作为平等个人的我们所愿意终生与所有社会成员真诚合作的那些项目。再补充一句:是我们愿意在一种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真诚合作的项目。加上这一从句,可使我们清楚下面这一点:即当公民们把他们自己、并相互把对方看作是具有必要的构成平等公民之基础的两种道德能力的个人时,每一个人都可以在毫无怨恨或自卑(或因此之故而心怀不诚)的情况下,承认这些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在此背景下,具体制定诸种基本自由并建立其优先性基础的问题,就可以被看作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决定适宜的公平合作项目的问题。一直到十六、十七世纪爆发宗教战争为止,人们对这些公平项目的了解都十分狭隘。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社会合作被那些抱有不同信仰的人们看作是不可能的。或者说,被那些认肯根本不同的善观念(用我所使用的术语来说)的人们看作是不可能的。作为一种哲学学说,自由主义正发轫于这两个世纪,它是随着各种各样有关宗教宽容的论争之发展而发展起来的。至十九世纪,贡斯当、托克维尔和密尔已经在现代民主国家的语境中系统阐述了自由主义学说的主要精华,他们已经看到现代民主国家即将来临。自由主义的一个关键假设是,各平等的公民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因而也的确是无公度的和不可调和的善观念。在现代民主社会里,这种多样性生活方式的存在被看作是一种正常状态,只有独裁地使用国家权力才能消除这一状态。因此,自由主义把善观念的多元性作为一种现代生活的事实接受下来,当然,条件是这些观念得尊重适当的正义原则所具体规定的各种界限。自由主义既力图表明善观念的多元性是可欲的,也力图表明一自由政体如何适应这种多元性,以实现人类多样性的多方面发展。

    在这一讲中,我的目的是大致勾勒出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与前面所描述的平等公民间公平社会合作项目之间的联系。引入我所使用的个人观念及其与之相伴的社会合作观念的要旨,是力图将自由主义的观点向前推进一步。这就是说,力图以两个基础性的哲学概念来加固其假设根基,然后指出我们怎样才能把这些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看作是属于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之列的,而在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中,这种合作的本性满足了这些观念所强加的那些条件。社会联合不再建立在一种共同的宗教信仰或哲学学说所给定的善观念之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一种适合于民主国家中自由而平等之公民观念的共享的和公共的正义观念之基础上。

    第四节 原初状态

    为了解释我怎样来达到上述目的,我想非常扼要地概述一下我在其他地方谈到过的我所谓“原初状态”的作用、以及它在这种状态下塑造个人观念的方式。主要的理念是,原初状态将个人观念及其与之相伴的社会合作观念与某些具体的正义原则联系起来了(这些原则具体规定了我前面称之为的“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这两个哲学观念与具体的正义原则之间的联系是通过下述原初状态确立起来的:在这种状态中,各派都被描绘为合理自律的社会公民代表。作为这样的代表,各派都在服从原初状态限制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地为其所代表的个人而工作。比如说,各派都被置于相互对称的地位,具有平等的感受。而我所谓的“无知之幕”,意思是指各派都不知道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社会地位,或那些个人的善观念(及其特殊目的和依附性)、或那些个人显示的能力和心理潜能,等等,等等。而且,正如我已经谈到的,各派都必须在道德和哲学传统所给定的有限选择范围内一致认同某些正义原则。各派对某些明确原则的一致看法,确立了这些原则与原初状态所代表的那种个人观念之间的一种联系。这样设想的个人之公平合作项目的内容,正是以此方式来确定的。

    必须小心区分原初状态的两个不同部分。这两个部分分别与「个人的」两种道德人格能力相对应,或者说与我所谓的“理性的能力”和“合理的能力”相对应。如果说,原初状态作为一个整体,代表着这两种道德能力,因而也代表着充分的个人观念的话,那么,各个派别作为合理自律的社会个人之代表,则代表着诸合理的能力之一种:即各个派别都一致同意这些[正义的」原则,他们相信,从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善观念及其形成、修正和合理追求这种善观念的能力来看,这些原则乃是最适合于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只要各派能够了解到这些事情,他们就会这样认为。理性的能力或者说个人的正义感的能力——在此,即是他们尊重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的能力——是通过各派在原初状态中所服从的各种各样的约束和强加于他们的一致意见的那些条件所表现出来的。当各派所采用的这些正义原则得到认肯、且平等的社会公民都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时,公民的行动就达到充分自律了。充分自律与合理自律之间的差别在于:合理自律只按照我们合理的能力而行动,只按照我们在任何特定时刻所具有的那种决定性的善观念行动。充分自律则不仅包括这种合理的能力,而且也包括以各种与尊重公平之社会合作项目的方式(即尊重正义原则的方式)来发展我们的善观念的能力。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在该社会中,公民们知道他们可以相互依赖各自的正义感)里,我们可以设想,一个人通常都想行正义之举,也都想被别人看作是可以终身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合作成员而值得信赖的人。因此,充分自律的个人由于受到共享之正义原则所具体指明的各种理由的驱动,能够公开地承认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并照此行动。然而,各个派别都只是合理自律的,因为各种理性的约束都还只是从外部强加的。确实,各个派别的合理自律纯粹还只是人为主体的自律,他们生活在一种为塑造既作为理性的又作为合理的个人之充分观念而设计的建构之中。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平等的公民之所以是充分自律的,是因为他们能自由地接受理性的约束,而此时此刻,其政治生活便反映了这种把社会合作的能力当作最基本能力的个人观念。正是积极主动的公民之充分自律,表达了这种将要在社会世界中实现的政治理想。

    因此我们可以说,原初状态中的各派作为合理的代表在下面两个方面是合理自律的:第一,我们并不要求他们在其慎思中运用任何先验的或预先的正当和正义原则,或者受这种原则的指导。第二,在达成有关何种正义原则可以作为合适选择而予以采用的一致意见时,就其允许他们作出决定的信息限制而言,各派都只接受他们认为是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之决定性的善的指导。原初状态中各派对正义两原则达成的一致,必定是建立在此种意义上各合理自律之理由基础上的一致。因此,我们实际上是在用各派合理自律的思考,来从各种给定的选择中挑选出他们所代表的个人之间进行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

    要充分说明上述概念,可能还需要作更多的解释。但在这里,我必须转向另一个问题:是哪些考虑驱动了原初状态中各派的行为?当然,他们的总体目的是履行他们的责任、并竭尽所能地发展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问题是,如果无知之幕的限制是既定的,对于各派来说,就似乎不可能确定这些个人的善,因之也似乎不可能达成一种合理的一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引进了首要善的观念,并在这一名目下列出各种首要善的表列。我们的主要理念是,首要的善是通过追问哪些东西是使个人能够追求其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观念。并发展和发挥他们的两种道德能力所通常必需的社会条件和适合于所有目的的手段而挑选出来的。在这里,我们必须注意民主社会中的各种社会要求和正常的人生环境。首要的善是实现两种道德能力的必要条件,也是一足够广阔之终极目的范围内适合于所有目的的手段,这一点是以各种各样有关人的需要和人的能力、这些需要和能力的特殊状态与教养要求、社会的相互依赖性关系等普遍事实为先决前提的。我们至少需要大致地说明各种合理的生活计划,这些合理的生活计划表明了为什么他们通常具有某种结构并依赖于对这些生活计划的形成、修正和执行来说是首要善的东西。某种东西是否被算作首要善,并不是通过追问对于达到终极目的来说什么是根本性的普通手段来决定的,而一种完备的经验概观或历史纵览可以告诉我们,人们通常或在正常情况下,都共同具有这种终极目的。如果说确有这类终极目的的话,也可能是微乎其微的。而这些终极目的也不会达成一种正义观念的目的发挥什么作用。对首要善的特征刻画并不依赖于这类历史事实或社会事实。如果说,首要善的确需要有一种对社会生活的普遍环境和普遍要求的知识,那也仅仅是需要按照一种预先给定的个人观念而已。

    在《正义论》中,我列举了五种首要的善(与此同时,我也指出了为什么要使用每一种首要善的理由),现复述如次:

    (1)基本自由(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等等):这些自由是发展和充分而明智地实践两种道德能力所必要的背景性制度条件(这一点尤其表现在稍后第八节中我将称之为的“两种基本情形”中);对于保护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观念之广泛范围(在正义的界限之内)来说,这些自由也是不可缺少的。

    (2)移居的自由和多种机会背景下选择职业的自由:这些机会允许人们追求多样性的终极目的并影响人们修正和改变这些终极目的决定——如果我们有此欲望的话。

    (3)各种职位的权力和特权与各种职责:这些东西给各种各样的自我管理和自我的社会能力确定了范围。

    (4)收入和财富,我们大致可以将其理解为可用于所有目的的手段(具有一种交换价值):收入和财富对于直接或间接地达到一种广泛的目的范围来说是必要的,无论它们碰巧是什么样的目的。

    (5)自尊的社会基础:这些基础通常是基本制度中的本质方面——如果公民想要获得一种活生生的对他们自己作为个人的价值感、并想能发展和实践其道德能力、进而自信地达成其目标和目的的话。

    请注意:正义两原则是根据社会的制度性保护来评价社会基本结构的,而且也是这样来设计这些首要善中的某些首要善(譬如,基本自由)、并规导其他首要善(比如,收入和财富)的生产和分配的。因此,一般说来,我们所必须解释的是,为什么各派都要使用这一首要善的表列,且为什么他们采用正义两原则是合理的。

    在本讲中,我无法讨论这些一般性的问题。除了基本自由之外,我还将假定,依赖于首要善的根据对于我们的目的来说是足够清楚的。我在下一节里的目标,是解释为什么基本自由确实是首要的善(假定刻画各派所代表的公民之特征的那种个人观念是既定的),而且为什么保证这些自由的原则具有优于正义第二原则的优先性。有时候,从有关为什么一种自由是基本的解释中,可以清楚地见出解释这种优先性的理由,正如在平等的良心自由的情形(我将在第五至第六节中讨论这一情形)中所见到的那样。在其他情形中,这种优先性源于某些自由的程序作用,和这些自由在现导整体的基本结构中所具有的根本性地位,如在平等政治自由的情形(我将在第八节中予以探讨)中便是如此。最后,一旦其他基本自由得到保证,某些基本自由就是不可或阙的制度条件。因此,思想自由和结社自由是影响良心自由和政治自由所必需的。(我将在第十至第十二节中探讨自由政治言论和政治自由的情况时大致讨论这种联系。)我的讨论非常简要,只想说明各派把某些自由视为基本自由的那些根据何在。通过考察几种不同的基本自由——每一种基本自由都在某个不同的方面基于不同的根据——我希望说明基本自由在公平正义中的地位、以及它们享有其优先性的理由。

    第五节 自由的优先性(一):第二种道德能力

    现在,我们准备概览一下原初状态下各派采用那些确保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原则的根据。在此,我无法用一种严格而又令人信服的方式为这些原则提供论证,而只是指出我们可以怎样进行这种论证。

    让我们首先解释一下,若有关个人的观念业已给定,那么当各派慎重思考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善时,他们必须区分三种考量。有些考量与[个人的」两种道德能力的发展和充分而明智地发挥相联系,而每一种能力都将产生一种不同的考量。最后是与个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观念相联系的考量。在这一节里,我将考察与善观念的能力和个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观念相联系的考量。我先从后者开始。请回顾一下,当各派知道他们所代表的个人具有其决定性的善观念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观念的内容。这就是说,他们既不知道这些个人所追求的特殊终极性目的,也不知道他们对其与这个世界——宗教的和哲学的或道德的世界——之关系的看法,而我们正是通过诉诸于此才理解他们的目的和忠诚。然而,各派都知道合理的个人生活计划的一般结构(假如有关人的心理学和社会制度运作的普通事实业已既定),因而也知道上述所列的善观念中的主要要素。有关这些问题的知识与他们对前面所解释的那些首要善的理解和运用相辅相成。

    为了确定这些理念,我集中考察一下良心自由,并概述各派采用那些确保基本自由的原则时所依据的根据,这种基本自由是应用于有关我们与世界之关系的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观点之中的。当然,如果说各派无法确定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是否认肯这些观点的话,那么我将假定这些个人通常都可以认肯这些观点,在任何情况下,各派都必须允许有这种可能性存在。我也假定,在这种既定的意义上,个人已经了解并坚定地持有这些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观点。这样,如果只有一种适合于各派保证平等之良心自由的选择性正义原则的话,那么他们就得采用这种原则。或者说,假如这一原则所属的正义观念是一种有效的观念,那么他们至少会这样做。因为无知之幕意味着各派并不知道他们代表的那些个人所信奉的信仰究竟是一种多数人的观点,还是一种少数人的观点。他们不能冒昧地让少数人的宗教拥有较少的良心自由,或者说,他们不能冒险允许下述可能性存在:这就是,让他们自己所代表的那些人所信奉的信仰成为多数人的或占支配地位的宗教,因之让这些个人拥有一种不平等的更多的良心自由。因为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即那些属于少数人信仰的个人,并因此成为较少良心自由并可能遭受欺压的人。如果各派都用这种方式下赌注,他们就会明白,他们并不能严肃地采纳这些个人的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确信,且实际上也不会知道一种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确信究竟为何物。

    请注意,严格地说,上述良心自由的第一个根据并不是一种论证。这就是说,人们只注意无知之幕与各派对保护某种不为人知但却具有决定性和得到人们认肯的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观点之责任间的结合方式,而这些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观点给予各派以保证这种自由最强有力的理由。也就是说,在此具有根本意义的是,认肯这些观点和这些观点所产生的善观念被认为是非协商性的。这些观点和观念被理解为信仰与行为的形式,我们不能简单放弃对这些信仰和行为的保护,或者说,我们无法被说服愿为正义的第二个原则所包括的那些考虑去冒风险。当然,存在着各种宗教转变,而个人也会改变他们的哲学观点和道德观点。但是,在没有直接证据的假定情况下,这些转变和改变并不是由各种权力和职位或者财富与地位的原因所促动的,而是确信、理性和反思的结果。即使在实践中,这种假定也时常是虚假的,但这并不影响各派保护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善观念之完整性的责任。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良心自由是一种基本自由,为什么我们给予这种自由以优先性。假如我们对构成一种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观点之原因有所理解,那么,我们就不能引证正义第二原则所包括的那些考量来限制这种自由的中心范围。如果某人否认良心自由是一种基本自由,并坚持认为所有的人类利益都是可公度的,在任何两种人类利益之间总是存在某种交换率,而根据这种交换率来平衡对这两种利益的保护就是合理的,那我们就走进了死胡同。继续这一讨论的一种方式,是力图表明基本自由的图式作为一个族类乃是适宜于一民主政体之基本结构的连贯而有效的(而且也是与最根本的确信相适宜的)正义观念之一部分。

    现在,让我们转向与形成一种善观念的能力相联系的考量。在前面,我们把这种能力定义为一种形式。修正和合理追求某一决定性善观念的能力。在这里,由于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待这种能力,所以便有两个密切相联的根据。在第一个方面,这种能力的充分发展和实践(根据环境的要求)被看作是达到个人善的手段。而作为一种手段,它又不是(从定义上看)该个人决定性善观念的一部分。个人在合理追求他们的终极目的和清楚表达他们的完整生活观念时实践着这种能力。在任何既定的时刻,这种能力都服务于个人当时所认肯的那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善观念。但我们切莫忽视这种能力在形成其他更为合理的善观念和修正现存善观念的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我们无法保证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在所有方面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合理的、不需要作哪怕是微小的修正——如果不是较大修正的话。因此,根据下列假设——即良心自由、以至失误和犯错的自由乃是发展和实践这种能力所必需的社会条件之一,各派便有采用这些保证该基本自由的原则的另一种根据。在这里,我们应该注意,结社自由是使良心自由得以有效所要求的。因为除非我们可以自由地与其他具有相同想法的公民结社联合,否则良心自由就不能实现。这两种基本自由是前后相继的。

    关注形成一种善观念能力的第二种方式,导致良心自由的更深刻的根据。这一根据依赖于该能力的范围和规导本性,依赖于指导其操作的固有原则(即合理慎思的原则)。该能力的这些特征使我们能够把我们自己当作可以根据我们的理智能力和道德能力之充分而深思熟虑的理性实践来认肯我们生活方式的人。而且,对我们深思熟虑的理性与我们的生活方式本身之关系的这种合理认肯,也成为了我们决定性善观念的一部分。这种可能性包含在此种个人观念之中。因此,除了我们的信仰真诚、行动正当和目的善良之外,我们还可以努力去评价为什么我们的信仰是真诚的、我们的行动是正当的、我们的目的是善良的,且为什么这样做适合我们。诚如密尔所言,我们可以努力使我们的善观念成为“我们自己的”,我们并不满足于把它作为由我们的社会或社会同类既定的东西接受下来。当然,我们所认肯的这一观念不必特属于我们,或者仿佛我们拥有的观念是特地为我们自己制作的。相反,我们可以认肯一种我们受其培育和教养的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传统,而到了理性健全的年纪,我们会发现,这种传统乃是我们各种依附和忠诚的核心之所在。在此情形下,我们所认肯的乃是一种传统,它将各种适应我们理性检验标准的理想和美德融合在一起,并满足了我们最深刻的欲望和情感。诚然,许多个人不会去考察其所获得的各种信仰和目的,而只是把它们作为信念,或者只是把它们当作习惯问题和传统问题。他们不想对之提出批评,因为在一种自由主义的观点中,不存在任何在正义所允许的界限内来评价这种善观念的政治评价和社会评价。

    在这种关注形成一种善观念能力的方面中,该能力就不是一种手段,而是一决定性善观念的本质部分。这一观念在公平正义中的特殊地位是,它使我们能够以一种充分实现两种道德能力之一种的方式,来看待我们的终极目的和忠诚,在这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中,个人的特征正是按照这些道德能力而被刻画的。因为必须允许我们有在基本自由所确立的界限内失误和犯错误的自由,这种善观念才是可能的,即便这些错误比前一根据所涉及的情况更为明显。为了保证这种善观念的可能性,作为我们的代表,各派都会采取那些能保护良心自由的原则。

    前面所述良心自由之三个根据的相互关系是这样的:首先,善观念被认为是既定的和具有坚实根基的。而由于存在这些[善]观念的多元性,每一种善观念都似乎是非协商性的,所以各派都认识到,在无知之幕的背后,那些保证平等良心自由的正义原则乃是他们惟一能够采用的原则。在后两个根据中,善观念被看作是需要按慎思理性来进行修正的观念,这种修正也是形成一种善观念的能力之一部分。但是,由于充分而明智地实践这种能力要求有依靠良心自由来确保的各种社会条件,所以这两个根据也像第一个根据一样支持着相同的结论。

    第六节 自由的优先性(二):第一种道德能力

    最后,我们来谈谈与正义感能力相联系的各种考虑。在这里,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在原初状态中,各派都是合理自律的代表,也只受那些与进一步推进他们所代表的个人之决定性善观念相联系的考虑——或作为一种手段,或作为这些观念的一部分——的驱动。因此,任何促使各派采取这些确保正义感能力之发展和实践的原则,都必须与这一限制相符。我们在前一节里业已看到,善观念的能力可以成为某个人具有决定性意义之善观念的一部分,也可以成为达成后者的一种手段,而且各派都诉求于这样一些理由——它们是在不侵犯其合理自律作用的情况下基于这两种情形中的某一种。这一境况与正义感是不同的。因为在这里,各派都不能诉求于这样的理由。它们建基于把这种能力的发展和实践视为某一个人之决定性善观念的一部分。它们被限制在这样的理由之内,它们基于只将其视为某一个人之善的手段。

    当然,我们假定(各派也这样假定)公民们都有这种正义感的能力,但这一假定是纯形式的。它仅仅意味着,不论各派从诸种合适的选择中挑选什么样的原则,他们所代表的个人都将能够(作为社会中的公民)在这样一种程度上发展相应的正义感,这种程度被各派的深思熟虑——他们都通过有关人的本性的常识性知识和理论而了解到这些问题——都表明是可能的和实用的。这一假定与各派的合理自律一致,与下列规定——即任何先定的正义观念和原则都不能指导(更不能限制)各派有关作出何种选择的推理——相一致。鉴于这一假定,各派都知道他们所达成的一致契约并非毫无意义,社会中的公民将按照他们有效而有规则地达成一致契约的那些原则来行动,而当各种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满足(且公共社会已经知道它们能满足)这些原则的要求时,人的本性就能够有效而又有规则地达成对这些原则的一致契约。但是,当各派都考虑——作为一种有利于某些正义原则的考虑——到公民在社会中将有效而严格地按照这些原则来行动这一事实时,他们就只能这样来考虑问题,因为他们相信,按照这些原则行动将作为一种有效的手段有助于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形成其决定性的善观念。作为公民,这些个人是受这种正义本身的理由驱使的,但作为合理自律的代表,各派却不是如此。

    通过上述预防性讨论,我可略述三种促使人们采取那些确保基本自由并赋予它们以优先性的根据,其中每一种根据都与正义感的能力相联系。第一个根据基于两个要点:其一,基于对每一个处在一公正而稳定的合作图式中的人形成其善观念所具有的重大利益;其二,基于这样一个论点:即最稳定的正义观念乃是由正义两原则所具体化了的正义观念,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由于基本自由和这些原则赋予这些基本自由以优先性之故。很显然,每一个人都具有一种有效的正义感,且每一个人作为一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都是可以依赖的,这一公共认知是每一个人形成其善观念的一种重要的有利条件。这种公共认知——共享的正义感是该认知的目标——乃是时间与培养的结果,其立难,其毁易矣。当各派了解到基本结构可满足相应的原则时,都根据各种传统的选择产生出一种为人们公共承认的正义感的潜力之大小,来评估这些传统的选择。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把已经发展起来的正义感目为达到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善的一种手段。这也就是说,一种公正的社会合作图式能推进公民的决定性善观念。而通过一种有效的公共正义感而创造的稳定图式,则是比一种需要有严厉而代价沉重的惩罚机制的图式更好的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尤其是当这种惩罚机制危及基本自由时就更是如此。

    对适用于各派的各种传统正义原则之稳定性的比较,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在此,我无法总结我在其他地方所考察的支持上述第二要点的许多考量,该要点也就是认为正义两原则最为稳定的论点。我只想提及一个主要的理念:即最具稳定性的正义观念是一种为我们的理性显而易见的、符合并无条件地关注我们的善的正义观念,它不以放弃我们的个人「人格」为根基而是以认肯我们的个人「人格」为根基。我们论证的结论是,正义两原则之所以比其他选择更能满足这些条件,恰恰是由于这两个原则在考虑基本自由的同时,也考虑到了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下一节将讨论这一点)和差异原则。比如说,通过基本自由的平等性和这些基本自由的优先性,以及通过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就表明了正义两原则是无条件地关注每一个人的善。再者,这些原则之所以对我们的理性来说是清晰明确的,是因为它们是公共的和人们相互承认的,它们直接告诉人们这些基本自由——仿佛写在他们的脸上。这些自由并不依赖于有关社会利益(或社会价值)的最大网络平衡之推测性算计。请注意,对第一种根据的这一论证与本节开篇几段中所陈述的预防性考虑是一致的。因为各派在采取这些最能有效确保正义感的发展和实践之正义原则时,他们不是受为这种道德能力而实现这种道德能力的欲望所驱使的,相反,是把正义感当作使公正的社会合作达于稳定、并因此推进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之决定性善观念的最佳方式来看待的。

    第二个根据与第一个根据并非没有联系,它是从自尊的根本重要性开始的。有人论证,自尊之所以得到正义两原则最有效的鼓励和支持,也恰恰是由于我坚持平等的基本自由,并赋予这些自由以优先性,尽管自尊还得到公平之政治自由价值和差异原则更进一步的强化和支持。除基本自由之外,自尊也是通过正义两原则的其他特征而得到确认的,我的意思只是说,任何单一的特征刻画都不能单独确认自尊。但是,人们可以期许这种情况出现。假如基本自由在支持人们树立自尊的过程中发挥了一种重要作用,那么各派也就有了在这些自由的基础上采取正义两原则的根据。

    约略而言,该论证是这样的:自尊根植于我们作为一个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能够终身追求一种有价值的善观念这一自信。因此,自尊是以两种道德能力和一种有效的正义感的发展与实践为先决前提的。自尊的重要性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对我们自己之价值的可靠感,一种对我们的决定性善观念值得付诸实施的坚定确信。如果没有自尊,似乎任何行动都没有价值。而且倘若某些东西对我们有价值,我们也会缺少追求它们的意愿。因此,各派都很重视正义原则是否能很好地支持人们树立自尊,若否,这些原则就不能有效推进各派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决定性善观念。如果对自尊的这种特征刻画确实,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自尊依赖于基本社会制度的某些公共特征,并为后者所激励。如,这些基本社会制度如何同时发挥作用;社会期望(而且社会通常都如此期望)那些接受这些「社会」安排的人们如何相互尊重。基本制度的这些特征和公众期望的(通常也是受到公众尊敬的)行为方式乃是社会自尊的基础(在前面第四节里,我将之列为最后一种首要善)。

    从上述自尊的特征刻画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社会基础属于最根本的首要善之列。而这些基础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公共的正义原则所决定的。因为只有正义两原则才能保证基本自由,所以在鼓励和支持作为平等个人的公民之自尊方面,这两个正义原则比其他的选择更为有效。正是这些作为基本结构之公共原则的正义原则的内容产生了这种结果。其内容有两个方面——分别与自尊的两种因素相匹配。请回顾一下,第一个因素是我们作为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的自信,它根植于两种道德能力的发展和实践之中(故尔人们拥有一种有益的正义感);第二种因素是我们对自身价值所具有的可靠的价值感,它根植于相信我们能够实现一种有价值的生活计划这一确信。第一种因素受到那些能够保证我们充分而明智地实践两种道德能力的基本自由的支持。第二种因素则受到这种保证的公共本性和公民对该保证的普遍认肯的支持,而所有这两种因素都与政治自由和差异原则的公平价值相关。因为我们对我们自身价值的价值感、以及我们的自信,都依赖于他人对我所表现出来的尊重和互惠性。通过公共地认肯这些基本自由,公民们在一秩序良好的社会里表现出他们理性而又值得信赖的相互尊重。以及他们对全体公民追求其生活方式的价值的认识。因此,这些基本自由使得正义两原则能够比其他选择方案更为有效地满足自尊的要求。再强调一下,请大家注意:在各派的推理中,他们任何时候都不是为正义感而关注正义感的发展和实践,尽管在一秩序良好社会里,达到了充分自律的公民并非这样。

    对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与正义感相联系的根据,我在这里只稍作提示。这一根据建立在秩序良好的社会观念基础上,我把这种秩序良好的社会称为“诸社会联合体的社会性联合”。这一理念是,通过正义两原则而很好组织起来的民主社会,对每一个公民来说,可能比那种凭他们自己的策略来建立社会或使他们局限于较小联合体的个体之决定性善观念要完备得多。参与这种较完备的善,能够极大地扩展和维持每个个人的决定性善。当每一个人都参与到这种善中间来时,社会联合的善将会得到最完整的实现,但只有某些社会联合才可能作到这一点,也许为数寥寥无几。

    这一理念源于洪堡。他说:

    每一个人……在某一时刻都只能发挥一种具有决定性的才能。或者反过来说,一种完整的本性却使我们在任何既定的时刻处理某种单一的自然活动。因此,我们似乎可以推出这样的结论:单个人注定只能是一种不全面的教化产物,因为他直接面对复杂多样的对象,只能分散其能量,致使其能量减弱。但是,人具有避免片面性的能力,通过努力将其本性的各种不同的和一般来讲是分散使用的能力联合起来,通过使其诸种能力形成自发的合作,使他在其每一个人生时期的活动都闪烁着生命的活力;而且,通过把那些将在未来闪耀生命之光的能力与他正在工作努力增长和多样化的各种能力和谐地结合起来,而不只是面对各种各样的对象来分散使用自己的能力,他的那些能量将在未来焕发出活力。通过将过去、未来与现在联接起来,个体所达到的成就就可以依靠社会各不同成员的相互合作而在社会中创造出来。因为在个体的各个人生阶段,每一个体都只能达到这些完善中的某一种,而这些完善代表着人类品格的可能性特征。困此,正是通过基于内在需求和社会各成员的诸种能力之基础上的社会联合,才使每一个个体都能够分享所有他人之丰富的集体性资源。

    为了解释社会联合的理念,让我们考察一下一个由富有天赋的音乐家们所组成的群体,他们中的所有人都具有相同的自然天赋,因而也都同样学会了很好地演奏管弦乐队中的每一种乐器。通过长期的训练和实践,他们已经成为各自所用乐器的演奏高手,因为对人的局限性的认识需要这样。他们永远不能成为许多乐器的演奏高手,更无法同时演奏所有这些乐器。因此,在这一特殊例子中,每一个人的天赋才能是相同的,通过同事间的动作协调,乐队群体便可集各家所长,使每位乐手的演奏能产生总体效果。但是,即使在音乐天赋并不平等、人见人殊的时候,只要这些天赋适当互补和协调起来,也能产生类似的效果。在每一种情况下,个人之间都有相互需求,因为任何一个人都只有在与他人的积极合作中,才能实现其才华,然后通过所有人的努力来发挥大家的才华。只有在社会联合的活动中,个体才得以完善。

    在这一解释中,管弦乐队便是一种社会联合。但是,正像有多种能够满足这些必要条件的人类活动一样,也有着多种社会联合。而且,社会的基本结构提供了一个框架,在此框架内,人们可以进行这些活动中的任何一种活动。因此,一旦我们使这些多种多样的人类活动达到适当互补并能达于恰当协调,我们就达成了一种诸社会联合体之社会性联合的社会理念。使一种诸社会联合体之社会性联合成为可能的乃是我们社会本性的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各种各样人类才能的互补使许多人类活动及其多种组织形式成为可能。第二个方面是,我们所可能成为和可能做到的要远远超过我们在任何个人生活中所能够做到和能够成为的,因此,我们之所以依赖于他人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通达福宁的物质手段,而且也是使我们可能成为和可能做到的潜能成为现实。第三个方面是,我们追求一种有效正义感的能力可以将一种适宜的相互性观念作为其正义原则的内容。当这些原则在社会制度中得以实现并受到全体公民的尊重时,当这一点得到他们的公共承认时,多种社会联合体的活动就可以得到协调并结合成为一种诸社会联合体的社会性联合。

    问题是,在适用于原初状态下各派的原则中,哪些原则在协调各种社会联合体并把它们结合成为一个诸社会联合体的社会性联合过程中是最有效的呢?在此,有两个迫切需要的条件:第一,这些原则必须是在可以得到人们承认的意义上与作为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公民观念相联系的,这种公民观念应该隐含在这些原则之中,并得到明确表达。第二,作为社会基本结构的原则,这些原则必须包含一种适合作为自由而平等的个人之公民终身介入社会合作的相互性观念。如果这些迫切需要的条件得不到满足,我们就不能把社会公共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视为大家合作努力追求相互之善的结果,也不能把这种文化作为我们可以为之奉献和可以共同参与的东西来赞赏。因为这种公共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永远都只是他人的创造;并且因此,要支持这些尊重和赞赏的态度,公民们就必须认肯一种适合于他们自我概念的相互性概念,并能够认识到他们共享的公共目的和共同忠诚。正义两原则之所以最能确保这些态度,恰恰是由于这种得到人们承认的公共目的,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给予了每一个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公民以公正。这一目的表现在设置正义两原则时对平等的基本自由的公共认肯。这些相互性的联系纽带可以扩展到社会、个体和群体的整个领域,他们的成就不再被看作是许多相互分离的个人或联合体的善。

    最后请注意:在这种有关社会联合善的解释中,原初状态下的各派不需要任何有关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之决定性善观念的特殊知识。因为无论这些个人的善观念如何,只要他们的决定性善观念处于某种广阔的范围之内并与正义原则相容,那么他们的观念就将通过更完备的社会联合善而得到扩展和维持。因此,这第三个根据对于原初状态下的各派是开放的,因为它能接受那些强加于各派推理的约束。为了推进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决定性善,各派都要采取那些能确保基本自由的原则。这是确立完备性社会联合之善并使之成为可能的有效正义感的最佳方式。顺便说一下,作为一种诸社会联合体的社会性联合之社会观念,表明了一自由政体是如何不仅可能适应善观念的多元化,而且也可能协调由人类多样性使之成为可能的各种各样的活动,并使其成为一种大家都能为之奉献和共同参与的更完备的善。请注意:这种更完备的善是以该正义观念为先决前提的,只有在业已确定的决定性善观念能够满足上述普遍条件的情况下,才能达到这种更完备的善。根据下列假设——即对于各派来说,设想那些条件已经得到满足乃是合理的,则他们就可以把这种更完备的善看作是对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善的扩展,无论这些个人的决定性善观念可能如何。

    这样,我们就完成了对各派在原初状态下采取能保证作为一个族类的平等之基本自由并赋予它们以优先性的正义两原则的根据之概略考察。我没有尝试去考察各派可能会引证的所有根据,也没有尝试去评价我经常讨论的那些根据的相对价值。我的目的一直都是想概览那些最重要的根据。毫无疑问,那些与善观念能力相联系的根据更为人们所熟悉,这也许是因为它们更直截了当、更随意、也更重要;但我相信,这些与正义感的能力相联系的根据也同样重要。自始至终,我都在反复强调,为了推进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决定性善观念,各派都被引导到采用那些能够鼓励「个人的」两种道德能力的发展并允许个人充分而明智地实践这两种道德能力的原则。在探讨如何具体规定这些基本自由、以及在以后阶段如何来调整这些基本自由之前(即是说,在探讨我前面所说的“第二个裂缝”之前),我必须考虑一下我已经好几次涉及到的正义第一原则的一个重要特征,这就是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对这一特性的考察将可以说明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根据是如何依赖于作为一组相互关联之要求的正义两原则的内容的。

    第七节 基本自由不仅仅是形式的

    我们将前面几节的内容总结如下:首先假定原初状态的程序使各派处于对称地位并使他们都服从理性的限制。其次再假定各派都是合理自律的代表,他们的深思熟虑表现出合理性,那么在该程序中,每一个公民就都得到了公平的代表,而正义原则则通过这一程序来规导已被选择的社会基本结构。各派都将只根据他们对其所代表的那些个人的善的考虑,来决定在各种原则之间的选择。出于我们刚刚考察的那些原因,各派都拥护这些原则,这些原则都保护决定性的(但却是不为人知的)善观念具有广泛的范围,并且最能确保使人们充分发展和充分而明智地实践其两种道德能力所必须的那些政治条件和社会条件。根据下列假设——即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能确保这些条件(在合理有利的环境下),正义两原则(其中,第一个原则优先于第二个原则)即是各派一致同意的原则。这便达到了我前面所说的公平正义的“初始目的”。但是,人们可以对这一看法提出正确的反驳,认为我没有考虑到对哪些物质手段为个人发展其善所必需的规定。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原则是否是可接受的,取决于另外一些原则的补充,那些原则提供了对这些手段的公平共享。

    眼前的问题是,公平正义如何解释这一长期存在的问题:基本自由可能证明是纯形式的?许多人、特别是那些激进民主派和社会主义者认为,当公民间的有效平等可能出现时,社会的和经济的不平等也会产生——如果基本结构所包括的基本自由和机会均等过于广泛的话。那些具有较强责任性和较多财富的人可以凭其有利条件来控制立法过程。为了回答这一问题,让我们把基本自由与下列自由的价值区分开来:基本自由是通过各种制度化的权利和义务来具体规定的,这些权利和义务使公民具有做各种事情的资格,并禁止他人干涉他们的这类行动——如果他们希望这样的话。基本自由是一个得到合法保护的生活方式与机会之框架。当然,无知和贫穷以及一般物质手段的缺乏妨碍了人们实践他们的权利和对这些开放性机会的利用。但是,我们不把这些障碍看作是限制人的基本自由的障碍,而是把它们看作是影响自由价值的东西,即影响个人利用其自由的东西。在公平正义中,这种利用是按照正义第二原则所规导的首要善的指数来具体指定的。它不是由个人的福利水平(或由一种功利作用)而是由首要善来具体规定的,对其的要求被当作对一些按政治正义观念的目的所界定的特殊需要的要求来处理。像收入和财富这样一些首要善就被理解为公民在平等自由和机会均等的框架内发展其目的、且适用于所有目的的物质性手段。

    这样,在公平正义中,平等的基本自由对于每一个公民来说都是一样的,且不会产生如何补偿较少自由的问题。但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自由的价值或利用却不一样。如同差异原则所允许的那样,某些公民就具有较高的收入和较多的财富,因而也就具有较优越的实现其目的的手段。然而,当差异原则得到满足时,那些具有较少自由价值的人就可以在下述意义上得到补偿:即适合于处于最不利地位的社会成员实现其目的的全能目的性手段甚至可能是——如果我们用首要善的指数来衡量的话——不同于他们实际状况的最少社会不平等和经济不平等的手段。社会基本结构的安排是这样的:为了让最不利者利用大家都享有的平等之基本自由,社会安排要最大限度地扩大适合于这些最不利者的那些首要善。这一点决定了政治正义和社会正义的主要目的之一。

    当然,自由与自由价值之间的这一区分仅仅是一种定义而已,它并不能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这一理念是想把平等的基本自由与规导某些被人们视为发展我们目的的全能性目的之手段的首要善的原则结合起来。而这一定义乃是将自由与平等结合起来、使之成为一个连贯统一的观念的第一步。这种结合的适度性取决于它是否能产生一个有效的、在适当反思层面上适合于我们所考察过的各种确信的正义观念。但为了使之达到适合于我们所考察过的各种确信的目的,我们必须采取更重大的一步,并用一种特殊方式来处理各种平等的政治自由。这一步骤包含在正义的第一原则中,该原则保证着各种政治自由,且只有通过这些自由的(我所讲的)“公平价值”,才能确保这些自由的实现。

    解释一下:这种保证意味着政治自由对于全体公民——无论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如何——的价值必须基本平等,或者至少是足够平等,在此意义上,每一个人都具有谋求公职和影响政治决定之结果的公平机会。这种公平机会的概念与正义第二原则中的机会均等概念是平行的。当原初状态下各派都采纳自由优先[的观点」时,他们已经理解平等之政治自由是以这一特殊方式来处理的。我们在判断这种把自由与平等结合成为一个概念的做法是否适度时,必须牢记这些政治自由在正义两原则中所处的不同地位。

    要详尽无遗地考察确保平等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所必需的各种「社会」安排,已经超出了一种哲学学说的范围,正如考察那些确保市场经济竞争所必需的各种法律与法规已经超出一种哲学学说的范围一样。尽管如此,我们必须认识到,保护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问题即使不比确保市场的有效竞争更为重要,也具有同样的重要性。因为只有这些自由的公平价值得到了基本保证,公正的背景制度才可能得以确立或得以维持。如何实施这种保证乃是一个复杂而困难的问题,而且目前我们尚缺乏必要的历史经验和理论理解;所以,我们必须通过试错法来推进这一工作。但是,指导我们保证公平价值的一种指导思想,似乎是在一财产私有的民主社会底下,让各政治党派独立于广泛集中的私有经济和社会权力之外;或者是在一自由社会主义政体中,让各政治党派独立于政府控制和官僚权力之外。在这两种情况下,社会都必须至少担负组织和实施这一政治过程所需付出的大部分代价。对于政治自由来说,公平价值的保证是一种方式,而公平正义正是力图用这一方式来回答那种认为基本自由仅仅是形式自由的反驳意见。

    对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这种保证具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首先,它确保每一个公民都能公平地和大致平等地利用公共设施,这种公共设施是被设计用来为一种明确的政治目的服务的,即是说,让每一个公民都能公平地和大致平等地利用由宪法法则和宪法程序所具体指定的那种公共设施,正是这些宪法法则和宪法程序支配着这一政治过程并控制着人们进入政治权威地位的人口。正如我们将要在稍后(第九节)讨论的那样,这些法则和程序将是一个公平的过程,它们是被设计用来创造公正而有效的立法的。需要指出的要点是,平等的公民是通过一种公平而平等的渠道进入作为一种公共设施的政治过程,从而在某些标准的限制内提出其有效要求的。其次,这种公共设施有其限制性空间。因此,在缺乏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保证时,那些具有相对较强手段的人就可能会集聚在一起,排斥那些只具有较弱手段的人。我们无法确定差异原则是否能把那些不平等限制在足够微小的范围内,以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当然,在没有正义第二原则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预见到这种结果;因为政治过程的限制性空间会产生这样一种结果:即对我们政治自由的利用更多的从属于我们的社会地位和我们在收入与财富的分配中所处的地位,而较少从属于我们对其他基本自由的利用。当我们同时也考虑到政治过程在决定那些规导基本结构的法律和政策的过程中所具有的特殊作用时,我们就不难相信,惟有这些基本自由才应该得到公平价值的特殊保证。这种保证是位于纯形式的自由与某种更为广泛的对所有基本自由的保证之间的一个自然的焦点。

    提到这个自然的焦点,也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正义第一原则中没有包括一种更为广泛的保证?如果说这是一个有关一种更为广泛的公平价值保证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问题,那么我以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就是,这样一种保证要么是非理性的,要么是多余的,抑或是容易造成社会分化的。因此,让我们首先把这样一种保证理解为对全部首要善的平均分配,而不仅仅是对基本自由的平等分配。我想这种原则将被人们作为非理性的原则而予以拒斥,因为它使社会无法满足某些社会组织的根本性要求,而且过多地考虑了效益及其他因素。再者,我们可以把这种更为广泛的保证理解为这样一种要求:即要求确保每一个公民都能得到某些固定的首要善,将之作为一种公共的方式来代表那种建立人人自由之平等价值的理想。无论这种提议有多少优点,鉴于我们已有差异原则,它只是多余的。因为最不利者所享受的首要善指数中的任何一部分,都已经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尊重。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我们可以将这种[更为广泛的」保证理解为要求按某些被认为是特别重要的利益(比如说宗教的利益)来分配首要善的要求。因之,某些个人可能会把进行远途朝圣或修建雄伟教堂或庙宇算作他们的宗教义务。这样,保证宗教自由的平等价值就被理解为让这些个人得到使他们能够履行这些义务的特殊保障之要求。由是,按照这一观点,他们的宗教需要就仿佛比政治正义的目标更为重大,而那些其宗教信念使之只能对物质手段提出朴素要求的人就得不到这类保障。显然,这种保证容易造成社会的分化,即使不会造成内战,也会造成宗教争端。我相信,无论何时,只要公共的正义观念按照社会资源来调整公民的要求,以让某些人凭借其决定性的终极目的和对其善观念的忠诚而比另外一些人获得更多的利益,也会导致类似的结果。因此,所谓按比例来满足「人的需要〕的原则也同样容易造成社会的分化。这是分配首要善的原则,而首要善是由差异原则来规导的,以至于首要善的K部分(当K大于0而小于1时)——它衡量一个公民的善观念得以实现的程度——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相同的,而且是在理想意义上得到最大化的。由于我已经在其他地方讨论过这一原则,所以在此不再赘言。可以满有把握地说,在评价我们所讨论的公民要求政治正义的力量时,运用首要善的指数的主要理由,正是为了消除社会分化和这类原因可能引起的不相协凋的冲突。

    最后,我们应该清楚为什么我们要用一种通过保证各种平等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所表达的特殊方式,来处理这些平等之政治自由的原由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把政治生活和大家对民主自治的参与视为充分自律的公民最优越的善。相反,赋予政治生活以核心地位仅仅是诸种善观念中的一种。如果现代国家的规模是既定的,那么,在绝大多数公民的善观念中,政治自由的实践所享有的地位就必定不及其他基本自由的实践所占有的位置那般显要。正义的第一原则之所以包含了对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保证,是因为它对于建立公正的立法来说至关重要,而且对于我们确定宪法所具体规定的公平政治过程是否在一个大致平等的基础上对每一个人都是开放的这一点来说也极为根本。这一理念是,将社会的基本结构合并成为一种有效的政治程序,在该结构中,它反映看原初状态所获得的个人之公平代表性。这种程序的公平性和正义的第二原则(即差异原则)一起,都是通过保证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来得到确保的,它回答了为什么说基本自由不仅仅是形式的这一问题。

    第八节 一个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

    现在我来谈谈第二个可以弥补的裂缝。请回顾一下,这一裂缝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一旦我们所拥有的多种自由必须在后几个阶段进一步给予具体规定和相互调整,我们就需要一种去具体规定和调整这些自由的标准。如果社会环境既定,那么我们就可以建立一种最佳的、至少也是一种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现在看来,我在《正义论》中所提出的那种标准似乎是这样的:为了获得最广泛的基本自由图式,需要对基本自由作出具体规定和调整。这种标准是纯粹量化的,并不能区别各种情况的意义大小;而且,它既不能为人们普遍应用,也不能为人们始终一贯地遵循。诚如哈特所指出的,这种最大范围的标准只能适用和满足最简单和最少意味的情况。

    《正义论》所提出的第二个标准是,在应用正义原则的理想程序中,我们将采取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的观点,并按照这种公民的合理利益(从后一阶段的适度观点来看该利益是合理的),来调整这种自由的图式。但是,哈特以为,我未能足够清楚地描绘这些利益的内容,使人们能够认识到它们的内容可以起到一种标准的作用。无论如何,这两种标准看起来是相互冲突的,我们不能说最佳的自由图式就是最为广泛的图式。

    我必须澄清有关这一标准的暧昧性。目前,人们很容易认为,这种称心如意的标准应该使我们能够以最佳的或最理想的方式来具体规定和调整基本自由。而这又反过来暗示我们存在着某种基本自由图式可使之最大化的东西。若非如此,我们如何确认这种最佳图式?但事实上,前面有关如何弥合第一个裂缝的解释已经隐含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基于自由的图式不是用来将任何东西最大化,尤其不是用来将道德能力的发展和实践最优化。相反,这些自由及其优先性平等地保证着全体公民的社会条件,这些社会条件对于在我将要称之为“两种基本情况”下公民们充分发展和充分而明智地实践这些自由能力来说乃是根本性的。

    这两种基本情况中的第一种情况与正义感的能力相联系,并关涉到正义原则在社会基本结构及其社会政策中的应用。稍后,我将在这一名目下来讨论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第二种基本情况与善观念的能力相联系,并关涉到慎思理性的原则在指导我们终身行为时的应用。我将在这种情况中讨论良心自由和结社自由。将两种基本情况区别开来的,是必须应用正义原则和慎思理性原则的那种主题的综合范围与基本品格。基本情况的概念使我们能够在稍后来界定一种自由的意义概念,后者有助于我们大致勾画出该如何弥合第二个裂缝。

    我们的结论是,这种标准将在稍后各个阶段具体规定和调整基本自由,以便使人们的两种道德能力能够在社会环境中得到充分的发展和充分而明智的实践,我们所讨论的两种基本情况正是在这些社会环境条件下产生在秩序良好的社会之中的。我将把这样一种自由图式称之为“一种完全充分的图式”。这种标准与那种根据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之合理利益来调整自由图式的做法(也就是前面我们所提到的第二种标准)是一致的。因为从各派在原初状态下采用正义两原则所依据的根据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种完全充分的图式最有助于那些从一个适当的阶段来看是合理的利益。因此,第二个裂缝是通过弥合第一个裂缝的方式来加以弥合的。

    为什么最大化的理念不能应用于基本自由的图式?理由有二:其一,我们对什么东西该最大化缺乏一种一贯的概念。我们无法使[人们的」两种道德能力的发展和实践同时达到最大化。而且,我们又怎么可能依靠这两种道德能力中的某一种道德能力本身来使其最大化呢?假如其他方面是平等的,我们能使慎重认肯某一善观念的人数达到最大化吗?这可能是荒唐的。况且,我们并没有任何有关最大化地发展这些道德能力的概念。我们所具有的是一种带有某些普遍特征和某些基本制度的秩序良好的社会观念。如果我们具有这种秩序良好的社会概念,就可以形成发展和实践这两种道德能力的概念,而这完全是相对于两种基本情况而言的。

    不能用最大化理念的另一种理由是,两种道德能力并没有穷尽个人道德能力的全部,因为个人还有一种决定性的善观念。请回想一下:这种决定性的善观念包含着一种对诸终极目的和利益、对个人和联合体的诸种依附和忠诚、以及依其理解这些目的和依附的那种世界观的秩序排列。如果公民没有任何他们追求实现的决定性善观念的话,那么,一秩序良好之社会的公正社会制度就没有任何意义。当然,发展和实践道德能力的根据强有力地使原初状态下的各派愿意采取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原则]。但是,从各派的立场来看,这些根据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公民一方在社会中实践这些道德能力就是至高无上的善形式或惟一善形式。相反,这些「道德]能力的作用和实践(在适当的情形下)乃是一种善的条件。这也就是说,公民要根据环境的要求来公正而合理地行动。尤其是,他们公正而受人尊敬的(而且是充分自律的)行为,将使他们值得得到幸福的价值,一如康德所说的那样,这将使他们的成就深受人们称慕,使他们的快乐完全成为善的快乐。然而,依靠将人们要求实现这些目标的时机最大化来使公正合理的行动达到最大化,一定是疯狂之举。

    第九节 诸自由如何适合于一个连贯性图式

    由于引进了一种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的概念,我便可以概略地谈谈这种基本自由的图式是如何在以后各阶段得到具体规定和调整的。我先从安排基本自由开始,以便表明它们与两种道德能力和实践这些道德能力的两种基本情况的关系。平等的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将确保公民们自由而明智地凭借充分有效地实践其正义感,将正义原则应用到社会的基本结构之中。(这些政治自由——确保着它们的公平价值和其他相关的给予恰当规定的普遍原则——当然可以补充正义原则。)这些基本自由要求有某种具有代表性的民主政体形式,需要有对政治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机会自由和诸如此类的自由的必要保护。良心自由和结社自由是为了确保公民终身都能充分地、明智地和有效地运用他们形成。修正并合理追求善观念的慎思理性能力。余下的(也是支持性的)基本自由——包括个人的自由和个人的完整(比如免受奴役和奴隶制的侵犯;移居自由和求职自由不受侵犯)和法规所包括的那些权利和自由——都能够通过下述解释而与两种情况联系起来,这种解释就是:如果要使前面所说的那些基本自由得到适当保证,那么这些余下的基本自由也是必须的。拥有所有这些基本自由,具体规定了每一个人在一秩序良好之民主社会里所具有的共同的和能获得保证的平等公民的地位。

    假定这种基本自由的安排是既定的,一种特殊自由的意义之概念——也就是我们需要弥合的第二个裂缝——就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给予解释:一种自由之意义的大小,本质上取决于〔公民]在两种基本情况中的一种(或两种)情况中充分、明智和有效地实践其两种道德能力的程度,或者说,本质上取决于必要的制度手段对公民在此情况下充分、明智和有效地实践其两种道德能力的保护程度。因此,对言论、出版和讨论等自由的特殊要求的意义将通过这一标准来判断。有些言论自由并不受到特殊保护,而另一些言论自由甚至可能遭到制止,譬如说,个人之间的中伤和诽谤,即所谓“论战语言”(在某些环境下),甚至,当政治演讲成为煽动人们随之非法使用暴力的原因时,该政治演讲也要遭到制止。当然,这些演讲之所以成为冒犯行为的原因,可能需要我们仔细反思,一般来说,其原因会因时而异。私人(与政治人物相对)间的中伤诽谤,对于判断理性的公共使用和规导基本结构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此外,它是一种私人错误,而煽动人们随之非法使用暴力,无论演讲者整个政治观点的意义如何,都太容易引起民主过程的分裂,为政治论争的规则所不允许。一种设计良好的宪法力图约束政治领导人,要求他们有足够的正义感和善意,以使他们尽量不要煽动有理性的人们诉诸暴力,任何时候都不能导致严重暴力事件。如果那种拥护革命的言论,甚至是煽动性的学说都能得到充分保护,仿佛它们应该得到保护似的,那就不存在对政治演讲内容的任何限制,而只有对时间和地点、以及表达演讲内容之手段的规导了。

    重要的是记住,在弥合第二个裂缝时,正义第一原则被用于制宪会议的阶段。这意味着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在根本上已进入一种公正政治程序的具体化。参与制定这一宪法条例的各位代表(我们仍然把他们看作是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公民代表,但这时他们已从事着一种不同的工作)都要在各种既公正又有效的公正宪法[设计」中,采纳一种最有可能导致公正和有效立法的宪法设计。(这时候,该公正的宪法就通过各派在原初状态下一致同意的那些正义原则而确定下来。)采纳这种宪法法案是受这样一种普遍认知指导的,这就是对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如何发挥作用的普遍认知、以及与之联系在一起的有关现存社会环境的认知。这样一来,在第一种情况下,该宪法就被看作是一种公正的政治程序,它使各种平等的政治自由达于融合,并力图确保它们的公平价值,以便各政治决策过程在一个大致平等的基础上对所有人开放。该宪法还必须保证思想自由——假如这些思想自由的实践是自由而明智的。到此为止,我们首先强调的是宪法对一种公正而有效的政治程序的具体规定,而尚未对立法结果可能如何做任何明确的宪法限制。尽管各代表都有一种公正而有效的立法概念,但正义的第二原则作为该概念的一部分内容却没有融入该宪法本身。的确,成功的宪法史提示我们,规导经济和社会之不平等的各种原则和其他分配原则一般都不适合作为宪法约束。相反,公正的立法似乎可以通过确保代表性的公平和其他宪法设置达到最佳效果。

    所以,我们一开始便在不涉及任何对立法结果进行宪法限制的情况下,首先强调宪法对一种公正而有效的政治程序的具体规定。但是,这种最初的强调当然不是最终的。与善观念的能力相联系的那些基本自由也必须得到尊重,而这就要求有各种额外的限制,以防止有人侵犯平等的良心自由和结社自由(以及其余支持性的基本自由)。诚然,这些限制仅仅是在制定宪法条款的阶段应用正义第一原则所产生的结果。但是,如果我们转过来从作为能够成为正常而又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之个人观念出发,转向终身都能尊重社会之公平合作项目的理念,那么,我们就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看待这些限制。假如某些人的平等之基本自由受到限制或否定,就不可能有相互尊重基础上的社会合作。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公平的社会合作项目是作为平等个人的我们籍此愿意终身与所有社会成员进行合作的那些项目。当这些公平的项目得不到人们的尊重时,那些受亏待者就会产生怨恨或自卑,而那些得利者则必须认识到他们的过错,或是因此遇到麻烦,抑或把那些受亏待者视之为活该倒霉的人。这样,在得利者与受亏待者两方,相互尊重的条件都被削弱。因此,对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一类的基本自由都要通过明确的宪法约束给予适当的保护。这些约束要以宪法的形式公开地表达出一秩序良好社会之平等公民所坚持的那种社会合作观念。

    有关如何弥合第二个裂缝(至少是在立宪阶段),我就谈这些。在下一节里,我将简单地谈一下言论自由,以说明在特殊的基本自由中如何弥合这一裂缝。但在讨论这一问题之前,我们应该注意,除了受各种宪法规定保护(包括对各种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的保证在内)的那些基本自由之外,所有合法的权利和自由都将在立法阶段按照正义两原则和其他相关的原则来具体规定。这意味着生产方式或它们的社会所有制中的私有财产问题和类似问题并不能在正义第一原则的层面上得到解决,而是有赖于一个国家的传统和社会制度,以及它的特殊问题和历史环境。而且,即使凭借某种令人信服的哲学论证——至少是让我们和与我们具有类似观念的其他人信服的哲学论证,我们也不能把私人权利或社会所有制追溯到「正义的]第一原则上来,或者追溯到基本权利上来,我们有一种充足的理由制定出一个无须这种哲学论证的正义观念。因为,正如我们在前面所看到的那样,作为一种政治观念,公平正义的目的,是解决民主传统中有关社会制度安排——假如这些社会制度符合作为道德个人的公民之自由和平等的话——方式的疑难问题。单纯的哲学论证是最不可能让某一方信服,并使另一方在诸如生产方式中的私有财产或社会财产一类的问题上的看法正确无误的。较为有效的办法似乎是寻求达成一致的基础,而这些一致的基础隐含在一民主社会的公共文化之中,因之也隐含在该社会的基础性个人观念和社会合作观念之中。当然,这些观念很模糊,我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系统阐释这些观念,稍后我们将会明白这一点。但是,我已经尽力指出我们可以如何来理解这些观念,如何来描述我们能够使用原初状态的观念,将这些观念与我们在道德哲学传统中找到的那些明确的正义原则联系起来的方式。这些原则使我们能够解释我们的许多(如果说不是绝大多数的话)根本宪法规定的权利和自由,而且,它们也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在立法阶段决定其余正义问题的方式。有了正义两原则,我们在遇到财产问题时,也就有了一个可能的按照现时的和可预见的社会环境来解决财产问题的共同法庭。

    总而言之,宪法具体规定着一种公正的政治程序,并具体制定了既保护基本自由、又确保基本自由之优先性的各种约束。其余的事情则留待立法阶段解决。这样一种宪法既符合民主政府的传统理念,同时又为司法监察制度留有余地。这种宪法的观念在最初情况下并不是建立在正义原则或基本(或天赋)权利之基础上的。相反,它的基础是最可能适合于一现代民主社会的公共文化的个人观念和社会合作观念。我应该再补充一点,在我所讨论的各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使用相同的理念。这也就是说,在每一个阶段,理性都构造并使合理性处于从属地位;发生改变的是那些慎思的合理行为主体的工作,和他们所服从的那些约束。因此,原初状态下的各派都是合理自律的代表,他们受着各种已经融入原初状态的理性条件的约束;他们的工作便是采用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而参与宪法条款制定的代表之所以较少选择的余地,是因为他们在挑选一部宪法时,要运用他们已经在原初状态下采用的正义原则。议会的立法议员的选择余地之所以更少,是因为他们制定的任何法律都必须既符合宪法,又符合正义的两个原则。随着一个阶段接着一个阶段地进展,这种工作也不断改变、且越来越缺少普遍性,越来越具体详细,要求合乎理性的约束也就变得越来越强,无知之幕则越来越薄。这样,在每一个阶段上,合理性就为理性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加以构造。如果说,在原初状态下,理性的约束最弱,无知之幕最厚;那么在司法阶段,这些约束则最强,无知之幕最薄。整个顺序就是制定一个正义观念和指导人们按正确的秩序把正义原则应用于正确的主题之中的图式。当然,这一图式并非对任何实际政治过程的描述,更不是对人们如何才可以期待任一立宪政体发挥作用的描述。它属于一种正义观念;而且,尽管它与有关民主社会如何发挥作用的解释有关系,但它不是这种解释。

    第十节 自由政治言论

    前面有关如何弥合第二个裂缝的大致解释极为抽象。为了更具体了解这一过程是如何开始的,我将在这一节和下一节里讨论政治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这两种自由属于思想自由和第一种基本情况之列。对这两种自由的探讨,将说明基本自由是如何在以后各阶段不断得到进一步具体规定和调整的,也将说明一种特殊的自由通过它在一充分合作图式中的作用而获得其意义的方式。(关于意义的概念,见第九节第二段。)

    首先解释一下,各种基本自由不仅相互限制,而且它们也是自我限制的。意义的概念表明了为什么如此的原因。再解释一下:使基本自由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这一要求意味着当且仅当同样大的自由授予别人时,「我们」自己才能获得更大的自由。比如说,我们可能把不受阻碍地进入公共场所和自由地利用社会资源来发表我们的政治观点纳入我们(政治)言论自由的范围内,可是这种对于自由的扩展一旦给予了所有人,就成为不可行的并在社会中令人人各行其是,它们实际上是急剧地缩减了言论自由的有效范围。参与宪法条款制定的代表能认识到这一后果,他们是受在一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中具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的合理利益引导的。因此,这些代表都接受那些与时空相联系的理性规导,接受进入公共设施的要求,而这些永远都以平等为基础。为了最有意义的自由,他们可以摈弃任何不受约束地利用社会资源的特殊要求。这使得他们能够建立各种规则,这些规则是确保人们在该基本情况下自由政治言论的有效范围所需要的。同样的推理也差不多表明为什么良心自由这一基本自由也是自我限制的原由。在这里,各种理性的规则也可能为人们所接受,以确保良心自由的中心范围不受干扰,这一自由包括各宗教联合体内在生活的自由和完整,包括个人在自由的社会条件下决定其宗教归属的自由。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作为一种基本自由的政治言论自由,并考察一下如何将它具体化为更为特殊的自由,以保护其中心范围不受影响。请回顾一下:我们曾关心将正义原则(和其他合适的普遍原则)运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及其社会政策的基本情况。我们认为,这些原则是由于一民主政体中自由而平等的公民通过发挥他们的正义感而得到应用的。但问题是:要确保人们自由、充分和明智地发挥这种道德能力,哪些更特殊的自由权更为根本?

    在此,我和前面一样不从择定这些自由的一般定义着手,而是从在政治言论自由的中心范围内宪法学说的历史所表明的某种确定的观点入手。在这些确定的观点中,有这样几种观点:即认为,不存在任何诸如煽动性诽谤一类的犯罪;不存在任何对出版自由的预先限制(除特殊情况以外);拥护革命的行动和颠覆性的学说也受保护。这三种确定的观点标示出、且通过类推也涵盖着政治言论自由的大部分内容。对这些宪法规则的反思,将说明个中因由。

    因此,诚如科尔文所说过的那样,一个自由的社会乃是一个我们不可能诽谤政府的社会;也不存在任何这类犯罪:

    不存在有煽动诽谤罪乃是检验言论自由的真正实用的标准。我以为,这正是自由言论的含义。任何把煽动性的诽谤当作一种犯罪的社会都不是一个自由的社会,无论它的其他特征如何。比如说,一个社会可以或者将猥亵定为一种犯罪,或者不把它定为一种犯罪,这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它作为一个社会的基本本性。在我看来,一个社会对煽动性的诽谤却不能如此。在这里,对此种犯罪的反应界定着该社会。

    我想,科尔文并不是说,没有煽动性的诽谤就是完整的政治言论自由;相反,这是一个必要条件,而且的确是一个极其必要的条件,以至于一旦确保了这个条件,树立其他根本性的确定观点就要容易得多。政府利用煽动性诽谤罪来压制批评和不同政见、以维持其权力的历史,证明了这种特殊的自由对任何一个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所具有的伟大意义。只要这种罪名还存在,公共出版和自由讨论就不能在给选民提供信息方面发挥它们的作用。而且很明显,允许煽动性诽谤罪继续存在,将会削弱更广泛的自治可能性,削弱好几种保护自由所需要的自由。因此,《纽约时代周刊对沙利文案》有其重大意义,在案中,最高法庭不仅否决了煽动性诽谤罪,而且宣布一七九八年制定的煽动罪条款现在已不合乎宪法,不管在制定它的那个时代是不是合乎宪法。也就是说,它受到了历史法庭的审判,并被发现是不必要的。

    对煽动性诽谤罪的否决与前面提到的两个确定的观点密切相关。如果存在这种犯罪,它就可以产生一种预先限制的作用,并可以轻易地包含颠覆性的主张。但是,一七九八年的煽动罪条款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怨恨,以至于一八零一年废除该条款后,煽动性诽谤罪再也没有恢复。在我们的传统内部,一直都存在着这样一种共识:一般政治学说、宗教学说和哲学学说的探讨从来都不会受到非难。因此,政治言论自由的主要问题便一直集中在颠覆性主张的问题上,即是说,集中在政治学说的主张上,这种学说的一个根本性部分,是主张革命的必然性,或者主张用不合法的暴力和煽动作为现时政治变革的手段。最高法庭所处理的从盛克到布兰登伯格的一系列案件都涉及到这一问题。正是在盛克案件中,霍尔姆斯系统阐述了众所周知的“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而通过人们在登尼斯案件中对该规则的理解和运用方式,这一规则被有效地删除了。因此,我将简略地讨论一下颠覆性主张的问题,以说明在政治言论自由的情况下,那些更为特殊的自由是如何被具体规定的。

    让我们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人们对所有一般性学说探讨以及对基本结构之正义及其各种政策的探讨都要得到充分保护这一问题上达成一致看法的时候,颠覆性主张还会成为一个主要问题。科尔文正确地强调指出,正是由于这种主张,限制政治言论的理由才似乎显得最有说服力,然而,与此同时这些理由却又与民主社会的基本价值发生了对立。自由的政治言论不仅是必要的——倘若公民们想要在第一种基本情况下发挥他们的道德能力的话,但自由的言论和公正的政治程序却是由宪法具体规定的,它提供了一种对革命和使用暴力的选择,而使用暴力对于基本自由来说又可能极具破坏性。所以,必定存在着某个使政治言论与使用暴力产生如此密切联系的关节点,这一关节点可以得到严格限制。但这一关节点究竟何在呢?

    在吉特罗案件中,最高法庭坚持认为,当立法业已确定,那种拥护以暴力推翻已组织起来的政府的行为包含着各州可以通过其政策来阻止实质性犯罪危险时,颠覆性的主张不受第一修正案的保护。法庭预先假定,立法确定有这种危险是正确的,人们没有强有力的根据来反对之。布兰登伯格案件——现已得到控制,因而在此时刻已宣告结束——宣布了吉特罗案件的无效(而怀特尼案件则又意味着吉特罗案件的无效)。在这里,法庭采取的原则是“自由言论和自由出版的宪法保证并不允许某个州禁止或剥夺使用暴力或犯法的主张,除非这种主张直接产生煽动或即将导致违法行动,或可能产生煽动或导致这类行动。”请注意:这种被禁止的言论必须既是有意图的、又是直接会产生非法行动并在使这一结果成为可能的环境下会引起此类行动的言论。

    如果说,布兰登伯格案件[的处理」遗留了好几个得不到解决的问题,那么,比之于它以前的案件来,它还是〔体现了」一种好得多的宪法学说,尤其是当人们在将它与《沙利文对纽约时代周刊》和稍后的《美利坚合众国对纽约时代周刊》放在一起来阅读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它们之间的这三个案件包括了我前面提到的那三个确定的观点。)理由是,布兰登伯格案件引出了受保护的言论之界限问题,以便让人们认识到在一立宪民主社会里颠覆性主张的合法性。这很容易诱使人们想到这样一种政治言论,它把革命当作类似于煽动诸如非法纵火或袭击别人、甚至引起一场危险逃窜一类的日常犯罪来辩护,似乎革命就像霍尔姆斯所讲的那个常见的例子一样,是某个人在坐满观众的戏院里突然假喊“着火啦!”。(这个例子之所以平常,是因为它只有与此见解相反对的观点,无人能击破这一观点,该观点认为,一切形式的言论之所以都要给予保护,也许是因为人们认为,言论不是行动,而惟有行动才该受惩罚。)但是,革命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犯罪。如果说,即使是一立宪政体也必定有惩罚违法行为的合法权利的话,那么,这些法律甚至在通过适当过程业已制定出来时也可能多少有不公正的地方,或者说,也可能在社会中某些有意义的群体看来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受到了压制。历史地看,抵抗和革命在什么时候才是合理正当的?这一问题是最深刻的政治问题之一。就在最近,公民违抗问题和有意拒服兵役的问题(它们由被人们广泛认为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所引起)一直让人殊感困惑,至今仍未解决。因此,尽管人们一致同意,纵火、谋杀和私刑是犯罪,但人们对于抵抗和革命的看法却并非如此,不管抵抗和革命在何时成为严重问题,甚至是在一个得到适度的管理良好的民主政体(与一秩序良好的社会相对,因为根据定义,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是不会产生抵抗和革命的)中发生这些问题,人们也不会一致认为它们是犯罪。或者更确切地说,人们只会一致认为,抵抗和革命仅仅在它们反对法律的意义上才是犯罪,但是,在许多人的眼里,某种法律已经丧失了合法性。颠覆性主张的广泛盛行,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活生生的政治问题,这是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信号,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那些重要的群体感觉到基本结构的不公正和压迫性。这是一种警告:他们准备采取激烈的步骤,因为他们补偿其委屈的其他方式未能成功。

    所有这些都是人们早已熟悉的。我提起这些问题仅仅是为了让人们回顾一下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颠覆性主张总是一种更为完备的政治观点的一部分;而且,在所谓犯罪工团主义(许多历史情形中的法律犯罪)的情形中,这种政治观点就是社会主义,也是有史以来最为完备的政治学说。正如科尔文所注意到的那样,那些革命者并不只是叫喊“造反!造反!”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压制颠覆性的主张,就是镇压有关这些理由的讨论,而这样做,也就是限制我们在判断基本结构的正义及其社会政策时,自由而明智地公共使用我们的理性。因而思想自由这一基本自由[权」就受到了侵犯。

    作为一种更进一步的考虑,对于一民主社会来说,正义的观念是以一种人性理论为其前提的。首先,它要考虑到,通过其个人观念和秩序良好之社会观念所表达的那些理想,在从人性的各种能力和社会生活的各种要求来看是否可行。其次,与此最为相关的考虑是,它还以一种关于民主制度如何可能发挥作用、和这些制度怎么会成为脆弱而不稳定的理论研究为先决前提。在审理吉尔特罗案件时,法庭谈到:

    那些以非法手段煽动人们推翻已组织好的政府的言谈,表现出一种十分危险的颠覆罪,在立法处理的范围内,应该受到惩罚,这一点是明确的。这些言谈在其本性上就危及公共和平和国家安全……。而且其直接的危险还是真实的和实质性的,因为我们无法准确地预见一种既有言谈所产生的效果。革命的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势,在潜伏一段时间后,便可能迸发为一场熊熊燃烧的毁灭性灾难。

    这一段话暗示着一种观点,即认为,政治安排极其脆弱,很不稳定,这与霍布斯的观点并无不同。该观点设想,甚至是在一民主政体中,革命性言论也可能会激发各种爆炸性和毁灭性的力量,这些力量潜伏在政治生活的表面平静之下,尚未被人们所认识到,一旦它们以无法控制的力量突然爆发,就会横扫一切。然而,如果自由言论得到保证,那些严重的苦情怨恨就不会不为人们所认识,也就不会突然成为高度危险的东西。它们是公开发表出来的声音。而在一个得到适度而良好管理的政体中,它们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引起重视的。而且,关于民主制度如何发挥作用的理论必须与洛克的下述理论相一致:洛克认为,个人能够获得一种确定的政治美德,他们不会介入抵抗和革命,除非他们在基本结构中的社会地位严重不公,且这一状况持续过久,也似乎无法通过任何别的手段来加以改变。因此,一个得到适度而良好管理的民主社会的基本制度不会如此脆弱或如此不稳定,以至于会仅仅用颠覆性的主张就可以颠覆之。确实,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一位明智的政治领导者会把这种主张看作是一种警告,它使他意识到,可能有必要进行某些根本性的变革。而他部分是从那种用来解释和证明抵抗和革命之主张的更为完备的政治观点中,了解到需要做些什么样的变革的。

    我们还需要把前面的评论与制定宪法条款的代表的慎思联系起来考虑,他们代表着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中平等公民的合理利益。我们只是指出,这些评论解释了何以各代表在受保护与不受保护的政治言论之间引出的界限,并不(像吉尔特罗案件所表明的那样)在于颠覆性主张本身,而是(像布兰登伯格案件所表明的那样)在于当颠覆性主张既直接煽动人们即将非法使用暴力、又可能导致这种结果的时候。这一讨论说明为了保护政治言论自由的中心范围,政治言论自由作为一种基本自由是如何在以后各阶段被具体规定和调整的,这就是,在所有关涉到基本结构及其社会政策之正义的问题上,我们要自由而公共地使用我们的理性。

    第十一节 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

    为了充实前面对自由政治言论的讨论,我将谈谈我对所谓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的几点看法。这一规则是人们所熟悉的,在宪法学说史中占有重要地位。探询一下为什么这一规则名声不好的原因可能会有启发意义。我将始终确定,这一规则旨在应用于政治言论尤其是颠覆性的宣传,以判定比种言论和宣传何时可以受到限制。我还假定,这一规则涉及到言论的内容,而不只是涉及对言论的规导,因为作为一种规导言论的规则,它所提出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也常常被证明是可以为人们接受的。

    让我们首先考察一下霍尔姆斯在盛克案件中对这一规则的原初阐释。他是这样说的:“每一个案件中,问题都是,在这类环境中所使用的那些语言和具有这种本性的语言是否造成了一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以至这些语言会产生国家立法机关有权制止的那些实质性罪恶。它是一个准确性和程度的问题。”这一规则与布兰登伯格案件有某种相似性。我们只能设想,“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这些语词指的是即将发生的非法行动,但这种相似性具有欺骗性,随着我们解释清楚为什么霍尔姆斯的规则、甚至是在怀特尼案件中布兰蒂斯对该规则的陈述都不能令人满意,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点。原因之一是,在霍尔姆斯的系统阐释中,这一规则的根据根植于他在其《共同法》一书中对未遂行为的法律解释。未遂行为的法律试图在被告的行为与已经依法裁定的犯罪之间的鸿沟上架起一座桥梁。在未遂行为中,以及在与之类似的自由言论情形中,未产生严重后果的行为可以忽略不计。关于未遂行为的传统看法要求特别注意这种特殊犯罪行为的意图。在霍尔姆斯看来,意图之所以相关,只是因为它增加了行为者的行动将要产生实际伤害的可能性。当我们把这种看法运用到自由言论上来时,这一看法就具有宽容无害言论的优点,也不会证明那种对纯粹思想的惩罚是正当合理的。但是,对于政治言论的宪法保护来说,这一看法就只是一个不能令人满足的基础,因为它把我们引导到只集中关注这种言论是多么危险这一方面,仿佛通过说明这种[政治」言论多多少少是危险的,它就成了一种很平常的犯罪。

    然则,根本问题是我们所讨论的这种言论和这种言论在民主政体中所具有的作用。当然,那种表达我们所反对的各种学说的政治言论,或那种与我们的利益相反的政治言论都太容易使我们将之视为危险的。一部公正的宪法依据某些言论在我所谓的“两种基本情况”中的意义,来保护它们并给予它们以优先性。因为霍尔姆斯的规则忽视了政治言论的作用和意义,所以毫不奇怪,他会写下全体一致同意坚持判决盛克和德布斯的意见,而不同意判决阿伯拉姆斯和吉特罗。有可能在国家处于战争状态时,他把社会主义者盛克和德布斯的政治言论想像成了足够危险的言论,而他之所以不同意判决阿伯拉姆斯和吉特罗,则可能是因为他把这两位被告的政治活动拟想成了无害活动。

    这一印象因下列事实而被加强,即符合这一规则(见前引)陈述的语词是这样的:‘当一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时,许多在和平时期可以说的话就会对它的努力构成如此的障碍,以至于只要人们还在战斗,他们的意见就不会受到容忍,而且任何法庭都不会把它们看作是受宪法权利保护的。人们似乎承认,如果这些语词被证明会对征兵产生一种实际妨碍效果,那么,对于导致这种效果的言词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假如我们考查一下霍尔姆斯在德布斯案件上的意见,就会发现,竞选总统的社会主义候选人就不会被人们指控是在鼓励或煽动即将发生的和非法的暴力活动,也不是在这样一种意义上造成一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正如法庭的意见所讲的那样,德布斯在一次公开演讲中,只是攻击了这场战争是因统治阶级出于自身的目的,并坚持让工人阶级必须放弃一切(包括他们的生活等等)而宣战的。霍尔姆斯认为,仅依下面的事实,就足以维持对他所作的十年监禁的判决,这事实是,其演讲的目的之一,“是不仅反对一般的战争,而是反对这场战争,其反对态度是如此鲜明,以至该演讲的自然效果和有意达到的效果都会妨碍征兵。如果这是他有意为之的,而且假如在所有环境条件下该演讲都有可能产生这种妨碍性效果,那么它就不会因为它是某个一般计划的一部分,且只是一种普遍而自觉的信念之表达这一理由而受到保护。”在这里,霍尔姆斯所指的自然的和有意达到的效果,肯定是指那些听到或读到德布斯演讲的人会受他演讲的蛊惑或鼓励,并因此下决心作出相应的行动。这种政治信服和决心,必定就是霍尔姆斯视之为明显而现存的危险之后果。霍尔姆斯极少为德布斯案件中所提出的宪法问题而产生烦恼,即使是这一案件牵涉到一个政治党派的某位领导人,该领导人已经四次作为该党的候选人去竞选过总统职位。霍尔姆斯在这上面几乎没有花什么精力。他满足于下列判决(紧接我们上面所引的那段):即盛克案件已解决了这个问题。该判决如此说道:“被告想要依赖的主要辩护是否认我们已经在美利坚合众国诉盛克案中所作的处置,且否认它依据宪法第一修正案。”在这里,霍尔姆斯所指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德布斯曾一直坚持认为,人们赖以起诉他的法律不具备宪法依据,是对自由言论的干涉,违反了宪法第一修正案。

    布兰蒂斯对怀特尼案件所持的相同看法则是另一回事。按照翰德对马斯案件的看法,该案件的处理是〔宪法」学说发展史上值得记忆的一步。早在这种看法之前,布兰蒂斯就陈述过,自由言论的权利、教育的权利和机会的权利都是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基本权利”。但即使这些权利是基本的,它们也不是绝对的,行使这些权利得受限制:“为了保护国家免遭破坏或免受严重伤害——政治的、经济的或道德的伤害,提出这种特殊的限制就是必要的。”然后,他开始谈到有关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的盛克案,力图更准确地确定该案件所运用的这一标准。这就是,当我们说一种危险已经很明显时,它到多远才可能是或已经是现存的危险?要证明一种对自由言论的限制正当合法,需要犯何种程度上罪恶?

    布兰蒂斯见解的力量,在于他认识到了自由政治言论在民主政体中的作用和他在这种作用与下列要求——即这种危险必须是即将发生的,而不只是可能会在未来某一时刻发生的——之间所建立起来的那种联系。该理念是,这一犯罪应该是“如此临近发生的,以至于在我们有机会对之进行充分讨论之前,它就可能会发生。如果我们还有时间通过讨论去揭示。通过教育过程来避免这种犯罪的虚假性与虚谬性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运用的补救方式,就是允许人们有更多的自由言论,而不是以强制来让人们保持沉默。惟有紧急情况才可以证明压制的正当合理性,如果权威要与自由保持和谐,这必须成为规则。”接着,他在谈到辩护性主张(而非煽动)时又说:“言论有可能导致某种暴力或财产破坏的结果,这一事实并不足以证明压制言论是正当合理的。它还必须是有严重伤害国家之可能的言论「才可压制之」。用来防止人们犯罪的方式通常是教育和惩罚违法行为,而不是剥夺人们的自由言论和自由集会的权利。”最后,在反对以多数人意见为准的理由时,布兰蒂斯总结道:“我不能同意法庭提出的如下意见:即认为——通过一种政治集会所形成的、拥护通过大众行动在必然却又遥远的将来之某一时刻进行一场无产阶级革命,这不属于「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所要保护的权利之列。”很明显,所有这些看法以及许多其他看法,都是在确定如同运用这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之标准方面的一种进步。

    然则,在登尼斯案件上,法庭却为了将此规则弱化为一种保护自由政治言论的标准,而用这种方式来解释该规则。因为在这里,法庭采用了翰德对该规则的系统阐释:即“在每一件案例中,「法庭」都必须搞清楚,这种‘罪行’的严重性是否可以为其「导致破坏的]不可能性所抵消,以证明下述判决的正当合理:即只要该自由言论肯定可以避免产生危险,则该自由言论就是正当的。”用这一方式来表达这一规则,并不要求这种犯罪迫在眉睫。但即便这种犯罪「的后果」是很遥远的,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它是极为可能的,甚至是完全可能的。于是,这一规则就像一种适合于宪法学说之决策理论的格言一般,它通过将那种使社会利益的净量最大化,或使社会价值的最终平衡最优化所必需的因素,来证明所有决定的正当合理。假定这一背景概念是既定的,那么,要求这一危险在任何严格意义上都是即将产生「严重后果的」,似乎就是一种不合理的做法。这是因为,将社会利益的净剩总量(或社会价值的最终平衡)最大化的原则,不允许我们对即将发生的后果的重视,超过我们对不可能性和未来利益价值的允许限度的重视。自由政治言论被当作一种手段来予以估价,而接任何其他的标准来看,它本身又被作为一种目的未予以估价。因此,布兰蒂斯的这一理念——即认为,这种危险之所以必须是即将发生的,是因为自由言论是得到宪法允许的保护人们免于未来危险的一种方式——可能在许多情况下是不合理的,有时候甚至是自毁性的。要使他对自由言论的解释让人信服,尚需作进一步的精心阐述。这是因为,这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源自一种不同于他所力图发展的宪法学说的观点。他所需要做的,是更为严格地具体规定那种可以证明对自由政治言论的此类限制是正当合理的境况。布兰蒂斯谈到,要保护“国家免于破坏”,“免于严重伤害——政治的、经济的和道德的伤害。”这些短语太笼统,所囊括的根据太抽象。让我们看看,怎样才能进一步精心论证布兰蒂斯的观点,使之符合自由的优先性「原则」。

    根本在于,要认识到我将称之为“一种必要的宪法危机”与一种紧急情况之间的区别。在紧急情况下,有一种现存的或可预见的严重伤害(政治的、经济的和道德的伤害)国家甚至是毁灭国家的威胁。比如说,国家处于战争状态和出现这种紧急情况的事实,并不必然意味着也存在这种必要的宪法危机。理由是,限制或压制自由政治言论,包括颠覆性主张,至少总是意味着一种部分的民主悬置。一种给自由政治言论和其他基本自由以优先性的宪法学说必须坚持,强行实行这种悬置必须是在存在一种宪法危机的情况下进行的,在这场宪法危机中,自由政治制度已经无法有效运作,或者需要必要的手段来维持这些制度。许多历史情况表明,自由民主政治制度一直都能在遇到各种严重的紧急情况时,有效地采取各种必要手段,而无须限制自由政治言论。在某些强行采取这类限制的情况中,这些限制实际是不必要的,对解除紧急情况也毫无益处。对于那些拥有权威的人来讲,光说存在一种严重的危险且他们是在采取各种有效步骤来制止这种危险,这还不够。一种设计良好的宪法包括处理各种紧急情况的民主程序。因此,作为一个宪法学说问题,自由的优先性意味着,自由政治言论不能受到限制,除非人们能够合乎理性地从目前境况的特殊性质出发,来论证确实存在一种宪法危机,在这一宪法危机中,民主制度已无法有效发挥作用,且它们处理紧急情况的程序亦无法运作。

    这样一来,在我们所提出的宪法学说中,就不存在任何政治言论是否危险的特别时刻,因为就其本性而言,政治言论常常带有危险,或者说,可能在人们看来常常是危险的。这是因为,自由而公共地运用我们的理性运用于那些最根本性的问题,以及那些就这些问题化作出的决定,而我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试设想,一个介入到与某一独裁政权的军事对抗之中的国家,应该作出以下决定:因为使用核武器与人道原则是如此地水火不容,以至于我们必须放弃使用核武器,并单方面采取重大步骤来削减这些核武器,只有这样,才可能有希望去说服其他军事力量也能如此。这可能是一项风险极高的决定。但我们可以肯定,一旦恰当地作出了这一决定,它与人们是否应该自由讨论这一决定,就和政府是否在宪法上有权利去执行这一决定毫不相关了。政治言论的危险性与这种言论相仿,这种危险正包含在作出哪些问题必须让人们自由讨论这一决定之中。难道在一八六二至一八六四年内战中期主张自由选举就不危险吗?

    把注意的焦点集中在政治言论的危险上,从一开始就使这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成问题。它没有认识到,因为自由政治言论将受限制,一场必定存在的宪法危机之所以或多或少地导致民主政治制度的暂时悬置,仅仅是因为人们要保存这些制度和其他基本自由的缘故。一八六二至一八六四年期间并不存在这种危机。如果那时候不存在宪法危机,那么在此之前或以后当然也不会存在宪法危机。当人们对盛克案、德布斯案或登尼斯案作出裁决时,也没有发生任何这类必然的宪法危机,没有发生任何阻止自由政治制度继续运作的政治条件。在我们的历史中,还从来没有过能够限制或压制自由政治言论、尤其是限制或压制颠覆性主张的时候。这提示我们,在一个具有深厚民主制度传统的国度里,永远不会发生宪法危机,除非其国民和制度受到来自外部的强压。就实践目的而言,在一管理良好的处于合理有利状态的民主社会里,自由而公共地使用我们的理性来讨论政治正义和社会正义问题,可能是绝对必要的。

    当然,前面的论述并未给一场必然的宪法危机与一种紧急情况——在此情况中,有一种造成社会政治、经济和道德之严重伤害的威胁——之间的区分提供一种系统解释。我只是诉求于这样一个事实,或者说诉求于我认为的事实:我们能够从大量的历史案例中,认识到我所指出的这种区分,而且我们也常常能够告诉人们何时运用这种区分,在此,我无法深入一种系统解释。然而我相信,这种宪法危机的概念是自由政治言论解释中的一个重要部分,而且在我们解释这一概念时,我们必须从一种赋予了优先性的自由政治言论的解释开始。在公平正义中,这种言论属于基本自由之列,如果说这些自由是绝对的,那么,只有限制它们的内容对于防止这些自由受到一种更大更严重的损失(直接的或间接的)时,才可以限制其内容(这和我们用各种与保持一种完全充分的图式相一致的方式来规导它们是相对的)。我力图说明,在政治言论的情形中,我们该如何努力辨认出在应用这种基本自由的中心范围内更根本的因素。然后,我们又该如何进一步延伸到获得对这一自由给予完全充分的规定之关键点,除非这一自由已经成为自我限制的,或者已与其他基本自由更有意义的扩展发生了冲突。像通常一样,我还是假定,这些判断是各位代表和立法者从一种适当阶段的观点出发,按照在一种完全充分之基本自由图式中最能推进有代表性的平等公民之合理利益这一标准所作出的判断。如果我们一定要坚持使用那种明显而现存的危险规则的语言,我们就必须说,首先,立法所力图防止的那些实质性罪恶,必须是极为特殊的那种罪恶,也即是说,必须是造成我们失去思想自由本身,或失去其他基本自由(在这里,也包括各种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的罪恶。其次,必须在我们除了限制自由言论之外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这样做。要对这一规则的系统阐述提出下列要求:即那种必然的宪法危机乃是一种使得自由政治制度无法运作或需要采取各种步骤来保护这些自由政治制度的危机。

    第十二节  维护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

    现在,我想在两个方面补充一下前面有关政治言论的讨论。第一,需要强调的是,各种基本自由构成了一个族类,具有优先性的乃是这一族类,而不是任何单一的自由本身,且从实践意义上说,即便某一种或多种基本自由在某些条件下可能是绝对的,也不能忘记这一族类的基本自由都具有优先性。在这一联系中,我想简要地谈谈为了保持这些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而规导政治言论的方式。当然,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解决这一难题,而是想说明为什么各种基本自由需要相互适应,而不能单个地给予具体规定。第二,概观一下几种与正义第二原则相联系的(非基本的)自由,有益于我们澄清基本自由的概念及其意义。这能起到下列作用:说明一种自由(无论是基本的,还是非基本的)在由正义两原则所具体规定的公正之基本结构内部是如何与其政治作用和社会联系的。

    在这一节里,我从维护各种平等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问题开始谈起。尽管(正如我在第七节所说)详尽考虑如何去解决这一问题已经超越了哲学学说的范围,但这种学说却必须解释那些必要的制度和法规赖以得到正当合理性证明的那些根据。出于前面所说的那些理由,让我们假定,公共管理政治竞选的经费和选举开支、对[政治」捐资的各种限制、以及其他规导,对于维护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来说都是根本性的。如果满足下列三个条件,则这些安排与作为一种基本自由的政治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主要作用就是相容的。第一,对言论内容不做任何限制;这些安排就是那些对任何政治学说不抱偏向的规则。这也就是说,它们是选举秩序的规则,是建立一种公正的政治程序所必要的,在这样一种政治程序中,平等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得到维护。

    第二个条件是,这些制度化的安排不得给社会中各政治集团强加任何不适当的负担,而必须以一种均等的方式来影响所有政治集团。很明显,什么样的负担才算是一种不适当的负担?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而在任何一种特殊情况下,我们只能诉诸于达到这些自由的公平价值之目的来解答这一问题。例如,禁止来自个人或公司的对政治候选人的大笔捐资,对于富有的个人和集团来说就不是一种过度的负担(在必要的意义上看)。为使具有类似天赋和动机的公民享有大致平等的影响政府政策和获得权威职位的机会,而不管他们的经济和社会等级如何,这种禁止可能是必要的。正是这种平等具体规定了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另一方面,那些限制人们利用某些公共场所来进行政治演讲的规则,则有可能给相对贫穷的、习惯于用这种方式来传达其观点的集团强加一种不适当的负担。

    最后,为了达到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必须合理设计各种各样的政治言论规则。如果说,认为它们必须是达此目的所需的最低限制性规则这一说法言过其实的话——因为,谁知道在各种同样有效的规则中,什么样的规则才可能是最低的限制性规则呢?——那么尽管如此,一旦限制变小而且效果相同的替代物为人们所了解和供人们选用,这些规则就不合乎理性了。

    以上所述的意义,在于说明这些基本自由是如何构成一个族类的,而这一族类中的各种基本自由又都必须相互调整,以保证这些基本自由处在两种基本情况中的中心范围。因此,即使政治言论属于思想自由这一基本自由之列,它也必须受到规导,以确保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这些规则并不限制政治言论的内容,因而可以与其中心作用达到一致。应该注意的是,各种基本自由的相互调整是基于这些自由作为一个族类之优先性所允许的那些根据而得到正当合理性证明的,它们中的任何一种基本自由本身都不是绝对的。这种调整与一种普遍的利益平衡有着鲜明的不同特征,在人们以为他们所获得的好处或所避免的伤害足够大的时候,后者便允许人们以各种各样的考虑——政治的、经济的和社会的——来限制这些自由,甚至是对它们的内容进行限制。在公平正义中,基本自由的调整只以它们在两种基本情况下发挥的作用所具体规定的意义为根据,而且这种调整是受那种将这些自由的完全充分的图式具体化的目的指导的。

    在前面两节里,我回顾了从盛克案到布兰登伯格案之法律学说发展的部分内容,这一发展有一种让人愉快的结局。与之相对,巴克利案和随后的第一国家银行案则让人产生深刻的绝望。在巴克利案中,法庭坚持由一九七四年选举法案修正案所强加的对[竞选」资金的各种不符合宪法的限制,这些限制被用来限制有利于个体候选人的花费,用来限制候选人从他们自己的基金中的花费,还用来限制竞选过程中的总花费,法庭认为,[宪法」第一修正案不能容忍这种条款,因为这些条款直接地、而且实质上也限制了政治言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法庭所考虑的是它认为受该法案保护的首要的政府利益,即防止选举过程的腐败和防止出现这种腐败的利益。法庭也考虑到了两种所谓的该法案的附属利益,也就是限制政治竞选日益增长的代价的利益,和使那些具有相对能力的公民达到平等,以影响选举结果的利益。在这里,我只关注这第二种附属利益的合法性,因为它是惟一不直接属于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概念的利益。而且,由于与我们的目的无关,我暂不考虑国会所制定的那些尺度是否能合理地以一种有效方式来实现这种利益。

    令人深刻绝望的是,目前的法庭似乎全然摈弃了这样一种理念:即国会可以努力建立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法庭说:“有人认为政府为了加强另一些人相对弱小的声音,可以限制我们社会中的某些言论,这一观念与「宪法〕第一修正案格格不入。”于是,法庭便开始引用它以前的条文,坚持认为,第一修正案是设计用来确保来自各种不同渠道和相反资源的信息得到最广泛可能的传播,保证人们能不受限制地交换各种理念,以解释各种为人们所拥护的政治变化和社会变化。但是,法庭所引用的这些情况中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包含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这一根本性问题。而且,法庭的意见过多集中在所谓消除腐败、防止出现腐败的兴趣上面。法庭没有认识到以下要害之处: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乃是一种公正的政治程序所必需的,而为了确保政治自由的公平价值,有必要防止那些拥有较多财产和财富、且具有与这些财产和财富相伴随的较为高明的组织技巧的人控制选举过程,使之朝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达到这一目的的方式并不需要去行贿和欺诈,或者是赢得某些特殊支持,无论这些犯罪可能多么普通。只要人们分享某些政治确信和目的就足够了。在巴克利案中,法庭冒险认可了下述观点:公平的代表乃是与其有效产生的影响之大小相符的代表。按照这种观点,民主是诸经济阶层与诸利益集团之间的一种受到规导的竞争,竞争的结果恰恰取决于各阶层和各集团利用其金融资源和技巧(应当承认,它们在这些方面极不平等)达成其欲望的能力和意志。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法庭却认为,国会力图建立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各种努力都必定与[宪法」第一修正案发生冲突。在许多早期决议中,法庭已经认肯了一人一票的选举原则,有时候是依据宪法第一条的第二款,而有时候则是依据于「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人们谈到选举权时,这一原则被认为是“对所有人的权利的保护”,而在威斯伯里案中,[该原则]则被陈述为:“如果选举权尚未决定,则其他权利、甚至是最基本的权利都是虚幻的。”在雷诺尔多案中,法庭认识到,这一权利所包含的远不只是被视为平等的简单投一票的权利。法庭说:“让全体公民充分而有效地参与国家政府的事务,需要……让每一个公民在选举国家立法成员的时候都能发出平等有效的声音。”后来,法庭又说:“由于要使全体公民都得到公平有效的代表,无可争辩地乃是立法「代表」分配的基本目标,所以我们得出结论:平等保护的附属条款保证了投票者在国家立法者的选举中拥有平等参与的机会。”因此,根本的是一种政治程序,它确保全体公民在一公平代表图式中充分而平等有效地表达自己声音。这种图式之所以是根本性的,是因为对其他基本权利的充分保护依赖于这一图式。形式上的平等是不够的。

    我们似乎可以推出这样的结论:达到一种公平代表图式的目标,可以正当化对选举中政治言论的各种限制和规导——如果这些限制和规导满足前面所提到的三个条件的话。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保证让全体公民都能充分有效地表达自己的声音呢?由于这是一种基本自由与另一种基本自由发生矛盾的问题,所以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那些自由可能不得不按照其他宪活要求来加以调整,在此情况下,也就是按照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的要求来加以调整。不这样做就不能明白宪法是一个整体,也就不能认识到,在我们将一公正的政治程序具体化为一完全充分的基本自由图式之本质性部分时,如何全面地运用宪法的各项条款。

    诚如我们已经(在第七节)所指出的那样,建立政治自由之公平价值需要什么样的选举安排——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法庭的任务不是告诉人们这些安排究竟为何,而是要让人们确信,立法所制定的这些安排符合宪法。由国会所提出却又在巴克利案中受挫的那些规则,完全可能是无效的。但在我们目前的知识状态中,对于达成公平的代表图式(在该图式中,全体公民都能更充分有效地发表自己的声音)的目标来说,这些规则还是可以接受的尝试。如果法庭的意思仍然是它在威斯伯里案和雷诺尔多案中所说的那些,那么它就必须放弃它在巴克利案中所持的看法。[宪法]第一修正案无外乎告诉我们一种代表制度,该制度与不平等者之间的自由政治竞争实际产生的那种影响相应,这并未超出第十四修正案所讲的一种契约自由制度和不平等者之间在经济上的自由竞争制度,如同法庭在洛克纳代所以为的那样。在这两种情形中,选举过程和经济竞争的自由运作结果,都只有在满足背景正义之必要条件的情况下才可接受。而且,在一民主政体中,人们公共地认识到满足这些条件是很重要的。这一点比避免腐败和避免出现腐败更为根本。因为如果没有对维护背景正义的公共认识,公民们往往容易产生怨恨、冷嘲热讽、态度冷漠。正是这种心灵状态导致人们把腐败看成一个严重问题,也的确使腐败变得不可控制。巴克利案的危险在于,它冒险重复了洛克纳时代的那些错误,在这一时代的政治领域里,由于法庭自身在我们前面已经引述过的那些案例中所陈述的缘由,这种错误可能要严重得多。

    第十三节  与正义第二原则相联系的自由

    为了进一步澄清各种基本自由的意义概念,我将简单讨论一下几种与正义第二原则相联系的自由。我考察的例子与广告行为(advertising)有关;而且,尽管这些自由中的某些自由非常重要,但它们却不是基本自由,因为它们在两种基本情况中并不具有必要的作用和意义。

    我们可以基于传播有关政治问题、工作和职位的空缺,或商品性质的信息,来区分三种广告行为。我不想讨论政治广告行为;我假定,人们可以根据我们前一节刚刚考察过的那些理由来规导政治广告行为——假如这些规导能满足我们业已指出的那些条件的话。由是,让我们转向各种公开招工和就职广告。这些广告包含着维护机会均等的重要信息。由于正义第二原则的第一部分要求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要服从机会均等条件下各种职业和职位对每一个人开放「的要求」,所以这种广告行为与该原则的这一部分相联系并得到相应的保护。因之,我们可以禁止一种含有排斥某些已标明的人种和种族群体或异性求职者之陈述语词的招工广告和就职广告——如果这些限制违反机会均等[的原则」的话。机会均等的概念和一种基本自由的概念一样,具有一种中心应用范围,该范围由各种自由和某些使人们能够有效行使这些自由的条件一起构成。为使这一中心范围不受分割,可以对招聘广告进行限制和规导。正如在基本自由的情形中一样,我也假定,我们可以用各种与正义之其他要求相一致(尤其是与基本自由相一致)的方式来保持这一应用范围,在这里,请注意:我们所讨论的限制可以是对内容的限制,这一点与基本自由相对。

    在产品广告行为中,让我们区分两种不同的产品广告。第一种是含有关于价格和产品特征之信息的广告,有知识的购买者把这些信息作为评价的标准。假定实际使用一种自由竞争的市场体系能够最好地满足正义的两个原则,那么经济政策就应该鼓励这种广告行为。不论这种经济是一种私人财产所有制民主经济,还是一种自由社会主义体制的经济,这一经济政策都是适用的。为使市场展开有效竞争并富有效率,有必要给消费者提供充足的有关各种适用产品之价格和相关特征的信息。法律将强行惩罚那些不准确的或虚假的信息广告,这是法律在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的情况下所不能做的;而且,为了保护消费者,法律可以要求人们将那些有关商品的有害属性和危险属性的信息清楚地标明在商品标签上,或者是用某种其他合适方式明确标示之。此外,对于各商行、或商贸和职业联合会来说,签定各种限制或不从事这种广告的契约,也可能受到禁止。比如说,立法机关可能要求,要方便公众了解有关商品的各种价格和准确信息。这些尺度有助于维持一种富有竞争力和效率的市场体系,并使消费者能够作出更理性更明智的决定。

    第二种产品广告是市场策略广告,我们可以在由相对很少几个商行所支配的不完善的和求大于供的市场中发现这种广告。在这里,某一商行投资广告的目的,可能是进攻性的,比如说,是为了扩大销售量或它的市场份额;也可能是防御性的,即为了保护他们在其产业中的位置,这些商行被迫做广告。在这两种情况下,消费者除了凭借相当表面的和无关紧要的属性之外,通常难以对各商家的产品作出区分;而广告就是通过使用广告标语、令人瞩目的广告画等等(这一切都是设计用来形成或强化人们购买该商行产品的购买习惯的)来表现其值得信赖的面貌,以影响消费者的偏好。从社会意义上说,这类广告的大部分都是一种社会浪费,而一个努力保持竞争和消除市场不完善性的秩序良好之社会,则会寻求各种限制这一做法的理性方式。这样一来,花费在广告上的资金就可以用于投资,或者用于其他有用的社会目的。因此,立法机关就可以通过收税来鼓励各商行之间达成一致,限制它们在这类广告上的费用,并通过强行使这类一致成为合法有效的契约,从而限制它们在这类广告上的开销。在这里,我所关注的不是这种政策可能如何实用,而只是阐明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使广告权(它也是一种言论权)受到契约的限制,因之阐明这种权利并非是不可剥夺的,这一点与基本自由相对。

    我必须暂时离开正题来解释一下最后一点。说基本自由不可剥夺,也就是说公民所达成的任何一项放弃或僭越某一基本自由的契约——无论这种契约可能多么合理和合意——从一开始起就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这就是说,它没有法律力量,不影响任何公民的基本自由。而且,基本自由的优先性意味着,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个人群体、甚至全体公民,都不能以这种契约是政治上多数派(无论它多么强大和持久)的欲望,或压倒性的偏好大为由,来否认这些基本自由。自由的优先性将这些考虑排除在可以接受的理由之外。

    根据孟德斯鸠的一个理念,对为什么这些基本自由不可剥夺的常识性解释可能会认为,每一个公民的基本自由都是公共自由的一部分,因而在一民主国家中就是主权的一部分。宪法具体规定了一种公正的政治程序,根据这一程序,主权的行使要服从于那些保证每一个公民之基本自由的完整性的限制。因此,法律不能强行实施剥夺这些自由的契约,法律只能由各种主权法规所组成。孟德斯鸠相信,出卖自己作为一个公民的身份(让我们再补充一句,出卖公民身份的任何一部分),乃是一种如此奢侈的行为,以至我们不能将这一属性归诸任何一个人。他认为,这种公民身份对于卖者的价值必定超过一切价值。在公平正义中,我们可以对这一意义作如下解释:我们用原初状态将自由而平等的个人模式化为既是理性的,又是合理的。然后,作为这些个人的合理自律之代表的各派挑选出两个正义原则,这两个原则保证着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赖以促使各派保证这些自由的根据、以及合乎理性的约束,说明了这些基本自由之所以对如此设想的个人来说具有高于一切的价值之原则所在。因为当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代表们在原初状态下采用这些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时,对于这些代表来说,这些自由就具有高于一切的价值。社会公民的目的和行为也因此要服从这些自由的优先性「要求」,因而在实际上也要服从作为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公民观念。

    对基本自由为何不可剥夺之理由的这一解释并不排除下述可能性,即令在程序良好的社会里,某些公民也可能会限制或转让他们的某一种或多种基本自由〔权]。他们会允诺投某一政治党派或党派候选人的票;或者,他们可能会与某一党派或候选人结成一种关系,以至于,若不以某种方式投票,便是对相互信任的破坏。再者,某一宗教联合会的成员可能认为,他们自己在良心上要服从宗教权威,因而认为他们自己不能摆脱这种「宗教」关系的立场,不能自由地对该权威的告谕提出质疑。显然,我们既不能禁止这种关系,也不能说这种关系不合适。

    在此,根本的关键是,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并不要求自由而平等之个人的公民观念成为一种个人的、联合体的或道德的理想(见第三节第一段)。相反,这一观念只是人们为了建立一种有效的公共正义观念所确认的一种政治观念。因此,基本结构的制度并不强迫人们放弃或限制这些基本自由。公民永远都能自由地选举他们愿意选举的人,并自由地改变他们的宗教同盟关系。当然,这也保护他们做那些他们认为或他们可能会逐渐认为是错误的和的确可能是错误的事情。(因此,他们可以自由地违背以某种方式投票的诺言,或自由地背叛教义。)这并不是一种矛盾,而只是基本自由在这种政治正义观念中发挥作用的结果。

    在作这一段题外讨论之后,我们可以作如下总结:对各种不同种类广告的保护是否发生改变,取决于这类广告是否与政治言论发生联系;或者是否与维护机会均等发生联系;抑或是否与保持有效竞争和高效率的市场体系发生联系。在公平正义中,个人的观念将一种寻求某利益等级的能力归于自我,而这一利益等级结构是通过原初状态的本性表现出来的(比如说,通过理性构造并服从合理性的方式而表现出来的),也是通过正义两原则之优先性表现出来的。正义的第二个原则之所以从属于第一个原则,是因为第一个原则保证了「公民」在两种基本情况下充分而明智地实践其两种道德能力所需要的那些基本自由。正义之第二原则的作用是确保机会均等,并规导社会的和经济的制度,以使各种社会资源得到合理的利用,并有效生产和公平分享各种实现公民目的的手段。当然,正义两原则之间的这一作用划分仅仅是指导人们慎思的指导性框架的一部分。尽管如此,这一划分已经说明了为什么在秩序良好的社会里,与「正义」第二原则相联系的那些基本自由不及那些由第一原则所确保的基本自由那般重要的缘故。
    第十四节
    公平正义的作用

    我以下列几点评论作为本讲的总结:首先,我想强调,前四节对言论自由的讨论并不是想推进对于宪法学家们实际面临的那些疑难问题的解决。我的目的始终只是阐释清楚在正义两原则的应用中各种基本自由是如何得到具体规定并进行相互调整的。这些原则所属的正义观念并不能被看作是回答法学家们的问题的一种方法,而只能被看作是一种指导性框架,假如法学家们发现这一指导性框架令人信服,也许可以作为他们反思的导向,补充他们的知识并有助于他们的判断。我们切莫对一哲学观点要求过高。假如各个个人都同样自觉并大致分享着相同的信念,则一种正义观念便可以发挥其社会作用,而这样一种正义观念就会发现,各个个人通过确认由该观念所制定的慎思框架,通常都可以引导他们达成一种充分的达到有效公平之社会合作所必需的判断一致。人们应该从这样一种观点来看待我对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讨论。

    在这一联系中,请回顾一下,公平正义的观念是针对我们最近的政治史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僵局而言的,这种僵局表现为,对于各种基本制度应当按照它们是否符合作为个人的公民之自由与平等「的标准」来安排这一点,缺乏一致意见。因此,公平正义并不是对宪法法学家们高谈阔论有关立宪政体中的公民问题。公平正义是给公民提供一种将其共同而有保证的身份设想成平等公民的方式,并力图将一种特殊的自由和平等的理解与一种特殊的个人观念联系起来。而我们认为,这种个人观念适合于隐含在民主社会之公共文化中的共享概念和根本确信。也许我们用这样一种方式至少可以从理智上厘清(如果不是解决的话)有关自由和平等理解的僵局,尤为重要的是牢记下面一点:这种个人观念乃是一种政治和社会之正义观念的一部分。这也就是说,它刻画了公民们是如何在其政治关系和社会关系中考虑他们自己,如何相互考虑对方,因之又是如何把他们自己和对方看作是拥有成为自由而平等的、能够终身充分参与合作的社会成员之基本自由的。个人观念在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中的作用,不同于其在一种个人理想或联合体理想。抑或在一种宗教或道德生活方式中的作用。若人们认识不到这些区分,民主政体中的宽容基础和基于相互尊重的社会合作基础就会发生危机。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一旦这些理想和生活方式采取一种政治形式,合作的公平项目就会变得狭窄,具有不同善观念的个人间的自由而志愿的合作就会变得不可能。在这一讲中,我一直试图通过指出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是怎样属于那些根据一种自由而平等的个人观念来看待他们自己、看待的对方的公民之间的公平合作项目这一点,来强化这种自由主义的观点(作为一种哲学学说的自由主义观点)。

    最后,我对哈特论文的结尾一段的仔细省察,使我的讨论获益甚丰。哈特是完全正确的:《正义论》所明确提供的论证基本自由之优先性的根据的确不能令他信服。他暗示,我论证这一优先性的明显的教条化方针,可以通过我心照不宣地把原初状态下各派置于我自己的一种潜在理想的做法来加以解释。他认为,这种潜在的理想也就是具有公共精神的公民理想,这种公民十分珍重政治活动并乐意为他人服务,以至他们会反对用这类活动机会来交换纯粹的物质善和物质满足。哈特继续说,这种理想当然是自由主义的主要理想之一。但困难在于,我对“自由之优先性的论证却又意在依赖各种利益,而非依赖理想。而且,我想证实自由之普遍优先性的意图反映出一种对自由的偏爱和对其他善的轻视,而后者是每一个注重自我利益的理性个人所可能具有的。”在此,哈特正确地指出,自由的优先性无法通过将这种个人理想归咎于原初状态下的各派而获得证明。而且他还正确地设想,在某种意义上堪称自由主义的个人观念可以作为论证自由之优先性的基础。但这种[个人]观念完全不同于作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观念,其作用也不能通过归咎于各派而成为公平正义的内涵。相反,它是通过强加于原初状态下各派的理性约束、以及在经过修正以后的首要善解释中才成为公平正义的内涵的。这种自由而平等的个人观念也会通过各派出现在下述认识中:即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个人具有两种道德能力和某种心理学的本性。关于这些要素是怎样导向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我已在第五和第六节作了概略论述,而在这方面,各派的慎思都是合理的,也是基于他们所代表的个人之决定性善的基础上的。我们可以说这种个人观念是自由主义的(在这种哲学学说的意义上),因为它把社会合作能力当作基本能力,并将两种使这种合作成为可能的道德能力归诸个人。这些能力具体规定了平等的基础。因此,公民被认为是具有某种天赋政治美德的,没有这种政治美德,建立一种自由政体的希望就可能化为泡影。况且,我们假定个人具有各种不同的和无公度性的善观念,故社会合作的统一性依赖于一种确保基本自由的公共正义观念。然而,尽管存在这种善观念的多元性,作为诸社会联合体之社会性联合的社会观念却告诉我们,协调人的多样性利益、使之成为一种更为完备的善是如何可能的。

    如果说,我所概观的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诸种根据源自《正义论》中的各种考虑并发展了这些考虑的话,那么,我却未能在那本书中阐明这些考虑。进而言之,我曾经用来证明这种有限性的根据并不充分,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与我曾试图创立的那种学说不相容。我希望,借助于哈特的批评性讨论,我在这一讲里所作的论证有所改进。

    第九讲  答哈贝马斯

    首先,我要感谢尤根·哈贝马斯对我的著作作了慷慨而精辟的评论,感谢他给我机会来回答他所提出的富有启发性的批评。作这种回应给我提供了一种理想的谈话语境,在此语境中,我可以解释《政治自由主义》一书的意思,并将其与哈贝马斯自己充满活力的哲学学说作一比照。我还必须感谢他促使我重新思考我已有的观点。在重新思考这些观点时,我慢慢意识到,我的系统阐释不仅常常模糊不清,容易导致误解,而且也未能准确表达我自己的思想,有不一致的地方。通过努力直面他的反驳,并尽力表达我的观点,以使我的主要见解能更清晰和准确一些,我确实获益良多。

    以下是我对哈贝马斯的回答:在本文的第一部分,我首先考察我们两人观点之间所存在的两个主要差异,这两个差异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们的目的和动机之不同所导致的。完成这一考察后,我再来回答他更为核心的批评,尽管由于篇幅所限,我的回答大都集中在我以为是他论文之第二和第三部分中最重要的批评。虽然我试图厘清我们之间的各种基本差异,特别是在本文的第一和第二节,但我们在许多哲学问题上仍有一致见解。自始至终,我都姑且假定我对他的作品有所了解,而我的绝大部分讨论都以他所言所论为依据。

    第一节  两个主要差异

    关于哈贝马斯的见解与鄙见之间的两个主要差异,首先一个差异是,他的见解是完备性的,而我的见解却是一种政治解释,且仅限于此。这第一个差异较为根本,它设置并构造了第二个差异。该差异关涉到我所谓的我们的代表设置之间的各种差异:他的代表设置是作为其交往行动理论之一部分的理想辩谈境况,而我的代表设置则是原初状态。这两种不同的代表设置有着不同的目的和作用,也具有服务于不同意图的不同特征。

    1.我认为,政治自由主义是一种隶属于政治范畴的学说。它完全在这一领域内运作,而不依赖于任何外于这一领域的东西。人们较为熟悉的政治哲学观点是,认为政治哲学的概念原则和理想、以及其他因素都被描述为各种完备性学说——宗教的、形上学的和道德的——的结果。与之相对,在政治自由主义中所理解的政治哲学,主要由各种不同的、被视为独立的权利与正义之政治观念所组成。因此,如果说政治自由主义肯定是自由主义的,那么,某些属于政治哲学的权利与正义之政治观念在此意义上也可能是保守的,或者是激进的;君权神授的观念、甚或专政的观念也可能属于它。尽管在后两种情形中,相应的政体可能会缺乏我们所熟悉的那种历史的、宗教的和哲学的正当合理性证明,它们也会拥有独立的政治权利和政治正义的观念,无论这多么难以令人置信。这都属于政治哲学的范畴之内。

    因此,在政治哲学范围内,各种不同的独立之政治正义观念中,有一些是自由主义的,另一些则不是。我认为,公平正义为民主政体制定出了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观念,一种如同它所希望的那样将可以得到所有存在于由它所规导民主社会里的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或某些类似观点之认可的东西。另一些自由主义的政治观念具有各种多少有些不同的原则和因素。但我假定,在每一种情况下,它们的原则都具体规定某些权利、自由和机会,并赋予这些权利、自由和机会以相对于别的要求的优先性,从而为全体公民规定好根本而有效地使用他们各种自由的条款。

    核心理念是,政治自由主义只在政治的范畴内运作,任凭哲学自然发展。它不触及所有形式的学说(宗教的、形上学的和道德的)及其漫长的发展传统和解释传统。政治哲学从一开始起就撇开了所有这些学说,而以它自己的术语表现独立的它自己。因而,它不能通过诉求于任何完备性学说来解决它自己的问题,或者是通过批评或否认这些完备性学说来解决它自己的问题,当然,这些学说在政治上说还是合乎理性的(见《政治自由主义》,第二讲第三节)。当我们把理性归诸于个人的属性时,理性观念的两个基本要素是:第一,一种提出为自由平等的他人也能够认可的公平社会合作项目、且按照这些项目来行动(甚至是在这些项目与自己的利益相对立的情况下也能如此)——假如别人也这样做的话——的意愿;第二,一种对判断负担(见《政治自由主义》第二讲第二节和第三节)的认识,并接受由自己对待其他完备性学说的态度(包括宽容)所产生的影响。政治自由主义避免在各种完备性的观点——当这些观点都不合乎理性时——中申认某一种观点是必要的,也反对对民主政体的根本要素进行任何改变。这是它凭哲学自然发展的一部分。

    根据这些目的,政治自由主义刻画出一种政治正义观念的三个特征:

    (A)它适用于社会基本结构(假定在公平正义的情形中适用于民主社会)。这种结构由主要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和社会制度所组成,包括这些制度如何整体匹配成一个统一的社会合作系统。

    (B)它可以在不依赖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学说(宗教的、哲学的或道德的)的情况下得到系统地阐释。当我们设想它可以从一种或多种完备性学说中推导出来,或得到这些学说的支持,或与这些学说相联系(的确,我们希望它能够这样与许多这类学说相联系)时,我们并不是说它依赖于这类观点中的任何一种,或以任何一种这样的观点为前提。

    (C)它的基本理念——诸如政治自由主义中作为公平社会合作系统的政治社会的理念,作为理性而合理、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理念——全都属于政治范畴,且与民主社会公共政治文化及其宪法和基本法律的解释传统、以及它的主导性历史文献和广为人知的政治著述密切相关。这些特征表明了政治正义观念之为独立观点的方式(见《政治自由主义》一书第一讲第二节)。

    2.与之相反,哈贝马斯的观点是一种完备性学说,囊括了许多远远超出政治哲学之外的东西。确实,他的交往行动理论的目的,是要既向理论理性又向好几种形式的实践理性给出一种有关意义、指涉和真理或有效性的普遍解释。它在道德论证上反对自然主义和情感主义,目的是想充分捍卫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而且,他还常常批评宗教的和形上学的观点。哈贝马斯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与这些观点进行详细的论战,相反,他对这些观点存而不论,偶尔也弃之如土,把它们看做是无用的,对其合理辩谈与交往行动之预制的哲学分析没有任何特别可取之处的东西。

    我注意到《事实与规范之间》一书中的两段话。他在该书前言中写道:

    辩谈理论力图以这样一种方式来重建这种自我理解「即对普遍道德意识和民主国家的自由主义制度的理解],该方式将使这种自我理解能获得其内在的规范意义和逻辑,以抵制各种科学的化约和美学的同化……一个世纪后,任何一个人所教训我们的都不只是现存非理性的恐怖,上一个世纪所遗留下来的对理性的本质主义信任已经毁灭。然则,现代性和现在对现代性之偶然性的意识,全都更多地依赖于一种程序化的理性,这就是说,依赖于一种本身处于实验之中的理性。理性的批判乃是它自己的工作:这种康德式的双重意义得归功于这样一种彻底的反柏拉图式的洞见:即认为,既不存在一种更高的也不存在一种更深刻的我们能够诉求的实在——我们发现,我们自己业已置身于我们生活的语言学结构形式之境况中(见《事实与规范之间》第二章)。

    我对这段话的读解是,不诉求于宗教或形上学的学说,那么政治自由主义就可以谈论某些与这段有关政治正义的话相类似的东西,但却可能有一个根本的差异。因为它在表述一种独立的政治观念而又不超越该政治观念时,给予市民社会的公民和各联合体系统阐述他们自己的超越方式或进入更深境界的自由,以便使这一政治观念与他们的完备性学说达于融洽。政治自由主义从来就不以任何方式否认或质问这些学说,只要它们在政治上合乎理性。在这一基本观点上,哈贝马斯本人却采取了一种不同的立场,而这正是他完备性学说的一部分。他似乎认为,所有更高或更深刻的学说都缺乏自身的逻辑力量。他否认他称之为的一种本质主义的柏拉图式理性理念,但申认必须用一种程序化的理性来取代这一理念,而这种程序化理性本身乃是实验性的,它是其自身批判的判断者。

    在《事实与规范之间》一书第五章的另一段话中,他在解释理想的辩谈境况如何开始之后强调,辩谈原则要求我们必须从第一人称复数的观点出发,来判断各种规范和价值。

    论证实践本身需要扮演这样一种联合性的实践角色和普遍化角色。作为交往行动的反身形式,人们可以说,它通过一种完全的参与视境的可逆转性,可以在社会本体论意义上区分它自身,这种完全的参与视境的可逆转性将释放出更高层次的慎思集体性的交互主体性。在这一方面,黑格尔的具体普遍性(Sittlichkeit)便升华为一种纯化的过滤了所有实质性因素的交往结构(见《事实与规范之间》第280页)。

    因此,根据哈贝马斯的看法,黑格尔的道德观明显是一种伦理生活和形上学学说(它是许多可能的例子中的一个〕,其实质性因素可以——只要它们有效——充分升华为(我把他意思说得清楚些或清晰些)交往行动理论,该理论具有其程序化的理想辩谈的前提预制(presupposition)。我以为,哈贝马斯自己的学说乃是一种宽泛的黑格尔意义上的逻辑学说,一种对合理辩谈(或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之前提预制的哲学分析,它把所有声称是宗教学说和形上学说的实质性因素都包括在它自身的范围之内。他的逻辑在下述意义上也是形上学的:这就是,它提出了一种关于存在什么的解释。而且,存在什么也就是人类在其生活世界中介入交往行动。谈到“实体的”和“实质性的”意思,我猜想哈贝马斯的用意是指下列意思,即人们常常认为,他们的基本行动方式——他们的交往行动及其理想辩谈的前提预制,或他们作为自由而平等之公民间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观念——需要一个超出其自身之外的基础,我们可以通过一种柏拉图式的理性来觉识这一基础,而这种柏拉图式的理性则可以把握其本质;要么,这一基础就植根于形上学的实体之中。在思想中,我们可以达到现象的背后,或达到更深刻的本质,在一种宗教学说或形上学学说中为其找到一个坚实的基础。人们也期待,这一实在可以提供一种道德的动机。如果没有这些基础,那么,一切在我们看来似乎都是摇摆不定的,仿佛我们经历着一种眩晕,一种无所附丽的失落感。但是,哈贝马斯坚持认为,“在这种自由的眩晕中,不再有任何民主程序——该程序的意义已经积累在权利系统之中——本身之外的固定点”(见《事实与规范之间》第229页),(在本文第五节的末尾,我将回过头来讨论哈贝马斯的这一观点。)

    上述注释均基于哈贝马斯的最后两段话(同上书,第131页)。在这两段话中,他说,我们每一个人都认为我们自己比别人更适度。他也认为,他自己的这一观点比我的观点更为适度,因为它的意图是指一种程序化的学说,该学说把实质性问题留待实际自由讨论的结果来决定,而自由而合理、真实而又活生生的参与者——他们与原初状态中的人为代表相对——都介入这种实际的自由讨论。他说,他提议把道德哲学限制在澄清道德观点的范围内,限制在民主合法性的程序范围内,限制在合理辩谈和协商的条件分析的范围内。与之相反,他以为我的观点是想承担一种更具雄心的工作,因为我想为民主社会的基本结构系统阐述一种政治正义观念,这一观点的全部内容都包含了根本的实质性观念,这就产生了更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只有真实参与者的实际辩谈才能决定。

    与此同时,哈贝马斯认为,我把我自己的观点视为比他的观点更为适度,因为我的观点只是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而不是一种完备性学说,他以为,尽管我想这样,但我没有成功。我的政治正义观念实际上并不如我所喜欢的那样是独立的,因为无论我喜欢与否,他都认为政治自由主义的个人观念超出了政治哲学。而且,他宣称,政治建构主义牵涉到合理性和真理的哲学问题。他还可能认为,我同伊曼努尔·康德一样表达了一种先验的和形上学的理性观念,而在公平正义里,这一观念制定着我如此设想的那些原则和理想。我否认他的这些看法。在政治自由主义中,个人的哲学观念被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之政治观念所代替。至于政治建构主义,它的任务是将政治正义原则的内容与理性而合理的公民观念联系起来。我在《政治自由主义》一书的第三讲第一至第三节中对此作了论证。这一论证并不依赖于一种柏拉图式或康德式的理性。即便真的如此,它也不像是哈贝马斯所说的那样。如果没有我所使用的理性和合理性[观念」,也就不可能达到任何有意义的观点。如果说这一论证内含着柏拉图和康德的理性观,那么即使是最简单的逻辑和数学也会如此。我将在本讲第二节转过来讨论这一点。

    3.如我所说,哈贝马斯与我的观点的第一个差异预示了我们观点之间的第二个差异。这是因为,两种分析性代表设置——即理想的辩谈境况与原初状态——之间的差异反映出它们的不同立足点,一种是立足于一种完备性学说;而另一种则限于政治领域。

    原初状态是用来系统阐述一种推测的分析性设置。这种推测是,当我们问:对于一立宪民主社会——其公民被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理性而合理的——来说,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原则是什么?回答是,这些原则是通过一种代表设置来给定的,在这一代表设置中,合理的各派(作为公民的受托者,每一派都代表着一个公民)都置身于理想的条件下,并受这些条件的绝对限制。因此,被视为自由而平等的公民本身在那些体现公民之理性而合理的条件下对这些政治原则达成一致契约。这些为公民一致同意的原则的确是最合乎理性的原则,这一判断只是一个推测,因为它肯定有可能不正确。我们必须在各个不同的普遍性层面上依我们考虑判断的固定点来检查之。我们还必须考查,怎样才能将这些原则很好地运用于民主制度?它们所导致的结果将会如何?因之确定它们在实践中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很好地适合于我们按反思平衡所考虑好的判断。在每一个方向上我们都有可能要修正我们的判断。

    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给出了理想辩谈境况的分析性设置,这种理想辩谈境况为真理和理论理性及实践理性的判断有效性提供了说明。它试图全盘展示合理而自由之讨论的先决条件,而这些讨论如此受到最强有力之理性的现导,以至只要所有必要条件均已实际实现、并充分受到所有活跃参与者的尊重,它们的合理共识就会对真理的有效性起到一种保证作用。换言之,申言一种无论什么类型的陈述为真,或申言一种规范判断有效,也就是去声言它可以被参与者在辩谈境况中——在所有必要条件均已被现存理想所表达的程度上——所接受。正如我已谈到的那样,哈贝马斯的学说在宽泛的黑格尔意义上乃是逻辑的一种,一种有关合理辩谈之先决条件的哲学分析,而理性辩谈又将所有明显是宗教或形上学学说的因素囊括于自身之中。

    我们将从什么样的观点出发来讨论这两种代表设置呢?而且,它们之间的论战又是从什么样的观点出发所产生的呢?和通常一样,我们必定总是注意我们所处的地点和我们谈话的时间。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一样的:在市民社会的文化——哈贝马斯将其叫作公共领域——中,所有的讨论都是从公民的观点出发来进行的。正是在这里,我们作为公民来讨论如何系统阐述公平正义。它的方方面面是否可以为人们接受——比如说,我们是否恰当地制定了原初状态的设定细节?已经选定的那些原则是否可以得到人们的认可?辩谈的理想及其民主制度的程序化观念的理想也要以相同的方式来予以考虑。请记住,这种背景文化包含着各种各样的完备性学说,人们受到这些学说的教育,听到对这些学说的解释,它们之间也发生着相互论战,只要社会还具有其生命力和精神,它们之间的论争就会永无终止。它是社会的文化,而非公共政治的文化。它也是日常生活的文化,有着它的许多联合体:它的大学和教会;它的学习社团和科学社团。而对各种理念和学说无休无止的讨论在每一个地方都是司空见惯的。

    市民社会的观点包括所有公民[的观点」。就像哈贝马斯的理想辩谈境况那样,它是一种对话,且的确是一种全体对话(anomnillogue)。不存在什么专家,一位哲学家并不拥有高于其他公民的权威。那些研究政治哲学的人有时候可能对某些事情知道得多一些,但所有其他人也都可以如此。每一个人都同样诉求于在社会中形成的人类理性权威。只要其他公民关注人类理性的权威,文字作品就可以成为持续进行公共讨论的一部分——《正义论》与其他的作品一样,也始终是这种公共讨论的一部分——直至这种讨论最终消失。公民们的争论可能是(但不必是)合乎理性的和深思熟虑的,这些争论应受到言论自由的有效保护,至少在一个体面的民主政体中应当如此。争论可能偶尔达到一种高度公平的开放与公道层次,也可以表明人们对真理的关切;或者说,当讨论涉及到政治问题时,表明人们对理性的关切。这种论争究竟能达到多高的层次,显然取决于参与者的美德品质和理智水平。

    论争是有规范的,关乎理想和价值,尽管在政治自由主义中它只限于政治领域,而在辩谈伦理中却不是这样。在谈到市民社会中的公民听众时,公平正义和任何一种民主学说一样,必须讲清楚各种各样的基本政治观念——诸如,作为公平合作系统的社会观念,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观念,秩序良好的社会观念——然后也希望将这些观念融合为立宪民主社会之基本结构所需的理性而完善的政治正义观念。其首要目的是,为了让其公民考虑这一问题,向市民社会中的公民听众表达这一政治正义观念并让他们理解之。理性的最高标准是普遍而广泛的反思平衡。而我们看到,在哈贝马斯的观点中,道德真理或道德有效性的检验标准,是理想辩谈境况下充分合理的可接受性以及所有必要性条件的满足。在下述方面,反思平衡类似于这一检验标准,即它是我们永远无法达到的无限之中的某一点,尽管我们可以在这样一种意义上不断接近这一点,这就是,通过讨论,我们的理想、原则和判断在我们看来变得更加合乎理性,进而,我们认为它们的基础比以前更为坚实牢固。

    第二节  重叠共识与证明

    1.哈贝马斯在他文章的第二节中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一种附加在政治正义观念的证明之上的重叠共识是否已经被证明是合乎理性的?易言之,他质问达成这种共识的各种学说是否进一步强化和加深了对一种独立观念的证明?或者,这些学说是否仅仅构成了社会稳定性的一个必要条件(第119-122页)。对这些问题,我倒想问问哈贝马斯,一旦公民们将政治观念看作是既合乎理性又独立的观念,那么,在一种重叠共识内部,这些学说对该政治观念的证明又有什么影响呢?

    第二个问题有关政治自由主义如何使用“理性的”这一术语。这一术语表达了政治判断和道德判断的有效性么?或者说,这一术语仅仅是表达了一种启蒙性宽容的反思态度吗(第123-126页)?

    哈贝马斯的两个问题是密切联系着的。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在于政治自由主义具体规定三种不同的证明和两种不同共识的方式,以及进而将这些证明和共识与正当理性的稳定性理念和合法性理念联系起来的方式。以下我依次从三种证明开始谈起:第一种是对政治观念的特定阶段的证明;第二种是社会中个人对该观念的充分证明;最后是政治社会对该政治观念的公共证明。然后我再开始解释其他的理念。

    先考虑一下特定阶段的证明。在公共理性中,政治观念的证明只考虑政治价值,而我假定,一种恰当制定的政治观念是完善的(见《政治自由主义》,第221页,第241页)。这就是说,它所具体规定的政治价值可以得到适当地秩序整理或平衡,故而,惟有这些政治价值才能通过公共理性对所有或差不多所有有关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的问题作出理性的回答。这便是特定阶段之证明的意义。通过考察政治问题的广泛范围,看看政治观念是否能够提供一种理性的答案,我们就可以检查该观念是否完善。但是,由于这种政治证明只是特定阶段的,所以,一旦人们把所有的价值都计算在内,它就可能会被公民的完备性学说所僭越。

    第二种证明即充分证明是由作为市民社会之成员的个人提出的。(我们假定,每一个公民都既认肯一种政治观念,也认肯一种完备性学说。)在此情况下,该公民是否会接受一种政治观念,并通过以某种方式把这一政治观念作为真实的或理性的观念而融入该公民的完备性学说之中,使该政治观念的证明更为充实,这要看该学说在多大程度上允许他这样做。一些人可能会认为,该政治观念已得到充分证明,即使别人并不接受这一点。我们的观点是否能为他们所认可,这并不是我们以自己的眼光来悬置其充分证明的充足理由。

    因此,要了解应该如何针对各种非政治的价值来规范和权衡各种政治正义主张,得留待每一个公民(个体的或与其他公民相联合的)去决定。在这些问题上,政治观念之所以不提供任何指导,是由于它不谈如何考虑非政治价值的问题。这种指导属于公民的完备性学说。请回顾一下:政治正义观念不依赖任何特殊的完备性学说,甚至也包括不可知论。但是,即便政治正义观念是独立的,这也不意味着它无法以各种方式融入——或划入,或作为一种制式(module)被包括在——公民们所认肯的各种不同学说之中。

    第三也是最后一种证明是政治社会的公共证明。这是政治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理念,它依次与其他三个理念一起发挥作用。这三个理念是,理性的重叠共识理念、具有正当理由的稳定性理念和合法性的理念。当政治社会中所有有理性的成员都通过将一种共享的政治观念融进他们多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来证明该共享之政治观念的正当合理性时,公共证明也就形成了。在此情形下,理性公民都相互考虑对方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这些学说均认可该政治观念,而这种相互尊重便塑造了政治社会之公共文化的道德品质。这里的关键是,如果说对政治社会来说,政治观念的公共证明依赖于各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那么这一证明也只是以一种间接的方式依赖于后者。即是说,这些学说的特殊内容在公共证明中没有任何规范性作用;公民并不能看透别人学说的内容,而在政治领域的界限内,情况亦复如此。相反,他们惟一要考虑并给予相应重视的,只是理性的重叠共识这一事实或事实存在的本身。

    公共证明的基本情形是这样的:在此情形中,共享的政治观念即是共同的基础,全体有理性的公民集体所采取的行动(但不是作为一个合并实体而行动),是通过普遍而广泛的反思平衡,在他们多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之基础上来认肯该政治观念。惟有在存在一种重叠共识的时候,政治社会的政治正义观念才能获得公共证明,尽管这一证明永远不是最终的。如果人们同意,我们应该对其他理性公民的成熟确信给予相当的尊重。这是因为,对公共证明的普遍而广泛的反思平衡给我们可以在任何既定时候拥有的政治观念以最好的证明。这样一来,如果没有一种理性的重叠共识,就没有对政治社会的公共证明,而这种证明又是与具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理念和合法性理念相联系着的。现在,我来更充分地谈谈后两个理念。

    首先,我把两个不同的共识理念区别开来,在这一点上存在着致命的误解。一种共识理念来源于日常政治,在日常政治中,政治家的任务是寻求一致。通过透视各种现存利益和要求,政治家力图找到一种全体的或能够赢得绝大多数支持的融合或政策。这种共识的理念即是重叠的理念,该重叠的理念是业已出现的或潜存的,也是可能通过政治家通盘考虑那些为政治家所十分了解的现存利益之技巧而得到准确表达的理念。政治自由主义中殊为不同的共识理念——我称之为理性的重叠共识理念——是,政治正义观念首先是作为一种独立观点而被制定出来的,所以这一观念可以在没有透视、或试图适应、甚或不了解各种现存的完备性学说的情况下获得特定阶段性的证明(见《政治自由主义》一书,第39页以后)。它力图通过把一切超出政治范围、且不可能期待所有合乎理性的学说都认可的理念清除出该观念,来努力不给所有合乎理性的学说的通道设置任何障碍。(这样做冒犯了相互性的理念)当政治观念满足这些条件且又是完善的时,我们希望得到理性公民认肯的各种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都能在社会中支持这一政治观念,而事实上,它也有能力塑造这些学说,使之趋向于它自身(见《政治自由主义》,第四讲第六至第七节)。

    让我们考虑一下理性重叠共识的政治社会学。由于所存在的学说要比公民少得多,所以后者可能会按照他们所持有的学说而形成不同的集团。比这种数量事实的简化更为重要的是,公民们都是各种各样的联合体的成员,在许多情况下,他们生于这些联合体,也通常(尽管并不永远都是)从这些联合体中获得他们的完备性学说(见《政治自由主义》,第四讲;第六讲)。不同联合体所主张和宣传的学说——例如,我们会想起各种形式的宗教联合体——在使公共证明成为可能的过程中发挥着基本的社会作用。这就是公民可能会怎样来获得他们的完备性学说的方式。而且,除了其现存的「信奉」成员之外,这些学说都有着它们自己的生命和历史,且代代相传。这些学说的共识在很大程度上根植于各种联合体的品格之中,这是一个有关民主政体的政治社会学的基本事实,在为其社会统一提供一个深厚而持久的基础方面具有关键意义。

    在一个具有理性多元论特征的民主社会里,向人们表明具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至少是可能的,这也是公共证明的一部分。原因是,当公民们认肯尽管不同但却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时,有关政治观念的重叠共识是否可能,也是检查是否有充足理由提出公平正义(或某种其他合乎理性的学说)的一种方式,而公平正义可以在没有批判或否认其他学说最深刻的宗教承诺和哲学承诺的情况下,面对其他的学说而得到真诚的辩护。如果我们能够让各式各样有理性的人们有充足的理由一起认肯公平正义,把公平正义作为他们有效的政治观念,那么,他们相互间合法行使强制性政治权力的那些条件——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不可避免地要以公民的身份通过诸如投票选举来办——就可以得到满足(见《政治自由主义》,第136页以后)。若获成功,则这种论证就可以表明我们怎样才能合乎理性地认肯和诉求于政治正义观念,将之作为公民们共享的理性基础,而所有的人都设想其他和我们一样有理性的人也可以认肯并承认这一相同的基础。尽管理性多元的事实客观存在,民主合法性的条件也可以得到满足。

    若假定政治社会具有这种理性共识,那么政治自由主义会告诉我们,作为这一社会的公民,我们已经有了最深刻和最合乎理性的社会统一基础,这一基础适合于作为现代民主社会之公民的我们。这种统一产生了具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兹解释如次:

    (A)社会的基本结构受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的有效规导。

    (B)这一政治正义观念能得到社会中由所有合乎理性之完备性学说所构成的重叠共识的认可,而相对于那些否认这一观念的学说来说,这些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应该永远占绝大多数。

    (C)当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发生危机时,公共的政治讨论应该总是(或差不免总是)可以在最合乎理性的政治正义观念或合乎理性的这类观念族类所具体规定的理性基础上达到理性的决定。

    作两点解释:第一,社会统一的基础之所以是最合乎理性的,是因为政治正义观念是最合乎理性的基础,而社会中所有合乎理性的(或理性的)完备性学说都能认可或以某种方式来支持这一观念。第二,这一社会统一基础之所以最深厚,是因为政治观念的基本理念得到了各完备性学说的认可,而这些学说则代表着被公民们视为他们自己最深刻确信(宗教的、哲学的和道德的确信)的东西。正是从这一事实中,我们推出了具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结论。与之相对的社会是,在该社会中,当公民们因其充分证明而被集团化时,他们的政治观念没有融入一种共享的政治观念之中,或者说,没有和一种共享的政治观念联系起来。在这种情形下,就只有一种临时协定,社会的稳定性就依赖于各种力量的偶然性平衡和可能变动不居的环境。

    对三种证明的这些解释,似乎给我们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因为人们可以追问:如果政治证明总是阶段性的,又如何给政治正义观念以公共证明?当然,答案是由一种理性的重叠共识的实在和公共认识来给定的。在此情况下,公民们要把他们共享的政治观念融入他们的完备性学说之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希望公民们将能(通过其完备性观点)作出这样的判断,即:政治价值的秩序通常(虽然不是永远)都要先于或重于任何可能会与之发生冲突的非政治的价值。

    如果说这种希望不现实,那么,有两个事实表明了这种希望为什么不现实的原因:第一,那些坚持一种合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人必定会同他们自己,他们准备和其他持有这类学说的人一起生活在一个持续发展的自由社会里的政治项目是什么?由于理性的公民持有各种合乎理性的学说(见《政治自由主义》,第59页),他们准备提出或认可一个具体规定公平政治合作项目的政治的正义观念。因而,他们完全可以从他们的完备性学说内部出发作出这样的判断:政治价值是极为重要的价值,我们将在它们的政治存在和社会存在框架中实现这些政治价值,我们可以理性地期待,所有有理性的各派都将认可这些共享的公共生活项目。

    第二,我们最终将会获得合法性的理念,理性的公民能理解这一理念,并将之运用于政治权威的普遍结构之中(见《政治自由主义》,第135页以后)。我们知道,在政治生活中,期待在基本问题上达成全体一致,任何时候都是极为罕见的。所以,民主宪法必须包括对达成各种决定所需的大多数人[决定」程序或其他多元性投票决策方式。不提出或认可任何一种这样的安排是不理性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说,只有当政治权力的行使基本符合宪法时,该政治权力的行使才是合法的,而我们可以理性地期待所有自由平等的理性公民都会认可宪法的根本内容。因此,公民们认识到,在接受(充分)公正而合法的宪法及其公平选举程序和立法多数原则与接受一种合法的特殊法规或对一特殊政策问题的决定(甚至是在它们不公正的时候)之间,也有一种类似的区别。(我将在本文的第五节第三段谈合法性的理念。)

    所以,作为和平主义者,教反派信徒虽拒绝参与战争,却仍支持立宪政体,并接受大多数人原则的合法性或其他多元性规则的合法性。如果说他们拒服兵役参战是一民主国家可以合乎理性地决定的话,那么他们仍将认肯民主制度和这些制度所代表的基本价值。他们认为,一个民族投票赞成参战的可能性并不是反对民主政府的充足理由。

    人们可能会问:为什么教友派信徒的宗教学说禁止他们参加战争,这件事并未使其怀疑他们的忠诚?然而,我们的宗教可能吩咐我们去做许多事情。它可能要求我对立宪政府和所有可行的政治政体的支持最合乎宗教戒律,而这些宗教戒律同样关注基本权利,关注他人和我们自己的基本利益。对于许多合乎理性的学说来说,许多政治的和非政治的价值也会在其内部得到表达和规范。若人们同意这一点,那么,对一公正而持久之立宪政府的忠诚,就可以在该宗教学说内部赢得突出的地位。这说明了政治价值在树立这种立宪制度本身的过程中怎样才能成为压倒一切的价值——即使特殊的合乎理性的法规和决定可能会遇到人们的反对,且必然遭到公民违抗或良心拒绝的反对。

    我们所讲的这些详尽阐明了一种已得到证明的和独立的政治观念,并使我们能够回答哈贝马斯的第一个问题。请回顾一下,他曾质问:重叠共识的理念是否能补充政治观念的证明;或者说,这一理念是否只是给社会稳定设计一个必要条件。对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是通过第三个证明理念即公共证明的理念、以及该理念如何与另外三个更深刻的理念——即理性的重叠共识理念。具有正当理性的稳定性理念和合法性的理念——相联系的解释,来给予回答的。

    2.现在我们可以简单地讨论一下哈贝马斯的第二个问题:政治自由主义用“理性的”这一术语是表达道德判断的真理或有效性,还是只表达一种对待宽容的反思态度?

    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除了我已经讲过的之外,我没有任何想要补充的。政治自由主义不用那种适用于它自身之政治的(也总是道德的)判断的道德真理概念。在这里,谈论的是政治判断的理性或非理性,并设计各种政治的理想、原则、和标准,以作为理性的标准。这些标准又反过来与作为公民的理性个人之两个基本特征相联系:第一个特征是,他们提出并遵守——如果大家都接受的话——他们认为其他平等公民也会理性接受的公平社会合作项目的意愿。第二个特征是,他们承认判断负担,并接受由此而来的各种结果的意愿。出于讨论宪法根本和基本正义问题的政治目的,政治自由主义把这种理性的理念看作是充足的。对于真理概念的使用,它既不否认,也无质疑,但它将之留给各完备性学说,由它们决定是使用或是否定,抑或去用别的理念取而代之。最后,理性当然表达了一种对待宽容的反思态度,因为它承认判断的负担,而这又导向了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见《政治自由主义》,第54-61页)。

    然而,哈贝马斯却坚持认为,政治自由主义不能回避真理问题和个人的哲学观念(见本期杂志,第131页)。我已经在前面指出,我不明白为何不能。政治自由主义既避免依赖于这些理念,也避免在一种情况下用别的理念来取代理性、在另一种情况下又用别的理念来取代被看作是平等而自由的公民之个人观念。当我们在市民社会中制定出公平正义或者是任何一种政治观念时,这些理念总是通过政治观念自身内部的观念和原则来加以描述和表达的。在没有表明这一方式不能令人满意或在某些方面业已失败之前,政治自由主义无须寻求什么根据。我同意,理性的理念需要一种比《政治自由主义》所提供的、更全面的考查。然而我相信,理性与真理、合理性之间的主要区分线索已经非常清楚,足以表明理性的重叠共识所确保的社会统一性理念的可信性。当然,人们可以继续提出真理的问题和个人的哲学理念问题,也可以斥责政治自由主义没有讨论这些问题。由于它没有触及各种特殊问题,所以这些抱怨并不足以构成对它的反驳。

    第三节 现代人的自由与人民意志

    1.在这一节里,我开始回答哈贝马斯在总结他自己的观点之前于其文第三部分所提出的反驳(第130-131页);而在下一节里,我将完成我在本文开头所扼要说过的对哈贝马斯的全部回答。哈氏的反驳涉及基本权利与基本自由这两个相似层面之间的正确关系。哈贝马斯赞同说,我与让-雅克·卢梭和康德都怀有一种希望,即从相同的根基中推导出这两种权利。事实上,我已然表明,这两种自由同样出现在正义的第一原则中。他认为,这些自由权具有相同的根基,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不把现代人的自由作为外在的约束而强加于公民自决的政治过程。然后,他谈到了公平正义之政治观念的两阶段(Zweistufig)特点(同上,第127-128页)。我依此认为,他的意思是指,这一观念是从原初状态的假设境况开始的,而处于无知之幕背后的平等各派正是在这一境况中选择正义原则,并将它看作是适应所有各派的,然后又进一步推出公民们在实际的政治生活条件下有规则地应用这些相同原则。他相信,政治观念的这种两阶段特点导向了具有优先特征的现代人的自由,使民主的程序降低到次要地位(同上,第127-128页)。我想否认的是这后一种陈述。

    哈贝马斯也同意,我是从政治自律的理念出发,并在原初状态的层面上来创造这一理念的。但是,如果说,这种自律的形式是在此种状态下并在理论上被给定他称之为“实质存在”的话,那么,该自律形式并不能“在正义的立宪社会的心脏得到充分地展开。”关于这一点的原因,被陈述于一长段话中,我将要几乎全部引用这段话——尽管是分三个部分引用,而且针对每一段分别给予评论。我指的这段话,是从“因为较高阶段的无知之幕”(第128页)到“优先于所有政治意志的形成”(第129页)这一长段陈述。这段话是我讨论各种基本自由(权)之间关系的基础。它包含着某些令人疑惑的陈述,而我怕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然而这段话仍然提出各种有关我们的观点如何相互联系的深刻问题。

    2.我先从他对我所谓的四阶段顺序理念的明显误解开始,尽管是误解,我还是应该对此作出解释。他的这句话是这样的:

    因为较高阶段的无知之幕被提高了,所以罗尔斯的公民愈是有血有肉,他们发现自己臣服于各种原则和规范的程度就愈深,而这些原则和规范已经在理论上预期到了,且已经成为他们所无法控制的制度化了的东西(同上,第128页)。

    在此,有两点至关重要。第一,四阶段顺序既不是描绘一种实际的政治过程,也不是描绘一种纯粹的理论过程。相反,它是公平正义的一部分,并构成了下述思想框架的一部分。该思想认为,作为市民社会的公民,我们这些接受公平正义的人,将会逐渐习惯于运用公平正义的概念和原则。它扼要地刻画出,什么样的规范和信息将要指导我们的政治正义判断,这取决于这些规范和信息的主题与情景。

    我们首先是处在原初状态之下,在此状态下,各派都在选择正义原则,然后我们才进至一种宪法缔约,这时候,我们才把我们自己看作是代表成员,才准备按照业已把握到的正义原则,来抽演出宪法的原则和规则。这以后,我们才仿佛成为按宪法所允许、按正义原则所要求和允许的范围(来制定法律的立法者;最后,我们便担当法官的角色,来解释宪法和法律,成为司法成员。不同层次和种类的信息适用于不同的阶段和不同的情况,使我们能够理智地运用正义的(两个)原则,作出合理的决定,但它们不是片面的、仅仅有利于我们自己利益或有利于我们所依附的那些人——诸如,我们的朋友或宗教,我们的社会地位或政治党派——的利益的信息。

    这一框架扩展到原初状态的理念时,便成为原则应用所要求的不同背景。在判断一部宪法时——如果我们既要遵循正义原则,也要遵循有关我们社会的一般信息——一部宪法的善良设计者可能想知道,什么样的信息才是我们所需要了解却又不是有关我们自己和我们信奉(如上所指出的)的特殊信息。这种相关的信息——假定它具有充分的理智力量和理性力量——被认为是确保我们的判断能够公正无偏、合乎理性的信息,而遵循正义原则将会引导我们构造一部公正的宪法,在其他阶段也同样如此(《正义论》,第三十一节)。在这里,我跳过了一个难题:当现存的社会存在严重的不正义(就像社会常常如此的那样),就像一七八七—一七九一年的美国社会(现在也依然如故)那样,[施行]奴隶制,否认妇女和那些不具备财产资格的人拥有投票权,这时候,什么是相关的信息?一些人认为,任何排除奴隶制的宪法都不会为那个时代所采用,这一「历史的」知识是否是相关的呢?《正义论》采取了这样一种观点:即认为,所有这类信息都是不相关的,并且假定,一部公正的宪法是可以实现的。当人们在我称之为合乎理性的有利条件下制定出这样一部宪法以后,一旦人们从市民社会的观点来看该宪法表明了人们无法完全制定出一部公正的宪法时,它就为人们设定了进行长远政治改革的目标。用哈贝马斯的话说,它就是一个有待执行的谋划(《事实与规范之间》,第163页)。

    第二点与第一点相联系,这就是,当公民们在政治岗位上或在市民社会中利用这一框架时,他们发现自己所置身其中的那些制度并不是政治哲学家的创造,不是哲学家用理论将之制度化为公民所无法控制的东西。毋宁说,这些制度是我们前辈们的创造,随着我们在这些制度下成长,他们也就把这些制度传给了我们。当我们到了一定的年纪并作出相应的行动时,我们便开始评估这些制度。一旦我们明了四阶段顺序的目的和用法,所有这一切就似乎显而易见了。可能会引起误解的是这样一种想法,即认为,使用一种像原初状态这样的抽象理念作为代表设置,并想像各派都理解他们永久保持的原则选择,公平正义显然是在设想公民的正义概念能够一劳永逸,放之四海。它忽略了这样一个关键点:我们处在市民社会之中,而政治的正义观念就像任何其他的观念一样,总是有待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来加以检验的。在此,使用永久这样的理念乃是这样一种说法,即当我们想像合理的(而非理性的)各派去选择原则时,要求他们这样做并假定他们的选择会永久有效,就是一种合乎理性的状态。我们的正义理念以这样一种方式固定下来: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这些理念,使之适合于我们的合理利益和有关环境的知识。当然,通过我们深思熟虑的判断来检验它们则是另一个问题。

    3.哈贝马斯反驳的另一个方面,提出了一个有关政治自律的意义以及如何实现政治自律的问题。下列语句清楚地表达这一问题:在一种公正的宪法底下,公民“无法在他们社会的市民生活中,重新点燃原初状态的那种激进民主的灰烬”(第128页)。这一理念在这一段话的后半部分表达得更加淋漓尽致。所以,在“他们无法控制”一语的随后,我们读到:

    在这一方面,理论剥夺了公民们太多的真知灼见,而这些真知灼见是他们不得不一代一代地重新同化的,从正义理论的视角来看,缔造民主宪法的行动是无法在一个业已构成的公正社会的制度条件下加以重复的,而实现基本权利体制的过程也无法在一种不断继续着的基础上得到确保。由于不断转变的历史环境的要求所致,公民不可能体会得到这一过程是开放的和不完善的。他们无法在他们社会的市民生活中,重新点燃原初状态的那种激进民主的灰烬,因为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所有关于合法性的根本性商谈,都已然在理论的范围内进行过;而他们发现,这种理论的结果已经沉淀在宪法之中。因为公民无法把宪法设想为一种谋划,所以理性的公共运用,实际上就不具有一种现在的政治自律实践的意义,而仅仅是促进了非暴力的政治稳定性的保存(同上,第128页)。

    首先谈谈我对自律意义的看法。在政治自由主义中,自律被理解为政治的自律,而非道德的自律(《政治自由主义》,第二讲第六节)。后者是一个宽泛得多的理念,且属于那种与康德和密尔相联系的完备性学说。政治的自律是按照各种各样的政治制度和政治实践具体规定的,也通过公民的思想和行为——他们的讨论、深思和决定——来执行一种立宪政体,而在他们的某些政治美德中表现出来。对政治自由主义来说,这就足够了。

    由于心存这一想法,我不清楚,说公民在一公正的社会里无法“在市民社会中重新点燃原初状态激进民主的灰烬”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反问:为什么不能?因为在上述对四阶段顺序的考察中,我们已经看到,公民们持续不断地讨论着政治原则和社会政策问题。而且,我们可以假定,任何实际的社会都或多或少有不正义的地方——通常是严重的不公正——而这类争论就越发必要。任何(人类的)理论都不可能在现存的环境中,预期到所有有关这些问题的必要考量,而对于不断改善着的现存安排来说,所有必要的改革也不可能都已经预见到。公正宪法的理想永远是某种有待进一步追求的事情。对于这些看法,哈贝马斯似乎是同意的:

    ……公民违抗的正当性证明有赖于一种对宪法的动态理解,即把它理解为一种没有完成的谋划。从这种长远的视角来看,民主立宪国家并不代表一种业已完成的结构,而只是一种奉献,且首先是一项可错的和可修正的事业,它的目的是在不断变化着的环境中实现权利体制的更新,这就是说,去更好地解释这种权利体制,使之更恰当地制度化,并更彻底地阐明其内容。这便是积极介入实现权利体制、并想克服社会事实性与有效性之间的紧张的公民们所持的视角,它能意识到各种不同的情景(《事实与规范之间》,第464页)。

    哈贝马斯似乎认为,公平正义与他在这段话里所说的意思多少有些不太相容。他谈到了(在再上一段引文中)一种已然公正的社会(我假定,该社会包括一部公正的宪法和公正的基本结构),也谈到了“合法性的根本性商谈”。他说,「由于公民]不能把宪法设想为一种谋划——设想为某种尚待完成的东西——故而,公共理性就不能包含政治自律的实践,而只能牵涉到政治稳定性的保持。也许,他的意思是,惟有公民们从头到尾都是自律的——这即是说,只有通过使他们自己摆脱有关宪法的基本争论,摆脱“合法性的根本性商谈”,同样,只有当他们都处在一种较低层次的法规约束中时,他们才能够在政治上达于自律。然而,值得怀疑的是,他可能以为,在一个秩序良好的社会——在公平的正义中,它是一种理想的描画——里,激进民主的灰烬之所以无法重新点燃,是因为在公民们已经拥有一部公正的宪法了,他们实际上已经无法再有他们对于一部公正宪法的观点了。

    然而,假如这是一个难题,那么话就好说了。为了更清楚地表达政治自律的理念,我们认为,首先,当公民们生活在一部合乎理性的公正宪法——它通过所有合适的从属性法律和规导着基本结构的各种格准,来确保他们的自由和平等权利——的保护底下时,当他们也能充分理解和认可这一宪法及其[从属性]法律、并总能在其正义感和其他政治美德的驱使下,按照不断变化着的社会环境要求来调整和修正这些法律时,他们就获得了充分的政治自律。对此,找们再补充其二:无论何时,只要该宪法和法律在各个不同方面是不公正和不完善的,公民们就有理由通过在其历史和社会环境中做那些可以被合乎理性地和合理地看作是发展他们的充分自律的事情,来努力成为更加自律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一公正的政体就是哈贝马斯所说的一种谋划。公平正义赞同这种说法。

    然而,即便在宪法公正的时候,我们也必定要问:为什么公民不能充分自律?难道卢梭《社会契约论》中的社会公民由于立法者最初给予了他们公正的宪法,而他们又在这部宪法底下成长,因此就永远不会达于充分自律吗?为什么在他们如今理解公正的宪法并理智而明智地执行该宪法的时候,那种值得纪念的行为(指最初的立法者缔造宪法的行为——译者)经过很久以后就有什么不同了呢?那位立法者的智慧怎么能够剥夺公民已经世代同化的那些真知灼见呢?为什么公民在他们的制度底下并随着他们逐步理解宪法设计的基础,就不能够凭借他们的反思和经验来同化那些真知灼见呢?难道康德的《道德形上学基础》剥夺了我们通过反思这部著作来获得道德法则的真知灼见吗?当然不会。那么,为什么理解宪法的正义就有所不同呢?

    而且,并不是每一代人都非得对所有合法性的根本问题商谈一番,从而达成一种合乎理性的结论,然后成功地缔结一部全新的公正宪法不可。某一代人是否能够这样做,并不是由他们单独决定的,而是由社会历史所决定的:一七八七至一七九一年的宪法缔造者之所以能够成为宪法的缔造者,并不是单单由他们自己决定的,而是由迄至他们那个时代的历史进程所决定的。在这种意义上,那种已然生存于一部公正宪法之中的政体就不能另起炉灶,去缔造一部新的公正宪法;但他们能够充分地反思现存的宪法,去核准它,以便用一切必要的方式来执行它。在我们已经拥有一部公正的宪法,且能充分理解它并遵循它而行动的时候,我们自己再去创立一部合乎理性的和合理的宪法,又有什么特殊意义呢?如果说政治自律表达了我们的自由,那么,这种自由与其他任何类型的自由也没有什么两样,它不过是合乎理性地使行动充分自主,尽情发挥,但只有在恰当的时候,它才能如此。也许,当我的四阶段顺序理论被解释成我在前面第三节第二点所解释的那个样子时,哈贝马斯就可能会反对这种理论;他可能把这一理论关于不断变薄的无知之幕的系列解释,也看作是过多的限定和限制。

    4.现在,我转向那段话(第128-129页)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以及哈贝马斯稍后所作的补充。哈贝马斯得出的结论是,他不赞同我的意图,尽管他认为是我的观点导致了这种结果。他如此写道——

    ……在公民的政治认同与非政治认同之间有一个严格的界限。按照罗尔斯的观点来看,这一界限是由限制着民主自治的那些基本自由权利所确立的,由于这一界限,政治的领域从一开始起便优先于所有政治意志的形成(第128-129页)。

    稍后的一段补充语(同上,第129页)是这样写的:

    如此一来,这两种认同构成了两个领域[一个领域具有政治价值的特征、而另一个领域则具有非政治价值的特征]的参照点,一个由政治参与和政治沟通的权利所构成,另一个则受到基本自由权利的保护。在这一方面,私人领域[我愿意说非公共的领域]的宪法保护就享有优先性,而“在保障其他自由(权)的过程中,政治自由(权)的作用则……在很大程度上是工具性的。”因此,关于政治价值领域,一个前政治的自由(权)领域便被划定了界限,它是从民主自治的范围中抽演出来的。

    我从前一段引文靠近最后的那个加上了着重号的短语的意义谈起。哈贝马斯说,“从一开始起”这一短语的意思是:优先于一切意志形成。假若如此,那么他所说就因其不确切而不能准确表达公平正义的意思。从背景文化中的公民观点出发,我设想过,在宪法缔约阶段,我们在于原初状态下选择了正义原则之后,便采用了一部宪法,包括它的权利典章和其他条款,并将多数人立法「的原则」限制在它如何才可能承担诸如良心自由。言论和思想自由这类基本自由的负担之内。它以这一方式限制着由立法程序所表达的大众主权。在公平正义中,这些基本自由不属于一种前政治的领域,而非政治的价值也不被看作——就像它们在某种完备性学说(诸如,理性直觉主义或自然法)中可能被看作的那样——本体论意义上的优先价值、并且由于这一原则,是优先于政治价值的。一些批评者无疑是持这样一种观点,但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它不是公平正义的一部分。这一观念允许--但不要求——将基本自由并入到宪法之中,并作为是建立在公民长期的深思熟虑和判断之基础上的宪法权利而予以保护。这样一来,核准一部限制着多数人规则的宪法,并不需要优先于人民的意志,而且在这一方面,它也不需要表现出一种对大众主权的外在强制。在诸如批准一部宪法和制定各种修正案的民主程序中所表达的,正是人民的意志。一旦我们把四阶段顺序看作是一种代表设置中用以规范作为公民的我们之政治判断的框架,许多疑问也就烟消云散了。

    正如我在《政治自由主义》第六讲的第六节中所概要谈到的那样,通过区分宪法政治与日常的政治,所有这一切都会更加清楚。我们假定,一种二元论的立宪民主的理念早在洛克那里便已确立,该理念将人民形成、批准和修正一部宪法的宪法权力与日常政治中那种通常的立法权力和执法权力区分开来,而且它也与人民之较高的法律与立法机构所制定的通常的法律区分开来(见《政治自由主义》,第231页以后)。议会的至上性被否定了。让我们说,美国宪法史上三个最具有革新精神的时期是一七八七至一七九一年的宪法缔造时期宪法重建时期、和罗斯福新政时期(在一个不同前两个时期的方面讲)。在所有这三个时期,基本的政治争论广泛展开,它们提供了三个有关选民何时确认或发动宪法修改才是可以为人民最终接受的范例。可以肯定,这些个案表明,基本权利的宪法保护并不优先于哈贝马斯所谓的意志形成。只要提一提下面这个事实就足够了:由于反联邦主义者得到了允诺,詹姆斯·麦迪逊在一七八九年六至九月间,通过国会指导了《权利法典》的制定,可假如反联邦主义者没有得到允诺,宪法就不可能获得批准。

    这样说来,四阶段顺序的理论适合于下述理念,即认为,现代人的自由服从于人民的宪法意志。用这一顺序理论的术语来说,人民——说得好点儿,那些认肯公平正义的公民——正是在宪法缔约阶段作出了一种判断。我相信,哈贝马斯以为,在我的观点中,现代人的自由乃是一种自然法,因而,如同在他所解释的康德的实例中那样,它们都是外在的实质性理念,而且给人民的公共意志强加了种种限制。相反,公平正义乃是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当然同时也是一种道德观念,它不是一种自然法学说的实例。它既不否认也不申认任何这样的观点。在我的回答中,我已经简单地从这种政治观念内部观察到,现代人的自由并不像哈贝马斯所反驳的那样,给人民的宪法意志强加这种优先的限制。

    如果这一点是对的,那么,哈贝马斯就对公平的正义提不出任何反驳,而只可能否决他认为公平正义所导致的那种宪法。可我却以为,公平正义既可以确保古代人的自由,也可以确保现代人的自由。他可能猜想,由于《正义论》第四章所使用的那种阐释性理念源出于美利坚合众国的宪法,而公平正义可能给予该宪法同样的正当合理性证明,所以它必定受到同样的反驳。然而,他和我不是在争论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的正义与否,相反,我们俩争论的是,公正正义是否允许他所关怀的大众主权并与其相一致。我已经论证,这些没有问题。而且我也可能像他那样,对我们现存的宪法,和作为一种社会合作系统的社会基本结构,提出种种反驳意见,但这些反驳意见是从(就我的情况而言)正义的两个原则中推导出来的。我仅提出三点:现存的制度在政治选举的公共资金使用方面令人悲哀地失败了,这导致了各政治党派之间的严重失衡。它容忍收入和财富的广泛分散的分配,以至严重削弱了教育和就业方面机会均等的基础,而所有这一切又削弱了经济平等和社会平等的基础。它对诸如向许多未能保险的人实施医疗保健这样重要的宪法根本问题,缺乏具体条款规定。然则,这些急迫的问题并不关涉哈贝马斯所提出的那些哲学论题,诸如原初状态的设置及其与辩谈理论的关系;正义的两个原则和四阶段顺序理论;还有古代自由与现代自由的联系。

    哈贝马斯可能会认肯那些有几分类似于杰弗逊理念的理念,后者似乎一直深受这一问题的困扰。在他于一八一六年写给萨缪尔·科尔奇弗尔的信中,杰弗逊为了改革弗吉利亚州的宪法,讨论了他的理念,并设计出他的小区划分方案的基本要素,该方案将各个县划分为足够小的小区,以便全体公民在从区到县、再到更高层面的〔选举」过程中,都能够参与并发表他们对各种问题的意见。这些小区与某种预定的各级咨询机构一起,给人民提供了表达他们自己作为平等公民的意见之必要的公共空间,而在弗吉利亚的宪法和整个美国的宪法中,都缺少这一条款。我们可以回忆一下杰弗逊的这样一种理念(在其通信中也可见出这一理念),即一部宪法必须保持十九或二十年,以便每一代人都能够选择他们自己的宪法,而前辈在这方面则没有任何权利。我之所以提及杰弗逊的观点,仅仅是因为,这些观点可以阐明哈贝马斯有关在一公正社会里,重新点燃激进民主之灰烬的评论。

    我也坚持认为,最恰当的宪法设计不是一个仅仅通过政治哲学的考量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它依赖于对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的范围与界限的理解,依赖于这些制度如何才能发挥有效的作用。而这些都依赖于历史,依赖于各项制度如何安排。当然,在这里,真理的概念是适用的。我将在本讲第四节的第三段回过来探讨这个问题。

    第四节  自由的根基

    1.对我在第三节所谈的自由问题,哈贝马斯反驳意见的第一部分,是与他对他称之为私人自律与公共自律之间的辩证关系(第130-131页)所作的批评之最后的简短小结联系在一起的。我将以我对这一小结的讨论,来结束我的回答。这一小结包括了从《事实与规范之间》一书的主要论证中所引出的各种陈述,而这些论证的核心部分主要是在该书的第三至第四章里完成的。在该书的第九章和“跋文”中,也可以见到这些论证。因此之故,我先从考察他在“跋文”中发表的评论开始,以考察他对其所谓的作为一种历史学说的自由主义的反驳,从而结束我对他的回答。

    哈贝马斯认为,通观整个政治哲学史,无论是自由主义著作家,还是市民共和主义著作家,都没有理解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之间的内在关系。比如他声称,自由主义著作家们以一种类型化的方式来看待这两种自律之间的关系,以至认为,通过现代人的自由来具体规定的私人自律,是建立在人权(譬如,生命权、自由和[个人的」财产权)的基础和一种“匿名的”法则之基础上的。另一方面,公民的公共(政治)自律乃是从大众主权原则中推导出来并在民主的法律中表现出来的。他认为,在哲学的传统中,这两种自律之间的关系,是通过“一种无法消解的竞争”而标示出来的(见“跋文”,第三部分之一)。

    人们实际可以见出这种错误,十九世纪以降,自由主义一直都冒着多数暴政的巨大危险,而且一直都是径直把人权优先作为对大众主权的一种限制来假设的。从某一部分看来,亚里士多德传统中的市民共和主义始终都认为,古代的自由优先于现代的自由。与洛克和德康相反,哈贝马斯否认,现代人的权利是道德权利——或基于自然法,或基于诸如绝对律令一类的道德观念。他声称,通过把这些权利建立在道德的基础之上,自由主义使法律秩序服从于一种外在的根据,因而给合法的民主法律施加了种种约束;而卢梭和市民共和主义的观点,则把古代的自由建立在一种特殊共同体的伦理价值及其共同的精神气质之基础上,也就是将这些自由植根于特殊的和区域性的价值之中。

    由于哈贝马斯在被他看作是错误的两种观点之间摇摆,他便把公共自律的自由与私人自律的自由分别视为“共源的”(“co-original”)和具有“平等价值的”(“equal weight”)自由,两者之间既无优先之分,也不相互强制(停实与规范之间》,第135页)。这里的要害是,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之间的内在联系——即使是康德和卢梭,也想对之作出系统的阐释,但他们未能表达问题的关键——排除了这两种形式的自律之间无法消解的竞争。因为一旦理解了它们两者之间的这种内在联系,我们就会明白,它们是互为前提的(第130页):由于给定了这种联系,所以,如果我们拥有这两种自律中的一种自律,我也就有了另一种自律,两者之间无须相互强制。依据辩谈理论的民主观念,和谐与平衡可以成为主流,两种自律均可完全达到。

    哈贝马斯对于人权能够被证明是道德权利这一点并无疑问。他的问题是,一旦我们把这些权利看作是属于成文法——成文法总是强迫性的,且总是由国家权力来实施制裁的,——它们就不能由一种外在主体强加于民主政体的立法程序之上。这当然是正确的:设想(我们狂妄地想像一下)普鲁士的大法官得到了康德时代的国王的支持,以保证所有已制定的法律都符合康德的社会契约原则。设若如此,自由而平等的公民便能——让我们说是出于适当的反思——同意这些法律。然而,由于公民们本身并不能自由地讨论、自由地投票和自由地制定这些法律,所以公民们在政治上并不是自律的,因而也无法尊重他们自己「的权利」。相反,哈贝马斯却说,即使一个民主国家作为主权立法者在政治上享有充分的自律,也必定不能制定任何侵犯人权的东西。在这里,他认为,自由主义面临着一种两难(“跋文”,第三部分之二),而政治哲学却长期逃避解决这一两难的工作,使自由置于无法消解的竞争之中。我想,他所宣称的这种两难是,如果说,在一个民主政体里,我们不能把人权外在他强加在公共自律之上,那么,自律——无论多么强大——就不能以其法则来合法地侵犯这些权利(“跋文”,第三部分之二)。

    2.为了反驳哈贝马斯在此所谈的观点,我将为我所理解的自由主义辩护。因此,我首先否认自由主义使政治自律与私人自律陷入了无法消解的竞争。其次,我认为自由主义面临的那种所谓两难并不是真正的两难,因为那两个命题都明显是正确的。第三,我坚持认为,在恰当解释的自由主义中,如同我希望它在公平正义中,以及在其他回归于洛克的那些自由学说中,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同样既是共源的,也是具有平等价值的(用哈贝马斯的术语来说),两者都不会构成相互的外在强制。我从最后一点谈起。

    我阐明了公平正义与哈贝马斯的观点之间所存在的三种平行对比,以弄清在恰当解释的自由主义中,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都是共源的和具有平等价值的。我相信,它们都表明,公平的正义以及其他自由主义观点,都像他在其辩谈理论观点中所做到的那样,意识到了他所说的古代自由与现代自由之间的内在联系,或者是两者互为前提。我从他用来结束小结的第一个简短段落的那句话谈起:

    如此一来,基本的问题便是:如果自由而平等的个人愿意通过成文法和强制性法律的合法性手段,来调节他们的共同存在,那么必须达到相互和谐的又是哪权利呢(第130页)?哈贝马斯把这个问题当作自我理解的民主解释的出发点(见《事实与规范之间》,第109页)。

    这一陈述与下述解释难道不是相互平行可比(虽说它们之间肯定有所不同)的吗?——这种解释说明;当公民们讨论并接受(对于那些实际接受的公民来说)原初状态的优点、和我们假定他们在原初状态下所选择的原则时,市民社会中将发生怎样的情况?难道作为公民受托者的各派不会选择正义原则,来具体规定那种能够最好地保护并促进公民的基本利益,且他们能够在其中作出相互让步的(基本)自由图式吗?还有,在这里,古代自由与现代自由都是共源的和具有平等价值的,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优劣之分。在正义第一原则中,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的自由乃是相互并行的,并无等级差别之分。这些自由之所以是共源的,还有一个进一步的原因:这两种自由都植根于下述两种道德能力中的一种或两种,也就是分别植根于「公民的」正义感的能力和「形成」善观念的能力。同前面所说的一样,这两种能力本身也无等级高下之分,两者都是政治的个人观念之根本方面,而每一个方面都有其自身更高层次的利益。

    3.在公平正义中,第二个平行对比是,它也如同哈贝马斯的观点一样,具有两个阶段的建构。在市民社会里,那些接受公平正义的人用原初状态作为一种代表设置,以决定那些相互承认对方平等的公民之权利,和哪些人的权利应得到民主政体的保护。这样,有正义两原则在握(并强调第一原则),我们(按照第三节之二所说的四阶段顺序)便以代表的身份,进入宪法缔约的阶段。在这一点上,也正如在哈贝马斯的观点中一样,我们便“进一步达到预先设想的国家权力的宪法约律”阶段(“跋文”,第三部分之八)。在公平正义中,我们先是在思想上采用并随后在实践中践行宪法,而正如我已经说过的,在该宪法中,我们可以铭记那些基本的自由,也可以不这样,因之使国会的立法服从某些宪法的约束,以此作为约律和规导(discipline and regulate)那种预先设想的国家权力的方式之一。在公平正义中,这种权利之所以是预先设想的,是因为从一开始起(第一节),我们就在料理(dealing with)社会基本结构的原则和理想,以及它主要的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所以它被看作是以某种形式已然存在的权力。

    当哈贝马斯说,在他的观点中,自由的权利不是原始性的,而毋宁是从相互让步的自由(权)的转化(a transformation of the liberties reciprocally ceded)中突显出来的时(“跋文”,第三部分之八),这一语境就表明,他所指的是那种与国家相对的、以权利的形式铭刻在宪法之中的权利:比如美国《人权典章》(Bill of Rights)中所规定的权利,或德国《宪法》所规定的权利。他不是在讨论各个个人在他的第一阶段里最初相互让步的那些个体权利。在我们由之开始讨论的意义上说,这些个体权利就是原始性的。正如我们可以说,由正义第一原则所包括的那些基本权利是原始性的一样。我们可以引证这些原则的基本权利,还有有关立法程序和社会制度如何发挥作用的观点,将它们都作为我们以一种宪法缔约的形式将这些自由铭刻于一部成文宪法中的理由;或者用哈贝马斯的话来说,这些自由是可以转化的。基本自由(与他的最初让渡的权利平行)是原始性的(在他的意义上),但对立法的约束却不是。他并没有质疑,这些自由也可能是与道德权利的秩序恰当关联着的。相反,他的观点是(而且我也同意),在民主社会里,这种关系本身的获得,并不足以迫使这些自由像法律那样具有合法性。他也没有质疑,在已经存在这种关系的情况下,公民的合乎理性的信仰也是他们在民主争论中为制定有关私人权利的法规而进行辩护的诸多理由之一。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对的,那么,哈贝马斯的观点与公平正义或弗兰克·米切尔曼的观点就没有什么区别,而他却把米切尔曼说成是市民共和主义者。或者说,他的观点确实与许多其他的自由主义没有什么区别。他的观点与我们的观点(以及与许多美国宪法学说)都赞同,是否将现代自由并入宪法,乃是一个得由民主的民族之立宪权力来决定的问题,这是人们所熟悉的一条宪法学说发展的线索,源自乔治·劳逊,经由洛克发展而来。我想,哈贝马斯的观点并不切合这一历史线索。

    而且,正如我在本文第三节所陈述的那样,一个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这些自由是否因被并入宪法而会更完全,并得到更好的保护。当然,这一问题的回答要以正当和正义的原则为前提条件,但它也需要我们做历史的研究,需要我们把握民主制度在特殊的历史模式、文化模式和社会条件下的运作。在公平正义中,这是一个需要在宪法缔约中、根据这种观点来置可否的判断〔问题」。在此,意见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如何评论宪法保护之有效性的历史证据,取决于它们是否具有其自身的缺失,诸如,使民主不断弱化的影响。约束立法初看起来无论可能有多么诱人,对证据的考察。历史的个案和政治与社会的思想给我们所提示的,都可能是相反的情况。关键是,宪法设计并不是一个仅仅靠这些的民主观念——无论是自由主义,还是辩谈理论,抑或是其他任何观念——就可以解决的,在缺乏逐个例证考察的情况下,在没有说明特殊的政治史和社会民主文化的情况下,单单靠政治研究和社会研究,也是不能解决好宪法设计问题的。所以我仍然坚持认为,在自由主义中(在哈贝马斯的观点中亦复如此),不存在任何古代自由与现代自由之间的无法消除的竞争,毋宁说,只存在一个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评估证据的问题。这一情况潜伏着私有财产的民主与自由社会主义之间的对立问题(我在《正义论》中讨论了这一问题)(《正义论》,第270-274页)。

    所以,我否认自由主义使政治自律与私人自律陷入了无法消解的竞争之中。这是我的第一个主张。我的第二个主张是,人们所设想的自由主义面临的两难,乃是一种真正的两难,因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两个命题都是正确的。一个命题是:任何道德法则都不能对一种拥有主权的民主的人民施加外在限制;另一个命题是:拥有主权的人民可能会不公正地(但却可能合法地)制定出任何侵犯这些权利的法规。这些陈述只是表达出,所有政府的政治正义都有风险,无论是民主的,还是与之不同的政府,都是如此。因为任何人类制度——政治的或社会的、司法的或教会的——都不能保证人永远能制定出合法的(或公正的)法律,也不能保证公正的权利总能得到尊重。再补充一点:某一单个个人可能站在一旁正确地说,法律和政府是不正当的和不公正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任何特殊的有关两种自律形式之共源性和具有平等价值的学说都无须解释这一事实。很难相信,所有主要的自由主义著作家和市民共和主义著作家都不明白这一点。它是一个如何使权力与法律达到公正统一的老问题。

    4.在公平正义与那种认为公共自律和私人自律都是共源的和具有平等价值的理念之间,还有第三个平行比较。我相信,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这两种形式的自律之内在联系,在于辩谈理论重建民主法律之合法性的方式。在公平正义中,这两种形式的自律在下述意义上也是内在联系着的,这一意义是,它们两者的联系,在于人们把观念作为一种理想而放在一起。其基本权利和自由系统的根源,可以追回到那种把社会当作一个公平的社会合作系统的理念,和公民的合理代表选择合乎理性条件的合作项目的理念。随着各参与者介入这种合作,据说公民要有两种必要的带有三种较高层次利益的道德能力,这两种道德能力使他们能够参与如此想像的社会。这些能力就是正义感的能力和形成善观念的能力。第一种道德能力与理性相配——即在假定别人也会如此的情况下,提出社会合作的公平项目,并按此项目而行动的能力;而第二种能力与合理性相配——即形成具有一种只能在那些公平项目的界限内来追求合理而连贯的善观念的能力。

    由此观之,这一理念将与那些融入两种自由之充分系统的基本自由相联系,而这一过程包括六个步骤,在此我仅略示如次:

    (1)在这两种基本情况下,给所有公民具体规定充分发展和充分而理智地实践这两种道德能力的社会条件。(《政治自由主义》,第八讲,第332页)

    (2)明确指定在这两种情况下保护和允许实践这两种道德能力的权利与自由。第一种情况有关正义原则在社会基本结构及其社会政策中的应用。在这里,政治自由和政治言论与思想的自由,乃是根本性的。第二种情况有关深沉理性在指导一个人终身行为的过程中的应用。在这里,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要比结社自由更为普遍。

    (3)由于各种自由之间必然要发生冲突,且没有哪一种自由是绝对尊重其他自由的,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在一个有效的基本结构内,每一种自由的主要内容范围是否能够同时得到实现(《政治自由主义》,第297页以后)这里的关键是,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它们能够同时实现。我们必须通过具体规定这些自由的主要内容、范围以及它们在一个有效的能满足正义两原则的制度底下如何才能相互和谐一致,来表明这一点。

    (4)利用两种方式——一种是历史的,另一种是理论的——来开出一个基本自由的表列。我们用历史的方式,可以考察民主社会的宪法,开出一个可以得到正常保护的自由表列,考察这些自由在历史上运作良好的民主社会里所发挥的作用。第二种方式是,考量哪些自由对「公民们」终自都能充分发展和实践两种道德能力具有关键的作用(《政治自由主义》,第292页以后)。

    (5)引入首要善(它包括那些基本自由和公平机会),是为了进一步具体规定正义原则的详细内容,以便使它们在正常社会条件下发挥有效的作用。我们知道,基本的权利、自由和机会都是平等的,而公民们将有充足的适合一切目的的手段来有效地使用它们。但是,对于这些[正义」原则来说,这些权利、自由和手段能够得到更为具体的运用的内容又是什么?首要的善回答了这一问题(《政治自由主义》,第五讲,第三至第四节)。通过回答这一问题,[正义的]原则就能够指导我们在理性的有利条件下,以适当的方式建立——先从现存的社会开始——一个公正的能够保护所有自由(无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的政治与社会制度系统。

    (6)最后是告诉人们,在原初状态下,这些原则可能为公民的受托者们所采用,而在社会中,这些公民被视为自由而平等的、具有决定性善观念的两种道德能力的人。

    在这一方面,两种形式的自律中的每一种自律系列,都凭借其作为一种政治的正义观念之公平正义建构,而出现内在的联系。这样一来,这种形式的自由主义就不会使各种自由陷入无法消解的竞争冲突之间。一些实际情况常常表现出各种自由之间的冲突,任何宪法图式或别的设计都不能完全避免这一点。依哈贝马斯之见是概莫能外,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至于哈贝马斯和我在有关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之共源性和平等价值性问题上的观点差异,我尚不确定。如果说他的观点是完备性的(见本文第一节),那么,我们两人就都有一种规范性的民主理想,这一理想的根据是两种形式的自律之间的内在联系,而我们的这些理想在好几个方面又是可以相互平行对比的。在我看来,他的理想过于宽泛,无法预见到理想的辩谈程序可能导向什么样的自由。的确,它能否导向任何非常具体的结论,似乎还不清楚。

    5.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用哈贝马斯自己的语言来谈哈贝马斯,他可能会认为,两种形式之自律的内在关系,依赖于“实践政治自律的模式”之规范性内容(《事实与规范之间》,第133页)。那么,他为什么要强调政治自律?由于他说过,两种自律是共源的和具有平等价值的,他的意思真的是指——政治自律有着首要的和基本的作用吗?在他的观念中,为什么政治自律不是同时以两种方式来阐释的呢?

    无论如何,公平正义都坚持主张,即使私人自律的自由能够与政治自由建立内在的联系,并建立在政治自律的基础之上,这些自由也不能仅仅建立在这种关系之基础上。这是因为,在公平正义中,现代自由在「公民的」第二种道德能力及其决定性的(尽管在原初状态中尚不知道)善观念中有着不同的基础。而且,与之相联系的第二种道德能力和两种较高层次的利益,在基本自由系统中,独立地表达了作为市民社会之成员的个人保护和自由,及其社会生活、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社会的这一部分约束着各种制度和各种联合体,包括各种文化组织和科学社团、大学和教会、这样或那样的媒体,所有这些联合体都可以无限地分列下去。在参与各种活动的公民眼里,这些活动的价值和意义至少构成了私人自律之权利的一种充分且确实是有活力的基础。因为,正如哈贝马斯所同意的(《事实与规范之间》,第165页),政治民主要想获得其持久的生命,就得依赖于一种维护它的自由的背景文化。然而,只有当民主制度被有理性的公民看作是支持他们认为能够为其完备性学说所具体规定并为政治正义所允许的适当形式的善时,这种文化才会维护它。所以,即便这种与政治自由的内在关系能够对市民自由作出一种充分的辩谈理论的推导,也不可能阻止人们从一种证明——至少是另外一种同样充分的证明——中,推导出市民自由,我相信情况是这样。

    哈贝马斯似乎是在强调,只要人们设想古典人道主义的理念是真实的,政治自律(如果他的意图就在于此)就是全然可信的。这就是说,人类于其中充分实现其理想的那种活动,亦即他们最大的善,乃是处在政治活动之中的。很明显,介入政治生活能够成为许多人善观念中的一个合乎理性的部分,而对于某些人来说,它却可能是一种伟大的善,就像乔治·华盛顿和阿伯拉罕·林肯这样一些伟大的政治家所实际证实的那样。然而,公平正义仍要否定任何这样的宣言;而且它也把那种使市民生活的善屈从于公共生活的善之做法,视为错误的。

    第五节  程序性正义与实质性正义

    1.在这一节里,我以对哈贝马斯下述反驳的回答来总结我对自由主义(在我这里则是政治自由主义)的辩护,哈贝马斯的反驳是,公平正义是实质的而非程序的。请回顾一下他所谈的程序理论:

    ……[该程序理论]只集中关注于理性之公共运用的程序方面,并从其〔合法的]法律的制度化理念中推导出权利系统。它可以把更多的问题[除公平正义之外」公开化,因为它信任合理意见的讨论过程可以解决更多问题并将形成合理的意见。当它宣称——按照罗尔斯的观念——要详尽阐明一种正义的社会理想时,哲学就肩负着不同的理论责任,这时候,公民们就会把这一理念作为一个由之判断现存各种安排和政策的舞台来利用第131页)。

    我把我的回答看作是对自由主义的辩护,因为任何一种自由主义都必须是实质性的,而只有成为实质性的才是正确的。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哈贝马斯的观点不是实质性的,即便实质性的因素可以非常不同。

    我首先说明,我把程序的正义与实质的正义的区分,相当程度地看作一种程序的正义(或公平)与该程序之结果的正义(或公平)的区分。程序的正义与结果的正义这两类,分别是某些价值的例证化。而在下述意义上,这两类价值又是相互融合在一起的,这就是,一种程序的正义总是依赖(除赌博这种特殊情况之外)于其可能性结果的正义,或依赖于实质性正义。因此,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是相互联系而非相互分离的。这使公平的程序仍然具有其内在价值——比如说,一种具有公道价值的程序可以给所有的人一种表现他们的机会。

    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之间的联系可以通过简单地回顾一下涉及程序正义的两种明显实例来加以说明。第一个实例是通过分蛋糕的常识性程序,来说明那种完全的程序正义。其要点是,这一程序之所以能说明完全的程序正义,只是因为它总能产生一种可让大家都接受的公平结果:平等分配。如果它不能产生一种公平的结果,它就不是一种正义的程序,而是某种别的东西。对于犯罪审判也是如此,但这是一种不完全的正义。它之所以不完全,是因为任何审判程序,无论法律对审判程序的安排多么公正和有效——其取证规则、各方的权利和义务都有合乎理性的规定——都不能保证宣判被告有罪,当且仅当被告已经犯罪。然而与之相同,犯罪审判的程序也可能不正义——即不是一种公平审判的程序——除非它已经得到了理智的处理,以使该程序能作出正确决定,至少在大部分时间内能够如此。我们知道,一些错误在所难免,这部分是出于我们设定了一个很高的判决标准,并力求不冤枉无辜;而部分也是由于不可避免的人类失误性和在取证过程中靠不住的偶然性。然而,这些错误不能太多太经常,否则该审判程序就不再公正。

    有时,人们的争论好像是关于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但实际并不是。争论的双方都同意程序的正义依赖于实质的正义,又在某些别的地方有所不同。考察一下,多元主义的民主观呼吁某种形式的多数民主规则,反对宪法民主及其各种制度设置,诸如三权分离、对某些问题的绝大多数原则、权利法案或司法复审制,把这些看作是与民主规则不相容的,或者是不必要的。这些观点把大多数规则看作是一种公平程序,它具体规定着解决各种政治冲突和社会冲突的公共政治制度。这一程序的某些特征即是对民主的界定,并使该程序本身的某些方面具体化。比如选举权、多数人规则、政治言论自由、追求和获得政治职务的权利等。民主的政府必须能组合这些权利,它们是具体体现其制度的根本要素。

    多数主义者与宪法主义者之间的争论很重要地是围绕基本权利和自由而展开的,这些问题显然不是承认政府程序的一部分--比如说,非政治的言论和宗教、哲学、道德思想的自由,良心的自由和宗教活动的自由。所有这些都不是对民主程序的界定。若多数人规则的界定业已确定,那么,多数主义者与宪法主义者之间的争执,就成了对多数人规则是否提供了一种公平的程序、并保证了其他人的权利与自由的问题的争执。

    多数主义者认为,多数人规则是公平的,它包括了产生公正立法和理性结果所必要的各种权利。宪法主义者则认为,多数人规则是不可接受的。除非对多数人立法和其他因素作出宪法认可的各种恰当限制,否则基本权利和其他自由就不能得到保护。民主也将得不到人民的坚定支持或赢得人们的意志认同。对此,多数主义者回答说,他们完全承认非政治言论、思想自由和良心自由、以及宗教活动自由的根本意义。但他们坚持认为,宪法的限制是不必要的,在一个真正民主的社会和文化中,这些权利和自由将得到选民的尊重。他们认为,由于人们尊重各种对基本自由的限制,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依靠民意,而依赖宪法设置则会产生削弱民主本身的影响。

    多数主义者与宪法主义者可能一致同意的一点是,这种争执证明了多数人民主在其结果上是公正的,或者说在实质性意义上是公正的。多数主义者并不宣称民主是纯程序的,他们知道,倘若他们不坚持认为民主不仅在其结果上公正,且各种宪法设置也不必要——如果说这些宪法设置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可能使这些结果变得更糟——那么,他们就无法反驳宪法主义者。围绕着基本问题所展开的争论是,各种政治制度实际如何发挥作用,而这些争论又依赖于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大致了解。

    2.经过这一迂回探讨后,哈贝马斯还能说他的观点只是程序的么?诚然,他认为辩谈理论的理念只限于对道德观点和民主合法性程序作一种分析。而目他将各种需要“此时此地”立刻作出回答的那些问题,留待多少带有启蒙色彩的公民讨论去加以解决(第131页)。但是,这决不意味着他可以不依赖于实质性内容。

    他承认,一旦人们把辩谈程序理想化,各种内容因素也就因之融入这一程序(见《政治自由主义》,第18页)。而且,如此构成的理想程序在他的民主解释中乃是根本性的,因为一种基本权利就是能够保证该公共讨论过程只在它满足理想辩谈之条件的情况下,产生合乎理性之结果的权利。这一过程越是平等和公道,则它就愈具有公开性,对其参与者就愈少强制,他们就愈容易为那种较好的论证所引导,而所有受到相关影响的个人就愈有可能接受那些真正可普遍化的利益。在这里我们似乎可以随便举出五种程序的价值——公平和平等。公开性(不排除任何人和任何相关信息)和非强制性、还有全体一致——这些价值结合起来便能指导人们对可普遍化利益的讨论达到全体参与者一致的结论。这一结果当然是实质性的,因为它涉及公民可普遍化利益能于其中得以实现的那种境况。而且,一旦把这些价值作为该程序之一部分而包括进来的理由,是它们对于使结果达于公正或理想所必需的,前面五种价值中的任何一种就都与实质性判断相联系。在此情况下,我们已经按照我们对这些结果的判断来塑造该程序了。

    进而言之,哈贝马斯坚持认为,通过民主程序来发挥作用的公共理性的结果是合乎理性的、合法的。例如。他说,自由[权」的平等分配就可以通过一种支持“政治意志形成的结果是合乎理性的”这一假设的民主程序来得到实施(“跋文”第三部分,第三节至第四节)。但一旦他这样说,他也就预设了一种用以评估这些结果的理性理念,他的观点也就是实质性的了。有人认为,程序的合法性(或正义)可以更少涉及实质性正义或在不管实质性正义的情况下独立存在,这一看法是一种很普通的疏忽(我不是说哈贝马斯疏忽了这一点),这是行不通的。

    事实上,我相信,哈贝马斯认识到了他的观点是实质性的,因为他只是说他的观点比我的观点更适度一些而已。这就使“更多的问题有待讨论,因为它对合理「理性」意见的过程意志形成更加信任。”他并不是说,他的观点把所有实质性的问题都看作是有待讨论的。在《事实与规范之间》一书的最后一段,他承认,他的解释不可能是纯形式的:

    ……像法律的规则本身一样,[程序性法律范式」也保留着一种教条的核心:即自律的理念,按照这一理念,惟有在人类只服从他们自己按照其在交互主体性意义上获得的洞识来制定的法规行动时,他们才是自由行动的主体。一个人必须只在一种无害的意义上承认这是“教条的”。因为,这一理念表达了事实性与有效性之间的一种紧张,这一紧张是由生活的各种社会文化形式之语言构成事实所“给定的”,它是给予我们的,我们在这样一种生活形式中发展了

    我们的认同,故这一紧张是无法绕过的。某些假设意义上的问题已经通过对道德观点和民主合法性程序的哲学分析予以解决。由于它多多少少还是一个问题,所以我们需要作一种错综复杂的考察,在这一考察中,两种观点中的实质性因素都得到了阐释、比较、并以某种方式进行了度量。这要求我们对有关留待讨论的每一种观点的问题和讨论条件进行一种准确的比较。在此,我无法尝试这种比较。

    最后,诚如我在第一节中所指出的那样,市民社会中的公民并不只是把公平正义的理念“作为一个[让作为专家的哲学家能借此提出这些问题的」由之对现存各种安排和政策作出判断的舞台”来使用的。在公平正义中,不存在任何哲学专家。上天不容!但是,公民们必定在其思想中有某些权利和正义的理念,也毕竟有某种他们自己的理性推理基础。而哲学学者只是参与系统阐明这些理念,但他们永远都是公民中的一员。

    3.在我作出结论之前,我想提及这样一个方面,在此方面,我们可以把哈贝马斯的观点看作是“特别集中于公共理性运用的程序方面的”(第131页)。这一点是通过他习惯于使用合法性的理念而不是正义的理念这一点所暗示出来的。我之所以在此提及这一点,并不是因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兴趣所致(我不这么看)。试设想,我们的目的是制定各种民主政治制度,以使它们合法,使我们所作出的各种政治决定和依照这些制度所制定的各种法律也能达于合法。这样一来,问题的焦点就是合法性的理念,而不是正义的理念了。

    将焦点集中在合法性而非正义上,看起来似乎像是个小问题,一如我们可能认为“合法的”与“正义的”是一码事。但只要我们略加反思,就会发现两者并不相同。一位合法的国王或王后可以通过正义而有效的政府来实施其统治,但即使这样,他们也可能不正义,即使合法,也未必肯定正义。他们的合法性只是表明某些有关他们家族谱系的事实:即他们是如何走上王位的。这涉及到,根据业已确立的法则和传统,比如说英国和法国的王位法则和传统,他们作为王位继承人是否合法。

    合法性理念的一个有意义的方面是,它给君主如何统治国家和他们的统治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容忍留下了某些回旋余地。在民主政体中情况也是这样。它可以合法化并符合从其宪法最初得到选民(人民)以特殊认准习惯认可的时候开始形成的漫长传统。然而它也可能不很公正,或者很难达于正义。对于其法律和政策来说也同样如此。得到大多数人同意的法律可以算作是合法的,即使许多人反对这些法律并正确地判断它们是不正义的,或者是错误的。

    因此,合法性是一个比正义更弱的理念,它给可行的行为所施加的约束也更弱一些。尽管合法性肯定与正义有一种根本性的联系,但它也是制度性的。请注意,首先,民主决策和民主法律之所以合法,并不是因为它们是正义的,而是因为它们是按照一种为人们所接受的合法的民主程序而合法地制定出来的。极为重要的是,具体规定着这一程序的宪法即使不是完全公正的(任何人类境况都不可能如此),也应足够公正。但是,它也可以不是正义的却仍是合法的——假如按环境和社会条件来看它足够公正的话。一种合法的程序产生合法的法律和按照该法律制定的合法政策,而合法的程序可能是习惯性的、长期确立起来的和人们已经接受的。按严格的正义标准,程序和法律都不一定是正义的,即使事实上它们也不可能是极端非正义的。某些时候,合法民主程序之结果的不正义,会破坏其合法性,而政治宪法本身的不正义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但是,在这一时刻来到之前,合法程序的结果都是合法的,无论这些结果如何。这就使我们有了一种纯程序的民主合法性,并可以把它与正义区别开来,即令我们姑且同意正义不是在程序意义上具体规定的。合法性允许有一定范围的不确定的不正义存在,而正义则不然。

    如果说,合法性的理念明显与正义相联系的话,那么值得注意的是,它在民主制度中的特殊作用(本文第二节有扼要解释)就是在政治生活中的各种冲突和分歧使得全体一致不可能或渺无希望的时候,赋予一种适当决策程序以权威性。因此,它把许多具有不同尺度之多样性的不同形式的程序,看作是可以产生合法决策的程序:从各种各样的委员会和立法实体,到普选和复杂精密的宪法修正程序。一种合法的程序也就是在人们必须作出集体性的决定而又在正常情况下难以达于一致的时候,全体自由而平等的公民都可以理性地予以接受的程序。判断的负担导致了这种结果,甚至,在所有各方都具有理性和良好意志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4.然而,对程序的合法性也存在各种深刻的怀疑。对于一个理性而秩序良好的社会来说,它完全是真实可信的;因为通过良好的结构和体面的民主制度,理性而合理的公民将制定各种法律和政策,这些法律和政策几乎总是合法的,尽管肯定不是永远合法的。然则,随着该社会的秩序开始紊乱,这种合法性的保障就会逐步削弱。这是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立法过程的合法性依赖于宪法的正义(无论该宪法的形式如何,也无论它是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而其与正义的偏离度愈大,就愈可能导致不正义的结果。如果法律是合法的,它们就不能太不正义。相对于合法性来说,立宪政治程序在正常而体面的环境下可能确实是纯程序的。鉴于所有人类政治程序的不完善性,不可能存在任何相对于政治正义的纯程序,也没有任何程序能够决定其实质性的内容。因而,我们永远都依赖于我们的实质性正义判断。

    另一个深刻的怀疑是,宪法民主实际上永远难以像哈贝马斯的交往辩谈理想那样来安排其政治程序和政治争论,他的交往辩谈理想坚信,宪法民主的立法不会超越合法性所允许的范围。在实际政治条件下,议会和其他「政治」实体在它们的实践中必然要大大偏离这一理想。其政治条件之一是时间的压力:讨论必须按秩序规导来进行,必须经过适当讨论后有个了结,最后进行投票。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总览和评估所有证据,证据材料太多,甚至来不及阅读和理解。立法者并不是经常都必须作出决定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在一种无所知的情况下投票的,甚或是按照他们的那些并不能总做到公正的党派领袖的意思和选民的要求来投票的。即使设计良好的政治程序能克服这些毛病和其他缺陷,我们也不能轻易地指望任何立法程序,哪怕在正常情况下相对合法的程序也总是相对正义的。这一距离必定永远存在,且过于遥远,难以跨越。

    哈贝马斯对理想辩谈中推理与论证之程序的描述也不完善。我们并不清楚人们会使用什么样的论证形式,而这些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论证的结论。难道我们可以像他所提示的那样,认为每一个个人的利益都将会在理想辩谈中给予平等对待吗?那么对相关的利益又当如何呢?或者,我们能够考虑到所有的利益——就像有时运用平等考虑原则所做的那样——吗?这可能会产生一种满足最大多数人的利益平衡之功利主义原则。另一方面,深思熟虑的民主观念(哈贝马斯对此观念极有同感)限制着公民在支持立法时所使用的理性,即是说,要求他们的理性推理与平等的其他公民的认识相一致。在这里,要论证那些支持歧视的法律是有困难的。根本性的理念是,深思熟虑的民主限制那些相对于某些基本利益或首要善的相关利益——政治自由主义也是如此——并要求各种理性[理由」要与平等公民的相互认识相一致。关键在于,如果没有这些对可允许的理性的实质性指南,那么任何制度化的程序都不能违背这样一句格言:“进去的是垃圾,出来的还是垃圾”。如果说,立宪民主的条件往往迫使各群体拥护较具妥协性和理性的观点——假如这些观点是有影响的观点的话,那么,这些观点与各种理由的混合在一次公民缺乏对这些指南的意识的投票中,就会很容易导致非正义,即使该程序的结果合法。

    最后,一切制度程序的法规和立法应该永远被公民们看作是可以开放讨论的。认识到政治权威来自他们以及他们要为一切以他们的名义实施的事情负责,这正是公民自我感的一部分,这种自我感不仅是集体性的,也是个体性的。政治权威并不神秘,也不是由那些为公民所无法依据其共同目的来加以理解的象征形式和礼仪形式所神圣化的。很显然,哈贝马斯对此当无异议。然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对这些混合性观点的成熟判断——诸如对奴隶和奴隶制的审判制度、宗教迫害、工人的屈从地位、对妇女的压迫、巨大财富的无限制积累、以及残忍和折磨的恶毒事件,和玩弄权势的罪恶——都构成了实质性审查的背景,而这些审查正表现了任何宣称纯程序的合法性理念和政治正义理念的虚幻特征。

    在这一节里,我深入讨论了这些问题,以说明我为什么不准备改变我的看法,我觉得,公平正义是实质性的而不是程序性的这一反驳并不能使我动摇。就我对这些理念的理解而言,不会有别的解释。我相信,哈贝马斯的学说在我所描述的那种意义上也是实质性的,而且他的确无法否认这一点。因此,其学说之为程序的乃是他在一个不同的方面说的。回首本文第一节我所引用的《事实与规范之间》一书的两段话,我猜测他所说的“实体的”和“实质的”的意思,是指宗教学说和形上学说中的某一种因素,或者是指那些并入特殊共同体之思想与文化中的那些因素,抑或兼而有之。我猜想,他的主要理念是,一旦思想、理性和行动(理论的与实践的)的形式和结构经由他的交往行动理论来给予恰当阐释和分析,那么,所有号称是这些宗教学说和形上学说。以及各共同体传统的实质性因素,就都被吸收到(或升华到)这些前提预制的形式和结构之中了。这意味着在权利与正义问题的道德证明中,这些因素具有某种程度的有效性和力量,它们的力量可以通过这种形式和结构的理性推理来充分把握和辩护。因为那些前提预制是形式的和普遍的,是所有思想和行动之理性推理的条件。公平正义是实质性的,但不是在我所描述的那种意义上(尽管在那种意义上它也是实质性的),而是在它源于并属于自由主义思想传统和民主社会之政治文化的广大共同体这一意义上是实质性的。这样,它就不能被恰当地说成是形式的和真正普遍的,因而也不是通过交往行动理论所建立起来的那种准超验性前提预制的一部分(像哈贝马斯有时所说的那样)。

    公平正义作为一种政治学说,不想成为任何这类关于思想与行动之形式和结构性预制的完备性解释的一部分。相反,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它的目的是任由这些学说自由发展,只是当这些学说不合乎理性(从政治上讲)时,才对之作出批评。否则,我就会努力为建立在公平正义之基础上的这种自由主义进行辩护,以反驳哈贝马斯精明的批评了。因此,我一直都在努力表明,在公平正义的自由主义中,现代自由不是前政治的,不是先于一切意志形成的。我进一步阐述了在公平正义这里,公共自律与私人自律之间存在着一种内在联系,两者是共源的。

    我同样也抵制这样一种倾向,该倾向也存在于某些美国市民共和论者的法律思想之中,它认为,单单在私人自律(现代人的自由)与公共自律(古代人的自由)的联系中就可以找到私人自律(现代人的自由)的基础。正如我在本文第四节之三所指出的那样的,私人自律更深刻充足的基础,存在于个人的第二种道德能力之中。要把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恰当地放在一种共源性和同样平等的位置上,我们就需要认识到,两者之间既不能相互推导,也不能相互化约。我所提到的我与哈贝马斯之间的另一个可能的差异是制度方面的,也就是在制度设计方面的差异。尽管这不是他批评我的目标所在,但我还是想强调指出,无论如何,制度设计不是一个单单靠哲学就能解决的问题(我想他也不会这么说),和通常一样,哲学只能帮助我们,给我们提供批评性判断和明智判断的政治学原则。

    第六节  结语

    还有一个与之相联系的问题我没有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就是,怎样才能准确地将各种与立宪民主相联系的政治制度理解为是和大众主权的理念相一致的?如果我们把大众主权跟一些诸如遵循自由、开放和广泛讨论的大多数人规则联系起来考虑的话,那么至少存在一个明显的困难。这个困难可能就是哈贝马斯在说“政治自律的形式……并不能在公正构成的社会之心脏中充分展开”(第128页)这句话时所意指的一个方面。我在本文第三节之四讨论双重民主的理念时,指出了宪法民主与大众主权之间的一致性问题,在那里,对双重民主理念的讨论很自然地引出了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大,在我这篇回应文章中难以讲清:它需要对一民主国家作出宪法决定——这与通过这些宪法决定所确立起来的框架内部的日常民主政治的制度相反——的立宪能力之实践制度的独特特征,作出一种说明和解释。但我在此想表达我们对这一问题的认识。

    在总结其导语式的评论时,哈贝马斯谈到,由于他在意向上与公平正义有诸多共享之处,并将其根本性结论看作是正确的,所以他希望,他所提出的不同看法只属于家族内部的争吵。他的怀疑在于,我是否用最有说服力的方式陈述了我的观点。如果他的批评提出了严重的挑战,他的用意也只在于强化这样一些反驳,这些反驳可以被看作是公平正义能够由此表现其力量的机会。我衷心接受哈贝马斯如此亲切地提出的批评,也尝试着迎接他所提出的挑战。在系统阐述我的各种回答时,我重复了我在一开始所说过的话,他的批评促使我仔细思考并反复考查了我观点的诸多方面,使我现在对这些观点有了较以前更好的了解。就此而言,我将永远感激哈贝马斯。

  • 司汤达《红与黑》

    第一章  小城

    维里埃算得弗朗什-孔泰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墙,红瓦,尖顶,展布在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壮的栗树密密匝匝,画出了小山最细微的凹凸。城墙下数百步外,有杜河流过。这城墙早年为西班牙人所建,如今已残破不堪。

    维里埃北面有高山荫护,那是汝拉山脉的一支。十月乍寒,破碎的威拉峰顶便已盖满了雪,从山上下来的一股激流,穿过小城注入杜河,使大量的木锯转动起来。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工业,小城的居民更象是乡下人,多数人家的日子于是有了几分舒适。不过,使小城富起来的并非木锯。普遍的富裕靠的是生产一种印花布,世称米鲁兹花布,所以,拿破仑倒台以后,维里埃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房屋的门面重新修过。

    一进城,就会听见一台声音嘈杂、样子吓人的机器轰隆隆作响,搅得人头昏脑胀。二十个沉重的铁锤,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带动的轮子,升起,落下,震得路面直打颤。我也说不清一个铁锤一天要生产几千枚钉子。起落之间一些水灵俏丽的姑娘把小铁块送到巨大的铁锤下面,铁块旋即变成了钉子。这劳动看起来如此粗笨,却使初次进入法国和瑞士之间这片山区的旅人啧啧称奇,倘若踏入维里埃的旅人问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聋了的行人,那座漂亮的制钉厂是谁的,有人就会打着一种拖长的腔调说:“咳,市长先生的呗!”

    维里埃有一条大街,从杜河岸边一直爬到山顶。旅人只要稍作停留,十有八九会遇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行人一看见他,就赶紧脱帽致意。这位好几等骑士勋章的获得者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发已经花白,大脑门,鹰勾鼻,五官大致算得端正:初见,人们甚至还会觉得这张脸兼有小城市长的威严和尚存于四十八岁至五十岁男人身上的那种吸引力。然而,巴黎来的旅人转眼间便会感到不快,他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气中还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狭隘和创造力的匮乏。这位旅人终于意识到,此人的才干仅止于让欠帐的人如期偿还,而若是他欠了账,则要拖得不能再拖。

    这便是维里埃的市长德·莱纳先生。他步履庄重,穿过大街,进入市政厅,在旅人的眼前消失。这位旅人若继续闲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会瞥见一幢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越过与之相连的一道铁栅栏,还有一片极美的花园。远处是勃艮第的丘陵形成的一线天际,曲折有致,尽如人意,仿佛就是为了让人看着舒服。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锱铢必较的铜臭,他已经因此而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告诉他,这幢房子属于德·莱纳先生,刚刚落成。这方石砌就的漂亮住宅是维里埃的市长用他那座大制钉厂赚来的。据说他祖上是西班牙人,是个古老的家族,似乎早在路易十四征服此地之前就已定居下来。

    自从一八一五年起,他就耻于再做工厂主了,因为一八一五年使他当上了维里埃的市长。那座极美的花园有好几层,直伸到杜河岸边,每一层都筑有护墙,这也是对德·莱纳先生在铁器买卖中的精明给予的酬报。

    在法国,您别指望看见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那种秀丽别致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愈是砌墙,愈是在地产上堆起一层层的石头,就愈是有权受到邻人的尊敬。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便是高墙纵横,尤其是里面有几小块地,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这花园就更加令人赞赏了。就说那个锯木厂吧,它在杜河岸边的特殊位置让您一进城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您也注意到屋顶一块大木板上用极大的字写着“索莱尔”这姓氏,而在这块六年前还是锯木厂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筑花园第四层平台的护墙。

    市长先生固然高傲,却不得不费些心力央求老索莱尔那个既冷酷又顽固的农民,不得不付给他明晃晃的金路易,才使他把工厂迁往别处。至于那条使锯子转动起来的公共水流,则是他利用自己在巴黎的影响让它改了道。这个恩惠是他在一八二×年选举之后得到的。德·莱纳先生为了这块一阿尔邦的地,把杜河下游五百步处的四阿尔邦给了索莱尔。尽管这块地的位置对他的枞木板生意有利得多,索老爹(自打他发了,他就有了这称呼)还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位邻居的急迫和占有欲,敲了他六千法朗。

    果然,这笔交易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非议。有一次,四年以后的一个礼拜天,德·莱纳先生身着市长礼服从教堂回家,远远地看见老索莱尔由三个儿子护着,正看着他笑呢。这一笑使市长先生恍然大悟,他从此就老是想,他原本可以更便宜地做成这笔交易呀。

    在维里埃,要造许多的护墙,才能获得公众的敬重,要紧的是不要采用那些每年春天经由汝拉山口去往巴黎的泥瓦匠带来的意大利图纸,否则,这样一种革新将给鲁莽的造墙者带来标新立异的坏名声,永远洗刷不掉,他在那些明智而稳健的人眼中也就永远地身败名裂了,因为正是这些人在弗朗什—孔泰握有敬意的予夺之权。

    事实上,这些明智之士在当地施行着最讨厌的专制;正是由于这个丑恶的字眼,对于那些在世称伟大的共和国的巴黎生活过的人来说,小城市里的日子简直不堪忍受。舆论的专横,而且是怎样一种舆论啊!在法国的小城市和在美利坚合众国是一样地愚蠢。

    第二章  市长

    杜河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筑一堵巨大的挡土墙。对于德·莱纳先生的政声来说,这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散步道所处位置极佳,入眼的乃是法国最秀丽的风光。不过,每到春季,雨水一冲,路面就沟壑纵横,坑洼遍地,殊难涉足,人人都感到不便,德·莱纳先生就趁机修了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长的墙,非如此是不足以使他的政绩永垂不朽的。

    为了这墙上的胸墙,德·莱纳先生不得不三上巴黎,因为前前任内务部长自称是维里埃的散步道的死敌;如今这胸墙已经起来,离地四尺高。仿佛是向一切现任和前任的部长们示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装方石板。

    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着泛出美丽的蓝灰色的巨大石块,心里想着昨夜告别的巴黎的舞会,眼睛却眺望着杜河的谷地!远处,左岸,五六条山谷曲折蜿蜒,其深处有数条小溪历历在目,一路奔泻跳荡,急匆匆跌进杜河。山里的太阳很猛,正当顶的时候,旅人却可在这方平台上享受枝叶婆娑的悬铃木的荫护,任遐想驰骋。这些树生长迅速,美丽的绿色微含蓝意,这都得力于市长先生命人填在巨大的防土墙后面的新土,因为他不顾市议会的反对,硬是把散步道拓宽了六尺(尽管他是极端保王党人,我是自由党人,这件事我还是要称赞他),因此,他和幸运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都认为,这个平台比圣日尔曼—昂—莱的平台并不逊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称是忠诚大道,见于沿路十五或二十块大理石板上,这又使德·莱纳先生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我只有一件事要指责这条忠诚大道,那就是市政当局让人修剪乃至剃秃这些茁壮的悬铃木的那种野蛮方式。这些树与其让自己的脑袋低而圆,圆而平,活象园子里最平常的蔬菜,宁可要英国花园里常见的那种漂亮大方的外形。然而市长先生的意志不可违抗,属市政府所有的那些树每年都要两度遭此无情的残害。当地的自由党人声称(当然有些夸张),自从马斯隆副本堂神甫养成了把修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的习惯之后,市府的园丁的手变得愈发无情了。

    这位年轻的教士是几年前从贝藏松派来监视谢朗神甫和附近几位本堂神甫的。有一位外科老军医,曾在意大利打过仗,退伍来到了维里埃,据市长先生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党人又是波拿巴分子,有一次竟敢当面抱怨对这些美丽的树所施行的周期性毁伤。

    “我喜欢荫凉,”德·莱纳先生回答说,口气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对一个身为荣誉团骑士的外科医生说话还就得这样才见得合适;“我喜欢荫凉,我让人修剪我的树,为的是有更多的荫凉,—棵树若不能像有用的胡桃树那样带来收益,我想不出它还能有别的什么用处。”

    “带来收益”,这就是在维里埃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单单这个词就代表了四分之三的居民的习惯性思想。

    在这座您觉得如此美丽的小城里,带来收益,乃是决定一切的大道理。初到此地的外乡人醉心于周围那清凉幽深的山谷,首先会想到居民们对美很敏感;他们也的确没少把本地的美丽风光挂在嘴上,人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对此看得很重,因为美丽的风光招来了外地人,而游客的钱富了旅店老板,于是就通过税收的渠道给城市带来收益。

    一个晴朗的秋日,德·莱纳先生让妻子挽着胳膊,在忠诚大道上散步,他说话的神情很严肃,德·莱纳夫人听着,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她的三个孩子的动静。大孩子能有十一岁,总是靠近胸墙,并且做出要爬上去的样子。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出了阿道夫这名字,那孩子遂放弃了他的雄心壮志。德·莱纳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依然相当漂亮。

    “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忿忿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

    虽然我很愿意用二百页的篇幅跟您谈谈外省,但是我毕竟不能如此残忍,让您忍受外省的谈话所具有的那种冗长和那种巧妙的转弯抹角。

    在维里埃市长眼中如此可恶的这位巴黎来的漂亮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阿佩尔先生,两天前,他不仅设法进入维里埃的监狱和乞丐收容所,还进入了市长和当地主要的业主义务管理的医院。

    “可是,”德·莱纳夫人怯生生地说,“既然您清白廉洁地管理着穷人的福利,巴黎来的这位先生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他们是为了找茬儿才来的,然后就在自由党的报纸上写文章。

    “可您从来不看这些报纸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们谈论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呀;这都使我们受到干扰,欲做好事而不能。哼,我呀,我永远不会愿谅这个本堂神甫。”

    第三章  穷人的福利

    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然而山里的新鲜空气给了他一副铁铸的体魄和性格。应该知道,他有权随时造访监狱,医院,甚至乞丐收容所。阿佩尔先生是巴黎方面向本堂神甫推荐的,他很聪明,恰好早晨六点钟到达一个居民很好奇的小城。他一到就直奔神甫住宅。

    谢朗神甫读着德·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沉思良久。侯爵是法国贵族院议员,本省最大的地主。

    神甫暗自沉吟:“我一大把年纪了,并且在此地受人爱戴,他们不敢!”他立刻朝巴黎来的先生转过身。他虽然年事已高,两眼仍闪烁着火一样的热情,表明他乐于从事一桩多少有些危险的高尚行动。

    “跟我来,先生。请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别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发表任何意见,无论我们看到了什么。”阿佩尔先生明白他遇上了一个好心人:他跟着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参观了监狱、医院和收容所,提出许多问题,尽管回答千奇百怪,他却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指责的意思。

    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神甫邀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阿佩尔先生不愿意更多地连累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说有几封信要写。三点钟前后,两位先生结束了对乞丐收容所的视察又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看守,这是一个巨人般的家伙,六尺高,罗圈腿,一张极难看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可憎。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立刻对他说,“跟您在一起的这一位可是阿佩尔先生?”

    “是又怎么样?”神甫说。

    “昨天我接到最明确的命令,不准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命令是省长派一名宪兵送来的,他大概骑着马跑了一整夜呢。”

    “我告诉您,诺瓦鲁先生,”神甫说,“跟我在—起的这位旅人正是阿佩尔先生。您承认不承认,我有权随时进入监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并且愿意让谁陪同就让谁陪同?”

    “是的,神甫先生,”看守低声说,耷拉下脑袋,活像害怕挨棍子而勉强服从的一条狗。“只是,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他们会把我撤职的;我全靠这职位生活啊。”

    “我的职位丢了我也很不高兴,”善良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可不一样啊!”看守急了,“您哪,神甫先生,谁都知道您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一份上好的产业……”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可两天来满城风雨,众说纷纭,更有人添枝加叶,在维里埃这座小城里搅动起各种充满仇恨的情绪。眼下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之间发生的小小争论,正是为了这件事。早晨,他带着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去过本堂神甫家,向他表示最强烈的不满。谢朗先生没有任何后台,觉出了他们的话的份量。

    “好吧,先生们!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将是附近第三个被撤职的本堂神甫。我在此地已经五十六年;我为本城差不多全部居民行过洗礼,我来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是个小镇呢。我每天都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从前他们的祖父的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维里埃是我的家,但是我看见这个陌生人时心里想:‘这个人从巴黎来,也许真是个自由党人,那里可是太多了;但是他对我们的穷人和囚犯能有什么危害呢?’”

    德·莱纳先生的指责,尤其是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的指责,越来越凶了。

    “那好,先生们,把我撤了吧:“老神甫喊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我还要住在此地。大家知道我四十八年前继承了一片土地,每年有八百利弗尔的进项。我靠这些收入足以过活。我在任职期间可是没有任何积蓄,先生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跟我谈到撤职时,我才不那么害怕。”

    德·莱纳先生与妻子相处极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妻子怯生生地反复提出的问题:“巴黎来的这位先生能对囚犯有什么危害呢?”他简直要发火了,正在这时,妻子惊叫了一声。原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爬上了挡土墙的胸墙,还在上面跑,而这挡土墙高出墙外葡萄园有二十尺呢,德·莱纳夫人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掉下去,不敢跟他说话。那孩子正为自己的壮举得意呢,最后终于看到了母亲,见她面色如土,就跳到散步道上,朝她跑过去。他被好一个说。

    这个小小的事件扭转了谈话的方向。

    “我一定要把锯木工的儿子索莱尔弄到家里来,”德·莱纳先生说,“让他照看孩子,他们越来越淘气,我们管不住了。他是个教士,不是也差不多,还精通拉丁文,他会让孩子们取得进步的,因为神甫说他性格坚强。我给他三百法郎,管他吃。我过去对他的品行一直有些猜疑,他是那个老外科医生,荣誉团骑士的宠儿,医生借口是亲戚,就住在他们家里。这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自由党的密探,他说我们山里的空气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可这并没有得到证实。他参过布奥纳巴尔德在意大利的历次战役,据说还曾签名反对建立帝国。这个自由党教小索莱尔拉丁文,还把带来的大量书籍留给他。所以我本来绝不会想到让木工的儿子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可就在这场让我们闹翻的争吵的前一天,神甫对我说索菜尔攻读神学已经三年,准备进神学院,因此,他不是自由党人,他是个拉丁文学者。”

    “这样安排还有一个理由,”德·莱纳先生继续说,一边用一种外交家的神情看着妻子,“瓦勒诺刚刚给他的敞蓬四轮马车买下两匹诺曼底马,正得意着哪,可他没有给孩子请家庭教师。”

    “他会把我们的这一个抢走呀。”

    “这么说你赞成我的计划喽?”德·菜纳先生说,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感谢她刚才的这个好主意。“好了,就这么定了。”

    “啊,上帝!亲爱的朋友,你的决心下得这么快!”

    “这是因为我性格刚强,本堂神甫已经领教过了。我们不必隐瞒什么,我们在此地是被自由党人包围着的。所有那些布商都嫉妒我,我对此深信不疑;其中两三个正在阔起来;那好吧,我倒很喜欢让这些人看看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怎样在他们的家庭教师带领下散步。不由他们不肃然起敬。我的祖父常对我说,他小时候就有一个家庭教师。这大概要花我一百个埃居,不过应该把这笔开支看作为了保持我们的身份所必需的。”

    德·莱那夫人沉思不语,这个决定太突然了。这女人身材高而苗条,曾经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山里人都这么说。她具有某种纯朴的仪态,举手投足仍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在一位巴黎人看来,这种天真活泼的自然风韵甚至会唤起温柔的快感,让人想入非非,德·莱纳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会有这一类的成功,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什么卖弄风情呀,忸怩作态呀,这种事情从未挨近过这颗心。据说有钱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曾经追过她,但没有成功,这曾使她的品德大放异采,因为这位瓦勒诺先生,年轻高大,孔武有力,满面红光,蓄着一把又浓又黑的连腮胡,是外省人称为美男子的那种粗鲁、放肆、说起话来乱嚷嚷的人。

    德·莱纳夫人很害羞,性情看上去很是平和,特别讨厌瓦勒诺先生不住地动和他的大嗓门。她远离维里埃人所谓的快乐,这使人认为她对自己的出身感到非常骄傲。她倒也不在意,看到本城男性居民越来越少登她家的门,反而感到很高兴。我们无须隐瞒,她在那些人的太太们眼中是个傻瓜,因为她在丈夫身上竟然一点儿心计也不用,白白放过一些让人从巴黎或贝藏松为自己买来漂亮帽子的好机会。只要大家能让她一个人在自家美丽的花园中随意走走,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女人,从未想到对丈夫品头评足,也从未承认丈夫使她感到厌烦。她猜想,当然未曾向自己说破,夫妻之间不过如此罢了,不会有更亲密的关系。当德·莱纳先生跟她谈论他对孩子的打算时,她倒是爱他的;他想让老大进军队,老二进法院,老三进教会。总之,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相比,她觉得德·莱纳先生算是最不讨厌的。

    妻子对丈夫的这种评价倒也合情合理。维里埃的市长被认为是—个风趣、高雅的人,这名声全靠他从一位叔父那里学来的那五、六个笑话。老上尉德·莱纳革命前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里效力,他去巴黎的时候有幸进入亲王的客厅。他在那里见过德·泰莱松夫人,著名的德·让利夫人,王宫里的发明家杜卡莱先生。这些人物经常出现在德·莱纳先生的故事里。不过,回忆这种讲起来极微妙的事情渐渐成了他的一项工作,所以,近来他只在重大场合才重复这些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奇闻轶事。再说,只要不谈钱,他的确是彬彬有礼的,所以,他有理由被看作是维里埃最有贵族气派的人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维里埃的市长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锯木厂。他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妻子的确很有头脑。优势当然还在我这边,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我毕竟没有想到,倘若我不把索莱尔这个小神甫弄到手,据说他的拉丁文好得不得了,收容所所长那个脑子转个不停的家伙很可能和我打一样的主意,并且抢在我的前头。他将以多么自负的口吻谈论他的孩子的家庭教师啊……这位家庭教师一旦属于我,要不要穿黑袍子呢?”

    德·莱纳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颠来倒去,犹豫不决,突然,他看见一个乡巴佬,身高近六尺,大清早就似乎忙着丈量堆放在河边纤道上的木材。这乡巴佬看见市长先生走近好像不大高兴,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儿是违章的。

    这乡巴佬正是索老爹。德·莱纳先生关于他的儿子朱利安的提议使他大感意外,但更使他感到高兴。不过他听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愁苦不乐和漠不关心的神情,这山区的居民很善于这样来掩饰他们的精明。他们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当过奴隶,如今仍保留着埃及小农的这种表情特征。

    索莱尔的开场白只不过是大段背下来的记得滚瓜烂熟的客套话。他笨拙地做出微笑的样子,却更暴露出神情的虚假;他本来生就一副无赖相,这下反而欲盖弥彰。他一边重复着那些废话,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试图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如此有权势的人想把他那废物儿子搞到家里去。他很不喜欢朱利安,可是德·莱纳先生偏偏要给他—年三百法郎的工钱,管吃,甚至还管穿。这后一项要求是索老爹灵机一动突然提出来的,德·莱纳先生也是灵机一动突然答应的。

    这一要求使德·莱纳先生大吃一惊。他想:“对我的提议,索莱尔竟没有理所当然地感到高兴和满意,显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过什么,除了瓦勒诺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德·莱纳先生催促索莱尔立刻定下来,然而没有用;老农民诡计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想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好像在外省一个有钱的父亲除了走形式外还真地要问问一无所有的儿子似的。

    一座水力锯木厂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水边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屋架,上面复有棚顶。棚子中央八、九尺高处有一把锯上上下下,一种很简单的机器把木头对着锯推过去。溪水推动一个轮子,产生两种机械作用:一是锯的上下运动,二是缓缓推向锯子,最后破成板子。

    索老爹走近工厂时,亮出大嗓门,高喊朱利安,没有人应声。他只看见两个大儿子,他们生得膀大腰圆,正挥动沉重的斧子整理枞树干,好送上去锯。他们仔细对准画好的黑线,一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们没有听见父亲的喊声。他朝大棚走去,进去一看,朱利安没有守在锯旁,却骑在五、六尺高处的棚顶的一根梁上。朱利安不专心照看机器的运转,却在埋头读书。老索莱尔对此最为反感,他可以原谅朱利安身材瘦削,跟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不适合干力气活儿,但他不能容忍朱利安的这种读书癖,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他叫了朱利安两、三声,还是白费力气。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书本上,加上锯子的嘈杂声,更使他听不见父亲那可怕的声音。这父亲虽然年纪大了,却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锯着的一个树干,又跳上支撑着棚顶的横梁,猛地一掌,把朱利安拿着的书打落到河里,接着又是猛地一掌,打在朱利安的头上。朱利安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进十四、五尺下面正在运转的机器的杠杆中间,非粉身碎骨不可;这当儿,他的父亲伸出左手,一把将他揪住:

    “好哇,懒鬼!你看锯的时候还要读你那些该死的书吗?你晚上去神甫那儿瞎混的时候再读吧,那是你看书的时候。”朱利安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是血,还得回到锯子旁自己的岗位上去。他的眼里含着泪,肉体的痛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爱的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机器的声音仍使朱利安听不见这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地,不愿再登上机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长杆子,抽他的肩膀。朱利安脚刚一落地,老索莱尔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里赶。“天知道他又要把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嘀咕。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条小溪,真伤心啊,他的书就掉在那里面;那是他最喜欢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朱利安双颊绯红,两眼低垂,他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小青年,看起来羸弱,面部的轮廓也不大周正,但颇清秀,还有一个鹰勾鼻子。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时显露出沉思和热情。此刻却闪烁着最凶恶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的头发长得很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发怒的时候凶相毕露,人的相貌无数,然而更具惊人的特性者怕是没有了。他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更多地显示出轻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极端沉思的神情和极为苍白的脸色,就使他的父亲以为他活不长,或者将成为家庭的负担,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亲和两个哥哥;礼拜天在广场上玩耍,他总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张漂亮的脸才开始博得年轻姑娘们几句亲切的话。朱利安被当作弱者受到众人的轻蔑,然而他崇拜那位敢于和市长谈论悬铃木的老外科军医。

    这位外科医生有时付钱给索老爹,让他的儿子跟着他学习拉丁文和历史,即一七九六年的意大利战役,临终时他把他的荣誉团十字勋章、半饷的欠款和三、四十本书留给他,其中最珍贵的那一本已经掉进市长先生利用其影响使之改道的那条公共水流里了。

    朱利安刚踏进屋门,就感到肩膀被父亲那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吓得发抖,等着挨揍。

    “老实回答我,”老农民对着他的耳朵厉声喝道,一边用手把他扳过来,好像小孩用手扳铅制玩具兵一样。朱利安那双又大又黑,泪汪汪的眼睛遇上了老木匠的一双灰色的、凶恶的小眼睛,这老木匠似乎想把他的灵魂深处看个一清二楚。

    第五章  谈判

    “看你能老实回答我,臭书呆子;你在哪儿认识德·莱纳夫人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朱利安答道,“我只在教堂看见过这位夫人。”

    “那你是不是看她啦,不要脸的下流胚?”

    “从来没有: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上帝,”朱利安说,多少有一点假正经的样子,反正怎么样都行,只要脑袋上不再挨巴掌。

    “这里面总是有点名堂,”狡猾的乡巴佬说,接着顿了顿,又说道,“我是不能从你这儿套出什么啦,该死的伪君子。总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锯木厂只会办得更好。你讨得了本堂神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们给你找了个好位置。收拾你的东西吧,我送你去德·莱纳先生家,你要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啦。”

    “那给我什么?”

    “吃,穿,还有三百法郎的工钱。”

    “我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说让你当仆人啦?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当仆人吗?”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把老索莱尔问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谈下去,言多语失啊;于是他暴跳如雷,大骂朱利安,说他就知道吃,撇下他找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看见他们各自拄着一把斧子,正在商量。朱利安看了很久,觉得也猜不出什么,又怕被人撞见,就往锯子的另一侧去。他想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意外消息,但是他觉得静不下心来,他的想象力全部用来描画他将在德·莱纳先生的漂亮房子里看到的东西了。

    他心想:“宁可放弃这—切,也不能沦落到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地步。我父亲想强迫我,那我就去死。我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的积蓄,今夜就逃走;走小路碰不上宪兵,两天就到了贝藏松;我在那儿当兵,需要的话,就去瑞士。不过,这么一来,前程完了,雄心壮志完了,无所不能的教士这一类好职业也完了。”

    朱利安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并非天生如此,为了飞黄腾达,他可以做令人痛苦得多的事情,他的这种厌恶得之于卢梭的《忏悔录》。他全靠这本书来想象世界是一副什么样子。大军公报汇编和《圣赫勒布岛回忆录》则补足了他的《可兰经》。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豁出命去。他绝不相信任何别的一本书,他相信老外科军医的话,认为世上其它的书都是谎言,是—些骗子为了升官发财而写出来的。

    朱利安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一种常常与愚蠢相结合的惊人的记忆力,他看出他的前途取决于年老的本堂神父谢朗,为了讨得他的欢心,竟把一部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下;他也熟悉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虽然这两本书他都不相信。

    好像双方有了默契,索莱尔和他的儿子这一天都避免和对方说话。傍晚,他到本堂神父那儿去上神学课,他认为把别人向他父亲提出的奇怪的建议告诉神甫是不谨慎的。“也许这是个圈套,”他想,“应该装作已经忘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便差人来叫老索莱尔,而这个老索莱尔让他等了一、二个钟头,一进门便百般道歉,又百般表示敬意。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异议,终于弄明白他的儿子将和男主人女主人同桌吃饭,如有客人则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和孩子们一起吃,便提出越来越多的附加条件,再说他心里还充满了怀嶷和惊奇,就要求看看他儿子睡觉的房间。那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整洁的大房间,已经有人忙着把孩子们的床往里面搬了。

    此情此景使这位老人大受启发,他立刻坚定要求看看他儿子要穿的衣服。德、莱纳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

    “您和儿子拿这笔钱到呢绒商杜郎先生的店里,可以做一套黑衣服。”

    “那么,即使我把他从这里领回去,”乡巴佬说,他一下子把他的繁文褥节得干干净净,“这衣服还是他的吗?”

    “那当然。”

    “那好吧,”索莱尔拿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说,“我们就乘一件事要达成一致意见:您给他多少钱。”

    “什么!”德、莱纳先生生气地叫了起来,“我们昨天已经一致同意:我出三百法郎;我认为这已经够了,也许太多了。”

    “这是您出的数,我不否认,”老索莱尔说得更慢了;他紧紧地盯着德、莱纳先生,使出只有不了解弗郎什-孔泰的农民的人才会感到惊奇的那种天才,补了一句:“我们找得到更好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市长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是恢复了镇静,他们足足周旋了两个钟头,字斟句酌,没有一句信口胡说,农民的精明终于战胜了富人的精明,富人毕竟不以此为生啊。一大堆安排朱利安的新生活的条款一一商定;他的薪水不仅定为四百法郎,而每月一号预先付清。

    “好吧,我每月给他三十五法郎,”德、莱纳先生说。

    “凑个双数吧,”乡巴佬用谄媚的声调说,“像我们的市长先生这样有钱又慷慨的人,一定会改成三十六法郎的。”

    “行,”德·莱纳先生说,“不过别再罗嗦了。”

    这一回,愤怒使他的口气变得强硬,乡巴佬也看出他得见好就收。这下轮到德·莱纳先生占上风了。他始终不肯把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给急于为儿子领钱的老索莱尔。德·莱纳先生突然想到,他必须把在整个谈判中起的作用讲给妻子听。

    “把我刚才给您那一百法郎还给我,”他生气地说:“杜朗先生还欠着我呢。我跟您的儿子一块去扯黑呢料子。”

    索莱尔见到这一强硬之举,便老老实实又拣起那些毕恭毕敬的套话,足足说了一刻钟。最后,他看出确实再捞不到什么了,便告辞。他最后鞠了一躬,以下面这句话结束:

    “我回头就把我的儿子送到公馆来。”

    每当市长先生的子民们想讨好他的时候,就这样称呼他的房子。

    索莱尔回到锯木厂到处找不到儿子,原来朱利安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心怀疑虑,半夜里就出门了。他想为他的书和荣誉团勋章找个安全的地方。他把这些东西都送到一个年轻的木材商那里,此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凯,住在俯瞰维里埃的大山里。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劈头便说:“该死的懒鬼,天知道你是不是争这口气,会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拿着你的破烂,滚到市长先生那里去吧。”

    朱利安感到惊奇,居然没有挨打,赶紧走了。然而,一当他那可怕的父亲看不见他,他就放慢了脚步。他认为到教堂转一圈儿对他的虚伪有好处。

    “虚伪”这个词使您感到惊讶吗?在到达这个可怕的词之前,这年轻农民的心灵曾走过很长一段路呢。

    还在很小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第六团的几个龙骑兵,身披白色大氅,头戴饰有黑色鬃毛的盔,从意大利回来。他看见他们把马拴在父亲的房子的窗栅上,这使他发疯般地爱上了军人的职业。后来,他又激动地聆听老外科军医讲述洛迪桥战役、阿尔科战役和里沃利战役。他注意到老人投向他的十字勋章的火一样燃烧的目光。

    然而当朱利安十四岁时,维里埃开始建一座教堂,对于一个如此小的城市来说,这教堂可称壮丽。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朱利安印象极深;这四根柱子曾在治安法官和年轻的副本堂神甫之间挑起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在当地出了名,年轻的副本神甫是从贝藏松来的,据说是圣会的密探,治安法官险些丢了位置,至少舆论是这么说的。他怎么敢与一位教士不和?此人每半个月去一次贝藏松,据说是去晋见主教大人。

    就在这时,膝下儿女成行的治安法官似乎有几件案子判得不公,而都是针对居民中看《立宪新闻》的人。正确的一方终于胜诉。其实不过是三、五法郎的事,但是这些轻微的罚款中的一笔要由一个制钉工人出。这制钉工人是朱利安的教父。这人大怒,喊道:“世道真是变了!还说二十多年来治安法官一直被看作正派人呢!”外科军医,朱利安的朋友,此时已经去世。

    朱利安突然不再谈论拿破仑,宣布他要当教士,人们看见他在父亲的锯木厂里孜孜不倦地背诵那本神甫借给他的拉丁文圣经。这位善良的老人对朱利安的进步大为赞叹,常常用整个晚上教他神学,朱利安只在他面前表露虔诚的感情。谁能猜得到,他脸色如此苍白,如此温柔,一副女孩子的容貌,心里竟藏着宁可死上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呢!

    对朱利安来说,飞黄腾达首先就是离开维里埃,他恨透了他的家乡。他在那里看到的一切使他的想象力都冻住了。

    他自幼年起,就常有兴奋的时刻。他曾美滋滋地梦想过,有朝一日被介绍给巴黎的美妇人,他会用辉煌的壮举邀得她们的垂青。为什么他就不能被其中的一个爱上呢?波拿巴不是还在穷困的时候就被光彩照人的德·博阿尔内夫人爱上了吗?多年以来,朱利安大概无时不对自己说,波拿巴,一个默默无闻又没有财产的中尉,靠他的剑做了世界的主人。这个想法给自认为极不幸的他带来安慰,又使他在快乐的时候感到加倍的快乐。

    教堂的兴建和治安法官的宣判使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有了—个念头,好几个星期里他就像疯了一样,最后,这个念头至高无上的威力完全控制了他。—个充满激情的人自认为他所创造的第—个念头,往往具有这种至高无上的威力。

    “波拿巴名扬天下之日,正是法国害怕受到侵犯之时;战功不仅必要,而且时髦。可如今一些四十岁的教士就有十万法郎的年俸,相当象破仑的那些著名将领收入的三倍。—定有人支持他们。看这位治安法官,如此聪明,一直是如此正派,又如此年长,只因害怕得罪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副本堂神甫,就坏了自己的名声。应该当教士。”

    一次,他学习神学已经两年,新的虔诚正当盛时,那股噬咬着他的灵魂的火突然迸发出来,揭去了他的假面。那是在谢朗先生家里有许多教士参加的—次晚餐上,善良的本堂神甫把他当作神童介绍给大家,他却突然狂热地颂扬起拿破仑来了。事后他自己把右臂吊在胸前,说是翻转枞树干时脱了臼,这种不舒服的姿式他保持了两个月,这次体罚之后,他才饶恕自己。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外表柔弱,看上去至多十七岁,正夹着一个小包,走进维里埃的壮丽的教堂。

    他觉得这教堂阴暗、僻静,每逢节日,教堂的窗户都挂上深红色的帷幔,阳光射入,产生出—种最富庄严和宗教性的眩目的光线效果。朱利安战栗了。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一把外观最漂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饰有德·莱纳先生家的纹章。

    朱利安注意到跪凳上有一张印着字的小碎纸片,摊开在那儿,像是为了让人读到。他拾起凑近眼睛,读到:

    ……日,路易·让莱尔在贝藏松伏法,其处决及临终前之细节。

    这张纸残破不全,背面还有一行字的头几个字:第一步。

    “这纸能是谁放在这儿的呢?”朱利安想,“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叹了一口气,“他的姓的结尾和我的一样……”他把纸揉成一团。

    朱利安走出教堂,以为看见圣水缸旁有血,那是洒出来的圣水,窗子上的红帐的反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像是血。

    最后,朱利安对自己内心中的恐惧感到羞愧。

    “我是一个懦夫吗!”他自语道,“拿起武器:”

    这句话,在老外科军医的战争故事中经常出现,对朱利安来说充满了英雄气概。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德·莱纳先生的府邸走去。

    尽管他下定了决心,但当他看见那幢房子就在二十步外的时候,还是被一种不可克服的胆怯攫住。铁栅栏门开着,他觉得很豪华,他必须进去。

    来到这幢房子里而感到心慌意乱的,不止朱利安一个人。德·莱纳夫人胆子极小,一想到这个外人便仓皇失措,而根据职责这个人是要经常处在她和孩子们之间的。她习惯于让儿子们睡在她的房间里。早晨,她看见他们的小床被搬进指定给家庭教师的房间里,眼泪不住地流。她央求丈夫把小儿子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的床再搬回她的房间,但是没有用。

    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女性的敏感到了过份的程度。她想象出一个最令人厌恶的家伙,粗鲁,蓬头垢面,只是因为会拉丁文就被雇来训斥她的孩子,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她的儿子们还可能挨鞭子呢。

    第六章 烦恼

    德·莱纳夫人瞥见大门口有一张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就从客厅开向花园的落地长窗走出来,活泼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做作,像她平常远离男人的目光时一样。那乡下人几乎还是个孩子,脸色极苍白,刚刚哭过。他身着雪白的衬衫,臂下挟着一件很干净的紫色平纹格子花呢上衣。

    这个小乡下人面色那么白,眼睛那么温柔,有点儿浪漫精神的德·莱纳夫人开始还以为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向市长先生求什么恩典的。她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站在门口不动,显然是不敢抬手按门铃。她走过去,暂时排解了家庭教师的到来所引起的悲伤和忧愁。朱利安面对着大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听见耳畔有温柔的话音响起,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的孩子?”

    朱利安猛地转过身,德·莱纳夫人的温情脉脉的目光打动了他,他不那么胆怯了。很快,他惊异于她的美,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他来干什么也忘了。德·莱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终于说,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不好意思,尽量揩干净。

    德·莱纳夫人愣住了,他们互相望着,离得很近。朱利安从未见过穿得这么好的人,尤其是一个如此光艳照人的女人,而且还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望着他颊上的大颗泪珠,这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刚才还那么苍白,现在却变得那么红润。很快,她笑了起来,小姑娘般疯也似地快话,她笑自已,想不出自己有多幸福。怎么,这就是家庭教师,这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来训斥和鞭打她的孩子们的衣冠不整的肮脏教士!

    “怎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会拉丁文?”

    “先生”这个词使朱利安大为惊讶,他想了片刻。

    “是的,夫人,”他怯生生地回答。

    德·莱纳夫人真是喜出望外,大着胆子问朱利安:“您不会过分地责骂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我,责骂他们,”朱利安感到奇怪,“为什么?”

    “您会对他们很温和,是吗,先生?”她停了—会儿,说话声越来越激动,“您答应我吗?”

    听见又一次被郑重其事地称作先生,而且出自—位穿得如此讲究的夫人之口,这是朱利安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少年时想入非非,对自已说,只有穿上漂亮的军装,体面的太太才肯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呢,她完全被朱利安好看的面色,大而黑的眼睛迷惑了,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卷曲,因为他为了凉快,刚刚在公共水池中浸过。她高兴极了,这个不祥的家庭教师居然神情羞怯如年轻的站娘,而她却曾经为孩子们那样地担惊受怕,以为他必是心肠冷酷,面目可憎。德·莱纳夫人的心灵一向那样地平静,这种恐惧和所见之间的对照对她来说真是非同小可。她感到惊讶,她竟和这年轻人这样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几乎只穿着衬衣,而她又离他这样近。

    “我们进去吧,先生,”她对他说,神色挺尴尬。从未有一种纯粹是令人愉快的感觉如此深地打动过德·莱纳夫人的心,也从未有一种如此亲切的景象紧接着揪心的恐惧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下好了,她精心照料的这些漂亮孩子不会落入一个肮脏阴郁的教士之手了。刚一进前厅,她回头看了看朱利安,他正怯生生地跟着呢。朱利安看见一幢如此漂亮的房子时的惊讶表情,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又添了一个可爱之处。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特别觉得一个家庭教师应该穿黑色的衣服。

    “可是,这是真的吗,先生,”她停下来回他,“您真地会拉丁文吗?”她若是确信无疑,会使她多么地幸福啊,她真怕自己弄错了。

    这句话刺伤了朱利安的自尊心,一刻钟以来的陶醉顿时烟消云散。

    “是的,夫人,”他说,竭力作出冷冰冰的样子,“我的拉丁文和神甫先生的一样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肯说我比他强呢。”

    德·莱纳夫人发现朱利安的表情很凶恶,他早就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走近他,低声说:“开头的几天,您是不是别用鞭子抽我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功课不好?”

    一位如此漂亮的夫人的如此温柔、近乎哀求的口吻一下子打掉了朱利安作为优秀的拉丁语学者的傲气。德·莱纳夫人的脸挨近他的脸,他闻到了一个女人的夏装的香气,这对—个穷乡下人来说并非一件寻常的事。朱利安的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呻吟似地说:“您别害怕,夫人,我一切听您吩咐。”

    德·莱纳夫人对孩子们的担心完全消除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朱利安的不寻常的美。他那近乎女性的容貌和困窘的神态,对一个自己就十分腼腆的女人来说,并不显得可笑。—般人认为男性美所必备的那种阳刚之气反倒教她害怕。

    “您多大了,先生?”她问朱利安。

    “很快就十九岁了。”

    “我的大儿子十一岁,”德·莱纳夫人完全放心了,“差不多可以做您的朋友呢,您可以跟他讲道理。有一次他父亲要打他,他就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其实只是轻轻的一下,”

    “这跟我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昨天我父亲还打了我呢。这些有钱人多幸福啊!”

    德·莱纳夫人已经能够看出这位家庭教师内心中所发生的最细微的变化,她把这种突然的悲伤当成了胆怯,想给他一点儿勇气。

    “您叫什么名字,先生?”她问,那声调,那风度,朱利安都能感到其全部的魅力,然而是何原因,他就茫然了。

    “我家叫我朱利安·索莱尔,夫人。我生平第一次进入陌生人的家,心里害怕,我需要您的保护,开头几天有好多事情您得多加原谅。我从未进过学校,我太穷了;除了我的表亲外科军医,他是荣誉团成员,和谢朗神甫先生之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神甫先生可以向您证明我的人品。我的哥哥们经常打我,如果他们跟您说我的坏话,您不要相信,如果我做错了事,请您原谅,夫人,我绝不会有不好的意图。”

    这段话很长,他说着说着心里就有了底,他在仔细观察德·莱纳夫人。这就是完美的风度的效果,当风度乃本性天成的时候,尤其是有风度的人没有想到有风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效果,朱利安对女性美是个内行,这个时候他会发誓说她只有二十岁。他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吻她的手。他很快就害怕了,过了一会儿,他心想:“一个可能对我有用的行动,一个可能减少这位美丽的太太多半会对一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可怜工人所怀有的轻蔑的行动,我若不去完成,那我就是个懦夫。”朱利安也许多少受到“漂亮小伙子”这个词的鼓舞,近半年来,他每礼拜日都听见一些女孩子这样说他。他的内心斗争不已,德·莱纳夫人跟他说了二、三句话,告诉他开始时如何对待这些孩子。朱利安极力克制,脸色又变得苍白,很不自然地说道:

    “夫人,我绝不会打您的孩子,我在天主面前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抓住德·莱纳夫人的手,拉到唇边。她对这举动吃了一惊,想了想,又觉得受到了冒犯。天气很热,她的胳膊光光的,只盖着披肩,朱利安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的动作使她的胳膊完全暴露出来,过了一会儿,她责备起自己来了,她觉得她的气愤来得不够快。

    德·莱纳先生听见有人说话,就从工作间里出来,用他在市政厅主持婚礼时的那种既庄严又慈祥的语气对朱利安说:“我必须在孩子们见到您之前跟您谈一谈。”

    他让朱利安进入一个房间,他的妻子想让他们单独谈话,但被他留住了。德·莱纳先生把门关上,坐下,态度很严肃。

    “本堂神甫先生对我说您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这里的人都会尊敬您的,如果我感到满意,我会帮助您谋个小小的前程。我要求您不再和亲戚以及朋友见面,他们的举止谈吐对我的孩子是不适宜的。这是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但您要向我保证不给您父亲一个子儿。”

    德·莱纳先生对那老头儿很恼火,因为在这笔交易中,那老头儿比他更精明。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要称您先生,您将感到进入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您还穿着短上衣,这让孩子们看见是很不成体统的。仆人们看见他了吗?”德·莱纳先生问妻子。

    “还没有,我的朋友,”她答道,还沉浸在冥想中。

    “太好了。穿上这件吧,”他对感到惊讶的年轻人说,把自己的一件礼服递给他。“我们现在到呢绒商杜朗先生那儿去吧。”

    一小时以后,德·莱纳先生带着一身黑的新家庭教师回来了,他看见妻子还坐在老地方。有朱利安在,德·莱纳夫人感到心里平静了,她端详着他,忘记了害怕。朱利安可压根儿没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的心情究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他觉得打从他在教堂里发抖那一刻起,三个钟头以来,他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他注意到德·莱纳夫人的冰冷的神情,知道她还在为他竟敢吻她的手而生气。然而,穿上一套与从前如此不同的衣服所产生的自豪感使他忘乎所以,他真想掩饰自己的快乐,却一举一动都露出生硬和狂乱。德·莱纳夫人望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庄重点,先生,”德·莱纳先生说,“假使您想获得我的孩子和我的下人的尊敬。”

    “先生,”朱利安答道,“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乡下人,我从来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许,我去自己的房间了。”

    “你觉得这个新收获怎么样?”德·莱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德·莱纳夫人心中一动,几乎出于一种她自已肯定不曾意识到的本能,向她的丈夫隐瞒了真情。

    “对这个小乡下人,我可不像您那么高兴,您的殷勤将使他变成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不出一个月您就得打发他走。”

    “好吧,那我们就打发他走,这不过破费我百把法郎,可维里埃城将习惯于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有一位家庭教师。如果我让朱利安仍旧一身工人打扮,这个目的就根本达不到。打发他走的时候,我当然要留下我刚刚在呢绒商那儿做的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刚刚在裁缝那儿买的成衣,就是我让他穿的那一套。”

    德·莱纳夫人觉得朱利安在房间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孩子们听说家庭教师来了,围着她问个不停。终于,朱利安出来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说他庄重还不对,他真真是庄重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跟他们说话的态度连德·莱纳先生都感到惊讶。

    “先生们,我来到这里,”他在结束讲话时说,“是为了教你们拉丁文。你们当然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说,指给他们看一本三十二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大家称为《新约》的那部分。我要常常让你们背诵,你们让我来背背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阿道夫拿起书。

    “请您随便翻开,”朱利安继续说,“找一段,把第一个字告诉我。我就把这本圣书,我们的行为准则,背下去,直到您让我停止。”

    阿道夫打开书,念出一个字,朱利安就背下一整页,像他说法国话一样流利。德·莱纳先生望着他的妻子,好不得意。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表情,也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一个仆人走到客厅门口,朱利安还在说拉丁文。这仆人先是呆立不动,随即不见了。很快,夫人的女仆和女厨子来到门旁,这时,阿道夫已经把书翻了八个地方,朱利安总是背得那么流利。

    “啊,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个极虔诚的好姑娘。

    德·莱纳先生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师,而是一门心思在记忆中翻腾,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终于,他好不容易念出一句贺拉斯的诗。朱利安只知道《圣经》,就皱着眉头说:“我所献身的圣职禁止我读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

    德·莱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向孩子们解释谁是贺拉斯,但是孩子们已对朱利安佩服得要命,对父亲的话没听进几句。他们眼睁睁地望着朱利安。

    仆人们一直站在门口,朱利安认为应该让考验继续下去。

    “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先生也该在圣书中指一段,”他对最小的孩子说。

    小斯坦尼斯拉很得意,好歹总算念出了某一行的第一个字,朱利安紧接着背出了一整页。合该德·莱纳先生大获全胜,正当朱利安倒背如流之际,诺曼底骏马的拥有者瓦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进来了。这个场面为朱利安赢得了先生的称呼,仆人们也不敢不这样称呼他了。

    市长先生家里来了个奇才,当晚满城争睹,络绎不绝。朱利安沉着脸,不冷不热地一一应付过去。他的声名在城中迅速传播,几天之后,德·莱纳先生怕他被抢走,向他提出签订两年的合同。

    “不行,先生,”朱利安冷冷地回答,“您要辞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同拴住了我,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朱利安真行,来此不足一个月,连德·莱纳先生本人都敬重他了。本堂神甫已与德·莱纳先生和瓦勒诺先生闹翻,无人再能泄露朱利安往日对拿破仑的激情,他此后每谈及这个人,深恶痛绝之情都溢于言表。

    第七章 精选的缘分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丝毫也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任这些小家伙做什么,他都耐心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受人爱戴,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扫除了这个家的烦闷。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是仇恨和厌恶,这个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端接纳了他,这也许解释了他的仇恨和厌恶。在几次盛大的宴会上,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对周围的一切所怀有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瓦勒诺先生在德·莱纳先生家里成为谈话的中心,朱利安借口看看孩子们,跑进了花园。他嚷道:“对廉洁的颂扬多么动听啊!仿佛这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自从管理穷人的福利之后显然把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那样地敬重,那样地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专供弃儿使用的经费都要捞,而这些可怜的人的苦难是比其他人的苦难更为神圣的!啊!恶魔!恶魔!而我也是一种弃儿呀,父亲、哥哥,全家人都恨我。”

    圣路易节前几天,朱利安独自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日课经。这片小树林俯瞰忠诚大道,人称“观景台”。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哥哥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走过来,想躲也躲不及了。这两个粗鲁的工人看见他那一身漂亮的黑衣服、极其整洁的外貌、他对他们的赤裸裸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把他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德·莱纳夫人和瓦勒诺先生、专区区长一起散步,偶然来到这座小树林;她看见朱利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死了。她是那样的激动,直让瓦勒诺先生嫉妒。

    瓦勒诺先生的担心未免早了点儿。朱利安觉得德·莱纳夫人很美,然而正是因为这美,他恨她;这是阻止他发迹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尽量少跟她说话,想让她忘掉头一天促使他吻她的手的那种狂热。

    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爱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常在女主人面前谈到他。爱丽莎对朱利安的爱情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仇恨。一天,朱利安听见这个人对爱丽莎说:“自从这个肮脏的家庭教师来了之后,您就不愿再和我说话了。”朱利安受冤,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加倍注意仪表了。加倍的还有瓦勒诺先生的嫉恨。他公开地说,一个年轻的教士不应该这样爱打扮。朱利安不穿黑袍子,他穿的是套装。

    德·菜纳夫人注意到朱利安和爱丽莎小姐说话比往常更勤了,她又了解到这些交谈是朱利安的衣服不够穿引起的。朱利安的内衣很少,不得不经常送到外面去洗,在这些小事情上爱丽莎小姐对他很有用。这种极端的贫穷是德·菜纳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深受触动。她想送他些礼物,但是不敢,这种内心的斗争是朱利安带给她的第一个痛苦的感觉。在此之前,朱利安的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全然精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她一想到朱利安的贫穷就焦虑不安,终于向她的丈夫说要送朱利安一些内衣。

    “真傻!”他回答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完全满意、为我们服务得很好的人送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的情况下,才需要刺激他的热情。”

    德·莱纳夫人对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感到丢脸,要不是朱利安来了,她原本是不会注意到的。她每次看见年轻神甫的极其干净、但也极其简单的穿着,都要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孩子,真难为他了!”

    渐渐地,她对朱利安缺这少那产生同情,不再感到奇怪。

    有些外省女人,人们在相识的头半个月里很可以把她们当成傻子,德·莱纳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对人生毫无经验,不喜欢说话。命运将她抛进一群粗俗的人中间,然而她天生一颗敏感而倨傲的心,人人生而有之的那种追求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里对那些人的行为浑然不觉。

    但是如果她受过一点教育,她那淳朴的天性和灵活的头脑就会引人注目。然而她作为女继承人,是由狂热崇拜“耶稣圣心”,对与耶稣会为敌的法国人怀有深仇大恨的修女教养成人的。德·莱纳夫人有足够的理智,把她在修道院里学到的一切视为荒谬,很快忘掉;但是她没有用任何东西来代替,结果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她作为一笔巨大财产的继承人过早地成为阿谀奉承的对象,还有她坚决地倾向于宗教的虔诚,这都使她具有一种完全内向的生活方式。她表面上极其随和,也善于克制个人的意愿,常被维里埃的丈夫们作为榜样让他们的妻子学,德·莱纳先生也引以为自豪,其实她的这种惯常的精神状态不过是一种最高傲的脾性造或的。任何一位因其骄傲而被称道的公主,对那些侍从贵族围绕着她的所作所为给予的注意,也要比这个看起来如此温柔;如此谦逊的女人对她丈夫的所言所行给予的注意多出不知多少。在朱利安到来之前,她关心的实际上只是她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头疼脑热,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小小欢乐,占据了这颗心的全部感觉。她在贝藏松的圣心修道院时,只热爱过天主。

    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她的一个孩子的一次发烧,几乎能让她急得如同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一样。结婚的最初几年,倾吐衷肠的需要促使她把这种痛苦说给丈夫听,然而碰到的总是一阵粗鲁的大笑,耸耸肩膀以及关于女人的傻念头的几句粗俗的格言。此类笑话,如果和孩子们的病痛有关,就会象匕首一样扎进她的心里。离开了度过少女时代的耶稣会修道院里那种殷勤的、甜得腻人的奉承,德·莫吉隆一样。粗鲁、对一切与金钱、地位和十字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还有对一切使他们感到不快的推理所怀有的盲目仇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男人这个性别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穿靴子戴毡帽一样。

    许多年之后,德·莱纳夫人还是对这些嗜钱如命的人感到不习惯,然而她还得生活在他们中间。

    朱利安这个小乡下人的成功盖出于此。德·莱纳夫人对这颗高尚而骄傲的心灵充满了同情,从中得到了美妙的、洋溢着新鲜事物的魅力的快乐。她很快就原谅了朱利安的极端无知,这无知成了他的又一个可爱之处;也原谅了朱利安的举止生硬,这生硬她竟能加以纠正。她发现他的谈话居然也值得一听,哪怕说的是一条狗横穿马路被农民急驶的大车压死。这个痛苦的场面使她的丈夫哈哈大笑,可朱利安呢,她看见他蹙紧了乌黑的、弯得很好看的眉毛。渐渐地,她觉得宽厚、灵魂高尚、仁慈只存在于这个年轻的神甫身上。她把这些美德在高贵的心灵中激起的同情心甚至钦佩之情都给了他一个人。

    在巴黎,朱利安和德·莱纳夫人的关系很快会变得简单,因为在巴黎,爱情是小说的产儿。年轻的家庭教师和他的腼腆的女主人,可以在三、四本小说、甚至吉姆纳兹剧院的台词中找到对他们的处境的说明。小说可以勾画出要他们扮演的角色,提出可供他们模仿的榜样,而这榜样,虚荣心迟早要逼着朱利安照着去做,尽管并无丝毫的乐趣,甚至还会感到厌恶。

    在阿韦龙或比利牛斯的一座小城里,气候的炎热可以让最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变得具有决定性。在我们的比较阴沉的天空下,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只能野心勃勃,因为他那颗敏感细腻的心灵使他需要一些花钱的享受。他天天都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这女人打心眼儿里规规矩矩,心思全在孩子身上,绝不会到小说里去找行动的榜样。在外省,一切都慢慢地来,一切都在逐渐中做成,这反倒更多些自然。

    德·莱纳夫人想到年轻的家庭教师的贫穷,常常感到心头一热,流下泪来,有一次让朱利安撞见,她正哭得伤心。

    “啊,夫人,您遇到了什么不幸吗?”

    “不,我的朋友,”她答道,“去叫孩子们来,我们散步去。”

    她挽起朱利安的胳膊,靠着他,那方式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这是第一次称他“我的朋友”。,

    散步快结束的时候,朱利安注意到她的脸通红。她放慢了脚步。

    “可能有人跟您说过,”她说,并不看他,“我是一个很富有的姑母的唯一继承人,她住在贝藏松,常送我许多礼物……我的儿子们取得了进步……那样地惊人……为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想请您接受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是几个路易罢了,您好买些内衣。不过……”她的脸更红,并且打住不说了。

    “不过什么,夫人?”朱利安问。

    “就不必跟我丈夫说了。”她说着低下了头。

    “我出身卑微,夫人,但是我并不低贱,”朱利安说,停下脚步,并且挺直了身子,“您对此考虑不够啊。如果我对德·莱纳先生隐瞒有关我的钱的任何事情,那我就连一个仆人都不如了。”

    德·莱纳夫人吓呆了。

    “自从我住到这个家里来,”朱利安继续说,“市长先生已五次付给我三十六法郎,我随时准备把我的帐本给德·莱纳先生看,给随便什么人看,甚至给恨我的瓦勒诺先生看。”

    这一通发泄之后,德·莱纳夫人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直到散步结束,两个人谁也未能找出个话题来恢复中断了的谈话。在朱利安那颗骄傲的心里,对德·莱纳夫人的爱情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至于她,她尊重他,敬佩他;可她以前曾为此受到过申斥呀。她借口补救她无意中使他蒙受的屈辱,就容许自己给予他最温存的体贴。这种态度的新鲜感使她整整幸福了一个礼拜。结果,朱利安的愤怒得到部分的平复,但是他远远没有看到其中与个人之间的好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看看,”他心想,“这些有钱人就是这样。他们侮辱了一个人,接着以为装装样子就能加以补救!”

    德·莱纳夫人有一肚子话要说,况且她也太天真,尽管拿定主意,还是不能不把她送钱给朱利安以及受到回绝的事说给丈夫听。

    “什么,”德·莱纳先生大为光火,“您居然能够容忍一个仆人的拒绝!”

    由于德·莱纳夫人听见“仆人”这个字眼儿叫了起来,德·莱纳先生就说:

    “我要像已故德·孔岱亲王一样,他在向新夫人介绍内侍们时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过博桑瓦尔的《回忆录》中的这一段,这对我们的特权来说至关重要。住在您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倘若不是绅士,并且接受一份工资,那他就是您的仆人。我去找这位朱利安先生谈谈,给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战战兢兢地说,“千万别当着仆人们的面呀!”

    “对,他们会嫉妒的,而且有理由,”她的丈夫走开了,一边盘算着这笔钱的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德·莱纳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痛苦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要去羞辱朱利安了,而且是由于我的过错!”她厌恶自己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发誓绝不再说心里话。

    她再见到朱利安的时候,浑身哆哆嗦嗦,胸口抽得那么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在窘迫中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怎么样?我的朋友,”她终于说,“您对我的丈夫可满意?”

    “我怎么能不满意呢?”朱利安苦涩地笑了笑,“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菜纳夫人望着他,心里没有底。

    “把您的胳膊给我,”她终于说,那种勇敢劲儿朱利安从未见过。

    她竟敢一直走进维里埃的书店,毫不在乎书店老板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可怕名声。她为儿子选购了十路易的书。不过她知道那都是朱利安想读的。她要求孩子们就在书店里把各自的名字写在分给他们的书上。德·莱纳夫人大胆地采用这种方式向朱利安道歉,她为此感到幸福,而朱利安却因为在书店里看见那么多书而感到惊讶。他从未敢进入一个如此世俗的地方,他的心砰砰直跳。他想不到去猜测德·莱纳夫人心里想些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捉摸,像他这样的学神学的年轻人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其中的几本。最后他有了一个主意,有可能巧妙地让德·莱纳先生相信,应该把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史拿来给他的儿子们作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策划,他看到这个主意成功了,甚至不久之后,他在和德·莱纳先生谈话的时候,居然敢提到一个对高贵的市长来说困难得多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虽说这等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德·莱纳先生也认为,他大儿子将来进军校会听到有人提及某些著作,让他对这些著作觉得“亲眼目睹”过,是明智的,然而朱利安也看到市长先生死活不肯再进一步。他猜想其中必有不可言明的原因,但是猜不出来。

    “我一向认为,先生,”有—天,朱利安对他说,“一位可敬的贵族,例如莱纳家的人,其名字出现在书商的肮脏的登记簿上,是很不合适的。”

    德·莱纳先生的额头开朗了。

    “对于一个学神学的穷学生来说,”朱利安继续说,口气谦卑了些,“如果人们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出租书籍的书商的登记簿上,这也会是一个很大的污点。那些自由党人会指责我借过最下流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的名下写上这些邪恶的书的书名呢。”

    但是,朱利安走入歧途。他看见市长的脸又挂上了困惑和生气的表情。朱利安不说话了。他心里想:“我抓住了这家伙。”

    几天之后,最大的那个孩子当着德·莱纳先生的面,向朱利安问起《每日新闻》预告过的一本书。

    “为了使雅各宾党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得意,”年轻的家庭教师说,“同时又使我能够解答阿道夫先生的问题,可以让您府上地位最低的仆人到书店去登记。”

    “唔,这个主意不坏,”德·莱纳先生说,显然很高兴。

    “不过应该明确规定,”朱利安说,那种严肃、近乎惋惜的神情对于一个眼看着期望已久的事情终于成功的人很是合适,“应该明确规定这仆人不得拿任何小说。这些危险的书一旦进入府上,就会腐蚀夫人的女仆和这个仆人本人。”

    “您忘了政治性的小册子,”德·莱纳先生傲慢地补充说。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想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办法博得了他的赞赏,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朱利安的生活就这样由一系列细小的谈判组成,他很关心它们的成功,远胜于关心德·莱纳夫人对他的偏爱之情,这种感情,只要他愿意,就能从她的心里看出。

    他过去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种精神状态,在维里埃的市长先生家里又得以延续,在这里和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打心眼儿里蔑视周围的人,而自己也遭到他们的憎恨。专区区长、瓦勒诺先主、市长家的其他朋友,每天都对眼前发生的事议论一番,朱利安从中看出他们的思想多么不符合事实。一个行动,他觉得可以称赞,却恰恰要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谴责。他内心里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怎样的一群恶人啊!”或者“怎样的一帮蠢人啊:“有趣的是,他虽然那样地骄傲,却常常根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他长这么大,推心置腹地谈过话的只老外科军医一人而已;他仅有的那一点点见解,不是与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战役有关,就是与外科手术有关。他年轻,勇敢,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尽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都不皱一皱。”

    德·莱纳夫人第一次试图跟他谈谈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情,他就大谈外科手术,她吓得脸煞白,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除此之外,朱利安一无所知。这样,他跟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遇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最奇怪的沉默。在客厅里,无论他的举止多么谦卑,她总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一种精神优越的神气,所有她家里来的那些人他都不屑一顾。她若单独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刻,她也会看到他明显地发窘。她感到不安,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毫无温情可言。

    朱利安从老外科军医关于他所见过的上流社会的叙述中,得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看法,根据这种看法,在他和女人在一起的场合,只要大家不说话了,他就觉得丢脸,仿佛这沉默是他一个人的错。在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使人百倍地痛苦。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时应该说些什么,他的想象中充满了最夸张的、最缥缈的观念,只能在他的慌乱中为他提供一些令人不能接受的主意。他的心灵堕入五里雾中,但是他摆脱不了最让人丢脸的沉默。于是,在他和德·莱纳夫人及孩子们的长时间的散步中。原本严肃的神情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极其看不起自己。如果他不幸强迫自己说话,他就会说出最为可笑的事情来。最糟糕的是,他看到并且夸大了他的荒唐,然而他看不到的是他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那么美,显示出一颗那么热烈的灵魂,犹如那些好演员,它们有时赋与事物一种本来并没有的迷人的含义。德·莱纳夫人注意到,他跟她单独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事情来,除非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去想如何把一句恭维话说得漂亮。由于她从到家里来的朋友们那里听不到什么新颖的、出色的思想,所以她能怀着极大的乐趣欣赏朱利安的智慧的闪光。

    自拿破仑倒台以来,向女人献殷勤被从外省的风俗中清除出去,严厉得不留一丝痕迹。人人都害怕失去自己的职位。骗子在圣会中寻求支持。伪善甚至在自由党的圈子里也得到长足的发展。烦闷变本加厉。除了读书种地之外,再没有别的消遣。

    德·莱纳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姑母的富有继承人,十六岁上嫁给一位可敬的绅士,有生以来,连与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感情都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见过。只是听她忏悔的善良的本堂神甫谢朗曾经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跟她谈过爱情,而且向她描绘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字眼在她的心目中就意味着最下流的淫荡。偶而也有几本小说落到她的眼下,她在那里面发现的爱情被当作一种例外,甚至被当作是不自然的。幸亏这种无知,德·莱纳夫人才感到十分幸福,不断地关心朱利安,绝想不到要对自己有丝毫的责备。

    第八章小小风波

    德·菜纳夫人天使般的温柔,既得之于性格,也得之于眼前的幸福,只是偶而想到女仆爱丽莎,态度才稍许有些改变。这姑娘继承了一份遗产,去向谢朗神甫作忏悔,说她打算和朱利安结婚。神甫为朋友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利安竟断然拒绝,说爱丽莎小姐的提议对他不合适。

    “我的孩子,当心您在想些什么呀,”神甫皱着眉头说。“您若单单为了志向而蔑视一笔不俗的财富,我祝贺您。我当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足足五十六年,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我仍要被撤职,这使我很难过,但是我毕竟还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我告诉您这一细节,为的是让您不要对当教士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您想巴结权贵,那您必将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您可能发迹,那就得损害受苦的人,奉承专区区长、市长、有权有势的人,为其欲望效劳。这种行为在尘世间被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的人来说,这种处世之道和他的获救并非绝对地不相容。但是我们当教士的就要有所选择了。要么在尘世发财,要么在天国享福,没有中间道路。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仔细想想,过三天给我最后的答复。我很难过,我在您的性格深处隐约看见郁结着一股热情,它向我表明的不是一个教士应具备的克制和对尘世利益的完全弃绝。我看透了您的心思。但是,请允许我对您说,”善良的神甫又补了一句,眼里含着泪,“您若当了教士,我担心您是否能获救。”

    朱利安大为感动,心中不免惭傀;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爱他;他高兴得哭了,为了不让人看见,他跑到山上的大树林里哭了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最后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能为谢朗这位善良的神甫去死一百次,然而他却刚刚向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紧的是把他骗过,而他却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说的我那一股郁结的热情,正是我的发迹的计划呀。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又恰恰是在我以为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会使他对我的虔诚和志向给予最高评价的时候。”

    “将来,”朱利安又想,“我只能相信我的性格中经过考验的那部分了。谁会对我说,我能在眼泪中找到快乐!我爱这个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的人!”

    三天以后,朱利安去见神甫。他已经找到托辞,其实他本该第一天就准备好的。这托辞乃是一种诽谤,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吞吞吐吐地向神甫承认,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使他一开始就不能考虑这桩拟议中的婚事,说出来会损害一个第三者。这是谴责受丽莎行为不端啊。谢朗先生发现他的态度中有一种全然世俗的热情,与那种激励着一个年轻教士的热情迥然不同。

    “我的朋友,”神甫对他说,“与其当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是作一位受人尊敬的、有教养的乡绅吧。”

    就言辞论,朱利安对这些新的告诫回答得很好,他找到了一个热忱的年轻神学院学生能够用的那些词儿。然而他的口气,还有那掩藏不住的,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热情,却使谢朗神甫深感不安。

    对朱利安的前途倒也不可小看,他能就一种圆滑谨慎的伪善编造出一套得体的话来,这在他这个年纪已很不错。至于声口和做派只好不论,因为他一向只和乡下佬在一起,不曾见过大人物。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近那些先生们,他的谈吐和举止都会很快爱人赞赏的。

    德·莱纳夫人很纳闷儿,女仆新近得了一笔财产,却没有变得更快活,她见她不断地去本堂神甫那儿,回来时眼里总噙着泪。爱丽莎终于跟她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

    德·莱纳夫人相信自己是病了,浑身发热,夜不能眠,只在眼皮底下有女仆或朱利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她脑子里尽是他俩和他们家庭生活的幸福。这个小小的家庭只能靠五十路易的年金过活,然而其清贫却在她的面前呈现出迷人的色彩。朱利安很可以在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专区首府博莱当一名律师,这样她还能偶而见上他一面。

    德·莱纳夫人真地以为她就要发疯了,她告诉了丈夫,终于病倒,当天晚上,女仆侍候她,她发现这姑娘在哭。她这时厌恶爱丽莎,刚刚还粗暴地对待过她,可是又请求她原谅。爱丽莎哭得更凶了,她说如果女主人允许,她将把她的不幸全都倾吐出来。

    “说吧,”德·莱纳夫人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我。肯定有坏人说了我的坏话,他相信了。”

    “谁拒绝您?”德·莱纳夫人喘不过气来了。

    “夫人,除了朱利安先生还有谁呢?”女仆说着呜咽起来,“神甫先生也没能说动他,神甫先生认为他不应该拒绝一个好姑娘,就因为她是个女仆。说到底,朱利安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罢了,他自己来夫人家之前又是怎样谋生来着?”

    德·莱纳夫人不再听女仆说了,她大喜过望,几乎丧失了理智。她让女仆反复表明她确信朱利安已断然拒绝,不可能再回到—个更为明智的决定上去。

    “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她对女仆说,“我去跟朱利安先生谈谈……”

    第二天午饭以后,整整一个钟头德·莱纳夫人一边为她的情敌说好话,一边又看到其婚事和财产不断地遭到拒绝,这其间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啊。

    渐渐地,朱利安放弃了他那些刻板的回答,对德·莱纳夫人的明智的劝告应对自如,饶有风趣。她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子啊,终于抵挡不住这股幸福的激流,她的灵魂被淹没了。她的头真地晕了。当她清醒过来,在卧室里坐定之后,就让左右的人一一退下。她深感惊异。

    “莫非我对朱利安动了情?”最后,她心中暗想。

    这一发现,若换个时候,必使她悔恨交加,坐卧不宁,而此刻不过成了似乎与己无关的一幕奇景。她的心力已被刚刚经历的这一切耗尽,再无感受力供激情驱遣了。

    德·菜纳夫人想做活儿,不料竟沉沉睡去;醒来后,她本应十分害怕,然而却不曾。她是太幸福了,什么事情都不往坏处看。这个善良的外省女人天真无邪,从未折磨过自己的灵魂,令其稍许感受一下感情或痛苦的新变化。朱利安到来之前,德·莱纳夫人的心思完全被一大堆家务占住,对于一个远离巴黎的好家庭主妇来说,这也就是她的命运了,因此她想到激情就如同我们想到彩票一祥,不过是确定无疑的骗局和疯子们追逐的幸运罢了。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已带着孩子们回来,德·莱纳夫人听见他的说话声,脸刷地红了。自打她恋爱以来,人也变得机灵些了,她为了解释脸红,就推说头疼得厉害。

    “看看,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德·莱纳先生哈哈大笑,回答说,“这架机器总有点毛病要修理!”

    德·莱纳夫人尽管已习惯了这样的俏皮话,但是那口气仍使她感到不快。为了分分神,她端详起朱利安的相貌;他即便是世上最丑的男人,此刻也会讨得她的喜欢。

    德·莱纳先生很注意模仿宫廷人士的习惯,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举家住进韦尔吉,这个村子因加布里埃尔的悲惨遭遇而出了名。村里曾有一哥特式教堂,现已成为废墟,颇堪入画,约百步外,德·莱纳先生拥有一座四个塔楼的古堡和一个花园,其布局很象杜伊勒里花园,有茂密的黄杨树墙,小径两侧是每年修剪两次的果树。毗邻的一片地上栽有苹果树,充作散步的场所。果园尽头有八棵到十棵雄伟的胡桃树,枝叶扶疏如巨盖,可能高达八、九十尺。

    每当妻子赞美这些胡桃树的时候,德·莱纳先生就说:“这些该死的胡桃树,每一株都毁了我半阿尔邦地的收成,树荫下种不了麦子。”

    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这里的山川草木焕然一新,她不住地赞叹,简直陶醉了。她的胸中涌动着那种感情,人也变得聪明而果断。来到韦尔吉的第三天,德·莱纳先生返城处理市政府的公务,德·菜纳夫人就自己出钱雇了些工人。原来是朱利安给她出主意,在果园里和那些大胡桃树下修一条小路,铺上沙子,这样,孩子们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会被露水打湿了。这个主意一提出,二十四小时内便被付诸实施。德·莱纳夫人一整天和朱利安一起指挥那些工人,很是快活。

    维里埃的市长从城里回来,看到一条新修的小路,十分惊讶。德·莱纳夫人看见他也感到惊讶,她早已把他抛在脑后了。一连两个月,他都气愤地谈到她的大胆妄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进行如此重大的维修工程。不过,德·莱纳夫人花的是自己的钱,这使他稍稍得到点安慰。

    德·莱纳夫人天天和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扑蝴蝶。他们用浅色的薄纱做了几个大网,用来捕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野蛮的名称是朱利安教给她的。因为她让人从贝藏松买来戈达尔孔生的那部精采的著作,朱利安就把这些可怜的昆虫的奇特习性讲给她听。

    它们被无情地用大头针钉在有框的大块硬纸板上,这硬纸板也是朱利安做的。

    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之间总算有了一个话题,他可以不再忍受沉默的时刻带给他的那种可怕的折磨了。

    他们说个不停,而且兴趣极浓,虽则所谈都是些无谓的事情。这种活跃、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爱丽莎小姐,她觉得有干不完的活儿。她说:“就是在过狂欢节的时候,在维里埃的舞会上,夫人也没有这样用心打扮,她现在每天总要换两、三次衣裳。”

    我们无意奉承谁,但我们得承认德·菜纳夫人的皮肤极好,她让人做的连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这样的穿着再合适不过。

    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说:“您从来没有这么年轻过,夫人。”(这是当地人的一种说法。)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说来我们都不大相信,德·莱纳夫人这样用心打扮竟是出于无意。她只是觉得快乐,并无别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朱利安一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爱丽莎一起做连衣裙。她只去过维里埃一趟,那是想买刚从米鲁兹运来的新式夏裙。

    她回韦尔市的时候,带来一位少妇,她的亲戚。结婚以后,德·莱纳夫人不知不觉地与德尔维夫人走动得勤了,她们原来在圣心修道院是同伴。

    德尔维夫人听到表妹的那些她所谓的疯念头,常常大笑,说:“我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出。”这些谁也料不到的念头在巴黎是可以被称为隽语警句的,若是跟丈夫在一起,德·莱纳夫人会感到羞耻,仿佛说了句蠢话,然而德尔维产人的在场给了她勇气。她先是怯怯地谈出她的想法,后来两位夫人长时间独处,德·莱纳夫人的精神便兴奋起来,一个长长的寂寞的早晨转眼间就过去,两个朋友感到非常快乐。在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尔维夫人发现表妹远不如过去快活,但远比过去幸福。

    至于朱利安,自打到了乡下,真地变成了一个孩子,跟他的学生们一样兴高采烈地追捕蝴蝶。从前他得处处克制,事事要手腕,如今他独来独往,远离男人们的目光,又本能地不惧怕德·莱纳夫人,因此能尽情享受生活的快乐,何况这快乐在他那个年纪是如此地强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丽的群山之中。

    德尔维夫人一到,朱利安就觉得她是自己的朋友,于是急忙领她—去胡桃树下那条新修小路的尽头看风景。事实上,那景致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湖泊中最令人赞叹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再走出几步,沿着陡急的山坡,很快便可登上橡树林环抱着的悬崖峭壁。这悬崖峭壁几乎一直伸到河上。朱利安幸福,自由,俨然一家之主,常带两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耸的绝顶,她们对这壮丽的风光的赞叹使他心花怒放。

    “对我来说,这就是莫扎特的音乐呀,”德尔维夫人说。

    在朱利安看来,哥哥们的嫉妒、专横而脾气暴躁的父亲的存在,破坏了维里埃周围乡村的风光。在韦尔吉,他看不到什么可以勾起这些苦涩的回忆的东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不到敌人。德·莱纳先生常常在城里,他便放胆读书,很快他也能尽兴睡觉了,从前要读书就得在夜里,还要把灯藏在一只倒置的花瓶里。现在,白日里在孩子们做功课的间歇中,他带着那本书来到悬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为准则和陶醉的对象啊。他在那里面同时找到了幸福、狂喜和气馁时刻的慰籍。

    拿破仑说到女人的某些话,他对其治下流行小说价值的一些议论,使朱利安开始有了一些思想,而这些思想,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有了。

    大热天来了。房子几步外有一株大椴树,到了晚上,大家就坐在树下。那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朱利安对着年轻女人侃侃而谈,心里美滋滋地。他说得兴起,指手划脚间,碰到了德·莱纳夫人的手,那只手正搁在平时置于院中的一把漆过的椅子的背上。

    这只手很快抽了回去,然而朱利安想,要让这只手在他碰到时不抽回去,这乃是他的责任。想到有一种责任要履行,想到若做不到就会成为笑柄或招致一种自卑感,他心中的快乐顿时烟消云散。

    第九章乡间一夜

    第二天,朱利安再见到德·莱纳夫人时,目光很古怪;他盯着她,仿佛面前是一个仇敌,他就要与之搏斗。这目光和昨天晚上的多么不同啊,德·莱纳夫人不知所措了:她一向待他很好,可是他好像气鼓鼓地。于是,她也不能不盯着他了。

    德尔维夫人在场,朱利安正可少说话,更多地捉摸自己的心事。整个白天,他唯一的事情就是阅读那本有灵感的书,使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得到锤炼,变得坚强。

    他早早地放孩子们下了课,接着,德·莱纳夫人来到眼前,这又提醒他必须设法维护自已的荣誉,他下定决心,当晚无论如何要握住她的手,并且留下。

    夕阳西下,决定性的时刻临近了,朱利安的心跳得好怪。入夜,他看出这一夜将是一个漆黑的夜,不由得心中大喜,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掀掉了。天空布满大块的云,在热风中移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两个女友散步去了,很晚才回来。这一天晚上,她们俩做的事,件件都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们喜欢这样的天气,对某些感觉细腻的人来说,这似乎增加了爱的欢乐。

    大家终于落座,德·莱纳夫人坐在朱利安旁边,德尔维夫人挨着她的朋友。朱利安一心想着他要做的事,竟找不出话说。谈话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朱利安心想:“难道我会像第一次决斗那样发抖和可怜吗?”他看不清自己的精神状态,对自已和对别人都有太多的猜疑。

    这种焦虑真是要命啊,简直无论遭遇什么危险都要好受些。他多少次希望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不能不回到房里去,离开花园!朱利安极力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很快,德·莱纳夫人的声音也发颤了,然而朱利安竟浑然不觉。责任向胆怯发起的战斗太令人痛苦了,除了他自己,什么也引不起他的注意。古堡的钟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是不敢有所动作。朱利安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十点的钟声响过,我就要做我一整天里想在晚上做的事,否则我就回到房间里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朱利安太激动了,几乎不能自己。终于,他头顶上的钟敲了十点,这等待和焦灼的时刻总算过去了。钟声,要命的钟声,一记记在他的脑中回荡,使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最后一记钟声余音未了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德·莱纳夫人的手,但是她立刻抽了回去。朱利安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把那只手握住。虽然他已昏了头,仍不禁吃了一惊,他握住的那只手冰也似的凉;他使劲地握着,手也战战地抖;德·莱纳夫人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那只手还是留下了。

    朱利安的心被幸福的洪流淹没了,不是他爱德·莱纳夫人,而是一次可怕的折磨终于到头了。他想他该说话了,不然德尔维夫人会有所察觉,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而有力。相反,德·莱纳夫人的声音却藏不住激动。她的女友以为她不舒服,建议她回房去。朱利安感到了危险:“假如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我就又陷入白天的那种可怕的境地了。这只手我握的时间还太短,还不能算是我的一次胜利。”

    正当德尔维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朱利安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

    德·莱纳夫人已经站起来,复又坐下,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这些话确认了朱利安的幸福,此时此刻,他真是幸福到了极点:他口若悬河,忘掉了伪装,两个女友听着,简直觉得他是世间最可爱的男人。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雄辩仍嫌有气不足。起风了,暴风雨要来了,朱利安生怕德尔维夫人受不住而想一个人回客厅。那样的话,他就要和德·莱纳夫人面面相觑,单独在一起了。刚才,他是偶然地凭信一股盲目的勇气才有所行动,而现在他觉得哪怕对她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也力不能及。无论她的责备多么轻微,他也会一触即溃,刚刚获得的胜利也将化为乌有。

    幸运的是,这晚他的动人又夸张的议论博得了德尔维夫人的欢心,她先前常常觉得他笨拙得像一个孩子,不大讨人喜欢。至于德·莱纳夫人,手握在朱利安手里,倒是什么也没想,随波逐流由它去了。在当地传说大胆夏尔手植的这株大椴树下度过的这几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风在椴树浓密的枝叶间低吟,稀疏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最低的叶子上,她听得好开心啊。朱利安没有注意到一个本可以使他放心的情况:德·菜纳夫人和德尔维夫人脚旁的一只花盆被风掀倒,她不得不抽出手来,起身帮助表姐扶起花盆,可是她刚一坐下,就几乎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他,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午夜的钟声早已响过,终须离开花园,这就是说,要分手了。陶醉于爱之幸福的德·莱纳夫人天真无知,竟没有丝毫的自责。幸福使她失眠了。朱利安却沉沉睡去,胆怯和骄傲在他心中交战了整整一天,弄得他筋疲力尽。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他被人叫醒;他几乎已经把德·莱纳夫人忘了,她若是知道,那对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履行了他的责任,而且是一个英雄的责任。这种感觉使他非常幸福,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怀着一种全新的乐趣重温他的英雄的丰功伟绩。

    午餐的铃声响了,他在阅读大军公报的时候已经把昨夜的胜利全部抛在脑后。他下楼朝餐厅走去,用一种轻佻的口吻对自己说:“应该告诉这个女人我爱她。”

    他满以为会遇到一双柔情缱绻的眼睛,不料看见的却是德·莱纳先生的一张严厉的脸。德·莱纳先生两个小时前从维里埃来到,他毫不掩饰对朱利安的不满,他居然整整一上午扔下孩子不管。当这个有权有势的人不高兴并且认为无须掩饰的时候,他的脸真是再难看不过了。

    丈夫的每句刻薄的话,都像针一样刺着德·莱纳夫人的心。可是朱利安还沉浸在狂喜之中,还在回味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持续了数小时的一件件大事,因此一开始他不能令注意力屈尊去听德·莱纳先生的那些伤人的话。最后,他相当生硬地对他说:

    “我刚才不舒服。”

    既使是一个远非市长先生那么爱发火的人,也会被这回答的口吻激怒。他对朱利安的回答,就是想立即将他赶出去。不过他忍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座右铭:凡事匆躁。

    “这个小笨蛋,”他立刻心想,“他在我家里为自己赢得了声誉,瓦勒诺先生可以把他弄去,或者他会娶爱丽莎,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会在内心里嘲笑我。”

    德·莱纳先生的考虑固然明智,可是他的不满仍旧爆发出未,一连串的粗话渐渐激怒了朱利安。德·莱纳夫人的眼里涌上了泪水,就要哭出来。午饭一过,她就请求朱利安让她挽着胳膊去散步。她亲切地依偎着他。无论德·菜纳夫人说什么,朱利安都只低声应着:

    “这就是有钱人啊!”

    德·莱纳先生就走在他们身边,朱利安一看见他,火就不打一处来。他突然感觉到德·莱纳夫人紧紧地靠在他的胳膊上,这个动作使他感到厌恶,他粗暴地推开她,把胳膊抽回来。

    幸亏德·莱纳先生没有看见这一新的无礼举动,可是德尔维夫人看见了。她的朋友的眼泪扑簌簌流出来了。这时,德·莱纳先生正用石块驱赶一农家女孩,那女孩抄了一条小路,正穿越果园的一角。

    “朱利安先生,我求求您,克制一下吧;您应该想想,我们人人都有发脾气的时候。”德尔维夫人很快地说道。

    朱利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端的轻蔑。

    德尔维夫人大吃一惊,如果她猜得出这目光的真正含义,她还要更吃惊呢;她本来应该看出这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进行最残忍报复的朦胧希望。大概正是此类屈辱的时刻造就了那些罗伯斯庇尔吧。

    “您的朱利安很粗暴,我真害怕,”德尔维夫人向她的朋友低声说。

    “他有理由发火,”她的朋友回答说,“他使孩子们取得了进步,一个早上不给他们上课有什么关系;我看男人都是很无情的。”

    德·菜纳夫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欲望,要对她的丈夫报复。朱利安对有钱人的极端仇恨也快爆发了。幸好这时德·莱纳先生唤来园丁,跟他一起忙着用一捆捆荆棘堵住穿越果园的那条踩出来的小路。此后朱利安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德·莱纳先生刚一离开,她俩就声称累了,一人挽了他一只胳膊。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因内心的慌乱而双颊飞上红晕,露出窘色,而朱利安却脸色苍白,神情阴沉而果决,两者适成奇异的对照。他蔑视这两个女人,也蔑视一切温柔的感情。

    “什么!”他心里说,“我连供我完成学业的五百法郎年金都没有!啊!我真想把他撵走!”他全神贯注于这些严肃的思想,她们俩的殷勤话只是偶而屈尊听进几句,也觉得很不入耳,毫无意义,愚蠢,软弱,一言以蔽之,女人气。

    没有话还得找话,又想让谈话生动活泼些,于是德·莱纳夫人就说到,他丈夫从维里埃回来,是因为他从一个佃户那里买了些玉米皮(在当地,人们用玉米皮填充床衬)。

    “我丈夫不会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她说,“他要和园丁、男仆一起把全家的床衬都换过。今天上午,他把二楼的床衬都换过了玉米皮,现在他正在三楼呢。”

    朱利安的脸色骤变,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德·莱纳夫人,立刻拉着她快走了几步,德尔维夫人让他们走开了。

    “救救我的命吧,”朱利安对德·莱纳夫人说,“只有您能救我的命,因为您知道那个男仆恨我恨得要死。我应该向您坦白,夫人,我有一帧肖像。我把它藏在我那张床的床衬里。”

    听了这话,德·莱纳夫人的脸色也惨白了。

    “夫人,这个时候只有您才能进我的房间;别让人看见,在床衬最靠近窗户的那个角里摸一摸,有一个小纸盒子,黑色,很光滑。”

    “那里面有一帧肖像!”德·菜纳夫人说,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沮丧的神情被朱利安察觉了,他立刻趁势说道:

    “我还要向您求个情,夫人,我求您别看这肖像,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个秘密,”德·莱纳夫人重复道,声音极端微弱。

    尽管她在那些以财产自傲并只对金钱利益感兴趣的人中间长大,爱情却已经使她的灵魂变得宽宏大量。德·莱纳夫人被伤得好苦,却仍然表现出最单纯的忠诚,向朱利安提出了几个必须提出的问题,以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是这样,”她边说边走,“一个小圆盒子,黑纸板的,很光滑。”

    “是的,夫人,”朱利安答道,带着男人遇到危险时所具有的那种冷酷的神情。

    她登上三楼,脸色苍白,犹如赴死一样。更为不幸的是,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倒;可是她必须帮助朱利安啊,这又给了她力量。

    “我必须拿到那个盒子,”她对自己说,一面加快了脚步。

    她听见丈夫正跟男仆说话,就在朱利安的房间里。幸好,他们又到孩子们的房间里去了。她掀起床垫,把手伸进床衬,用力过猛,扎破了手指。本来她对这一类的小疼小痛十分敏感,现在却毫无感觉,因为她几乎同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纸盘子。她一把抓住,转身不见了。

    她暗自庆幸没有被丈夫撞见,却立刻对这个盒子产生了恐惧,这下她真要病了。

    “这么说朱利安在恋爱了,我这里拿着的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肖像!”

    德·莱纳夫人坐在前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经受着妒火的百般煎熬。她的极端无知这时倒有用了,惊奇减轻了痛苦。朱利安来了,不道谢,话也不说,一溜烟跑回房间,立刻点火焚烧。他脸色苍白,四肢瘫软,他夸大了刚才所遇到的危险。

    “拿破仑的肖像,”他摇着头对自己说,“居然被发现藏在一个对篡位者怀有深仇大恨的人的房间里!还是被德·莱纳先生发现的,他是那么极端,又那样地被我激怒过!最不谨慎的是,我在肖像后面的白纸板上亲笔写了几行字!我的过分的钦佩之情无可怀疑!而这种仰慕之情的每一次表露都注明了日期!就在前一天还有过一次!

    “我的名誉将一落千丈,毁于一旦!”朱利安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看着那盒子燃烧,“而我的全部财产就是荣誉呀,我就靠它生活……再说,这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伟大的天主!”

    一个钟头以后,疲倦,他对自己的怜悯,都使他的心软下来。看见德·菜纳夫人,拿起她的手,怀着从未有过的那份真诚吻着。她幸福地脸红了,但几乎同时有怀着嫉妒的怒火推开了朱利安。朱利安早上被刺伤的自傲使他此时此刻成了一个大傻瓜。他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只看见一个富家女,于是他厌恶地扔下她的手,扬长而去。他去花园,散步,沉思,他的嘴角很快露出一丝苦笑:

    “我在这里散步,倒是悠闲得像一个有权支配自己的时间的人!我丢下孩子们不管。我又要听到德·莱纳先生那些让人感到屈辱的话了,而他是有理由的。”于是,他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他很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的亲近稍许平复了他的剧烈的痛苦。

    “这孩子还不蔑视我,”朱利安想。然而,他很快自责起来,将这痛苦的缓解视为新的软弱。“这些孩子亲近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一样。”

    第十章雄心和逆境

    德·莱纳先生走遍了古堡的所有卧房,跟着搬回床垫的仆人又回到孩子们的卧房。这个人突然进来,对朱利安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溢了出来。

    朱利安朝着他冲过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德·莱纳先生站住了,看了看他的仆人们。

    “先生,”朱利安对他说,“您认为您的孩子跟别的任何一位家庭教师会跟我取得同样的进步吗?如果您说不,”朱利安继续说,不容德·莱纳开口,“那您怎么敢指责我丢下他们不管呢?”

    德·莱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吻中得出结论,他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朱利安越说火越大:

    “我离了您也能活,先生,”他补了一句。

    “看到您这样冲动,我确实感到遗憾,”德·莱纳先生有点儿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仆人们在十步以外,正忙着铺床。

    “我要的不是这个,先生,”朱利安怒不可遏,“想想您对我说的那些破坏我的名誉的话吧,而且还是当着女人的面!”

    德·莱纳先生太知道朱利安要什么了,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朱利安真地是疯了,吼道:

    “出了您的门,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先生立刻看见朱利安在瓦勒诺先生家里安顿下来。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一个最令人痛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给您五十法郎。”

    朱利安真想笑,却惊得一下呆住,他的怒火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畜生我还蔑视得不够,”他心想,“这大概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所能表示的最大的歉意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们的妈妈朱利安先生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朱利安习惯地跟着他们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德·莱纳先生一眼,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气得鼓鼓地。

    市长心里想:“瓦勒诺先生又让我破费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要管弃儿的供应,我一定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又来到德·莱纳先生面前。

    “我有些良心上的事情要对谢朗先生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朱利安,”德·莱纳先生说,一边最虚假地笑笑,“您愿意的话,一整天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骑上园丁的马到维里埃去吧。”

    德·莱纳先生心里说:“他这是去给瓦勒诺先生回话了,他对我还没有任何许诺,不过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下来。”

    朱利安迅速离开,走进山上的大树林,从那里可以直奔维里埃。他不想这么快就到谢朗先生那里去。他一点儿也不想强制自己再去演一场虚伪的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个清楚,审视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些蜂拥而至的感情。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说,“我这是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法郎啦,德·莱纳先生刚才肯定是怕得要命。可他怕什么呢?”

    这个又幸运又有权势的家伙,朱利安一个小时之前还对他大发雷霆,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呢?朱利安想着想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中走着,一时居然对其迷人的美有了些感觉。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很久以前从山峰那边滚下来,落在树林中央,一些粗壮的山毛榉长得几乎和这些岩石一样高。岩石的阴影中凉爽宜人。三步之外,阳光炽热,晒得人不能驻足。

    朱利安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明显的、只供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高山上纯净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眼里,维里埃的市长当然一直是世上所有有钱的人和蛮横的人的代表,但是他感到,刚才还使他激动的那种仇恨虽然在情绪上表现得十分强烈,却没有丝毫个人的性质。倘使他不再看见德·莱纳先生了,只须一个礼拜,他就会忘掉他,忘掉他本人、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全家。“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得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足道,但是应该猜出个究竟。不过,还是明天见吧,这种伤脑筋的追究。”

    朱利安站在那块巨大的悬岩上,凝视着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冒火的天空。蝉在悬岩下面的田野上鸣叫,当叫声停止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方圆二十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宛然在目。朱利安看见一只鹰从头顶上那些大块的山岩中飞出,静静地盘旋,不时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圆。朱利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只猛禽。这只猛禽的动作安详宁静,浑厚有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羡慕这种力量,他羡慕这种孤独。

    这曾经是拿破仑的命运,有一天这也将是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一个晚上

    总得在维里埃露面啊。碰巧,朱利安出了本堂神甫住宅,就遇见庄勒诺先生,连忙把加薪的事告诉他。

    回到韦尔吉,朱利安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的精神一整天里受到那么多强烈感情的冲击,觉得疲惫不堪。“我对她们说些什么呢?”他想到两位夫人,心里忐忑不安。他根本看不出,他的精神状态正处在女人通常最关心的那些琐碎小事的水平上。德尔维夫人,甚至她的女友,常常不理解朱利安说些什么,而朱利安对她俩的话也只是一半懂一半不懂。这是力量所造成的结果,而且我敢说,那是激动着这个年轻野心家心灵的那些热情的强烈冲动所具有的力量。在这个怪人的心中,几乎每天都有暴风雨。

    这天晚上,朱利安走进花园,打算听听这一对表姐妹的看法,她们正焦急地等着他呢。他在老地方坐下,挨着德·莱纳夫人。夜色很快转浓。他老早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椅背上,就在他旁边,他真想握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手里把手抽了回去,像是生气了。朱利安准备就这样算了,继续愉快的谈话,这时他听见德·莱纳先生走近了。

    朱利安的耳畔还响着早上的那些粗鲁的话。“这家伙占尽了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他心想,“若正好当着他的面占有她妻子的手,不是嘲笑他的一种方式吗?对,我一定要这么做,他曾经对我表示出那么大的轻蔑。”

    从这时候起,朱利安的性格中原本就少有的那种内心的平静,很快便离他而去;他什么也不能想,只惶惶然希望德·莱纳夫人愿意让他握着她的手。

    德·莱纳先生愤愤地谈开了政治:维里埃有两、三个工业家肯定变得比他有钱了,想使他在选举中受挫。德尔维夫人听着。朱利安对他的长篇大论感到恼火,把椅子挪近德·莱纳夫人的椅子。黑夜掩盖着一切动作。他大着胆子,把手放在离那只衣服没有掩住的美丽的胳膊很近的地方。他心慌意乱,神不守舍,胆大包天,竟把脸颊挨近这只美丽的胳膊,在上面印上他的嘴唇。

    德·莱纳夫人不觉一震。他的丈夫就在四步之外,她赶紧把手给了朱利安,同时把他稍稍推开一点。正当德·莱纳先主继续咒骂那些发了财的无耻之徒和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却在那只手上印满热情的吻,至少德·莱纳夫人觉得是热情的。然而,这可怜的女人就在昨天那个要命的日子里有了证据,这个她爱慕但并未承认的男人爱着别人!在朱利安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一种极端的不幸中煎熬,她开始思考了。

    “什么!我是在爱吗?”她对自己说,“我是有了爱情?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在恋爱!但是我从未对我的丈夫体验过这种不明不白的疯狂,这使我老是想着朱利安。其实,他不过是个对我充满敬意的孩子呀!这种疯狂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可以对这个年轻人怀有的感情关我丈夫什么事!我跟朱利安净聊些空想的事情,德·菜纳先生还可能会感到厌烦呢。他嘛,他想的是他的事务。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夺走什么送给朱利安。”

    她被一称从未体验过的热情弄得昏了头,但是并没有任何的虚伪来玷污她那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纯洁。她是错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不过,一种维护贞操的本能已被惊醒。朱利安出现在花园时,她正心神不宁,脑海里翻腾着这样的斗争。她听见他说话,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他坐在了身旁。两个礼拜以来,一种迷人的幸福就诱惑着她,但更使她惊奇,此刻她的心灵简直被它卷走了。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可预料。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想:“难道朱利安的在场就足以勾销他的一切过错吗?”她吓坏了,就在这时她抽回了手。

    这些充满热情的吻,这样的吻她还从来没有接受过,使她一下子忘了他也许正爱着另一个女人。很快,他在她眼中不再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了。一种由怀疑产生的剜心的痛苦中止了,一个她作梦都想不到的男人就在眼前,这给她带来了爱情的激奋和疯狂的欢乐。这个晚上人人都过得很愉快,只有维里埃的市长例外,他一直对他那几个发了财的工业家耿耿于怀。朱利安不再想他那愤怒的野心了,也不再想他那些如此难以实施的计划了。他生平第一次受到美的力量左右。他沉浸在一种与他的性格如此不合的、模糊而甜蜜的梦幻之中,轻轻地揉捏着那只因极好看而惹他怜爱的手,恍恍惚惚地听着,那棵椴树的叶子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杜河磨房中有几条狗在吠叫。

    然而,这种感觉是一种愉悦,并不是一种热情。他一回到卧房,就只想到一种幸福了,即拿起他心爱的书;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对他将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的看法,胜过其余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把书放下,他想着拿破仑的胜利,想啊想,终于在自己的胜利中看出某种新的东西。“是的,我打了一个胜仗,”他对自已说,“但是应该乘胜追击,应该在这个自负的绅士退却的时候粉碎他的傲气。这才是纯粹拿破仑的作风。我得请三天假去看我的朋友富凯。如果他拒绝,我就再次逼他立即作出抉择,不过他会让步的。”

    德·菜纳夫人合不上眼了。她觉得到目前为止她简直没有生活过。感觉到朱利安印满她的手的那些火热的吻,这是一种幸福,她不能不去想。

    最下流的放荡能够加在感官之爱这观念上的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东西纷纷涌进她的想象之中。这些想法竭力要玷污她为朱利安、为爱他的幸福勾画出的那个温柔而神圣的形象。未来被用可怕的色彩画了出来。她看见自己成了一个令人鄙视的女人。

    这时刻真可怕,她的灵魂连自己也陌生了。刚才她还尝到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幸福,现在一下子就沉入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幸之中。她对这样的痛苦全然不知,她的理智被搅乱了。她有一阵想向丈夫承认她怕是爱上了朱利安。这倒可以谈一谈他了。幸好她想起了结婚前夕姑母给她的一个忠告,说的是向丈夫讲心里话的危险,因为说到底,丈夫究竟是个主人。她在极度的痛苦中绞着自己的手。

    她由着一些相互矛盾又令人痛苦的景象任意摆布。她时而担心自己没有被爱,时而犯罪的念头又折磨着她,仿佛第二天就要被拉到维里埃的广场上去示众,还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字向老百姓说明她的通奸罪。

    德·莱纳夫人对人生没有丝毫经验,在天主眼中有罪和当众对她最激烈地表示普遍的蔑视,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的距离。

    她想到通奸,想到她认为必将随着这桩罪行而来的种种耻辱,当这可怕的念头终于让她喘口气的时候,甚至当她终于能想到像过去一样天真无邪地和朱利安一起生活的甜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抛进朱利安爱着别的女人这个骇人的想法里。朱利安害怕丢失这女人的肖像或者害怕因让人看见而连累她时的那种苍白的脸色,至今仍宛然如在目前。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张如此平静、如此高贵的脸上发现了恐惧。他从来也不曾为了她或她的孩子们表现出如此的激动。这一新的痛苦达到了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最大不幸的强度。德·莱纳夫人在不知不觉中竞叫了起来,惊醒了女仆。她突然看见床边亮起了灯光,认出是爱丽莎。

    “他爱的是您吗?”她在狂热中喊道。

    女仆没想到女主人会陷入这样可怕的慌乱之中,大吃一惊,幸好她根本就没注意这句怪异的话。德·莱纳夫人察觉到说漏了嘴,便说:“我在发烧,大概说胡话了,您就留在我身边吧。”她必须克制,也就完全清醒了,她觉得自己的不幸减轻了些;半睡半醒的状态使她失去了理智,现在理智又恢复了控制。为了摆脱女仆的注视,她吩咐她读报。女仆读《每日新闻》上的一篇长文,在这姑娘的单调的声音中,德·莱纳夫人下定决心维护她的贞洁,再见到朱利安时,要表现出完全的冷淡。

    第十二章出门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德·莱纳夫人还未梳妆好,朱利安就从她丈夫那里请准了三天假。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竟渴望着见到她,他想她那只手,那么好看。他下楼进了花园,德·莱纳夫人迟迟不肯露面。但是,朱利安若是爱她,准会发现她站在二层楼上半开的百叶窗后面,额头抵着玻璃。她在看他。最后,决心归决心,她还是决定到花园里去。平时的苍白一变而为最鲜艳的绯红。这个那么天真的女人显然很激动,一种克制、甚至愤怒的感情使她的表情变了样,这表情平时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超脱于世间一切庸俗的利益之上,给这张天使般的脸带来如此巨大的魅力。

    朱利安急忙走近她,痴痴地望着她那双在匆忙围上的披肩下露出的、如此美丽的胳膊。一夜的激动只能使她的脸色更易于受到外界的影响,早晨的凉爽空气似乎使它更加光艳照人。这种端庄、动人却又笼罩在沉思中的美,在下层阶级中是根本没有的,似乎向朱利安揭示出她的心灵具有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能力。朱利安的贪婪的目光意外地发现这种种的魅力,他目不转睛,赞赏不已,自以为他期待着的友好对待不在话下。因此,她试图向他表示的那种冰一样的冷淡就更使他感到惊讶了,他甚至还认为他从中看出一种要他勿作非份之想的意图。

    愉快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他想起了他在上流社会、特别是在一个高贵而富有的女继承人眼中所处的地位。转眼间他的脸上只剩下高傲和针对自己的愤怒。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恼怒,自己居然能够把出发推迟一小时,得到的却是如此令人屈辱的对待。

    他想:“只有傻瓜才生别人的气,石头下落是因为它重。难道我永远是个孩子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养成这个好习惯,我向这些人出卖灵魂仅仅是为了他们的钱?如果我想得到他们的和我自己的尊重,那就应该向他们表明,和他们的财富打交道的是我的贫穷,而我的心和他们的蛮横无礼相距千里之遥,它高高在上,他们那些轻蔑或宠信的小小表示岂能达到。”

    这些情感纷纷涌进年轻的家庭教师的心,他那张多变的脸挂上了自尊心受到伤害和冷酷的表情。德·莱纳夫人完全乱了方寸。她原来想赋与她接待时的那种贞洁的冷淡被代之以关切的表情,她刚刚看到的突然变化使她感到十分惊讶,而惊讶激起了关切。早晨见面时所说的身体好天气好之类的废话,他们俩一下子谁都说不出来了。朱利安,什么样的热情也扰乱不了他的判断,很快就找出一个办法向德·莱纳夫人表示,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关系多么微不足道;他对这次小小旅行只字未提,行了一个礼,转身便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她在他头天晚上还那么可爱的目光中看的那种阴郁的高傲把她吓呆了,这时,他的大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一边拥抱她一边说:

    “我们放假啦,朱利安先生出门旅行去了。”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夫人顿时感到周身冰凉,如同死了一样。她因其贞洁而不幸,又因其软弱而更加不幸。

    这场新的风波占据了她的全部想象力,她在刚刚度过的那个可怕的一夜里下定的那些明智的决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抗拒这个如此可爱的情人,而是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吃中饭她必须到场。更令她感到痛苦的是,德·莱纳先生和德尔维夫人偏偏只谈朱利安的离开。维里埃的市长注意到,他请假时的强硬口吻中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这个小乡下人的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人的建议。不过,这什么人,哪怕是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对这六百法郎的数目感到有点儿泄气,他现在就得预先准备出这笔款项。昨天,在维里埃,大概有人要求给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今天早晨,为了避免非得给我一个答复不可,这位小先生就出发到山里去。不得不认真对待一个傲慢的混蛋工人,我们今天就到了这地步!”

    德·莱纳夫人暗想:“我的丈夫不知道他把朱利安伤害得多么深,既然他都认为朱利安要离开我们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啊,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为了至少能够自由地哭一场,还有为了不回答德尔维夫人的问话,她说她头疼得厉害,躺到床上去了。

    “这就是女人呀,”德·莱纳先生又弹出他的老调,“这些复杂的机器总是有什么地方出毛病。”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偶然情况把德·莱纳夫人投入可怕的热情之中,当她经受着这种热情的最残酷的折磨之时,朱利安正在山区所能呈现的最美的景色中赶路。他必须穿越韦尔吉北面的大山脉。一座高山画出了杜河的谷地,他走的那条小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就在这座高山的斜坡上无穷尽地曲折蜿蜒,逐渐上升。不久,旅人的目光越过拦住南下的杜河河道的那些不那么高的山丘,直达勃民第和博若莱的沃野。这位年轻野心家的心灵无论对此种类型的美多么迟钝,也禁不住要不时地停下脚步,望一望那如此广阔、如此庄严的景致。

    他终于到达这座高山的山顶,山顶旁边有一条近路,通向他的朋友、年轻的木材商富凯居住的那条偏僻的山谷。朱利安并不急于见到他,也不急于见到其他任何人。他像一只猛禽一样藏在山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中间,远远地就能看见朝他走近的人。他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发现一个小山洞。他飞跑几步,很快便进入洞中。“在这儿,”他说,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谁也伤害不了我。”他忽然心生一念,何不尽情享受一下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的乐趣,既然别的地方对他都是那样地危险。一块方石就充作桌子。他奋笔疾书,周围的一切皆视而不见。他终于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在远离博若莱的那些大山后面了。

    “我何不在此过夜?”他对自己说,“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随着这个伟大的字眼儿的声音,他的心灵兴奋起来,他的虚伪弄得他即使在富凯家里也感到不自由。他双手托着脑袋,沉浸在幻想和获得自由的幸福中,他长这么大,从未像在这个山洞里这么幸福过。他怔怔的,看着黄昏的光线一道道地消失。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的心灵在沉思中乱撞,他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在巴黎遇见什么。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比他在外省年能见到的任何女人都更美,更有才华。他热烈地爱她,也为她所爱。如果他暂时离开她,那是为了去获取荣誉,为了更值得她爱。

    一个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可悲现实中被教养成人的青年,假设他有朱利安的相象力,当他的幻想发展到这种地步时也会被冷酷的讽刺唤醒;壮举早已随实现的希望消失,取代它的是那句人们如此熟悉的格言:“离开情妇,唉,就有一日两、三次被骗之虞。”年轻的乡下人在他和最英勇的行为之间只看见缺乏机会,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黑夜取代了白昼,要下到富凯居住的小村庄,他还有两法里的路要走。离开小山洞之前,朱利安点起火,小心地把写出的东西烧干净。

    他凌晨一点钟敲门,朋友大吃一惊。他看到富凯正在记帐。这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材相当不匀称,脸上线条粗硬,鼻子极大,但是很丑陋的外貌下藏着一颗很善良的心。

    “你这样突然地来找我,是和你的德·莱纳先生闹翻了吗?”

    朱利安把头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讲给他听,但是讲得很有分寸。

    “留在我这儿吧,”富凯对他说,“我看出你了解德·莱纳先生、瓦勒诺先生、莫吉隆专区区长和谢朗本堂神甫,你对这些人的脾气了如指掌,你已经可以参与拍卖了。你的数学比我强,你记帐,我的买卖很赚钱。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是找—个合伙人,又怕遇上骗子,所以每天都有些好买卖不能做。将近一个月之前,我让圣-阿芒的米肖赚了六千法郎,我有六年没见他了,是在朋塔里埃拍卖会上偶然碰上的。为什么你不能赚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能赚三千呀,如果那天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会出高价承包采伐那片树的,所有的人都会让给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这个建议扰乱了朱利安的非非之想,使他感到不快。富凯过单身生活,于是两个朋友像荷马英雄一样自己做晚饭。吃饭的时候,富凯给他看帐本,向他证明自己的木材主意多么有利可图。富凯对朱利安的智慧和性格评价极高。

    当朱利安终于一个人待在他那枞木小屋里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是啊,我可以在这里挣几千法郎,然后在有利的条件下,按照那时法国时兴的风尚,当兵或当教士。我会有一小笔钱,一切具体的困难都可一扫而光。孤零零地呆在山里,我可以少想些我那可怕的无知,客厅里的那些人关心的许多事我都一无所知啊。富凯不想结婚,他老是对我说孤独使他难受。很明显,如果他找一个在他的生意中没有投资的人做合伙人,是想有一个永远不离开他的伙伴。

    “我会欺骗我的朋友吗?”朱利安生气地叫起来。这个人把虚伪和泯除—切同情心作为获得安全的通常的手段,这一次却不能容忍自己对一个爱他的人有任何有欠高尚的念头。

    但是,朱利安突然高兴起来,他有了拒绝的理由了。“什么!我将怯懦地浪费七、八年的时间!那时我就二十八岁了;而在这个年纪,拿破仑己经干出了他那些最伟大的事业了,当我为了卖木头而四处奔波,还要讨得几个卑贱的骗子的欢心、终于无声无息地赚了几个钱的时候,谁能保证我还有成就功名所必需的神圣热情?”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极其冷静地答复善良的富凯,说从事圣职的志向不允许他接受,富凯大为惊讶,他还以为合伙的事情说定了呢,

    “可是你想过吗,”富凯一再对他说,“我要你做合伙人,或者你愿意,我每年给你四千法郎,而你却想回到你的莱纳先生那里去,他轻视你就似他鞋上的泥!等你有了二百个路易时,有什么能阻止你进神学院呢?我还有呢,我负责给你弄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区。因为,”富凯放低了声音,“我向……先生、……先生、……先生供应烧柴。我给他们头等的橡木,他们只照白木的价钱付款,但这是最好的投资了。”

    朱利安的志向不可战胜。最后,富凯认为他是有点儿疯了,第三天一大早,朱利安离开他的朋友,他想在大山的悬岩峭壁间度过白天。他又看见了他的小山洞,然而他不再有心灵的平静,朋友的建议已把它夺走。他像赫丘利一样,但不是身处罪孽与美德之间,而是身处衣食无虞的平庸和青年时代的英雄梦之间。“我这是没有真正的坚强意志啊,”他对自己说,正是这怀疑使他最感到痛苦。“我不是伟人的材料,因为我害怕用来挣面包的八年时间从我这儿夺走使人做出非凡事业的那种崇高的力量。”

    第十三章网眼长袜

    朱利安又看见了韦尔吉那座老教堂的如画的废墟,这才注意到,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竟一次也没有想到德·莱纳夫人。“那天临走时,这个女人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啻天壤,她像对待一个工人的儿子那样对待我。无疑,她想向我表明,她后悔头天晚上让我握住她的手……可这只手真美呀!这个女人的目光中有着怎样一种魅力、怎样一种高贵呀!”

    和富凯一起发财的可能性使朱利安的推理顺畅些了;以往他的推理常常受到破坏,或是因为愤怒,或是由于对贫穷和众人眼中的低下的强烈感觉。现在他仿佛站在一块高高的岬角上,能够判断,或者可以说,俯视极端的贫穷和他仍称为富裕的小康。他还远不能以哲人的姿态评判他的处境,但是,他有足够的洞察力感到,这次山间小住之后,他跟以前不同了。

    应德·莱纳夫人的请求,他略略讲了讲这次旅行。德·莱纳夫人听着,心情极度慌乱,这使他感到大为惊奇。

    富凯曾经有过结婚的打算,有过不幸的爱情;两个朋友就此深谈了许久。富凯过早地找到了幸福,发觉自己并非唯一被爱的人。这些叙述使朱利安惊讶,他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他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完全由想象和狐疑构成的生活,使他远离了一切可以使他明了事理的东西。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生活对于德·莱纳夫人,只不过是各种不同的但全都不堪忍受的折磨;她真的病了。

    德尔维夫人见朱利安回来了,就对她说:“你这样不舒服,今晚就更不要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会加重你的病情的。

    德·莱纳夫人刚刚穿上一双网眼长袜,还有巴黎来的小巧玲珑的鞋子,德尔维夫人见了,心中一惊,她的朋友一向穿着极朴素,总是为此受到德·莱纳先生的责备。这三天,德·莱纳夫人唯一的乐趣就是裁一条夏裙,用的是一种很时髦的轻薄料子,并且让爱丽莎快快去做。朱利安到了不久,裙子才刚刚做成,德·莱纳夫人立刻就穿上了。她的朋友不再怀疑。“她恋爱了,不幸的女人!”德尔维夫人心想。她明白了德·莱纳夫人的种种离奇的症状。

    她看着她跟朱利安说话。最鲜艳的红晕渐渐变作苍白。她的眼睛盯着年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露出了不安。德·莱纳夫人时刻期待着他作出解释,宣布去留。朱利安没有想到这一层,根本不曾谈及。德·莱纳夫人经过一场痛苦的斗争,终于大着胆子问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激情:

    “您将离开您的学生到别处去吗?”

    德·莱纳夫人迟疑的声音和眼神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这个女人爱我,”他心想,“可是她的骄傲会谴责这瞬间的软弱,一旦她不再担心我离开,她会重现她的高傲。”朱利安闪电般迅速地看见了彼此的地位,就犹豫不决地答道:

    “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如此高贵的孩子,我会感到非常难过的,可是,也许不得不如此啊。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应尽的责任。”说出出身如此高贵(这是朱利安新近学会的贵族用语之一)这几个字时,他激动了,心底升起一股憎恶感。

    “在这个女人的眼里,我,”他心想,“我不是出身高贵的。”

    德·莱纳夫人一边听他说,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他的美貌,他隐约让她看见离去的可能性,这又刺痛了她的心。朱利安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德·莱纳夫人的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争先恐后地夸奖德·莱纳先生有幸挖掘出来的这位奇才。这倒不是说他们对孩子们的进步有什么了解。背诵《圣经》,而且是用拉丁文,这件事就让维里埃的居民们赞叹不已,这也许要持续一个世纪呢。

    朱利安不跟任何人说话,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假使德·莱纳夫人稍微冷静些,就会对他所赢得的声誉表示祝贺,而朱利安的傲气得到满足,也就会对她温柔、亲切,何况那件连衣裙他又觉得很可爱呢。德·莱纳夫人对这件美丽的连衣裙、对朱利安关于它说的那些话也感到高兴,早想在花园里转一转,而且很快就说她走不动了,她挽着旅行者的胳膊,然而,接触到他的胳膊,她的力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一点也没有了。

    天黑了。大家刚坐下,朱利安就用起了他那老特权,大胆地把嘴唇挨近漂亮的女邻座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他想的不是德·莱纳夫人,而是富凯对情妇们表现出的大胆,出身高贵这几个字还压在他的心上。她握紧他的手,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对于这天晚上德·莱纳夫人过于明显地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一丁点儿自豪感都没有,连起码的感激之情也没有。面对这美貌、优雅和娇艳,他几乎无动于衷,心地纯洁,不存任何仇恨的感情,无疑会延长青春的期限。在大部分漂亮女人那里,最先衰老的是容貌。

    朱利安整个晚上都不高兴,先前他还只是冲着社会的偶然性发怒,自打富凯向他提供了一条致富的肮脏途径之后,他又对着自己生气了。朱利安一门心思想他的事,虽不时地向两位夫人说几句话,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德·莱纳夫人的手。这个举动把这可怜的女人的心搅乱了,她从中看见了她的命运的预兆。

    她若确信朱利安的感情,她的贞操也许能找到力量对付他。然而她害怕永远地失去他,于是激情就让她昏了头,她竟又抓住了朱利安无意中放在椅背上的手。这下可惊醒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真希望所有那些如此傲慢的贵族都来作证。吃饭时,他同孩子们坐在桌子末端,他们微笑着望着他,可那是怎样一种恩主的微笑啊。“这女人再不能轻视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心中暗想,“我应该对她的美貌有所感觉,我有义务成为她的情夫。”这样的念头,若是在他那朋友的天真的表白之前,他是不会有的。

    他刚刚突然间下定的决心使他感到轻松快活。他对自己说:“我必须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觉得追求德尔维夫人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因为她更可爱,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因有学问而受人尊重的家庭教师,而不是最初出现在德·莱纳夫人面前的那个胳膊下夹着一件平纹结子花呢上衣的木工。

    德·莱纳夫人偏偏总把他想成那个年轻的工人,羞得眼白都红了,站在门口不敢按铃,觉得那最有魅力。

    朱利安继续察看自己的处境,他看出他不应该考虑征服德尔维夫人,她大概觉察到德·莱纳夫人对他有意。他于是不能不回到德·莱纳夫人身上来。“我对这女人的性格知道些什么呢?”朱利安心想,“只是这一点:我出门之前,我握住她的手,她抽回了;今天,我,抽回我的手,她却抓住了,并且握紧。真是一个好机会,让我把她曾对我表示的轻蔑全都回报给她。天知道她有过多少情夫!她看中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见面容易。”

    唉!这就是一种过度的文明造成的不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要受过些教育,其心灵便与顺乎自然相距千里,而没有顺乎自然,爱情就常常不过是一种最令人厌烦的责任罢了。

    朱利安那小小的虚荣心继续向前:“我尤其应该在这个女人身上取得成功,万一我发了迹,若有人指责我当过低贱的家庭教师,我可以说是爱情把我推向了这个位置。”

    朱利安再次把手从德·菜纳夫人的手中抽出来,然后又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将近午夜,回客厅的时候,德·莱纳夫人低声对他说:

    “您要离开我们,您要走?”

    朱利安叹了口气,答道:

    “我不得不走呀,因为我热烈地爱着您,这是一个错误……对一个年轻的教士来说,这是怎样一个错误啊!”

    德·莱纳夫人靠在朱利安的胳膊上,那样地忘情,她的脸都感觉到了朱利安的脸的温热。

    这两个人的后半夜完全不同。德·莱纳夫人兴奋,因最高尚的精神享受而激动不己。一个卖弄风情的少女早早地恋爱,会渐渐习惯于爱的烦恼。德·莱纳夫人从未读过小说,她的幸福的各种程度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没有任何可悲的事实,甚至也没有未来的幽灵,来给她泼冷水。她看到自己十年后仍如此时此刻这般幸福。贞洁的观念,向德·莱纳先生发誓忠实的观念,几天前还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却徒有其表,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被打发走了。“我永远也不会答应朱利安什么的,”她对自己说,“我们将像一个月以来那样过下去。他将是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英国剪刀

    至于朱利安,富凯的建议的确剥夺了他全部的幸福,他什么主意也拿不定。“唉,也许我缺乏性格,我若是在拿破仑手下,一定是个很糟糕的士兵,至少,”他又想,“我与这家女主人之间的小小私通将给我带来片刻的欢娱。”

    他很幸运,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变故中,他的灵魂深处也和他那轻浮的言语不相一致。他害怕德·莱纳夫人,为的是她那如此漂亮的连衣裙。在他看来,这条裙子就是巴黎的先头部队。他的骄傲不想给偶然和一时的灵感留下任何机会。根据富凯的知心话和他在《圣经》中读到的一点点有关爱情的文字,他制订了一个很详细的作战计划。虽然他不承认,可他确实心慌意乱,就写下了这个计划。

    第二天早晨,德·莱纳夫人有一会儿和他单独在客厅里,她问他:

    “您除了朱利安之外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对于这一如此讨好的问话,我们的主人公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情况是他的计划不曾料到的。如果没有制订计划这种载事的话,朱利安的灵活的头脑本可以派上用场,意外的情况只会使他的观察变得更加敏捷。

    他一下子变得很笨,而他自己又夸大了这种笨拙。德·柴纳夫人很快原谅了他。她认为这是一种迷人的天真产生的结果。在她看来,这个大家都认为才华横溢的人所缺少的,恰恰是天真的神态。

    “我很不信任你那位小家庭教师,”德尔维夫人有几次对她说,“我发现他老是在打主意,一举一动都有心计。这是个阴险的人。”

    朱利安不知如何回答德·莱纳夫人,真是不幸,他深感屈辱。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必须补救这一次失败,”他抓住从一间屋子进到另一间屋子的当儿,吻了吻德·莱纳夫人,他认为这是他的责任。

    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没有比这更意外、更令人不快的了,也没有比这更冒失的了。他们险些被人撞见。德·莱纳夫人以为他疯了。她吓坏了,尤其是感到受了冒犯。这桩蠢举让她想到了瓦勒诺先主。

    她想:“我要是单独和他在一起,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她的种种贞操观念又全都回来了,因为爱情已然消失。于是她设法总是让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朱利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全部用来笨拙地实施他那引诱计划。他每看一眼德·莱纳夫人,目光中都带着一个为什么;不过,他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他绝不能变得可爱,更没有做到能够把人迷住。

    德·莱纳夫人见他如此笨拙同时又如此大胆,惊讶得不得了。“这是一个有才智的人在爱情上的腼腆呀!”她终于对自己说,快乐得无法形容,“敢情他从未被我的情敌爱过呀!”

    吃罢午饭,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接待博莱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的来访。她在一个很高的小绣架上干活儿。德尔维夫人坐在她旁边。这样的位置,大白天,我们的主人公却认为可以把靴子伸过去踩德·莱纳夫人的秀足,那网眼长袜和巴黎来的美丽的鞋子显然吸引住了风流区长的目光。

    德·莱纳夫人吓坏了,她让剪刀、绒线团和针掉在地上,朱利安的动作就可以被看成是一种笨拙的企图了,他看见剪刀掉下来而想去挡住它。幸好这把英国钢制小剪刀摔断了,德·莱纳夫人好一阵遗憾,怪朱利安没有坐得更靠近她。

    “您比我先看见剪子掉了,您本该挡住的,可您的热心没档住剪子,却给了我狠狠的一脚。”

    这一切骗得了区长,却骗不了德尔维夫人。“这个漂亮小伙子的举止可真蠢!”她想。外省首府的礼仪是绝不原谅此类错误的。德·莱纳夫人找到机会对朱利安说:

    “谨慎点,我命令您。”

    朱利安看出了自己的笨拙,心里很生气,他长久地和自己争论,想知道应否对我命令您这句话发火,他是够蠢的,居然想:“如果事关孩子们的教育,她可说我命令;但要回答我的爱情,她该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没有平等就不能爱……”他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翻腾那些关于平等的老生常谈了。他愤怒地默诵德尔维夫人几天前教给他的这句高乃依的诗:

    ……爱情

    造就平等却不追求平等。

    朱利安执意扮演一个唐璜的角色,虽然他此生还不曾有过情妇,这一整天他真是蠢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想对了,他对自己、对德·莱纳夫人都感到厌倦,怀着恐惧眼看着傍晚渐近,他又得坐在花园里,在黑暗中挨着她。他对德·莱纳先生说,他要去维里埃看神甫,吃罢晚饭就走,夜里才回来。

    在维里埃,朱利安看见谢朗神甫正忙着搬家,他果然被撤职了,马斯隆副本堂神甫接替他。朱利安帮助善良的神甫搬家,他想写一封信给富凯,说他对从事圣职的不可抵抗的志向曾经阻止他接受他的好心提议,然而他刚刚看见一个不公的例子,也许不领受神品对他的灵魂得救更为有利。

    朱利安庆幸自己的机灵,能够利用维里埃本堂神甫的撤职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再回头去经商,如果在他的心里可悲的谨慎终于战胜了英雄主义的话。

    第十五章雄鸡一唱

    朱利安动辄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若有点儿的话,第二天就会庆幸维里埃之行所产生的效果了。他的不在使人忘记了他的笨拙。这一天他依然相当地不快。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可笑的念头,并且以少有的大胆告诉了德·莱纳夫人。

    大家刚在花园里坐定,朱利安不等天完全黑下来,就把嘴凑近德·莱纳夫人的耳朵,冒着使她的名誉大受损害的风险,对她说:

    “夫人,夜里两点钟,我要到您的房里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朱利安发抖了,生怕他的请求被接受;这诱惑者的角色压得他好苦,他若由着自己的性子,会躲进房里几天不出来,不再见这两位太太。他知道,他昨天的精心谋划的举动已将前一天的美好形象破坏殆尽,他确实不知道该求哪一位圣者了。

    德·莱纳夫人怀着真实的、绝非夸大的愤怒回答了朱利安胆敢向她提出的无礼请求。他相信在她简短的回答中看出了轻蔑。他确信在她的声音很低的回答中出现了“呸”这个字。朱利安借口有事对孩子们说,就到他们的房间去了,回来时坐在了德尔维夫人旁边,离开德·莱纳夫人远远的。这样他就避开了握住她的手的任何可能。谈话很严肃,朱利安应付得很好,只有过几次短暂的沉默,那当儿他正搅脑汁呢。“我就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心里说,“迫使德·莱纳夫人重新自我作出明确的温柔表示!三天以前,正是那些表示让我相信她是属于我的。”

    朱利安把事情弄到近乎绝望的地步,心里乱到了极点。不过,最使他狼狈不堪的,倒可能是成功呢。

    半夜分手时,他的悲观使他相信,他从德尔维夫人那里得到的是轻蔑,大概德·莱纳夫人对他也好不了多少。

    朱利安睡不着,他的心情很坏,而且感到屈辱。他根本就不想放弃一切伪装、一切计划,不想跟德·莱纳夫人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像孩子那样满足于每天可能带来的幸福。

    他累得脑袋疼,想出种种巧妙的伎俩,转眼间又觉得全都荒唐可笑;一句话,他很不幸,这时,城堡的钟敲了两下。

    这声音惊醒他,就像鸡叫惊醒了圣徒彼得。他看见自己正处在发生最难承受的大事的时刻。自从他提出那个无礼的请求之后,他就不再想它了,它受到了那样坏地对待!

    “我对她说过我两点钟去她那里,”他一边起身一边对自己说,“我可以没有经验,粗鲁,一个农民的儿子本该如此,德尔维夫人已经让我听出这意思了,但是至少我可以不软弱。”

    朱利安说得对,他可以为他的勇气而自得,他还从不曾这样艰难地强制过自己。他打开门,抖得厉害,两腿直发软;他强使自己靠在墙上。

    他没有穿鞋。他走到德·莱纳先生的门前,听了听,鼾声依稀可闻。他大失所望。他没有借口了,不能不到她那里去了。可是,伟大的天主,他去那儿干什么?他什么计划也没有,即便有,他觉得心绪这样慌乱,也无法依计而行。

    终于,他忍受着比赴死还要大一千倍的痛苦,进入通往德·莱纳夫人房间的那条小过道。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弄出了可怕的响声。

    屋里有亮,壁炉下点着一些通宵不灭的灯;他没有料到这个新的不幸。德·莱纳夫人看见他进来,猛地跳下床。“疯子!”她喊道。乱了一阵。朱利安己经忘了他那些没有用的计划,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讨不得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欢心,在他看来,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对她的指责的回答,只是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双膝。她的话说得极其严厉,他哭了。

    几个钟头之后,当朱利安走出德·莱纳夫人的卧房时,我们可以用小说笔法说,他已别无所求了,事实上,靠他那一套拙劣的机巧得不到的胜利,他却靠他所激起的爱情和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引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而得到了。

    然而,在那最温柔的时刻,他却成了一种奇怪的骄傲的牺牲品,他竟还想扮演一个风月老手的角色。他竭尽全力破坏自己的可爱之处,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不去注意他激起的狂喜,也不去注意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反而始终让责任的观念在眼前出现。他害怕一旦离开他打算效法的理想模式,他就会陷入痛苦的悔恨之中,成为永远的笑柄。一句话,使朱利安出类拔萃的那种东西恰恰使他不能享受就在他脚下的幸福。譬如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颜色本来娇艳可人,为了去参加舞会,却愚蠢地搽上了胭脂。

    朱利安的出现把德·莱纳夫人吓得要死,很快最残酷的不安又来折磨她。朱利安的哭泣和绝望使她六神无主了。

    甚至在她已没有什么可以拒绝朱利安的时候,她仍怀着真正的愤怒把他推得远远地,然后又投入他的怀抱。这中间并没有任何的做作。她相信自己已被罚入地狱,万劫不复,她试图回避地狱的景象,就百般地温存爱抚朱利安。一句话,只要我们的主人公知道加何享用,他的幸福是不缺什么了,甚至他刚刚征服的女人身上的那种灼人的感觉。朱利安走了,可那股狂喜还使她兴奋得不能自己,那与悔恨的搏斗还在撕扯着她的心。

    “我的主啊,幸福,被爱,就是这?”这是朱利安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想法。朱利安处在一种惊奇和惶惑不安的状态中,一个人刚刚得到他长久渴望的东西,就会陷入这种状态。他习惯于渴望,现在却没有什么要渴望的了,不过他眼下还没有回忆。朱利安像一个参加检阅归来的士兵,聚精会神地把他的行为细细地检查一遍。

    “我对我的责任完全尽到了吗?我的角色扮演得好吗?”

    什么角色?一个惯于引女人注目的男人的角色。

    第十六章第二天

    朱利安幸运地保住了名誉,德·莱纳夫人太激动、太惊讶了,看不到这个转眼间成为她全部生命的男人的愚蠢。

    她见天快大亮,催促他快走:

    “啊!我的天主,”她说,“要是我丈夫听见了响动,我就完了。”

    朱利安居然还有工夫玩弄词藻,他想起这么一句:

    “您对生活有悔吗?”

    “噢!此时此刻多好啊!但我绝不后悔认识了您。”

    朱利安故意在天大亮时大模大样地回去,他感到了他的尊严。

    朱利安一直在研究自己种种细小的动作,极荒唐地想显出一副老手的样子,这种持续的关注只有一样好处;他在吃午饭时再见德·莱纳夫人时,他的举止简直是谨慎的一件杰作。

    而她呢,她一看他脸就通红,可不看他又一刻也过不下去;她觉察到自己的慌乱,竭力掩饰却又适得其反,朱利安只抬眼望过她一次。开始,德·莱纳夫人很欣赏他的谨慎,很快,她见他只看过她一次就不再看了,不免慌了神:“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她心里嘀咕,“唉!我对他来说是太老了,我比他大十岁呀。”

    从餐厅到花园的路上,她握住了开连的手。这一如此不寻常的爱情表示使他惊讶,他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热情,因为吃午饭的时候他觉得她很漂亮,当时他把时间都用来细细地品味她的魅力了。这目光给德·莱纳夫人带来了慰藉,虽然没有完全解除她的不安,她的不安却几乎完全解除了她对丈夫的内疚。

    吃午饭时,这位丈夫什么也没有察觉,可德尔维夫人就不一样了:她相信德·莱纳夫人就要屈服了。整个白天,出于勇敢而果断的友情,她没少用隐晦的语言为德·莱纳夫人所冒的风险描绘一幅色彩丑恶的图画。

    德·莱纳夫人心急如焚,盼着和朱利安单独在一起;她想问他还爱不爱她。尽管她的性格极其温柔,她还是好几次差一点让她的朋友明白,她是多么地缠人。

    晚上在花园里,德尔维夫人做了巧妙的安排,自己坐在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中间。德·莱纳夫人原来为自己的快乐勾画了一个美妙的图景,她握着朱利安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可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能跟他说了。

    这种意外使她更加骚动不宁。悔恨噬咬着她的心。她曾经那样地责备朱利安不谨慎,头天夜里到她那里去,现在却担心他今夜不再去了。她早早地离开花园,回到自己房里安歇。但是,她情急难耐,就跑到朱利安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疑虑和情欲吞噬着她,可她不敢进去。这种举动在她看来是最最可耻的了,因为外省的一则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

    仆人们有的还没有睡。谨慎终于迫使她回到自己房里。两个小时的等待就是两个世纪的折磨。

    不过,朱利安是太忠于他所谓的责任了,他不会不逐项地完成他为自己规定的事情。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轻轻溜出房门,确信主人己经睡熟,就来到德·莱纳夫人的房里。这一次,他在女友的身边感到了更多的幸福,因为他不再时时想到他要扮演的角色了。他有眼睛要看了,有耳朵要听了。德·莱纳夫人关于她的年龄说的那些话也让他的心定了定。

    “唉!我比您大十岁呀!您怎么能爱上我呢?”她反复地说,也没有什么意图,只是因为这念头压迫着她。

    朱利安倒没有想过这种不幸,不过他也看出这不幸确是实实在在的,他也就把害怕成为笑柄的心理忘得差不多了。

    他原以为自己出身微贱,会被她看作是一个地位低下的情夫,这种愚蠢的念头也消失了。朱利安的狂热使他那胆怯的情妇渐渐放下心来,她又感到了一点点幸福,并且又有了评判她的情夫的能力。幸好他这一次几乎没有那种做作的神情,那可是把昨夜的幽会变成了一次胜利,而不是一次欢情。假使她觉察到他在用心扮演一个角色,这种可悲的发现将会把她的幸福剥夺净尽。她只能看到年龄的不配所造成的一种可悲的后果。

    虽然德·莱纳夫人从未想过那些爱情的理论,但在外省,一谈到爱情,年龄的差别总是在财产之后成为开玩笑的另一大老话题。

    不多几天,朱利安恢复了他这个年纪的全部热情,爱得神魂颠倒。

    “应该承认,”他想,“她心地善良得像天使,而且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演戏的念头。在放任纵情的时刻,他甚至向她承认了他全部的忧虑。这番倾诉把他所激起的热情推向极点。“这么说我那情敌还不曾幸福过!”德·莱纳夫人想,不由得心花怒放。她大着胆子问到他如此关心的那幅肖像,朱利安发誓说那是一个男人的肖像。

    当德·莱纳夫人还有足够的冷静可以思考时,她简直惊奇得不得了,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幸福存在,她居然连想都没想过。

    “啊!”她想,“我要是十年前认识朱利安该有多好!那时候我还能说是漂亮。”

    朱利安绝想不到这些。他的爱情仍然是一种野心,那是一种占有的喜悦,他,一个如此不幸、如此遭人蔑视的可怜虫,而她,一个如此高贵、如此美丽的女人。他那些爱慕的举动,他看见女友的魅力所流露出的激情,终于使她对年龄的差异稍许放心了。在更为开化的地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早就有了一些处世经验,如果德·莱纳夫人略具一些此种经验,她会担心一种只靠惊奇和自尊心的满足来维持的爱情能否长久。

    在他把野心抛诸脑后的那些时刻里,朱利安连德·莱纳夫人的帽子、衣裙都狂热地赞赏不已。它们散发的香气使他快乐,总也闻不够。他打开她的带镜衣橱,几个小时地站在那里,欣赏着他在里面发现的那些东西的美和整洁。他的女友依偎着他,望着他;他呢,他望着这些仿佛新郎送的结婚礼物一样的首饰和衣物。

    “我原本可以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德·莱纳夫人有时想,“一颗如此火热的心啊!跟他在一起会过上一种多么快乐的生活啊!”

    至于朱利安,他还从未这样靠近过女人这支炮队的那些可怕的武器。“就是在巴黎,”他想,“也不可能有更漂亮的东西了!”于是他对他的幸福不再有任何异议。情妇的真诚的赞赏,她的狂热,常常使朱利安忘掉那种无用的理论,这理论在这场私情的最初时刻使他变得那么刻板,甚至可笑。尽管虚伪已成了他的习惯,但仍有这样的时候,他觉得向这位钦佩他的高贵的夫人承认他对一大堆细小习俗一窍不通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他的情妇的地位似乎使他超越了自己,德·莱纳夫人则觉得在一大堆小事情上开导这位才华横溢、人人都认为前程远大的年轻人,是一种最甜蜜的精神快乐。这个年轻人,甚至专区区长和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佩服,为此,她觉得他们不那么愚蠢了。至于德尔维夫人,她可远远没有这样的看法。她对她相信自己已经猜中的事情感到绝望,眼见明智的劝告被一个实实在在昏了头的女人视为可憎,就离开了韦尔吉,没有说明原因,别人也避免问她。德·莱纳夫人洒了几滴眼泪,很快就觉得她的幸福成倍地增加了。德尔维夫人这一走,她几乎可以整个白天单独和情人在一起了。

    朱利安也很愿意沉湎在他的情人的温柔陪伴之中,因为他若独处的时间太长,富凯的那个决定命运的建议就会来撩拨他。新生活的最初几天,从未爱过也从未被爱过的朱利安觉得做个真诚的人是那么甜蜜愉快,差点儿向德·莱纳夫人坦白他的野心,这野心迄今为止一直是他生活的本质。富凯的建议一直对他有一种奇怪的诱惑力,他想能不能就此问问她的意见,但是发生了一件小事,任何的坦诚都不可能了。

    第十七章第一助理

    一天,日落时分,在果园深处,他坐在女友身旁,远离了那些讨厌的人,不禁浮想联翩。“这样甜蜜的时刻,”他想,“会永远继续下去吗?”他一心想着谋个前程的困难,慨叹这巨大的不幸,它结束了一个穷人的童年,又断送了他青年时代的最初几年。

    “啊!”他叫起来,“拿破仑的确是天主给法国青年派来的人,谁能代替他?没有他,那些不幸的人,即使比我富有,刚好有几个埃居受到良好教育,但是不能在二十岁上买一个人替他服兵役,不能从事一种事业,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怎么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摆脱不掉的回忆使我们永远不能幸福!”

    他突然看见德·莱纳夫人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冰冷和轻蔑;在她看来,只有当仆人的才会这么想。她从小到大一直知道自己很富有,她觉得朱利安也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爱他胜过爱生命一千倍,她根本没有想到过钱。

    朱利安万万想不到她会有这些念头。她的皱眉头一下子把他拉回到地上。他的脑子够灵活的,话头一转,告诉这位挨着他坐在青草墩上的高贵夫人,他刚才说的话是他这次出门在那位木材商朋友家里听到的。这是那些亵渎宗教的人的说法。

    “那好!别再跟这些人搅在一起了,”德·莱纳夫人说,冷冰冰的神色刚才突然间取代了最亲切的温柔表情,现在还残留着几分。

    她的皱眉头,或更可以说,他对这种冒失的悔恨,是朱利安的幻想所遭受的第一次挫折。他心想:“她善良,温柔,对我有强烈的兴趣,但她是在敌对阵营中被教养成人的。他们理应特别害怕这个由受过良好教育却没有足够的钱奔前程的勇敢者组成的阶级。这些贵族,如果让我们以同等的武器与之搏斗,他们会变成什么呢?比方说我,假使我做了维里埃的市长,我会怀着良好的愿望,像德·莱纳先生实际的那样正直,看我不把副本堂神甫、瓦勒诺先生和他们那些欺骗行为统统除掉!让正义在维里埃取得胜利!他们的才干并不是我的障碍。他们始终在瞎撞。”

    那一天,朱利安的幸福眼看着就可以久长了。我们的主人公缺的是敢于真诚。必须要有投入战斗的勇气,而且要说干就干。德·莱纳夫人所以对朱利安的话感到吃惊,是因为她那个圈子里的人总是说,罗伯斯庇尔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主要在于下等阶级的这些所受教育过于良好的年轻人,德·莱纳夫人的冷淡持续得相当久。而且朱利安觉得很明显。这是因为她先是对朱利安的错话表示厌恶,接着又害怕间接地对他说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不幸强烈地反映在她的脸上,当她感到幸福和远离那些讨厌的人的时候,这张脸是多么地纯洁、多么地天真啊。

    朱利安不再敢纵情遐想了。多了些冷静,少了些爱情,他发现去德·莱纳夫人房里看她是不谨慎的。她到他那里去要好些,如果哪个仆人看见她在房子里走动,能有二十种不同的借口加以解释。

    然而这种安排也有不便之处。朱利安从富凯那里收到一些书,作为一个学神学的学生,这些书他是永远也不能向书店订购的。他只敢晚上看。他常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而不被一次来访打断,就说果园里的那一次吧,他因等得心焦而无心读书。

    多亏德·莱纳夫人,他才能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理解那些书,他曾经大着胆子向她问起许许多多小事情。一个出生在上流社会之外的青年,如果不知道这些小事情,理解便立刻停止不前,不管别人认为他多么有天分。

    接受一个极其无知的女人通过爱情给予的教育,是一种幸福,朱利安能够直接地看到今日之上流社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的精神没有受到关于两千年前、或者仅仅六十年前伏尔泰和路易十五时代的上流社会的描述所蒙蔽。他有说不出的喜悦,一重面纱在他眼前落下,他终于明白了维里埃发生的种种事情。

    出现在前景中的,是近两年在贝藏松的省长身边策划的一些很复杂的阴谋。支持这些阴谋的是一些来自巴黎、出于最著名的人士之手的信件。目的是让穆瓦罗先生,本地最笃信宗教的人,担任维里埃市长的第一助理而不是第二助理。

    他的竞争者是一位很有钱的制造商,必须把他压到第二助理的位置上去。

    当地上层人士有时到德·莱纳家中吃饭,说些遮遮掩掩的话,朱利安无意中听见,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特权阶层对于挑选穆瓦罗先生担任第一助理极为关注,而城里其他人特别是自由党人则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这种选择的重要件在于,尽人皆知,维里埃大街的东边要缩进九尺多,因为这条街成了王家大道。

    穆瓦罗先生有三幢房子要往后缩,如果他当上市长第一助理,再由于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议员而继任市长,他就会闭上眼睛,让人们对那些占了公共道路的房子进行些不显眼的小修补,如此则可以历百年而不动。尽管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正直谁都承认,但人们确信他会顺水推舟的,因为他孩子多。在需要后缩的房子中,有九座是属于维里埃拔尖儿的人家的。

    在朱利安的眼里,这个阴谋远比封特诺瓦战役的历史更为重要,这名字他还是在富凯寄给的一本书中第一次看到的。自朱利安开始出入本堂神甫家的五年以来,有许多事情让他吃惊,然而谨慎和精神谦卑乃是学神学者之首要品质,所以他一直不能就此询问。

    有一天,德·莱纳夫人吩咐她丈夫的随身仆人,此人是朱利安的对头。

    “可是夫人,今天是本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呀,”那人回答道,神情古怪。

    “算了,”德·莱纳夫人说。

    “哼!”朱利安说,“他要去干草仓库了,那儿过去是教堂,最近又在里边举行礼拜了,可他们要干什么呢?这秘密我一直猜不透。”

    “那是一个很有益的组织,但很古怪,”德·莱纳夫人答道,“不接纳女人,我只知道里面大家都以你我相称。比方说,这仆人会在那儿见到瓦勒诺先生,这个那么傲慢愚蠢的人听见圣让跟自己说话你呀你的,一点儿也不生气,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他。如果您一定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些什么,我去详细地问问德·莫吉隆先生和瓦勒诺先生。我们为每个仆人付二十法郎,为了有一天他们不掐我们的脖子。”

    光阴似箭。回味着情妇的魅力,朱利安忘记了阴暗的野心。因为他们分属敌对双方,所以他不能对她说令人不快的事情,也不能说合乎情理的事情,这无形中增强了他得之于她的幸福和她施之于他的控制。

    孩子们太聪明了,有他们在场,他们俩就只能使用冷静理智的语言。这时,朱利安极其温顺地望着她,眼睛里情意绵绵,听她解释交际场中的情况。常常是正说着某个涉及道路或供货的巧妙的骗局时,德·莱纳夫人的思想会突然走神,发起狂来。朱利安不得不责备她,她竟让自己对他做出像对孩子那样的一些亲热举动。这是因为在有些日子里,她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像爱孩子一样地爱他。她不是不断地回答他那些天真的问题吗?这许许多多简单的事情,一个出身良好的孩子十五岁上就全知道了。转眼间,她又佩服他如同自己的主子。他的才华甚至高到使她害怕,她相信他在这位年轻教士身上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见了未来的一位伟人。她看见他成了教皇,成了黎塞留一样的首相。

    “我能活着看见您享尽荣华富贵吗?”她对朱利安说,“一个伟人自有其位置,王国和教会需要他。”

    第十八章国王在维里埃

    九月三日晚十点,一宪兵飞马奔上大街,惊醒了整个维里埃城;他带来消息,国王陛下将于下星期日到达,而现在已是星期二了。省长批准,也就是说要求组建一支仪仗队,要尽可能地铺张排场。一个急使被派往韦尔吉。德·莱纳先生连夜赶回,看见全城都动起来了。每一个人都有所要求,那些闲人则租用阳台以观看国王进城。

    谁将指挥仪仗队?德·莱纳先生立刻就看出,为了那些要往后缩的房屋的利益,让德·穆瓦罗先生来指挥是多么地重要。这可以成为取得第一助理职位的一种资格。德·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无话可说,谁也比不了,可是他从来没有骑过马。此人三十六岁,胆子极小,既怕从马上摔下来,又怕惹人笑话。

    早晨五点钟,市长就命人把他叫了去。

    “您看得出来,先生,我征求您的意见,就好像您已经担任有教养的人都希望您担任的那个职务了。在这座不幸的城市里,制造业繁荣兴旺,自由党成了百万富翁,并且渴望着权力,他们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作武器的。想想国王的利益、王朝的利益和我们神圣的教会的利益吧。先生,您想我们能把指挥仪仗队的重任交给谁呢?”

    尽管怕马怕得要命,德·穆瓦罗先生还是像殉道者一样地接受了这个荣誉。“我会举止得体的,”他对市长说。时间不多了,他刚来得及让人把制服整理好,那还是七年前一位亲王路经时用过的。

    七点钟,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带着孩子们从韦尔吉回来了。她发现客厅里挤满了自由党人的太太,她们主张各党派联合一致,求她让丈夫把仪仗队里的位置给她们各自的丈夫一个。其中的一位还说,如果她的丈夫不能入选,他会因伤心而破产的。德·莱纳夫人很快把这些人打发走了。她显得十分忙碌。

    朱利安感到惊奇,更感到恼火,她竟神秘兮兮地,不告诉他是什么使她这样激动。“我早料到了,”他想,深感痛苦,“碰上在家里接待一位国王这样的幸福,她的爱情就无影无踪了。这一番喧闹搞得她眼花缭乱。要等到她那些等级观念不再搅乱她的头脑时,她才会再爱我。”

    真是怪事,他反而更爱她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己经开始布置了。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抓到机会跟她说句话。终于,他看见她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拿着他的一件衣服。周围没有人。他想跟她说话。她不听,一溜烟跑了。“我真傻,竟爱上这样一个女人,野心使她变得和她的丈夫一样疯狂。”

    她可是疯得更厉害呢,她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看见朱利安脱下那阴沉的黑衣服,哪怕一天也好。这个如此天真朴实的女人使出的手段还真叫人佩服,她先后说服了德·穆瓦罗先生和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让朱利安当上了仪仗队员,挤掉了五、六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很富有的制造商的子弟,其中两个在信教虔诚方面还堪称表率,瓦勒诺先生原打算把马车借给本城最漂亮的女人,炫耀一下他的诺曼底骏马,现在也同意借一匹给朱利安,这个他最恨的人。所有的仪仗队员都有自己的或借来的漂亮的天蓝色制服,这种有着银质上校肩章的制服七年前曾经风光过一回。德·莱纳夫人希望能有一套新的,她只有四天时间派人去贝藏松买回制服、武器、帽子等一个仪仗队员所需要的全部行头。有趣的是,她觉得在维里埃给朱利安做衣服是不郑重的。她想让朱利安和全城的人都大吃一惊。

    组织仪仗队和鼓动人心的工作结束以后,市长就忙于筹备盛大的宗教仪式,因为国王想在路过维里埃时参拜圣克雷芒的遗骨,这遗骨是出了名的,保存在离城不到一法里的博莱-勒欧镇。参加的教士多多益善,不过安排起来却最难;新任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想尽力避免谢朗先生在场。德·莱纳先生向他指出这样做是不慎重的,然而没有用。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祖上有几位曾长期担任本省省督,这次他被指定陪同国王。他认识谢朗神甫已有三十年。他到维里埃时肯定会打听他的消息,如果发现他已失宠,他可是那种去他隐居的小房子里看他的那种人,而且还带着他能动用的所有随从。怎样的一记耳光啊!

    “可是我在这里和在贝藏松就得丢脸了,”马斯隆神甫回答说,“如果他出现在我的教士中间的话。一个詹森派,伟大的天主!”

    “不管您能说什么,我亲爱的神甫,”德·莱纳先生反驳道,“我决不让维里埃的市政府冒这个险,让德·拉莫尔先生羞辱一番。您还不了解他,他在宫里循规蹈矩,可在这里,在外省,却是个恶作剧者,喜欢挖苦讽刺,一心想使人难堪。他可以单单为了取乐就让我们在自由党人面前出丑。”

    经过三天谈判,到了星期六的夜里,马斯隆神甫的傲慢才在市长那已然变成勇气的恐俱面前屈服,还得给谢朗神甫写一封甜言蜜语的信,请求他在高龄和体弱允许的情况下出席博莱—勒欧的遗骨瞻仰仪式。谢朗先生为朱利安求得一份请柬,朱利安将作为助祭陪伴他。

    星期天一早,成千上万邻近山里的农民就到了,涌进维里埃的街道。天气极好。终于,将近三点钟,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看见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一座悬崖上燃起了大火。这个信号宣布国王刚刚踏上本省地界,立刻,钟声齐鸣,一尊属于本城的古老的西班牙大炮频频发射,表示对这件大事的喜悦。女人们都在阳台上。仪仗队开始动作。光彩夺目的制服受到称赞,人人都认出了一个亲戚,—个朋友。大家嘲笑德·穆瓦罗先生的胆怯,他那小心翼翼的手随时都准备抓住马鞍架。可是他们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其余的都不顾了:第九排的第一名骑士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身材瘦削,开始大家没认出他是谁。很快,有人发出愤怒的喊叫,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出现了普遍的轰动。人们认出这个骑在瓦勒诺先生的诺曼底马上的年轻人就是小索莱尔,木匠的儿子。大家齐声谴责市长,特别是那些自由党人。怎么,这个装扮成神甫的小工人做了他的小崽子们的家庭教师,他就敢把他选作仪仗队员,而把某某先生和某某先生排除在外,这些人可都是有钱的制造商啊!“这些先生,”一位银行家的太太说,“应该当众羞辱一番这个粪堆里出生的、傲慢无礼的小东西。”“他很阴险,而且带着刀,”旁边一个男人说,“得提防着点,他会拿刀砍他们的脸的。”

    贵族圈子里的议论更危险。太太们寻思,这种极端的失礼是不是市长一个人的事。一般来说,他们还是承认他对出身不好是蔑视的。

    朱利安引起纷纷议论之际,正是他感到最为幸福之时。他生来胆子大,骑在马上比这座山城大部分年轻人都来得好。他从女人们的眼睛里看出她们说的是他。

    他的肩章比别人的亮,因为是新的。他的马每每直立,他达到了快乐的顶点。

    行至古城墙附近,那门小炮的响声惊了马,马出了列,这时他的幸福简直没了边儿了。大出意外,他竟没有摔下来,他从此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他是拿破仑的副官,正向敌人的炮兵阵地冲锋。

    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她先是从市政厅的一个窗口看见他经过,然后登上敞篷四轮马车,飞快地绕个大弯儿,朱利安的马出列时,她正赶到,吓得一阵哆嗦。最后,她的马车出另一座城门,一路飞奔,赶到国王要经过的大路上,在二十步外,裹在一片高贵的尘土中,跟着仪仗队。市长荣幸地向陛下致词,一万农民高呼:“国王万岁!”一小时之后,国王听完所有的致词要进城了,那门小炮又开始急速发射。可是紧接着出事了,出事的不是那些在莱比锡和蒙米拉伊经受过考验的炮手们,而是未来的市长第一助理德·穆瓦罗先生。他的马把他轻轻地搁进了大路上仅有的一个泥坑里,一片混乱由此而起,因为必须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好让国王的车子通过。

    国王陛下在美丽的新教堂下车,这一天教堂把它所有的深红色幔帐都挂上了。国王要用晚餐,餐毕立即登车去瞻仰圣克雷芒的遗骨,国王一到教堂,朱利安就飞马奔向德·莱纳先生的府邸。在那儿,他叹着气换下那漂亮的天蓝色制服、刀和肩章,穿上已经磨损的小黑衣服。他又骑上马,不一刻便到了座落在一座极美丽的小丘顶上的博莱—勒欧。“狂热使这些农民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朱利安想。“维里埃挤得寸步难行,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周围也有一万多人。”修道院有一半毁于革命时期对文物的破坏,复辟后重新修复,显得更加壮丽,而且人们已经开始谈论奇迹了。朱利安找到谢朗神甫,神甫狠狠责备了他一顿,交给他一件黑道袍和一件白法衣。他急忙穿上,跟着谢朗先生去见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这主教是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侄儿,新近才任命,负责带领国王瞻仰遗骨。可是到处也找不到这位主教。

    教士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旧修道院阴暗的、哥特式的回廊里等着他们的首领。一共召集了二十四位本堂神甫,用来代表一七八九年以前由二十四位议事司铎组成的博莱—勒欧的教务会。主教的年轻让本堂神甫们慨叹了三刻钟,然后他们想应该让教长先生先去找主教大人,提醒他国王即将驾到,是到祭坛去的时候了。谢朗先生的高龄使他成为教长,他虽然还在生朱利安的气,还是示意他跟上。朱利安的法衣非常合身。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教士梳理方法,他那—头美丽的卷发居然变得又平又直;可是由于一时疏忽,他那道袍的长褶下面露出了仪仗队员的马刺,这使谢朗先生更加恼怒。

    到了主教的套房,几个身材高大、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仆从爱搭不理地回答老本堂神甫,主教大人不见客。他想解释一下,作为博莱—勒欧的尊贵的教务会的教长,他有特权随时面见负责主祭的主教,可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儿。

    仆从的无礼激起了朱利安的傲气。他开始沿老修道院的宿舍一间间地跑,遇门便推。有一扇很小的门,他一使劲,开了。他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位身着黑衣、脖子上挂着链子的主教大人的随身仆人,这些先生们见他神色匆匆,以为是主教叫来的,就放他过去。他走了几步,进入一间哥特式大厅,厅内极阴暗,墙上全铺着黑色橡木的护壁板;尖拱形的窗户,除了一扇之外,全部用砖头堵死。砖砌得很粗糙,没有一点遮掩,与护壁板的古色古香形成可悲的对比。这间大厅在勃艮第的考古学家中很有名,它是大胆夏尔公爵于一四七0年为了赎一桩什么罪而修建的,它的宽大的两侧布满雕刻精细的木质神职祷告席。那上面还可以后到用各种颜色的木头镶嵌的图画,表现出《启示录》中所有神秘的事情。

    裸露的砖,依旧很白的灰,破坏了大厅的富丽,令人伤感,深深地触动了朱利安。他默默地站住了。大厅的另一端,唯一的一扇漏进光线的窗子旁,他看见一架桃花心木框的活动镜子。一个年轻人,身着紫袍和镶花边的白法衣,但光着头,站在离镜子三步远的地方。这家具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很怪,无疑是从城里运来的。朱利安发现这个年轻人面有愠色,他用右手朝着镜子的方向庄严地做着降福的动作。

    “这能说明什么?”朱利安想,“这年轻人是在为仪式作准备吗?也许是主教的秘书……他会像那些仆从一样无礼的……我的天,管它呢,让我来试试。”

    他向前走去,从这头到那头,走得相当慢,眼睛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同时望着那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继续降福。动作很慢,但次数多得没个完,而且一刻也不停。

    他越来越近,更加看清了他那不悦的脸色。饰有花边的法衣很华丽,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在距离那面豪华的镜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有责任说话,”他终于对自已说;然而大厅的美丽使他心情激动,他已经事先对人家将对他说的粗暴的话感到气愤了。

    年轻人在镜子里看见他,转过身,不悦的脸色立刻变了,以最温和的口气对他说:

    “啊,先生,终于把它弄好了吗?”

    朱利安大吃一惊。这年轻人朝他转过身的那当儿,朱利安看见了挂在他胸前的十字架:原来他就是阿格德主教。“这么年轻,”朱利安想:“顶多比我大六岁或八岁……”

    他为他的马刺感到差愧。

    “主教大人,”他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我是教务会的教长谢朗先生派来的。”

    “啊!有人向我大力举荐过他,”主教说,客客气气的口吻使朱利安喜出望外。“不过我得请您原谅,先生,我把您当成应该把主教冠送回来的那个人了。在巴黎时没有包装好,上面的银丝纱网损坏得很历害。那会给人留下极糟糕的印象,”年轻的主教愁眉不展地说,“他们还让我在这儿等着!”

    “大人,我去找主教冠,如果阁下允许的话。”

    朱利安的漂亮眼睛产生了效果。

    “去吧,先生,”主教彬彬有礼地答道,“我立刻就要。让教务会的先生们等着,我很抱歉。”

    当朱利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主教又开始降福了。“这是什么意思?”朱利安想,“这大概是教士在将要开始的仪式前的一种必要的准备吧。”他走进随身仆人们的那个小房间,看见主教冠正在他们手中。这些先生们见朱利安目光专断,不由自主地把主教冠交给了他。

    他能送主教冠,颇感自豪,穿越大厅时,他放慢了脚步,毕恭毕敬地捧着。他看见主教坐在镜子前,可是右手还不顾疲劳,时不时地做着降福的动作。朱利安帮助他把冠戴上。主教晃了晃脑袋。

    “啊,很稳,”他对朱利安说,看来很满意。“您站得稍远一点,好吗?

    主教这时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然后慢慢地走近镜子,又作出生气的样子,开始庄严地降福。

    朱利安惊奇得一动不动,他真想弄明白,可是不敢。主教站住了,望着他,神情很快缓和下来:

    “您觉得我的冠如何,先生?合适吗?”

    “非常合适,大人。”

    “不太朝后吗?太朝后会显得傻乎乎的;不过也不应该太低,压在眼睛上,像军官的筒帽。”

    “我觉得非常合适。”

    “国王见惯了德高望重当然也是非常严肃的教士。我不想,特别是由于我的年龄,显得过于轻浮。”

    主教说着又开始走动,一边做着降福的动作。

    “现在清楚了,”朱利安终于明白,“他是在练习降福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主教说:

    “我准备好了。先生,去通知教长先生和教务会的先生们吧。”

    很快,谢朗先生带着两位最年长的本堂神甫从一扇雕刻华美的很大的门进来,这扇门朱利安竟没有看见。这一回,朱利安呆在他的位置上,即最后一个;教士们挤在门口,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见主教。

    主教缓步穿过大厅;他行至门口时,本堂神甫们正在排仪式队伍。一阵短时间的混乱,仪式队伍开始唱着圣诗行进。主教走在最后,夹在谢朗先生和一位很老的本堂神甫中间。朱利安作为谢朗神甫的助手,紧贴着主教大人。队伍沿着博莱-勒欧修道院那些长长的走廊行进,外面阳光灿烂、走廊里仍旧阴暗潮湿,终于到了内院门口的柱底下。如此壮丽的仪式使朱利安赞叹不己,直发愣。主教的年轻所激起的野心,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敏感和温文尔雅,互相争夺着朱利安的心。这种礼貌与德·莱纳先生的完全不同,包括他心情好的时候。“越是靠近社会的最上层,”朱利安心里说,“越是能遇到这种迷人的风度。”

    队伍从边门进入教堂,突然,一声可怕的巨响震得古老的拱顶发出回声;朱利安以为拱顶坍了。还是那门小炮,八匹奔马拖着,刚刚到达,莱比锡的炮手们迅即架好,每分钟五响,仿佛前面是普鲁士人。

    不过,这令人赞叹的巨响对朱利安已不再起作用,他不再想拿破仑,不再想从军的荣耀了。“这么年轻就当了阿格德的主教!”朱利安想,“可阿格德在哪儿?能有多少收入?也许有二、三十万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仆从们带着一顶富丽堂皇的华盖来了,谢朗先生举着其中的一根竿子,实际上是朱利安替他举着。主教站在下面。真的,他果然使自己显出一副老相;我们的主人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机灵真是无所不能啊!”他想。

    国王进来了。朱利安有福气,能够就近看到他。主教满怀热忱地向国王致词,同时没有忘记带点儿面对陛下的那种极为得体的诚惶诚恐。

    我们不重复那些有关博莱—勒欧的仪式的描绘了,一连半个月全省各报的篇幅都被它占满了。朱利安从主教的致词中得知,国王乃大胆查理之后。

    后来,朱利安的职责之一就是核对这次仪式费用的帐目。德·拉莫尔先生为他的侄儿谋到一个主教职位,为了表示大方,就承担了全部费用。单单博莱—勒欧的宗教仪式就花费了三千八百法郎。

    主教致词和国王答词之后,国王陛下站到华盖下,极虔诚地跪在祭坛旁的一张垫子上。祭台同围是高出地面两个台阶的神职祷告席。朱利安坐在台阶的第二级上,在谢朗先生脚旁,差不多像罗马西斯廷教堂①中拉长袍后据的人靠近红衣主教一样。有感恩赞美诗,有缭绕的香烟,有频频发射的火枪火炮,农民们陶醉在幸福和虔诚之中。这样的—天足以毁掉雅各宾派的报纸一百期的工作。

    朱利安离国王六步远,国王确实在诚心诚意地祈祷。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身材矮小,目光敏慧,穿着一件几乎没有绣花的衣服。不过这件很朴素的衣服上有一枚天蓝色缓带。他比许多贵人离国王都近,而那些贵人的衣服上绣了那么多金线,用朱利安的说法,连料子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人就是德·拉莫尔先生。他觉得他神情高傲,甚至蛮横无礼。

    “这位侯爵不会像我那漂亮主教一样有礼貌,”他想。“啊,教士的身份使人温和又聪明。不过国王是来瞻仰遗骨的,可我看不见遗骨。丝克雷芒在哪儿呢?”

    身旁的一个小教士告诉他,可敬的遗骨放在这个建筑物高处的一个火焰殿里。

    “火焰殿是什么?”朱利安想。

    然而他不想多问。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在君王参拜的时候,按照礼节规定,议事司烽不陪伴主教。可是在向火焰败走去的时候,阿格德主教大人叫上了谢朗神甫,朱利安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登上一段很长的楼梯之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门极小,但哥特式的门框涂得流金溢彩,看上去仿佛昨天才完工。

    门前跪着二十四位少女,她们都来自维里埃最显贵的家庭。开门之前,主教先跪在这些个个都很漂亮的姑娘中间。他高声祷告的时候,她们欣赏着他的美丽的花边、温文尔雅的风采、如此年轻又如此温和的面孔,好像没个够。这场面让我们的主人公那仅存的一点理智丧失殆尽。这时,他可以为宗教裁判去战斗,而且出自真心实意。突然,门开了。小小的殿堂一片光明、如在火中。祭台上可以看见一千多枝蜡烛,分成八排,中间用花束隔开。质地最纯的乳香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一团团从圣殿的门口涌出。新涂了金的殿堂极小,但是位置很高。朱利安注意到祭台上的蜡烛高过十五尺。少女们禁不住发出赞叹的叫声。殿堂的小门厅里只准这二十四位少女、两位本堂神甫和朱利安进去。

    很快,国王到了,身后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和侍从长。侍卫们都留在外面,跪在地上,同时举起武器致敬。

    国王陛下快步上前,简直是扑倒在跪凳上。朱利安紧贴在涂金的门上,只是在这时才通过一位姑娘的裸臂下看见可爱的圣克雷芒雕像。他藏在祭台底下,身着年轻的罗马士兵的服装。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好像在流血。垂死的眼睛半闭着,但是很美;艺术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初生的唇髭,一张迷人的嘴半张着,好像还在祈祷。朱利安身边的一位姑娘见状不禁热泪盈眶,一滴泪落在朱利安的手上。

    万籍俱寂,无比深沉,只有遥远的钟声从方圆十法里内的村庄传来。祈祷了一会儿,阿格德主教方才请求国王准许他讲话。他的讲话短而动人,结尾的几句话很简单,但效果反而更好。

    “永远不要忘记,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看见了尘世上最伟大的国王之一跪倒在万能而可怕的天主的这些仆人面前。正如你们从圣克雷芒的还在流血的伤口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仆人是弱小的,在尘世间受到折磨和杀害,然而他们在天上得到了胜利。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天,是不是?你们要憎恨亵渎宗教的人。你们要永远忠于这位如此伟大、如此可怕、然而如此仁慈的天主啊。”

    说罢,主教站起来,态度凛然。

    “你们答应我吗?”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一副受到神灵启示的样子。

    “我们答应,”少女们说,泪流满面。

    “我以可怕的天主的名义,接受你们的应允!”主教的声音雷鸣一般。仪式到此结束。

    国王本人也流泪了。过了许久,朱利安才冷静下来,打听从罗马送来给勃民第公爵的好人菲利普的圣人遗骨放在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遗骨藏在那个迷人的腊像里。

    承国王恩准,那些在火焰殿里陪伴过陛下的姑娘们可以佩带一条红缎带,上面绣着这些字:憎恨渎神,永远敬神。

    德·拉奥尔先生散给农民一万瓶葡萄酒。晚上,在维里埃,自由党人想出一个理由来张灯结彩,胜过保王党人一百倍。行前,国王看望了德·穆瓦罗先生。

    第十九章思想使人痛苦

    朱利安把原来的家具放回德·拉莫尔先生用过的房间,发现了一张很厚的、折成四折的纸。他在第一页的下方读到:

    呈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国王所颁诸勋章之获得者、等等,等等,德·拉莫尔侯爵大人先生。这是一份用女厨娘那种粗大字体写成的请求书。

    侯爵先生:

    我毕生恪守宗教原则,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在里昂,围困时期饱尝炸弹之苦。我领圣体;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即便在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亦不曾忘记复活节的职责。我的厨娘,革命前我有过一些用人,我的厨娘礼拜五斋戒。我在维里埃受到普遍的敬重,而且犹敢说受之无愧。我在宗教仪式队伍中走在华盖之下,挨着本堂神甫先生和市长先生。在重大场合,我手捧自费购买的大蜡烛。这一切皆有证明,保存在巴黎的财政部。我向侯爵先生请求维里埃的彩票局,该局无论如何将很快成为空缺,因为主持人病得很重,而且在选举中投错了票,等等。

    德·肖兰

    在这份请求书边上的空白处,有德·穆瓦罗亲笔签署的意见,起首一行是:

    “我昨日有幸谈及提出此项请求的这位好人,等等。”

    “这样,连肖兰这笨蛋都向我指出应该走的路,”朱利安心想。

    国王路过维里埃,国王、阿格德主教、德·拉莫尔侯爵、一万瓶葡萄酒、穆瓦罗的可怜的堕马(他希望得到一枚勋章,堕马后一个月才出门),相继成为无数谎言、愚蠢的解释、可笑的争论,等等,等等的目标,而一周之后,仍有一件事大家议论纷纷,那就是极其卑鄙地把朱利安·索莱尔,一个木匠的儿子,突然塞进仪仗队。关于这件事,应该听听那些富有的印花布制造商们说些什么,他们可是晚上早晨都在咖啡馆里喊破了嗓子鼓吹平等。这个高傲的女人,德·莱纳夫人,这件可恶的事就是她干的。理由?小索莱尔神甫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和如此娇嫩的脸蛋儿就足够了。

    回到韦尔吉不久,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发起烧来。德·莱纳夫人一下子陷入可怕的悔恨。她第一次持续地责备自己的爱情;仿佛出了奇迹,她似乎明白了她被拖进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之中。尽管她有一种笃信宗教的性格,然而在此之前她还从未想过她所犯的罪孽在天主眼中是多么深重。

    过去在圣心修道院时,她狂热地爱过天主;眼下,她又狂热地惧怕他。在她的恐惧中没有任何理性的东西,这就使撕裂着她的灵魂的斗争变得更加可怕。朱利安发现,跟她稍微讲点道理,非但不能使她平静,反而使她发怒;她从中看见的是地狱的语言。然而,朱利安自己也很喜欢小斯坦尼斯拉,他跟她谈谈他的病,就受到欢迎,因为病情很快变得严重。这时,持续不断的悔恨甚至使德·莱纳夫人失去了睡眠的能力;她整天铁着脸不说话,倘若她一开口,那肯定是向天主和世人坦白她的罪孽。

    “我求您,”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朱利安对她说,“别跟任何人说;把您的痛苦只讲给我一个人听吧。如果您还爱我,就别说,您的话不能让我们的斯坦尼斯拉退烧。”

    然而他的安慰毫无效果;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脑子里想的是,要平息嫉妒的天主的愤怒,必须要么恨朱利安,要么眼看着儿子死掉。因为她觉得她不能恨她的情夫,所以她才这样地痛苦。

    “离开我吧,”一天她对朱利安说,“看在天主的份上,离开这座房子吧:您在,我的儿子就会死。”

    “天主惩罚我,”她又低声补充道,“他是公正的;我崇拜他的公平;我的罪孽是可怕的,我不曾受过良心的责备!那就是背弃上帝的第一个迹象:我应该加倍地受到惩罚。”

    朱利安被深深地打动了,他从中既看不到虚伪,也看不到夸张。“她相信爱我就要了她儿子的命,然而这可怜的女人爱我胜过爱她的儿子。我不能再怀疑了,她会因悔恨而死。这就是高尚的感情啊。可是我这样穷,这样没有教养,这样无知,有时举止这样粗鲁,怎么会激起这样—种爱情呢?”

    一天夜里,孩子病得不行了。快到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德·莱纳先生来看他。孩子烧得厉害,满脸通红,认不出他的父亲了。突然,德·莱纳夫人扑倒在丈夫脚下:朱利安看出她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就要把自己永远地毁掉了。

    幸亏这奇怪的举动使德·莱纳先生感到厌烦。

    “得了!得了!”他说着就走了。

    “不,你听我说,”他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喊道,竭力拉住他。“我告诉你全部事实真相。是我杀了我的儿于。我给了他生命,我又要了回来。上天惩罚我,在天主的眼里,我犯了谋杀罪。我应该毁掉我自己,羞辱我自已;也许这牺牲会平息天主的怒火。”

    如果德·莱纳先生是个有想像力的人,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胡思乱想。”他推开想要抱住他的双膝的妻子,大声说,“全是胡思乱想!朱利安,天一亮就派人去叫医生。

    他回去睡觉了。德·莱纳夫人跪倒在地,快要昏过去了,朱利安想扶她,被她猛地推开。

    朱利安呆住了。

    “这就是通奸啊!”他心里说……“难道那些如此狡猾的教士们可能……是对的吗?他们犯了那么多罪倒有了特权通晓真正的犯罪理论?多奇怪啊!……”

    在德·莱纳先生离开以后的二十分钟里,朱利安—直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头倚在孩子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几乎不省人事。“看哪,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因为认识了我,就不幸到了极点。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得很快。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应该决定了。我个人已无关紧要。那些人和他们庸俗乏味的装腔作势,与我何干?我能为她做什么呢?……离开她?可这是让她一个人忍受最可怕的痛苦的折磨啊。这个木头丈夫不但帮不了她,还会害她。他会因为粗鲁而对她说出没心肝的话;她会发疯,会从窗口跳下去。

    “如果我撇下她,如果我不守着她,她会向他坦白一切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会不顾她带来的遗产,大闹一场。她可能,伟大的天主啊!把一切都告诉马斯隆神父这个伪君子,而他就会以一个六岁孩子的病为借口不再离开这座房子,而且不会没有企图。她在痛苦和对天主的恐惧中,会忘掉她对男人的了解;她只看见教士。”

    “你走吧,”德·莱纳夫人突然对他说,睁开了眼晴。

    “为了知道什么对你最有用。我愿意死一千次,”朱利安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不如说,仅仅从此刻起,我才开始像你理应得到的那样崇拜你。远离你,而且知道你因我而痛苦,我会变成什么呢?不过我的痛苦无所谓。好,我走,亲爱的。可是,如果我离开你,如果我不再守着你,不再置身于你和你的丈夫之间,你会向他说出一切,你会毁掉你自己。想想吧,他会卑鄙地将你赶出家门,整个维里埃、整个贝藏松都会议论这桩丑闻。一切不是都会落到你身上;你将永远不能从这耻辱中振作起来……”

    “这正是我所求的,”她大声说,一边站起身来,“我将受苦,这更好。”

    “可是,由于这可恶的丑闻,他也将给他造成不幸!”

    “可我是自轻自贱,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去;也许这样我会救了我的儿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种自轻自贱也许是一种公开的赎罪吧?就软弱的我看来,这不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肯接受我的自轻自贱而把我的儿子留给我—!告诉我另外一种更加痛苦的牺牲,我立刻就去。”

    “让我也惩罚我吧。我也有罪。你愿意我进特拉伯苦修院吗?那种生活的严酷能够平息你那天主……啊!天哪!为什么我不能代替斯坦尼斯拉生病呢……”

    “啊!你爱他,你,”德·菜纳夫人说着站起来,投入他的怀抱。

    就在同时,她又惊恐地把他推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重又跪下,继续说;“啊,我唯一的朋友!啊,为什么你不是斯坦尼斯抗的父亲?那样的话,爱你胜过爱你的儿子就不是一桩可怕的罪过了。”

    “你愿意让我留下,从此我只如弟弟一样地爱你?这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赎罪办法,它能够平息你那上苍的怒火。”

    “那我呢,”她大声说着站了起来,双手捧住朱利安的头,远远地对着自己的眼睛,“那我呢,我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难道我能够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吗?”

    朱利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听你的,”他扑倒在她的脚下,“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服从你;我能做的就只这些了。我的思想已经失明,我看不见任何办法。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向你丈夫说出一切,你毁了,你的儿子也跟着毁了。出了这桩丑事,他永远不会被任命为议员。如果我留下,你会以为我是你儿子的死因,你也会痛苦而死。你愿意试一试我离开的效果吗?如果你愿意,我就离开你一周,为了我们的过失去惩罚我自己。你愿意我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度过这一周。例如博莱—勒欧修道院,不过你得向我发誓,我不在时你什么也别向你丈夫说。想想吧,如果你说了,我就再不能回来了。”

    她答应了,他走了,可是过了两天就被叫了回来。

    “没有你,我不可能遵守我的誓言。如果你不在这里不断地用你的目光命令我沉默,我会说给我丈夫听的。这种可怕的生活每—个钟头在我都像是整整一天。”

    上天终于对这个不幸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斯坦尼斯拉渐渐脱离了危险。然而坚冰已被打破,她的理智已经认识到她的罪孽的广度;她再不能找到平衡了。悔恨逡巡不去;对一颗如此真诚的心来说情况原本就是如此。她的生活是天堂也是地狱:当她看不见朱利安时是地狱,当她依偎在他脚旁时是天堂。“我不再存任何幻想,”就是在她敢于全身心地沉湎于爱情时,她也这样对他说,“我要下地狱了,无可挽回地下地狱了。你还年轻,你是屈服于我的诱惑。上天能够绕恕你;而我,我要下地狱了。我从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中看出来了。我害怕:谁看见地狱能不害怕?可说到底,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这过失需要重犯的话,我会重犯的。只求上天不在人世间和我的孩子们身上惩罚我。而你,至少,我的朱利安,”有时她又囔道,“你幸福吗?你觉得我爱你爱得够吗?”

    朱利安深为狐疑和骄傲所苦,特别需要一种做出牺牲的爱情,如今面对一种如此巨大、如此不容置疑、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做出的牺牲,这狐疑和骄傲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崇拜德·莱纳夫人。“尽管她是贵族,我是工人的儿子,可是她爱我……我在她身边不是一个行情夫之职的仆人。”这种担心消除之后,朱利安就陷入爱情的种种疯狂之中,也陷入爱情的难以忍受的变化无端之中。

    “至少,”她见朱利安对她的爱情还有怀疑,就囔道,“在我们一起过的不多的日子里,我要让你非常幸福!让我们抓紧时间吧,也许我明天就不再是你的了。如果上天在我的孩子们的身上惩罚我,即使我想只为爱你而活着并且不认为是我的罪孽杀了他们,那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苟活于这次打击之后。就是我愿意,我也不能;我会发疯的。

    “啊!你曾那么慷慨地提出要代替斯坦尼斯拉发高烧,如果我能把你的罪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那该多好!”

    这个巨大的精神危机改变了把朱利安和他的情妇结合在一起的那种感情的性质。他的爱情,从此不再仅仅是对美貌的倾倒,也不再仅仅是因占有而感到的骄傲了。

    他们的幸福从此具有一种更为崇高的性质,吞噬他们的烈火也燃烧得更猛烈。他们有过一些充满了疯狂的昂奋时刻,在世人的眼中,他们似乎更加幸福了。然而,当深恐朱利安爱她爱得不够成了德·莱纳夫人唯一的心病时,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初尝爱情时的那种美妙有味的平静和没有阴云的喜悦了。他们的幸福有时具有一种罪恶的面貌。

    在最幸福、表面上最平静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会痉挛地—下子抓住朱利安的手,突然嚷道:“啊!伟大的天主!我看见地狱了。多可怕的酷刑啊!我罪有应得。”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常春藤贴在墙上。

    朱利安试图让这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乎静下来,然而没有用。她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印满了吻。然后,她又重新跌进阴暗的梦幻,“地狱,”她说,“地狱对我是一个恩典;我在这世上也许还有几天和他一起度过,可是地狱就在这世上,我的孩子们的死……不过,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许我的罪行会被赦免……啊!伟大的天主!别用这样的代价来饶恕我。这些可怜的孩子一点儿也没有冒犯您呀;是我,只我一个人有罪:我爱上一个人,可他不是我的丈夫。”

    随后,朱利安看见德·莱纳夫人进入一种表面上平静的时刻。她竭力控制自己,她想不破坏她所爱的人的生活。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在爱情、悔恨、欢乐的交替中闪电般迅速地过去了。朱利安失去了思考的习惯。

    爱丽莎小姐去维里埃打一场小小的官司。她发现瓦勒诺先生对朱利安非常生气。她恨这位家庭教师,常常在瓦勒先生面前说他。

    “您会毁了我的,先生,如果我说出真相:……”,有一天她对瓦勒诺先生说,“主人们在大事上总是一致的……有些隐情,可怜的仆人们要是说出去,是绝不会得到宽恕的……”

    瓦勒诺先生的好奇心不耐烦了,他想出缩短这一套陈词滥调的办法,知道了他的虚荣心最不能忍受的事。

    这个女人,当地最高贵的女人,六年间他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而且倒霉的是有目共睹,尽人皆知;这个如此高傲的女人,她的蔑视那么多次让他脸红,竞於最近找了个打扮成家庭教师的小工人当情夫。最让乞丐收容所所长先生恼火的是,德·莱纳夫人居然还崇拜这个情夫。

    “还有,”这位女仆叹了口气,补充说,“朱利安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她,就是对夫人他也保持着他那一贯的冷冰冰的态度。”

    爱丽莎只是到了乡间以后才确信不疑,然而她相信他们的私通很早就开始了。

    “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这,”她愤愤地补充说,“他那时拒绝娶我。而我真傻,还去问德·莱纳夫人,求她去跟那家庭教师说。”

    当天晚上,德·菜纳先生从城里接到报纸的同时,还接到了一封很长的匿名信,把他家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朱利安看见他读这封写在发蓝的纸上的信时脸色发白,还朝他恶狠狠地看了几眼。整个晚上市长都烦躁不安,朱利安讨好他,请他对勃艮第最好的家族的谱系作些解释,但是徒劳。

    第二十章匿名信

    将近午夜,离开客厅时,朱利安抓住机会对他的情人说:

    “今晚我们别见面了,您的丈夫起了疑心;我发誓,他叹着气读的那封长信是一封匿名信。”

    幸好朱利安把门上了锁。德·莱纳夫人有一个愚蠢的念头,以为这一警告不过是不见她的借口。她确实是昏了头,在惯常的时间来到他的门前。朱利安听见走廊里有响动,立刻把灯吹灭。有人使劲推门:是德·莱纳夫人?是嫉妒的丈夫?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日常保护朱利安的厨娘带给他一本书,他在—封面上读到用意大利文写的几个字:看第一百三十页。

    朱利安被这种轻率行为吓得发抖,他找到第一百三十页,发现上面用别针别着下面这封信,信写得匆忙,漫满泪水,而且根本不顾拼法。

    平时德·莱纳夫人的拼法都很正确,这一细节使朱利安大为感动,他稍稍忘了这可怕的轻率。

    “昨天夜里你是不愿意接待我吗?有些时候我觉得从未看清过你的灵魂深处。你的目光让我恐惧。我怕你。伟大的天主啊!你是从来也没有爱过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丈夫发现我们的爱情吧,让他把我关在一座永久的监牢里吧,在乡下,远离我的孩于。也许天主愿意如此。我将很快死去。而你将是一个恶魔。

    “你不爱我?你对我的疯狂、我的悔恨厌倦了吗,亵渎宗教的人?你想毁了我吗?我告诉你一个容易的办法。去吧,去把这封信给全维里埃的人看,或者更好,让瓦勒诺先生一个人看。告诉他我爱你,不,要说出这亵渎的词,告诉他我崇拜你,我的生活始于我看见你的那一天;告诉他就是在我青年时代最疯狂的时刻里,我甚至都不曾梦到过你给我带来的幸福;告诉他我为你牺牲了我的生命,我还要为你牺牲我的灵魂。你知道我为你牺牲的还要多得多。

    “然而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牺牲吗?告诉他,为了激怒他,告诉他我不怕这些坏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不幸。那就是唯一使我还眷恋生命的那个人变了心。失去生命,把它作为牺牲奉献出去,不再为我的孩子们担惊受怕,这对我是怎样的幸福啊!

    “不必怀疑,亲爱的朋友,如果有一封匿名信的话,那肯定是来自这个可憎的家伙,六年来,他一直用他的大嗓门、用他如何跃马飞奔、用他的自命不凡、用无穷无尽地列举他的长处来纠缠我。

    “有一封匿名信吗?狠心的人呀。这正是我曾经想跟你商量的事情;然而不,你做得对。把你抱在怀里,也许是最后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独处时那样冷静地商量。从现在起,我们的幸福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会使您不快吗?是的,在您不能从富凯先生那儿收到有趣的书的日子里是这样的。牺牲己经做出,明天,有或没有匿名信,我都会跟我丈夫说我收到了—封匿名信,他必须立刻重金酬谢你,找一个堂皇的借口,立刻把你送回到你父母那儿去。

    “唉!亲爱的朋友,我们要分别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去吧,我相信你,你将像我一样感到痛苦。可说到底,这是弥补这封匿名信的后果的唯一办法;这也不是我丈夫收到的第一封,也是关于我的。唉!我曾是怎样地一笑置之啊!”

    “我这行动的全部目的,在于让我丈夫知道匿名信来自瓦勒诺先生;我肯定是他写的。你离开这里之后,一定要住在维里埃。我将让我丈夫也想去那儿住上半个月,向那些笨蛋表明他和我的关系并未冷淡。你一到维里埃,就和所有的人结成友谊,甚至和自由党人。我知道所有那些太太们都巴不得和你结交。

    “别跟瓦勒诺先生闹翻,也别割掉他的耳朵,像有一天你说的那样;相反,要尽量装作讨好他。主要是让维里埃的人知道,你将去瓦勒诺家或别的什么人家里教育孩子。

    “这是我丈夫绝不能忍受的。即使他决心忍受了,那好吧,至少你住在维里埃,我还可以见你几次。我的孩子们那样地爱你,会去看你的。伟大的天主!我感到我更爱我的孩子们了,因为他们爱你。怎样的悔恨啊,这一切将如何结束,……我扯远了……反正你明白你该做什么;跟那些粗俗的人温和些、礼貌些,别看不起人,我跪着恳求你:他们将成为我们的命运的遮盖。一刻也不要怀疑,我丈夫将按照公众舆论规定给他的那样对待你。

    “要由你向我提供匿名信,你要有耐心,还要有一把剪刀。把你将看到的字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然后用口胶把这些字贴在我寄给你的一张发蓝的纸上,纸是从瓦勒诺先生那儿来的。等着有人搜查你的房间;把你剪过的书烧掉。如果找不到现成的字,耐着性子一个个字母拼吧。为了减轻你的劳累,我把匿名信写得很短。唉!如果你像我担心地那样不再爱我了,你会觉得我的信多么长啊!”

    匿名信

    夫人:

    您的那些小伎俩均已被人识破;但是那些想制止它们的人已被告知。出于我对您尚存的些许友谊,我要求您彻底摆脱那个小乡下人。您若聪明,这样做了,您的丈夫将相信他接到的通知骗了他,我们亦由他错下去。想想吧,我掌握着您的秘密;发抖吧,不幸的女人;务必从现在开始在我面前走正道。

    “你贴完信上的字(你认出了所长的口气吗?),马上走出房子,我等着你。

    “我将到村里去,回来时神色慌乱,我将确实很慌乱。伟大的天主!我冒的是怎样的风险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认为猜到有—封匿名信。总之,我将愁眉苦脸地将一个不认识的人交给我的这封信交给我丈夫。你呢,你将带孩子们去林中的路上散步,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你从悬崖上会看见鸽楼。如果我们的事进行顺利,我就放一块白手帕;反之就什么也没有。

    “你的心,负心的人,不会让你在出去散步之前找到办法对我说你爱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对一件事可以肯定:在我们永远分离之后,我不会多活一天。啊!坏母亲!我刚刚写下的是对我毫无意义的三个字,亲爱的朱利安。我对它们没有感觉,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就是你,我写下它们是为了不让你谴责我。现在,我看见我正处在失去你的时刻,掩盖还有什么用?是的,让你觉得我的心是残忍的吧,然而不要让我在我崇拜的男人面前说谎!我在生活中受的骗已经太多了。听着,如果你不再爱我了,我也饶恕你。我没有时间重读我的信。用生命去换取我刚刚在你的怀抱里度过的幸福时光,这在我眼里不算什么。你知道,它们要我付出的代价还要高得多呢。”

    第二十一章与主人对话

    朱利安快乐得像个孩子,把那些词凑在一起,整整用了一个钟头。他走出房间,正碰上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自然而勇敢地接过信,其镇静令朱利安害怕。

    “胶干了吗?”她问。

    “这就是那个被悔恨搞得疯疯癫癫的女人吗?”他想。“她此刻有什么打算?”他太骄傲了,不屑于问她;然而,也许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他喜欢。

    “这件事搞得不好,”她补充说,神情依旧那么冷静,“我就一无所有了。把这点积蓄埋在山上什么地方吧,说不定有朝一日这就是我唯一的指靠了。”

    她递给他一个红色山羊皮首饰盒,里面装着金子和几颗钻石。

    “现在走吧,”她说。

    她亲了亲孩子们,最小的那个亲了两次。朱利安站着不动。她快步离开他,看也不看—眼。

    从打开匿名信那一刻起,德·莱纳先生的日子就变得不堪忍受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还是在一八一六年,他差一点与人决斗,说句公道话,他就是挨一抢也比现在好受些。他翻过来掉过去地察看那封信,心想:“这不是女人的笔迹吗?如果是,那会是哪个女人写的呢?”他把他在维里埃认识的女人—个个过了—遍,始终不能把疑心落在哪一个的头上。“也许是个男人口授了这封信?那是谁呢?”同样不能肯定;他认识的人大部分都嫉妒他,也许还恨他。“应该问问我妻子,”这是他的习惯,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深陷其中的椅子上站起来。

    他刚站直,“伟大的天主啊!他拍着脑袋说,“我首先要提防的就是她呀,她现在是我的敌人了。”他不由得大怒,眼泪都涌上来了。

    心肠硬构成了外省全部的人生智慧,由于一种恰如其分的补偿,此刻德·莱纳先生最怕的两个人正是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他们,我大概还有十个朋友,”他一个个地数了一遍,依次估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少安慰。“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人!”他发狂地喊道,“都会从我这可怕遭遇中得到最大的快乐啊!”幸亏他觉得自己很受人嫉妒,这并非没有道理。他有全城最豪华的房子,最近更因国王在那里过夜而荣耀无比。此外,他在韦尔吉的别墅也修葺得很体面,正面刷成白色,窗户都装上了绿色的护窗板,很漂亮。想到别墅的豪华。他得到片刻的慰藉。的确,这座别墅三、四法里之外就能看见,周围那些乡下宅邸或所谓的别墅都任凭岁月侵蚀,—派灰暗寒酸的样子。

    德·莱纳先生可以指望一个朋友的眼泪和同情,此人是本堂区财务管理委员,可这是个动不动就哭的笨蛋。然而此君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什么样的不幸能与我的不幸相比!”他愤怒地喊道,“多么孤立啊:”

    “这可能吗!”这个人真可怜,自语道,“这可能吗,在我倒霉的时候竟连一个可以讨个主意的朋友也没有?我的理智混乱了,我感觉到了!啊!法尔考兹!啊!杜克罗斯,”他喊道,不胜酸楚,“这是两个儿时的朋友的名字,他在一八一四年飞黄腾达以后疏远了他们。他们不是贵族,他就想改变自童年起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平等的气氛。

    两个人中,法尔考兹是个既有才智又有勇气的人,在维里埃做纸张生意,曾经从省城买来印刷机,办了一份报纸。圣会决心让他破产,于是报纸被查封,印刷许可被吊销。在这种哀苦无告的情况下,他十年来第一次试着给德·莱纳先生写了一封信。维里埃市长认为应该像古罗马人那样回答他:“倘蒙国王的大臣屈尊垂询,我将对他说:‘让外省所有印刷厂主破产,无须怜悯,让国家垄断印刷业,如烟草专卖一样。’”这封给一位亲密朋友的信,当时博得维里埃全城的赞赏,德·莱纳先生还记得那里面的字句,想起来真让他胆战心惊。“以我当时的地位,财产和荣誉,谁料想我有一天会后悔写这封信呢?”在这种一会儿对自己一会儿对别人的狂怒中,他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他竟没有想到侦察一下妻子,真是万幸。

    “我习惯了路易丝,”他心里说,“我的事她都知道;假使我明天能再结婚,我还找不到能顶替她的人呢。”于是,他想到他的妻子是清白的。不禁得意起来;这种看法使他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他因此平静多了;“有多少女人遭人诬陷啊!”

    “什么!”他突然喊了起来,脚步抽搐地走了几步,“我能像无耻之徒、像叫花子那样容忍她和她的情夫取笑我吗?难道应该让维里埃全城对我的懦弱议论纷纷吗?人们对夏米埃(这是当地一个尽人皆知的受骗丈夫)什么话没有说过啊?一提到他的名字,谁的嘴上不带着笑?他是个好律师,可谁说过他的口才?啊!夏米埃!那个夏米埃·德·贝尔纳,人们就是这样用一个蒙受耻辱的人的名字来称呼他。”

    “感谢上天”,德·莱纳先生有时又说,“我没有女儿,我要惩罚这位母亲的方式丝毫不会妨害我的儿子们的前程;我可以当场捉住那个小乡下佬和我的妻子,把两个人统统杀死;这样的话,事情的悲惨也许会消除事情的可笑。”这个念头很是称心,他便想到种种的细节。“刑法在我一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圣会和我的陪审团里的朋友们总是会营救我的。”他检查了猎刀,很锋利;然而,一想到血,他害怕了。

    “我可以把这个无礼的教师痛打一顿,然后赶走;可这会在维里埃甚至在省里引起多大的哄动啊!法尔考兹的报纸被判关闭之后,那主编出狱时,我曾插手让他失去了薪水六百法郎的工作。据说这个蹩脚文人又敢在贝藏松露面了,他可以巧妙地攻击我,并且使我无法把他拖上法庭。把他拖上法庭!……这个无礼之徒会千方百计地暗示他说的是真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高贵又有地位的人总是受到所有平民的忌恨。我会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纸上;啊,我的天主!怎样的深渊啊!看见莱纳这古老的姓氏跌进笑料的泥潭……如果出门旅行,我就得改名换性;什么!放弃这个使我得到荣誉和力量的姓氏!真是灾上加灾啊!

    “如果我不杀死我的妻子,只把她羞辱一番赶出家门,她在贝藏松的姑妈会把全部财产不经任何手续地直接交给她。我妻子会去巴黎和朱利安生活在一起;维里埃的人会知道,我还是会被当作一个受骗的丈夫。”灯光暗淡,这个不幸的人发现天开始亮了,他到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这时,他差不多已经决定不惊动任何人,因为他想到倘使事情张扬出去,会使维里埃他的那些好朋友们心花怒放的。

    在院子里散散步,他略微平静了些。“不,”他喊道,“我不能没有我的妻子,她对我太有用了。”他想象他的家一旦没有了妻子会是什么佯子,感到很可怕;他除了R侯爵夫人没有别的亲戚,可是她又老又蠢又恶毒。

    他有了一个意义重大的主意,然而其实现所要求的性格力量远非这可怜的人所能有。“假使我留下妻子,”他心想,“有一天她让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就会指责她的过失,我肯定会这样做的。她很骄傲,我们就会闹翻,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继承她姑妈的遗产。这时候,看人们怎么嘲笑我吧!我妻子爱她的孩子,到头来一切都会落到他们手上。而我呢,我将成为维里埃的大笑柄。他们会说:‘什么,他竟不知道如何报复他老婆!’我是不是疑而不察反而更好些?可这样我就自缚手脚,什么也不能指责她了。”

    过了一会,德·菜纳先生那被伤害的虚荣心义上来了,他费力地回想在维里埃的“俱乐部”或“贵族圈”的台球厅里,某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如何停下赌局使用种种方式拿一个受骗丈夫来开心。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些玩笑何其残酷啊!

    “天主!我的妻子怎么不死呢!那样我就不会遭人耻笑了。我怎么不成个鳏夫呢!那样我就会去巴黎,在最高贵的圈子里过上六个月。”鳏居的念头给了他片刻的欢乐,随后他又想如何察明真相了。“是不是半夜众人都睡着的时候,在朱利安的房门前撒一层薄薄的麸皮?第二天早晨天亮时,便可看见脚印。”

    “可是这办法根本不行!”他突然疯狂地喊道,“爱丽莎那个坏女人会看出来的,这座房子里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嫉妒了。”

    在“俱乐部”,还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十丈夫用一点点蜡把一根头发像封条一样粘在老婆的门上和风流客的门上,结果确信他倒了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犹豫不决,他觉得这个使他的命运得以明确的办法肯定是最好的,他考虑采用,这时,在小路的拐弯处他碰见了他希望看见她死的那个女人。

    她从村里回来。她到韦尔吉的教堂里望弥撒。根据一个在冷静的哲学家看来极不确实而她却信以为真的传说,今日人们使用的这座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领主城堡里的小教堂。德·莱纳夫人打算去这个教堂祈祷时,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她。她不断地想象她丈夫趁打猎时仿佛失手杀死朱利安,然后晚上让她吃他的心。

    “我的命运,”她自语道,“取决于他听我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也许在这要命的一刻钟之后,我就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了。他不是一个明智的通情达理的人。我可以凭借我这点理性预料到他将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将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这个权力。不过这命运也还取决于我的巧妙和如何引导这个反复无常的人的思想,愤怒已使他盲目,看不见事情的另一半。伟大的天主!我需要才智,需要冷静,可我到哪儿去找?”

    她走进花园,远远地看见了丈夫,竟神奇地恢复了平静。他头发散乱,衣履不整,一看就知道一夜未眠。

    她把一封打开然而折起的信递给他。他并不展信阅读,只是两眼发狂地盯着她。

    “这封信真可恶,”她说,“我从公证人的花园后面经过时,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认识您,受过您的恩惠。我要求您一件事,立刻把这位朱利安先生打发回家。”德·莱纳夫人赶紧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也许说得早了些,可她不能不说,尽管她很害怕。

    她看见丈夫的反应,不由得大喜。从他盯住她看的目光中,她知道朱利安所料不差。“遇到这桩实实在在的不幸而不感到悲痛,这需要怎样的天才啊,”她想,“需要怎样完美的分寸感啊!可他还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啊!日后他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唉!那时候成功会使他忘了我。”

    对她所崇拜的人的这点钦佩,使她完全摆脱了慌乱。

    她对自己的行动也颇为自得,“我没有给朱利安丢脸,”她想,心中充满温柔而隐秘的快乐。

    德·莱纳先生害怕表态,一声不吭,仔细察看这第二封匿名信,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这封信是用一些印好的字粘在一张浅蓝色的纸上的。“大家用各种办法嘲弄我,”德·莱纳先生心想,顿时感到心力交瘁。

    “又是一番污辱需要查明,而且还是因为我妻子!”他正要用最粗鲁的语言辱骂他的妻子,想到贝藏松的遗产又勉强止住。他必须找点什么事发泄一番,就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大步走开了,他需要离他的妻子远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她身旁,比刚才平静了些。

    “要拿定主意,把朱利安打发走,”她立刻对他说,“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儿子罢了。给他几个埃居赔偿损失,再说他有学问,找地方很容易,例如到瓦勒诺先生或德·莫吉隆专区区长家里,他们都有孩子。这样您也没有让他蒙受损失……”

    “您这样说真蠢!”德·莱纳先生喊道,声音很吓人。“还能指望女人有什么理智吗?您从来不留心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您如何才能明白点事儿呢?您的随便,您的懒惰,就是在扑蝴蝶上使劲,软弱的人啊,我们家有这样的人真是不幸!……”

    德·莱纳夫人由他说去,他说了很久;他出了气,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先生,”她终于回答道,“我以一个名誉受到凌辱的女人的身份说话,也就是说,她最宝贵的东西受到了凌辱。”

    在这场痛苦的谈话中,德·莱纳夫人始终保持冷静,这场谈话将决定她能否和朱利安继续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为了引导她丈夫的盲目怒火,她寻找着她认为最合适的种种看法。她丈夫骂她,可她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朱利安。“他会对我满意吗?”

    “我们对这小乡下佬关怀备至,甚至送他礼物,他也许是无辜的,”她终开说道,“可是毕竟因为他我才生平第一次受到侮辱……先生!当我看到这封可恶的信时,我发誓不是他就是我要离开您的家。”

    “您想闹出事来让我也让您丢脸吗?您这是吊维里埃的许多人的胃口啊。”

    “这倒是真的,人人都嫉妒,您的明智的管理使您、您的家庭、城市都兴旺发达……那好吧,我去让朱利安向您请假,到山里那个木材商家里住上一个月,他是这个小工人的好朋友。”

    “别忙着行动,”德·莱纳先生相当平静地说,“我首先要求的,是您别和他说话。您会激怒他,使我跟他闹翻,您知道这位小先生多么敏感。”

    “这个年轻人一点儿也不机灵,”德·莱纳夫人说,“他可能有学问,这您是清楚的,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至于我,自从他拒绝娶爱丽莎,我对他就再没有好印象了,那可是一笔稳稳当当的财产啊,他竟借口她有几次秘密地拜访瓦勒诺先生。”

    “噢!”德·莱纳先生说,眉毛高高地一耸,“什么,朱利安跟您说的?”

    “不完全是,他常向我说起他献身宗教事业的志向;但是依我看,对这些普通人来说,第一个志向是有饭吃。他没有明说,可我听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秘密的来往。”

    “而我,我,我竟不知道!”德·莱纳先生火又上来了,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家里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在爱丽莎和瓦勒诺之间有什么事吗?”

    “嘿!这可是一段老故事了,亲爱的朋友,”德·菜纳夫人笑着说,“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时候,您的好朋友瓦勒诺大概正希望维里埃的人认为他和我之间有一种完全柏拉图式的小小爱情。”

    “我有一次也这样想过,”德·莱纳先生叫道,一边拍着脑袋,越想越有所发现,“可您怎么一点儿也没跟我谈起?”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的一点点虚荣心,就应该让两个朋友伤了和气吗?对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他没有写过几封极其风雅甚至有些风流的信呢?”

    “他也给您写了吗?”

    “写了很多。”

    “立刻把这些信拿给我看,我命令;”德·莱纳先生一下子长高了六尺。

    “现在可不行,”她回答他,那一分温柔简直快要变成撒娇了,“哪一天您更有理智了,我再给您看。”

    “我现在就看,见鬼!”德·莱纳先生怒气冲冲地嚷道,不过,十二个钟头以来,他还从未这样高兴过。

    “您向我发誓,”德·莱纳夫人严肃地说,“永远不因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架。”

    “吵也好不吵也好,我总可以不让他管理那些弃儿;但是,”他生气地继续说道,“我现在就要那些信,在哪儿?”

    “在我的桌子的抽屉里,但我肯定不会给您钥匙的。”

    “我会砸开,”他一边嚷一边朝他妻子的房间跑去。

    他果然用一把凿子把那张有轮纹的桃花心木宝贵写字台弄坏了,桌子是从巴黎买来的,平时他若认为上面有什么污迹,常常用衣襟擦拭。

    德·莱纳夫人爬了一百二十级阶梯,一气跑上鸽楼;她把手帕的一角系在小窗户的一根铁栏杆上。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朝山上的那片森林望去,眼里充满了泪水。“肯定,”她心中说,“在一棵茂盛的山毛榉树下,朱利安正等待着这幸福的信号。”她久久地侧耳倾听,咒骂单调的蝉鸣和鸟雀的啁啾,没有这讨厌的声音,肯定会有一阵快乐的欢呼从大岩石那边一直传到这里来。她贪婪地望着,恨不得一眼望尽这片暗绿色的、像草地般平坦的、由树梢构成的斜坡。“他怎么这么死心眼,”她想,万种柔情涌上心头,“怎么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告诉我他和我一样地高兴呢?”只是因为害怕她丈夫会来找,她才下了鸽楼。

    她看见他怒不可遏。他正浏览瓦勒诺先生的那些无伤大雅的词句呢,这原是不适于带着这样的激动来阅读的。

    突然,她丈夫惊呼起来,她趁机说道:

    “我还是那个想法,”德·莱纳夫人说,“最好让朱利安去旅行。无论他在拉丁文上多么有才能,他毕竟是个农民,经常是粗鲁的,缺少分寸。他每天都对我说一些夸张的、俗不可耐的恭维话,还以为是彬彬有礼呢,那都是从什么小说里看来记熟的……”

    “他从来不读小说,”德·莱纳先生吼道,“我可以保证。您以为我是个瞎了眼的家长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吗?”

    “就算是吧!如果他不是在什么地方读过这些可笑的恭维话,那就是他自已编的,那样更糟。说不定他在维里埃就是用这样的口吻谈论我的;再说,不用走得更远,”德·莱纳夫人说,那神气就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他也许已经在爱丽莎面前这样说过我,这差不多就跟在瓦勒诺先生面前说我一样。”

    “啊!”德·莱纳先生叫道,从未有过的一记重拳砸下来,桌子与房间都震动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诺先生的信用的是同一种纸。”

    “总算行啦!……”德·莱纳夫人想;她装作被这一发现惊呆了,不敢多说一句话,远远地退到客厅尽头,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一仗已经打赢,她还要下大力气阻止德·莱纳先生去找匿名信的假定作者算帐。

    “您怎么没有想到,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去找瓦勒诺先生大吵一通,这是最笨不过的了?您遭人嫉妒,先生,可这又是谁的过错呢?您的才干,您的明智的管理,您的趣味高雅的房屋,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我们有望从我那善良的姑母继承的可观遗产,这笔遗产已经被无限地夸大了,却使您成为维里埃的第一号人物。”

    “您忘了门第,”德·莱纳先生说,略微有了点笑意。

    “您是本省最高贵的绅士之一,”德·莱纳夫人赶紧说道,“假使国王是自由的,能够公正对待门第,您肯定会当上贵族院议员。您有这祥美好的地位,您愿意给嫉妒者以口实,闹得满城风雨吗?

    “找瓦勒诺先生去谈他的匿名信,就等于在维里埃,怎么说呢,在贝藏松,在全省宣布,这个小小的市民,—个德·莱纳家的人不慎认为好友的小市民,找到了办法来侮辱他。如果您得到的这些信证明我回报过瓦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可以杀死我,我是罪有应得,但不要为他生气。想想吧,您周围的人正等着一个借口来报复您的优越的地位呢;想想吧,一八一六年您曾插手某些逮捕。藏在屋顶上的那个人……”

    “我想您对我既无敬意也无友情了,”德·莱纳先生喊道,这样的回忆使他有不胜酸楚之感,“可我并没有当过贵族院议员!

    “我想,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含笑道,“我将比您富有,我是您十二年的伴侣,以这样的名义我有权说话,尤其是对今天这件事。假若您宁要一位朱利安先生而不要我的话,”她装作满怀怨恨地补充说,“我已准备好去姑妈那儿过冬。”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坚决而不失礼貌,使德·莱纳先生拿定了主意。不过,依照外省的习惯,他还说了很久,把所有的理由又过了一遍。他的妻子由他说去,他的口气中还有余怒未消。两个钟头的废话终于耗尽了这个一整夜都在发怒的人的力气。他确定了针对瓦勒诺先生、朱利安、甚至爱丽莎的行动路线。

    在这场紧张的较量中,有一、两次,德·莱纳夫人险些对眼前这个人的极为真实的不幸产生些许同情,他毕竟在过去的十二年中是她的朋友。然而,真正的激情是自私的。再说、她时刻都等着他招认昨晚接到了匿名信,而他只字未提。别人对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还不清楚。在外省,丈夫是舆论的主人。一个口出怨言的丈夫会受到百般嘲笑,这种事情的危险性在法国是一天比一天小了,然而他若不给妻子钱花,妻子就会陷入一天挣十五个苏的女工的境地,而那些好心人要雇用她还得考虑考虑呢。

    一个土耳其后宫里的女奴可以全力爱她的苏丹,苏丹是万能的,她想施点小诡计窃取他的权力,那是枉费心机。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腥的,然而也是有军人气概,痛快的,一刀下去就万事大吉。而在十九世纪,一个丈夫是用公众的轻蔑来杀死妻子的,所有的客厅都对她关上大门。

    德·莱纳夫人回到卧室,警觉起来,感到了危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一片狼藉。她那些漂亮的小盒子的锁都被砸烂,细木嵌花的地板也有几块被撬起。“看来他对我毫不留情了!”她暗自说道,“这样毁坏这些彩色细木地板,可他原是多么地喜欢呀;他的孩子中谁要穿着湿鞋走进房里,他总是气红了脸。现在全完了!”看到这种粗暴,她刚才因胜利来得太快而对自己的指责很快便烟消云散。

    午饭铃声前一会儿,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回来。上罢饭后果品,仆人们退下,德·莱纳夫人很冷淡地对他说:

    “您曾向我表示想去维里埃呆半个月,德·莱纳先生已经准了假。您什么时候动身都行。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虚度光阴,他们的作业每天都会送您批改。”

    “当然了,”德·莱纳先生用一种很尖刻的声调补充道,“我给您的假不会超过一个礼拜的。”

    朱利安从他脸上看出他很不安,一定是内心深处受了重创。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对他的情人说,他们有一会儿单独在客厅里。

    德·莱纳夫人匆匆跟他讲了从早晨起她做的一切。

    “晚上详谈,”她笑着补充道。

    “这就是女人的邪恶啊!”朱利安想,“什么样的快乐,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她们欺骗我们呀:”

    “我觉得爱情既使您明智又使您盲目,”他有些冷淡地对她说,“您今天的行为值得钦佩,可我们今晚还设法见面,这难道是谨慎的吗?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敌人;想想爱丽莎对我们的强烈仇狠吧。”

    “这种强烈的仇恨倒很像您对我的强烈的冷淡。”

    “即便是冷淡,我也应该把您从我使您陷入的危险中救出来。万一德·菜纳先生和爱丽莎谈起,只消一句话,她就能什么都告诉他。他为什么不能藏在我的房间周围,带着家伙……”

    “怎么!居然连勇气都没有了:“德·莱纳夫人说,显出十足的贵族小姐的高傲。

    “我从不降格去谈论我的勇气,”朱利安冷冷地说,“那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让大家根据事实来评判吧,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补充道,“您想象不出我是多么地爱慕您,我是多么高兴能在这种残酷的离别之前来向您告别啊!”

    第二十二章一八三O年的行为方式

    一到维里埃,朱利安就责备自己错怪了德·莱纳夫人。“假使她由于软弱而把她与德·莱纳先生的那场戏演砸了,我就会把她当作一个柔弱女子而蔑视她!可她应付裕如,像个外交家,而我却对那个失败者产生了同情,他原本是我的敌人啊。在我的行为中有一种市民的狭隘,我的虚荣心受到伤害,因为德·莱纳先生毕竞是个男子汉!我有幸和他同属这杰出而宏大的群体;其实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

    谢朗先生已遭解职,被逐出本堂神甫住宅。当地最有声望的自由党人竞相为他提供住处,然而他拒绝了。他自己租了两间房,里面堆满了书。朱利安想让维里埃人看看教士是何等样人,就去他父亲那里取了十二块纵木板,亲自扛着,走过整条大街。他从一个旧时的伙伴那里借来工具,很快粗粗做了个书橱,把谢朗先生的书排放整齐。

    “我还以为您已被尘世的虚荣腐蚀了呢,”老人对他说,高兴得流下眼泪,“这足以抵过您当仪仗队员穿漂亮制服的孩子气,那曾使您树敌甚多。”

    德·莱纳先生命令朱利安住在他家里。没有人觉察发生了什么事。朱利安到后第三天,他看见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这位并非无足轻重的人物上了楼,一直来到他的房间。听他说了两个钟头的废话,还有深沉的慨叹,诸如人之凶恶啊,公款管理人员之不正啊,可怜的法兰西之种种危险啊,等等,等等,朱利安方才看出来访的目的。可怜的半失宠的家庭教师彬彬有礼地送这位某个幸运省份的未来省长,他们走到了楼梯口时,来客突然心血来潮,关心起朱利安的前程,称赞起他对个人利益的谦逊态度,等等,等等。终于,德·莫吉隆先生在慈父般地拥抱他的时候,建议他离开德·莱纳先生,到另一位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员家里去,而这位官员将加菲利普国王那样感谢上天,不是感谢上天让他有了这些孩子,而是感谢它让他们生活在朱利安先生身边。他们的教师可以有八百法郎收入,“不是按月支付,那样不气派,”德·莫吉隆先生说,“而是按季支付,并且提前支付。”

    现在轮到朱利安说话了,一个半钟头以来他一直不耐烦地等着说话的机会。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尤其是长,长得像主教训谕;听起来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不说清楚。既有对德·莱纳先生的尊重,又有对维里埃公众的崇敬,又有对大名鼎鼎的专区区长的感激。这位专区区长发现朱利安比他还虚伪,不免大为惊讶,他竭力想得到什么确切的东西,却终属徒劳。朱利安非常高兴,抓住机会练习,又把他的回答用另—套词句来了一遍。一位善辩的大臣想利用会议结束使议会从昏睡中醒过来,怕也不会用这样多纳话说出这样少的东西。德·莫吉隆先生一出门,朱利安就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米。朱利安趁着这股虚伪劲儿,写了一封长达九页的信给德·莱纳先生,向他报告刚才人家跟他说的一切,并谦卑地请求指教。“这混蛋还没有告诉我请我教书的人的姓名!肯定是瓦勒诺先生,他已经从我在维里埃的流放中看出他的匿名信的效果了。”

    这封快信发出后,朱利安快活得像在美丽的秋日早晨六点就冲向猎物丰富的原野的猎人一样,出门找谢朗先生求教去了。他正走在去善良的神甫家的路上,上天还想让他快活一回,又把瓦勒诺先生扔在他的脚下。他毫不隐瞒他的心已破碎。

    一个像他那样的穷孩子理应全身心地服从上天置于他心中的志向,然而在这人世间志向并非一切。为了无愧于在天主的葡萄园里劳作,和那几个博学的同行共事而不至于完全不配,他必须受教育,必须花钱在贝藏松的神学院住上两年,因此他不能不攒些钱,靠按季支付的八百法郎年薪当然要比按月支付的六百法郎年薪容易得多。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上天已把他安排在莱纳家的孩子们身边,尤其是上天已使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不是向他表明放弃这一教育工作而去接受另一教育工作是不适宜的吗?……

    帝国时代的迅速行动已被词令取代,在此类雄辩中,朱利安已达到完美的程度,说着说着,那声音连他自已都厌烦了。

    回家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瓦勒诺先生家的仆人,身穿华丽的号衣,正拿着当日午餐的请帖,跑遍全城到处找他呢。

    此人家里朱利安从未去过;仅仅几天前他还想如何能用棍子狠狠揍他一顿而不被拖上轻罪法庭。午餐定在一点钟,可朱利安觉得十二点半到收容所所长先生的办公室更为恭敬些。他看见他神气十足,周围一大堆文件夹。他那又黑又粗的颊髭,浓密的头发,斜扣在头顶的希腊式便帽,巨大的烟斗,绣花拖鞋,纵横交又在胸前的金链,以及一位外省金融家用来表示自己正财运亨通的一整套装饰,并没有震住朱利安,他反而更想该揍他几棍子。

    朱利安求见瓦勒诺太太,她正在打扮,不能接待。作为补偿,他可以看看收容所所长如何打扮。然后他们去见瓦勒诺太太,她含着泪把孩子们介绍给朱利安。这位太太是维里埃最受敬重的太太之一,有着一张男人的大脸盘,为了这次隆重的午宴,她搽了胭脂。她把母爱尽量展示在这张脸上。

    朱利安想到了德·莱纳夫人。他的多疑几乎使他只能接受此种由对比激起的回忆,于是,他感动得心中涌起一股柔情。收容所所长的房子的外观更加强了他的这种心情。他们带他参观房子。一切都是华丽的,崭新的,家具的价格都一一报给他听。然而朱利安只觉得有某种丑恶的东西,散发出偷来的钱的气味。包括仆人在内,这房子里的人都像是严阵以待,准备迎击轻蔑。

    税务官,间接税征收人,宪兵长官和两三位公职人员偕同妻子来到。跟着又来了几位有钱的自由党人。仆人通报入席,朱利安早已很不痛快,这时想到餐厅隔壁就是那些可怜的被收容者;这种种向他炫耀的俗不可耐的奢华,那钱说不定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从配给他们的肉食上揩下来的油。

    “现在也许他们正挨饿呢,”他心想;他嗓子眼儿一阵阵发紧,吃不下东西,几乎连话也不能说。一刻钟以后就更糟了,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一首民歌,应该承认,还有点儿下流,是一个被收容者唱的。瓦勒诺先生朝一个穿着号衣的仆人看了一眼,仆人走开了,很快人们就听不见歌声了。这时,一个仆人递给朱利安一杯莱茵葡萄酒,杯子是绿色的,瓦勒诺太太特意提醒朱利安这酒在产地每瓶就值九法郎。朱利安拿着这酒杯,对瓦勒诺先生说:

    “他们不再唱这首下流的歌曲了。”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再唱了,”所长答道,很得意,“我已命令这些叫花子不要出声。”

    这话朱利安听起来是太过份了;他的举止能符合他的身份,可是心还不能。他尽量经常施展他的伪善,还是觉得有一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试图用绿酒杯挡住,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赞赏这莱茵葡萄酒了。“不让唱歌!”他对自己说,“我的天主!你竟容忍了!”

    幸亏没有人发觉他这不合时宜的温情。税务官哼了一首保王党的歌曲。大家合唱叠句时,朱利安的良心突然说:“原来这就是你将获得的肮脏财富啊,而你只能在这种场合跟这样的人一起享用!你可能会有一个两万法郎的职位,然而当你大口吃肉的时候,你将禁止可怜的囚徒唱歌;你举行宴会所用的钱是从他可悲的口粮中偷来的,你举行宴会时他将更为悲惨!啊,拿破仑!在你那个时代,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争得荣华富贵,那有多美好,现在却要卑鄙地加重穷人的痛苦!”

    我承认,朱利安在这段独白中表现出的软弱使我对他产生了不好的看法。他很可以做那些戴黄手套的阴谋家的同党,他们声称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全部存在方式,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受到一点点损害。

    猛然间,朱利安想起自己的角色。人家请他参加这样高朋满座的午宴,不是让他来胡思乱想一声不吭的。

    一位歇业的印花布制造商,身兼贝藏松和于泽斯两个学士院的院士,从餐桌的另一端向他发话,问大家都说他在《新约》的研究中取得惊人进展可是真的。

    一下子谁都不说话了;一本拉丁文《新约》神奇地出现在这位博学的两院院士的手中。根据朱利安的回答,他随口念了半句拉丁文。朱利安接着背下去,他的记忆力忠实可靠,这件奇事受到七嘴八舌地赞叹,那种喧闹劲儿只有在宴会结束时才会有。朱利安看了看那几位太太的红扑朴的脸蛋儿,其中有的长得还不错。他特别注意会唱歌的税务官的妻子。

    “当着这些夫人的面说了这么久拉丁文,真不好意思,”他望着她说道,“如果吕比纽先生(就是那位两院院士)肯随意念一句拉丁文,我不接着用拉了文原文回答,看能不能即席翻译出来。”

    这第二个测验使他的光荣达到顶点。

    席间有好几位富有的自由党人,然而他们也是有可能获得奖学金的孩子们的幸福的父亲,因此上次布道以后突然改变了信仰。尽管他们表现出这种政治的精明,德·莱纳先生仍不愿在家里接待他们。这些老实人只是耳闻朱利安的大名,在国王驾临本城那天看见他骑在马上,于是就成了最热烈的崇拜者。“这些傻瓜听到什么时候才会厌烦这种他们一窍不通的圣经风格呢?”相反,这种风格的奇特让他们开心,他们笑个不停。然而,朱利安厌烦了。

    六点的钟声响了,他严肃地站了起来,谈起利戈里奥的新神学的一章,他得把它记牢,第二天背给谢朗先生听。“因为我的职业,”他愉快地补充说,“是让人背书给我听,也让我背书给别人听。”

    众人听了大笑,赞不绝口;这就是维里埃人所说的机智啊。朱利安没有坐下,大家也就不顾礼仪地纷纷站了起来,这就是天才的威力。瓦勒诺太太把他多留了一刻钟,请他务必听听孩子们背诵教理问答;他们背得颠三倒四,滑稽透顶,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出。然而他并不加以纠正。“对宗教的基本原理多么无知啊!”他想。最后,他鞠了一躬,以为可以脱身了,然而不,他还得领教一篇拉封丹寓言。

    “这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作家,”朱利安对瓦勒诺太太说,“有一则关于让·舒阿尔大人的寓言竟敢对最可敬的事物大肆嘲笑。他受到最优秀的批评家的严厉谴责。”

    朱利安在离去之前收到四、五份午宴的请帖。“这年轻人为本省增了光,”宾客们很高兴,齐声说道。他们甚至谈到从公共积金中拨出一笔津贴,让他去巴黎深造。

    正当这个贸然提出的主意在餐厅里引起回响的时候,朱利安已迅速地跨出大门。“啊,流氓!流氓!”他连着低声喊了三、四次,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此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贵族,长久以来,他发现在德·莱纳先生家里人们对他的种种礼貌的深处有一种轻蔑的微笑和高傲的优越,因此很是反感。他不能不感到极大的区别。“忘掉吧,”他边走边对自己说,“甚至忘掉他们从可怜的被收容者身上偷钱,还禁止他们唱歌!德·莱纳先生何曾想过要对他的客人报出他拿出来的每瓶酒的价钱?可是这位瓦勒诺先生呢,他在反复列举他的财产的时候,例如说他的房子、他的产业等等,如果他老婆在场,就总是说您的房子、您的产业。”

    这位太太看来对财产的快乐很敏感,午餐中间,她还跟仆人大吵,因为他打碎了一只高脚杯,让她那—打杯子少了—只;而那位仆人回答她时极不客气。

    “怎样的一帮人啊!”朱利安想;“即使他们把偷来的钱给我一半,我也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有朝一日,我会暴露的;我不能不让他们在我心中引起的轻蔑表现出来。”

    但是,依照德·莱纳夫人的吩咐,此类午宴必须参加多次;朱利安走红了;人们原谅了他那身仪仗队服装,或者更可以说,那种冒失正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很快,在维里埃,问题只是看谁在这场争夺博学的年轻人的斗争中获胜,是德·莱纳先生还是收容所所长。这两位先生和马斯隆先生一起形成一种三头政治,多年来在这座城里说一不二。人们嫉妒市长,自由党人怨声载道;但是说到底他是个贵族,生来就高人一等,而瓦勒诺先生的父亲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笔六百利弗尔的年金。对于他,人们得从怜悯过渡到羡慕,怜悯的是他年轻时穿着一套蹩脚的苹果绿衣服,羡慕的是他的诺曼底马、金链、巴黎买来的衣服和眼下的发达。

    朱利安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芸芸众生中他以为发现了一个正直的人,那是一位几何学家,姓格罗,被看作是一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发过誓只对自己说那些他认为是虚假的事情,因此只能对格罗先生也疑虑重重,他收到从韦尔吉来的大包大包的作业练习。人家还劝他常去看看父亲呢,他履行了这倒霉的义务。一句话,他相当成功地挽回了名誉。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有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醒了。

    原来是德·莱纳夫人,她进城了,让孩子们去管那只一路上带着的可爱的兔子,自己大步登上楼梯,先到了朱利安的房间。这时刻柔情缱绻,只是太短:孩子带着兔子上来,他们想让他们的朋友看看,这时德·莱纳夫人已经躲开。朱利安热烈地欢迎他们,还有那只兔子。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他觉得他爱这些孩子,喜欢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之温柔,小小举止之单纯和高贵,都让他感到惊奇;在维里埃,他是在粗俗的行为方式和令人不快的思想中呼吸,他需要把这—切从他的想象中清除出去。永远是害怕匿乏,永远是奢侈和贫穷之间的撕打。请他吃饭的那些人,说到餐桌上的烤肉,会吐露出一些心里话,令说的人蒙受耻辱,听的人感到恶心。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有理由骄傲,”他对德·莱纳夫人说。接着他就给她讲那些他不得不参加的宴会。

    “您走红了呀!”她想到瓦勒诺太太每当要见朱利安时都认为必须搽胭脂,不仅开怀大笑。“我认为她对您有感情上的打算,”她补充说。

    早餐十分愉快。孩子们在场,看起来碍事,实际上增加了共同的幸福,这些可怜的孩子又见到朱利安,真不知道如何证明他们的快乐。仆人们不会不告诉他们,有人多给他二百法郎,要他去教育那些小瓦勒诺。

    早餐中间,大病之后还有些苍白的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突然问母亲他的银餐具和喝水用的高脚杯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卖了给朱利安先生发奖金,好让他跟我们在一起不上当。”

    朱利安抱住了他,热泪盈眶。他的母亲眼泪已经下来了,朱利安把斯坦尼斯拉放在膝上,解释这里为什么不能用“上当”这个词,当差的才这样说。他见德·莱纳夫人高兴,就找些孩子们听了开心的生动例子解释什么是上当。

    “我懂了,”斯坦尼斯拉悦,“就是乌鸦傻乎乎地让奶酪掉在地上,给拍马屁的狐狸叼走了。”

    德·莱纳夫人欣喜若狂,一个劲儿地吻她的孩子们,她这样做不能不略微靠在朱利安身上。

    突然,门开了,是德·莱纳先生。他那张严厉不满的脸和被他的在场驱走的温馨快乐形成奇特的对比。德·莱纳夫人脸色发白,觉得什么也否认不了了。朱利安抢先开口,高声向德·莱纳先生讲述斯坦尼斯拉要变卖银高脚杯的故事。他确信这故事不会受到欢迎。首先德·莱纳先生有个好习惯,只要—听见“银”字就皱眉头。“提到这种金属,”他常说,“总是要从我们的钱袋里掏钱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有比银钱利益更多的东西,那就是疑心的加重。他不在,家里就充满欢乐的气氛,这对于一个虚荣心如此易受伤害的人来说绝非一件好事。他的妻子向他夸耀朱利安如何优雅巧妙地向他的学生们传授新思想,他却暗想: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们讨厌我;他很容易在孩子们眼里显得比我可爱百倍,而我却是一家之主。如今这年头,一切都在丑化合法的权威。可怜的法兰西!”

    德·莱纳夫人继续细心观察丈夫对待她的复杂态度。她已看出有可能和朱利安一起度过十二个钟头。她在城里有一大堆东西要买,说她一定要去酒馆吃饭;无论她丈夫没什么或做什么,她都坚持她的意见。孩子们一听到“酒馆”两个字,都高兴得不得了,现代的假正经说出这两个字时是多么兴味盎然啊。

    德·莱纳先生在妻子进入第一家时装店时就离开了她,去拜访几个人。他回家时脸色比早上还难看;他确信全城黎在议论他和朱利安。其实谁也还没有向他透露公众议论中让人难堪的部分。人们一再向市长先生提起的,只是朱利安留在他家里象那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收容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社交场所碰见了德·莱纳先生,有意冷落了他一下。此举可称巧妙;在外省,轻率之举本属少见:引起轰动的事情如此之少,有了也让它石沉大海。

    瓦勒诺先生是距巴黎百里之外的人所说的“混混儿”的那种人;那是一种生性无礼而粗鲁的人。一八一五年以来,他的飞黄腾达更加强了他的这些美妙品质。这么说吧,他是奉德·莱纳先生之命统治维里埃;但是他更为活跃,寡廉鲜耻,插手一切,不停地走动,写信,说话,从不记得对他的侮辱,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抱负,他终于在教会的势力中动摇了他的主人的信誉。瓦勒诺先生几乎是对当地杂货商们说:把你们当中最愚蠢的两个人给我;对法官们说:告诉我你们当中最无知的两个人是谁;对医生们说:把你们当中最骗人的两个指给我看。他把各行业最无耻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让我们一道统治吧。

    德·莱纳先生对这些人的作风深感不快。瓦勒诺的粗鲁刀枪不入,就是小马斯隆神甫当众戳穿他的谎言,也无奈他何。

    然而,在这种发达的中间,瓦勒诺先生还需要不时地搞些小小的无礼之举,用来抵制他感觉到人人都有权向他端出的事实真相。阿佩尔先生的来访使他大为恐惧,打那以后他的活动变本加厉,他去了两趟贝藏松,每班邮车都写好几封信,他还能过夜里到他家去的陌生人带过几封。也许他不该参与解除谢朗这位老本堂神甫的职务,因为这一报复性行为使得好几位出身高贵的女信徒把他看作恶毒透顶的人。再说,这一次效劳使他完全依附于代理主教德·福利莱,而他也接受过代理主教交办的一些很奇怪的事。正是在他的政治生涯的这个阶段,他写了一封匿名信,暗自品味着快乐。更棘手的是,他的妻子宣布要把朱利安请到家里来;她的虚荣心使她对此念念不忘。

    在这种情况下,瓦勒诺先生预见到他和旧日的盟友德·莱纳先生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性的争吵。德·莱纳先生会对他说些严厉的话,这他倒不在乎;但是德·莱纳先生可以往贝藏松甚至巴黎写信。某位大臣的一个亲戚可能突然来到维里埃,把乞丐收容所夺走。瓦勒诺先生于是想到接近自由党人,正是为此几位自由党人被邀出席了朱利安背书的那次午宴。他若反对市长,本来是可以得到强有力的支持的。然而选举可能突然举行,收容所的职位和投反对票二者不可得兼,这太明显了。这个政治内幕德·莱纳夫人猜得很准,朱利安挽着她的手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逛,她就把这段故事讲给他听,说着说着,他们上了忠诚大道,他们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几乎和在韦尔吉一样宁静。

    这时,瓦勒诺先生正试图避免跟他的老上司发生决定性的冲突,同时主动对他拿出一副大无畏的神气来。当天这种战术获得成功,但也加深了市长的不满。

    虚荣心碰上了爱钱所能有的最贪婪最猥琐的东西,两者之间的搏斗从未使人陷入德·莱纳先生走进酒馆时那样难堪的境地。相反,他的孩子们却从来没有更快活更开心过。这种对比终于刺痛了他。

    “就我所看见的情景来说,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了!”他走进来装腔作势地说。

    他妻子的回答只是把他拉在一边,对他说必须让朱利安离开。她刚刚度过的幸福时光使她获得了为执行考虑了半个月的行动计划所必须的自如和坚定。使可怕的维里埃市市长彻底陷入混乱的,是他已知道全城都在公开嘲笑他对现金的迷恋。瓦勒诺先生像窃贼一样慷慨,而他呢,在最近为圣约翰兄弟会、圣母会和圣体会等进行的五、六次募捐中表现得过于拘谨,不够漂亮。

    在募集捐款的修士的登记册上,维里埃及附近的绅士们都按捐款数目被巧妙地加以排列,人们不止一次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名字占据最后一行。他说他不挣钱,但是没有用。在这一条上教士们是不开玩笑的。

    第二十三章一位官员的忧伤

    不过,我们还是让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留在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忧虑中吧;谁让他需要的是奴性却把一个勇者弄到家里去呢?他怎么就不善择人呢?十九世纪的惯例是,一个有权势的贵族若遇上一个勇者,即杀之,逐之,囚之或辱之,使之傻得居然痛苦而死。幸好这里痛不欲生的并非勇者。法国的小城和众多如纽约那祥的民选政府的最大不幸乃是不能忘记世界上还存在着德·莱纳先生那样的人。在一个两万人的城市里,是这些人制造舆论,而在一个拥有宪章的国家里,舆论是可怕的。一个高尚宽洪的人,可能是您的朋友,但他住在百里之外,就只能根据您住的那个城市的舆论来判断您,而舆论恰恰是那些碰巧生下来就成为富有稳健的贵族傻瓜们制造的。谁出头谁倒霉!

    午饭后,他们立刻回韦尔吉了;可是过了一天,朱利安看见他们全家又回到维里埃。

    一个钟头不到,朱利安就发现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禁大为惊讶。他—出现,她就中断了丈夫的谈话,好像还希望他走开。朱利安不用她表示第二次,他变得冷淡而持重;德·莱纳夫人看出来了,但并不想问他。“难道她要找一个接替我的人了吗?”朱利安想。“前天她还跟我那么亲密!有人说这些贵妇人就是如此行事。简直像国王一样,一个大臣刚刚还是恩宠尤加,回到家里却收到一封信,宣布他已失宠。”

    朱利安注意到,在这些他一走近便要戛然而止的谈话中,常提到一座属维里埃市所有的大房子,房子很老,但是宽大、舒适,面对教堂,地处最繁华的商业区。“这座房子和一个新情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朱利安自语道,忧伤中,他反复吟涌弗朗索瓦一世①的美丽诗句。他觉得这两行诗很新鲜,因为德·莱纳夫人教给他还不到一个月。当时,这两行诗的每一行都受到他多少誓言和多少抚爱的驳斥啊!

    女人心常变,傻瓜信为真。

    德·莱纳先生乘驿车去贝藏松了。这次旅行是两个钟头内决定的,他显得很苦恼,回来时,他把一个用灰纸包着的大包裹扔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件蠢事,”他对妻子说。

    一个钟头以后,朱利安看见贴布告的人拿走了那个大包裹;他急忙跟上去。“我在头一个街角就能知道这个秘密。”

    朱利安焦急地在贴布告的人身后等着,那人用大刷子在布告背面刷满浆糊。朱利安很好奇,布告刚贴好,他就看见上面的一则通告,很详细,说的是用公开招标的方式出租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的谈话中经常提到的那座又大又老的房子。出租招标定在次日两点钟,在市政府大厅,以第三支蜡烛熄灭为时限。朱利安很失望,他的确觉得时间有点短:如何能有时间通知到所有的竞争者呢?再说,布告是十五天前签署的,他在三个地方仔细看过全文,看布告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他去看那座待租的房子。门房没看见他走近,对一个邻居神秘地说:

    “哼!哼!白费劲儿!马斯隆先生断言他用三百法郎就能租下来;市长还顶牛,结果被代理主教福利莱召到主教府去了。”

    朱利安的到来似乎使两个朋友大感不便,他们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朱利安岂能错过这次出租招标。阴暗的大厅里人很多,人人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互相打量着。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锡盘,锡盘上点着三支蜡烛。执达吏喊道:“先生们,三百法郎!

    “三百法郎!这太过份了,”一个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朱利安正好在他们俩中间。“这值八百多法郎,我要出更高的价。”

    “你这是自讨苦吃。你跟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先生、主教、可怕的福利莱代理主教还有他们一伙作对,有什么好处?”

    “三百二十法郎,”那一位喊道。

    “大傻瓜!”这人应道,“这儿正有一个市长的密探,”他指了指朱利安,补了一句。

    朱利安猛地回过头,想跟说这话的人算帐;然而两位弗朗什—孔泰人根本不再理会他了。他们冷静,他也就冷静了。这时,第三支蜡烛灭了,执达吏用拖长的声调宣布房子租给某省科长德·圣吉罗先生,为期九年,租金是三百三十法郎。

    市长一走出大厅,人们就嚷嚷开了。

    “格罗诺的冒失给市府挣了三十法郎,”一个人说。

    “但是德·圣吉罗先生,”一个人答道,“会报复格罗诺的,够他受的。”

    “多么卑鄙!”朱利安左边的一个胖子说,“这座房子,我可以为我的工厂花八百法郎租下来,而且我还觉得便宜呢。”

    “哼!”一个年轻的制造商、自由党人答道,“德·圣吉罗先生不是圣会的吗?他的四个孩子不是都领助学金吗?可怜的人!维里埃市又得多发他五百法郎的补助了,就是这么回事。”

    “市长居然未能阻止!”第三个人说,“他是极端保王党,一点不错:但是他不偷。”

    “他不偷?”另一个人说,“他不偷谁偷!都装在一个公共的大钱袋里啦,年终瓜分。小索莱尔在这里,咱们走吧。”

    朱利安回去了,情绪恶劣,他看见德·莱纳夫人也愁眉不展。

    “您去看招标了?”她问。

    “是的,夫人,我在那里荣幸地被视为市长先生的密探。”

    “他如果听我的,就该去旅行。”

    这时,德·莱纳先生来了,沉着脸。吃晚饭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德·莱纳先生吩咐朱利安随孩子们回韦尔吉,旅途颇愁闷。德·莱纳夫人安慰她丈夫:

    “您也该习惯了,我的朋友。”

    晚上,大家围坐在炉子周围,谁也不说话;唯一的消遣是听燃烧的山毛榉柴噼啪作响。这是最和睦的家庭都会遇到的那种愁闷时刻。一个孩子快活地叫起来:

    “有人拉门铃!有人拉门铃!”

    “见鬼!如果是德·圣吉罗先生以道谢为由来纠缠,”市长叹道,“我就对他不客气;这也太过分了。他该谢的是瓦勒诺,我还是受牵连的呢。这件事要是被那些该死的雅各宾派报纸抓住,把我写成一个诺南特一—散克先生,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时一个极漂亮的蓄着黑黑的大连腮胡的人,跟着仆人进来

    “市长先生,我是热罗尼莫先生。这里有一封信,是那不勒斯大使的随员博威齐骑士在我动身前交我带给您的;”热罗尼莫先生神情愉快,又望着德·莱纳夫人说:“九天前,夫人,您的表兄我的好友博威齐先生说您会说意大利语。”

    那不勒斯人的好兴致一下子使这个愁闷的夜晚变得欢乐愉快。德·莱纳夫人一定要请他吃夜宵。她让全家人都动起来了,她无论如何要让朱利安忘掉一天之内在他耳朵响过两次的那个密探的称呼。热罗尼莫先生是个有名的歌唱家,很有教养,又很快活,在法国,这两种品质已不大能并存了。夜宵后,他和德·莱纳夫人唱了段二重唱。他讲的故事也很迷人。凌晨一点钟,朱利安让孩子们去睡觉,他们都嚷嚷起来。

    “再讲一个故事,”老大说。

    “这是我自己的故事,少爷,”热罗尼莫说。“八年前,我像你们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像你们一样大;但是,我可没有这个荣幸,做美丽的维里埃市市长的儿子。

    这句话让德·莱纳先生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妻子。

    “赞卡莱利先生,”年轻的歌唱家继续说,稍微夸大了他的口音,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赞卡莱利先生是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学院里大家都不喜欢他,可是他希望大家一举一动都仿佛喜欢他似的。我是能出校门就出校门,我去圣卡利诺小剧场,在那里可以听到天仙般的音乐:但是,天哪!我怎么才能凑足八个苏买一张正厅的座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他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笑了。“乔瓦诺先生,圣卡利诺小剧场的经理,听我唱歌。那时我十六岁,他说:‘这孩子可是个宝贝呀。’

    “‘你原意我雇你吗,亲爱的朋友?’他来对我说。

    “‘您给我多少钱?’

    “‘一个月四十杜卡托。’先生们,这是一百六十法郎呀。我以为看见天开了。

    “我对乔瓦尼说:‘可怎么让赞卡莱利先生放我走呢?’

    “‘让我去办’!”

    “让我去办!”老大喊道。

    “正是,我的少爷。乔瓦尼先生对我说:‘亲爱的,先来签一份合同。’我签了字,他给了我三杜卡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然后他告诉我该做什么。

    “第二天,我求见可怕的赞卡莱利先生。他的老仆人让我进去。

    “‘找我干什么,坏小子?’赞卡莱利说。

    “‘老师!’我说,‘我对我的过失感到后悔,我再也不翻铁栏杆离开学院了。我要加倍努力学习。’

    “‘要不是我怕毁了我见过的最美的男低音,我早就把你关上十五天了,只给面包和水,小流氓!’

    “‘老师,’我说,‘我将成为全院的榜样,请相信我。但是我向您求一个恩典,如果有人来求我到外面唱歌,替我拒绝他。求求您,说您不能同意。’

    “‘见鬼,谁会要您这样一个坏蛋?难道我会允许你离开音乐学院吗?你想取笑我吗?滚!滚!’他一边说一边要朝我屁股上踢一脚,‘不然的话,当心去啃干面包蹲监狱。’

    “一小时以后,乔瓦尼先生到院长家:

    “‘我来求您成全我,’他对他说,‘把热罗尼莫给我吧。让他到我的剧场去唱歌,今年冬天我就能嫁女儿了。’

    “‘您要这个坏蛋干什么?’赞卡莱利对他说,‘我不愿意,您得不到他,再说,就是我同意,他也不会离开音乐学院的,他刚对我发过誓。’

    “‘如果只关系到他的个人意愿,’乔瓦尼严肃地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合同,‘歌唱合同!这是他的签字。’

    “赞卡莱利勃然大怒,一个劲儿地摇铃叫人:

    ‘把热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他叫道,暴跳如雷。就这样,我被赶出来了,可我哈哈大笑。当天晚上,我唱了一首莫蒂普利科咏叹调。小丑想结婚,掰着指头计算成家需要的东西,老是算不清楚。”

    “啊!先生,请您给我们唱唱这支咏叹调吧,”德·莱纳夫人说。

    热罗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凌晨两点钟,热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的优雅的举止、他的快活与随和,迷住了这家人。

    第二天,德·莱纳先生和德·莱纳夫人给了他几封入宫所需要的介绍信。

    “这么说,到处都有虚假,”朱利安说,“看看热罗尼莫先生,他要去伦敦接受一个薪俸六万法郎的工作。没有丝卡利诺剧场的经理的手腕,他那神奇的声音也许晚十年才能为人所知和欣赏……真的,我宁肯做热罗尼莫而不做莱纳。他在社会上不那么尊贵,但他没有像今天的招标那样的烦恼,而且他的生活是快乐的。”

    有一件事情使朱利安感到惊奇:在维里埃德·莱纳先生的房子里度过的寂寞的几星期,对他来说竟成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他只是在人家邀请他参加的宴会上才感到厌恶,才有令人不快的想法。在这座寂寞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读、写、思考而不受打扰吗?他可以沉入非非之想而不必时时研究一颗卑鄙灵魂的活动并用虚伪的言或行去对付。

    “难道幸福离我这么近吗?……这样的生活所需甚少;我可以选择,或者娶爱丽莎,或者与富凯合伙……一个旅行者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坐在山顶休息,其乐无穷。可要是强迫他永远休息,他会感到幸福吗?”

    德·莱纳夫人的脑子里有了一些死缠着她不放的念头。她下过决心,但还是把招标的内幕向朱利安合盘托出。“这么一来,他会让我忘记我的所有誓言!”她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处于危险之中,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这是一颗高尚而浪漫的灵魂,对她来说,可为宽厚而不为,乃是悔恨之源,与犯罪的悔恨无异。可是也有一些不样的日子,她不能驱散那幅她细细品味的极度幸福的图景:她突然成了寡妇,她可以和朱利安成为夫妻了。

    朱利安爱她的孩子们,远胜过他们的父亲;他管教严格但是公正,所以仍然获得他们的爱戴。她清楚地感觉到,她若和朱利安结婚,就得离开维里埃,尽管她那么喜欢它的绿荫。她看见了自己生活在巴黎,继续给孩子们人人称赞的教育。孩子们,她,朱利安,都得到了圆满的幸福。

    十九世纪所造成的婚姻的结果,竟是这样奇特!爱情先于婚姻,那么对婚后生活的厌倦肯定毁灭爱情。然而,一位哲学家会说,在富裕得不必工作的人那里,对婚后生活的厌倦很快带来对平静快乐的厌倦。而在女人中,只有那些干枯的心灵才不会因厌倦而陷入情网。

    哲学家的思考使我原谅了德·莱纳夫人,然而维里埃人不原谅她;她没有想到,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爱情丑闻,由于出了这件大事,今年秋天过得比往年秋天少了些烦闷。

    秋天,还有冬天的一部分,很快就过去了。该离开韦尔吉的森林了。维里埃的上流社会开始愤怒了,因为他们的批评对德·莱纳先生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少。不到一星期,以完成此类任务取乐来减少平时之严肃的正人君子们便让他起了最残酷的疑心,然而他们使用的词句却最审慎不过。

    瓦勒诺先生做得滴水不漏,把爱丽莎安置在—,个颇受尊敬的贵族人家,这家里有五个女人。爱丽莎只要求略当市长家三分之二的工钱,她自己说是因为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她自己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同时去谢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以便向他们两个人细细地讲述朱利安的爱情。

    朱利安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钟点,谢朗神甫就遣人把他叫去:

    “我不问您什么,”他对他说,“我只是请求您,必要的话,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要求您必须三日内前往贝藏松神学院,或者去您的朋友富凯处。他一直准备为您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我什么都预见到了,也什么都安排好了,您必须走,一年以内不要回维里埃。”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捉摸谢朗先生对他的关心是否有损他的名誉,他究竟不是他的父亲。

    “明日此刻,我将有幸再见到您,”最后他对本堂神甫说。

    谢朗先生想用大力制服这个如此年轻的人,说了很多。朱利安裹在最谦卑的态度和表情里,始终不开口。

    他终于走了,立刻跑去告诉德·莱纳夫人,却发现她已陷入绝望。她丈夫刚刚相当坦率地跟她谈了。他天生性格软弱,又对来自贝藏松的遗产抱有希望,这终于使他认为她完全地清白无辜。他刚才向她承认,他发现维里埃的舆论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公众错了,被嫉妒者引入歧途,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德·莱纳夫人曾有过瞬间的幻想,朱利安接受瓦勒诺先生的聘请,留在维里埃。然而这已不是去年那个单纯羞怯的女人了;她的致命的激情、她的悔恨已使她变得聪明。她听着丈夫讲,很快便痛苦地确认,一次至少是暂时的别离不可避免。“离开我以后,朱利安会再度坠入他那野心勃勃的计划中去,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些计划是那样地自然。可我呢,伟大的天主啊!我这样富有,可是对我的幸福又这样地无用!他会忘掉我的。他那么可爱,会有人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不幸的女人……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苍天是公正的,我未能中止罪恶,将功补过,苍天剥夺了我的判断力。我本可以用钱收买爱丽莎,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我甚至不肯想一想,爱情产生的疯狂的想象占去了我全部的时间。我完了。”

    有一件事使朱利安感到震惊,他把离别的可怕消息告诉德·莱纳夫人,居然没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对。看得出来,她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一缕头发。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她说,“但是,如果我死了,答应我永远不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你离得远还是离得近,请设法把他们培养成有教养的人。如果有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被扼死,他们的父亲可能会因为杀死那个藏在屋顶上的农民而流亡他乡。请照顾这个家……伸出你的手。永别了,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做出这一重大牺牲之后,我希望我在众人面前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朱利安本来等着种种绝望的表示。这番告别的简单打动了他。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您的告别。我要走,他们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三天,我会夜里回来看您。”

    德·莱纳夫人的生活顿时改观。朱利安是真的很爱她了,因为是他自己想回来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所体验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肯定能重见她的朋友,这使这最后的时刻不再是令人心碎的了。从这时起,德·莱纳夫人的举止和她的表情一样,高贵、坚定、十分得体。

    德·莱纳先生很快就回来了,他气疯了。他终于向他妻子谈到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让大家都看看,这是卑鄙的瓦勒诺写的,是我把他从一个乞丐变成维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公开地让他出丑,然后跟他决斗。这太过分了。”

    “我可能成为寡妇,伟大的天主:“德·莱纳夫人想。然而几乎同时,她又自语:“我肯定能阻止这场决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将成为谋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照顾他的虚荣心。不到两个钟头,她就让他看到,而且还是通过他自己找出的理由,他应该对瓦勒诺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情,甚至把爱丽莎请回家。德·莱纳夫人决定再见这位给她带来种种不幸的姑娘,是需要些勇气的。不过,这主意是朱利安的。

    经过三、四次引导,德·莱纳先生终于怀着破财的痛苦认识到,他最难堪的是让朱利安在维里埃全城纷纷议论的时候去当瓦勒诺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很明显,接受乞丐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对朱利安有利。相反,朱利安离开维里埃去贝藏松神学院或第戎神学院,对德莱纳先生的荣誉至关重要。可是如何能让他下定决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莱纳先生眼看看就要做出金钱的牺牲,比她妻子还要绝望。至于她,经过这次谈话,已经取得勇者的地位:倦于生活,服下一剂曼陀罗,顺其自然,万念俱灰。弥留之际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说:“吾为王时。”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接到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笔极具侮辱性。与他的处境相应的那种最粗俗的词语随处可见。这是某个下等的嫉妒者的作品。这封信又让他起了找瓦勒诺先生决斗的念头。很快,他勇气倍增,想马上就干。他独自出门,到武器店买了几把手枪,让人装上子弹。

    “总之”,他暗自说道,“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厉的行政管理制度回到世上,我也没有一个苏是诈骗来的,可以受到指责。我最多是曾经视而不见罢了,但是我抽屉里有不少信件允许我这样做。”

    德·莱纳夫人被她丈夫的这股憋着的怒火吓坏了,她又想起了那个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的当寡妇的不祥念头。她和他关在房里,她跟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最后,她终于把一种勇气转化成另一种勇气,把给瓦勒诺先生一记耳光转化成供给朱利安在神学院一年膳宿费用六百法郎。德·莱纳先生千百次地诅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来潮想弄个教师到家里来,便将匿名信置诸脑后了。

    他有了一个主意,心中稍觉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轻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让他保证拒绝瓦勒诺先生的提议而接受一笔数目小些的钱。

    德·莱纳夫人的困难大得多,她得向朱利安证明,为了她丈夫的面子而牺牲了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工作,他可以接受一点补偿而问心无愧。

    “可是,”朱利安总是说,“我从不曾哪怕是一时地有过接受这提议的打算。您已让我习惯于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迫使朱利安的意志就范。他的骄傲使他产生一种幻想,只把维里埃市长提供的这笔钱作为借款接受,并出具一张借据,五年内归还本息。

    德·菜纳夫人有几千法郎一直藏在小山洞里。

    她战战兢兢地把这些钱送给他,深信会遭到他愤怒的拒绝。

    “您想让我们的爱情的回忆变得丑恶可憎吗?”朱利安对她说。

    朱利安终于离开了维里埃。德·莱纳先生很高兴;在接受他的钱那个要命的时刻,朱利安觉得这牺牲不堪承受。他断然拒绝了。德·莱纳先生热泪盈眶,一下子抱住了他。朱利安要求他开一张行为良好的证明,他欣喜若狂,一时竟找不到足够漂亮的词句来称赞朱利安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有五个路易的积蓄,打算再向富凯要同样数目的一笔钱。

    他很激动。然而,他刚走出他留下那么多爱情的维里埃法里,就只想着目睹贝藏松这样一座省府,一座军事重镇的幸福了。

    在这短短三天的离别中,德·莱纳夫人为爱情的一种最残酷的失意所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极端的不幸之间还有最后再见一次朱利安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终于,第三天夜里,她听见远处有约好的信号。朱利安经历了千难万险,出现在她面前。

    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没有对情人的殷勤作出回应,倒像是一具还剩一回气的僵尸。她强迫自己说她爱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几乎证明了恰正相反。什么也不能使她摆脱永久分离的残酷念头。多疑的朱利安一时间以为自己已被遗忘。他因此说出一些带刺的话,他得到的只是静静流淌的大滴大滴泪珠和近乎痉挛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天主啊!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您呢?”对他情人的冷冰冰的分辩,朱利安回答道,“您对德尔维夫人、对一个普通的熟人都会表现出百倍的真诚友情呀。”

    德·莱纳夫人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没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我的心已冻住了……”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德·莱纳夫人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见他把绳子系在窗户上,一声不吭,也没有吻他。朱利安徒然地对她说:

    “我们终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们稍微有点儿不舒服,您再不会以为只能在坟墓里见到他们了。”

    “您不能拥抱斯坦尼斯拉,我很难过,”她冷冰冰地说。

    这具活僵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深深地震动了朱利安,他走了几里地还不能想别的事情,他的心已受伤,他在翻越高山之前,频频回首,直到看不见维里埃的钟楼为止。

    第二十四章省会

    终于,他看见远处山上有些黑色的围墙,那是贝藏松的堡垒。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到这座军事重镇,为的是在受命保卫它的一个团里当一名少尉,那是多么地不同啊!”

    贝藏松不仅仅是法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还拥有许多有勇气有才智的人。然而朱利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农民,根本无法接近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从富凯那里拿了一套便服,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走过吊桥的。他的脑海里装满了一六七四年围城战的历史,想在被关进神学院之前看看那些城墙和堡垒。他有二、三次险些让哨兵抓起来,他进入工兵部队为了每年能卖上十二或十五法郎的干草而让行人止步的区域内了。

    有好几个钟头,他的所见尽是高墙、深沟和样子吓人的大炮,后来他走到林荫大道上的咖啡馆前。他赞叹不已,呆住不动了,他明明看见两扇大门上方写着咖啡馆几个大字,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他竭力克制胆怯,大着胆子进去,那间大厅长三、四十步,天花板至少高二十尺。这一天,在他后来,一切都如仙境一般。

    大厅里正在进行两场台球赛。侍役们喊着点数,玩球的人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周围挤满观众。一股股烟从所有的人的嘴里喷出,把他们裹在蓝色的云雾中。这些人高大的身躯,笨重的举动,浓密的颊髯,裹在身上的长长的礼服,都吸引着朱利安的注意。这些古代Bisontium的子孙们一说话就嚷嚷,做出一副纠纠武夫的样子。朱利安看得呆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像贝藏松这样一个大都会的宏伟和壮丽,他一点勇气也没有了,连向那些目光高傲喊着台球点数的先生们要一杯咖啡都不敢。然而,柜台里面的那位小姐早已注意到这位年轻乡绅迷人的面庞,他此刻正站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臂下夹着一个小包裹,端详着用白石膏制成的国王胸像。这位小姐是个高高的弗朗什—孔奉人,身材极好,穿着打扮足以为一间咖啡馆生色,她已经用只想让朱利安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喊了两遍:“先生!先生!”朱利安看见一双极温柔的蓝色大眼睛,原来叫的正是他。

    他急忙走近柜台和那漂亮站娘,仿佛向敌人冲锋似地。他的动作太大,包裹掉了。

    我们的这位外省人会引起巴黎的年轻中学生们怎样的怜悯啊,他们十五岁上就已知道气概非凡地进咖啡馆了。然而,这些孩子尽管十五岁上那么老练,到了十八岁却转向平庸。人们在外省看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胆怯有时却能得到克服,这时,它就会教人有志气。朱利安走近那位如此美丽的站娘。“我得跟她说真话,”他想。朱利安战胜了胆怯,变得勇敢了。“夫人,我生平第一次来贝藏松;我很想要一片面包和一杯咖啡,我付钱。”

    小姐嫣然一笑,随即脸红了;她害怕那些打台球的人会拿这漂亮的小伙子打哈哈开玩笑。他要是给吓着了就不来了。

    “您坐在这儿,靠近我,”她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说,这张桌子差不多完全被突出在大厅中的巨大的桃花心木柜台遮住。

    小姐朝柜台外俯下身,这使她有机会展开她那美妙的躯体。朱利安注意到了,他全部的想法顿时改变。美丽的小姐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糖、一小块面包。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叫一个侍者来倒咖啡,她知道侍者一来,她和朱利安的单独谈话便告结束。

    朱利安陷入沉思,比较着这位快活的金发美人和常常使他激动的某些回忆。他想到他曾经成为对象的那种激情,他的胆怯几乎被一扫而光。美丽的小姐不多时便在朱利安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心思。

    “烟斗冒出的烟呛得您咳嗽,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来吃饭吧,那时候差不多只我一个人。”

    “您叫什么?”朱利安问,温柔的微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阿芒达·比奈。”

    “您允许我一个钟头以后给您寄送一个跟这个一样的包裹吗?

    美丽的阿芒达想了想。

    “有人监视我,您要求我做的事可能会连累我;不过,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您贴在包裹上。大胆地寄给我吧。”

    “我叫朱利安·索莱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上法律学校的?”

    “唉!不是,”朱利安答道,“人家送我进神学院。”

    阿芒达的脸色变了,蒙上一重最彻底的失望;她叫来一位侍者:她现在不害怕了。侍者给朱利安倒咖啡,看都不看他一眼。

    阿芒达在柜台收款;朱利安很得意,他居然敢说话了;这时,一张台球桌上吵起来了。打台球的人的争吵和抗辩声在大厅里回荡,嘈嘈杂杂响成一片,使朱利安感到惊奇。阿芒达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垂下了眼睛。

    “如果您愿意,小姐,”朱利安突然很自信地说,“我就说我是您的表弟。”

    这小小的专断神气,正中阿芒达的意。“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呀。”她想。

    “我是从第戎附近的让利来的;您就说您也是让利的,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我记住了。”

    “夏天,每星期四、五点钟,神学院的先生们从咖啡馆门前走过。

    “如果您还想看我,我经过的时候,您手里就拿着一束紫色茧。”

    阿芒达惊奇地望着他,她的目光把朱利安的勇敢变成了鲁莽;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大红着脸:

    “我感觉到我是用最强烈的爱情爱着您。”

    “说话小点声呀,”她对他说,很害怕的样子。

    朱利安在韦尔吉找到过一卷不成套的《新爱洛缔斯》,他想回忆起里面的句子。他的记忆力很好使,他对着心醉神迷的阿芒达背了十分钟的《新爱洛缔斯》,正当他对自己的勇敢感到高兴的时候,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姑娘的脸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她的一个情夫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吹着口哨,晃着肩膀,走近柜台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的想象力总是走极端,此刻只装着决斗的念头。他的脸煞白,推开杯子,显出一副坚定的神情,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的情敌。那情敌低下头,随意在柜台上倒了一杯烧酒。阿芒达使了个眼色,命令朱利安也垂下眼睛。他服从了。他原地不动,足有两分钟,脸色苍白,神态果决,一心只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此时的朱利安的确很出色。那情敌对朱利安的眼睛感到惊奇,他一口喝干那杯酒,跟阿芒达说了句话,把手插进宽大的礼服两侧的口袋里,走近一张台球桌,一边还喘着粗气,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大怒,站了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要显得傲慢无礼该怎么做。他放下小包裹,尽量地大摇大摆,走近那张台球桌。

    谨慎对他说:“刚到贝藏松就决斗,教士的职业算完了。”然而没有用。

    “管它呢,日后不会有人说我放过了一个无礼之徒。”

    阿芒达看见了他的勇敢;这勇敢和他举止的天真适成有趣的对照;一时间她喜欢他更甚于那个穿礼服的高个子青年。她站了起来,一边还装作眼盯着街上走过的一个人。迅速地站在他和台球桌之间。

    “别斜着眼看这位先生,他是我姐夫。”

    “这与我何干,他看了我。”

    “您想让我难过吗?的确,他看了您,也许他还要过来跟您说话呢。我刚才跟他说您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从让利来。他是弗朗什—孔泰人,在这条勃民第大路上,他从来没有去过比多尔更远的地方;因此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害怕。”

    朱利安还在犹豫;站柜台的女人所具有的想象力给她提供了大量的谎言,她又补充道:

    “他是看了您,可那是在他向我打听您的时候;他是一个对谁都粗鲁无礼的人,他不是存心侮辱您。”朱利安的眼睛随着那个所谓的姐夫,看见他买了一个号码牌,到两张球桌中较远的那一张上去玩。朱利安听见他那粗嗓门气势汹汹地喊道:“我来开球。”他急忙绕到阿芒达小姐身后,朝台球桌走了一步。阿芒达抓住他的胳膊:

    “先把钱付给我,”她对他说。

    “是的,”朱利安想,“她怕我不付钱就走。”阿芒达跟他一样激动,满脸通红;她尽可能慢地给他找钱,反复地低声说:

    “立刻离开咖啡馆,否则我就不爱您了;其实我是很爱您的。”

    朱利安确实出去了,但是慢慢悠悠的。“我也喘着粗气盯着这个粗鲁的家伙看,”他反复对自已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他拿不定主意,在咖啡馆前的大街上转了一个钟头;他看那人是不是出来。那人没有露面,朱利安也就走了。

    他到了贝藏松才几个钟头,就已经有了一桩懊悔的事了。那位老军医不顾身患风湿病,曾经给他上过几次剑术课,这是朱利安可以用来发泄怒气的全部本领。假使他知道除了打耳光还有别的方式表示生气的话,剑术欠佳也就没什么了;万一动起拳头,他的情敌是个庞然大物,肯定会把他揍一顿并打翻在地的。

    “对于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来说,”朱利安心想,“没有保护人,没有钱,神学院和监狱区别不大。我得把我的便装存在某个旅馆里,然后穿上黑衣服。万一我能离开神学院几个钟头,我可以穿上便装去会阿芒达小姐。”朱利安想得挺美,可是他走过所有的旅馆,一家也不敢进。

    最后,他再次走到大使饭店门前,他的不安的眼睛碰上了一个胖女人的眼睛,这女人还相当年轻,肤色鲜丽,神情幸福而快活。他走近她,讲了他的事情。

    “当然可以,我漂亮的小神甫,”大使饭店的老板娘对他说,“我保存您的便装,还经常掸掸灰尘。这样的天气,把一件毛料衣服扔在那儿不管,那可不行。”她拿起一把钥匙,亲自带他到一个房间里,让他把留下的东西写一个清单。

    “仁慈的天主,索莱尔先生,您的气色真好啊,”朱利安下楼走向厨房时,胖女人对他说,“我去给您准备一顿好饭菜,而且,”她又低声说,“别人都付五十苏,您只要付二十苏;因为您得好好照顾您那小钱袋啊。”,

    “我有十个路易,”朱利安有点儿得意地答道。

    “啊!仁慈的天主:“善良的老板娘警觉起来,“别这么大声说话,贝藏松坏人多的是。一转眼就会让人偷去的。特别是绝不能进咖啡馆,那里面尽是坏人。”

    “真的!”朱利安说,老板娘的话引起他深思。

    “别的地方别去,就到我这儿,我给您煮咖啡。记住,您永远可以在这儿找到一个朋友和一顿二十苏的好饭菜;我想,这就说定了。去吃饭吧,我亲自伺候您。”

    “我吃不下了,”朱利安对她说,“我太感动了,出了您的门我就要进神学院了。”

    善良的女人把他的口袋塞满食物才放他走。终于,朱利安朝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老板娘站在门口,给他指路。

    第二十五章神学院

    他远远地看见门上的镀金铁十字架,慢慢走近,两条腿好像不听使唤了。“这儿就是进去就出不来的那座人间地狱了!”最后他还是拉了门铃。铃声好像在一个荒僻的地方回响。过了十分钟,一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人来给他开门。朱利安看了看他,立刻垂下眼睛。这个看门人相貌奇特。眼珠突出,绿色,圆如猫眼;眼皮周边不动,表示不可能有任何同情心;嘴唇薄,呈半圆形,裹在前突的牙齿上。然而,这相貌显示的并非罪恶,而是那种彻底的冷漠,它远比罪恶更让年轻人感到恐怖。朱利安匆匆一瞥,能从这张虚诚的长脸上猜,到的唯一感情,乃是极度轻蔑人们可能跟他说的与天国利益无关的那些话。

    朱利安鼓了鼓劲,抬起眼睛,说他想求见神学院院长彼拉先生,那声音由于心跳而颤抖。黑衣人不说话,示意跟他走。他们爬了两层楼,宽阔的楼梯装有木栏杆,楼梯板己经弯曲变形,朝着与墙壁完全相反的方向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坍,一扇小门,门上有一个公墓用的漆成黑色的白木大十字架。这扇门很困难地打开,看门人让他进入一个阴暗低矮的房间,墙壁刷了白灰,挂着两幅大画,因年久而发黑。朱利安被单独留下;他给吓呆了,心剧烈地跳动;他要是敢哭,一定会感到幸福,死一般的沉寂宠罩着整座房子。

    一刻钟以后,他觉得过了一整天,那个相貌可怖的看门人出现在房间另一端的一个门口,还是不肯说话,只示意他往前走,他进入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还大,光线很差。墙也刷成白色,但是没有家具。只是在靠门的一角,朱利安经过时见有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子,一把没有坐垫的枞木小扶手椅。在房间另一端,在一扇玻璃发黄、窗台上摆着赃兮兮的花瓶的小窗户旁边,他发现一个人身穿一件破旧的道袍,坐在桌子前面;他好像很生气,面前一大堆方纸片,他一张张拿起,写上几个字,然后理好放在桌子上。他没有觉察到朱利安进来,朱利安在房间中央站着不动,看门人把他留在那几之后就出去了,并关上了门。

    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穿着破烂的那个人一直在写。朱利安又激动又害怕,好像立刻就要倒下。—位哲学家会说,也许他错了:这是丑给予一个生来爱美的灵魂的强烈印象。

    写字的人抬起了头;过了一会儿,朱利安才觉察到,甚至他看见了之后,依然呆立不动,仿佛受不住望着他的那可怕的目光,魂飞魄散了一般。朱利安的眼睛模糊不清,依稀看见一张长脸,上面布满红色的斑点,只是前额还让人看见一片死一般的苍白。红色的脸颊和白色的前额之间,闪动着两只黑黑的小眼睛,足以令最勇敢的人胆寒。这前额宽广的轮廓被一片厚、直、煤玉般黑的头发勾勒出来。

    “请走近些,行还是不行?”那人终于说话,很不耐烦。

    朱利安步子不稳地往前走了走,眼看着要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终于在距摆满方纸片的小白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外下了。

    “再近些,”那人说。

    朱利安又往前走了走,伸着手,仿佛要找什么东西好扶着。

    “您的名字?”

    “朱利安·索莱尔。”

    “您大大地迟到了,”那个人说,又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盯住他。

    朱利安受不了这目光,伸手像要扶住什么,一下子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那人摇铃。朱利安只是眼睛不能用,没有力气动弹,还听得见有脚步声走近。

    有人把他扶起,让他坐在白木小扶手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看门人说:

    “看样子他是癫痫病犯了,这下可全了。”

    朱利安能睁眼了,那个红脸人又写上了,看门人已经不见。“我得鼓起勇气,”我们的主人公说,“尤其要藏住我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如果我出了意外,天知道人们会把我怎么想。”那人终于不写了,斜眼看着朱利安:

    “您能回答我的问话了吗?”

    “是的,先生,”朱利安有气无力地答道。

    “啊!这太好了。”

    黑衣人半直起身,吱地一声拉开纵木桌的抽屉,很不耐烦地找一封信。他找到了,慢慢地坐下,又看了看朱利安,那神气像是要把朱利安仅余的生命夺走:

    “您是谢朗先生荐来的,他显教区最好的本堂神甫,世上仅有的有德之人,我三十年的朋友。”

    “啊!我是在荣幸地和彼拉先生谈话,”朱利安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说。

    “那还用说,”神学院院长顶了他一句,生气地看了看他。

    他那小眼睛突然加倍地明亮,嘴角的肌肉不自主地动了动。那正是老虎事先品味吞噬猎物的乐趣时的样子。

    “谢朗的信很短,”他像是自言自语,“聪明人无须多言,现在的人不会写短信了。”他高声念道:

    “我向您介绍本堂区的朱利安·索莱尔,我为他施洗已近二十年,他是一个富裕木匠的儿子,然乃父什么也不给他。朱利安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一名出色的工人。记忆力、理解力不乏,思考力亦有。他的志向将会持久吗?真诚吗?”

    “真诚!”彼拉神甫带着一种惊奇的神气重复道,看了看朱利安,不过神甫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毫无人性了,“真诚!”他放低声音重复道,又念:

    “我请求您给朱利安一份助学金;他会经过必要的考试而得到的。我教过他一点神学,即博须坎、阿尔诺、弗勒里的古老、有益的神学。如果此人不合适,请即送回我处;您很熟悉的那位乞丐收容所所长愿出八百法郎聘他为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感谢天主。我已习惯于可怕的打击。Valeetmeama。”

    彼拉神甫念到签名,放慢了声音,叹了口气,念出“谢朗”两个字。

    “他是平静的,”他说,“的确,他的德行当得起这个酬报;但愿到了那一天,天主也能给我同样的酬报。”

    他望着天,划了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朱利安感到那种一进入这座房子就让他周身冰凉的极度恐惧开始缓解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期望从事最神圣的职业的人,”彼拉神父终于说道,口吻严厉却并不凶恶,“只有七、八个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推荐来的,因此,在这三百二十一个人当中,您将是第九位。不过,我的保护既非偏袒,亦非姑息,而是对罪孽加倍的关注和严厉。去锁上门。”

    朱利安走得艰难,总算没有倒。他注意到门旁有一扇小窗户,开向田野。他望了望那些树,仿佛看见了老朋友,感到很舒服。

    “Loquerisenlinguamlatinam?(您能说拉丁语吗?)”他回来时,彼拉神甫问。

    “Ita,pateroptime(是的,我杰出的神甫),”朱利安答道,缓过来一点了。当然,这一个钟头以来,他觉得世上没有人比彼拉神父更不杰出了。

    谈话继续用拉丁语进行。神甫的眼睛的表情渐渐变得温柔,朱利安也恢复了几分冷静。“我真软弱,”他想,“竟让这美德的外表吓住了:此人不过是马斯隆先生一类的骗子罢了。”朱利安庆幸已把差不多全部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

    彼拉神甫考察朱利安的神学,对其知识的广度感到惊讶。特别问到《圣经》,就更感到惊讶了。但是,问到那些教宗的学说时,他发现朱利安几乎连圣杰洛姆、圣奥古斯丁、圣波纳凡杜、圣巴齐尔等人的名字都茫然无知。

    “事实上,”彼拉神甫想,“这就是我一向指责谢朗的致命的新教倾向。对《圣经》的深入了解,过于深入的了解。”

    (朱利安刚刚不待问就谈到这一主题,谈到《创世纪》和《五经》的真正写作时间。)

    “此种对于《圣经》的无休止的论辩,”彼拉神甫想,“除了引向个人研究,即最可恶的新教教义,还会引向什么呢?而且除了这种轻率的学问之外,对于能够抵消这种倾向的教宗们一无所知。”

    问到教皇的权威时,神学院院长的惊讶更是没有边际了,他本来以为朱利安会答以古代法国教会的一些训戒,谁想年轻人却向他大背德·迈斯特先生的书。

    “这谢朗真是个怪人,”彼拉神甫想;“让他看这本书是为了教他如何嘲笑这本书吗?”

    他询问朱利安,想看出他是否真的相信德·迈斯特先生的理论,但是白费力气。年轻人只是根据记忆来回答。从这时起,朱利安确实很不错,他觉得能够控制自己了。经过长时间的考试,他觉得彼拉先生对他的严厉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事实上,神学院院长十五年来给自己定下对待学神学的学生要庄重严厉的原则,否则他早以逻辑的名义拥抱朱利安了,他觉得朱利安的回答何等清晰、准确、鲜明啊。

    “果然是一个精神勇敢而健全的人,”他对自己说,“只是cor-pusdebile(身体虚弱)。”

    “您常常这样摔倒吗?”他用法语问朱利安,同时用手指了指地板。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门人的脸把我吓坏了,”朱利安的脸红得像个孩子。

    彼拉神甫几乎要微笑了。

    “这就是世间浮华所产生的后果;看来您已习惯了笑脸,那是谎言的真正舞台。真理是严峻的,先生。而我们在此间的任务不也是严峻的吗?您必须注意使您的良心警惕这种弱点:对外表的无用的优美过于敏感。

    “如果推荐您来的,”彼拉神甫带着明显的愉快又说起了拉丁文,“如果推荐您来的不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我就用人世间的您过于习惯的那种浮华的语言跟您谈话了。我要对您说,您要求的全额助学金乃是世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但是,谢朗神甫使徒般工作了五十六年,假使他不能在神学院里支配一份助学金,那他得到的报酬就未免太少了。”

    说完这些话,彼拉神甫告诫朱利安,不经他同意,不要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修会。

    “我用名誉保证,”朱利安说,像个正直的人那样心花怒放。

    神学院院长第一次笑了。

    “这个词在这里不合适,”他说,“它太让人想起世间人们的虚荣了,正是这种虚荣引导他们犯下那么多错误,常常还犯下罪恶。根据圣庇护五世的UnamEcclesiam谕旨第十七段,您应该对我有绝对服从的义务。我是您教会里的尊长。在这座房子里,听见,我亲爱的儿子,就是服从。您有多少钱?”

    “果然不出所料,”朱利安心想,“叫亲爱的儿子就为的是这个。”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甫。”

    “仔细记下钱是怎么用的,要向我汇报。”

    这次艰难的会见长达三个钟头;朱利安把看门人叫来。

    “把朱利安·索莱尔安置在一O三室,”彼拉神甫对那人说。

    出于很大的器重,他让朱利安独居一室。

    “把他的箱子提过去,”他补了一句。

    朱利安垂下眼睛,看见他的箱子就在门前;他三个钟头以来一直在看它,居然没有认出它来。

    到了一0三室,这是这座房子最上一层的一十八尺见方的小房间,朱利安注意到房间朝向城墙,越过城墙可以看见美丽的平原,杜河在它和市区之间流过。

    “多么迷人的景色:“朱利安叫了起来;他这样自言自语,但是感觉不到这些词表达的东西。在他来到贝藏松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他的感觉太强烈,把他的体力都耗尽了。他在窗口附近、斗室内唯一一把木椅上坐下,立刻酣睡起来。他没有听见晚餐的钟声,也没有听见圣体降福仪式的钟声;别人把他忘了。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道阳光将他照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人世间或富人缺什么

    他急忙刷衣服,下楼,还是迟到了。一位学监严厉地责备他。朱利安并未设法为自己辩解,反而把胳膊往胸前一叉:

    “Peccavi,pateroptime(我的神甫啊,我犯了罪,我认错)。”他面带懊悔的神情说。

    这个开端大获成功。学生中的那些精明人一眼便看出,他们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可不是个初入道的新手。休息的时候,朱利安看见自己成为众人好奇的对象。然而他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是克制与沉默。根据他给自己定下的格言,他把他的三百二十一个同学都看作敌人,在他眼中,最危险的敌人乃是彼拉神甫。

    几天后,朱利安要选择忏悔神甫了,人家给了他一份名单。

    “嘿!仁慈的天主!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心里说,“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开口意味着什么吗?”他选择了彼拉神甫。

    他没有料到,这竟是决定性的一步。神学院有一个小修士,年纪很轻,维里埃人,第一天就说是他的朋友,告诉他假如选副院长卡斯塔奈德先生,也许是更为谨慎的行动。

    “卡斯塔奈佛神甫是彼拉先主的敌人,人家怀疑彼拉先生是詹森派,”小修士俯在他耳畔补充说。

    我们的主人公自以为谨慎,可是他开始时走的那几步,例如选择忏悔神甫,全都是鲁莽之举。富于想象的人所特有的自负将他引入歧途,他把意图当成事实,还自以为是个老练的伪君子呢。他真是疯了,居然自责使用了以柔克刚之术片取得了成功。

    “唉!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换一个时代,”他对自已说,“我会面对敌人用有力的行动来挣我的面包。”

    朱利安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环顾左右,发现到处都是最纯洁的美德的表象。

    八到十个修士生活在圣洁的气氛中,都像圣女德肋撒和在亚子宁山脉的维尔纳山顶上受五伤时的圣方济各一样,见过幻象。不过这是一大秘密,他们的朋友绝口不谈。这几位见过幻象的年轻人几乎总是呆在医务室里:其他一百来位将顽强的信仰和不倦的勤奋结合起来。他们用功到了病倒的程度,不过所获无多。两三位真有才能者脱颖而出,其中有一位叫夏泽尔,不过朱利安觉得他们讨厌,他们也觉得朱利安讨厌。

    三百二十一个修士中剩下的就都是些粗俗之辈了,他们也拿不准是不是懂了那些整天背来背去的拉丁词。他们几乎都是农家子弟,宁肯靠背拉丁文挣面包而不愿意在土圪垃里刨食吃。根据这一观察,朱利安从最初几天起就发誓迅速取得成功。“在任何事业中,都需要聪明人,因为总是有事情要做,”他想,“在拿破仑治下,我可能当个副官;而在这些未来的本堂神甫中,我则要当代理主教。”

    “所有这些可怜虫,”他继续想,“从小就干粗活,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吃的是黑面包,啃的是有凝块的牛奶,住的是茅草屋,一年只能吃五、六回肉。像那些古罗马的士兵,把打仗当休息,这些粗俗的农民对神学院的好饭菜高兴得不得了。”

    从他们暗淡的眼睛里,朱利安只看到饭后被满足的肉体需要和饭前焦急难耐的肉体快乐。他就是应该在这样一些人中间脱颖而出,然而朱利安不知道,他们也不肯告诉他,在神学院学习教理、圣教史等不同课程,如果取得第一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桩辉煌的罪孽罢了。自打有了伏尔泰,自打实行两院制政府,说到底那不过是怀疑和个人研究,给民众的思想带来自疑这种坏习惯,法国教会好像懂得了书籍乃是它的真正敌人。在它看来,心灵的服从就是一切。在学习、甚至圣洁的学习中取得成功,更认为是可疑的,而且也并非没有充分的理由。谁能阻止西埃耶斯或者格雷古瓦那等杰出的人投奔另一方!教会心惊胆战,就去依附教皇,仿佛那是获救—的唯一机会。唯有教皇还能试一试去瓦解个人研究,用教廷里那些仪式的虔诚盛大来影响上流人士的厌倦病态的精神。

    这种种事实,朱利安看得半明半暗,而在神学院里说出来的话又都力图使之成为谎言,他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他很用功,很快学到一些对一个教士很有用但他看来很虚假的东西,他颇不感兴趣。他认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把我忘了?”他常想。他不知道彼拉神甫收到但烧掉过几封盖有第戎邮戳的信,信的用词最为得体,但却透出最为强烈的激情。巨大的悔恨似乎在遏制他们的爱情。“这样更好”,彼拉神甫想,“至少这年轻人爱的不是一个不信宗教的女人。”

    一天,彼拉神甫拆开一封信,有一半已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封诀别的信。“终于,”信上对朱利安说,

    “上天给我恩典,让我恨,不是恨铸成我的错误的人,他将永远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而是恨我的错误本身。牺牲已经做出,我的朋友。并非没有眼泪,您看到了。我应该为之献身、您也曾那样地爱过的那些人,他们的获救最为要紧。一个公正然而可怕的天主不会因他们的母亲犯了罪而对他们施行报复了。永别了,朱利安,公正地待人吧。”

    信的这个未尾几乎完全看不清楚。信上给了一个在第戎的地址,但希望朱利安永远不回信或至少不要说出让一个幡然悔悟的女人听了脸红的话。

    忧郁,加上承办八十三个生丁一顿的午餐的人供应给神学院的低劣饭菜,已经开始影响到朱利安的健康。一天早晨,富凯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我总算进来了。为了看你,我已经来过贝藏松五次,这不怪你。总是碰钉子。我派了一个人守在神学院门口,见鬼,你怎么总是不出来?

    “这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个考验。”

    “我发现你变多了。我总算又见到了你。两个像五法郎的漂漂亮亮的埃居刚刚让我知道我是个傻瓜,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拿出来。”

    两个朋友的话总也说不完,朱利安的脸色陡然一变,因为富凯说:

    “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吗?你的学生的母亲现在可虔诚啦。”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快随便,但是这种神情却在一颗充满激情的心灵上留下奇特的印象,因为说者无意中搅动了听者最珍贵的隐衷。

    “是的,我的朋友,最狂热的虔诚。有人说她去朝圣呢。但是,那个监视了谢朗先生那么久的马斯隆神甫可丢脸了,德·莱纳夫人不愿意向他忏悔。她到第戎或贝藏松做忏悔。”

    “她来贝藏松,”朱利安说,额上泛起了红晕。

    “经常来,”富凯不解地答道。

    “你身上有《立宪党人报》吗?”

    “你说什么?”富凯问。

    “我问你有没有《立宪党人报》?”朱利安以最平静的口吻又问。“在这儿买要三十个苏一份呢。”

    “什么!神学院里也有自由党!”富凯叫道。“可怜的法兰西!”他学着马斯隆神甫那伪善的声音和甜密的腔调,补了一句。

    幸亏入院第二天,朱利安认为还是个孩子的那位小修士曾经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不然的话,这次来访可就要给我们的主人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自进入神学院以来,朱利安的行为不过是一连串的做假罢了。他时常痛苦地自嘲。

    其实,他一生中的那些重大行动都实施得很巧妙,但他不注意细节,而神学院里那些精明人却只盯着细节。因此,他已在同学中被认作自由思想者了。一大堆琐细的行动出卖了他。

    在他们看来,他肯定已经犯下这桩滔天大罪,他思想,他独立判断,而不是盲目地跟随权威和循例办事。彼拉神甫丝毫帮不了他;他在告罪亭之外没有跟他说过话,就是在告罪亭里也是听得多,说得少。如果他选了卡斯塔奈德神甫,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朱利安察到干了一件傻事,也就不在烦闷了。他想知到损失究竟有多大,为此,他略微打破了那种用以拒斥同学们的高傲而固执的沉默。于是他们开始报复了。他的趋奉遇到了近乎嘲弄的轻蔑。他这才知道,自打他进入神学院,没有一个钟头,尤其是休息的时候,不曾产生对他或不利的后果,不曾增加他的敌人的数目或者为他赢得几位真正有德或稍许不那么粗俗的修士的好感。需要弥补的损失很大,任务很艰巨。从此,朱利安的警惕就处于常备不懈的状态,他要为自己勾画出一种全新的性格来。

    比方说,他的眼睛的表情就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在这种地方人们都垂下眼睛,这并非没有道理。“我在维里埃时是多么自负啊!”朱利安想,“我自以为是在生活;其实那不过是为生活做准备罢了,如今我终于进入这个世界,我将发现直到我演完我的角色,我的周围永远布满了真正的敌人。每一分钟都要虚伪,”他继续想,“这有多难啊;这是要让赫拉克利斯的功绩黯然失色啊。现代的赫拉克利斯就是西克斯特五世,他用谦逊的态度骗了四十个红衣主教整整十五年,他们曾经看见过他年轻时的暴躁和高傲。

    这么说,学问在这儿什么也不是啦,”他愤愤地自语道,“在教理、圣敦史等功课上取得进步只是表面上算数。在这方面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我这样的傻瓜落入陷阱。唉,我唯一的长处是进步快,善于理解那些空话。是不是他们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这些空话的真正价值?也和我有一样的看法?我真傻,居然还以此为骄傲:我老是得第一!这只能为我招来许多不共戴天的敌人。夏泽尔比我聪明,他总是在作文中说几句蠢话,使自己降到第五十几名;如果他得了第一名,那是出于疏忽。啊,彼拉先生的一句话,仅仅一句,对我该是多么有用啊。”

    朱利安大彻大悟以后,先前厌烦得要命的那些长时间的苦行修练,如每周数五次念珠、在圣心教堂唱圣歌,等等,等等,如今都变成最有兴味的行动时刻。朱利安严格地审视自己,特别是力争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他不想学那些为他人作榜样的修士那样,一上来就时刻做出有意义的行动,也就是说证明某种基督教的完善。在神学院,有一种吃带壳溏心蛋的方式,更表明在宗教生活中取得的进步。

    读者可能笑了,那就请他想想德里尔神甫被邀到路易十六宫廷的一位贵妇人家里午餐吃鸡蛋时所犯的种种错误吧。

    朱利安首先试图做到无罪,这是年轻修士的一种状态,其走路的姿态、手臂和眼睛的动法等等实际上已无任何世俗气,但尚未表明他已全神贯注于来世的观念和今世的纯粹虚无。

    朱利安不断地在走廊的墙上发现一些用炭书写的词句,例如:“与永恒的快乐或地狱里永恒的沸油相比,六十年的考验算什么?”他不再蔑视这些句子了,他明白应该不断地将其置于目前。“我这一生要干什么呢?”他想,“我将向信徒们出售天堂里的位子。这位子如何能让他们看见呢?通过我的外表和—个俗人的外表之间的区别。”

    经过数月不间断的努力,朱利安仍是一副思考的样子。他转睛动嘴的方式仍未表明随时准备相信一切、支持一切、甚至证之以殉道者的那种内在的信仰。朱利安看到在这方面那些最粗俗的农民胜过了他,感到愤愤不平。他们没有思考的样子,那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那种流露出一种随时准备相信一切容忍一切的狂热而盲目的信仰的面容,我们经常可以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里看到,奎尔契诺已通过他的教堂画为我们这些俗人留下了先美的典型,为了有这样一张脸,朱利安什么样的努力不曾做呢?

    在重大的节日里,修士们可以吃到红肠配酸白菜。朱利安的邻座注意到他对这种幸福无动于衷;这是他的最主要的罪行之一。他的同学们从中看到了最愚蠢的虚伪的一个丑恶的特征,再没有比这给他招来更多的敌人了。“看这个资产者,看这个倨傲的家伙,”他们说,“他假装鄙视最好的伙食,红肠配酸白菜!呸,无赖!骄傲的家伙!该下地狱的!”

    “唉!这些年轻的农民,我的同学,对他们来说,无知乃是一种巨大的优点,”朱利安在泄气的时候大叫,“他们到了神学院,并没有世俗的思想需要老师加以纠正,而我带进神学院的世俗思想却多得可怕,无论怎么做,他们总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来。”

    朱利安以一种近乎嫉妒的专注研究那些进神学院的年轻乡下人中最粗俗的人。当他们扒去粗布上衣换上黑袍子时,他们的教育就仅限于无限地尊敬现钱,像弗朗什-孔奉人所说的那样,干爽流动的金钱。

    这是对现金这个崇高观念的神圣而英勇的表达方式。

    这些神学院学生和伏尔泰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他们的幸福首先在于吃得好。朱利安发现他们几乎人人都对穿细呢料衣服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敬意。有这种观念的人对公正分配,例如法庭给予我们的那种公正分配,进行恰如其分的估价,甚至低估其价值。他们私下里常说:“跟一个大块头打官司能有什么好儿呢?”

    “大块头”是汝拉山区的土话,表示有钱的人。政府是最有钱的,他们究竟多么地敬重,大家判断吧!

    一提到省长的名字,就须报以含有敬意的微笑,否则,在弗朗什-孔奉的农民的眼里,就是一种轻率失礼,而轻率失礼在穷人那里很快就会受到没有面包的惩罚。

    最初,朱利安因感到受人轻蔑而觉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却有了侧隐之心:他的大部分同学的父亲在冬天的晚上回到茅草屋里,常常是没有面包,没有栗子,也没有土豆。“在他们眼里,”朱利安想,“幸福的人首先是刚刚吃过一顿好饭的人,其次是一个有一件好衣服的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的同学们有坚定的志向,这就是说,他们在教士这职业中看到了一种持续长久的幸福:吃得好,冬天有一件暖和的衣服。”

    有一次朱利安听见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年轻同学跟同伴说:

    “我为什么不能像西克斯特五世那样当教皇呢?他也放过猪呀。”

    “只有意大利人才能当教皇,”那朋友说,“但是在我们中间肯定是靠抓阄来决定谁当代理主教、议事司铎、也许还有主教的。夏隆的主教P……先生就是箍桶匠的儿子,正是我父亲干的那一行。”

    一天,正上教理课,彼拉神甫打发人叫朱利安去。可怜的年轻人很高兴能摆脱他身陷其中的那种肉体和精神的状态。

    朱利安在院长先生那里又碰上了他进神学院那天使他如此害怕的那种接待。

    “给我解释解释写在牌上的东西,”队长看着他说,看得他想钻到地底一去。

    朱利安念道:

    “阿芒达·比奈,长颈鹿咖啡馆,八时前。说你从让利来,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朱利安看到了危险有多大,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密探从他那儿偷走了这个地址。

    “我来这儿的那天,”他答道,只看着彼拉神甫的额头,因为他受不了他那可怕的目光,“我心惊胆战,谢朗神甫曾对我说这是一个充满了告密和各种坏事的地方;同学之间的侦察和揭发受到鼓励。上天也正愿如此,以合便向年轻的教士们展示生活就是这般模样,激起他们对尘世及其浮华的厌恶。”

    “您居然在我面前说漂亮话,”彼拉神甫大怒,“小无赖!

    “在维里埃,”朱利安冷静地继续说道,“我的哥哥一有了嫉妒我的理由就打我……”

    “谈正题,谈正题!”彼拉神甫嚷道,几乎气得发疯。

    干连丝毫未被吓住,继续讲他的故事。

    “那天我到了贝藏松,将近中午,我饿了,就进了一家咖啡馆。我心里充满了对这种世俗地方的厌恶,可是我想在那儿吃饭要比在旅馆便宜。一位太太,看上去是铺子的老板,见我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动了怜悯之心。她对我说:‘我很为您担心,先生,贝藏松净是坏人。如果您碰上什么倒霉的事,就来找我吧,八点之前打发人到我这儿来。如果神学院的看门人不肯替您跑腿,您就说您是我的表亲,从让利来……’”

    “您这番花言巧语是要核实的,”彼拉神甫嚷道,他已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回自己房间去吧!”

    神甫跟着朱利安,把他锁在屋里。朱利安立刻检查箱子,那张要命的纸牌就是极细心地藏在箱底的。箱子里什么也不少,但有几处动了;不过他的钥匙可是从不离身的。“多么幸运,”朱利安想,“在我还是两眼一摸黑的那段时间里,卡斯塔奈德神甫常常好心地准我外出,我从未接受,现在我明白这好心是什么了。要是我抵挡不住诱惑,换了衣服去会美丽的阿芒达,我可就完了。他们未能用这种办法从所获情报中得到好处,为了不浪费这份情报,就拿它做了揭发材料了。”

    两个钟头以后,院长派人来叫他。

    “您没有撒谎,”院长对他说,目光不那么严厉了,“不过,保留这样的地址是不谨慎的,其严重性您还想象不出。不幸的孩子!也许十年以后,它会给您带来损害。”

    第二十七章初试人生

    读者一定会允许我们对朱利安这一时期的生活提供很少明白而准确的事实。不是我们缺少事实,恰正相反;但是,他在神学院的所见所闻对于本书所竭力保持的温和色调来说也许是过于黑暗了。因某些事情而感到痛苦的同时代人回忆起来只能产生一种厌恶,扼杀了其它任何乐趣,甚至阅读一篇故事的乐趣。

    朱利安试着做出一些虚伪的举动,但很少成功。他常常感到厌恶,甚至完全地气馁了。他没有取得成功,而且还是在一种卑劣的职业中。哪怕一点点外界的帮助都足以使他重新振作起来,需要克服的困难并不很大;可是他像被遗弃在这汪洋大海中的一时孤舟,茕茕孑立。“我就是成功,”他想,“也要和这样一群卑劣的人一起度过一生!一群饕餮之徒,一心只想着他们在餐桌上狼吞唬咽肥肉煎蛋,或者一群卡斯塔奈德神甫,对于他们,任何罪孽都不会过于卑劣!他们将会掌权;可是那要什么样的代价呵,伟大的天主!

    “人的意志是强大的,我到处都读到这一点;然而靠它能克服这样的厌恶吗?那些伟人的任务是容易的;无论危险多么可怕,他们总觉得它是美的;然而除了我,谁又能理解包围着我的那一切有多丑恶呢?”

    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忍受的时刻。对他来说,到一个驻扎在贝藏松的漂亮团队去当兵,那是何等容易的事!他可以当拉丁文教师;他的生活所需是那样地少!不过,那可就没有前程了,对他的想象力来说,也就没有未来了,这等于是死亡。这就是他那些悲惨的日子中的一天的详细情况。

    “我是何等自负啊,经常庆幸自己与那些农家子弟不同!这下好了,我已有了足够的生活经验,看到了不同产生仇恨,”一天早晨,他对自己说,这个伟大的真理,刚刚通过他的一次最惨重的挫折展示在他面前。他做了一个礼拜的工作,竭力讨好一个生活在圣洁的气息中的修士。他跟他一道在院子里散步,谦卑地聆听那些让人站着都能睡着的蠢话。突然,暴风雨来了,响起一记闷雷,那位圣洁的修士粗暴地推开他,大声叫道:

    “您听;这个世界上人人为自己,我不愿意遭雷击;天主可以把您像个不信神者、像个伏尔泰那样用雷劈了。”

    朱利安咬紧了牙,睁大眼睛望着雷电交加的天空,“如果我在风暴中睡大觉,就活该被淹死!”朱利安叫道。“让我们试试去征服另一个学究吧!”

    铃响了,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圣教史课。那一天,面对着这些如此惧伯艰苦的工作和父辈的贫穷的年轻农民,卡斯塔奈德神甫教导说,政府,这个在他们眼中如此可怕的东西,只有根据天主派到地上的代理人的授权,才具有真实合法的权力。

    “要用你们的圣洁的生活,你们的服从来使你们无愧于教皇的关怀,成为他手中的一根棍子吧,”他补充说,“你们将得到一个极好的职位,在那儿你们发号施令,不受监督;一个终身的职位,薪傣的三分之一由政府支付,其余的三分之二由受过你们的布道培养的信徒支付。”

    下了课,卡斯塔奈德神甫在院于里站住了。

    “关于一个本堂神甫,完全可以这样说:人值几何,位值几何,”他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我跟你们说,我知道山里的几个本堂区,那里的额外收入超过城里的许多本堂神甫。钱是一样多,外带肥阉鸡、蛋、新鲜奶油和许多其它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在那儿,本堂神甫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号人物:没有一顿好饭他不受到邀请、欢迎,……。”

    卡斯塔奈德神甫刚刚上楼回房,学生们就三五成群地分开了。朱利安哪一堆也不是,他们把他丢在一旁,仿佛一只长疥的羊。每一堆里,他都看见有一个学生朝空中抛一钢板,如果猜中是正面或反面,同学们就说他很快将得到某个额外收入丰厚的本堂神甫职位。

    跟着来的就是那些小故事。某年轻教士,刚受神职才一年,送了一只家养的兔子给一老本堂神甫的女仆,老本堂神甫就要求由他来当副本堂神甫,没几个月,他就在这个好堂区接替了老本堂神甫,因为老本堂神甫很快就死了。另有一位,顿顿饭陪着一位瘫痪的老本堂神甫,细细地为他切鸡,终于被指定为一个很富的大镇的堂区继承人。

    像一切职业中的年轻人一样,神学院的学生们往往夸大此类具有奇异作用、能够刺激想象力的小手段的效果。

    “我得参加这些谈话,”朱利安想。他们若是不谈香肠和好堂区,就谈教理中的世俗部分,谈主教和省长、市长和本堂神甫之间的纠纷。朱利安看到有一个第二天主的观念出现,这第二天主远比另—个天主更可怕更强大,这第二天主就是教皇。他们压低了声音,当他们确信彼拉先生听不见时,就说,如果教皇不愿费神去任命法国的所有省长和市长,那是因为他已任命法国国王为教会的长子,委托他去办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朱利安认为可以利用德·迈斯特先生的《教皇论》来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他使同学们大吃一惊,然而这又是一大不幸。他表述他们的意见比他们自己都好,这使他们不悦。谢朗先生对朱利安对自己都做了一件不谨慎的事情。他使他养成正确推理、不说空话的习惯,却忘了告诉他,在不大受敬重的人那里,此种习惯乃是一大罪孽,因为任何正确的推论都要得罪人。

    朱利安说得好,这又成了他的新罪孽。他的同学们想来想去,终于用一个词表达了他使他们产生的全部厌恶之情,他们送了他一个绰号:马丁·路德;他们说:“这特别是因为使他变得如此骄傲的那种恶魔似的逻辑。”

    有几个年轻修士面色更为鲜嫩,可以说比朱利安还漂亮,但是,他有一双白皙的手,而且不能掩饰某些酷爱清洁的习惯。在命运把他抛进的这座沉闷的学校里,这一优点却不是优点。他生活其中的那些肮脏的农民公开说他行为放荡。我们担心,叙述我们的主人公的种种厄运会使读者感到厌倦。比方说,同学中几位身强力壮的就想经常地揍他一顿;他不得不揣上一支铁圆规,并且宣布他会使用的,不过他是用手势宣布的。手势写在密探的报告里,就不如说的话那么有份量了。

    第二十八章迎圣体

    朱利安装小装傻,都没有用,他不能讨人喜欢,他太特殊了。“不过,”他想,“这些老师都是些精明人,千里挑一挑出来的,何以也不喜欢我的谦卑呢?”他觉得他的殷勤只蒙住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什么都信,似乎什么当都上。此人就是大教堂的司仪长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十五年前,人家让他觉得有望得到议事司好的位置,他就一边等,一边在神学院里教授布道术。在朱利安还蒙在鼓里的那个时期,有几门功课他常得第一,其中就有布道术。夏斯神甫为此对他表示友好,下了课,很愿意挽住他的胳膊在花园里转几圈。

    “他到底想干什么?”朱利安心里说。他感到奇怪,夏斯神甫跟他谈大教堂拥有的饰物,一谈就是几个钟头。除了丧事用的饰物,大教堂共有十七件镶有饰带的祭披。大家对老迈的吕班普莱议长夫人寄于很大希望;这位老夫人已九十岁,七十年来一直保存着结婚礼服,那是用夹了金线的上好里昂料子做的。“想想看,我的朋友,”夏斯神甫说道,一下子站住了,睁大了眼睛,“用的金子那么多,料子都立得住。在贝藏松,大家普遍认为,议长夫人的遗嘱将使大教堂的宝库增加十多件祭披,还不算四、五件重大节日用的无袖长袍。更有甚者,”夏斯神甫压低声音,补充说,“我有理由认为,议长夫人会给我们留下八个精美的镀金银烛台,据说是勃民第公爵大胆查理从意大利买回来的,她的先人中有一位曾是他的宠臣。”

    “可是,这个人说了一大通旧衣服,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朱利安想。“这种铺垫真巧妙,做了一百年,可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肯定是不信任我!他比那些人都机灵,那些人的秘密目的我只用两个礼拜就猜出来了。我知道了,此人十五年来一直受着野心的折磨!”

    一天晚上,正在上剑术课,朱利安被叫到彼拉神甫处,神甫对他说:

    “明天是CorpusDomini节(圣体节)。夏斯—贝尔纳神甫先生需要您帮他装饰大教堂,去吧,要服从。”

    彼拉神甫又把他叫住,带着体恤的神情补充说:

    “这是一个进城走走的机会,就看您愿意不愿意了。”

    “Incedoperignes(我有敌人藏着呢),”朱利安答道。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前往大教堂,一路上两眼低垂。看到街道,看到城里已开始出现的热闹景象,朱利安感到很舒服。为了迎圣体,到处都有人在房屋正面张挂帷幔。他觉得,他在神学院度过的全部时光,实在不过一瞬而已,他想到韦尔吉,想到那位漂亮的阿芒达·比奈,也许能碰见她,她的咖啡馆不太远。夏斯—贝尔纳神甫正站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朱利安老远就看见了;那是一个面相快活神情开朗的胖子。“我正等着您哪,我亲爱的儿子,”他一看见朱利安就叫道,“欢迎您。今天的活儿很重,时间又长,我们先吃头顿早饭,添些力气,第二顿在大弥撒中间十点钟开。”

    “先生,我希望,”朱利安神情庄重地说,“我希望时时刻刻有人跟我在一起,烦请注意,”他指着头上的钟,补充说,“我是五点差一分到达的。”

    “啊!神学院的那些小坏蛋让您害怕了!您想到他们,这很好,”夏斯神甫说,“一条道路因为两旁的篱笆有刺就不那么美丽了吗?旅人赶路,让扎人的刺在原地枯萎。还是干活吧,亲爱的朋友,干活吧!”

    夏斯神甫说得对,活儿很重,大教堂前一天举行过盛大的葬礼;任何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因此要在一个上午把形成三个殿的那些哥特式廊柱都用一种红色锦缎套子罩起来。主教先生用邮车从巴黎请来四个帷幔匠,但是这些先生也不能把活儿都包了,而且他们非但不能鼓励那些笨手笨脚的贝藏松的伙伴,反而嘲笑他们,使他们更笨了。

    朱利安一看,他得自己爬梯子了,他的灵活帮了他大忙。他负起了指挥本城帷幔匠的责任。夏斯神甫大喜,看见他从一架梯子飞到另一架梯子。所有的柱子都罩上了锦缎,接下来要把五个巨型的羽毛束放在主祭坛上方的大华盖上。那是一个繁复的木制绘金顶怖,由八根意大利大理石螺旋型大柱子支撑着。但是,要到达大圣体龛上方的华盖的中心,心须走过一条木头上楣,这段木头颇陈旧,可能已遭虫蛀,并且离地四十尺高。

    看见这条险路,一直神采飞扬的巴黎帷幔匠,个个傻了眼;他们从底下住上看,叽叽喳喳地议论,就是不上去。朱利安抓起羽毛束,一溜跑,登上梯子。他把羽毛束稳稳地放在华盖中心的冠状饰物上。他从梯子上下来,夏斯—贝尔纳神甫把他抱在怀里:

    “好极了,”善良的教士叫道,“我要把这讲给主教大人听。”

    十点钟的那顿饭吃得很快活。夏斯神甫从未见过他的教堂如此美丽。

    “亲爱的弟子,”他对朱利安说,“我母亲曾在这座可敬的教堂里出租椅子,所以我是在这座伟大的建筑物里长大的。罗伯斯庇尔的恐怖把我们毁了;但是我那时已经八岁,能在私人家里举行的弥撒上帮忙了,所以做弥撒的日子,他们给我饭吃。要说折祭披,谁也没有我折得好,饰带从未断过。自从拿破仑恢复宗教信仰以来,我有幸在这座可敬的大主教堂里指导一切事务。一年五次,我亲眼看见它用这些如此美丽的饰物装扮起来。但是它从未像今天这样富丽堂皇,锦缎的幅面从未像今天这样平展,这样紧紧贴着柱子。”我道出他的秘密了,”朱利安想,“他在谈自己,这是倾吐衷肠啊。”然而,这个明显地兴奋难耐的人却什么不慎的话都没说出来。“不过,他干了不少活儿,他很幸福,”朱利安想,“好葡萄酒也没少喝。怎样的一个人啊!对我来说,怎样的傍样啊!他有点晕乎了。(这是他从老军医那里学来的一句粗话。)”

    大弥撒的Sanctus响了,朱利安想穿上白法衣,跟着主教参加盛大的圣体游行。

    “还有小偷呢,我的朋友,还有小偷呢!”夏斯神甫叫道,“您没有想到啊。游行队伍要出来了,教堂里要空了;您和我,我们得看着。如果围着柱脚的美丽的金线只丢失两奥纳,那就是我们的造化。那也是吕班普莱夫人的馈赠;那是从她的曾祖父、那位著名的伯爵那里得来的;是纯金的,我亲爱的朋友,”神甫贴着他的耳朵,显然很激动地补充说,”一点儿也没掺假!我让您负责查看北侧殿,呆在那里别出来;南侧殿和大殿归我。注意那些神工架;就是从那儿,小偷的女眼目盯着我们转身的那当儿。”

    他刚说完,十一点三刻的钟声响了,紧跟着那口大钟也响了。钟声大作,如此饱满,如此庄严,感动了朱利安。他的想象飘然远去,离开了尘世。

    神香的香气,化装成圣约翰的孩子们撒在圣体前的玫瑰花瓣的香气,终于使他激动起来。

    那口钟的声音如此庄严,本来只应让他想到二十个人的劳动,他们的报酬只有五十个生丁,也许还有十五或二十个信徒帮助他们。他应该想到绳子的磨损、钟架的磨损、钟本身的危险,那钟每两个世纪掉下一次;他应该考虑图什么办法降低打钟人的工钱,考虑用赦罪或用取自教会的财富而又不使其钱袋瘪下去的其它恩宠来支付他们的工钱。

    朱利安没有做这些明智的考虑,他的心灵受到如此雄壮如此饱满的声音激励,在想象的空间里邀游起来。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好教士,成不了一个干练的行政官员。像这样容易激动的心灵顶多适于产生艺术家。此时此刻,朱利安的自负暴露无遗。他的那些神学院的同学,因为民众的仇恨和人们告诉你们每道篱笆后面都隐藏着雅各宾主义而去注意生活的现实,其中也许有五十个听到大教堂的钟声之后只考虑打钟人的工钱。他们会用巴莱姆的天才去检查民众的感动程度是否和付给打钟人的钱相符。但凡朱利安愿意考虑大教堂的物质利益,他那冲出目标的想象力也会考虑怎样为教堂的维修节省四十法郎,会放过一次避免支付二十五生丁的机会。

    这一天,天气再晴朗不过,圣体游行的队伍缓缓走过贝藏松,不时停留在有权势的人们竟相搭起的辉煌的祭坛前面,教堂则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之中。半明半暗,一片宜人的清凉;神香和鲜花的香气仍旧到处弥漫着。

    寂静,深深的孤独,长形大殿里的清凉,使朱利安的梦幻更加温柔甜蜜了。他不必担心受到夏斯神甫的打扰,他正在另一个地方忙着呢。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抛弃了肉体的外衣,在归他查看的北翼慢步徜徉。他确信忏悔室内只有几个虔诚的女人,他就更平静了;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然而,他的心不在焉还是不能彻底,因为他看见两个穿戴极好的女人,一个跪在忏悔室里,另一个在她旁边,跪在一把椅子上。他随意看了一眼,或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责任,或是赞叹两位太太的高贵而淡雅的装束,他注意到忏悔室内并没有教士。“这就怪了,”他想,“她们若是虔诚的,就该跪在祭坛前;若是上流社会中人,就该赫然置身某个阳台的第一排。这连衣裙剪裁得多好!多雅致!”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她们。

    朱利安的脚步声在深邃的寂静中响起,跪在忏悔座里的女人听见了,略微偏了偏头。突然,她轻轻叫了一声,晕过去了。

    这跪着的女人没了力气,向后一仰;她的朋友,紧挨在她身边,跳起来扶住她。就在这时,朱利安看见了向后跌倒的女人的肩膀。一条用精美的大颗珍珠串成的绞形项链引起他的注意,他很熟悉啊。当他认出德·莱纳夫人的头发时,他是多么激动啊!正是她。试着扶住她的头不让她跌倒的那位太太是德尔维夫人。朱利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若不是他扶住她们,德·莱纳夫人倒下去,还会拖上她的朋友。德·莱纳夫人面无血色,毫无知觉,头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帮着德尔维夫人让这迷人的头靠在一把草垫椅子的背上。他跪下了。

    德尔维夫人转过头,认出了他。

    “走开,先生,走开!”她对他说,口气中带着最强烈的愤怒。“特别是不要让她再见到您。见到您只会使她感到厌恶,她在见到您之前是那样的幸福!您的手段太残忍了。走开,走得远远的,如果您还有一点廉耻的话。”

    这句话说得那么强硬,朱利安此时那么虚弱,不容他不离开。“她一直在恨我,”他想到德尔维夫人,自言自语道。

    这时,教堂里响起游行队伍前排的教士们哼哼呀呀的歌声,他们回来了。夏斯—贝尔纳神甫叫了朱利安好几声,他没有听见,他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一根大柱子后面拖了出来。朱利安躲在那里,半死不活。神甫想把他介绍给主教。

    “您不舒服,我的孩子,”神甫见他那么苍白,几乎走不动路;“您干活儿太多了。”神甫把胳膊伸给他。“来,坐在这张洒圣水的小凳子上,在我背后,我挡着您。”此时他们正在大门一侧。“您放心,还有二十分钟主教大人才露面呢。努力恢复您的精神,他经过时,我扶您起来,我虽年老但还强壮有力。”

    但是主教经过时,朱利安抖得那么厉害,夏斯神甫只好放弃引见他的打算。

    “别太难过了,”他对他说,“我还会找到机会的。”

    晚上,他让人给神学院的小教堂送来十斤蜡烛,说是朱利安细心和熄灭蜡烛动作迅速节省下来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怜的孩子自己也熄灭了,自从见到德·莱纳夫人,他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

    第二十九章第一次提升

    大教堂里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朱利安一直沉浸在幽深的梦幻之中,久久不能解脱,一天早晨,严厉的彼拉神甫打发人来叫他。

    “瞧,夏斯-贝尔纳神甫写信来了,说您的好话呢。总的来说,我对您的行为相当满意。您极不谨慎,甚至轻率冒失,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您的心是善良的,甚至是宽洪大量的,智力过人。总之,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一星不容忽视的火花。

    “我工作了十五年,就要离开这幢房子了:我的罪过是让神学院的学生们自由判断,没有保护也没有破坏您在告罪亭里对我说的那个秘密组织。我走之前,想为您做点事情,要不是有根据在您房间发现的阿芒达·比奈的地址所作的揭发,此事我两个月之前就该做了,您理应得到。我让您作《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

    朱利安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想跪下,感谢天主;但是他油然而生另一种更为真实的感情。他走近彼拉神甫,拿起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

    “这是干什么?”彼拉神甫生气地叫道;然而,朱利安的眼睛比行动表明了更多的东西。

    彼拉神甫惊奇地望着他,仿佛一个多年来已不惯于面对细腻的感情的人一样。这种注视泄露了院长的真情,他的声音变了。

    “好吧!是的,我的孩子,我对你很有感情。上天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本该公正无私,对人既无恨亦无爱。你的一生将是艰难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使俗人不悦的东西。嫉妒和诽谤将对你穷追不舍。无论天主将你放在什么地方,你的同伴都不会不怀着僧恨看着你;如果他们装作爱你,那是为了更有把握地出卖你。对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只向天主求助,他为了惩罚你的自负而使你必须受人憎恨;你的行为要纯洁,我看这是你唯一的指望。如果你以一种不可战胜的拥抱坚持真理,你的敌人迟早会狼狈不堪的。”

    朱利安那么久没有听到过友爱的声音了,不禁泪如雨下,我们应该原谅他的软弱。彼拉神甫朝他张开臂膀,这时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甜蜜的。

    朱利安欣喜若狂;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次提升;好处是巨大的。要想象这些好处,须得曾经被迫几个月内不得片刻的独处,并且跟一些至少是讨厌的而大部分是不堪忍受的同学直接接触。单单他们的吵嚷就足以使体质脆弱的人神经错乱。这些吃得饱穿得暖的乡下人,只有在使出两肺的全部力量大叫才能感到那种吵吵闹闹的快乐,才能觉得表达得完全。

    现在朱利安单独用餐,或者差不多,比其他学生晚一个钟头。他有花园的钥匙,园中无人的时候可以进去散步。

    朱利安大感惊异,发觉人家不那么恨他了;他原本料到会有加倍的仇恨呢。他不愿意人家跟他讲话,这种秘而不宣的愿望仍嫌太明显,给他招来不少敌人,现在不再标志着一种可笑的高傲了。在他周围那些粗俗的人眼里,这是他对自己的职位的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仇恨明显减少,尤其在变成他的学生的那些最年轻的同学中间,他待他们也是彬彬有礼的。渐渐地,他居然也有了拥戴者,叫他马丁·路德已经是不得体的了。

    然而,说出他的敌友的名字,有什么用呢?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的,图画越真实就越丑恶。不过,他们是民众的唯一的道德教师,没有了他们,民众会变成什么呢?报纸难道能够代替本堂神甫吗?

    朱利安就任新职以后,神学院院长装作没有证人在场就绝不跟他讲话。这种作法对先生对弟子都是一种谨慎,但尤其是一种考验。彼拉是个严厉的詹森派,他的不变的原则是:您认为一个人有才能吗?那就对他希望的一切、对他所做的一切设置障碍吧。如果他的才能是真的,他就一定会推倒或绕过障碍。

    狩猎的季节到了。富凯心血来潮,以朱利安的父母的名义给神学院送来一头鹿和一头野猪。两头死兽摆在厨房和食堂之间的过道上。神学院的学生吃饭时从那里经过,都看见了。这成了好奇心的大目标。野猪虽然是死的,也把那些最年轻的学生吓了一跳,他们摸摸它的獠牙。整整一个礼拜,大家不谈别的。

    这份礼物把朱利安的家庭站入社会中应该受到尊敬的那一部分,给了嫉妒一次致命的打击。财富确认了朱利安的优越。夏泽尔和几位最出色的学生主动接近他,差不多要埋怨他没有把他父母的财产情况告诉他们,害得他们对金钱有失敬之虞。

    当时正在征兵,朱利安是神学院学生,得以免除兵役。这件事使他非常激动。“噍,这个时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要是早二十年,我就会开始一种充满英雄气概的生活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神学院的花园里散步,听见几个修围墙的泥瓦匠在说话。

    “喂:该走了,又征新兵了。”

    “在那个人的时代,那可好了!泥瓦匠能当军官,当将军,这事儿见过。”

    “现在你去看看!穷光蛋才走,手里有几个的人都留在家乡。”

    “生下来穷,一辈子穷,就是这么回事儿。”

    “嘿,他们说那个人死了,是真的吗?”第三个泥瓦匠说。,

    “是大块头们说的,你看,那个人让他们害怕了。”

    “多不同啊,在那个时候,活儿干得也顺!说他是被他的元帅们出卖的:叛徒才这么干呀!”

    这场谈话使朱利安稍感宽慰。他离开的时候叹了口气,背诵道:

    人民还怀念着的唯一的国王

    考试的日子到了。朱利安答得很出色,他看到夏泽尔也力图显示其全部知识。

    第一天,由著名的福科莱代理主教委派的那些主考人就大为不悦,他们不得不在名单上一再将朱利安列为第一名,至少是第二名,有人向他们指出,这个朱利安·索莱尔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在神学院,有人打赌说,在考试总成绩的名单上朱利安一定会名列第一,这将给他带来与主教大人一道进餐的光荣。但是在一场涉及教父们的考试快结束时,一位狡猾的主考人在问了朱利安关于圣杰洛姆以及他对西塞罗的酷爱的问题之后,又谈到贺拉斯、维吉尔和其他几位世俗作家。同学们都一无所知,朱利安却背诵了这几位作者的不少段落。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了,根据主考人的一再提问,他满怀激情地背诵和意译了贺拉斯的好几首颂歌。朱利安上了钩,二十分钟过去了,主考人突然变了脸,尖刻地责备他在这些世俗作家身上浪费了时间,脑子里装了不少无用的或,者罪恶的思想。

    “我是个傻瓜,先生,您说得对,”朱利安谦卑地说,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巧妙的圈套,他上当了。

    主考人的这条诡计,就是在神学院里,也被认为是卑鄙的,然而这并未妨碍德·福利莱先生用他那强有力的手在朱利安的名字旁边写上198这个数目。德·福利莱先生是个精明人,他如此巧妙地在贝蒙松组织了一个圣会网,其发往巴黎的快报令法官、省长,直至驻军的将领胆战心惊。他这样地侮辱他的敌人、詹森派信徒彼拉,感到很高兴。

    十年以来,他的大事就是解除彼拉的神学院院长职务。彼拉神甫真诚,虚诚,不搞阴谋,忠于职守,他为朱利安规定的行为准则自己也遵循不悖。但是上天在愤怒中给了他一副暴躁易怒的脾气,对侮辱和仇恨特别敏感。对于这颗火热的灵魂,任何侮辱都不会徒劳无功。天主把他放在这个岗位上,他就认为自己对这个岗位是有用的,否则他早就辞职一百次了。“我遏止了耶稣会教义和偶像崇拜。”他对自已说。

    考试那段时间,他大概两个月未曾同朱利安说过话,当他接到宣布考试成绩的公报,看到这个学生的名字旁边写着198这个数目,他病例了一个礼拜,他是把这个学生看作本神学院的光荣的呀。对于这个性情严厉的人来说,唯一的安慰是把他所有的监视手段集中用在朱利安身上。他感到欣喜的是,他在朱利安身上没有发现愤怒、报复计划和气馁。

    几个礼拜之后,朱利安接到一封信,不免打了个哆嗦;信上盖有巴黎的邮戮。“终于,”他想,“德·莱纳夫人想起了她的诺言。”一个署名保尔·索莱尔的先生,自称是他的亲属,给他寄来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信上还说,如果朱利安继读研究那些优秀的拉丁作家,并且卓有成绩,将每年寄给他一笔同样数目的钱。

    “这是她,这是她的仁慈:“朱利安的心充满了柔情,自言自语道,“她想安慰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一句有情意的话?”

    这封信他弄错了,德·莱纳夫人在她的朋友德尔维夫人的指导下,已完全沉浸在深深的悔恨中了。她还时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不寻常的人,与他相遇搅乱了她的生活,但她很注意不给他写信。

    如果使用神学院的语言,我们可以承认这笔五百法郎的汇款是个奇迹,而且可以说上天是利用德·福利莱先生本人送了这份礼物给朱利安。

    十二年前,德·福利莱神甫来到贝藏松,带的那只旅行箱小得不能再小,根据传闻,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如今他是本省最富有的地主之一。在他致富的过程中,他买过一块地产的一半,另一半通过继承落入德·拉莫尔侯财手中。两个人于是大打官司。

    尽管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在巴黎地位显赫,并在宫中担任要职,还是觉得在贝藏松与一位据称可以左右省长任免的代理主教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本来可以请求批准一笔赏赐,以预算允许的随便什么名义为掩盖把这场区区五万法郎的小官司让给德·福利莱神甫,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大光其火。他认为自己有理,而且理由充足!

    不过,请允许我斗胆问一句:哪一个法官没有一个儿子或一个什么亲戚需要安插在某个地方呢?

    为了让最盲目的人也看得清楚,德·福利莱神甫在赢得第一次裁决一个礼拜之后,乘上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亲自把一枚荣誉团骑士勋章送给他的律师。德·拉莫尔先生对对方的行动感到有些震惊,并且感到他的律师软下来了,就向谢朗神甫求教,谢朗神甫建议他与彼拉先生联系。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持续了好几年。彼拉神甫带着他那炽烈的性格投入到这件事情中去。他不断地会见侯爵的律师,研究案情,确认侯爵的案于有理之后,就公开地成为德·拉莫尔侯爵的诉讼代理人,与权力很大的代理主教打宫司。这种傲慢无礼,而且还是出自一位小小的詹森派教徒,使代理主教感到了奇耻大辱!

    “你们看看这个自以为那么有权势的宫廷贵族是什么东西吧,”德·福利莱神父对他的亲信们说,“德·拉莫尔先生连一枚可怜的勋章都没有给他在贝藏松的代理人送来,而且还要让他灰溜溜地被撤职。但是,有人写信给我说,这位贵族议员每个礼拜都要佩带蓝绶带到掌玺大臣的沙龙去炫耀,不管这掌玺大臣是何等样人!”

    尽管彼拉神甫全力以赴,德·拉莫尔先生也和司法大臣,尤其是和他的下属关系好得不能再好,六年的苦心经营也只落得个没有完全输掉这场官司。

    为了两个人都热情关注的事情,侯爵不断与彼拉神甫通信,终于品出神甫的那种才智的味道了。渐渐地,尽管社会地位悬殊,他们的通信有了一种亲切的口气。彼拉神甫告诉侯爵,有人采取凌辱他的办法迫使他辞职。那种卑鄙的伎俩使他很生气,他认为是针对朱利安的,也就向侯爵讲了朱利安的事情。

    这位大贵人虽然很有钱,却一点儿也不吝啬,他始终未能让彼拉神甫接受他的钱,包括支付因办案而花去的邮费。他灵机一动,就给神甫心爱的学生汇去五百法郎。

    德·拉莫尔先生还亲自写了那封通知汇款的信。这件事使他想到了神甫。

    一天,神甫接到一纸短简,说有急事请他务必到贝藏松郊外一家客店去一趟。他在那里见到了德·拉莫尔先生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给您送来他的马车,”那人对他说,“他希望您在读了此信后能在四、五天后前往巴黎。请您告诉我时间,这期间我将到侯爵先生在弗朗什—孔泰的地产上跑跑。然后,在您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启程去巴黎。”

    信很短:

    “我亲爱的先生,摆脱掉外省的种种烦恼,到巴黎来呼吸一点儿宁静的空气吧。我给您送去我的车,我已命人在四天内等侯您的决定。我本人在巴黎等您直到礼拜二。我需要您的同意,先生,以您的名义接受巴黎附近最好的本堂区之一。您未来的本堂区教民中最富有的一位从未见过您,但对您比您能想象的还要忠诚,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

    严厉的彼拉神甫没有料到,他居然很爱这座遍布敌人的神学院,十五年来,他为它用尽了心思。德·拉莫尔先生的信仿佛一个要做一次残酷而必要的手术的外科医生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解职势在必行。他约管家三日后会面。

    四十八小时内,他一直犹豫不决,心烦意乱。最后,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一封信,又给主教大人写了一封堪称教会体杰作的一封信,只是略嫌长了些。要想找出更无懈可击、流露出更真诚的敬意的句子,也许是件困难的事。这封信注定要让德·福利莱先在主子面前难受一个钟头,信中逐条陈述那些使人严重不满的原因,甚至提到了些卑劣的小麻烦,彼拉神甫不得不忍受了六年,终于逼得他离开教区。

    有人从他的柴堆上偷木柴,毒死他的狗,等等,等等。

    他写完信,派人叫醒朱利安,朱利安和其他学生一样,晚上八点即上床睡觉。

    “您知道主教住在哪里吗?”他用漂亮的拉丁文风格对他说,“把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井不瞒您,我是把您往狼群里送。注意看,注意听。您的回答中不许有半点谎言,但是您要想到,盘问您的人也许会体会到一种终于能加害于您的真正的快乐。我的孩子,在离开您之前告诉您这种经验,我感到十分坦然,因为我不想瞒着您,您送的这封信就是我的辞呈。”

    朱利安呆立不动,他爱彼拉神甫。谨慎徒然地对他说:“这个正直的人离去之后,圣心派会贬损我,也许会赶走我。”

    他不能只想自己。他感到难办的是,如何想出一句得体的话,这时他真地感到才思枯竭了。

    “怎么!我的朋友,您不去?”

    “我听人说,先生,”朱利安怯生生地说,“您主持神学院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积蓄,我这里有六百法郎。”

    泪水使他说不下去了。

    “这也得登记上,”神学院前院长冷冷地说。“去主教府吧,时间不早了。”

    正巧这天晚上德·福利莱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去省府吃饭了。所以,朱利安把信交给了德·福利莱神甫本人,不过他并不认识他。

    朱利安大吃一惊,他看见这位神甫公然拆开了给主教的信。代理主教那张漂亮的面孔立刻显出一种惊奇的表情,其中混杂着强烈的快乐,紧接着又变得加倍的严肃。这张脸气色很好,朱利安印象极深,趁他读信的工夫,细细地端详起来。如果不是某些线条显露出一种极端的精明,这张脸会更庄重些;如果这张漂亮面孔的主人万一有一刻走神的话,这种极端的精明会显露出一种虚伪。鼻子太突出,形成一条笔直的线,不幸使一个很高贵的侧影无可救药地酷似一只狐狸。此外,这位看起来如此关心彼拉先生辞职的神甫穿戴高雅,朱利安很喜欢,他从未见过别的教士如此穿戴。

    朱利安只是后来才知道德·福利莱神甫的特殊才能是什么。德·福利莱神甫知道如何逗主教开心。主教是一个可爱的老人,生来就是要住在巴黎的,把来贝藏松视为流放。他的视力极差,又偏偏酷爱吃鱼,于是端上来的鱼就由他先把刺挑干净。

    朱利安静静地端详着反复阅读辞呈的神甫,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华丽的仆人急匆匆走过。朱利安不及转向门口,就已看见一个小老头儿,胸前佩带着主教十字架。他忙跪倒在地,主教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走过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甫跟上去,朱利安独自留在客厅里,从容地欣赏起室内虔诚的豪华。

    贝藏松主教是个风趣的人,饱尝流亡之苦,但并未被压垮;他已然七十五岁,对十年后发生的事情极少关心。

    “我觉得刚才经过时后见一个目光精明的学生,他是谁?”主教问,“根据我的规定,这个时候他们不是该睡觉了吗?”

    “这一位可清醒着哪,我向您保证,主教大人,而且他带来一个大新闻:还呆在您的教区的唯一的詹森派教徒辞职了。这个可怕的彼拉神甫终于懂得了说话意味着什么。”

    “那好哇!”主教笑着说,“可我不相信您能找到一个抵得上他的人来代替他。为了向您显示这个人的价值,我明天请他来吃饭。”

    代理主教想趁机说句话,谈谈选择继任者的事。主教不准备谈公事,对他说:

    “在让另一位进来之前,先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一位如何离开吧。给我把那个学生叫来,孩子口中出真言。”

    有人叫朱利安。“这下我要处在两个审问者中间了,”他想。他觉得他从未这样勇气十足。

    他进去的时候,两个穿戴比瓦勒诺先生还讲究的贴身男仆正在给主教大人宽衣。这位主教认为应该先同问朱利安的学习情况,然后再谈彼拉先生。他谈了谈教理,颇感惊奇。很快他又转向人文学科,谈到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这些名字,”朱利安想,“让我得了个第一九八名。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且让我出个风头。”他成功了,主教大喜,他本人就是个优秀的人文学者。

    在省府的宴会上,一位小有名气的年轻姑娘朗诵过一首歌颂玛大肋拉的诗。他正在谈文学的兴头上,很快便忘记了彼拉神甫和其它公事,和这位神学院学生讨论起贺拉斯是富还是穷的问题。主教引证了好几首颂歌,不过他的记忆力有时不大听使唤,朱利安马上就把整首诗背出来,神情却很谦卑。使主教惊讶不止的是朱利安始终不离闲谈的口吻,背上二、三十首拉丁诗就像谈神学院里发生的事一样。他们大谈维吉尔、西塞罗。最后,主教不能不夸奖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了。

    “不可能学得更好了。”

    “主教大人,”朱利安说,“您的神学院可以向您提供一百九十七个更配得上您的盛赞的人。”

    “怎么回事?”这数字使主教很惊讶。

    “我可以用官方的证据支持我有幸在主教大人面前说的话。在神学院的年度考试中,我回答的正是此时此刻获得大人赞赏的题目,我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哈!原来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呀,”主教笑着叫道,看了看德·福利莱先生;“我们早该料到的;您是光明磊落的。我的朋友,”他问朱利安,“是不是人家把您叫醒,打发到这儿来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生只走出过神学院一次,就是在圣体瞻礼那天帮助夏斯—贝尔纳神甫装饰的大教堂。”

    “0ptime,”主教说,“怎么,表现出那么大的勇气,把几个羽毛束放在华盖上的就是您吗?这些羽毛束年年让我胆战心惊,我总怕它们要我一条人命。我的朋友,您前程远大;不过,我不想让您饿死在这儿,断送了您那突然光辉灿烂的前程。”

    主教命人拿来饼干和马拉加酒,朱利安又吃又喝,德·福利莱神甫更不示弱,因为他知道主教喜欢看人吃得胃口大开,兴高采烈。

    这位高级神职人员对他这一夜的余兴越来越满意,他谈了一会儿圣教史。他看出朱利安并不理解。他转到君士坦丁时代诸皇帝治下罗马帝国的精神状态。异教的末日曾伴有不安的怀疑的状态,这种状态现又折磨着十九世纪精神忧郁厌倦的人们。主教大人注意到朱利安竟至于不知道塔西陀的名字。

    对于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惊异,朱利安老老实实回答说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没有这位作者的书。

    “我的确很高兴,”主教快活地说,“您帮助我解决了一大难题:十分钟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感谢您让我度过一个可爱的夜晚,当然是出乎意料。我没想到我的神学院的学生中会有这样一位饱学之士。我想送您一套塔西陀,尽管这礼物不大符合教规。”

    主教让人拿来八册装璜考究的书,并在第一卷的书名上方亲自用拉丁文给朱利安·索莱尔写了一句赞语。主教向以写得一手漂亮拉丁文自炫;最后,他以一种与谈话截然不同的严肃口吻对他说:

    “年轻人,如果您谦虚谨慎,有一天您将得到我的辖区内最好的本堂区,而且并非距我的主教府百里之遥,但是必须谦虚谨慎。”

    朱利安抱着八册书出了主教府,大为惊奇,这时,午夜的钟声响

    主教大人跟他没有一句话说到彼拉神甫。朱利安尤其感到惊奇的是主教极其客气。他想不到如此的文雅竟能与一种如此自然的庄严气派结合在一起。朱利安看到彼拉神甫正沉着脸不耐烦地等着他,那对比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Quicltibidixerunt?(他们跟您说了些什么?)”他一看见他就高声同道。

    朱利安把主教的话译成拉丁文,越译越乱。

    “说法语吧,重复主教大人的原话,不要增也不要减,”神学院前院长说,口气严厉,态度也十分地不雅。

    “一位主教送给一个神学院的年轻学生一份多么奇特的礼物呀!他说,一边翻着精美的塔西陀全集,烫金的切口似乎使他感到厌恶。

    两点钟响了,他听完详细汇报,让心爱的学生回房间了。

    “把您的塔西陀的第一卷留给我,那上面有主教大人的赞语,”他对朱利安说,“我走后,这一行拉丁文将是您在这所学校里的避雷针。Erittibi,filimi,successormeustamquamleoquoerensquemdevoret.(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儿子,我的继任者将是一头狂暴的狮子,它将寻找可以吞食的人。)”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在同学们和他说话的方式中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情。他于是便不多说话了。“看,”他想,“这就是彼拉神甫辞职的后果。整个学院都知道了,我被看作是他的宠儿。在这种方式中一定含有侮辱。”不过,他看不出来。相反,他沿走廊碰见他们,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仇恨。“这是怎么回事?这肯定是个圆套。可别让他们钻空子啊。”最后那个维里埃来的小修士笑着对他说:“Cor-neliiTacitioperaomnia(塔西陀全集)。”

    这句话让他们听见了,他们于是争相恭维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从主教那儿得到这份精美的礼物,也因为他荣幸地与主教谈话达两个钟头之久。他们连最小的细节都知道。从此,不再有嫉妒,他们卑怯地向他献殷勤:卡斯塔奈德神甫头一天还最为无礼地对待他,也来挽住他的胳膊,请他吃饭。

    朱利安本性难移,这些粗俗的人的无礼曾经给他造成许多痛苦,他们的卑躬屈膝又引起他的厌恶,一丝儿快乐也没有。

    快近中午,彼拉神甫向学生们告别,少不了又—番严厉的训话。“你们想要世间的荣誉,”他对他们说,“社会上的一切好处,发号施令的快乐,还是永恒的获救?你们中间学得最差的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分清这两条路。”

    他一走,那些耶稣圣心派的教徒就到小教堂去唱TeDeum。神学院里没有人把前院长的训话当回事儿。“他对自己被免职极感不快,”到处都有人这么说,神学院的学生中没有一个人会天真地相信有人会自愿辞去一个与那么多大施主有联系的职位。

    彼拉神甫住进贝藏松最漂亮的旅馆,借口有事要办,想在那儿住两天,其实他什么事也没有。

    主教请他吃过饭了,为了打趣代理主教,还竭力让他出风头。吃饭后甜点时,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彼拉神甫被任命为距首都四法里远的极好的本堂区N……的本堂神甫。善良的主教真诚地祝贺他。主教把整个这件事看成是一场玩得巧妙的游戏,因此情绪极好,极高地评价了神甫的才能。他给了他一份用拉丁文写的、极好的证明书,并且不让竟敢提出异议的德·福利莱神甫说话。

    晚上,主教在德·吕班普莱侯爵夫人处盛赞彼拉神甫。这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中是一大新闻;人们越猜越糊涂,怎么会得到这样不寻常的恩宠。有人已经看见彼拉神甫当了主教了。最精明的那些人认为是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了,所以那一天敢于嘲笑德·福利莱神甫在上流社会作出的跋扈神态。

    第二天早晨,彼拉神甫去见审理侯爵案子的法官们,人们几乎在街上尾随他,商人们也站在自家店铺的门口。他第一次受到礼貌的接待。严厉的詹森派信徒对他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愤怒,跟他为侯爵挑选的那些律师们仔细地讨论了一番,就启程去巴黎,只有两、三个中学时代的朋友一直送他到马车旁,对马车上的纹章赞叹不己。他一时糊涂,竟对他们说,他管理神学院十五年,离开贝藏松时身上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积蓄。这几位朋友流着泪拥抱了他,私下却说:“善良的神甫本可以不说这谎话,这也太可笑了。”

    庸俗的人被金钱之爱蒙住眼睛,本不能理解,彼拉神甫正是从他的真诚中汲取必须的力量,六年中单枪匹马地反对玛丽·阿拉科克、耶稣圣心派、耶稣会士们和他自己的主教的。

    第三十章野心家

    德·拉莫尔侯爵接待彼拉神甫,毫无那种大贵人常有的繁文缛节,这等繁文缛节看上去彬彬有礼,但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多么地傲慢无礼。那是浪费时间,而侯爵在一些大事中已卷入很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六个月来,他一直忙于策划,想让国王和全国接受某种内阁,这内阁出于感激,会让他当上公爵。

    多年以来,侯爵始终要求他的律师就他在弗朗什-孔泰的官司写一份清晰准确的报告,然而竟不可得。那位有名的律师自己都弄不明白,如何能给他解释清楚呢?

    神甫给了他一方纸片,一切就都了然。

    “我亲爱的神甫,”侯爵对他说,没用五分钟就说完一切客套话和关于个人事务的询问,“我亲爱的神甫,在我的所谓飞黄腾达中,我没有时间去关心两件虽小却重要的事:我的家庭和我的买卖。我从大处注意家族的境遇,我可以便它有很远大的发展;我注意我的享乐,至少在我看来这是高于一切的事情,”他补了一句,无意中发现彼拉神甫眼中的惊奇。尽管神甫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还是因看见一个老人这样坦率地谈论自已的享乐而感到惊奇。

    “巴黎无疑有很多勤奋工作的人,”这位大贵人继续说,“但是我找到一个人来工作,他原来栖身在六层楼上,立刻就在三层租一套房子,妻子也选日子接待客人;结果他不再工作,不再努力,除非为了成为或显得像个上等人。这是他们有了面包之后唯一的事情。

    “确切地说,为了我的诉讼,而且为了分开来看的每一件诉讼,我都有累得要死的律师,前天就有一位死于肺病。对于我的事务,总的来说,您相信吗,先生?三年来,我竟找不到一个人,在他为我写东西的时候肯多少认真地想想他在干什么。不过,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个开场白而已。

    “我尊敬您,我还敢说,尽管我第一次见到您,可我爱您。您愿意做我的秘书吗,薪水八千法郎或者加倍?我跟您打赌,即便如此,还是我赚。将来有一天我们彼此不再相得,我负责为您保留那个好堂区。”

    神甫拒绝了;不过,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看见侯爵确实作难,这倒启发他有了个主意。

    “我在神学院里丢下一个可怜的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在那儿将受到粗暴的迫害。如果他是个一般的教士,也早就inpace了。

    “迄今为止,这年轻人还只知道拉丁文和《圣经》;但是有朝一日他将施展巨大的才能,或者用于讲道,或者用于指导灵魂,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他将来做什么,但是他有神圣的热情,他有远大的前程。我原本打算把他荐给我们的主教,假如我们的主教多少有些您看人看事的方式的话。”

    “您的年轻人什么出身?”侯爵问。

    “大家说他是我们山里一个木匠的儿子,可我更相信他是某个富人的私生子。我曾见他接到一笔匿名或化名的信,其中有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

    “啊!是朱利安·索莱尔,”侯爵说。

    “您从哪儿知道他的名字?”神甫惊奇地问,旋即因这问题而脸红了。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侯爵答道。

    “那好!”神甫说,“您可以试试让他做您的秘书,他有毅力,有理智;一句话,值得一试。”

    “为什么不?”侯爵说,“不过,这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警察或其他什么人收买来我家当密探的人呢?如若反对,这是唯一的理由。”

    在神甫做出有利的担保之后,侯爵取出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把这个寄给朱利安·索莱尔做盘缠,让他上我这儿来。”

    “一看就知道您住在巴黎。”彼拉神甫说,“您不知道专横暴虐是如何压在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人身上的,尤其是那些不以耶稣会士为友的教士们。他们不会让朱利安·索莱尔走的,他们会找出种种巧妙的借口,他们会跟我说他病了,邮局也会把信弄丢,等等,等等。”

    “我这几天让部长给主教写一封信,”侯爵说。

    “我忘了一件应该注意的事,”神甫说,“这年轻人尽管出身卑微,心气却高远,如果伤了他的自尊,他就不会有任何用处;您会使他变得愚蠢。”

    “我喜欢这样,”侯爵说,“我让他做我儿子的朋友,这够了吗?”

    不久,朱利安收到一封笔迹陌生的信,盖有夏隆的邮戳,内中有一张到贝藏松一商人处的取款凭证,还有一份立即前往巴黎的通知,信上署的是假名,但是朱利安打开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一片树叶落在脚下,这是他和彼拉神甫商定的暗号。

    不到一个钟头,朱利安被叫到主教府,受到慈父般亲切的接待。主教大人一边背诵贺拉斯,一边恭维他,说在巴黎等待他的是远大的前程。而这些恭维话说得很巧妙,朱利安要感谢,就得作出解释。朱利安什么也说不出来,首先是因为他一无所知,主教大人却对他非常尊重。主教府的一个小教士写信给市长,市长急忙亲自送去一张签好的通行证,旅行者的姓名空着待填。

    当晚午夜之前,朱利安已到了富凯家,富凯是个明智的人,对等待着他的朋友的前途,与其说感到高兴,更多地是感到惊奇。

    “对你来说,”这个自由派选举人说,“到头来可能得到一个政府的职位,那将迫使你做出一些会在报纸上受到抨击的行为。我将通过你的耻辱得到你的消息。记住,即便从金钱上说,在自己作主的正当的木材生意中赚一百路易,也比从一个政府那里接受一千法郎强,哪怕是所罗门王的政府。”

    这些话只被朱利安看作是一个乡绅的思想狭隘。他终于要在大事件的舞台上亮相了。在他的想象中,巴黎到处是玩弄阴谋、极其虚伪却像贝藏松的主教和阿格德的主教一样彬彬有礼的才智之士。去巴黎的幸福驱散了他眼前的一切。他让他朋友觉得是彼拉神甫的信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

    第二天将近中午,他到了维里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打算见见德·莱纳夫人。他首先到了他的第一位保护人善良的谢朗神甫家里。他受到的接待是严厉的。

    “您认为您受过我的恩惠吗?”谢朗先生说,没有理他的问候,“您跟我一道吃饭,这期间有人去为您另租一匹马,您离开维里埃,什么人也不要见。”

    “听见就是服从,”朱利安回答,作出一副神学院学生的样子;然后他们就只谈神学和优秀的拉丁作品。

    他骑上马,走了一法里路,看见一片树林,四周没有人,就钻了进去。日落时分,他把马送回。稍晚,他走进一个农民的家里,那个农民同意卖给他一个梯子,并且扛着跟他一直来到俯瞰维里埃的忠诚大道的那片树林。

    “他准是个可怜的逃避兵役的人……或者是个走私犯,”那农民跟他告别,心里说,“管它呢!反正我的梯子卖了好价钱,再说我自己这辈子也不是没倒腾过钟表零件。”

    夜很黑。快到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朱利安扛着梯子进了维里埃城。他尽早下到急流的河床里,这条急流穿过德·莱纳先生的漂亮花园,比花园低十尺,夹在两道护墙之间。有了梯子,朱利安很容易就爬上去了。“看家的狗将怎样迎接我呢?”朱利安想。全部问题就在这里。狗叫了起来,冲着他飞奔过去;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它们就对他表示亲昵了。

    他登上一块台地又一块台地,尽管所有的栅栏门都关着,他还是很容易就到了德·莱纳夫人卧室的窗下。窗户朝着花园,距地面仅八尺到十尺高。

    护窗板上开有一个心形小洞,朱利安很熟悉。可是这个小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一盏守夜灯从里面照亮,这使朱利安大失所望。

    “伟大的天主!”他自语道;“今天夜里德·莱纳夫人没住在这间房子里!她睡在哪间房子里呢?全家都在维里埃,因为我看见了狗;可是在这间没有守夜灯的房子里,我可能会碰上德·莱纳先生本人或另一个陌生人,那将会引起怎样的一场风波啊!”

    最谨慎的是后退,可是这个主意让朱利安感到厌恶。“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我就丢下梯子撒腿跑掉;如果是她呢,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接待?她正沉浸在悔恨和极度的虔诚中,这我不能怀疑;可她总是还记得我,既然她刚给我写过信。”这番推理使他下了决心。

    他的心在颤抖,然而他决心要么死要么见到她,就朝护窗板扔了几块小石子,没有回音。他把梯子靠在窗户旁,伸手敲护窗板,开始很轻,越敲越重。“不管天多么暗,他们还是能朝我开枪,”朱利安想。想到这里,他的疯狂之举就已成了一个胆子大小的问题了。

    “今天夜里这间屋子没有人住,”他想,“不然的话,无论谁睡在里面,现在也该醒了。因此不必再瞻前顾后的了,只是要注意别让睡在别的屋子里的人听见。”

    他下来,把梯子对着一扇护窗板放好,又上去,把手伸进心形小洞,幸运地很快摸到系在关住护窗板的小钩子上的铁丝。他拉了拉铁丝,觉得护窗板动了,他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一使劲就拉开护窗板,“要一点一点地开,让她认出我的声音。”他把护窗板开到可以把头伸进去,低声反复说道:“是朋友。”

    他仔细听了听,确信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屋子里的沉寂。然而壁炉里确实没有守夜灯,半开着的也没有,这是一个不妙的迹象。

    “小心枪子儿!”他考虑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用手指敲了敲窗户:没有回答;他使劲敲了敲。“就是敲碎破璃窗,也得干到底。”他敲得很使劲,在极端的黑暗中,他相信恍惚看见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房间。终于,他不再怀疑了,他看见一个影子好像在极慢极慢地往前走。突然,他看见半个脸贴在他的眼睛凑得很近的那块玻璃上。

    他打了个哆嗦,稍稍离远了些。然而,夜太黑了,就是离得这样近,他也不能分辨出那是不是德·莱纳夫人。他害怕她惊叫起来,他听见狗围着梯子转悠,低声地吠叫。“是我,”他反复地说,声音相当大,“一个朋友。”没有回答,白色的幽灵消失了。“请开开窗子,我得跟您说说,我太不幸了!”他使劲敲打,玻璃都快碎了。

    一记轻而脆的声音传来;窗子的插销拔开了,他推开窗户,轻轻一跳,进了屋子。

    白色的幽灵闪开,他一把抓住它的胳膊;是一个女人。他的种种想表现得勇敢无畏的念头顿时化为乌有。“如果这是她,她会说什么?,当他从一声轻轻的叫喊中听出那正是德·莱纳夫人时,他是何等地激动啊!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浑身打颤,几乎没有力气把他推开。

    “无耻之徒!您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都变了,勉强说出这句话。朱利安看出了最为真实的愤怒。

    “我来看看您,这残酷的分离已有十四个月了。”

    “出去,立刻离开我。啊!谢朗先生,为什么阻止我给他写信呢?我本可以预先防止这种可怕的事呀。”她推开他,力气的确大得不同寻常。“我对我的罪孽感到悔恨,蒙上天垂顾,让我迷途知返。”她反复说,声音断断续续。“出去!快走!”

    “十四个月的不幸,我不跟您说说决不离开。我想知道您做了些什么。啊!我爱您爱得够深,我配听到您的知心话……我要知道一切。”

    不管德·莱纳夫人愿意不愿意,这种专横的口气还是在她的心上发生了效力。

    朱利安满怀激情地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脱,然后稍稍松了松胳膊。这一动使德·莱纳夫人略感放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要是有哪个仆人被响声惊动起来查看,它会连累我们的。”

    “啊!那就连累吧,您出去,出去,”她对他说,真的生气了。“男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是天主看见了您跟我吵闹得这样可怕,并因此而惩罚我。您真卑鄙,竟滥用我对您曾经有过的感情,这种感情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您听见了吗?朱利安先生?”

    他慢慢地把梯子拉上来,生怕弄出声音。

    “你的丈夫在城里吗?”他问她,倒不是要冒犯她,实在是出于旧有的习惯,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求求您,不然我要叫我的丈夫了。我没有不顾一切地把您赶走,已经是犯了大罪了。我可怜您,”她说,试图刺伤他的自尊,她知道这自尊是多么地敏感。

    拒绝称“你”,粗暴地斩断如此温柔而他还信赖的关系,这反而便朱利安的爱的激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怎么!这怎么可能,您不爱我了!”他说,那发自内心的声音,让人听了很难再保持冷静。

    她不回答,而他呢,伤心地哭了。

    的确,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么说,我被唯一曾经爱过我的人完全地忘了!此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不再害怕碰见一个男人有什么危险了,他的勇气完全地离开了他,除了爱情,一切都已从他心中消失。

    他幽幽地哭了许久。他抓起她的手,她想抽回,然而,几番痉挛地动了动,还是随他去了。夜黑极了,他们并排坐在床上。

    “这与十四个月之前是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么说,人不在肯定要摧毁人的一切感情了!”

    “请跟我谈谈您的事,”朱利安终于说道,沉默使他发窘,声音也抽抽噎噎地。

    “毫无疑问,”德·莱纳夫人回答道,声音严厉,语气中有某种无情和责备朱利安的味道,“您走的时候,我的失足已为全城的人所知。您的举动里有那么多的不谨慎!不久,我陷入绝望,可敬的谢朗先生来看我。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让我坦白,然而没有用。一天,他有了个主意,带我去第戎那座我初领圣体的教堂。在那儿,他大胆地先说了……”德·莱纳夫人的话被泪水打断。“多么羞愧的时刻啊!我什么都坦白了。这个人多善良啊,他没有把他的愤怒压在我身上,反而跟我一起伤心。这期间,我每天都给您写信,可我不敢寄出;我小心地把信藏好,当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就躲在卧室里重读那些信。

    “最后,谢朗先生说服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其中有几封,写得略微谨慎些,就寄给了您;您一封也不回。”

    “我向你发誓,我在神学院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伟大的天主啊,谁把这些信截了?”

    “你想我有多痛苦吧,在大教堂里看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天主可怜我,让我明白我对他、对我的孩子,对我的丈夫犯了多大的罪,”德·莱纳夫人继续说“我以为他从未爱过我,而您却爱我……”

    朱利安一下子扑到她怀里,的确是没有预先的计划,是不由自主地。然而德·莱纳夫人推开他,相当坚决地继续说下去:

    “我的可敬的朋友谢朗先生让我明白,和德·莱纳先生结婚,就是做出保证,把我全部的感情都给了他,甚至包括我不知道的、在一次不祥的关系之前从未体验过的那些……自从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这些信对我来说是那样地宝贵,我的生活过得如果不幸福,至少也相当平静。别再搅乱它了;做我的一个朋友吧……最好的朋友。”朱利安在她手上印满了吻;她感觉到他还在哭。“别哭了,这真让我难受……该您告诉我您的事了。”朱利安说不出话来。“我想知道您在神学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又说,“然后您就走吧。”

    朱利安心不在焉,先说了他开始时遇到的无数阴谋和嫉妒,又说了当了辅导教师后较为平静的生活。

    “正在这时候,”他补充道,“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沉默显然是让我明白您已不爱我了,我对您无关紧要了……”德·莱纳夫人抓紧了他的手。“正在这时候,您给我寄了五百法郎。”

    “我从未寄过,”德·莱纳夫人说。

    “为了打消怀疑,那封信盖着巴黎的邮戳,署名是保尔·索莱尔。”

    他们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争论,争论那封信可能的来源。他们的精神状态于是为之一变。不知不觉中,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已不再用庄重的口吻说话,口吻中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友情。黑沉沉中,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然而说话的声音已说明一切。朱利安伸开胳膊,搂住了情人的腰,这举动很危险。她试着推开朱利安的胳膊,而他想当巧妙地用叙述中一个有趣的场景引开她的注意力。他的胳膊仿佛被遗忘,呆在了原来的地方。

    对那封寄来五百法郎的信做出许多推测之后,朱利安又继续说下去。他讲到过去的生活,变得稍稍能控制自己了,与眼下发生的事相比,那生活已引不起他多少兴趣。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这次拜访将如何结束。“您快走吧,”人家总是时不时这样跟他说,口气也很生硬。

    “我要是被赶走,那对我是多大的耻辱啊!那将是毒害我一生的悔恨,”他想,“她永不会给我写信了。谁知道我何时再回到这个地方!”从这个时候起,朱利安当时的处境所能有的无比美妙的东西迅速从他心中消失。坐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几乎是把她抱紧在臂弯里,在这个他曾经是那么幸福的卧室里,在沉沉黑夜之中,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在哭,感觉到她抽泣时胸脯的起伏,朱利安不幸一变而为一个冷冰冰的政治家,几乎像在神学院的院子里他成为一个比他强壮的同学恶意玩笑的对象时,一样地精心盘算,一样地沉着冷静。朱利安让他的讲述拖下去,又谈起他离开维里埃以后的不幸生活。“这么说,”德·莱纳夫人想,“分别了一年,几乎没有任何还被怀念的表示,他却只想着在韦尔吉度过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可我却把他忘了。”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朱利安看到他的话取得了成功。他知道他该试试最后一招了:他突然谈起他刚刚收到的巴黎来信。

    “我已辞别主教大人。”

    “什么!您不再回贝藏松了!您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是的,”朱利安坚决地说,“是的,我要离开这个连我一生最爱的女人都把我忘记的地方,我要离开它,永远不再见到它。我要上巴黎……”

    “你要上巴黎!”德·莱纳夫人叫道,声音相当高。

    她的声音几乎被眼泪噎住,极端的慌乱暴露无遗。朱利安需要这种鼓励:他正要采取一个可能对他极为不利的举动;在这一惊呼之前,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不再犹豫,对后果的恐惧使他完全地控制了自己;他站起来,冷冰冰地说:

    “是的,夫人,我要永远地离开您了,祝您幸福,永别了。”

    他朝窗户走了几步,他已在开窗。德·莱纳夫人一跃而起,投入他的怀抱。

    就这样,经过三个钟头的对话,朱利安得到了他头两个钟头里热切盼望得到的东西。恢复了温柔的感情,德·莱纳夫人的悔恨也消失了,若是稍微早—些,那可能是一种无上的幸福,然而似这般通过手段才得到,那就只能是一种快乐了。朱利安不顾情人的坚持,一定要点亮那盏守夜灯。

    “您想不给我留一点见到您的回忆吗?”他对她说,“这双迷人的眼睛中肯定存在的爱情难道对我来说已经消失?这双美丽白皙的手难道不让我看见?想想吧,我可能离开您很久呀!”

    听到这话,德·莱纳夫人已哭成个泪人儿,想想就什么也不能拒绝他了。然而,黎明已开始清晰地画出维里埃东部山上纵树林的轮廓。朱利安还不走,他陶醉在欢乐之中,求德·莱纳夫人让他藏在屋子里过上一整天,然后夜里再走。

    “为什么不?”她答道。“这命中注定的第二次堕落已剥夺了我对自己的全部尊重,永远地铸成我的不幸。”她把他紧紧地抱在心上。“我丈夫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他起了疑心;他认为我在整个这件事里把他耍得团团转,对我动不动就发火。他只要听见一点声音,我就完了,他会像赶走一个坏女人那样把我赶走,我可也是个坏女人。”

    “啊!瞧瞧,谢朗先生的语言,”朱利安说;“在那次去神学院的残酷的别离之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那时候你爱我!”

    朱利安的话说得很冷静,他得到了补偿,他看见他的情人很快忘记了丈夫的在场会给她带来的危险,一心只想着朱利安怀疑她的爱情这个大得多的危险。白天来得很快,把房间照得通亮;朱利安又可以看见这个迷人的女人偶依在他的怀里甚至几乎就在他的脚边,他又找回了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全部快乐,这个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几个钟头之前还整个儿沉湎在对那个可怕的天主的恐惧之中,沉湎在对自己的职责的热爱之中。一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加强了她的种种决心,却未能在朱利安的勇气面前顶住。

    很快,他们听见房子里有了响动;有一件事德·莱纳夫人没有想到,使她慌乱起来。

    “那个可恶的爱丽莎要到这间屋子里来了,梯子这么大,怎么办?”她对她的情人说;“把它藏在哪儿呢?我去把它搬到顶楼上吧,”她突然叫道,那种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不过那得经过仆人住的屋子呀,”朱利安惊讶地说。

    “我把梯子放在走廊上,把仆人叫来,让他去办。”

    “你得想好一句话,仆人经过时看见走廊上有梯子,会引起注意的。”

    “是的,我的天使,”德·莱纳夫人说,一边吻了他一下。“你呢,得赶快躲到床底下去,我不在的时候,爱丽莎会进来的。”

    朱利安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感到惊奇。“后来,”他想,“一种实际的危险临近了,慰未使她慌乱,反而使她快活起来,这是因为她已忘了悔恨!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啊!赢得一颗这样的心才真叫光荣:“朱利安高兴极了。

    德·莱纳夫人去搬梯子,显然是太沉了。朱利安去帮她,果然是一副优美的好身材,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力,谁知突然间,她不用帮忙,一把抓住梯子,像一把椅子似地举了起来。她迅速将梯子搬至四层的走廊上,顺墙放倒。她叫仆人,趁他穿衣的工夫,登上鸽楼。五分钟以后,她回到走廊上,梯子已不见了。梯子哪儿去了?假使朱利安已离开这房子,这种危险不大会把她怎么样。然而,这个时候,如果她丈夫看见了梯子!这件事可就糟透了。德·莱纳夫人到处都跑遍了。最后,她在屋顶下发现了那梯子,是仆人搬上去藏好的。这种情况很特别,若在过去,会让她惊恐不安的。

    “管它呢,”她想,“二十四小时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朱利安已经走了。到那时候,对我来说一切不都是恐惧和悔恨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该结束生命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以为是永别了,可是后来他又被还给了她,她又看见他了,而且他为了来到她身边所做的那些事表现出多少爱情啊!

    她对朱利安讲了梯子的事,说:

    “如果仆人对我丈夫说他发现了这梯子,我回答他些什么呢?”她沉思了片刻;“他们得花二十四个钟头才能找到把梯子卖给你的那个农民,”她扑进朱利安的怀里,痉挛般地抱紧他:“啊!死吧,就这样死吧!”她一边叫,一边频频吻他,“但是不应该把你饿死,”她笑着说。

    “来,我先把你藏在德尔维夫人的房间里,这房间一直锁着。”她走到走廊一头查看了一番,朱利安跑了过去。

    “如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她一边把他镇在屋里,一边说;“总之,这不过是孩子们在玩要时开的一个玩笑。”

    “让他们到花园里去,在窗户底下,”朱利安说,“让我看见他们高兴高兴,让他们说说话吧。”

    “对、对,”德·莱纳夫人叫道,离去了。

    她很快就回来了,拿来些柑子、饼干和一瓶马拉加酒,只是没偷着面包。

    “你丈夫在干什么?”朱利安问,

    “他在写与农民做生意的计划。”

    八点的钟声响了,房子里的声音很大。要是看不见德·莱纳夫人,他们就会到处找她;她不能不离开他。很快她又冒冒失失地回来,端来一杯咖啡;她生怕他饿坏了。午饭以后,她设法把孩子们带到德尔维夫人的房间的窗下。他发现他们长高许多,不过他们的样子变得很平庸,也许是他的看法改变了。

    德·莱纳夫人跟他们谈朱利安。老大的回答还有对过去的家庭教师的友情和怀念,可两个小的已差不多把他忘了。

    德·莱纳先生上午没出去,他在房子里上上下下,忙着和农民们做生意,他卖给他们土豆。直到吃饭的时候,德·莱纳夫人没有给她的囚犯片刻工夫。晚饭的铃声响了,摆好了,她想为他偷一盘热汤。她正无声无息地走近朱利安的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汤,迎面碰上了那个早上藏梯子的仆人。这时,他也无声无息地在过道里走,仿佛在听什么。也许朱利安走动时不小心。仆人走远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德·莱纳夫人大胆地进了屋子,朱利安见她进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怕了,”她对他说;“我嘛,我可以蔑视世界上任何危险,眉头都不皱一皱。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走后我将一个人苦度时光,”她跑着离开了他。

    “啊!”朱利安激动不已,自言自语道,“悔恨是这颗崇高的灵魂所害怕的唯一危险:”

    终于到了晚上,德·莱纳先生去俱乐部了。他妻子早就说偏头痛得厉害,也回房了,急忙打发走爱丽莎,很快又起来去给朱利安开门。

    朱利安果然饿得要死。德·莱纳夫人去配餐间找面包。朱利安听见一声大叫。德·莱纳夫人回来了,跟朱利安说,她进入没有点灯的配餐间,走近一个放面包的碗橱,一伸手,却碰在一个女人的胳膊上,那是爱丽莎,朱利安听见的那声大叫就是她发出的。

    “她在那儿干什么?”

    “偷糖或者监视我们,”德·莱纳夫人毫不在乎地说。“还好,我找到了一块馅饼和一个大面包。”

    “那儿是什么?”干连问,指着她围裙上的口袋。

    德·莱纳夫人忘了,从吃晚饭的时候起,那些口袋里全都装满了面包。

    朱利安怀着最强烈的热情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觉得她从未这样美丽过。“就是在巴黎,”他惭愧地暗想,“我也不能遇见更伟大的个性了。”她有着一个不惯于此类体贴的女人的全部笨拙,同时又有着一个只害怕另一种性质的更为可怕的危险的人的真正勇气。

    朱利安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饭,他的情人就饭食的简单跟他开玩笑,因为她害怕一本正经地说话。这时,突然有人使劲摇晃房门。是德·莱纳先生来了。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他对她喊道。

    朱利安只来得及钻到沙发底下。

    “怎么!您的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的?”德·莱纳先生说着进了门;“您在吃晚饭,您还把门上了锁!”

    若是在平时,这个用夫妻间极冷淡的口吻提出的问题,会使德·莱纳夫人惊慌失措,然而她觉得她丈夫只要弯一弯腰就能看见朱利安;因为德·莱纳先生一屁股坐在朱利安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正对着沙发。

    她把这一切都推在偏头疼上。她的丈夫也开始向她详细地讲述他在“夜总会”玩台球赢了全部赌注的情况,“十九个法郎的赌注啊,真的!”他补充道,她瞥见了朱利安的帽子,正在他们前面三步远的一把椅子上。她更加冷静,开始宽衣,过了一会儿,迅速从她丈夫身后走过去,随手把一件连衣裙扔在那把放帽子的椅子上。

    德·莱纳先生终于走了。她求朱利安接着讲他在神学院的生活;“昨天我没听你说,你说话的时候,我只想着如何迫使自己把你打发走。”

    她真是不谨慎到了极点。他们说话声音太高;大概早晨两点钟,突然一下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又是德·莱纳先生。

    “快开门,家里有贼!”他说,圣让今天早上发现了他们的梯子。”

    “现在一切都完了,”德·莱纳夫人喊道,投入朱利安的怀抱。“他要把我们两个都杀死,他不相信有贼;我要死在你的怀里,这样死比我活着还幸福。”她不理她那大发雷重的丈夫,她热情地亲吻朱利安。

    “救救斯坦尼斯拉的母亲,”他说,命令似地看着她。“我从小房间的窗户跳到院子里,然后逃进花园,狗还认得我。把我的衣服打成一个包,立刻扔进花园。你等着,让他们把门打破。特别是什么也不要承认,我不准你承认,让他怀疑总比让他确信要好。”

    “你跳下去会摔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唯一的担心。

    她跟他一起走到小房间的窗前,然后她藏好他的衣服。最后她才给她暴跳如雷的丈夫开门。他在房间里看了又看,又到小房间里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走了,朱利安的衣服扔下去了,他一把抓住,飞快地朝杜河方向花园较低的一头跑去。他正跑着,听见一颗子弹呼啸而过,随即听见一声枪响。

    “这不是德·莱纳先生,”他想,“他的枪法太差,打不了这么准。”几条狗在身旁奔跑,也不叫,又是一枪,看来打断了一条狗的爪子,因为它嗷嗷地惨叫起来。朱利安跳过一块公地的围墙,隐蔽地跑了五十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逃去。他听见互相吃喝的人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仆人,也就是他的敌人,打了一枪;一个佃户从花园的另一头射击,然而朱利安已到了杜河岸,穿上了衣服。

    一个钟头以后,他已离维里埃一法里远了,上了去日内瓦的大路;“如果有人起疑,”朱利安想,“他们会到去巴黎的大路上追我。”

    上卷完

    第一章乡居的快乐

    “先生想必是等去巴黎的驿车吧?”朱利安停下在一家旅店吃午饭,店主人问。

    “今天的,明天的,无所谓。”朱利安说。

    正当他作心不在焉状的时候,驿车到了。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呀,我可怜的法尔考兹,”从日内瓦方向来的那位旅客对跟朱利安一起上车的人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里昂附近,罗纳河畔一个迷人的山谷里安顿下来了呢?”

    “好一个安顿下来!我在逃呢。”

    “怎么!你在逃?你,圣吉罗!老实巴交的样子,难道你犯了什么罪不成?”法尔考兹笑着说。

    “说真的,也差不多了。我逃避外省的那种讨厌的生活。你知道,我喜欢树林的清新和田野的宁静;你常常责备我想入非非。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听人谈政治了,可还是政治把我赶了出来。”

    “那你在哪一党?”

    “哪一党也不在,正是这把我毁了。我的全部政治是这样:我喜欢音乐,绘画,一本好书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快四十岁了。我还能活多久呢?十五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那又怎么样呢?我坚信三十年后部长们会稍许机灵些,但和今天的部长们一样正派。我把英国的历史当作我们未来的一面镜子。总会有一位国王想增加他的特权;想当议员的野心、成为贵族院议员和米拉波挣的那几十万法郎,总会让外省的有钱人睡不着觉:他们把这叫作当自由党和爱人民。成为贵族院议员或内宫侍从的欲望使极端保王党们奔窜不已。在国家这条船上,人人都想掌舵,因为给的报酬多啊。难道就没有一个可怜的小小的位子给普通旅客吗?”

    “是啊,是啊,那对你这个性情平和的人来说倒是很有意思的。是最近的选举把你赶出了外省吗?”

    “我的不幸由来已久。四年前,我四十岁,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多了四岁,却大概要少五万法郎,我在卖掉座落在罗纳河畔、位置极佳的蒙夫勒里古堡时要损失这个数目。在巴黎,我厌倦了你们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迫使人们扮演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喜剧。我渴望着温情和淳朴。我在靠近罗纳河的山里买了一块地,天底下没有那么美的地方了。

    “村里的本堂神甫和附近的绅士给我献了六个月的殷勤,我请他们吃晚饭,我对他们说:‘我离开巴黎,为的是一辈子不再谈论也不再听别人谈论政治,你们看到了,我什么报纸也没订,邮差给我送的信越少,我越高兴。’

    “副本堂神甫不满意了,我成了无数明目张胆的要求、纠缠等等的目标。我想每年舍给穷人二、三百法郎,可人家要我送给宗教团体:圣约瑟夫会啦,圣母会啦,等等,我拒绝了,于是人家就百般羞辱我。我真蠢,居然恼了。我早晨出去享受我们山区的美景,总要碰上什么烦恼打破我的梦想,让我很不舒服地想起人,想起人的恶毒。祈祷游行的歌曲我很喜欢(大概是一支希腊曲子),可人家不再为我的田地祝福了,因为副本堂神甫说,这些田地属于一个不信神的人。一个虔诚的老农妇死了母牛,就说是因为靠近了属于我这个不信神的人、来自巴黎的哲学家的一口池塘,而一个礼拜以后我发现塘里所有的鱼都肚子朝了天,被石灰毒死了。各种形式的纠缠包围着我。治安法官本是个正直的人,可他害怕丢了位置,就总是说我不对。田野的宁静对我来说成了一座地狱。一旦他们看见我被村圣会首脑副本堂神甫抛弃,自由党的头目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就都朝我扑过来,包括我养活了一年的泥水匠,甚至为我修犁的车匠也想白白地欺骗我。

    “为了获得支持和打赢几场官司,我当了自由党;但是,正如你所说,这场鬼选举来了,人家要我投票……”

    “选一个不认识的人?”

    “完全不是,这个人我太认识了。我拒绝了,真是可怕的不谨慎!从这时起,自由党又缠住了我,我的处境变得不堪忍受。我相信,假如副本堂神甫想控告我杀了我的女仆,准会有二十个证人分别从两个党派里站出来作证,发誓说是亲眼所见。”

    “你想住在乡下,却又不为你的邻居们的欲望效劳,甚至不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多大的错误啊……”

    “错误总算得到了弥补。我正在卖蒙夫勒里古堡,必要的话就损失五万法郎,不过我很快活,我离开了这座伪善和烦恼的地狱。我要去寻找孤独和田园的宁静,这在法国只能到开向香榭丽舍大街的五层楼上去找了。而且我还得考虑考虑,如果我不在鲁尔区①通过给教区送祝福面包来开始我的政治生涯的话。”

    “要是在拿破仑统治下,这一切都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法尔考兹说,他两眼放光,闪烁着愤怒和遗憾。

    “但愿如此,可你那波拿巴为什么自己都站不住脚?今天我的一切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说到这儿,朱利安更加注意了。他从第一句话就明白了,波拿巴分子法尔考兹就是德·莱纳先生于一八一六年绝交的儿时老友,而哲学家圣吉罗应该是知道如何通过招标为自己廉价租到公房的那个某省科长的兄弟。

    “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干的,”圣吉罗继续说,“一个正直的人,从无害人之心,四十岁拥有五万法郎却不能在外省定居,平安度日;那些教士和贵族把他赶了出去。”

    “啊!别说他的坏话,”法尔考兹嚷道,“法国从未像他统治下的十三年中那样受到各国人民的尊敬。那时候,人们所做的一切都透着伟大。”

    “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四十岁的人又说,“他只在战场上才伟大,还有他在一八O二年重建财政的时候。从那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该怎么说呢?他用他那些内侍、排场和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为王政的种种愚蠢造了一个新版本。这个版本经过修改,还能用一个或两个世纪。贵族和教士想回到老版本上去,可他们缺少向公众推销所必须的铁腕。”

    “真是一个旧印刷厂主的腔调啊!”

    “是谁把我从我的土地上赶走的?”愤怒的印刷厂主继续说。“国家对待教士应像对待医生、律师、天文学家一样,把他们当作公民而不操心他们想什么法子谋生,可拿破仑却用他的和解沼书重新把他们又招了回未。如果你的拿破仑没有封什么子爵和伯爵,今天会有那些蛮横无礼的贵人吗?不,时髦已过。除了教士,就是那些乡村小贵族了,他们最让我恼火,强迫我当了自由党。”

    谈话没完没了,这个话题法国还要谈上半个世纪。由于圣吉罗翻来覆去总是说外省无法生活,朱利安就怯生生地提出德·莱纳先生的例子。

    “好哇,年轻人,您真善良!”法尔考兹叫了起来;“他不想作砧于,就作了锤子,而且还是一把可怕的锤子。不过我看见瓦勒诺那家伙已经超过了他。您认识那个流氓吗?那可是个真的呀。要是您的德·莱纳先生一旦看见自己被解职并被瓦勒诺那家伙取代,他会说什么呢?”

    “他将和他的罪行面面相觑,”圣吉罗说。“这么说您是了解维里埃的罗,年轻人?那好吧!波拿巴,让他和他那些王政的骗局见鬼去吧,是他让菜纳们和谢朗们的统治成为可能,而他们的统治又带来了瓦勒诺们和马斯隆们的统治。”

    这次有关一种黑暗政治的谈话使朱利安感到惊讶,把他从那些撩人的非非之想中拉了出来。

    他远远地望见了巴黎,竟然无所感觉。他刚刚在维里埃度过的二十四个钟头还历历在目,正在和他建筑在未来命运上的海市蜃楼进行搏斗。他发誓永不抛弃他的情人的孩子们,假使教士们的傲慢无理给我们带来共和国并且迫害贵族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的。

    在他到维里埃的那天夜里,当他把梯子放在德·莱纳夫人的卧室窗户底下的时候,如果住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竟是德·莱纳先生,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开始的两个钟头,当他的情人真的想把他赶走而他在黑暗中坐在她身边为自己申辩的时候,那又是多么地甜蜜啊!对朱利安这种人,此类回忆会跟他一辈子的。这次相会余下的部分已经和十四个月前他们相爱的最初时光融为一体了。

    朱利安从深沉的梦幻中惊醒,车停了,刚刚进入让雅克·卢梭街驿站院内。一辆双轮轻马车走近了,他说:“我要去马尔梅松。”

    “这个时候,先生?干么去?”

    “关您什么事?走吧。”

    一切真正的激情都是只想着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在巴黎激情是那么可笑,一个人总是声称邻居多么想着他。我就不说朱利安在马尔梅松多么激动了。他哭了。怎么!他没看见今年修的那些可恶的白墙把花园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吗?是的,先生,对朱利安和对后人一样,在阿尔考、圣赫勒拿岛和巴尔梅松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朱利安几番犹豫,方才进了剧院,他对这种使人堕落的地方有些奇特的想法。

    一种深深的疑虑使他不能欣赏活的巴黎,只有他的英雄留下的那些遗迹才让他感动。

    “我这就到了阴谋和伪善的中心了!统治这里的是德·福利莱神甫的保护者们。”

    第三天的晚上,他拗不过好奇心,打消了在见彼拉神甫之前什么都看看的计划。神甫口吻冷淡,向他解释了德·拉莫尔先生家里等待着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如果几个月后您还没有用,您就回神学院,不过这次是从前门进去。您要住在侯爵家里,他是法国最大的贵族之一。您要穿黑衣,但不是像个教士,而是像一个服丧的人。我要求您每个礼拜三次到我介绍您去的神学院里上神学课。每天中午,您就坐在侯爵的图书室里,他要让您写些有关诉讼和其他事务的信件。侯爵在他收到的每一封信的空白处用几句话写明回复的要点。我说过,不出三个月,您就能写回信了,呈给侯爵签字的十二封信中他可以签上八、九封。晚上八点钟,您整理他的办公桌,十点钟您就自由了。”

    “可能,”彼拉神甫继续说,“会有某位老妇人或某位口吻甜密的先生让您隐隐约约看见巨大的好处,或者直接了当地给您钱,想看看侯爵收到的信……”,

    “啊,先生!”朱利安叫了起来,脸红了。

    “奇怪呀,”神甫苦笑了一声,说,“您这样穷,还在神学院里呆了一年,居然还有这义愤。您真是瞎了眼啦!”

    “难道这是血统的力量,”神甫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他稍着朱利安,又说,“侯爵认识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始他给您的薪水是一百路易,这个人做事全凭心血来潮,这是他的毛病;他会孩子似地跟您作对。如果他满意,您的薪水会长到八千法郎。”

    “但是,您要清楚,”神甫又酸溜溜地说,“他给您这些钱,不是为了您那双漂亮眼睛。要是我,我就少说话,尤其是绝不说我不知道的事情。”

    “啊,”神甫说,“我替您打听了一些情况;我刚才忘了德·拉莫尔先生的家庭了。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十九岁的儿子,极高雅,是那种中午还不知道下午两点钟干什么的疯子。他有才智,有勇气,在西班牙打过仗。我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希望您成为年轻的诺贝尔伯爵的朋友。我说过您精通拉丁文,也许他想让您教他儿子几句有关西塞罗和维吉尔的现成话。

    “要是我,我绝不让这位年轻人拿我开玩笑;他的主动接近会是彬彬有礼的,但稍许掺杂有嘲讽,我要是接受,就非让他重复好几遍不可。

    “我不瞒您,开始这位年轻人会看不起您,因为您不过是个小小平民而已。他的祖上曾在宫里走动,并且有幸因一次政治阴谋于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而您呢,您是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子,更有甚者,您是他父亲花钱雇来的。掂量掂量这些差别吧,到莫勒里的著作中研究研究这个家庭的历史吧;所有在他们家吃晚饭的清客都会不时地提到这些事,他们称之为微妙的影射。

    “您要注意如何回答诺贝尔·德·拉莫尔伯爵的玩笑,他是轻骑兵上尉和法国贵族院议员,不要事后跑到我这儿来诉苦。”

    “我觉得,”朱利安说,满脸通红,“我甚至无须回答一个看不起我的人。”

    “这种看不起您是看不出来的,表现出来的都是些夸张的恭维。如果您是个傻瓜,您就会上当;可您若想发迹,您还就得上当。”

    “到了这一切对我不再适合的那一天,”朱利安说,“若是我回到我那第一0三号小房间里,我会被看作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毫无疑问,”神甫答道,“所有对这个家庭献殷勤的人,都会徘谤您的,不过,我会出面的。Adsumquifeci,我说这是我的决定。”

    朱利安注意到彼拉神甫的口吻是严厉的,近乎凶狠,感到很难过;这种口吻完全败坏了他最后的那一句话。

    事实上,神甫因爱朱利安而感到良心不安,他是怀着某种宗教的恐惧如此直接地干预他人的命运啊。

    “您还会看见,”他又同样没好气地说,好像是在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您还会看见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礼貌周到,然而更加没有可取之处。她是因其贵族偏见而如此知名的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这位贵妇人是某种实际上造成她那个阶级的妇女的性格的那种东西的一个突出缩影。她并不隐瞒,有先人参加十字军东征乃是她敬重的唯一长处。金钱还远在其次:这使您感到惊讶吗?我们已不是在外省了,我的朋友。

    “您在她的客厅里会看见好几位大贵人,他们以一种奇怪的轻慢口吻谈论我们的亲王们。至于德·拉莫尔侯爵夫人,每当她提到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王妃的时候,总是出于尊敬而压低声音。我劝您不要在她面前说菲利普二世和亨利八世是怪物。他们当过国王,这就给了他们永不失效的权利享有众人的尊敬,尤其是享有出身卑微的你我等的尊敬。不过,”彼拉神甫补充说,“我们是教士,因为她当我们是教士;她因此而把我们当作获救所不可缺少的仆人。”

    “先生,”朱利安说,“看来我在巴黎呆不长。”

    “好极了,不过您要看到,我们这种穿僧衣的人要发迹就得靠那些大贵人。您的性格中有一种至少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使您若不发迹就受迫害;您没有中间道路。别存幻想。别人看得出来,他们跟您说话并不能使您高兴;在这样一个重社交的地方,您若得不到尊敬,就必定要遭殃。

    “如果没有德·拉莫尔侯爵的心血来潮,您在贝藏松会变成什么呢?有一天您会明白,他为您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寻常,如果您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您就会对他和他的家庭怀有永远的感激之情。多少可怜的神甫,他们比您有学问,却在巴黎生活多年,靠做弥撒挣的那十个苏和在索邦神学院辩论挣的那十五个苏!……想想去年冬天我跟您讲的红衣主教杜布瓦那个坏蛋的早年吧。难道您竟自负到自认比他还有才干吗?

    “比方说我吧,我是个喜欢平静、才能平庸的人,本打算就在我的神学院里终老了,谁知竟幼稚到有了依恋之情。好吧!当我提出辞呈的时候,我已经快被撤职了。您知道当时我有多少财产吗?不多不少老本五百二十法郎;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人。德·拉莫尔先生把我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可我从未见过他;他只消一句话,人家就给了我一个本堂区,其居民都是些富裕的人,从没有粗俗的恶习,而我的收入令人惭愧,简直与我的工作不相称。我跟您说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您的头脑清醒清醒。

    “还有一句话:我这个人不幸生来暴躁,有可能你我之间不再说过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傲慢,或者她的儿子的恶意取笑,使这座房子变得对您来说确实不堪忍受,我劝您到巴黎三十里外的那座神学院修完您的学业,往北去比往南好。北方有较多的文明和较少的不公。”他又压低声音补充说,“我应该承认,离巴黎的报纸近,那些小暴君有所畏惧。

    如果我们还高兴见面而侯爵的家对您又不合适了,我就把我的副本堂神甫的位置给您,这个本堂区的收入我和您对半分,这是我欠您的甚至还不够,”他打断了朱利安的感谢,又说,“因为在贝藏松您对我作出了那样不寻常的赠与。假使除了那五百二十法郎之外我一无所有的话,您就救了我啦。”

    神甫的口吻已经不那么严厉。朱利安感到十分羞愧的是他觉得眼泪居然上来了;他恨不得一下子投入他朋友的怀抱;他禁不住尽可能地装出男子汉的气概,对他说:

    “我从小就遭到父亲的憎恨,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之一;但是我不会再抱怨命运了,我在您身上重新找到了一个父亲。”

    “好,好”神甫窘迫地说,接着非常适时地来了一句神学院院应该说的话,“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说命运,我的孩子,永远要说天意。”

    出租马车停了,车夫拉起一扇巨大的铜门环:这是德、拉莫尔府;为了不使人起疑,这几个字在门上方的一块黑色大理石上赫然在目。

    这种装模作样让朱利安感到不快。“他们如此害怕雅各宾党人!他们在每一道篱笆后面都看见一个罗伯斯庇尔和他的押送死刑犯的车子:他们常常让人笑死,他们还这样张扬他们的房子,好让暴民们在发生骚乱时认出来,进行抢劫。”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彼拉神甫。

    “啊!可怜的孩子,您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副本堂神甫了。您这个念头多可怕!”

    “我觉得这再简单不过了。”朱利安说。

    看门人的严肃,尤其是庭院的整洁,使他赞叹不已。阳光明媚。

    “多壮丽的建筑啊!”他对他的朋友说。

    这是圣日耳曼区那一批正面如此平淡的府邸之一,建于伏尔泰逝世前不久。流行式样和美之间相距之遥远莫此为甚。

    第二章初入上流社会

    朱利安在院子当中停下,惊讶得目瞪口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彼拉神甫说;“您有些可怕的念头,而您不过是个孩子,贺拉斯的nilmirari(决不动心)哪里去了?想想吧,这些仆人看见您住在这儿,会千方百计地取笑您的,他们把您看作同等之人,却被不公正地置于他们之上。他们表面上温厚,帮您出主意,乐意指点您,暗里却设法放您干个大蠢事栽个大跟头。”

    “他们敢,”朱利安说,紧咬着嘴唇,又完全恢复了他的不信任。

    这两位先生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穿过了二层的几个客厅,啊,我的读者,您会觉得它们既豪华又沉闷。若是照这个样子给您的话,您会拒绝住在里面的;那是哈欠和沉闷议论的故乡。朱利安却觉得更加心醉神迷。“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他想,“怎么能感到不幸呢?”

    终于,这两位先主来到这套华丽的房子中最丑陋的一间,里面黑乎乎的,有一个又矮又瘦的人,目光炯炯有神,戴着金色的假发。神甫朝朱利安转过身,作了介绍。这就是侯爵。朱利安简直认不出了,觉得他看上去那么彬彬有礼。这不再是博莱-勒欧修道院里的那个神色如此傲慢的大贵人了。朱利安觉得他的假发太厚。靠了这种感觉,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一开始他觉得亨利三世的朋友的这个后代外表相当猥琐。他很瘦,老是动。然而朱利安很快就注意到侯爵的礼貌比贝藏松主教的更使交谈者感到愉快。接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出来时神甫对朱利安说:

    “您看着侯爵就像看一幅画儿似地。对于这些人称为礼貌的那种东西,我不大精通,您很快就会知道得比我多了;反正我觉得您的目光的大胆不大礼貌。”

    他们又登上出租马车,车夫把车子停在林荫火道旁;神甫领着朱利安进入一连串的大客厅。朱利安注意到里面没有家具。朱利安望着一架华丽的镀金座钟,其主题在他看来很不雅,这时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笑盈盈地走过来。朱利安略微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朱利安一惊,朝后跳了一步。他气得脸都红了。彼拉神甫尽管板着脸,也不禁笑出了眼泪。原来那位先生是裁缝。

    “我给您两天的自由,”出门时,神甫对他说,“那时您才能被介绍给德·拉奥尔夫人。换了别人,在您来到这个新巴比伦的最初日子里,会把您像一个年轻姑娘一样死死守着的。您要堕落就立刻去堕落吧,我也可以摆脱掉老是想着您这个弱点了。后天早晨,裁缝会给您送两套衣服;您给试衣服的伙计五个法郎。还有,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见您的说话声。您一开口,他们就掌握了取笑您的秘密。这是他们的本事。后天中午到我那里……去吧,堕落吧……我忘了,按照这些地址去定做靴子、衬衣、帽子。”

    朱利安仔细看这些地址的笔迹。

    “这是侯爵的亲笔,”神甫说;“他是个实干家,凡事想在头里,喜欢亲手干胜过下命令。他把您放在身边就是为了省去此类麻烦。您有足够的聪明办好这个易怒的人含蓄地交代给您的每一件事吗?这以后就会知道:您可要小心啊!”

    朱利安按照地址走进那些工匠的铺子,一声不吭;他注意到他受到了恭恭敬敬的接待,而且靴匠在登记簿上还把他的名字写成朱利安·德·索莱尔先生。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位先生十分地殷勤,嘴上则更像个自由党,主动把奈伊元帅的墓指给朱利安看,一项巧妙的政策使他的墓上不得有墓志铭。朱利安含沼和这个自由党人告别,几乎把他抱在了怀里,可他自己的表却不翼而飞了。他得了这个教训,第三天中午去见彼拉神甫,神甫久久地打量着他。

    “您可能要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了,”神甫对他说,神情严厉。朱利安看上去像个戴着重孝的极年轻的人;他也确实很帅,不过善良的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朱利安肩膀的动作还有讲究,那在外省是被看作高雅和神气的。保爵对朱利安的风度的评价和善良的神甫截然不同,他一见就对神甫说:

    “您会反对索莱尔先生学跳舞吗?”

    神甫一下愣住了。

    “不,”他好一会儿才答道,“朱利安不是教士。”

    侯爵一步两级地爬上一道狭窄的暗梯,亲自把我们的主人公安置在朝向府邸大花园的一间漂亮阁楼里。他问他在女裁缝那里买了多少件衬衣。

    “两件,”朱利安答道,看到这样一位大贵人屈尊关心这等小事,不免慌乱起来。

    “很好,”侯爵态度严肃地说,带有某种命令和生硬的口气,这使朱利安陷入沉思;“很好!再去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您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侯爵下了阁楼,叫来一个年长的人,对他说:“阿尔赛纳,以后您伺候索莱尔先生。”几分钟之后,朱利安一个人呆在一间豪华的图书室里;这时刻妙不可言。他很激动,为了不让人撞见,他躲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从那里出神地观赏着一排排闪闪发亮的书脊,心想:“我可以读所有这些书啦,我在这儿怎么会感到不愉快呢?德·拉莫尔侯爵刚刚为我做的这一切,德·莱纳尔先生哪怕做上百分之一也会一辈子觉得有失体面的。”

    “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要抄写的东西吧。”工作结束之后,朱利安才敢走近那些书;他发现了一套伏尔泰,差点儿高兴得发狂。他跑去开开图书室的门,免得人来了措手不及。然后,他开始享受一卷卷地翻开那八十本书的乐趣。书装得极漂亮,是伦敦最优秀的工人的杰作。其实用不着这么漂亮,也能让朱利安叹为观止。

    一小时以后,侯爵进来了,看了看抄件,惊奇地发现朱利安写。cela这个字写了两个1,成了cela。“神甫关于他的学问所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侯爵很泄气,温和地对他说:

    “您对您的拼法拿不准吗?”

    “的确如此,”朱利安说,根本没有考虑这给他造成的损害;他对侯爵的宽厚很感动,不禁想起了德·莱纳先生傲慢的腔调。

    “试用这个从弗郎什—孔泰来的小神甫真是白费工夫,”侯爵想,“然而我多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啊!”

    “Cela这个字只有一个l,”侯爵对他说;“您抄写完毕以后,拼法拿不准的字就查查词典。”

    六点钟,侯爵打发人来叫他;他看了看朱利安的靴子,明显地不快:“这是我的不对,我没告诉您每天五点半钟应该存着整齐。”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懂。

    “我是说要穿长袜,阿尔赛纳会提醒您的;今天我原谅您。”

    说完,德·拉莫尔先生让朱利安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类似的场合,德·莱纳先生总要加快脚步,抢先进门。前主人的这个小小的虚荣心使朱利安踩到了侯爵的脚上,踩得他很疼,因为他有痛风病。“啊!原来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侯爵心里说。他把他介绍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人。这是侯爵夫人。朱利安觉得她态度傲慢,有点像参加圣查理节晚宴时的维里埃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夫人。客厅极其豪华,朱利安不禁有些慌乱,没听见德·拉莫尔先生说什么,候爵夫人勉强屈尊看了看他。客厅里有几个男人,朱利安认出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感到说不出地高兴。几个月前,在博莱-勒欧修道院的那次仪式上,阿格德主教曾屈尊跟他说过话。当时朱利安很腼腆,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看,大慨把他吓坏了,此时这位年轻的高级教士根本不想认这个外省人。

    朱利安觉得,聚集在客厅里的这些人有点儿愁闷、拘谨;在巴黎人们说话声音很低,而且不大惊小怪。

    一位漂亮的年轻人,留着小胡子,脸色苍白,个子瘦长,快到六点半才进来;他的脑袋很小。

    “您总是让别人等,”他吻侯爵夫人的手,侯爵夫人说。

    朱利安知道了,这是德·拉莫尔伯爵。他一见就觉得他可爱。

    “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那个会用伤人的玩笑把我从这个人家赶出去的人呀!”

    朱利安仔细观察诺贝尔伯爵,注意到他穿靴子,还带着马刺;“而我就得穿鞋,显然像个下人。”大家入座吃饭。朱利安听见侯爵夫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严厉的话。几乎就在同时,他看见一个女孩子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金黄色,身材非常好。她一点几也不讨他喜欢;不过细细端详之后,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但是它们显露出一个极端冷酷的灵魂。接着,朱利安发现它们表现出一种既在观察人又不忘必须保持威严的厌倦无聊。“德·莱纳夫人也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人人都称赞,”他心想,“但它们和这一双毫无共同之处。”朱利安见得还少,分辨不出那是智慧的光芒,不时地在玛蒂尔德小姐(他听见这样称呼她)的眼睛中闪现。而德·莱纳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则是热情之火,或者是因为听说一件坏行为而义愤填膺。这顿饭快结束时,朱利安找到一个词来表达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的美:“它们是一闪一闪的,”他对自己说。除此之外,她的相貌酷似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朱利安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也就不再看她了。相反,他觉得诺贝尔伯爵各方面都令人赞赏。朱利安被迷住了,甚至想不到因为他比自己富有高贵而去嫉妒他、憎恨他。

    朱利安发现侯爵显得烦闷无聊。

    快上第二道菜了,侯爵对他的儿子说:

    “诺贝尔,我求你关照朱利安·索莱尔先生,我刚刚让他进入我的班子,而且我想让他成个人物,如果cela(这)可能的话。”

    “这是我的秘书,”他对旁边的人说,“他写cela用了两个l。”

    大家都看朱利安,他对诺贝尔点了点头,稍许过了些;不过总地说,他们对他的眼神感到满意。

    大概侯爵说起朱利安所受的教育,客人中有一位就拿贺拉斯盘问他。“我正是谈贺拉斯才在贝藏讼的主教面前获得成功,”朱利安心想,“看起来,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财起,他的心踏实了。这个变化不难,因为他刚刚决定永不把德·拉莫尔小姐当做女人看。自打进了神学院,他就对男人作了最坏的打算,很难被他们吓倒。如果餐厅不那么豪华,他会完全镇定自如的。然而,还是有两面八尺高的镜子令他肃然起敬,他不时地在里面看见那个谈贺拉斯的人。对一个外省人来说,那人的句子还不算太长。他有一双漂亮眼睛,一种战战兢兢的或者因听见答得好而感到快乐的羞怯使这双眼睛更加明亮。他被认为是令人愉快的。这种考试给一顿严肃的晚餐增添了些许乐趣。侯爵示意朱利安的对话者狠狠地考。“难道他果然知道点儿什么吗?”他想。

    朱利安边回答,边想看法。他已不那么羞怯,足以表现一番,当然不是机智,这对不知道巴黎人如何说话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有的是新的看法,虽说表达得不优雅也不恰当,但大家已看出他精通拉丁文。

    朱利安的对手是铭文学院的院士,碰巧也懂拉丁文;他发现朱利安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也就不怕让他受窘脸红了,于是真地想方设法让他下不来台。朱利安战得兴起,终于忘了餐厅里豪华的陈设,关于拉丁诗人陈述了一些对话者在任何地方也不曾读过的看法。对话者是个正直的人,对年轻的秘书大加称赞。幸好有人挑起一场争论,争论的问题是贺拉斯是穷是富;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夏佩尔那样是个可爱的、享乐的、无忧无虑的、为了消谴而写诗的人,还是像师伦勋爵的告发者骚塞那样是个追随宫廷、为国王的生日写颂歌的穷桂冠诗人。他们谈到奥古斯都治下和乔治四世治下的社会状况;这两个时代,贵族的权力很大;但是在罗马,它眼看着权力被仅仅是个普通骑士的梅塞纳夺走;而在英国,它迫使乔治四世几乎处于威尼斯的一个大公的地位。这场争论似乎使侯爵摆脱了麻木状态,晚饭开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

    朱利安对所有那些现代人的名字一窍不通,象骚塞、拜伦勋爵、乔治四世,他都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没有人不看到,一旦涉及在罗马发生的、可以在贺拉斯、马夏尔、塔西陀等人的著作中获知的事情,朱利安就有不容争辩的优势。朱利安把他在同贝藏松的主教这位高级教士进行的著名讨论中学来的好几个看法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这些看法并非最不受欢迎。

    大家谈诗人谈厌了,侯爵夫人才屈尊看了看朱利安,凡是让她丈夫开心的事情,她都无例外地加以赞赏。“在这个年轻神甫的笨拙举止下面,也许掩藏着一个有学问的人,”坐在侯爵夫人旁边的院士对她说;而朱利安也隐约听见了。套话相当投合女主人的趣味,她接受了关于朱利安的这一句,暗自庆幸把院士请了来吃晚饭。“他给德·拉莫尔先生解了闷,”她想。

    第三章头几步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正在书房抄写信件,玛蒂尔德小姐从一扇用书脊掩藏得严严实实的小旁门进来了。这办法令朱利安赞叹不已,玛蒂尔德小姐却好像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在这个地方碰上他。她头上卷着纸卷儿,朱利安觉得她神情严厉,高傲,几乎有一种阳刚之气。玛蒂尔德小姐有办法偷她父亲书房里的书而不露痕迹。朱利安的在场让她这天早上白跑了一趟,更使她不快的是,她来找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卷;对于一种非常王政、非常宗教的教育、圣心派的杰作来说,这真是一个当之无槐的补充!这可怜的姑娘,才十九岁,就已经需要精神的刺激才能对一本小说感兴趣。

    将近三点钟,诺贝尔伯爵来到书房;他要研究一份报纸,晚上好能谈谈政治。他遇见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早已把他给忘了。朱利安觉得他样样都好,他约朱利安骑马。

    “我父亲放我们假直到晚饭。”

    朱利安知道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爱。

    “我的天主,伯爵先生,”朱利安说,“要是放倒一棵八十尺高的树,把它劈方正,破成板子,我可以说能做得很好;可是骑马,我这辈子总共还不到六次。”

    “那好,这回是第七次,”诺贝尔说,

    其实,朱利安想起了国王驾临维里埃,认为自己骑马很高明。然而,从布洛涅森林回来,走在巴克街正中央,猝不及防,想躲避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弄了一身泥。幸好他有两套礼服。吃晚饭时,侯爵想跟他说说话,便问他骑马散步的情况;诺贝尔急忙含含糊糊地说了说。

    “伯爵先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朱利安接着说,“我感谢他,我也很珍惜,他让人给了我一匹最温顺最漂亮的马,然而终究不能把我拴在马上啊,由于少了这一预防措施,我就在那条长长的、靠近桥的街中央摔了下来。”

    玛蒂尔德小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又不顾冒昧,细细地问下去。朱利安照直回答,非常爽快;他是有风度的,只是不自知罢了。

    “我想这个小教士将来会有出息的,”侯爵对院士说,“一个外省人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能应付自如!这是从未见过的,将来也不会见到了;况且他还是在女士们面前诉说他的不幸!”

    朱利安讲述他的倒霉遭遇,让听的人那么愉快;饭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已转了,玛蒂尔德小姐还向她哥哥询问这一不幸事件的细节。她的问题没个完,朱利安几次遇见她的目光,虽然未被问到,也敢直接回答,三个人最后笑作一处,就像住在树林深处村子里的三个年轻人。

    第二天,朱利安听了两堂神学课,回来又抄了二十来封信。他发现在图书室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十分讲究;但是形容猥琐,脸上带着嫉妒的表情。

    侯爵进来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唐博先生?”他口气严厉地对新来的那个人说。

    “我原以为……”年轻人说,奴颜卑膝地笑了笑。

    “不,先生,您不要原以为。那是试用,而结果不妙。”

    年轻的唐博愤愤地站了起来,走了。他是德·拉莫尔夫人的院士朋友的一个侄子,打算作个文人。院士已经使侯爵同意收他作秘书。唐博原在一间偏远些的房间里工作,他知道朱利安受到了宠信,就想分享,于是早上把文具搬进了图书室。

    四点钟,朱利安略微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来到诺贝尔伯爵的住处。伯爵正要去骑马,他感到为难,因为他是十分讲究礼貌的。

    “我想,”他对朱利安说,“您就要到练马场去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会很高兴和您一块儿骑马的。”

    “我想有此荣幸,感谢您对我的关怀;请相信,先生,”朱利安说,神情很是严肃,“我欠您的我都感觉到了。如果您的马没有因我昨天的笨拙而受伤,而且这马空着,我想现在骑。”

    “好吧,我亲爱的索莱尔,一切风险由您自己承担。谨慎所要求的各种反对意见,您就假定我都向您提出过吧;不过现在已经四点钟,我们没有时间好耽搁了。”

    朱利安一骑上马,就对年轻的伯爵说:

    “如何才能不摔下来?”

    “要做的事情可多啦,”诺贝尔哈哈大笑,回答说,“比方说,身体后仰。”

    朱利安催马大步小跑,他们在路易十六广场上。

    “啊!小冒失鬼,”诺贝尔说,“这儿车子太多了,而且赶车的都是些不谨慎的家伙!一旦摔下来,他们的马车会从您身上压过去;他们绝不会冒险猛停而把马的嘴勒坏。”

    有二十次,诺贝尔看见朱利安就要从马上摔下来,不过这次出游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回来后,年轻的伯爵对他妹妹说:

    “我向你介绍一位大胆的冒失鬼。”

    晚饭间,他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父亲说话,称赞朱利安胆子大,对朱利安的骑术也就能夸奖这么一点了。年轻的伯爵早晨听见在院子里洗刷马匹的仆人们谈论朱利安堕马的事,对他肆意嘲笑。

    尽管有伯爵这样的照顾、朱利安还是很快就感到他在这个家庭中是完全孤立的。所有的习惯他都觉得怪,而且动则得咎。他的蠢事使那些贴身男仆们心花怒放。

    彼拉神甫动身去他的本堂区了。“如果朱利安是一棵柔弱的芦苇,就让他毁灭吧;如果这是个勇敢的人,就让他自己走出困境吧,”他想。

    第四章德·拉莫尔府

    如果说朱利安觉得德·拉莫尔府高贵的客厅里的一切都很怪,那么,他这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在肯注意他的那些人后来,也是很特别的。德·拉莫尔夫人向她丈夫建议,在有要人来吃饭的日子里,把他打发出去办事。

    “我想把试验进行到底,”侯爵答道。“彼拉神甫认为,我们伤害用在身边的人的自尊心,是不对的。一个人只能靠在有抵抗力的东西上……。此人之不合适不过是其生面孔罢了,反正是又聋又哑。”

    “为了熟悉这里的情况,”朱利安心想,“我得把在这间客厅里见到的人的名字写下来,并对他们的性格写上一句话。”

    他把这个家庭的五、六位朋友放在了第一行,他们以为他得到任性的侯爵的保护,就讨好他,以防万一。这是些穷人,多少有些庸俗乏味;不过也应该说句话,夸一夸今天还能在贵族客厅里见到的此类人物,他们并非在所有的人面前都一样地平庸乏味。他们中有的人甘心忍受侯爵的粗暴,但是德·拉莫尔夫人若说一句生硬的话,他们就会反抗。

    在这家主人的性格深处,有太多的骄傲和太多的烦闷;他们为了散心而习惯于侮辱别人,因此他们不能得到真正的朋友。然而,除了下雨天和极少的特别烦闷的日子外,人们总是觉得他们彬彬有礼。

    那五、六个清客对朱利安表示出一种父执般的友谊,如果他们不来德·拉莫尔府了,侯爵夫人就会面临长时间的孤独;而在这个地位的女人眼中,孤独是可怕的:这是失宠的标志。

    侯爵对妻子无可挑剔;他注意让她的客厅总有足够的人;不是那些贵族院议员,他觉得这些新同僚不够高贵,不能作为朋友来他家,又不够有趣,不能作为下属来接纳。

    朱利安很久以后才了解这些内情。执政者的政策是资产者家庭的话题,而在侯爵这个阶级的家庭中,只有在身处困境之中才会论及。

    寻欢作乐的需要,就是在这个百无聊棘的世纪,也支配着一切,因此,甚至在有晚宴的日子里,一旦侯爵离开客厅,大家也都逃之夭夭。只要不拿天主、教士、国王、在位的人、受宫廷保护的艺术家和一切即成的事情打哈哈,只要不说贝朗瑞、反对派报纸、伏尔泰、卢梭和一切胆敢稍许直言的人的好话,尤其绝口不谈政治,那就可以自由地谈论一切了。

    即使十万年金的收入,蓝绶带,也斗不过这种客厅的规矩。稍有一点生气的思想都似乎是一种粗鄙。尽管得体,彬彬有礼,想取悦于人,烦闷还是明摆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年轻人来此尽义务,害怕说到什么可能被怀疑为有思想的东西,或者害怕泄漏读过什么禁书,就说几句关于罗西尼和今天天气的漂亮话,随后即钳口不言。

    朱利安注意到,谈话通常由侯爵在流亡中结识的两位子爵和五位男爵撑着,才不至中断。这些先生们都有七、八千利弗尔年金的收入;四位支持《每日新闻》,三位支持《法兰西报》。其中一位每天都要讲个宫廷里的小故事,“了不起”这个词儿是免不了的。朱利安注意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而其他几位一般只有三枚。

    此外,前厅有十名穿号衣的仆人,整个晚上,每隔一刻钟供应一次冰冻饮料或茶,午夜有一顿带香槟酒的夜宵。

    为此,朱利安有时候留下来一直到底;尽管这样,他几乎还是不理解,他们如何能在这间如此金碧辉煌的豪华客厅里一本正经地听那种平平常常的谈话。有时候,他望着说话的人,看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在信口开河。“我的德·迈斯特先生的著作我能背,他说得可要好上一百倍,”他想,“然而就是他也还令人生厌呢。”

    觉察到这种精神窒息的,并非朱利安一个。为了自我宽解,有的人喝大量的冰镇饮料,有的人则在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大谈:“我从德·拉莫尔府来,我知道了俄国如何如何……”

    朱利安从一个清客的嘴里知道,不到六个月前,德·拉莫尔夫人让复辞以来一直当专区区长的勒布吉尼翁男爵当上了省长,作为对他二十多年不懈的陪伴的奖赏。

    这件大事重新激起了这些先生们的热忱;从前他们为之生气的事情不多,现在则一点儿也没有了。对他们缺乏敬重,这很少直接表现出来,但是朱利安在饭桌上有两三次无意中听见侯爵夫妇间的闲谈,很简短,却对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很残酷。这些高贵的人物并不掩饰他们对所有那些不是坐过国王马车的人的后代所怀有的真诚的轻蔑。朱利安注意到,唯有十字军东征这个词才能使他们的脸上现出夹杂着敬意的极严肃的表情。通常表现出来的敬意总带有讨好的味道。

    在这豪华和烦闷之中,朱利安除了德·拉莫尔侯爵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天,朱利安高兴地听见他声称,在可怜的勒布吉尼翁晋升这件事上,他没出过一点儿力。原来这是对侯爵夫人献的一个殷勤,朱利安从彼拉神甫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一天早晨,神甫和朱利安在侯爵的图书室里处理那桩没完没了的福利莱评讼案。

    “先生,”朱利安突然说,“每天和侯爵夫人一起吃晚饭,这是我的一个义务呢,还是人家对我的一种厚爱?”

    “这是莫大的荣幸!”神甫生气地说,“院士N.先生十五年来一直百般讨好,却从未能替他的侄子唐博先生争到过。”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是我的职务中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我在神学院里也没有这么厌倦。我有几次看见连德·拉莫尔小姐都在打哈欠,她倒是应该对她们家的那些朋友的殷勤习以为常的,我真怕睡着了。求求您,让他们允许我到哪一家无名小店里吃四十个苏一顿的晚饭吧。”

    神甫是个真正的暴发户,对和大贵人共进晚餐这种荣幸非常看重。正当他竭力让朱利安懂得这种感情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他们转过头。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听。他脸红了。她来找一本书,什么都听到了;她对朱利安有了几分敬意。“此人不是生来下跪的,”她想,“不像这个老神甫。天主!他真丑。”

    晚饭时,朱利安不敢看德·拉莫尔小姐,她却亲切地跟他说话。那一天人很多,她要他留下。巴黎的女孩子不大喜欢那些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当他们衣冠不整的时候。朱利安用不着很多的洞察力,就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平时取笑的目标这次有幸落在了滞留在客厅里的勒布吉尼翁的同僚头上。这一天,不管她是不是装腔作势,反正她对那些令人厌倦的人是残酷的。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圈子的核心,这个小圈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侯爵夫人那把大安乐椅的后面。那里有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两、三位年轻军官,不是诺贝尔的就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们坐在一张蓝色大沙发上。在沙发的一端,朱利安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把相当矮的小草垫椅子上,正对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光彩照人的玛蒂尔德。这个不起限的位置受到所有那些献殷勤的人的歆羡;诺贝尔把他父亲的年轻秘书留在那儿,或者说说话,或者晚会上提一两次他的名字,倒也合乎情理。这一天,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藏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有多高。朱利安从来就说不清这座山是不是高过蒙特玛尔高地。这小圈子里人们说的话常使他开怀大笑,他自觉无力想出类似的话来。好像一种外国话,他听得慌,却说不出。

    玛蒂尔德的朋友们这一天持续不断地和来到这个豪华客疗的人作对。这个家庭的那些朋友们首先被选作目标,因为更熟悉。可以想见朱利安是多么专心;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无论拿来取笑的事情的内容,还是取笑的方式。

    “啊!德库利先生来啦,”玛蒂尔德说,“他不戴假发了;难道他想凭着才华当上省长吗?他炫耀他那光秃秃的额头,说那里面装满了高超的思想。”

    “这个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也到我叔叔红衣主教那儿去。他能连续数年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谎言,而他的朋友有二、三百之多。他善于增进友谊,这是他的才能。就像你们现在看见的那样,冬天早晨七点钟,他已满身泥巴地来到一位朋友的家门口。

    “他时不时地跟人闹翻,然后又写上七、八封信。接着,他跟人言归于好,为了热情洋溢的友谊又写上七、八封信。但他最出众的是像个胸无纤尘的有教养的人那样倾诉衷肠。当他有求于人时,这种花招就使出来了。我叔叔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讲起德库利先生复辟以来的生活,真是精彩极了。我以后把他带来。

    “得了吧!这种话我才不信呢;这是小人物之间的职业性嫉妒,”德·凯吕斯伯爵说。

    “德库利先生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侯爵又说;“他跟德·普拉特神甫以及塔列兰、波佐·迪·波尔戈两位先生造成了复辟。

    “此人曾经掌管过好几百万,”诺贝尔说,“我想不出他为什么来这儿忍受我父亲的那些常常是很讨厌的俏皮话。‘您出卖过多少回朋友,我亲爱的德库利先生?’有一天他从饭桌的一头朝另一头嚷道。”

    “他真的出卖过吗?”德·拉莫尔小姐说,“谁没有出卖过?”

    “怎么!”德·凯吕斯伯爵对诺贝尔说,“森克莱尔先生,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也到你们家来;见鬼,他上这几来干什么?我得到他那儿去,跟他谈谈,让他说话;据说他颇有风趣。”

    “不过,你母亲会如何接待他呢?”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有些思想是那么怪诞,那么大胆,那么无拘无束……”

    “看哪,”德·拉莫尔小姐说,“那个无拘无束的人在向德库利先生鞠躬,都挨着地了,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这手举到唇边哩。”

    “一定是德库利跟当局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

    “森克莱尔上这儿来是为了进学士院,”诺贝尔说,“你们科他在怎样向L·男爵致敬……”

    “他便是下跪也没有这么卑劣,”德·吕兹先生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诺贝尔说,“您有才智,但您是从您那个山里来的,您要努力做到,千万别像这个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天主。”

    “啊!来了一个特别有才智的人,巴东男爵先生,”德·拉莫尔小姐说,多少有些模仿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腔调。

    “我相信您家的仆人也嘲笑他。什么名字啊,巴东男爵!”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对我们说,”玛蒂尔德又说,“‘想想第一次通报布庸公爵时的情形吧:就我的情况而言,大家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朱利安离开了沙发周围的人。他对轻松的嘲笑所具有的那种动人的微妙还不大敏感,他认为一句玩笑话必须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在这些年轻人的话里,他只看见一种诋毁一切的口吻,因此感到不快。他那外省人的或者英国式的故作正经甚至使他从中看到了嫉妒,这肯定是他错了。

    “诺贝尔伯爵,”他心里说,“他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竟打了三次草稿,他若是一生中能写森克莱尔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朱利安无足轻重,不引人注意,接连走近好几个圈子;他远远地跟着巴东男爵,想听他说什么。这个颇具才情的人神色紧张不安,朱利安见他只是找到三、四句风趣的话之后,才略微恢复正常。朱利安觉得此类才智需要足够的空间。

    巴东男爵不能说单字;为了出语惊人,他一张口至少得四个每句六行的长句。

    “此人是在做论文,不是在聊天,”一个人在朱利安背后说。他转过身,听见有人说出夏尔维伯爵的名字,高兴得脸都红了。这是本世纪最精明的人。朱利安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拿破仑口授的史料片断里经常看见他的名字。夏尔维伯爵说话简洁;他的俏皮话是闪电,准确,锐利,有时深刻。他如果谈一个问题,讨论立刻就会前进一步。他还提出事实,听他说话真是一冲乐趣。此外,在政治上,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犬儒主义者。

    “我是独立的,”他对一位佩带二枚勋章而他显然不放在眼里的先生说,“为什么人们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意见就成了我的暴君啦。”

    四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围着他,板着脸;这些先生们不喜欢开玩笑。伯爵看出来他走得太远了。幸好他瞧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其实是个假装诚实的伪君子。伯爵找他搭话,大家围拢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要倒霉了。巴朗先生虽然丑得可怕,但是靠了道德和品行,在踏进社会的难对人言的头几步之后,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着娶了第二个很有钱的老婆,不过人们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极谦卑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也有些奉承者。夏尔维伯爵跟他谈起这一切,不留情面。很快有三十个人在他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子。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甚至本世纪的希望、那几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显然成了取笑的对象,为什么还要来呢?”朱利安想。他走近彼拉神甫,想问问。

    巴朗先生溜了。

    “好!”诺贝尔说,“侦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这会不会就是谜底呢?”朱利安想,“但是,这样的话,侯爵为什么还接待巴朗先生呢?”

    严厉的彼拉神甫板着脸,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着仆人的通报。

    “这儿简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那样说,“我看见来的都是些声名狼藉之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甫不知道上流社会是怎么回事。但是,通过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他对这些靠了为所有党派效劳的极端的狡猾或者靠了不义之财方得进入客厅的人有了一个准确的概念。这天晚上,他感情冲动地回答朱利安迫不及待地提出的问题,几分钟后又突然打住,因总是说所有的人的坏话而深感痛苦,并且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易怒,信奉詹森派教义,并且相信基督徒有以仁爱为怀的职责,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一场战斗。

    “这个彼拉神甫有怎样一张脸啊!”朱利安走近沙发时,德·拉莫尔小姐说。

    朱利安感到被激怒了,不过她说得倒也有理。彼拉先生无可争议地是客厅里最正直的人,然而他那张患酒糟鼻的脸因良心的折磨而抽动不已,此时变得非常难看。“在这之后您如何还能相信外貌,”朱利安想;“彼拉神甫心地高尚,他为了一点小过就自责,这时他的脸色让人看了害怕;而那个尽人皆知的密探纳皮埃,脸上却现出一种纯洁平静的幸福之感。”然而,彼拉神甫已经向他那一派做出重大让步,他用了一个仆人,而且穿得很好。

    朱利安注意到客厅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的眼睛都朝向门口,谈话的声音也骤然低了一半。仆人通报臭名昭著的德·托利男爵到来,最近的选举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朱利安走上前去,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把投某一党派票的小方纸片偷出来,为了补足,再用同等数量的其它纸片替换,上面写上他中意的名字。这个决定性的花招被几个选民看破,他们急忙向德·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件大事之后,此公的脸色到现在还是苍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说出了苦役这个词。德·拉莫尔先生冷冷地接待了他。可怜的男爵逃之夭夭。

    “他这么快离开我们,是为了到孔特先生家里去,”夏尔维伯爵说,大家都笑了。

    在几位沉默的大贵人和一些大部分声名狼籍、全都机智俏皮的阴谋家中间,小唐博初试身手。虽然他还没有精细的眼光,但是他有有力的言辞,人们就会看到,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为什么不判此人十年监禁?”他在朱利安走近他那一堆人的时候说,“关毒蛇的应该是地牢;应该让它们在黑暗中死亡,否则其毒液会变得更猛烈更危险。罚他一千埃居有什么用?他穷,就算是吧,那更好;他的党派会替他付的。应该罚款五百法郎和地牢监禁十年。”

    “善良的天主啊!他们说的这个怪物究竟是谁呢?”朱利安想,他很欣赏这位同事的激烈的语气和急剧而生硬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小脸枯瘦憔悴,这时显得很丑。朱利安很快知道他们说的是当今最伟大的诗人。

    “啊,坏蛋!”朱利安喊道,声音挺高,愤慨的泪水湮湿了眼睛。“啊,小无赖!”他想,“我会让你为这番话付出代价。”

    “不过,”他想,“这些人都是侯爵为其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呀!他诽谤的这个杰出人物,如果他出卖了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平庸的德·奈瓦尔先生的内阁,而是出卖给我们看见一个接一个上任的勉强算正直的部长们,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职位得不到呢?”

    彼拉神甫远远地向朱利安示意,刚才德·拉莫尔先生跟他说了几句话。朱利安正低垂着眼晴听一位主教哀叹,当他终于能够脱身,走近他的朋友的时候,发现他被小唐博缠任了。这小坏蛋恨自己成了朱利安得庞的根由,便过来向他献殷勤。

    “死亡何时让我们摆脱这老废物呢?”小文人当时就是用的这种措词,以圣经般的力量谈论可敬的霍兰德勋爵。他的长处是熟知活人的生平,他刚刚急匆匆地评论了一番所有那些能够希望在英国新国王的统治下获得一些权势的人。彼拉神甫到隔壁一间客厅里去,朱利安跟着他。

    “我提醒您注意,侯爵不喜欢耍笔杆子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反感。通晓拉丁文,如果可能,还有希腊文,通晓埃及历史,波斯历史,等等,他就会敬重您,像保护一个学者那样保护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尤其不要写重大、超出您的社会地位的问题,不然他会把您称作要笔杆子的,让您交一辈子恶运。您住在一个大贵人的府上,怎么不知道德·卡斯特里公爵关于达朗贝尔和卢梭的名言:此辈什么都要议论,却连一千埃居的年金也没有!”

    “什么也藏不住,”朱利安想,“这里和神学院一样!”他写了一篇八到十页的东西,相当夸张,是一种对老外科军医的历史性赞颂,他说是他把自己培养成人。“而这个小本子,”朱利安心想,“一直是锁着的呀!”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烧了手稿,又回到客厅。那些声名显赫的混蛋已经离去,只剩下那些戴勋章的人了。

    在仆人刚刚搬来的摆满吃食的桌子旁,围了七、八个三十到三十五岁很高贵、很虔诚、很做作的女人。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一边进来,一边为时间已晚致歉。午夜已过,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朱利安非常激动;她有着德·采纳夫人一样的眼睛和眼神。

    德·拉莫尔小姐那一伙人还不少。她和她的朋友们正忙着取笑不幸的德·塔莱尔伯爵。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犹太人的独子,这犹太人的出名是靠了借给国王们钱向人民开战而获得的财富。他刚去世,留给儿子每月十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姓氏,唉,一个太著名的姓氏。这种特殊的地位需要一个人具有单纯的性格和坚强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伯爵只是个老实人而已,充满了被他的奉承者们陆续激起的种种欲望。

    德·凯吕斯先主声称有人给了他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意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会成为有十万利弗尔年金的公爵,也在追求她。)

    “啊,不要责备他有一个意愿,”诺贝尔怜悯地说。

    这可怜的德·塔莱尔伯爵最缺乏的,可能就是意愿的能力。就他的性格的这一面来说,他无槐于当国王。他不断地向所有的人讨主意,也就没有勇气始终听从任何一种意见了。

    德·拉莫尔小姐说,单单他的相貌就足以引起她无穷的快乐。那是一种惶恐不安和灰心丧气的奇怪混合;然而不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阵骄傲自大和那种法国最富有的人,特别是当他长得相当好并且不到三十六岁的时候所应有的专断口气。“他既傲慢又怯懦,”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德·凯吕斯伯爵,诺贝尔,还有两、三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都尽情地嘲弄他,他却听不出来,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样的天气,在门口等您的是您那些阿拉伯马吗?”诺贝尔问他。

    “不,是一组新买的拉车的马,便宜得多,”德·塔菜尔伯爵答道,“左边那匹花了我五千法郎,右边那匹只值一百路易;但是我请您相信,它只在夜里才套上。它小跑起来和另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想法使伯爵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理应爱马,他不应该让他的马被雨淋着。他走了,那些先生们片刻之后也走了,还一边取笑他。

    “就这样,”朱利安听见他们在楼梯上笑,想,“我有机会看见了我的处境的另一端!我没有二十路易的年金,却跟一个每个钟头就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站在一起,而他们嘲笑他……睹此可以医妒。”

    第五章敏感和一位虔诚的贵妇

    经过几个月的试用,朱利安站住了,一天,管家给他送来了第三季的薪水。德·拉莫尔先生让他监督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管理。朱利安因此常去那儿旅行。他还负责和德·福利莱神甫的那桩著名讼案的通信工作。这宗案子彼拉神甫告诉过他。

    侯爵在他收到的各种文件的空白处草草写上几句批语,朱利安据此写成信,这些信差不多每一封都可以签字了。

    在神学院,老师们抱怨他不用功,但仍把他看作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朱利安怀着痛苦的野心激发出的全部热情抓紧各种各样的工作,很快便失去了他从外省带来的那种鲜丽的气色。他的苍白在他的同学、那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眼中,倒成了一个优点;他觉得他们远不像贝藏松的同学那样坏,那样拜倒在一个埃居面前;而他们则以为他得了肺病。侯爵送了他一匹马。

    朱利安担心骑马出去被人碰见,就对他们说进行这项活动是遵医嘱。彼拉神甫带他去过好几个詹森派的团体。朱利安感到惊奇;原来在他心里,宗教的观念是和伪善的观念、有望发财的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钦佩这些虔诚、严厉的人,他们不想钱。好几位詹森派教徒待他很友善,给他出主意。一个新的世界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在詹森派教徒中认识了一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此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是一个在他自己的国家里被判处死刑的自由党人,而且笃信宗教。笃信宗教和热爱自由,这种奇特的对比使他大为感动。

    朱利安和年轻的伯爵疏远了。诺贝尔觉得他对他的几位朋友的玩笑,反应过于激烈。朱利安有过一、二次举措失度,决心永不再跟德·拉莫尔小姐说话。在德·拉莫尔府上,大家对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他自觉失宠了。他那外省人的常识用一句俗谚解释这种结果:新的就是好的。

    也许是他比初来时看得稍微清楚些了,或者是巴黎都市风情所产生的最初的狂喜已经过去了。

    他一放下工作,就感到不胜厌倦;这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礼貌所产生的一种使一切都变得枯燥乏味的结果,这种礼貌是令人赞赏的,却又根据地位分得极为细腻,极为有序。一颗稍许有些敏感的心都会看出它的矫揉造作。

    当然,人们可以指责外省人举止平庸,或者礼貌不周;然而,外省人在回答您的时候,总还有点儿热情。在德·拉莫尔府,朱利安的自尊心从未受过伤害,但是他常常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想大哭一场。在外省,您走进咖啡馆时若发生意外,咖啡馆的伙计会关心您;当然,如果这意外令人不快有伤自尊心,他也会一边安慰您一边把那让您难受的话说上十遍。在巴黎,人们会注意躲起来笑,不过您永远是个外来人。

    一大堆小事情,我们就略去不讲了,倘若朱利安多少是那种可笑之人的话,这些小事情会使他显得可笑的。异常的敏感让他干出许许多多笨抽的事来。他的全部消遣都用在了防范上:他每天都去打枪,他是那几位最著名的击剑教师的好学生。他一有空,不像从前那样用于阅读,而是跑练马场,并且要最劣的马。他跟骑术教师骑马出去,几乎总要从马上摔下来。

    由于他工作努力,不多说话,聪明,侯爵觉得颇顺手,渐渐地派他接办各种有些棘手的事情。侯爵虽野心勃勃,总有空闲的时候,这时他就很精明地做生意;他消息灵通,搞公债投机得心应手。他买进房屋、森林,但是易动肝火。他白送几百路易,却为了几百法郎打官司。有钱人心气高远,在官司里寻求的是乐趣,不是成果。侯爵需要一位参谋长,能把他的财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德·拉莫尔夫人虽然生性审慎,有时却也嘲笑朱利安。敏感产生的意外之举,是贵妇人最反感的,那正是礼仪的对立面。有两、三次,侯爵为他辩护:“他在您的客厅里是可笑的,可他在办公室里却是成功的。”朱利安呢,他认为掌握了侯爵夫人的秘密。只要一通报德·拉茹玛特男爵到,她就突然对什么都上心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动声色的人。身材矮小,瘦削,丑陋,但穿得极好,整天泡在宫里,通常是对任何事情都三缄其口。这是他的思想方式。德·拉莫尔夫人如果能让他当女儿的丈夫,那她一生中将头一次感到幸福得发狂。

    第六章说话的腔调

    就一个初来乍到,却又因高傲而从来不屑一问的人而言,朱利安还没有干出什么太大的蠢事。有一天,在圣奥诺雷街,—阵急雨把他赶进了一家咖啡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海狸呢常礼服的人对朱利安阴郁的目光感到奇怪,就看了看他,跟从前在贝藏松时阿芒达小姐的那个情夫完全一样。

    朱利安经常责备自己放过了那头一次的侮辱,所以不能容忍这种目光。他要求解释。穿礼服的人立刻对他发出最肮脏的谩骂:咖啡馆里的人围了上去,行人也在门口站住了。出于外省人的谨慎,朱利安总是随身带着两把小手枪;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枪,直发抖。不过他很谨慎,只是不断地对那人说:“先生,您的住址?我鄙视您。”

    他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终于打动了围观的人。

    “嘿!那个只顾一个人嚷嚷的家伙该把住址给他了。”穿礼服的人听他一再重复,就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五、六张名片。幸好没有一张碰到他的脸,他曾发誓非碰着脸不动枪。那个人走了,不时地转过身来,挥动着拳头威胁他,骂他。

    朱利安一身大汗。“这么说,一个最卑劣的人都能让我激动到这种程度!”他对自己说,不由得大怒,“如何才能克服这种如此让人丢脸的敏感呢?”

    到哪儿去找证人?他没有一个朋友。他认识几个人,可他们都在六个礼拜的交往之后无例外地离去。“我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看看,我受到了残酷的惩罚,”他想。最后,他想到了去找一个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叫列万,是个常跟他一起练射击的可怜虫。朱利安待他很真诚。

    “我愿意当您的证人,”列万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您伤不了那个人,您得跟我决斗,当场。”

    “一言为定,”朱利安说,很高兴;他们于是按名片上的地址到圣日耳曼区的中心去找夏·德·博瓦西先生。

    这时是早晨七点钟。让人通报之后,朱利安才想到这个人很可能易德·莱纳夫人的年轻亲戚,从前在驻罗马或者那不勒斯的使馆做事,曾经给歌唱家热罗尼莫开过介绍信。

    朱利安在头天扔给他的名片中取出一张,还有他自己的一张,一同交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仆。

    他和他的证人足足等了三刻钟,才被领进一套雅致得令人赞叹的房间。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有如玩偶;他的相貌呈现出一种希腊美的完善和空洞。他的头出奇地狭长,顶着一个用最美的金黄色头发梳成的金字塔。头发卷得极为细心,没有一根翘出。“就是为了把头发卷成这样,”第九十六团中尉想,“这个该死的花花公子才让我们等着啊。”花花绿绿的睡袍,晨裤,一切,甚至绣花拖鞋,都是合乎规矩的,收拾得一丝不苟。他的容貌高贵而没有表情,显示出一种端正得体却又不同寻常的思想:这是和蔼可亲的人的典型,憎恶意外和戏谑,很是庄重。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对朱利安说,在往他脸上粗暴地扔名片之后,又让他等这么久,是对他的又一次冒犯。朱利安一下子闯进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间,想显出一副桀骜不训的祥子,但他原也想同时显得很有教养。

    他看到德·博瓦西先生举止温文尔雅,神情矜持,高傲又自满,周围是令人赞叹的雅致,惊讶之余,桀骜不训的念头刹那间无影无踪了。这不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个人。他碰上的不是咖啡馆里的那个粗野之徒,而是一个如此出众的人物,真真惊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递上一张昨天扔给他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髦的人说,自早晨七点钟以来,朱利安的黑衣服没有引起他多少敬意;“不过我不明白,以名誉担保……”

    这最后几个字的腔调又勾起了朱利安几多火气。

    “我来是要和您决斗,先生,”随后,他一口气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夏尔·德·博瓦西先生终于考虑成熟,对朱利安的黑衣服的剪裁相当满意。“是斯托伯的活儿,这很清楚,”他一边听一边想,“背心式样不俗,靴子也好;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一大早就穿这件黑衣服!……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躲避子弹吧,”德·博瓦西骑士心想。

    他听了解释之后,旋即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几乎平等地对待朱利安了。讨论的时间相当长,事情颇微妙;但是朱利安终究不能无视事实。他面前的这位出身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和昨天侮辱他的那个粗野之徒毫无相似之处。

    朱利安实在不甘心这样就走,解释也就没完没了了。他注意到德·博瓦西骑士的自满,他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而对朱利安径直称他先生感到惊讶。

    朱利安钦佩他的庄重,虽然掺杂进某种有节制的自命不凡,但他确实无时无刻不庄重。他说话时转动舌头的方式使朱利安感到惊奇……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一切当中,找不出丝毫理由跟他吵架。

    年轻的外交家风度翩翩地提出决斗,然而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一个钟头以来一直坐着,两腿叉开,胳膊肘朝外,手放在大腿上,断定他的朋友索莱尔先生绝非那种因为有人偷走一个人的名片,就向这个人无理取闹的人。

    朱利安走了,悻悻然。德·博瓦西骑士的马车在院子里石阶前等他,朱利安偶然抬眼一望,认出车夫正是昨天的那个人。

    看见他,抓住他那宽松的大衣,把他从座位上揪下来,用马鞭子猛抽,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两个仆人想保护同伴,朱利安挨了几拳,就在同时,他把手枪顶上火,朝他们射击;他们逃了。这一切也只是一分钟的事。

    德·博瓦西骑士走下台阶,庄重得最为滑稽,用他那大贵人的腔调不住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显然很好奇,但是外交家的傲慢不许他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依然徘徊在高傲的表情和那种永远不应离开一个外交家的脸的有些可笑的镇静之间。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明白了,德·博瓦西先生想决斗,他也想很堂而皇之地为他的朋友保留发起决斗的优先权。“这下可有了决斗的理由了!”他喊道。“我以为足矣,”外交家也说。

    “我要赶走这个无赖,”他对仆人们说,“来一个人上车。”车门打开了,骑士无论如何要朱利安和朱利安的证人上他的车。他们去找德·博瓦西先生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说有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路上谈笑风生,确实不错。奇特的是外交家还穿着睡袍。

    “这些先生虽然很高贵,”朱利安想,“却一点儿也不像来德·拉莫尔先生家吃饭的那些人那么乏味,我看出为什么来了,”过了一会几又想,“他们敢干些不成体统的事。”他们谈论昨天演出的芭蕾舞中观众看好的女角儿。他们含蓄地提到一些有刺激性的趣闻,朱利安和他的证人,第九十六团的中尉,一无所知。朱利安一点儿也不蠢,强不知以为知,他爽快地承认无知。这种坦率使骑士的朋友很高兴,他向他详详细细地讲述那些趣闻,十分有味。

    有一件事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街中间正在搭祭台,是为了迎圣体用的,车子停了一会儿。这两位先生竟然在开玩笑,说本堂神甫是一位大主教的儿子。在想当公爵的德·拉莫尔侯爵家里,永远不会有人敢说这种话。

    决斗倾刻间便告结束,朱利安胳膊上中了一弹;他们用醮上烧酒的手帕为他包扎,德·博瓦西骑士很礼貌地请求朱利安允许他用载他来的那辆车送他回去。当朱利安说出德·拉莫尔府的时候,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相互递了个眼色。朱利安的车子本来也在,但是他觉得那两位先生的谈话比善良的第九十六团中尉的谈话有多得多的趣味。

    “我的天主!一场决斗,就是这!”朱利安想,“我真高兴找到了那个车夫!如果我还得忍受我在咖啡馆里受到的侮辱,那有多不幸啊!”有趣的谈话几乎不曾间断。朱利安此时明白了,外交上的矫揉造作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么说,出身高贵的人之间谈话并非一定令人厌倦啊!”他心想,“这两位拿迎圣体开玩笑,敢讲极猥亵的趣闻,而且纤毫毕露,绘声绘色。他们欠缺的绝对只是对政治事务的议论,况且这种欠缺还得到口吻之优雅和表达之准确的补偿而有余。”朱利安感到对他们有一种热烈的倾慕。“我要能常见到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们一分手,德·博瓦西骑士就到处去打听:打听来的情况不大妙。

    他很想认识他的对手,他能否体体面面地拜访他?他能得到的情况很少,其性质也不令人鼓舞。

    “这都是假的!”他对证人说。”要我承认和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普通秘书决斗过,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因为我的车夫偷了我的名片。”

    “这件事肯定有可能成为笑柄。”

    当天晚上,德·博瓦西骑士和他的朋友到处说这位索莱尔先生是个十全十美的年轻人,是德·拉莫尔侯爵的一位密友的私生于。这件事毫不困难地传开了。一旦大家相信实有其事,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方肯前往拜访过他几次,那半个月朱利安是在他的卧室里度过的。朱利安向他们承认他长那么大只去过歌剧院一次。

    “这太可怕了,”他们对他说,“现在大家只去这个地方;您第一次出门,应该是去看《奥利伯爵》。”

    在歌剧院,德·博瓦西骑士把他介绍给当时正走红的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

    朱利安几乎要讨好骑士了,自尊,神秘的傲慢和年轻人的自命不凡混在一起,使朱利安着迷。例如,骑士有点儿口吃,因为他有幸经常见到的一位大贵人就有此毛病。朱利安从未见过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逗人开心的可笑和可怜的外省人应竭力模仿的完美举止。

    大家看见他在歌剧院和德·博瓦西骑士在一起,这种交往使人提起他的名字。

    “好哇!”有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对他说,“原来您是我的密友弗朗什—孔泰一位富绅的私生子?”

    朱利安想申明他从未推波助澜使人相信这种流言,侯爵打断了他。

    “德·博瓦西先生是不愿意人家说他和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过。”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莫尔先生说,“现在是由我来让这传言变得可靠,它挺中我的意。但是我要请您帮个忙,这只花费您短短的半个钟头,凡是歌剧院有演出的日子,您在十一点半钟,上流社会人士散场出来时,到前厅去看看。我看您有时还有外省人的举止,应该改掉;再说认识一些大人物,至少认个模样,也是不错的,这样日后我就能让您找他们办事了。到定座票房去一趟,让他们认一认您;他们已经准您免费入场了。”

    第七章痛风病发作

    读者也许对这种随便的、近乎友好的口气感到惊讶,我们忘了说,六个礼拜以来,侯爵一直被困在家里,他的痛风病发作了。

    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母亲在耶尔,跟侯爵夫人的母亲在一起。诺贝尔伯爵不时地来看看他父亲,父子间关系非常好,但彼此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好跟朱利安在一起,倒发现他有些思想,不免感到惊奇。他让朱利安给他读报。年轻的秘书很快即能挑选有趣的段落。有一份新报侯爵很是痛恨,发誓永远不看,却每天都要谈到。朱利安笑了。侯爵对当今这个时代感到气愤,让朱利安给他读李维的作品,把拉丁文即席翻译过来,听起来很开心。

    一天,侯爵用常使朱利安不胜其烦的过分客气的口吻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请允许我作为礼物送您一件蓝色的礼服。当您高兴穿上它来看我时,在我的眼里,您就是德·肖纳伯爵的弟弟了,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朱利安不大明白个中消息,当晚,他试着穿上蓝礼服去见侯爵。侯爵待他果然视若平等。朱利安的心能够感觉到真正的礼貌,但是细微的差别,还是分辨不出。他在侯爵起了这个怪念头之前,可以发誓说,侯爵待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了不起的聪明才智啊!”朱利安心里说。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侯爵表示歉意,因痛风病发作,不能送他。

    朱利安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是在嘲弄我吗?”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彼拉神甫。神甫可没有侯爵那么有礼貌,只吹了声口哨,就去谈别的事情了。第二天早晨,朱利安穿着风衣,带着文件夹和待签的信件去见侯爵,他受到的接待又跟以往一样了。晚上,换上蓝礼服,接待他的口吻全然不同,跟前一天晚上一样地客气。

    “既然您好心看望一个可怜的、生病的老人而又不感到过于厌烦,”侯爵对他说,“您就应该跟他讲讲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情,但要坦率,不要想别的,只想讲得清楚、有趣。因为我们得寻开心啊,”侯爵继续说,“人生中只有这才是真实的。一个人不能每天都在战争中救我的命,或者送我一百万;如果在这里,在我的长椅旁,我有里瓦罗尔,他就会每天为我解除一小时的疼痛和厌烦。流亡期间,我在汉堡跟他很熟。”

    然后,侯爵给朱利安讲里瓦罗尔跟汉堡人的一些趣闻,四个汉堡人凑在一起才能理解他的一句俏皮话。

    侯爵不得已与这小神甫为伍,想让他兴奋起来。他用荣誉刺激朱利安的骄傲。既然人家要他讲真话,朱利安就决定什么都说出来;但有两件事情他不说:他对一个名字的狂热崇拜,侯爵听见这名字会发脾气的;还有他那彻底的不信神,这对一个未来的本堂神甫不大合适。他和德·博瓦西骑士的那场小纠纷来得正好。侯黔听到在圣奥诺雷街的咖啡馆里,车夫用脏话骂他的场面,笑出了眼泪,这是主人和被保护人之间肝胆相照的时候。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独特的性格有了兴趣。起初,他喜欢朱利安的可笑,为的是开心取乐;很快,他觉得慢慢地纠正这年轻人看人看事的错误方式更有意义。“别的外省人来到巴黎对什么都赞不绝口,”侯爵想,“而这个外省人对什么都恨。他们有太多的做作,而他的却还不够,傻瓜们把他看成傻瓜。”

    痛风病的发作因为冬季的严寒,一直拖着,持续了好几个月。

    “有人喜欢漂亮的西班牙猎犬,”侯爵心想,“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小神甫却感到这么难为情呢?他与众不同。我把他当儿子看待,那又怎么样!有何不妥?这个怪念头,如果持续下去,我就在遗嘱中付出一粒值五百路易的钻石。”

    侯爵一旦了解了他的被保护人的坚强性格,就每天都派他去处理新的事务。

    朱利安注意到,这位大贵人有时会对同一件事做出矛盾的决定,很害怕。

    这可能给他带来严重的损害。于是,朱利安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登记簿,把他的决定写在上面,侯爵则签字画押。朱利安用了一个文书,由他把有关每件事的决定抄录在一个特殊的登记簿上。这个登记簿也抄录了所有的信件。

    这个主意开始时好像荒唐之极,无聊之极。然而不出两个月,侯爵就感到了它的好处。朱利安建议他雇一个在银行家手下干过的文书,把朱利安负责管理的那些田地的所有收入和支出记成复式帐。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事务一目了然,甚至还能欣欣然进行了两、三次投机活动,而不必假手出面人,他们常常欺骗他。

    “您自己拿三千法郎吧,”一天,他对年轻的助手说。

    “先生,我的品行可能受到诽谤。”

    “那您要怎么样?”侯爵生气地说。

    “请您做一个决定,亲手写在登记簿上;这个决定写明给我三千法郎。况且,是彼拉神甫想到要记帐的。”侯爵带着德·蒙卡德侯爵听管家普瓦松先生报帐时的那种厌烦神色,写下了他的决定。

    晚上,当朱利安穿上蓝礼服出现时,他们绝口不谈事务。侯爵的关怀使我们的主人公那一直痛苦着的自尊心感到那样地舒服,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可亲的老人生出一种眷恋之情。这并不是说,朱利安易动感情,如巴黎人所理解的那样;但朱利安并非没有心肝之人,自从老外科军医死后,还没有人像侯爵那样亲切地跟他说话。他惊奇地注意到,侯爵很有礼貌地照顾他的自尊心,而他在老外科军医那里却从未见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军医对他的十字勋章要比侯爵对他的蓝绶带更感到自豪。侯爵的父亲是一位大贵人。

    一天早晨,朱利安着黑衣,为了谈事务来见侯爵,谈话结束时,侯爵很高兴,多留了他两个钟头,一定要把出面人刚从交易所送来的钞票送几张给他。

    “我希望,侯爵先生,求您允许我说句话而不至于让我背离我理应对您怀有的深深敬意。”

    “说吧,我的朋友。”

    “我拒绝这迹份礼物,望侯爵先生俯允。这礼物不该送给黑衣人,它会让您好心地容忍蓝衣人的种种态度蒙垢。”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举动使侯爵很开心。晚上,他讲给彼拉神甫听。

    “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承认了,我亲爱的神甫。我知道朱利安的出身,而且我允许您不为这段隐情保守秘密。”

    “他今天早晨的态度是高贵的,”侯爵想,“而我要让他成为贵族。”

    不久,侯爵终于可以出门了。

    “到伦敦住上两个月,”他对朱利安说,“特别信使和其他信使会把我收到的信连同我的批语送给您。您写好回信,连同原信再给我送回来。我算了一下,要耽搁也不过五天工夫。”

    在通往加来的大路上一站站地赶,朱利安觉得奇怪,让他去办的那些所谓事务都无关紧要。

    朱利安是怀着怎样一种仇恨、近乎厌恶的感情踏上英国的土地的,我们就不去说了。我们知道他对波拿巴怀有狂热的激情。他把每个军官都看成哈得逊·洛爵士,他把每个大贵人都看成巴瑟斯特勒勋爵,圣赫勒拿岛上那些卑鄙的事就出于他的命令,他得到的酬报就是当了十年内阁大臣。

    在伦敦,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贵族的自命不凡。他结识了几位年轻的俄国贵族,他们为他指点门径。

    “您生来不凡,我亲爱的索莱尔,”他们对他说,“您天生一副冷脸,距现时的感觉千里之遥,我们用尽千方百计而终不可得。”

    “您不理解您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对他说,“您要永远和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我以名誉担保,这是时代的唯一宗教。勿疯狂,勿造作,因为人们期待于您的正是疯狂和造作,而那条格言也就实现不了了。”

    有一天,菲茨-福尔克公爵请朱利安和科拉索夫亲王吃晚饭,他在客厅里大出风头。人们等了一个钟头。朱利安在二十个等待着的人当中的举止,至今驻伦敦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们还津津乐道,他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他不顾他那些浪荡朋友的反对,一定要去看望著名的菲利普·范恩,自洛克以降英国唯一的哲学家。他见他的时候,他正要结束第七年的监禁。“在这个国家里,贵族是不开玩笑的,”朱利安想;“而且,范恩已经声名扫地,备受诋毁……”

    朱利安发现他精神饱满,贵族的狂怒消除了他的烦闷。“瞧,”朱利安走出监狱时对自己说,“这是我在英国看见的唯一的快活人。”

    “对暴君最有用的观念是上帝的观念,”范恩曾对他说。

    他的犬儒主义的体系的其余部分,我们略去不谈了。

    他回来后,德·拉莫尔先生问:“您从英国给我带回什么有趣的思想?”……他不说话。“您带回什么思想了,有趣还是没有趣?”侯爵又急急问道。

    “第一,”朱利安说,“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都有一个钟头是疯狂的;他有自杀这个魔鬼光顾,此为国家之神。

    “第二,在英国上岸后,机智和才华都要贬值百分之二十。

    “第三,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英国风景更美丽、更动人、更值得赞赏。”

    “该我说了,”侯爵说,

    “第一,为什么您要到俄国大使的舞会上去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渴望战争?您以为这种话是国王们爱听的吗?”

    “跟我们那些大外交家们说话,真不知如何是好,”朱利安说,“他们动辄进行一本正经的讨论。如果说些报纸上的老生常谈,您就会被当成傻瓜。如果胆敢说些真实的、新鲜的东西,他们就会大吃一惊,不知回答什么好,而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会派大使馆一等秘书来对您说,您失礼了。”

    “不坏,”侯爵笑着说。“尽管如此,我敢打赌,思想深刻者先生,您没有猜到您为什么去英国。”

    “请原谅,”朱利安说;“我每个礼拜一次去国王的大使那里吃晚饭,他是个最有礼貌的人。”

    “您是去找这枚勋章呀,”侯爵对他说。“我不想让您脱掉这身黑衣服,而我己习惯于和穿蓝衣服的人用那种更有趣的口吻说话。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请您听好:当我看见这枚勋章时,您就是我的朋友肖纳公爵的小儿子,六个月之前就被雇用在外交界工作,不过自己并不知道。请您注意,”侯爵补充说,神色很严肃,并且打断了朱利安感激的表示,“我决不想改变您的身份。对保护人和被保护人来说,那都是一个错误和一个不幸。什么时候我的那些官司让您厌倦了,或者您不再适合我了,我会为您请求一个好的本堂区,像我们的朋友彼拉神甫的那个本堂区一样,仅此而已,”侯爵用很生硬的口气补充说。

    这枚勋章让朱利安的自尊得到满足,话也多得多了。他自以为不那么经常地受到一些可能引起不礼貌解释的话的冒犯了,或者成为这些话的目标,而在热烈的谈话中,这种话的含义不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

    这枚勋章给他招来了一次不寻常的拜访,是德·瓦勒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是为了向内阁感谢封他为男爵,并与之修好。他很快要取代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维里埃的市长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他,他们刚刚发现德·莱纳先生是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暗自觉得非常好笑。事实是这样的:选举正在准备中,新男爵是内阁推荐的候选人,而自由党却向实际上极端保王的省大选举团推荐了德·莱纳先生。

    朱利安想知道一点德·莱纳夫人的情况,但是没有成功;男爵看来对他们的旧怨还耿耿于怀,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最后,他请求朱利安让他父亲在即将举行的选举中投他的票,朱利安答应写信。

    “骑士先生,您该把我介绍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的确,我该这么做,”朱利安想,“可他这样一个无赖!……”

    “说实在的,”他回答,“我在德·拉莫尔府是个太小的伙计,没有资格介绍。”

    朱利安有什么事都告诉侯爵,当晚他就把瓦勒诺的要求以及他自一八一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讲给侯爵听。

    “您不仅明天要把新男爵介绍给我,”侯爵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我后天还要请他吃晚饭。他将是我们的新省长中的一个。”

    “这样的话,”朱利安冷冷地说,“我要为我父亲要那个乞丐收容所所长的位置。”

    “好哇,”侯爵说,神色又变得快活,“同意。我正等着一番说教呢。您开始成熟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朱利安,维里埃市的彩票局局长新近去世,朱利安觉得把这个位置给德·肖兰先生很有意思,他从前曾在德·拉莫尔先生住过的房间里拾到过这个老笨蛋的请求书。朱利安一边背诵那份请求书,一边让侯爵在向财政部请求这个位置的信件上签字,侯爵开怀大笑。

    德·肖兰先生刚被任命,朱利安就获悉该省众议员们曾为著名的几何学家格罗先生请求这个位置:这个高尚的人只有一千四百法郎的年金,每年借给刚去世的彩票局局长六百法郎,帮助他养家。

    朱利安对自己的所为大吃一惊。“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如果我想发迹,还得干出许许多多不公乐的事来,而且还得会用动人的漂亮话遮掩起来:可怜的格罗先生!配得上这枚勋章的是他,可得到的却是我,我应该遵照给我勋章的政府的意旨行事。”

    第八章哪一种勋章使人与众不同?

    一天,朱利安从塞纳河畔景色迷人的维尔基埃领地回来。德·拉莫尔先生对这块领地很关心,因为在他所有的领地中,只有这一块曾经属于著名的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朱利安在府上看见了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从耶尔回来。

    朱利安现在已经成了个浪荡子,懂得了巴黎的生活艺术。他对德·拉莫尔小姐是十足的冷淡。她曾经那么快活地细细询问他如何从马上摔行来,看来那段光阴他一点几也不记得了。

    德·拉莫尔小姐发现他长高了,也苍白了。他的身材,他的仪表,毫无外行样儿了,但谈吐还不行:看得出来,严肃的东西太多,实在的东西太多。尽管有这朴爱讲道理的特点,因为他自尊,所以他的谈吐并没有下属的味道;大家只是觉得,他看得重要的事情仍嫌太多。不过,他们也看出来他是个言必有据的人。

    “他缺的是潇洒,不是机智,”德·拉莫尔小姐对他父亲说,同时拿他送给朱利安的勋章打趣。“哥哥跟您要了十八个月,这可是个拉莫尔家的人!”

    “是的,但是朱利安有出人意料之举,这可是您跟我说的拉莫尔家的人从未有过的。”

    仆人通报德·雷斯公爵到。

    玛蒂尔德立刻觉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了,她仿佛看见了父亲客厅里古旧的金饰和常来的旧客。她想象出她在巴黎又要开始的那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了。可是,她在耶尔又怀念巴黎。

    “然而我十九岁了!”她想,“这是幸福的年龄,所有这些切口涂金的蠢东西都这么说。”她望着她在普罗旺斯旅行期间堆积在客厅墙边小桌上的新出版的诗集,有八到十本之多。她不幸比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凯吕斯,德·吕兹诸先生及其他:一些朋友更有才智。她想象得出他们要说些什么,普罗旺斯美丽的天空呀,诗听,南方呀,等等,等等。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最深沉的厌倦,更糟的是,流露出找不到快乐的绝望,最后停在了朱利安身上。“至少,他跟别人不完全一样。”

    “索莱尔先生,”她说,是一种上流社会年轻女子常用的声音,轻快,短促,毫无女人味儿,“索莱尔先生,今晚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被介绍给公爵先主的荣幸。”(简直可以说,这句话和这个头衔把骄傲的外省人的嘴剥了一层皮。)

    “他让我哥哥带您到他家去;再说,如果您去了,您还可以跟我谈谈维尔基埃领地的具体情况,春天我们要去。我想知道古堡能不能住,附近是不是徐人说的那么漂亮。盗名窃誉的事多着哪!”

    朱利安不吭声。

    “跟我哥哥一块参加舞会吧,”她生硬地补了一句。

    朱利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这么说,就是在舞会上,我也得向这个家的所有成员汇报。我不是成了花钱雇来的代理人吗?”他情绪很坏,又想,“谁知道我跟女儿说的会不会打乱父亲、哥哥、母亲的计划!这是一个真正的君主的宫廷。在这里,必须毫无用处,却又不让任何人有所抱怨。”

    “这个大个子站娘真叫我不喜欢!”他想,一边看着她走开,她母亲叫她,要把她介绍给她的几个女友。“她过于时髦了,连衣裙掉到肩膀下……比旅行前还要苍白……什么样的头发啊,金黄得没了颜色!好像阳光都能通过去。那行礼的方式,那目光,多高傲!真真一副女王的作派!”

    德·拉莫尔小姐叫住她哥哥,他正要离开客厅。

    诺贝尔伯爵走近朱利安,对他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您想我午夜到哪里去接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他特意要我把您带去。”

    “我很清楚多亏了谁我才受到如此厚爱,”他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

    诺贝尔跟他说话的口气很礼貌,甚至很关切,无可挑剔,朱利安的恶劣情绪就发泄在对那句很客气的话的回答中。他觉得里面有一种卑躬屈膝的味道。

    晚上,来到舞会,德·雷斯府的豪华使朱利安感到震惊。入门的院子里,张着金星点点的深红色斜纹布大帐,再雅致不过。帐下,庭院变成了一片橙林和夹竹桃林。花盆仔细地埋在地下,不露痕迹,夹竹桃和橙树如地里长出的一般。车子经过的路上铺了沙子。

    在我们的外省人眼里,整个这一切都不同凡响。他想不到会有如此的豪华,转眼间,他的想象高扬,离开恶劣的情绪十万八千里了。在来舞会的车子里,诺贝尔兴致勃勃,而他则满眼一团漆黑;一进院,角色就来了个大调换。

    诺贝尔只注意到几处细小的地方,在如此的豪华中,竟被忽略了。他估算着每一件东西的费用,算到了一个很高的总数,这时朱利安注意到他流露出近乎嫉妒的神色,情绪也变坏了。

    而他呢,他进入里面正在跳舞的头一间客厅,立刻被迷住,赞叹不已,几乎因激动而胆怯起来。大家挤在第二间客厅门口,人多得无法往前走。第二间客厅的装饰活脱脱一个阿尔汗布拉宫。

    “应该承认,她是舞会的王后,”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他的肩膀正顶着朱利安的胸口。

    “福尔蒙小姐整个冬季一直是最漂亮的,”旁边一个人答道,“如今发现自己已退居第二位,看她那神情多奇怪。”

    “真的,她竭尽全力想让人喜欢她。看,看她在四组舞中单独一个人时那微笑,多优雅。以名誉担保,这是千金难买的呀。”

    “德·拉莫尔小姐看上去还能控制住胜利的喜悦,她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胜利。她好像害怕跟她说话的人喜欢她似的。”

    “很好!这就是诱惑的艺术。”

    朱利安想看看这个迷人的女人,但是白费力气,七、八个比他高大的男子挡住了他。

    “在这如此高贵的克制中确有些媚态,”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

    “还有这双蓝色的大眼睛,正当似乎要流露内心的秘密时,垂下了,垂得那么慢,”旁边那个人又说,“我可以保证,这可再机灵不过了。”

    “看,站在她身旁,美丽的福尔蒙显得多么平常,”第三个人说。

    “这种克制的神情意思是:您若是配得上我的男人,我会给您多少柔情啊!”

    “谁能配得上崇高的玛蒂尔德呢?”第一个人说,“一位君王,英俊,有才智,身材匀称,战争中的英雄,至多二十岁。”

    “俄国皇帝的私生子……为了这桩婚事,会给他建一个君主国;或者干脆就是德·塔莱尔伯爵,一副衣冠楚楚的农民相……”

    门口空了些,朱利安能进去了。

    “既然在这些玩偶们的眼中她是那么出类拔萃,就值得我研究研究了,”他想。“我将知道什么是这些人心目中的完美。”

    正当他睁大眼睛在找,玛蒂尔德看见了他。“我的责任在呼唤我,”朱利安对自己说;但这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怒气。好奇心驱使他愉快地往前走,那愉快因玛蒂尔德连衣裙掉在肩膀下很低的地方而迅速增加,说句实在话,增加之快于他的自尊心不大光彩。“她的美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想。在他和她之间,有五、六个年轻人,朱利安认出了刚才在门口说话的几位。

    “您,先生,您整个冬季都在这儿,这舞会是本季最漂亮的舞会,不是吗?”

    他不回答。

    “库隆的这个四组舞我觉得很棒;那些夫人们也跳得好极了。”几个年轻人都转过头,看看那个幸福的男人究竟是谁,人家死活要他回答。回答未免令人泄气。

    “我不会是个好的评判,小姐;我抄抄写写过日子,这么豪华的舞会我是头一回看到。”

    那些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愤怒了。

    “您是一位智者,索莱尔先生,”她又说,兴趣更加明显,“您像哲学家、像让-雅克·卢梭那样看这些舞会,这些庆典。这种种疯狂使您感到惊奇,却诱惑不了您。”

    一个词儿一下子扑灭了朱利安的想象力,把一切幻想从他心中驱走。他的嘴角流露出轻蔑,也许夸张了些。

    “让-雅克·卢梭,”她答道,“在我看来,当他竟敢评论上流社会时,不过是个傻瓜而已;他不了解上流社会,把一颗暴发的仆役的心带了进去。”

    “他写了《社会契约论》,”玛蒂尔德用崇敬的口气说。

    “这个暴发户一边鼓吹建立共和、推翻君权,一边又因一位公爵饭后散步改变方向陪伴他的朋友而喜不自胜。”

    “啊!是的,德·卢森堡公爵在蒙特朗西陪着一位库安代先生朝巴黎方向……”德·拉莫尔小姐说,初次尝到了卖弄学问的乐趣和快意。她陶醉于自己的学问,几乎跟发现费雷特里乌斯国王的存在的那位院士差不多了。朱利安的目光一直尖锐,严厉。玛蒂尔德的兴奋很快消失,对手的冷淡使她深感困惑。她尤其感到惊讶的是,原本是她惯于在别人身上造成这种结果。

    这时,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正急忙朝德·拉莫尔小姐走过来。人多,挤不过来,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她,对眼前的障碍笑笑。年轻的德·鲁弗莱侯爵夫人在他旁边,她是玛蒂尔德的表姐妹。她的胳膊由才结婚半个月的丈夫挽着。德·鲁弗莱侯爵也极年轻,他怀有一种幼稚的爱情,此种爱情能让一个人结一门由公证人一手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又觉得那女人美丽无比。德·鲁弗莱先生等年纪很大的伯父一死,就可以当公爵。

    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无法穿过人群,只好笑盈盈地望着玛蒂尔德,这时,她那天蓝色的大眼睛停在他和他周围的人的身上。“还有比这伙人更平庸的吗!”她心里说,“这个克鲁瓦泽努瓦还想娶我;他温柔,礼貌,像德·鲁弗莱先生一样举止文雅。这些先生要是不令人厌倦的话,倒是很可爱的,他将来也会带着狭隘、自得的神情跟着我参加舞会的。结婚一年之后,我的车,我的马,我的裙子,我的离巴黎二十里远的别墅,这一切都会尽善尽美,完全可以论一个暴发户,例如德·鲁瓦维尔伯爵夫人因嫉妒而送命;可是以后呢?……”

    玛蒂尔德在想象中先已厌倦了。德·克移瓦泽努瓦终于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可她还在作梦,没有听。对于她,他的说话声和舞会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朱利安,他已走开,神情是毕恭毕敬的,但是自豪,不满。她在远离穿流的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阿尔塔米拉伯爵,就是在自己的国家被判死刑的那位,读者已经认识。在路易十四治下,他的一位亲戚嫁给了一位孔蒂家的亲王;这段往事多少保护着他,免遭圣会的警察迫害。

    “我看见的只是死刑判决使一个人与众不同,”玛蒂尔德想,“这是唯一不能买的东西。”

    “啊!我刚才对自己说的是一句俏皮话!真遗憾,它来的不是时候,没能让我出出风头!”玛蒂尔德口味太高,不肯在谈话中使用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但是她又太虚荣,不能不自鸣得意。她的脸上,幸福的神色于是取代了厌倦的表情。德·克鲁瓦泽劳瓦侯爵一直在说话,以为看见了成功,就更加喋喋不休了。

    “一个坏蛋拿什么来反驳我的俏皮话呢?”玛蒂尔德心里说。“我会这样回答批评者:男爵的头衔,于爵的头衔,可以买到;一枚勋章,可以赠送;我哥哥就刚刚得到一枚,他做了什么?一个官阶,可以获得。住十年兵营,或有个亲戚当陆军部长,就能像诺贝尔一样当上骑兵上尉。一笔巨大的财产呢!……这仍旧是最难的,因而也最值得尊重。真奇怪,这跟书上讲的正好相反……好吧!为了财产,就娶罗特希尔德先生的女儿吧。”

    “我的话的确有深度。死刑判决仍然是唯一无人敢申请的东西。”

    “您认识阿尔塔米拉伯爵吗?”她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

    她好像大梦方醒,这个问题和可怜的侯爵五分钟以来跟她说的话没什么关联,和蔼可亲的他不免感到难堪。不过,他是个机智的人,并以机智而享盛名。

    “玛蒂尔德挺古怪,”他想,“这是个缺点,然而她给她的丈夫一个多好的社会地位!我不知道这个德·拉莫尔侯爵是怎么搞的,他跟各党派的关系都好得不能再好,这是一个不倒翁啊。再说,玛蒂尔德的古怪可以被视为天才。有了高贵的出身,巨大的财产,天才不会惹人笑话,那时该是多么与众不同啊!还有,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兼有才华、个性和急智,这使她变得十分可爱……”由于一心不可二用,侯爵回答玛蒂尔德时神情恍惚,如同背书:

    “谁不认识这个可怜的阿尔塔米拉?”接着他给她讲那桩失败的阴谋,可笑,荒唐。

    “很荒唐!”玛蒂尔德好像自言自语,“然而他行动了。我想见见一位男于汉,把他领到我这儿来,”她对侯爵说,侯爵颇不快。

    阿尔塔米拉伯爵也是一个最公开地赞美德·拉莫尔小姐的高傲、近乎放肆的神情的人,他认为她是全巴黎最美丽的人儿之一。

    “她要是坐在王位上该多美!”他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痛痛快快地跟他走了。

    上流社会中有不少人想证明,没有什么事情比阴谋更有伤风雅,那有一种雅各宾党的气味。还有什么比不成功的雅各宾分子更丑恶呢?

    玛蒂尔德的眼神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一起嘲笑阿尔塔米拉的自由主义,但是她听得仍然饶有兴味。

    “舞会上来了个阴谋家,真是绝妙的对比,”她想。看着他的小黑胡子,她觉得颇像一头休息中的雄狮,但是她很快觉察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功利,功利崇拜。

    除了能给他的国家带来两院制政府的东西之外,年轻的伯爵认为什么都不值得他注意。他愉快地离开了玛蒂尔德,舞会上最有诱惑力的人儿,因为他看见一个秘鲁将军进来了。

    可怜的阿尔塔米拉对欧洲感到绝望,只好这样想:南美洲国家强大以后,它们可以把米拉波送去的自由再还给欧洲。

    一群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旋风似地拥到玛蒂尔德身边。她清楚地看到,阿尔塔米拉没有被迷住,对他的离去很主气;她看见他跟秘鲁将军说话时,黑眼睛闪闪发亮。德·拉莫尔小姐望着这些年轻的法国人,那种深沉的严肃是她的任何一位竞争对手都无法模仿的。“他们中间,”她想,“谁甘愿被判处死刑,即便拥有一切有利的机会?”

    这种古怪的目光让缺乏才智之辈受宠若惊,却使其他人惴惴不安。他们害怕她会冒出什么尖刻的话,让他们难以回答。

    “高贵的出身给人上百种优点,要是没有我就会不舒服,朱利安的例子让我看到这一点,”玛蒂尔德想,“然而高贵的出身也会让能使人被判处死刑的那些精神优点衰退。”

    这时,她身边有人说:“这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是桑·纳查罗-皮芒泰尔亲王的次子;从前有个皮芒泰尔家的人试图救出一二六八年被斩首的康拉丹。那是那不勒斯最高贵的家族之一。”

    “瞧,”玛蒂尔德心里说,“这绝妙地证明了我的格言:高贵的出身剥夺了性格的力量,而没有性格的力量就不会被判处死刑!这么说,我今晚注定要胡说八道了。即然我只是个像别人一样的女人,那好吧!应该去跳舞。”她让步了,接受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请求,一个钟头以来他一直求她跳一次加洛普舞。为了摆脱哲理思考的不快,她想让自己变得十分地迷人,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禁心花怒放。

    然而,跳舞,取悦于院子里最漂亮的男人之一的愿望,都不能驱散玛蒂尔德的烦恼。不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功了。她是舞会的王后,她看得出来,不过她看得很淡。

    “跟一个克鲁瓦泽努瓦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将过一种多么平凡的生活啊!”一个小时后他把她送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她对自己说,“我有半年不在巴黎,如果在一个全巴黎的女人都渴望参加的舞会上还找不到快乐,那我的快乐又在哪里呢?”她又想,快快不乐,“再说,舞会上还有一群人的敬意包围着我,而这一群人,我想象不出还有更好的组成了。这里也许只有几个上议院议员和一、两个朱利安这样的人是平民。然而,”她越来越忧郁了,“有什么好处命运没有给我啊:声誉,财产、青春!唉!一切,除了幸福。”

    “我得到的好处中,最可疑的,还是他们整个晚上向我说的那些。才智,我相信我有,因为我显然使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如果他们敢谈一个严肃的主题,五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我一个钟头来不断重复的事情上有了重大发现似的。我是美丽的,为了我的这个长处,德·斯达尔夫人会牺牲一切的;然而我厌倦得要死,这是事实。是否有理由认为,我把我的姓换成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姓,就会少一些厌倦呢?”

    “可是,我的天主!”她又想,几乎想哭,“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吗?这是本世纪教育的杰作;您只要朝他看看,他就会找出—句可爱的、甚至机智的话来对您说;他是勇敢的……这个索莱尔可真古怪,”她心里说,眼神里的忧郁变成了恼怒。“我事先说过有话要跟他讲,他居然不肯再露面!”

    第九章舞会

    “您不高兴,”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说,“我警告您:这在舞会上很没有风度。”

    “我只是感到头疼,”玛蒂尔德爱搭不理地回答说,“这里太热了。”

    这时,好像要证实德·拉奥尔小姐的话似的,托利老男爵突然,头晕,昏倒了,不得不被抬出去。有人说是中风,真是一件扫兴的事。

    玛蒂尔德不闻不问。她有既定方针,绝不理会那些老人和就喜欢说坏事的人。

    她跳舞,避开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男爵并没有中风,因为他第二天又露面了。

    “索莱尔先生还不来,”她跳过舞之后又在想。她几乎要用眼睛找他了,突然发现他在另一间客厅里,怪事,他好像失去了对他来说如此自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态度,他不再有英国人的神气了。

    “他在跟我的死刑犯阿尔塔米拉伯爵说话呢!”玛蒂尔德心想,“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阴沉的火;他就像一个乔装的王子;他的目光更加骄傲了。”

    朱利安一边和阿尔塔米拉说着话,一连走近她呆的那个地方;她凝视着他,研究他的表情,想从中发现那些使一个人有幸被判死刑的高超品质。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对阿尔塔米拉伯爵说:“是的,丹东是个男子汉!”

    “天哪!他会是个丹东吗?”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可是他的面孔是那么高贵,而那个丹东却丑得可怕,我觉得简直是个屠夫。”朱利安走得更近了些,她毫不犹豫地叫住他,她有意而且骄傲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很不寻常的。

    “丹东不是一个屠夫吗?”她对他说。

    “是的,在某些人的眼中是,”朱利安回答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蔑的表情,眼睛里还因与阿尔塔米拉的谈话而闪着火花,“然而不幸的是,对于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是塞纳河畔梅里地区的律师;这就是说,小姐,”他满脸凶相地补充说,“他的开始跟我在这里看见的好几位贵族院议员完全一样。的确,在一个美人的眼中,丹东有一个巨大的错点,他很丑。”

    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口气很特别,但也肯定很不礼貌。

    朱利安等了片刻,上身微微前倾,神态谦卑却又透着傲气。似乎在说:“我是花钱雇来回答您的,而我靠我的工钱生活。”他甚至不屑抬眼看看玛蒂尔德。而她呢,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他,倒像是他的奴隶。最后,谁都不说话,他望着她,就像奴仆望着主人,等待吩咐。玛蒂尔德一直盯着他,目光奇特,最后,他一面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面显然是急匆匆地离去了。

    “他的确很美,”她缓过神来,心里说,“却这样地赞美丑陋!脱口而出,绝不反悔!他不是凯吕斯或克鲁瓦泽努瓦那种人。这个索莱尔的神态有点儿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模仿得那么像的拿破仑。”她完全忘了丹东。“今天晚上,我确实感到厌倦。”她抓住她哥哥的胳膊,不管他老大不乐意,逼着他跟她在舞场上转一圈。原来她是想听听死刑犯和朱利安的谈话。

    人群挤作一大团。但是她还是追上了,相距两步远,阿尔塔米拉正步近一个托盘拿冷饮,半侧着身子。他看见一只穿着绣花衣服的胳膊正在拿旁边的一杯冷饮。绣花衣服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完全转过身来,想看看这只胳膊是哪一位的。顿时,他那如此高贵、如此天真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厌恶。

    “您看那个人,”他对朱利安说,声音相当低;“那是某国大使德·阿拉塞利亲王。今天上午,他向你们法国外交部长德·奈瓦尔先生要求引渡我。看,他就在那儿打惠斯脱牌。德·奈瓦尔先生也准备把我交出去,因为我们在一八一六年交给你们两、三个阴谋分子。如果他们把我交给我的国王,我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吊死。而且抓我的就是这些留小胡子的漂亮先生们中的一位。

    “无耻!”朱利安说,声音相当高。

    玛蒂尔德听得一字不漏。厌倦已无影无踪。

    “这还不那么无耻,”阿尔塔米拉伯爵又说。“我跟您谈我是为了给您一个强烈的印象。您看看阿拉塞利亲王,每隔五分钟,他就要看一眼他的金羊毛勋章;他看见这种喂鸟的小饼挂在胸前,高兴得不行。这可怜的人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仙人罢了。一百年前,金羊毛勋章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但是那个时候他这种人是根本得不到的。今天,在出身高贵的人中间,只有阿拉塞利这种人才对它心醉神迷。他为了得到它可以把全城的人都绞死。”

    “他是花了这个代价才得到的吗?”朱利安焦急地问。

    “不完全是这样,”阿尔塔米拉冷冷地答道;“他也许是把他的国家里被认为是自由党人的三十来个富有的产业主扔进了河里。

    “多没有心肝的人啊!”朱利安说。

    德·拉莫尔小姐怀着最强烈的兴趣歪看头听,离得那么近,她那美丽的头发几乎碰着他的肩膀了。

    “您很年轻!”阿尔塔米拉说,“我跟您说过,我有一个姐姐嫁到了普罗旺斯;她还很漂亮,善良、温柔;是个极好的家后主妇,忠于她的一切职责,虔诚但不装假。”

    “他想说什么呢,”德·拉莫尔小姐想。

    “她是幸福的,”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她在一八一五年时也是幸福的。那时候我藏在她家里,在她的靠近昂提布的领地上;您瞧,当她听说奈伊元帅被处决时,竟跳起舞来!”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说,惊呆了。

    “这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说,“十九世纪不罢有真正的激情了,因此人们在法国才这么厌倦。人们做着最残忍的事,却没有残忍的精神。”

    “这就更糟!”朱利安说,“至少,当人们犯罪的时候也应该有犯罪的乐趣,罪行也只有这点儿好处,甚至以此为理由来稍微为罪行做些辩护。”

    德·拉莫尔小姐完全忘了她该做什么了,几乎完全夹在了阿尔塔术拉和朱利安当中。她的哥哥习惯于服从她,让她挽着胳膊,望着客厅里别的地方,为了掩饰窘态而装出被人群挡住的样子。

    “您说得对,”阿尔塔米拉说;“人们什么都干,就是没有乐趣,也记不住,甚至犯罪也是如此。在这个舞会上,我也许能给您指出十个人来,他们可以被判为杀人凶乎,他们忘了,别人也忘了。

    “有的人,如果他们养的狗腿断了,他们会心疼得流泪。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当人们把鲜花抛向他们的坟墓时,你们巴黎人说得那么有趣,有人就会告诉我们,他们兼有勇敢的骑士的种种美德,还有人会谈到他们的生活在亨利四世治下的曾祖辈的丰功伟绩。如果阿拉塞利亲王费尽周折,我仍未被绞死,而且我一旦享用我在巴黎的财产,我愿意请您跟八个到十个受人敬重、毫无悔恨之心的杀人犯一块儿吃饭。

    “您和我,我们将是这顿晚饭上唯一没有沾上鲜血的人,但是,我将被当作嗜血成性的、雅各宾派的怪物受岁鄙视,甚至憎恨,而您将只作为一个混入上流社会的平民而受到鄙视。”

    “再真实不过了,”德·拉莫尔小姐说。

    阿尔塔米拉惊讶地望着她,朱利安则不屑一顾.

    “请注意,我带头搞的那队革命没有成功,”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砍掉三个脑袋,不愿意把七、八百万分给我们的拥护者,我掌握着金库的钥匙,今天,我的国王渴望着绞死我,而在叛乱之前,他用‘你’来称呼我;如果我把三个脑袋砍了,把金库里的钱分了,他会把他的大勋章颁给我,因为我至少可以取得一半成功,我的国家也会有一个像样的宪章……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过一局棋罢了。”

    “那时,”朱利安接着说,眼里冒着火,“您还不会下,而现在……”

    “您是不是想说,我会砍掉一些人的脑袋,我不会成为您曾向我解释的那种吉伦特派?……我要回答您,”阿尔塔米拉神情忧郁地说,“要是您在决斗中杀了人,那就远不像让一个刽子手处决他那么丑恶。”

    “依我看,”朱利安说,“要达目的,不择手段,假如我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有几分权力的话,我可以为了救四个人而杀三个人。”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火焰和对世人虚妄评判的轻蔑;他的眼睛碰上了紧挨着他的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但那轻蔑远没有变成优雅和温良,反而象是变本加厉了。

    她深受刺激,但是已经不能忘掉朱利安了;她感到恼怒,拉着她哥哥走了。

    “我该去喝潘趣酒,大跳其舞,”她对自己说,“我要挑一个最好的,不惜一切代价引人注目。好啊,这是那个出了名的无礼之徒,费瓦克伯爵。”她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跳舞了。“咱们看看谁最放肆,”她想,“不过,为了嘲弄个够,我得让他开口说话。”很快,其他参加四组舞的人不过是装装样子,谁也不想漏掉一句玛蒂尔德的尖酸刻薄的俏皮话。德·费瓦克伯爵心慌意乱,找不出一句有思想的话,只好拿些风雅辞今应付,一脸的怪相;玛蒂尔德心里有火,待他很残酷,简直当成了仇敌。她一直跳到天亮,下场时已疲惫不堪。在回去的车子里,剩下的一点儿力气还被用来让她感到悲哀和不幸。她被朱利安蔑视,却不能蔑视他。

    朱利安感到幸福到了极点。他不知不觉地陶醉于音乐、鲜花、美女和普遍的豪华,尤其是陶醉于他的想象,他梦想着自己的荣耀,他梦想着一切人的自由。

    “多美的舞会!”他对伯爵说,“什么都不缺了。”

    “还缺思想,”阿尔塔米拉回答说。

    他的表情泄露了轻蔑,这轻蔑就更加刺人,因为看得出来,礼节要求必须隐藏这种轻蔑。

    “您在呀,伯爵先生。是不是思想还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姓氏。在你们的客厅里,人们僧恨思想。它不能超出歌舞剧的一句歌词的讽刺,这样它就会受到奖赏。然而思想着的人,如果在他的俏皮话里有毅力有新意,你们就叫他犬儒主义者。你们的一位法官送给库里埃的不就是这个名称吗?你们把他投入监狱,像贝朗瑞一样。在你们这儿,凡是精神方面稍有价值的东西,圣会就将其送上轻罪法庭,上流社会则鼓掌叫好。

    “这是因为你们这个衰老的社会首先看重的是礼仪……你们永远超不出匹夫之勇,你们可以有缪拉,但永远不会有华盛顿。我在法国只看见了虚荣。一个说话有创见的人脱口说了句不谨慎的俏皮话,而主人就以为是丢了脸。”

    说到这里,伯爵的车子带着朱利安,在德·拉莫尔府前面停下了。朱利安喜欢上了他的阴谋家。阿尔塔米拉给过他一句漂亮的赞语,但显然不是出自一种深刻的确信:“您没有法国人的轻浮,好好理解功利原则吧。”正好前天朱利安读过卡西米尔·德拉维涅先生的悲剧《玛利诺·法利埃罗》。

    “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他不是比所有那些威尼斯贵族更有性格吗?”我们这位愤怒的平民对自己说,“然而这些人的被证实的贵族血统可以上溯至公元七00年,比查理曼大帝还早一个世纪;而今晚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最高贵的也只能上溯至十三世纪,还是连滚带爬的呢。好!尽管那些威尼斯贵族出身如此高贵,可人们记住的却是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

    “一次谋反消灭了所有那些由社会的任性给予的爵位。而在谋反中,一个人也一下子取得了他面对死亡的态度给予他的地位。连才智都失去了权威……

    “在这个瓦勒诺们和莱纳们的世纪里,今天的丹东会是什么呢?怕连国王的代理检察官都不是……

    “我在说什么呀?他会把自己出卖给圣会,他会当部长,因为这位伟大的丹东偷盗过。米拉波也出卖过自己。拿破仑在意大利偷盗过几百万,否则他会像皮舍格吕一样被贫穷一下子难倒。只有拉斐德从不曾偷盗过。应该偷盗吗?应该出卖自己吗?”朱利安想。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夜里剩下的时间里,他读大革命的历史。

    第二天,他在图书室一边写信,一边还想着阿尔塔米拉伯爵的谈话。

    “事实上,”他好一阵出神,然后对自己说,“如果这些西班牙自由党人把人民牵连进罪行里去,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清除掉的。这是些骄傲的、夸夸其谈的孩子……像我一样!”朱利安突然叫道,仿佛大梦方醒,跳了起来。

    “我做过什么艰难的事情,有权利评判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究竟在一生中有过一次敢于并且开始了行动呀。我就似是那个人,离开饭桌时大声说:‘明天我不吃饭了,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像今天一样健壮、敏捷。’谁知道在一个伟大行动的半途中会有什么感觉呢?……”德·拉莫尔小姐走进图书室,这意外打断了他那些高深的思想。他赞赏丹东、米拉波、卡诺这些不会被征服的人的伟大品质,兴奋不已,眼睛停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却没有想到她,没有向她敬礼,几乎没有看见她。当他那双睁得如此开的大眼睛终于觉察到她的存在时,目光顿时暗了下去。德·拉莫尔小姐注意到了,感到一阵酸楚。

    她向他要维利的《法国史》,书放在最上一格,她够不着。朱利安不得不去搬两架梯子中最高的那一架。朱利安搬来梯子,拿到书,送给她,还是想不到她。他在撤走棋子时,因为心思不在那上面,胳膊肘碰在书橱的一块玻璃上。咣啷一声,碎片落在地上,这才惊醒了他。他急忙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他想礼貌些,他也只能如此了。玛蒂尔德看得明白,她打搅了他,比起跟她说话来,他更愿意想她来之前他的那些事。

    她看了他好久,然后慢慢地走了。朱利安看着她走过去。眼前这朴素的打扮和昨晚那豪华的服饰形成对比,看得朱利安来了兴致。两种面貌之间的差别几乎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女孩子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是那样的高傲,此刻眼神里竟几乎含着哀求。“的确,”朱利安心想,“这黑色的连衣裙更显出她腰身的美。她有女王的作派,可是她为什么要戴孝?

    “如果我问给谁戴孝,可能我又是干了件蠢事。”朱利安完全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走出来了。“我得重新读一读早晨写的信,谁知道我会找出多少漏掉的字和愚蠢的错误,”他正勉强集中精力读第一封信,却听见身旁响起一阵绸裙的悉卒声;他迅速转过头,德·拉莫尔小姐站在离他的桌子两步远的地方,正在笑呢。这第二次打扰使朱利安生气了。

    至于玛蒂尔德,她刚才强烈地感觉到她在这年轻人眼中无足轻重;那笑是为了掩饰她的窘迫,这她倒是成功了。

    “显然,您在想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索莱尔先生。是不是有关那被阴谋的什么奇闻软事?正是那桩阴谋把阿尔塔米拉伯爵先生送到巴黎来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我会严守秘密的,我向您发誓!”她听见自已竟说出这句话来,不免大吃一惊,怎么,她竟恳求一个下人!她更加局促不安,遂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补充说:

    “您一向冷若冰霜,是什么居然使您变成一个充满灵感的人,一个米开朗基罗的先知那样的人?”

    这种尖锐而唐突的询问深深地伤了朱利安,重又激起他全部的疯狂。

    “丹东偷盗是对的吗?”他突然对她说,神情变得越来越凶。“皮埃蒙特的革命党人,西班牙的革命党人,他们应该把人民牵连进一些罪行中去吗?他们应该把军队里所有的职位、把所有的十字勋章给那些甚至没有功劳的人吗?戴上这些勋章的人难道不怕国王回来吗?应该让都灵的金库遭到抢劫吗?总之,小姐,”他一边神色可怕地步近她,一边说,“想把愚味和罪恶逐出地球的人应该像暴风雨一扫而过茫无目的地作恶吗?”

    玛蒂尔德害怕了,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倒退了两步。她看了看他,对自己的恐俱感到羞耻,轻轻地快步走出图书室。

    第十章玛格丽特王后

    朱利安把他写的信重读了一遍。晚饭的铃声响了,他对自己说:“我在这个巴黎玩偶眼中一定很可笑!我简直疯了,居然把我想的如实告诉了她!不过,也许并非那么疯。在那种情况下,我理应说真话。

    “然而为什么来问我一些私事呢?她那样问是很冒昧的,不成体统。我的关于丹东的想法并不包括在她父亲花钱雇我的工作之中。”

    进入餐厅,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一身重孝,火气也就全消了,尤其是全家并无一人戴孝,就更使他感到惊奇。

    饭后,他完全摆脱了困扰他一整天的兴奋。碰巧,那位懂拉丁文的院士也在座。“如果我以为打听德·拉莫尔小姐为谁戴孝是一件蠢事的话,”朱利安心想,“这个人对我的嘲笑也会是最轻的。”

    玛蒂尔德望着他,表情很奇特。“这就是此地女人的卖弄风情啊,德·莱纳夫人为我描绘过的,”朱利安心想,“今天上午我对她很不客气,她居然想聊天,我没有让步。在她眼里,我反而因此长了身价。无疑,魔鬼是不会吃亏的。不久,她那看不起人的高傲就会好好地报复我。悉听尊便。这和我失去的女人有多大的不同啊!多么迷人的性情!多么天真!她的想法,我比她还先知道;我看着它们如何产生;在她心里,我唯一的对手是害怕孩子会死掉;这是一种合乎情理、十分自然的情感,对于深有所感的我来说,甚至是很可爱的。那时候我真傻。我对于巴黎的种种想法使我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崇高的女人。

    “多么不同啊,伟大的天主!在这儿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冷酷而高傲的虚荣心,各种程度的自尊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大家起身离开饭桌。“别让人把我的院士拉走,”朱利安心里想。往花园走的时候,他挨近他,拿出一副温和恭顺的神态,赞同他对《欧那尼》的成功表示的愤慨。

    “如果我们还在有密诏的时代就好了!……”他说。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高声说道,做了个塔尔玛式的手势。

    说到一朵花,朱利安引用了维吉尔《农事诗》中的几个句子,并且认为没有什么诗能和德利尔神甫的诗比美。一句话,他百般恭维院士。然后他用一种最无所谓的口吻说:

    “我猜想德·拉莫尔小姐一定是继承了哪一位伯父的遗产,才为他戴孝。”

    “怎么!您在这个家里,”院士突然站住了,说,“竟然不知道她的这个怪癖?事实上,奇怪的是她母亲竟也允许这类事情,我们私下说说,在这个家里出众实在也不是因为性格的力量。玛蒂尔德小姐一个人的性格力量抵得上他们所有的人,她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站住,狡狯地望着朱利安。朱利安微微一笑,尽力装作已经心领神会。

    “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穿黑连衣裙,四月三十日,这中间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想,“我一定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笨。”

    “我应该承认……”他对院士说,眼神还充满着疑问。

    “我们到花园里转一圈,”院士说,看到有机会讲一个长长的风雅故事,不禁欣欣然。“怎么!您果真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什么地方?”朱利安惊讶地问。

    “在格莱沃广场。”

    朱利安很惊讶,这个词儿并没有让他明白什么。好奇心,期待着听见一个与他的性格如此相合的悲惨故事,这都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讲故事的人最喜欢看见听讲者这副模样了。院士很高兴能碰上一只从未听过的耳朵,于是详详细细地讲给朱利安听: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日,当时最英俊的青年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他的朋友,皮埃蒙特的绅士阿尼巴尔·德·柯柯纳索,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妃心爱的情夫;请注意,”院士说,“德·拉莫尔小姐的名字是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同时还是德·阿朗松公爵的宠臣和纳瓦尔国王的密友。纳瓦尔国王就是后来的亨利四世,他的情妇的丈夫。一五七四年这一年封斋前的星期二那天,当时宫廷在圣日耳曼,可怜的国王查理九世快死了。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把拉莫尔的朋友,那两位亲王,囚禁在宫中,拉莫尔想把他们救出去。他率领两百名骑兵来到圣日耳曼围墙下,德·阿朗松公爵害怕了,拉莫尔就被交给刽子手。

    “但是,真正打动玛蒂尔德小姐的,七、八年前她亲口对我承认的,那时她才十二岁,因为那是个人头啊,是个人头啊!……”院士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在这场政治灾难中真正打动她的,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后藏在倍莱沃广场的一所房子里,竟敢派人向刽子手索要情人的脑袋。第二天午夜,她捧着那颗头颅,坐上车,亲手把它葬在蒙特玛尔山脚下的小教堂里。”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叫起来,深受感动。

    “玛蒂尔德小姐看不起她哥哥,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他根本不把这段古老的历史放在心上,四月三十日也不戴孝。自从这次有名的极刑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对柯柯纳索的亲密友谊,这个柯柯纳索是个意大利人,名字叫作阿尼巴尔,因此这个家庭的所有男人都叫这个名字。而且,”院士放低声音补充说,“据查理九世本人说,这个柯柯纳索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最残忍的杀人犯之一。但是,我亲爱的索莱尔,您经常和这个家的人一起吃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原来就是为这,德·拉莫尔小姐吃饭时两次叫她哥哥阿尼巴尔。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一种责备。奇怪的是侯爵夫人竟容忍这种疯狂……将来这个高个子姑娘的丈夫有他好看的呢!”

    这句话后边又跟了五、六句讽刺。院士眼里闪烁着快乐和亲密的光芒,使朱利安感到不快。“我们两个仆人在讲主人的坏话呢,”他想。“但是出自这个学士院的人口中,什么也不应让我感到奇怪。”

    有一天,朱利安无意间撞见他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面前;他在为他的一个外省的侄子求一个烟草收税人的职务。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个年轻侍女像从前的爱丽莎一样追求朱利安,晚上她让他明白,她的女主人戴孝绝不是为了引人注目。这个古怪的行动扎根在她性格的深处。她真地爱那个拉莫尔,他是那个时代最有才智的王后的心爱情人,他为了想让朋友们获得自由而死。而且是怎样的朋友啊!王族的首位亲王和亨利四世。

    朱利安已经习惯了德·莱纳夫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完美的自然,而在巴黎的所有女人身上却只看到矫揉造作;只要他心情稍微有些忧郁,就找不出话来跟她们说。德·拉莫尔小姐是个例外。

    他开始不再把举止高贵所具有的那种美视为心灵干枯了。他跟德·拉莫尔小姐有过几次长谈。她有时在晚饭后跟他一起在花园里沿着客厅开着的那些窗子散步。有一天,她对他说,她读过多比涅的历史著作和布兰多姆的作品。“奇特的读物,”朱利安想,“而侯爵夫人连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都不准她看!”

    一天,她向他讲述亨利三世时代的一个年轻女人的行为:她发现丈夫不忠,就用匕首将他刺死。这是她刚刚在艾图瓦尔的《回忆录》中读到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证明她的倾慕是真诚的。

    朱利安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处处受人敬重的,用院士的话说,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的女人,居然肯用一种近乎友谊的口吻跟他说话。

    “我错了,”朱利安立刻又想,“这不是亲密,我不过是那种悲剧里的心腹人,这是出于说话的需要。我在这个家里被看作有学问的人。我这就去读布兰多姆、多比涅和艾图瓦尔。我可以对德·拉莫尔小姐谈到的那些软闻趣事中的几则提出反驳。我要从这种被动的心腹人的角色中摆脱出来。”

    他跟这个举止如此威严、同时又如此随便的女孩子之间的谈话,渐渐地变得有趣了。他正在忘记他那愤怒平民的可悲角色。他发现她有学问,甚至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的看法和她在客厅里承认的看法大不相同。有时她跟他在一起,兴奋,坦率,和平时如此高傲、如此冷淡的态度完全对立。

    “神圣联盟战争是法国的英雄时代,”一天她对他说,眼睛里闪动着才华和热情,“那时候每一个人为了他想得到的东西,为了使他的党派获得胜利而战斗,不像您那个皇帝的时代,是为了平淡无奇地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您得同意,那时的人不这么自私,不这么卑劣。我爱那个时代。”

    “而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对她说。

    “至少他被人爱,而那样被人爱也许是很甜蜜的。如今的女人有哪一个碰到被斩首的情夫的脑袋不感到害怕呢?”

    德·拉莫尔夫人叫她的女儿。虚伪,要想有用,就得隐藏起来。而朱利安呢,正如我们看到的,已经把他对拿破仑的倾慕向德·拉莫尔小姐吐露了一半。

    “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巨大优势,”他一个人呆在花园里,对自己说。“他们祖先的历史使他们超出于庸俗的感情之上,他们没有衣食之忧!多么不幸啊!”他感到一阵酸楚,“我不配谈论这些重大问题。我的一生不过是一连串的虚伪,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的年金用来头面包。”

    “您在想什么,先生?”玛蒂尔德匆匆跑回来,问他。

    朱利安对老是蔑视自己也感到厌倦了。出于骄傲,他坦率地谈了自己的想法。他对一个如此富有的人谈自己的贫穷,脸憋得通红。他试图通过自豪的口气清楚地表明他不求什么。玛蒂尔德觉得他从未这样漂亮过;她发现他有一种敏感和坦白的表情,这实在是他常常缺乏的。

    不出一个月,朱利安有一天在德·拉莫尔府的花园里散步。他在沉思,但他的脸上不再有持续不断的自卑感带来的严峻和哲学家的傲慢了。他刚刚把德·拉莫尔小姐送到客厅门口,她说她跟哥哥一起奔跑时扭伤了脚。

    “她靠在我胳膊上的方式真奇怪!”朱利安对自己说。“我是自命不凡,还是她真对我有兴趣?她听我说话时的神情是那么温和,甚至在我承认骄傲给我带来的种种痛苦时!而她对无论什么人都那么骄傲,如果在客厅里看到她那副表情,谁都会感到惊奇的。肯定,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这种温柔善良的神情。”

    朱利安努力不夸大这种奇特的友谊。他自己将其比作武装交往。每天见面时,在恢复头一天的近乎亲密的口吻之前,他们几乎都要自问:我们今天是朋友还是仇敌?朱利安明白,如果白白地让这个如此高傲的姑娘侮辱一次,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必须跟她闹翻,那么我先来维护我的骄傲所拥有的正当权利,比起我对个人尊严应尽的职责稍有疏忽而立刻招来轻蔑的表示之后再加以抵制,不是要好些吗?”

    有好几次,碰上心绪不佳的日子,玛蒂尔德试图跟他摆出贵妇人的架势;她以一种罕见的巧妙进行这种尝试,但都被朱利安粗暴地顶了回去。

    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德·拉莫尔小姐有什要吩咐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对她说,“他应该听候她的吩咐,并且恭恭敬敬地执行,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话要对她说。他绝不是花钱雇来向她谈思想的。”

    这种生活的方式,还有朱利安那些奇特的疑虑,把他在这间如此豪华的客厅里经常感到的烦闷驱散了,在那里,人们什么都要怕,拿任何东西开玩笑都有失体面。

    “她若是爱我,倒满有趣!无论她爱我与否,”朱利安继续想,“我有了一个有才智的女孩子作为亲密的知己。我看见全家人都在她面前发抖,尤其是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这个年轻人如此礼貌,如此温柔,如此勇敢,兼有出身和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而我只要能有其中的一种,就会心满意足!他疯狂地爱她,他应该娶她。德·拉莫尔先生曾经让我给拟定婚约的两位公证人写过多少信啊!而我呢,手上握着笔,地位如此低下,两个小时之后,却在这花园里战胜了这个如此可爱的年轻人,因为她的偏爱究竟是明显的,直接的。也许她恨他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相当高傲,会这样做的。而她对我的亲切,我是以一个地位低下的心腹的身份得到的。

    “然而不,或是我疯了,或是她追求我;我越是对她冷淡、毕恭毕敬,她越是来找我。这可能是事先想好的,是假装的;但是,当我出其不意地出现时,我看见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难道巴黎的女人如此善于装假吗?管它呢!表面上看来对我有利,我且享受这表面吧。我的天主,她多美!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从近处看,经常望着我的时候,多么让我喜欢啊!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么不同!那时候,我在三百个恶毒肮脏的伪君子中间,过着悲惨的生活,全靠性格的力量支撑。我几乎跟他们一样恶毒。”

    在疑虑重重的日子里,朱利安想:“这女孩子嘲弄我。她和她哥哥串通一气来骗我。然而她好像那样地看不起她哥哥缺乏毅力!‘他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她对我说,‘他没有一种思想敢于离经叛道。’总是我不得不出来维护他。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这个年纪上,一个人能在一天的每时每刻都忠于为自己规定的虚伪吗?

    “另一方而,每逢德·拉莫尔小姐用她那蓝色的大眼睛表情奇特地盯着我看的时候,诺贝尔伯爵就立即走开。这在我看来颇可疑;他妹妹看中家里的一个仆人,他不是应该感到气愤吗?因为我听见过德·肖纳公爵这样说过我。”想起这件事,愤怒就取代了任何别的感情。“是这位有怪癖的老公爵喜欢陈旧的语言吗?”

    “反正她很漂亮!”朱利安继续想,目光如老虎一般。“我要得到她,然后走开,谁阻止我逃走谁倒霉!

    这个念头成了朱利安唯一的大事,他不能再想别的事了。他过一天就像过一个钟头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试图干点正经事情,但总是心不在焉,等到一刻钟以后清醒过来,心又怦怦地跳,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想着这个念头发愣:“她爱我吗?”

    第十—章女孩子的威力

    如果朱利安不是花时间夸大玛蒂尔德的美貌,激烈地反抗她的家人与生俱来的、但是她已为了他而忘记的高傲,而是花时间研究一下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能主宰她周围的一切。有人让她不高兴,她就会用一句玩笑惩罚他,她的玩笑那么有分寸,选得那么好,表面上那么得体,来得那么适时,让人越想越觉得伤口每时每刻都在扩大。渐渐地,它会变得让受伤的自尊心感到残忍。家里其他人真心渴望的许多东西,她都看不上眼,因此在他们眼里她总是冷酷无情的。贵族的客厅,离开以后说说,还是令人愉快的,但也仅此而已;礼貌本身只在开头几天还是回事。朱利安是有体验的,最初的迷醉过后,跟着来的是最初的惊讶。“礼貌,”朱利安心想,“不过是举止不雅引起的愤怒暂时缺席罢了。玛蒂尔德常常感到厌倦,也许是因为她无处不感到厌倦。于是,把一句挖苦话磨得尖尖的,就成了她的一种消遣,一种真正的乐趣。”

    也许是为了得到比她的长辈、院士和五、六个向她献殷勤的下属稍更有趣的牺牲品,她才把希望给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伯爵和其他两、三位最高贵的年轻人。对她来说,他们只是挖苦的新对象。

    因为我们爱玛蒂尔德,所以我们痛苦地承认,她接到过他们中间几位的信,有几次还写了回信。我们得赶快补充一句,这个人物乃是时代风尚的一个例外。一般地说,人们不能指责高贵的圣心修道院的学生们不谨慎。

    一天,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交还给玛蒂尔德一封相当可能有损名誉的信,那是她头一天写给他的。他相信这种高度慎重的表现会使他的事情大有进展。然而,玛蒂尔德在她的通信中喜欢的恰恰是不谨慎。她的乐趣是拿自己的命运赌博。她一连六个礼拜不理他。

    她拿这些年轻人的信消磨时间,但是据她看,这些信都是一副腔调,总是最深沉、最忧郁的激情。

    “他们全都十全十美,就像是一个人,准备好前往巴勒斯坦,”她对一个表姐妹说。“您还知道比这更乏味的事吗?这就是我这一辈子要收到的信。这种信大概每隔二十年,根据当时风行的活动的不同,改变一次。它们在帝国时代一定不这样没有色彩。那时候上流社会的年轻人见过或有过一些确实伟大的行动。我的伯父德·N·公爵就去过瓦格拉姆。”

    “挥舞战刀需要什么样的才智呢?他们一旦干过,就老是说个没完!”玛蒂尔德的表妹德·圣埃雷迪特小姐说。

    “是啊!我喜欢这些故事。参加一次真正的战役,拿破仑的战役,有一万个士兵阵亡,那就证明了一个人的勇敢。身临险境可以提高灵魂,把它从厌倦中解救出来,我的那些崇拜者似乎都已陷入厌倦,面这种厌倦是传染的。他们中间有谁想过要有点儿非凡之举呢?他们都想跟我结婚,想得美!我富有,我父亲又会提拔他的女婿。啊!但愿我父亲能找到一个稍微有趣些的!”

    玛蒂尔德种人看事的方式尖锐、鲜明、生动,不免败坏了她的谈吐,正如人们看到的那样。在她那些如此彬彬有礼的朋友看来,她的一句话往往成了一个污点。如果她不是那么走红,他们几乎都会承认,她的言谈的色彩有点儿太浓,缺乏女性的细腻。

    她呢,她则对充斥着布洛涅森林的那些漂亮骑士太不公正。她瞻望未来并不感到恐俱,那就是一种强烈的情感了,而是感到一种厌恶,这在她那个年纪是很罕见的。

    她能够期望什么呢?财富,高贵的出身,才智,姿色,据别人说,她也相信,命运之手已把这一切集于她一身了。

    这就是这位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女继承人开始感到跟朱利安一起散步很偷快时的种种想法。她对他的骄傲感到惊讶,她欣赏这小小平民的机敏。“他会像莫里神甫那样当上主教的,”她对自己说。

    很快,我们的主人公对加的许多想法的那种真诚的、并非假装的抵制,把她吸引住了;她老是在想,她把那些谈话的细枝末节讲给女友听,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道出全貌。

    突然间,她恍然大悟:“我得到了爱的幸福,”一天,她对自己说,不可思议的喜悦让她兴奋不已。“我爱上了,我爱上了,这很清楚!在我这个年纪,一个女孩子,美丽,聪明,如果不是在爱情中,能到哪儿去找到强烈的感觉呢?我没有办法,我永远不会对克鲁瓦泽努瓦、凯吕斯和所有这些人有爱情。他们是完美的,也许过于完美了,反正他们让我厌倦。”

    她把她在《曼饱·莱斯戈》、《新爱洛缔斯》、《葡萄牙修女书信集》等书中读到的所有关于激情的描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然,都是伟大的激情,轻浮的爱与她这个年纪、她这样出身的姑娘不配。爱情这名称,她只给予在亨利三世和巴松彼埃尔时代的法国能够遇到的那种壮烈的感情。这种爱情绝不在障碍面前卑劣地退却,甚至远甚于此,它能使人完成伟大的事业。“我多不幸,现在没有卡特琳·德·美第奇和路易十三那样的真正的宫廷了。我觉得我能干出最大胆、最伟大的事情。如果有一位英勇的国王,例如路易十三那样的,拜倒在我脚下,我什么壮举不能让他做出来呢!我会把他带到旺岱,像德·托利男爵常说的那样,他从那儿可重获他的王国;那时候就不会有宪章了……而朱利安会辅佐我。他欲什么?头衔和财产。他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头衔,他能获得财富。

    “克鲁瓦泽努瓦什么也不缺,但他终其一生不过是个半极端保王党、半自由党的公爵,一个始终远离极端的优柔寡断之人,因此无论在哪里都处于第二位。

    “有哪一个伟大的行动在开始干的时候不是一种极端呢?只是在完成的时候,一般人才认为是可能的。是的,在我的心中占有统治地位的,是爱情及其所产生的一切奇迹;我在激励着我的火焰中感到了它。上天应该给我这个恩惠。它不会白白地把所有的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幸福将是配得上我的。我的每一天将不是冷冰冰地相似于过去的一天。敢于爱一个社会地位距我如此之远的人,这已经有其伟大和勇敢了。让我们看看,他能不能继续配得上我?我只要一看见他身上有弱点,便立刻抛弃他。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子,而且具有公认的骑士性格(这是她父亲的话),就不应该像个傻丫头那样行事。

    “如果我爱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那不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吗?我有的将是我那些表姐妹的、我如此彻底地加以蔑视的幸福的新版本。我事先就知道可怜的侯爵会对我说什么,我会怎么回答他。一种让人打呵欠的爱情叫什么爱情?还不如出家当修女呢。我也会像最小的表妹那样签一份婚约,长辈们大为感动,除非他们心里窝火,因为对方的公证人头一天在婚约里又加了最后一个条件。”

    第十二章这是一个丹东吗?

    “在朱利安和我之间,无须签订婚约,无须公证人;一切都是壮烈的,一切都将是偶然的产物。除了他所缺少的贵族身份外,完全是玛格丽特·德·瓦罗亚对当时最杰出的人、年轻的拉莫尔的爱情。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宫里那些年轻人那么坚决地拥护礼仪,一想到稍微有些出格的冒险行动就吓得脸色发白。在他们眼里,到希腊或非洲走一趟,就是大胆到了顶,而且还只能成帮结伙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就害怕了,不是怕贝督因人的长矛,而是害怕成为笑柄,这种恐惧简直让他们发疯。

    “我的小朱利安却相反、他只答欢单独行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从无一点儿从别人那里寻求支持和帮助的念头!他蔑视别人,正是为此我才不蔑视他。

    “如果朱利安虽贫穷而身为贵族,那我的爱情就不过是一桩庸俗的蠢举、一桩平淡无奇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了;我不要这样的爱情,没有丝毫伟大激情的特点,即需要克服的巨大困难和吉凶难料的变故。”

    德·拉莫尔小姐如此专注于这些美妙的推论,第二天竟不知不觉地对着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和她哥哥称赞起朱利安来了。她说得滔滔不绝,终于引起他们的不满。

    “当心这个精力如此旺盛的年轻人,”她哥哥叫了起来,“如果再来一场革命,他会把我们都绞死。”

    她小心避开正面回答,忙就精力引起的恐惧打趣她的哥哥和德·克鲁庄泽努瓦侯爵。“实际上,那不过是害怕碰上意外情况,害怕在意外情况中不知所措……”

    “哎呀呀,先生们,你们老是害怕成为笑柄,这个怪物不幸已于一八一六年死了。”

    “在有两个党派的国家里,”德·拉莫尔先生说过,“不再有沦为笑柄这回事了。”

    他的女儿理解了这个思想。

    “因此”,她对朱利安的敌人们说,“你们一生中有的可怕呢,然后人们会对你们说:‘这不是一只狼,只是狼的影子。’”

    玛蒂尔德很快离开他们。她哥哥的话使她感到厌恶;他让她感到不安;但是第二天,她又从中看到了最美好的颂扬。

    “在这个任何精力都已死亡的世纪,他的精力让他们害怕。我要告诉他我哥哥的话;我想看看他如何回答。可是我得选个他两眼放光的时候。那时他就不能对我说谎了。”

    “他会是一个丹东!”她又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补充说,“那好吧!假定革命再度爆发,克鲁瓦泽努瓦和我哥哥会扮演什么角色呢?那是事先就定了的:崇高的逆来顺受。那将是英勇的绵羊,任人宰杀而不吭一声。他们死时唯一害怕的是不雅。我的小朱利安将打碎来逮捕他的雅各宾分子的脑袋,只要他有一线希望逃走。他可不怕不雅,他。”

    这最后一句话使她陷入沉思,唤醒了痛苦的回忆,打掉了她全部的勇气。这句话让她想起德·凯吕斯、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她哥哥诸先生的取笑。这些先生们一致指责朱利安有种教士气:谦卑而虚伪。

    “但是,”她突然又想,眼睛里闪烁着喜悦,“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那尖酸频繁的取笑恰恰证明了他是我们这个冬季见到的最出色的人。他的缺点,他的可笑,有什么关系?他大气磅礴,这使他们不快,尽管他们是那么善良,那么宽容。当然,他穷,他念书是为了当教士;他们是轻骑兵上尉,不需要念书,当然舒服多了。

    “他为了不致饿死,可怜的孩子,必须总穿黑衣服,有这一副教士的面孔,这给他带来种种不利,但他的长处仍然让他们害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而这一副教士面孔,只要我们单独呆一会儿,立刻就没有了。当这些先生们说出一句自以为微妙、出人意料的话时,他们第一眼不总是看朱利安吗?我很清楚地注意到了。然而他们很清楚,除非问到他,他是不跟他们说话的。他只跟我说话。他认为我灵魂高尚。他回答他们的异议仅以礼貌为限,恰到好处,然后立即敬而远之。跟我,他就几个钟头几个钟头地讨论,只要我稍有异议,他就对自己的想法没有把握了。总之,整个冬天我们没有放枪,只以言语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我父亲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能使我们家兴旺发达,他也敬重朱利安。其余的人都恨他,但没有人蔑视他,除了我母亲的那些伪善的女友。”

    德·凯吕斯伯爵酷爱或者装作酷爱马匹;他整天泡在马厩里,经常还在那里吃午饭。这种酷爱,再加上从来不笑的习惯,使他在朋友中间颇受尊敬:他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一只鹰。

    第二天,在德·拉莫尔夫人的安乐椅后面,他们几个一聚齐,趁朱利安不在场,德·凯吕斯先生就在克鲁瓦泽努瓦和诺贝尔的支持下,激烈地攻击玛蒂尔德对朱利安的好评,不过有些没来由,他几乎是刚刚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她远远地就看出此中的奥妙,感到非常高兴。

    “他们联合起来,”她心想,“反对一个有天才的人,他没有十个路易的年金,只有问到了才能回答。他穿着黑衣,他们尚且害怕。他若戴上肩章,又会怎样呢?”

    她从来没有这么出色过。攻击一开始,她就用妙趣横生的讥讽把凯吕斯及其盟友团团围住。这些杰出军宫的玩笑的炮火一被打哑,她就对德·凯吕斯先生说:

    “只要明天弗朗什-孔泰山区有哪个乡绅发现朱利安是他的私生子,给他一个贵族身份和几千法郎,不出六个礼拜,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留起小胡子;不出六个月,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当上轻骑兵军官。那时候,他那性格的伟大就不再是笑柄了。我看您,未来的公爵先生,只剩下这个陈腐而荒谬的理由了:宫廷贵族高于外省贵族。但是,如果我想把您逼入绝境,如果我心存狡狯硬说朱利安的父亲是一位西班牙公爵,拿破仑时代作为战俘被囚禁在贝藏松,由于良心不安在临终时认了他,那您还剩下什么?”

    所有这些关于非婚生出身的假没,在德·凯吕斯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看来,都是相当粗俗的。这就是他们在玛蒂尔德的议论中听看到的—切。

    不管诺贝尔多么顺从,她妹妹的话太露骨了,他不能不挂上一副严肃的神色,应该承认,这与他那张笑容满而、和善温厚的脸相上不协调,他斗胆说了儿句话。

    “您病了吗,我的朗友?”玛蒂尔德略显严肃地回答道,“您一定很不舒服,要不怎么用说教回答玩笑呢。

    “说教,您!您是想谋一个省长的职位吗?”

    德·凯吕斯伯爵恼怒的脸色,诺贝尔的不高兴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无声的绝望,玛蒂尔德很快都忘了,她得拿定主意,一个要命的念头刚刚抓住了她的心。

    “朱利安跟我够真诚了,”她对自己说,“在他那个年纪,地位低下,又被一种惊人的抱负搞得那么不幸,他需要一个女朋友。也许我就是这个女朋友;可是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爱情,以他那大胆的性格,他早该自我吐露这爱情了。”

    这种不放心,这种自己跟自己的争论,从此让玛蒂尔德时时不得安宁;朱利安每次相她谈话,她都为此找出新的理由。于是,她平时难以解脱的厌倦时刻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德·拉莫尔小姐的父亲是个有才智的人,可能当上部长并把林产还给教会,因此她在圣心修道院时受到最为过分的阿谀奉承。这种不幸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人们让她相信,由于出身、财产等带来的种种优越条件,她应该比别人更幸福,这乃是君王们的烦恼及其种种疯狂的根源。

    玛蒂尔德未能逃脱这种想法带来的有害影响。无论一个人多么有才智,他办不能在十岁的时候就警惕全修道院的恭维,何况看起来又那么有根有据。

    从决定爱朱利安的那—刻起,她不再厌倦了,每天她都庆幸自己决定投入一种伟大的激情之中是拿了个好主意。“这玩意儿有许多危险,”她想,“那更好!好上加好!”

    “没有伟大的激情,我在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这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被厌倦折磨得憔悴不堪。我已经失去我最美好的岁月了;我没有别的快乐,只好听我母亲的那些女友胡说八道,据说,她们一七九二年在科布伦茨,并不完全像今天她们说起话来那么正儿八经地。”

    玛蒂尔德经受着这些重大疑问的折磨,朱利安却还对她停留在他身上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茫然不解。他清楚地感到,在诺贝尔伯爵的态度里有了加倍的冷漠,德·凯吕斯先生、德·吕兹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态度又变得盛气凌人了。好在他已习以为常。那一次晚会上他显露与他的地位不相称的才华。他就有可能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对待。晚饭后,那些留小胡子的漂亮青年陪着德·拉莫尔小姐去花园,要不是她特殊待他,这里的一切激起了他的好奇,他才不会在后面跟着他们呢。

    “是的,我不能再闭目不见了,”朱利安对自己说,“德·拉莫尔小姐看我的方式很古怪。但是,就是在她那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最无拘束地睁大凝视着我的时候,我也总是在其深处看到了考察、冷酷和恶毒。这难道可能是爱情吗?这与德·莱纳夫人的眼神有多大的不同啊?”

    一次晚饭后,朱利安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到他的书房去,然后迅即返回花园。玛蒂尔德那一伙人没注意他走近,他听见了几句话,声音很高。她正在折磨她哥哥。朱利安清楚地听见他的名字被提到两次。他们看见他来了,顿时出现一片沉寂,他们无论如何努力,这沉寂是过不去了。德·拉莫尔小姐和她哥哥都过于激动,找不到别的话说。德·凯吕斯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吕兹先生,还有一位他们的朋友,对待朱利安冷得像块冰。他走开了。

    第十三章阴谋

    第二天,他又撞见诺贝尔和她妹妹正在谈论他。他一到,又是像昨天一样,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他的疑心没了边际。“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是在想办法嘲弄我吗?应该承认,这比德·拉莫尔小姐对一个穷秘书的所谓激情要可能得多,自然得多。首先,这些人能有激情吗?愚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嫉妒我那点可怜的口才。善妒又是他们的弱点之一。他们那一套完全可以这样解释。德·拉莫尔小姐想让我相信她看中了我,仅仅是为了让我在她的未婚夫面前出丑。”

    这一残忍的怀疑完全改变了朱利安的精神状态。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发现了爱情的萌芽,轻而易举地把它扼杀了。这种爱情仅仅建立在玛蒂尔德罕见的美貌上,或者更建立在她王后般的举止和令人赞叹的打扮上。就这一点而言,朱利安还是个暴发户。可以肯定地说,一个聪明的乡下人攀上社会上层,最使他感到惊异的莫过于贵旅社会的漂亮女人了。使朱利安前几天想入非非的,根本不是玛蒂尔德的性格。他有足够的理智,知道自己还不了解这种性格。他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例如,玛蒂尔德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礼拜天的弥撒的,几乎每天都要陪母亲去教堂。如果在德·拉莫尔府的客厅里,有人冒冒失失,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敢胆哪怕最间接地影射一个针对王座或祭坛的真实或假想利益的笑话,玛蒂尔德立刻就变得冰一样地严肃。她那如此尖利的目光也流露出一种彻底的、无情的高傲,像她们家里一幅古老的肖像上的那种目光一样。

    然而朱利安确信,她的房间里总是放有伏尔泰的一、两卷最具哲学性的著作。他自己也常偷几本回去,这个版本很漂亮,装订得极豪华。他把旁边的几本挪一挪,拿走一本也就看不出来了,但是他很快发现,另有一人也在读伏尔泰。他使用神学院的一种诡计,把几小段马鬃放在他认为可能引起德·拉莫尔小姐兴趣的那几卷书上。这几卷书旋即失踪了好几个礼拜。

    德·拉莫尔先生对他的书商很恼火,所有的假回忆录都给他送了来,就命令朱利安把所有略具刺激性的新书都买回来。但是,为了不让毒素在家里传播,秘书遵命把这些书放进一个小书橱,就摆在侯爵的卧室里。他很快就确信,只要这些新书与王座或祭坛的利益相敌对,很快便不翼而飞。肯定不是诺贝尔在读。

    朱利安过于相信他的试验了,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是个马基雅维里那样的两面派。这种硬栽在她头上的邪恶,在他后来,倒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精神魅力。对虚伪和说教的厌倦使他走上了极端。

    他激发自己的想象力,更甚于受到爱情的驱使。

    正是对德·拉莫尔小姐身材的优雅、衣着的精致趣味、手的白皙、胳膊的美和举手投足的从容神魂颠倒了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为使其魅力臻于极致,他把她想象成卡特琳·德·美第奇。对于他所设想的她的性格来说,深则不厌其深,恶则不厌其恶。这是他年轻时钦佩的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典型,一句话,他认为这就是巴黎人的典型。

    还有什么比相信巴黎人城府深广和性情邪恶更可笑的吗?

    “很可能这个三人帮在嘲弄我,”朱利安想。如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回答玛蒂尔德的目光时所流露出的阴郁冷漠的表情,那对他的性格就会了解得很肤浅。德·拉莫尔小姐感到惊讶,有两、三次大着胆于让他相信她的友谊,却都被一种辛辣的讽刺顶了回去。

    这个女孩子的心素来冷漠,厌倦,对精神的东西很敏感,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古怪态度的刺激,一变而为热情洋溢,流露出自然的本性。然而玛蒂尔德的性格中也有许多的骄傲,一种感情的萌生使她全部的幸福依赖于另一个人,这就同时带来了一种阴沉的忧郁。

    朱利安自到了巴黎之后,已经有了相当的阅历,能够看出那不是厌倦所产生的干枯的忧郁。她不像从前那样贪恋晚会、看戏和种种消遣,反倒逃而避之。

    法国人唱的歌让玛蒂尔德厌烦得要死,然而把歌剧院散场时露面当作职责的朱利安注意到,只要她能,她就让人带她上歌剧院。他自认为看出她已经失去了一些原本闪耀在她各种活动中的那种完美的分寸感。有几次回答她的朋友时,她的玩笑尖酸刻薄,几至伤人。他觉得她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当了出气筒。“这年轻人一定是爱钱爱得发了疯,不然早把她甩了,不管她多么有钱!”朱利安想。而他呢,他对她污辱男性的尊严感到愤怒,愈发对她冷淡了。他常常甚至很不礼貌地回答她。

    朱利安决心不为玛蒂尔德感兴趣的表示所骗,然而有些日子里这种表示毕竟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睁开了,发现她是那样地漂亮,有时不免心慌意乱。

    “上流社会这些年轻人的机敏和耐心最终会战胜我的缺乏经验,”他对自己说,“我得走,让这一切有个了结。”侯爵在下朗格多克有不少小块地产和房产,刚刚交给他管理。去一趟是有必要的,德·拉莫尔先生勉强同意了。除了与他那勃勃野心有关的事务外,朱利安已经成了另一个他了。

    “说到底,他们没有让我上钩,”朱利安想,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德·拉莫尔小姐对这些先生开的玩笑,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仅仅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反正我是开心解闷了。”

    “如果没有针对木匠儿子的阴谋,德·拉莫尔小姐就无法理解了,不过,在我她是无法理解的,至少在德·克龄瓦泽努瓦侯爵她也是同样地无法理解。例如昨天,她真的生了气,我很高兴她为了对我好而强迫一个年轻人做他不服做的事,他是既高贵又富有,而我是既贫穷又卑贱,恰应对比。这是我打的最漂亮的—次胜仗;它可以让我快快活活地坐在驿车里的椅子上,在朗格多克平原上奔驰。”

    朱利安对他的动身保密,但是玛蒂尔德比他知道得还清楚,他第二天将离开巴黎,而且时间很长。她推说头疼得厉害,客厅里空气太闷,更加剧了她的头疼。她在花园里散步很久,用尖酸刻薄的玩笑对诺贝尔、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德·吕兹和其他几个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饭的年轻人穷追不舍,逼得他们离开。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朱利安。

    “这目光也许是在演戏,”朱利安想,“可这急促的呼吸呢,还有这心慌意乱的种种表现呢!算了吧:“他对自己说,“我是什么人,居然想判断这些事?那是巴黎女人的最高明最狡猾的把戏呀。这种急促的呼吸几乎要碰到我了,她大概是从她那么喜爱的莱昂蒂娜·费伊那儿学来的。”

    花园里就剩他们俩了,谈话显然已无法进行。“不!朱利安对我毫无感觉,”她对自己说,真的感到了不幸。

    他向她告辞,她使劲儿抓住他的胳膊:“您今晚会收到我的一封信,”她说话的声音都走了样,认不出来了。

    此情此景立刻感动了朱利安。

    “我的父亲,”她继续说,“对您的效劳有公正的评价。明天必须不走,找一个借口。”她说完就跑了。

    她的身材真迷人。她的脚也最漂亮,跑起来姿态优雅,把朱利安都看傻了;然而,谁能猜得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朱利安又想了些什么?她说必须这两个字时的那种命令的口气冒犯了他。路易十五临终时,也曾对他的首席医生笨拙地使用必须这两个字深感不快,不过路易十五可不是暴发户。

    一个钟头以后,仆人把一封信交给朱利安;这封信干脆就是爱情的表白。

    “文笔还不太做作,”朱利安心想,他想用文字的评论控制喜悦,然而他的脸已经抽紧,禁不住笑了。

    “终于,”他突然大声叫起来,激情太强烈,已经无法控制,“我,可怜的乡下人,我终于得到了一位贵妇人的爱情表白!”

    “至于我,干得还不坏,”他想,尽可能压住心头的喜悦。“我知道如何保持我的性格的尊严。我从未说过我爱她。”他开始研究字体,德·拉莫尔小姐写得一手漂亮的英国式小字。他需要做点体力上的事,好从那快要使他发狂的喜悦中解脱出来。

    “您要走了,我不能不说了……见不到您,我实在受不了……”

    一个想法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仿佛一大发现,打断了他对玛蒂尔德的信的研究,使他感到加倍的快乐。“我战胜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他喊道,“我,一个只说些正经事的人!而他是那么漂亮!他留着小胡子,有迷人的军装;他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又聪明又巧妙的话来说。”

    朱利安有了美妙的一刻,他在花园里信步来去,幸福得发狂。

    稍后,他上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人去通报德·拉莫尔侯爵,幸好他没有出门。他让侯爵看几份标明来自诺曼底的文件,很容易地证明了诺曼底的诉讼要处理,他不得不推迟到朗格多克的行期。

    “您不走我很高兴,”侯爵谈完事务以后对他说,“我喜欢见到您。”朱利安退下,这句话使他感到别扭。

    “而我呢,我却要去引诱他的女儿!而且可能还要便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婚事告吹,这可是他的未来最迷人的一件事啊,如果他当不了公爵,至少他的女儿会有一个凳子。朱利安打算不顾玛蒂尔德的信,也不顾已向侯爵做过的解释,动身去朗格多克。不过,这道德的光辉一闪即逝。

    “我真善良,”他对自己说,“我,一介平民,居然可怜起一个这种地位的人家了!我,一个被肖纳公爵称为仆人的人!侯爵是如何增加他那巨大的家产的?他在宫里得知第二天可能会发生政变,立刻就把公债卖掉。可我呢,后娘般的苍天把我抛到社会的最底层,给了我一颗高贵的心,却没给我一千法郎的年金,也就是说没给我面包,不折不扣地没给我面包;而我却拒绝送上门来的快乐!我如此艰难地穿越这片充斥着平庸的灼热沙漠,却要拒绝能够解除我的干渴的一泓清泉!真的,别这么傻了;在人们称为生活的这片自私自利的沙漠里,人人为自己。”

    他想起了德·拉莫尔夫人,特别是她的朋友,那些贵妇们向他投来的满含着轻蔑的目光。

    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喜悦终于使这种道德的回忆败下阵来。

    “我多么希望看见他发火!”朱利安说,“我现在多么有把握给他一剑啊。”他摆了个姿式,作二次进攻状。“在此之前,我是个村学究,不光彩地自恃还有点儿勇气。这封信之后,我和他平等了。”

    “是的,”他怀着无限的欣喜悦悠悠地对自己说,“侯爵和我,我们俩的价值已经衡量过了,汝拉山区的可怜木匠占了上风。”

    “好,”他叫道,“我在回信上就这样落款,您别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要让您明白并且清楚地感觉到,您是为了一个木匠的儿子而背弃了曾经跟随圣跳易出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大名晶晶的居伊·德·克鲁瓦绎努瓦的一个后裔。”

    朱利安喜不自胜。他不得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把自己锁在里面的那间屋子,他觉得太狭小,喘不过气来。

    “我,汝拉山区的穷乡下人,”他不断他重复着,“我,注定一辈子穿这身惨兮兮的黑衣服!唉,早二十年,我会像他们一样穿军装,那时候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要么阵亡,要么三十六岁当上将军。”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那封信,给了他一个英雄的个头儿和姿态。“现在,确实如此,穿上这身冕衣服,到了四十岁,也可以像博韦的主教先生那样有一万法郎的薪水和蓝绶带。”

    “好吧!”他像摩非斯特那样笑着对自己说,“我比他们有更多的聪明才智,我知道怎么选择我这个时代的制服。”他觉得他的野心和对法衣的眷恋膨胀起来。“有多少红衣主教出身比我还低,而他们掌过大权!例如我的同乡朗倍维尔。”

    朱利安的激动渐渐平静,谨慎又冒了出来。他暗自诵读达尔杜弗的台词,他对这位老师的角色可是牢记在心:

    “达尔杜弗也是毁于一个女人,他并不比别人坏……我的回信也可能被出示……我们找到了下面这种办法来对付,”他用强压住的残忍口气慢慢地补充说,“我们要在回信的开头引述崇高的玛蒂尔德的来信中最热情的句子。

    “就这么办,不过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四个仆人会朝我扑过来,把原信夺走。

    “不会,因为我武装得很好,谁都知道我有朝仆人开枪的习惯。

    “就让他们来吧!其中有一个胆子大,朝我扑过来。有人答应赏他一百拿破仑。我把他杀死或者打伤,好极了,他们正求之不得。我被完全合法地投入监狱;我在轻罪法庭受审,经法官们公平合理地判决,把我送往普瓦西监狱和丰唐先生、马加隆先生作伴。我在那儿跟四百个乞丐胡乱睡在一起……而我居然会怜悯这些人,”他猛地站起来,高声嚷道,“他们怜悯落在他们手里的第三等级的人吗?”这句话埋葬了他对德·拉莫尔先生的感激之情,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由自主地受其折磨。

    “且慢,贵族先生们,我知道这种马基雅维里式的小伎俩;马斯隆神甫或者神学院的卡斯塔奈德神甫不会干得更漂亮。你们把这封挑衅的信抢走,我就会变成科尔马的卡隆上校第二了。

    “等一等,先生们,我要把这封要命的信装在小包里封好,托彼拉神甫保管。他是个正直的人,詹森派,因此他是不受金钱的诱惑的。是的,不过他总是拆别人的信……这一封我要送到富凯那儿去。”

    应该承认,朱利安的目光是残暴的,脸上的表情是丑恶的,显示出纯粹的罪恶。这是一个正在和整个社会作战的不幸的人。

    “拿起武器:“朱利安喊道。他一步跳下府邱的台阶。他走进街角一个代书人的铺子,那人害怕了。“抄下来,”他把德·拉莫尔小姐的信递绘他。

    代书人抄,他自己则给富凯写信:他求他保存一样珍贵的东西。“但是,”他停下笔,对自己说,“邮局的书信检查处会拆开我的信,把你们要找的那封信给你们……不,先生们。”他到一家新教徒开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很大的《圣经》,非常巧妙地把玛蒂尔德的信藏在封面里,然后打包,由邮车送走,收件人是富凯的一个工人,巴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轻松愉快地回到德·拉莫尔府。“该我们了!现在,”他大声嚷道,把自己锁在房里,脱掉了外衣。

    “怎么!小姐,”他给玛蒂尔德写信,“是德·拉莫尔小姐经她父亲的仆人阿尔塞纳之手,把一封太有诱惑力的信交给汝拉山区的一个可怜的木匠,无疑是为了玩弄他的单纯……”然后,他转抄刚才收到的那封信中含义最明显的句子。

    他这封信真可以为德·博瓦西骑士先生的外交谨慎增光了。此刻刚刚十点钟;朱利安陶醉在幸福和对自己的力量的感觉之中,这预感觉对一个穷光蛋来说是那样地新奇,他走进意大利歌剧院。他听他的朋友热罗尼莫唱歌。音乐从未让他兴奋到这种程度。他成了一个神。

    第十四章一个女孩子想些什么

    玛蒂尔德写信绝不是没有经过一番斗争的。不管她对朱利安的兴趣开始时怎样,反正是很快就制服了她的骄傲,而这种骄傲,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独霸着她的心。这颗高傲而冷酷的心灵第一次受到热烈的感情裹挟。但是,这预热烈的感情虽然制服了骄傲,却仍旧忠于骄傲的种种习惯。两个月的斗争和新的感觉可以说使她在精神上完全变了一个人。

    玛蒂尔德以为看见了幸福。对于那种既有勇气又有极高才智的心灵来说,看见了幸福乃是一件具有无上权力的事情,然而这仍要和尊严及一切世俗的责任感进行长久的斗争。一天,她早晨刚七点就走进她母亲的房间,求她准她躲到维尔基埃去。侯爵夫人甚至不屑于理她,劝她回到床上去。这是世俗的智慧和对传统观念的尊重所作的最后一次努力。

    害怕做错事,害怕冲撞凯吕斯们、吕兹们、克鲁瓦泽努瓦们视为神圣的观念,这在她的精神上没有多大的压力,她觉得他们这种人不配理解她,要是买一辆车或一块地,她早就去找他们商量了。她真正害怕的是朱利安对她不满意。

    “也许他也徒具出类拔萃之人的外表?”

    她厌恶没有性格,这是她对周围那些漂亮年轻人的唯一不满。他们越是温文尔雅地嘲笑脱离时尚或自以为跟随时尚却又跟得不对的事物时,他们就越是让她看不上眼。

    他们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再说,怎么勇敢呢?”她对自己说,“决斗中勇敢。但是现在决斗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事先就什么都知道了,甚至倒下时应该没什么话也是事先就知道的。直挺挺躺在草地上,手放在胸口上,应该宽洪大量地原谅对方,还要给一位美人儿留下一句话,这美人儿常常是虚构的,或者是她怕引起疑心而在您死的那一天去参加舞会了。

    “他们可以率领一队刀光闪闪的骑兵直面危险,然而那种孤身面对的、特殊的、意外的、真正丑恶的危险呢?

    “唉!”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在亨利三世的宫廷可以遇见因出身而伟大的人,也可以遇见因性格而伟大的人!啊!如果朱利安曾经在雅尔纳克或者蒙孔图尔效过力,我就不会再有怀疑了。在那精力和体力的时代,法国人不是玩偶。打仗的日子几乎就是最少困惑的日子。

    “他们的生活不像一具埃及的木乃伊,禁铜在一个人人一样的、永远一样的套子里。是的,”她补充说,“晚上十一点钟,孤身一人走出卡特琳·德·美第奇居住的苏瓦松府,要比今天去阿尔及尔需要更多的真正的勇敢。人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的偶然。现在,文明驱逐了偶然,不再有意外了。它如果出现在思想里,就会引起说不完的俏皮话;如果它出现在事件里,我们就会出于恐惧而什么样的卑鄙都干得出来。不管恐惧让我们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会得到原谅。堕落而令人厌倦的世纪啊!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如果从坟墓里伸出他那被砍掉的脑袋,看见一七九三年他的十七个后代像绵羊一样束手就擒,两天以后被送上断头台,他会说些什么呢?死是肯定的,然而进行自卫,至少打死一、两个雅各宾分子,那就是有失体统。啊!在法国的英雄时代,朱利安会是骑兵上尉,我的哥哥则是品行端正的年轻教士,眼睛里会闪着智慧,满嘴的大道理。”

    几个月之前,玛蒂尔德已经不指望能遇见一个稍微不同凡响的人了。她大胆地给上流社会的几个年轻人写过信,从中得到一点儿乐趣。一个女孩子的这种如此不相宜、不谨慎的大胆妄为,可能在德·克鲁瓦爆努瓦先生、她的外祖父德·肖纳公爵以及全肖纳府的人眼里损害了她的名誉,他们看到这桩拟议中的婚事告吹了,一定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时候,遇到写信的日子,玛蒂尔德就睡不着觉。不过,那些信都是回信。

    这一次,她敢于说她爱上了。她主动(多么可怕的字眼儿!)给一个处在社会最底层的男人写信。

    这件事若被发现,必将是永远的耻辱。到她母亲这儿来的女人中,有哪一个敢为她辩护?有什么话可以让她们说说以减轻客厅里可怕的蔑视的打击?

    嘴上说已经可怕,何况动笔写?拿破仑获悉贝兰的投降消息之后高声说:“事有不可写在纸上的呀!”而这句话正是朱利安告诉她的!好像事先给了她一个警告。

    不过这一切都还没有什么,玛蒂尔德的焦虑有其它的原因。她忘记了给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使自已蒙受永远不能洗刷的、备受蔑视的污点,因为她污辱了自己的门第,给一个在本质上与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凯吕斯们完全不同的人写信。

    即便跟朱利安作普通交往,其性格之幽深、之不可知,也会令人害怕。而她却要他作情人,也许作主人!

    “一旦他对我可以为所欲为,什么样的企图他不会有呢?那好吧!我就像美狄亚那样对自己说:在这么多危险之中,我还有我。”

    她认为,朱利安对血统的高贵不存丝毫的敬意。更有甚者,也许他对她不存丝毫的爱情。

    就在这充满了可怕疑虑的最后时刻,源于女性骄傲的种种想法浮现出来。“在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的命运中,一切都该是独特的,”玛蒂尔德高声喊道,不耐烦了。于是,她那从小就受到鼓励的骄傲和道德展开了搏斗。就在这时,朱利安的启程使一切急转直下。

    夜已很深,朱利安心生一计,把一个很重的箱子送到楼下门房那儿;他叫来一个跑腿的仆人把箱子运走。此人正在追求德·拉莫尔小姐的贴身女仆。“这一招可能没有任何效果,”朱利安心想,“但是如果成功,她就会以为我已经走了。”他开了这个玩笑,欣然入睡。玛蒂尔德可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趁没有人看见,溜出了府邱。但是八点钟之前,他又回来了。

    他刚到图书室,德·拉莫尔小姐就出现在门口。他把回信交给她。他想他应该跟她说句话,至少这最方便,但是德·拉莫尔小姐不想听,走了。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如果这一切不是她跟诺贝尔伯爵串通好的一个玩笑,很明显,那就是我的极其冷酷的目光点燃了这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姑娘竟敢对我怀有的怪异的爱情。如果我竟然对这个金发大玩偶发生兴趣,那我就傻得有点儿过分了。”想到这儿,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有算计了。

    “在这场正在酝酿的战役中,”他又想,“出身的骄傲犹如一座高地,在她和我之间构成了阵地。战斗就在那上面进行。我留在巴黎大错特错;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的话,那我推迟行期就会使我遭人轻视,并暴露在危险面前。走了有什么危险呢?如果他们嘲笑我,我的走还是对他们的嘲笑呢。如果她对我的兴趣有几分真,我走了,这种兴趣会增加一百倍。”

    德·拉莫尔小姐的信大大地满足了朱利安的虚荣心,欣喜之余,他竟忘了认真想想离去的好处。

    对失误极端地敏感,这是他性格中的致命之处。这个失误使他大为恼火,几乎不再想这次小小的挫折之前的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了。九点钟左右,德·拉莫尔小姐来到门口,扔给他一封信,转身即走。

    “看来这要成为一本书信体小说了,”他边说边拾起那封信。“敌人虚晃一枪,我将应之以冷漠和道德。”

    人家要他作出决定性的答复呢,口气的高傲更增加了他内心的快乐。他乘兴写了两页纸,愚弄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并且在信的末尾又开了个玩笑,说他决定第二天早晨动身。

    信写好了,“花园将是交信的地方,”他想,立刻就去了。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的卧室的窗户。

    卧室在二楼,紧挨着她母亲的那个房间,但是一楼和二楼间有个很大的夹层。

    这二楼太高,朱利安手里拿着信在椴树下走来走去,从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那儿并看不见他。椴树修剪得极好,形成一个拱顶,挡住了视线。“怎么搞的!”朱利安生气地对自己说,“又是不慎之举!如果他们想嘲笑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手里拿着信,这可帮了我的敌人的忙了。”

    诺贝尔的卧室正在他妹妹的上面,如果朱利安走出由修剪过的橡树形成的拱顶,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可以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德·拉莫尔小姐在玻璃窗后面出现了;他半露出他的信,她点了点头。朱利安立刻奔向楼上自己的房间,在楼梯上正好碰见了美丽的玛蒂尔德,她眼晴里笑盈垃地,大大方方拿走了信。

    “可怜的德·莱纳夫人,”朱利安对自己说,“就是在有了亲密的关系六个月之后,她敢于接受我的一封信,那眼晴里该漾溢着多少激情啊!我相信,她从来不曾这样眼睛里笑盈盈地看过我。”

    他的反应的其余部分就表达得不这么清楚了,是他对动机的无聊感到惭槐吗?“但是,”他继续想,“晨装的高雅,仪态的高雅,也是多么不同啊!一个趣味高雅的人三十步之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能猜出她在社会中的地位。这就是可以称之为不言自明的优点的那种东西了。”

    朱利安说着笑话,却仍旧没有把全部思想合盘托出;德·莱纳夫人没有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可以为了他而牺牲,他的情敌只有那个卑鄙的专区区长夏尔科先生,他用了德·莫吉隆这个姓,因为姓德·莫吉隆的人现已绝迹。

    五点钟,朱利安收到第三封信,是从图书室的门口扔进来的。德·拉莫尔小姐依旧是一溜烟儿跑了。“真是写上瘾了!”他笑着说,“其实可以很方便地谈谈嘛!敌人想得到我的信,这很明显,而且要好几封!”他并不急于拆开这一封。“又是些漂亮的句子,”他想,可是,他读着读着,脸色发白了。信只有八行字。

    “我需要跟您谈谈,必须今晚就谈;半夜一点的钟声响时,您到花园来。搬来园丁的大梯子,就在井边;搭在我的窗口上,爬到我屋里。有月光,没关系。”

    第十五章这是一个阴谋吗?

    “这下可严重了,”朱利安想……“而且太明显了,”他想了想之后又说,“这位美丽的小姐可以在图书室里跟我谈,感谢天主,她有完全的自由;侯爵怕我让他看帐,从不到图书室来。怎么!德·拉莫尔先生和诺贝尔伯爵,这两个唯一上这儿来的人几乎整天不在家;他们什么时候回府,也很容易看见,而崇高的玛蒂尔德,即使向她求婚的是一位君王也算不得过于高贵,却要我干一件糟糕透顶的冒失事!

    “显然,他们想毁了我,至少也要嘲弄我。他们先是想用我的信来毁掉我,幸亏我的信写得谨慎;那好!他们现在需要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动。这些漂亮的小先生们以为我太傻或者太狂。见鬼去吧!顶着最亮的大月亮,爬梯子上二十五尺高的二层楼!他们有的是时间能看见我,即使邻近府邸里的人也能。我爬在梯子上可好看啦!”朱利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吹口哨,一边整理箱子。他已决心走了,信也不回。

    然而这一明智的决定并没有给他带来内心的平静。“万一玛蒂尔德是真的呢!”他关上箱子,突然对自己说,“那我就在她的眼中扮演了一个十足的懦夫的角色了。而我,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我必须有伟大的品质,这可是现钱,不是好听的假设;由响当当的行动证明过了的……”

    他反来复去思考了一刻钟。“否认有什么用?”他终于说道,“我在她眼里将是一个懦夫。我失去了上流社会最出色的女人,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也失去了极大的快乐,看不见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为了我而被牺牲了。他可是公爵的儿子,自己将来也要当上公爵。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有着我所缺少的种种优点:机智、高贵的出身、财富……

    “这个悔恨要折磨我一辈子,不是因为她,情妇有的是!

    名誉只有一个!……老唐·狄哀格这么说,而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我在遇到的第一个危险面前退却了,因为跟德·博瓦西先生的决斗不过是个玩笑罢了。这一次可完全不同了。我可能成为一个仆人射击的靶子,不过这还是最小的危险,我可能名誉扫地。

    “这下可严重了,我的孩子,”他学着加斯科涅人的口音快活地补充说,“事关名誉呀。一个被命运抛到像我这么低的地位上的可怜虫,绝不会再找到这样的机会了;我以后会交上好运的,但总会差些……”

    他沉思良久,迈着急促的步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突然停住。他的卧室里放着一尊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精美大理石胸像,不觉间吸引住他的目光。这尊胸像好像在严厉地望着他,责备他缺乏在法国人的性格中如此自然的那种大胆。“在你那个时代,伟大的人啊,我会犹豫吗?”

    “往最坏里说,”他最后想,“假定这一切是个圈套,那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也是很危险、很麻烦的。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钳口不言的人。要我不说话,得杀了我才行。这在一五七四年,在博尼法斯·德·拉莫尔那个时代可以,而现在,没人敢。如今的这些人不一样了。德·拉莫尔小姐受到那样的嫉妒!明天,她的耻辱就会传进四百个客厅,而且是怎样地津津乐道啊!

    “仆人们私下里叽叽喳喳,议论我受到明显的偏爱,我知道,我听见过……

    “另一方面,她的信!……他们可能以为我会把信随身带着。他们在她的卧室里把我抓住,把信枪走。我可能要对付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谁知道呢?可是他们到哪几去找这样的人呢?在巴黎什么地方能雇到嘴严的人呢?法律让他们害怕……当然罗!一定是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自己来干。这种时刻,还有我在他们中间露出的傻相,一定已把他们迷住了。当心阿贝拉尔的命运啊,秘书先生!

    “好吧!等着瞧!先生们,我会让你们挂上彩的,我会像凯撒的士兵在法萨罗那样朝脸上打……至于信嘛,我可以放在安全的地方。”

    朱利安把最后两封信各抄了一份,夹在图书室里那套精美的伏尔泰全集的一卷里,原信则亲自送到邮局。

    他回来之后,又惊奇又害怕地对自己说:“我将投身于怎样的疯狂啊!”他竟有一刻钟不曾正面考虑他当夜要采取的行动。

    “但是,如果我拒绝,以后我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这会成为我毕生反复怀疑的对象,而这样的怀疑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我不是对阿芒达的情夫已经体验过了吗!要是一桩很明确的罪行,我相信我会比较容易地饶恕我自己;一旦承认了,我就置诸脑后。

    “怎么!我要跟一个拥有全法国最高贵的姓氏之—的人竞争,而我自己将很乐意表示甘拜下风!实际上,不去就显懦弱。这句话决定一切,”朱利安嚷道,站了起来……“再说,她真漂亮!”

    “如果这不是背叛,那她为我干出的是怎样的疯狂啊!……如果这是愚弄,当然罗,先生们,是否认真对待这种玩笑,那就在我了,而我会认真对待的。

    “可是,要是我进去时他们捆住我的胳膊呢,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装了什么巧妙的机关了!

    “这好像是一场决斗,”他笑着对自己说,“我的剑术教师说过,有进招就有破招,但是仁慈的天主希望有个了结,就让两个人中的一个忘记招架。再说,我有东西回敬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手抢,尽管火药还有效,他还是换过了。

    还要等好几个钟头,为了找点儿事情做,朱利安给富凯写信:

    “我的朋友,只有在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你听人说我遇到了怪事,才可以拆开所附的信件。到那时,把我寄给你的手稿上的专名去掉,抄八份寄给马赛、波尔多、里昂,布鲁塞尔等地的报馆。十天以后,把手稿印出来,先寄一份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半个月后,把余下的在夜间撒向维里埃的大街小巷。”

    这份短短的为自己辩白的回忆录,以故事的形式写成,富凯只有在发生意外时才能拆看,朱利安尽可能不牵扯德·拉莫尔小姐,不过他还是非常准确地描绘了他的处境。

    朱利安刚封好包裹,晚饭的铃声响了;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的想象力还在他刚写的故事里,尽是悲剧性的预感。他看到自己被仆人抓住,捆起来,嘴里塞着东西,被带进地下室。一个仆人看着他,如果贵族家庭的荣誉要求这件事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使用那种不留痕迹的毒药,很容易了结这一切;那时,可以说他死于疾病,然后把他的尸体抬回他的房间。

    像个悲惨故事的作者一样,朱利安也被自己编的故事打动了,进入餐厅时竟真地感到了恐惧。他—个个看过那些穿着华丽号衣的仆人。他研究他们的相貌。“被选派执行今晚任务的是哪几个呢?”他想。“在这个家里,总是念念不忘亨利三世的宫廷,也常常提及,若是他们认为受到了冒犯,做起事来要比其他同等地位的人更为果断。”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家里人的打算;她脸色苍白,完全是一副中世纪的模样。他从未发现她的气度如此崇高,她的确美丽、威严。他几乎要爱上她了,“预感到死,脸色苍白,”他对自己说(她的苍白宣布了她的伟大计划)。

    晚饭后,他装作散步,进了花园、但是枉费心机,等了许久也不见德·拉莫尔小姐露面。这个时候跟她谈谈,也许会解除他心上的重负。

    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害怕。由于他决心行动,他就无所顾忌地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了。“只要我能在行动的时候找到必需的勇气,”他对自己说,“此刻我感觉到什么有何关系?”他去察看地势和梯子的份量。

    “我命中注定要使用这种工具!”他笑着对自己说,“在这里如同在维里埃。多么不同啊!那时候,”他叹了口气,“我不必怀疑我为之冒险的那个人。而且危险也多么地不同啊!”

    “我要是被打死在德·菜纳先生的花园里,我根本不会丢脸。人们很容易把我的死说成是原因不明。在这儿,什么可恶的故事不会编造出来啊,在德·肖纳府,德·凯吕斯府,德·雪斯府,等等,总之在所有的地方。我在后人眼中成了恶魔了。”

    “在两、三年内,”他笑着说,不免自嘲一番。但是这个想法让他泄气。“谁能替我辩白呢?就算富凯把我留下的小册子印出来,不过是又多了一种耻辱罢了。怎么!一个人家收留了我,我得到殷勤的接待,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作为回报,我却刊印小册子,抨击那里发生的事,败坏女人的名誉!阿!万万不行,我们宁愿蒙在鼓里!”

    第十六章凌晨一点钟

    他正要给富凯写信,取消原来的决定,十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转动房门的钥匙,弄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已把自己锁在了屋里。他蹑手蹑脚地去观察整座房子,尤其是仆人们住的五楼。没有任何异常。德·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在举行晚会,男仆们在兴高采烈地喝潘趣酒。“笑成这样的那些人,”朱利安想,“大概不参加夜里的行动,他们应该更严肃才是。”

    最后,他到花园的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站定。“如果他们的计划是瞒着家里的仆人,他们会让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的墙上爬过来。

    “如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在这件事中稍许冷静些,他应该在我进入她的房间之前就让人把我抓起来,让他想娶的人的名誉少受些损害。”

    他作了一番军事侦察,而且非常精确。“事关我的名誉,”他想;“如果我干出什么蠢事,我自己都认为没有理由对自己说:我没有想到。”

    天气晴朗,没什么主意好打。十一点左右,月亮升起来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把府邸朝花园的那面墙照得通亮。

    “她真是疯了,”朱利安心想;一点的钟声响了,诺贝尔伯爵的窗子还有灯光。朱利安一辈子还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只看到这次出击的种种危险,没有丝毫的热情。

    他去搬那架巨大的梯子,等了五分钟,看看她会不会改变主意;一点五分,他把梯子靠在玛蒂尔德的窗口上。他手上拿着抢,慢慢地往上爬,奇怪居然没有受到攻击。他到了窗前的时候,窗子无声地开了。

    “您来啦,先生,”玛蒂尔德对他说,非常激动,“我看了您一个钟头了。”

    朱利安感到很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他根本就没有爱情。窘迫中,他想应该大胆,就试图拥抱玛蒂尔德。

    “不!”她说,把他推开。

    他很高兴遭到拒绝,急忙向周围扫了一眼;月光很亮,照得德·拉莫尔小姐房间里的影子分外地黑。“很可能那边藏着一些人,而我看不见。”他想。

    “您衣服的侧兜里放的是什么?”玛蒂尔德对他说,很高兴找到了话题。她感到不同寻常地痛苦,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孩子自然具有的那种矜持感和羞怯感又占了上风,折磨着她。

    “我有各种武器和手枪,”朱利安答道,因为找到点儿什么说而跟她一样地高兴。

    “应该把梯子拉上来,”玛蒂尔德说。

    “梯子太大,会碰碎下面客厅或夹层的玻璃窗。”

    “不应该碰碎玻璃窗,”玛蒂尔德试着用平常谈话的口气,可是不行,“我看您可以用绳子拴在梯子的第一蹬上,把梯子放倒。我屋里经常准备着绳子。”

    “这是一个动了情的女人!”朱利安想,“她敢说出她爱上了。她在这些预防措施中表现出如此的冷静、如此的聪明,足以让我知道,我并没有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真愚蠢,我不过是接替了他罢了。事实上,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吗?他有一个接替者,这会让他大为恼火,这个接替者是我,就更让他恼火,在这个意义上我战胜了侯爵。咋天晚上在托尔托尼咖啡馆他是多么傲慢地看着我呀,竟然装作没有认出我来!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但他向我致意时神情多么凶恶!”

    朱利安把绳子系在梯子的一端,慢慢地放倒。身子尽量探出阳台外,不便梯子碰着玻璃窗。“这可是个杀死我的好机会,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尔德的房里。”然而到处依然是一片沉寂。

    梯子触到地面,朱利安设法让它顺卧在墙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

    “我母亲看见她的美丽的花草都被压坏了,”玛蒂尔德说,“会说什么呀!……得把绳子扔掉,”她又极其冷静地说,“如果有人看见绳子直通到阳台上,那可就说不清了。”

    “怎么我的出去?”朱利安学着克里奥尔语,开玩笑地说。(家里有个女仆出生在圣多明各。)

    “您从门口出去,”玛蒂尔德说,对这个主意感到很高兴。

    “啊!这个人真配得上我全部的爱!”她想。

    朱利安刚把绳子扔进花园,玛蒂尔德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以为敌人来了,猛地转过身,同时拔出了匕首。她相信听见了一个窗子打开的声音。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月亮正照着他们。声者没有再出现,不必再紧张了。

    这时,窘迫又开始了,双方都深有所感。朱利安看了看,门上的插销都插上了;他还想看看床下,但是不敢;那底下可能安置了一、两个仆人。最后,他害怕日后会责备自己不谨慎,还是看了看。

    玛蒂尔德陷在极度羞怯引起的苦恼中,她憎恶自己的处境。

    “您是怎么处理我的信的?”她终于问道。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这些先生们在偷听,他们可该为难了,战斗也能避免了!”朱利安想。

    “第一封藏在一本很大的新载《圣经》里,昨晚的驿车已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讲了种种细节,声音清晰,好让可能藏在两个衣橱里的人听清楚,他没敢查那两个衣橱。

    “另外两封也到了邮局,要和第一封走同样的路线。”

    “伟大的天主!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戒备?”玛蒂尔德惊讶地问。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朱利安想,就把他的猜疑合盘托出。

    “原来这就是你的信写得那么冷淡的原因啊!”玛蒂尔德叫道,口吻中疯狂多于温柔。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差别。话中的“你”让他昏了头,至少他的疑心已化为乌有,他大着胆子把这个如此美丽、使他如此敬重的站娘抱在怀里。他没有遭到完全地拒绝。

    他又求助于记忆,像从前在贝藏松和阿芒达·比奈在一起时那样,背诵了好几句《新爱洛缔斯》中最美的句子。

    “你有男子汉的胆量,”她说,没有怎么听他那些漂亮句子,“我承认,我想考验考验你的勇气。你最初的那些猜疑和你的决心证明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玛蒂尔德努力用“你”来称呼他,显然,比起说活的内容,她把更多的注意力花在这种奇特的说话方式上了。这种剥除了温情的你我相称没有使朱利安感到一点点快乐;他奇怪怎么一点儿幸福也没有,最后,他为了有所感,就求助于理智。他看到自己受到这个女孩于的敬重,而她是那么高傲,从不无保留地称赞人;如此这般,他终于感到一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幸福。

    说真的,这不是他有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得到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在这最初时刻萌发的情感中,一点儿柔情解结的东西也没有。那是一种野心实现后感到的狂喜,而朱利安恰恰是有野心的。他又谈起他猜疑的那些人和他想出来的种种防范措施。他一边谈,一边想看如何利用他的胜利。

    玛蒂尔德还是很窘迫,好像给自己的行为吓呆了,能找到一个话题,自然也显得很高兴。他们谈到以后见面的办法。讨论再次证明了他的才智和勇气,他心里美滋滋的。他们要对付的是些很精明的人,小唐博肯定是个奸细,但是玛蒂尔德和他也不是笨蛋。说到底,到图书室会面不是最容易的吗?

    “我可以去府里任何地方而不引起疑心,”朱利安说,“甚至几乎能去德·拉莫尔夫人的卧室。”要到她女儿的卧室必得经过她的卧室。如果玛蒂尔德认为还是爬梯子好,他会怀着一颗欣喜若狂的心来冒这个小小的危险。

    玛蒂尔德听他说话,对他那志得意满的神气颇反感。“这么说他是我的主人了,”她心里说。她已经后悔了。她的理智对她刚刚干出的这件极其荒唐的事情深感厌恶。如果她能,她一定会把她自己和朱利安一起杀掉。当她的意志力暂时把悔恨压下去的时候,她又感到了羞怯,感到贞洁受到了伤害,因此痛苦不堪。她无论如何不曾料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可怕的境地。

    “不过我总得跟他说话呀,”她最后对自己说,“跟情人说话,这是理所应当的。”于是,为了履行一项义务,她怀着柔情把这几天她为他作出的决定一一讲给他听,不过这种柔情更多地表现在言辞里,而不是表现在她说话的声音里。

    她曾经决定,如果他敢于像规定给他的那样,借助园丁的梯子爬进她的房间,她就把自己给了他。但是,把这种温情脉脉的话说出口,不会有人比她的口吻更冷淡、更客气了。到此为止,这次幽会一直是冷冰冰的。这简直是把爱情当成了仇恨。对于一个不谨慎的女孩子来说,这是怎样的道德教训啊!为了这样的一刻,值得毁掉自己的未来吗?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玛蒂尔德终于做了他可爱的情妇。一个肤浅的观察者可能会觉得这犹豫乃是—种最坚决的仇恨的结果,殊不知,一个女人自然萌生的情感要收回去有多么难啊,即使碰上她那样坚强的意志也一样。

    实际上,他们的热狂有些勉强。热烈的爱情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一种模仿的式样。

    德·拉莫尔小姐认为她是在对自己和情人尽义务。“可怜的孩子”她对自己说,“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勇气,他应该幸福,不然就是我没有性格。”然而,她宁愿以永恒的不幸为代价,摆脱她正在履行的残酷职责。

    不管她对自己的强迫多么可怕,她还是完全地履行了诺言。

    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责备,来破坏这个夜晚,在朱利安看来,这一夜与其是幸福的,还不如说是奇特的。伟大的天主!跟他最后在维里埃度过的那二十四小时相比,有多大的不同啊!“巴黎的这些高雅规矩找到了败坏一切甚至爱情的秘诀,”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对他就极不公正了。

    他站在大衣橱里,脑子里尽是这样的想法。那是在听见隔壁德·拉莫尔夫人的房里第一声响动时,玛蒂尔德让他钻进去的。玛蒂尔德跟着母亲望弥撒去了,女仆们很快离开了套房。朱利安赶在她们回来结束工作之前,很容易地溜走了。

    他骑上马,到巴黎附近一片森林中寻个最僻静的地方。他感到幸福,更感到惊奇。幸福不时地占据他的心,就像一个年轻少尉有了什么惊人之举,一下子被司令官提升为上校了;他感到自己上升得很高很高。前一天还在他上面的那一切,如今在他旁边了,或者在他下面了。渐渐地,他越走越远,幸福也随之增加了。

    如果他的心灵里没有丝毫的柔情,那是因为玛蒂尔德对待他的全部行为,不管听上去多么奇怪,是在履行一种责任。对她来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件事都平淡无奇,她没有发现小说里说的那种圆满的极乐,她只发现了不幸和羞耻。

    “是我弄错了?难道我对他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

    第十七章古剑

    她没有来吃晚饭。晚上,她到客厅来了一会儿,没有看朱利安。他觉得这种态度很奇怪;“不过”,他想,“我不了解他们的习惯,以后她会把这一切给我解释清楚的。”但是,最强烈的好奇弄得他坐立不安,他开始研究起玛蒂尔德脸上的表情;他不能不承认,她的神情是冷酷的,恶狠狠的。显然,这不是同一个女人了,昨天夜里她洋溢或假装洋溢着幸福的热狂,只是那热狂太过分,不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第三天,她是同样地冷淡;她不看他,甚至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朱利安受着最强烈的不安煎熬,第一天他还只觉得受到胜利感的鼓舞,现在却相距千里之遥了。他对自己说:“是不是突然间又回到道德上去了?”不过,对高傲的玛蒂尔德而言,这样说未免太庸俗了。

    “在日常生活里,她不大相信宗教,”朱利安想,“她喜欢宗教是因为它对维护她那个等级的利益很有用。

    “但是,她能不能仅仅由于脆弱就强烈谴责她所犯的错以呢?”朱利安相信自己是她的第一个情夫。

    “但是,”他有时候又想,“应该承认,在她的整个态度中没有丝毫的天真、单纯和温柔;我从未见她这样高傲过。她会是蔑视我吗?仅仅因为我出身低微,她就责备自己对我干下的事,这也是她做得出的。”

    朱利安满脑子从书本和对维里埃生活的回忆里得来的偏见,幻想着一个温柔的情妇,她从使情夫得到幸福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考虑自己的存在,而这个时候,玛蒂尔德的虚荣却冲着他爆发了。

    由于她两个月来已不再感到厌倦,所以她也不害怕厌倦了;这样,朱利安一点儿都还没想到,就已经失去了他最大的优势。

    “我给我自己找了个主人!”德·拉莫尔小姐心想,她已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很看重名誉,这好极了;但是如果我把他的虚荣心逼进绝境,他就会报复,把我们的关系的性质公诸与众。”玛蒂尔德从不曾有过情夫,在这种甚至最冷漠的心灵也会滋生某种温柔梦幻的生活境况里,她陷入最苦涩的沉思。

    “他对我拥有巨大的权力,因为他通过恐怖来控制,如果我把他逼入绝境,他能对我进行残忍的惩罚。”单单这样想就足以驱使德·拉莫尔小姐去侮辱他。勇敢乃是她的性格的首要品质。她在拿她的整个生命进行赌博,除了这个念头,没有什么能刺激刺激她,医好她那不断再生的根深蒂固的厌倦。

    第三天,德·拉莫尔小姐还是执意不看他,晚饭后,朱利安不顾她明显的不悦,跟着她进了弹子房。

    “好吧,先生,既然您不顾我明确表示出的意愿,一定要跟我说话,”她对他说,勉强压住怒火,“您是不是以为已经取得了支配我的强大权利?……您知道吗,世界上还从未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一对情人的谈话再滑稽不过了,他们不觉间激动起来,彼此都怀着最强烈的仇恨感情。由于双方都没有耐性,又都有着上流社会的习惯,所以他们很快便明确宣布永远断绝来往。

    “我向您发誓永远严守秘密,”朱利安说,“我甚至还可以发誓永远不同您说话,只要您的名声不因这种过于明显的变化而受到损害。”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走了。

    他认为这是一种责任,轻而易举地完成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德·拉莫尔小姐。当然,三天前他被藏在大衣橱里时,他并不爱她。但是,从他看见他们永远断绝来往的那一刻起,他心灵中的一切都迅速地变了。

    他的记忆力是残酷的,开始纤毫毕露地为他重现那天夜里的情景,实际上,那一夜让他的心冷了。

    在宣布永远断绝来往的第二天夜里,朱利安差点发疯,他不得不承认他爱德·拉莫尔小姐。

    跟着这一发现而来的是可怕的斗争:他的种种情感全都被搅乱了。

    两天以后,他非但不能傲视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反而几乎想抱住他痛哭一场。

    他对不幸也习惯了,很快有了点儿理智,就决定去朗格多克,打好箱子去了驿站。

    他到了驿车售票处,人家告诉他碰巧第二天去图鲁兹的驿车上有个位置,他差点儿昏了过去。他订下这个座位,回到德·拉莫尔府,准备向侯爵禀报。

    德·拉莫尔先生出门了。半死不活的朱利安去图书室等他。哎呀,德·拉莫尔小姐在那儿,这可怎么办?

    看见他来了,她拿出了一付恶狠狠的神情,他不可能看错。

    朱利安太不幸了,又被这意外的相遇弄昏了头,心一软,竟用最温柔的、发自内心的口吻对她说:“这么说,您不爱我了?”

    “我厌恶我委身于随便什么人,”玛蒂尔德哭着说,她恨她自己。

    “随便什么人!”朱利安叫起来,他朝一把中世纪的古剑扑过去,那把古剑是作为古董收藏在图书室里的。

    他相信在向德·拉莫尔小姐说话时自己已痛苦到极点,待他看见她流出羞愧的眼泪时,他的痛苦又增加了一百倍。如果能杀死她,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费了些力气,从古旧的鞘里拔出剑来,就在这时,玛蒂尔德感到了幸福,一种如此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高傲地朝他走去,眼泪也不流了。

    朱利安突然想到了他的恩人德·拉莫尔侯爵,宛然如在眼前。“我要杀死他的女儿!”他心里说,“多可怕啊!”他动了动,想把剑扔掉。“肯定”,他想,“她看到这个演戏的动作会放声大笑的。”想到这儿,他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好奇地注视着古剑的锋口,好像看看有没有锈斑,然后插入鞘中,极其沉着地挂回到那颗镀金的青铜钉子上。

    整个动作自始至终非常缓慢,足有一分钟。德·拉莫尔小姐惊奇地望着他。“这么说,我差点儿被我的情人杀死!”她对自己说。

    这个想法把她带回到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那个时代最美好的岁月中了。

    她站在刚把剑挂回去的朱利安面前,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仇恨了。应该承认,此刻的她是很迷人的,肯定从未有女人比她更不像一个巴黎玩偶(这个词是朱利安对这个城市的女人最严重的批评)。

    “我又要对他有所偏爱了,”玛蒂尔德想,“如果我跟他如此强硬地说话之后再次失足,他肯定会认为他是我的主人了。”她跑了。

    “我的天主!她多美啊!”朱利安看着她跑了,说,“就是这个女人不到一个礼拜之前曾经那么狂热地投入我的怀抱……这样的时刻一去不复返了!而且还是由于我的过错!在她采取一个如此不寻常、对我如此重要的行动的时刻,我竟无所感觉!……应该承认,我生来就有一个很平庸很倒霉的性格。”

    侯爵来了,朱利安忙向他辞行。

    “去哪儿?”德·拉莫尔先生问。

    “去朗格多克。”

    “对不起,不行,您留下有更重大的使命,如果要走,也是去北方……甚至,用一句军事术语,我命令您在府中待命。您外出不得超过两个或三个钟头,我可能随时需要您。”

    朱利安行了个礼,一言不发地退下,侯爵颇感惊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到房中把自己关起来。在那里,他可以随意夸大命运的残酷。

    “这么说,”他想,“我走开都不行!天知道侯爵把我留在巴黎多少天;伟大的天主!结果我会怎样呢?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彼拉神甫连头一句话都不会让我说完,阿尔塔米拉伯爵会建议我参与什么阴谋。

    “然而我疯了,我感觉到了;我疯了!

    “谁能引导我?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十八章残酷的时刻

    玛蒂尔德陶醉了,一心只想着差点儿被情人杀死的幸福。她甚至对自己说:“他配做我的主人,既然他差点儿杀了我。要把多少上流社会的漂亮青年熔化在一起,才能得到这样一个充满激情的举动呢?”

    “应该承认,他登上椅子,把剑准确地放回室内装饰师为它安排的那个别致的位置上,这时候他真漂亮!说到底,我爱上他并非那么荒唐呀。”

    此时此刻,如果有什么重归于好的体面办法,她会高高兴兴地抓住不放的。朱利安关在房里,上了两道锁,正在最强烈的绝望中苦苦煎熬。他脑子里转着种种疯狂的念头,他想到去扑倒在她的脚下。如果他不是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而是在花园里和府邸中到处转转,他可能刹那间就把他那可怕的不幸变成最强烈的幸福。

    我们责备他不够机灵,然而他若机灵,就不会有那拔剑的豪举,恰恰是这豪举使他此刻在德·拉莫尔小姐眼中变得如此漂亮。这种对朱利安的反复无常的痴情持续了一整天;玛蒂尔德把她爱他的短暂时刻想象得很迷人,失去了就感到惋惜。

    “事实上,”她对自己说,“我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的热情,在他看来,只是从午夜一点钟我看见他衣服侧兜里带着枪从梯子爬上来的时候起,持续到早晨八点钟。一刻钟以后,在圣瓦莱尔教堂听弥撒时,我才开始想他要以为成了我的主人了,他很可能用恐怖的手段迫使我服从。”

    晚饭后,德·拉莫尔小姐非但没有躲避朱利安,反而找他说话,差不多是催促他跟她到花园里去;他服从了。他毕竟没受过这种考验。不知不觉中,玛蒂尔德屈服了,又对他动了情。她在他身边散步,感到极为快乐,好奇地望着那双手,这双手早晨曾经握住剑要杀死她。

    有过这样的举动,发生过那一切之后,他们过去那样的谈话不会再有了。

    渐渐地,玛蒂尔德跟他说起知心话,谈到她的感情的历程。她在这种谈话里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甚至跟他讲述了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有过的短暂的热情冲动……

    “怎么!对德·凯吕斯先生也有过!”朱利安叫了起来,一个被冷落的情人所感到的痛苦和嫉妒,全在这句话里爆发出来了。玛蒂尔德看出来了,但是一点几也不生气。

    她继续折磨朱利安,细细地讲她的旧情,讲得有声有色,尽是推心置腹的由衷之言,他看得出来,她描绘的是历历如在眼前的事情。他痛苦地注意到,她一边说,一边在她自己的心中有了新的发现。

    由嫉妒产生的不幸不能再大了。

    疑心情敌仍被爱着,这已经很残酷了;而自己还在倾听钟爱的女人巨细无遗地供认情敌唤起的爱情,那无疑是痛苦的顶点了。

    啊,促使朱利安自认胜过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的那些骄傲的冲动,此时此刻受到了多么严厉的惩罚啊!他是怀着怎样的深切而真实的痛苦夸大他们那些最微小的优势啊!他又是怀着怎样热烈的诚意蔑视自己啊!

    他觉得玛蒂尔修是值得崇拜的,任何语言都无力表达他对她的极度崇拜。他在她身边走着,偷偷地望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她那女王般的仪态。他已被爱情和不幸摧垮,就要跪倒在她的脚下,喊出来:“怜悯我吧!”

    这个如此美丽、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曾经一度爱过我,然而她无疑会很快爱上的却是德·凯吕斯先生!”

    朱利安不能怀疑德·拉莫尔小姐的真诚,在她所说的那一切中,真话的口吻太明显了。为了让他的不幸绝对地完整无缺,有时候她一心想着她曾一度对德·凯吕斯先生怀有的感情,谈起来竞仿佛眼下还爱着他似的。在她的口气中肯定有爱情,朱利安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在他的胸中灌满熔铅,他也没有这么痛苦。这可怜的小伙子己经到了痛不欲生的程度,他如何能够猜到,正是由于跟他谈话,德·拉莫尔小姐才怀着那么多的乐趣回想她对值·凯吕斯先生或者德·吕兹先生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没有结果的爱情?

    什么也表达不了朱利安的剧痛。不多天以前,他在这条椴树成荫的小路上等着一点钟敲响,爬进她的屋里,而今在这同一条小路上他听着对别人的爱情的巨细无遗的倾诉。一个人是不能承受比这更强烈的不幸的。

    这种残酷的亲密持续了八整天。谈话的机会嘛,玛蒂尔德时而像是在寻找,时而是来则不避;他们俩好像都怀着一种残酷的快感时时回到的话题,乃是叙述她对别人曾经有过的感情。她向他谈起她写过的信,直到信里的词句,甚至整句整句地背。最后几天,她似乎怀着一钟恶意的乐趣凝视着朱利安。他的痛苦就是她的强烈的快乐。

    可以看出,朱利安毫无人生经验,甚至没有读过小说;他若不那么笨,若能稍许冷静地对受到他如此崇拜又向他说了些如此奇特的知心话的女孩子说:“承认吧,我是不如那些先生,可您爱的是我……”也许她就会因为被猜中了心思而感到幸福,至少成功会完全取决于朱利安表达这个想法的风度和他选择的时机。无论如何,他可以有利地摆脱一种就要在玛蒂尔德眼中变得单调乏味的局面。

    “您不再爱我了,可是我崇拜您!”一天,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昏头昏脑,对她说。这差不多是他所能干出的最大的蠢事了。

    德·拉莫尔小姐从对他谈论自己的感情历程中得到的全部快乐,一瞬间被这句话摧毁了。她开始感到奇怪,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他居然没有对她的叙述发火,就在他说这句套话之前,她甚至想象他己经不爱她了。“骄傲无疑已经扼杀了他的爱情,”她对自己说。“他不是那种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白地被置于凯吕斯、德·吕兹、克鲁瓦泽努瓦那样的人之下,虽然他承认他们的地位比他高得多。不,我不会再看到他葡伏在我的脚下了!”

    前几天,朱利安痛极生真,常常在她面前诚心诚意地称赞那些先生们的杰出品质,甚至言过其实。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她感到惊讶,但是一点儿也猜不出原因。朱利安那狂热的心灵,在颂扬一位他相信仍被爱着的情敌的同时,正分享着他的幸福。

    他的话如此坦率,也如此愚蠢,倾刻间改变了一切:玛蒂尔德确信自己被爱上,就彻底地鄙视他了。

    她正跟他一起散步,这些蠢话一出口,她立即离他而去,临走那一道目光里流露出最可怕的鄙视。回到客厅,她整个晚上不再看他一眼。第二天,她的心里还满是这种鄙视;使她八天之中把朱利安当作最亲密的朋友而得到那么多快乐的那种冲动,如今已不复存在;看见他,她感到不快。玛蒂尔德的感觉一变而为厌恶。她看见他时感到的那种过分的鄙视,无法形诸笔墨。

    朱利安对八天以来的玛蒂尔德心中的变化茫然无知,然而他分辨得出鄙视。他很知趣,尽可能少地在她眼前露面,也从不看她。

    他可以说是主动地放弃看见她的机会,然而他并非不曾感到一种要命的痛苦。他相信感觉到了自己的痛苦还在加深。“一个男子汉的勇气不可能承受得更多了,”他对自己说。他把时光消磨在府邸顶楼的一扇小窗前,百叶窗仔细地关好,至少,德·莱纳小姐到花园里来的时候,他能从那儿看见她。

    晚饭以后,他看见她和德·凯吕斯,德·吕兹先生或某位她承认曾动过情的先生一起散步,他会怎样呢?

    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的不幸会如此强烈,他几乎要大吼几声,这颗如此坚强的心灵终于被搅了个底朝天。

    凡是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念头,他都觉得丑恶;他连最简单的信也不能写了。

    “您疯了。”侯爵对他说。

    朱利安害怕被识破,就推说有病,居然说得侯爵信了。他真是幸运,候爵在吃晚饭时拿他即将上路的旅行打趣。玛蒂尔德知道了,这次旅行可能时间很长。朱利安躲避她己有好几天了,而那些年轻人,虽然如此出色,拥有她曾经爱过的这个苍白阴沉的人所缺少的—切,也已无力把她从梦幻中拖出来了。

    “一个平常的女孩子,”她对自己说,“会在这些吸引全客厅的目光的年轻人中寻找中意的人;然而天才的特征之一,是不让自己的思想踏上凡夫俗子走过的老路。

    “朱利安只不过是没有财产,但是我有啊,作他这样的人的伴侣,我会继续引人注目,我在生活中绝不会湮没无闻。我可不像我的那些表姐妹,老是害怕发生革命,她们害怕人民,不敢训斥不会赶车的马车夫,而我肯定会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伟大的角色,因为我选择的人有性格,野心勃勃。他缺什么?朋友?钱?我给他。”然而,她在思想中多少把朱利安看作下人,想让他爱,就让他爱。

    第十九章滑稽歌剧

    玛蒂尔德一心想着未来和她希望扮演的独特角色,便很快怀念起她常和朱利安进行的那些枯燥的、形而上的讨论。如此高超的思想不免令她疲倦,有时候她也怀念起在他身边度过的幸福时刻;这些回忆绝非不含有悔恨,有些时候她确也感到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说人人都有弱点,”她对自己说,“仅仅为了一个有才华的人就忘了自己的责任,倒也配得上我这样的女孩子;人家绝不会说,迷住我的是他那漂亮的小胡子和他那骑马的风度而会说是他关于法国前途的深刻议论,他的关于即将降临在我们头上的那些事件可能与英国一六八八年革命相似的种种看法。我已经被迷住了,”她这样回答自己的悔恨,“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但是我至少没有像一个玩偶被表面的长处弄昏了头。

    “如果发生一场革命,为什么朱利安不能扮演罗兰的角色?为什么我不能扮演罗兰夫人的角色?比起德·斯达尔夫人,我更喜欢罗兰夫人,因为行为的不道德,在我们这个时代终将是个障碍。肯定,人们不会指责我再次失足,否则我真会羞死了。”

    玛蒂尔德的沉思,应该承认,并不总是像我们刚刚写下的这些思想那么严肃。

    她望着朱利安,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迷人。

    “毫无疑问,”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在他心里摧毁了他认为他有权利的大大小小一切想法。

    “八天前这可怜的孩子跟我说到有关爱情的那句话,当时他那种充满了不幸和激情的神态,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应该承认,我这个人真是少有,听见一句闪烁着那么多敬重、那么多热情的话,居然生气了。我不是他的女人吗?他那样说是很自然的,应该承认,他是很可爱的。在那些没完没了的谈话之后,朱利安还爱我,而在这些谈话里,我只跟他谈,我得承认,非常残忍地跟他谈我的烦闷生活促使我对上流社会那些他如此嫉妒的年轻人偶尔产生的一点点爱情。啊!但愿他知道他们对我是多么地没有危险!与他相比,我觉得他们多么苍白无力,都是一个照着一个画出来的。”

    玛蒂尔德想着想着,信手在她的纪念册上用铅笔涂抹起来。她刚画成的一个侧面像,使她大吃一惊,继而又使她心花怒放:这侧面像和朱利安惊人地相似。“这是上天的声音!真是一个爱情的奇迹,”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我想都没有想,竟画出了他的肖像。”

    她跑回房间,关起门,专心致志,认认真真地想画一幅朱利安的肖像,可总是画不好;妙手偶成的那幅画始终是最像的;玛蒂尔德非常高兴,从中看出了伟大激情的一个明显证据。

    直到很晚的时候,侯爵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上意大利歌剧院,她才放下手中的纪念册。她只有一个念头,用眼睛寻找朱利安,要她母亲邀他陪她们一道去。

    他根本没有露面,在包厢里陪伴女眷的只有几位庸俗之辈。整个第一幕的时间,玛蒂尔德想着她以最强烈的热情爱着的那个人;但是到了第二幕,歌中一句爱情格言钻进了她的心,应该承认,其曲调无愧于契马罗萨,歌剧的女主人公唱道:“应该惩罚我对他的过分崇拜,我爱他爱得太过分了!”

    从她听到这一壮丽的美妙旋律那一刻起,世界上现存的一切对她玛蒂尔德来说都消失了,跟她说话,她不应;母亲责备她,她勉强能够抬眼望望她。她心醉神迷,达到了一种亢奋和激情的状态,可以和朱利安几天以来为她感到的最猛烈的冲动相比。那句格言所用的美妙旋律宛若仙乐,仿佛与她的心境契合无间,占据了她不曾直接想到朱利安的那些分分秒秒。由于她喜欢音乐,那天晚上她变得和平时思念朱利安的德·莱纳夫人一样了。有头脑的爱情无疑比真正的爱情更具情趣,但是它只有短暂的热情;它太了解自己,不断地审视自己;它不会把思想引入歧途,它就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

    回到家里,不管德·拉莫尔夫人说什么,玛蒂尔德借口发烧,在钢琴上久久她反复弹奏那段美妙的旋律。她不停地唱使她着迷的那段曲调的歌词。

    这个疯狂之夜的结果是,他认为她已经战胜了她的爱情。

    (这些文字将给不幸的作者带来的损害不止一端。冷酷的人会指责他猥亵。他根本不曾侮辱那些在巴黎的客厅里出风头的年轻女人,因为他并未假定她们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可能产生败坏玛蒂尔德的性格的那些疯狂的冲动。这个人物完全出自想象,甚至出自社会习俗之外的想象,而正是这些社会习俗将确保十九世纪文明在所有的世纪中占据一个如此卓越的地位。

    为这个冬季的舞会增添光彩的那些女孩子们,她们缺少的绝不是谨慎。

    我也不认为可以指责她们过分地鄙视巨大的财产、车马、上好的土地和可以保证在社会上得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地位的那一切。她们在这些好处中绝非只看到了厌倦,一般来说,这些东西正是最顽强的欲望追求的目标,如果她们心里有激情的话,那就是对这些东西的激情。

    能为朱利安这样有几分才华的年轻人提供前程的,也绝非爱情,他们紧紧地依附一个小集团,如果小集团发迹,社会上的好东西就纷纷落在他们身上。倒霉的是不属任何小集团的学者,哪怕很不肯定的小小成功也会受到指责,道德高尚者靠偷盗他而声名大振。喂,先生,一部小说是沿着大路往来的一面镜子。它反映到您眼里的,有时是蔚蓝的天空,有时是路上泥潭里的烂泥。而背篓里带着镜子的人将被您指责为不道德!他们镜子照出了污泥,而您却指责镜子!您不如指责有泥潭的大路吧,更不如指责道路检察官,他听任积水形成泥潭。

    现在我们一致同意,玛蒂尔德的性格在我们这个既谨慎又道德的时代是不可能有的,我继续讲述这个可爱的姑娘的种种疯狂,就不怎么害怕会激起愤慨了。)

    第二天整个白天,她都在找机会确认她已战胜了她那疯狂的激情。她的主要目的是处处让朱利安不喜欢她,然而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利安太不幸,尤其是太激动,看不破这种如此复杂的爱情诡计,更看不出其中包含的一切对他有利的东西。他反倒成了这种诡计的受害者,也许他的不幸从未如此强烈过。他的行动已经很少受理智的指引,如果有哪位愁眉苦脸的哲人对他说:“赶紧设法利用对您有利的情况吧,在这种巴黎可以见到的有头脑的爱情中,同一种态度不能持续两天以上,”他听了也不会懂。无论他多么狂热,他究竟有荣誉感。他的第一个责任是谨慎,他懂。向随便什么人讨主意,倾诉痛苦,这可能是一种幸福,可以比作一个穿越炎热沙漠的不幸的人,突然从天上接到一滴冰水。他认识到了危险,生怕遇见冒失的人问他,他会泪如泉涌;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他看见玛蒂尔德长时间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她离去以后,他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一株玫瑰前,她曾经在那儿摘过一朵花。

    夜色阴暗,他可以完全沉浸在不幸之中,不怕被人看见。他觉得很明显,德·拉莫尔小姐爱上了那些年轻军宫中的一位,她刚才还跟他们一起说笑呢。她是爱过他,但是她已经知道他很少长处。

    “的确,我的长处很少!朱利安对自己说,深信不疑,“我充其量是个很平常的人,很庸俗,令人生厌,我自己都受不了。”他对他身上所有的优点,对所有他曾经热烈地爱过的那些东西,厌恶得要死;在这种颠倒的想象的状态中,他开始用他的想象来判断人生。这种错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错误。

    他有好几次想到了自杀,那种情景充满了魅力,就像是美妙舒适的休息;那是献给沙漠里快要渴死热死的可怜人的一杯冰水。

    “我的死会加深她对我的鄙视!”他喊道,“我将留下怎样的回忆啊!”

    —个人跌进不幸的最后一道深渊,除了勇气,再无别的办法。朱利安还没有足够的天才能对自己说:“胆子要大。”然而当他望了望玛蒂尔德的房间的窗户时,他透过百叶窗看见她熄灯了,他想象着这间他这一生,唉!只见过一次的可爱的房间,他的想象到此为止。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听见了。立刻对自己说:“我用梯子爬上去!”

    真是灵机一动,正当的理由纷纷涌来,“我还能更不幸吗!”他心想。他跑去搬梯子,园丁把梯子锁住了。朱利安砸下一把小手枪的击铁,这时他有了一股超人的力气,用击铁把链子上的一个链环拧断,不多时他就打走了梯子,靠在了玛蒂尔德的窗子上。

    “她要发火了,对我百般蔑视,那有什么关系?我吻她,最后的一吻,然后回我的房间,自杀……我的嘴唇将在我死之前接触到她的脸颊:”

    他飞也似地爬上梯子,敲百叶窗;过了一会儿,玛蒂尔德听见了,想打开百叶窗,梯子顶住了,朱利安紧紧抓住用来固定打开的百叶窗的铁钩子,冒着随对摔下去占的危险,猛地一推梯子,令其稍稍挪动。玛蒂尔持终于能打开窗子了。

    他跳进屋子,已经半死不活了。

    “果然是你!她说着投入他的怀抱……

    谁能描写朱利安的极度的幸福?玛蒂尔德的幸福也差不了多少。

    她对他说自己不好,坦白自己的种种不是。

    “惩罚我那残忍的骄傲吧,”她对他说,紧紧地搂住他,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隶,我要跪下求你绕恕,因为我竟然想反抗。”她挣脱他的拥抱,扑倒在地。“是的,你是我的主人,”她对他说,仍旧陶醉在幸福和爱情之中,“永远地主宰我吧,严厉地惩罚你的奴隶吧,如果她想反抗。”

    过了一会儿,她又挣脱他的拥抱,点燃蜡烛,要把整个—边的头发剪下来,朱利安好说歹说,不让她剪。

    “我要记住,”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奴仆,万一可憎的骄傲让我昏了头,你就把这头发给我看,并且说:‘现在已不再是爱情的问题了,不再是您的心可以有什么感觉的问题了,您曾经发过誓服从,那就以名誉担保服从吧。’”

    迷乱和快乐达到了这种程度,还是略去描写为妙。

    朱利安的道德感和幸福感并驾齐驱,“我得从梯子上下去,”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已经看见曙光出现在花园东边很远的烟囱上。“我不得不做出的牺牲配得上您,我要放弃几个小时的幸福,那是一个人所能体味的最惊人的幸福。这个牺牲是我为您的名誉做出的,如果您知道我的心,您会明白我对自己的强迫有多么粗暴。您对我将永远是此时此刻的您吗?不过,有名誉担保,足够了。您要知道,自我们第一次相会之后,所有的怀疑并不都是针对小偷的。德·拉莫尔先生在花园里安置了一个看守,德·克鲁瓦绎努瓦先生身边布满了密探,他每天夜里做的事人家全知道……”

    听到这儿,玛蒂尔刻不禁哈哈大笑,她母亲和一个侍女被惊醒了,突然,她们隔着门跟她说话。朱利安望着她,她的脸白了,斥责那个侍女,不理她母亲。

    “不过如果她们想到开窗,她们就会看见梯子了!”朱利安说。

    他又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跳上梯子,不是下,简直是滑,一转眼便到了地上。

    三秒钟之后,梯子已被放在小路旁的椴树下,玛蒂尔德的名誉保住了。朱利安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几乎一丝不挂:他往下滑的时候不留神受伤了。

    极度的幸福完全恢复了他的性格的力量:如果此刻他孤身面对二十个人,不过是又给他添一桩乐事罢了。幸好他的武德没有受到考验,他把梯子放回原处,重新用铁链锁上。玛蒂尔德窗下那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留下了梯子的痕迹,他也没有忘记回去除掉。

    黑暗中,朱利安用手在松软的土上摸来摸去,看看痕迹是否除干净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手上,原来是玛蒂尔德整个一边的头发,她剪下来扔给他的。

    她在窗口。

    “这是你的奴仆送给你的,”她对他说,声音相当大,“这是永远服从的标志。我不要理智了,做我的主人吧。”

    朱利安被打败了,又要去拿梯子,爬到她屋里去,然而,最强的还是理智。

    从花园回到府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把一间地下室的门撞开了,到了府中,他不得不尽可能轻地撬开他的房门。他离开那间小屋那么匆忙,慌乱中连装在衣服口袋里的钥匙都忘了。“但愿她想到把那些丢下的东西一一藏好!”

    最后,疲乏战胜了幸福,太阳也升起来了,他沉入黑甜的梦乡。

    午餐的铃声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他来到餐厅。很快,玛蒂尔德也来了。看到这个如此美丽、如此受尊敬的女人眼中闪烁着绵绵的情意,朱利安的骄傲得到很大的满足,然而很快,他的谨慎被惊动了。

    玛蒂尔德推说时间少,不能好好梳头,她把头发弄得让朱利安一眼就能看见,她夜里剪掉头发,为他做出的牺牲何等巨大,假使一张如此美丽的脸能够被什么东西破坏的话,玛蒂尔德是做到了。她那美丽的、略带灰色的金发整个一边几被剪掉,只剩下半寸长。

    吃中饭时,玛蒂尔德的态度完全与这头一宗不谨慎相应。幸好这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和侯爵夫人的心思全在颁发蓝绶带这件事上,名单里没有德·肖纳先生。到了快吃完饭的时候,玛蒂尔德跟朱利安说话,竟称他“我的主人”。他连眼白都红了。

    或是偶然,或是德·拉莫尔夫人故意安排,玛蒂尔德这一天没有一刻一个人的时候。晚上从餐厅到客厅去,她终于找到点空儿跟朱利安说:

    “您会认为这是我的借口吗?妈妈刚决定让她的一个女仆住到我的套房里来。”

    这一天过得快如闪电。朱利安幸福到了极点。第二天早上刚七点,他就坐在了图书室;他希望德·拉莫尔小姐肯来,他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几个钟头以后才看见她,是吃午饭的时候。这一天,她非常细心地梳了头,极其巧妙地遮掩住头发被剪掉的地方。她瞟了朱利安一、两眼,但是目光礼貌而平静,“我的主人”这称呼也不提了。

    朱利安惊讶得喘不过气……玛蒂尔德几乎责备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

    她深思熟虑之后,断定他即便不完全是个常人,至少也不够超群,不配她大着胆子做出那些奇特的疯狂之举。总之,她不大想爱情了,这一天,她已倦于恋爱了。

    朱利安呢,他的心翻腾得象个十六岁的孩子。这顿午饭似乎永远也吃不完,可怕的怀疑,惊讶,绝望,轮番折磨他。

    他一旦能不失礼貌地离开餐桌,就立即不是跑而是冲向马厩,自己动手给马装上鞍子,跃马飞奔而去,他怕心一软坏了名誉。

    “我必须用肉体的疲劳来扼杀我的心灵,”他对自己说,一边在莫东森林里狂奔。“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遭此不幸?”

    第二十章日本花瓶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匆匆穿好衣服;他在客厅里看见了玛蒂尔德,她正极力劝说她哥哥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要去絮伦参加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晚会。

    在他们面前,她真真是极尽迷人、妩媚之能事。晚饭后,德·吕兹先生、德·凯吕斯先生和他们的好几位朋友都来了。简直可以说,德·拉莫尔小姐重新崇拜起手足之情和最严格的礼法了。尽管当晚天气极好,她坚持不去花园,她希望大家不要远离德·拉莫尔夫人坐的那张安乐椅。像冬天一样,那张蓝色的长沙发又成了这群人的中心。

    她讨厌花园,至少她觉得这花园十分乏味,因为它让她想到朱利安。

    不幸降低智力。我们的主人公太笨,居然又站在那把小草垫椅子旁边了,虽然它曾经是那么辉煌的胜利的见证。如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在场无人理会,甚至更糟。德·拉莫尔小姐的朋友中间,坐在长沙发上他这一头的几位都故意背对着他,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种宫廷上的失宠啊,”他想。他决定研究一下那些企图用轻蔑制服他的人。

    德·吕兹先生的叔父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因此,这位漂亮军官每逢与人交谈,开头总要加上这么一种特殊的佐料:他的叔父七点钟动身去了丝克卢,晚上打算睡在那儿。这个情况好像随口说出来的,并无深意,然而时候一到它是必来无疑。

    朱利安痛苦的目光颇为严厉,他观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注意到这个可爱而善良的年轻人认为神秘原因具有非常的影响力。如果他看见一个稍许重要些的事件被归结为一个简单而十分自然的原因,他甚至会伤心,生气。“这可有点儿发疯了,”他心想。“这种性格跟科拉索夫亲王向我描述过的亚历山大皇帝的性格有明显的联系。”可怜的朱利安走出神学院,来到巴黎的头一年,这些可爱的年轻人的风度对他来说是那么新鲜,看得他眼花缭乱,唯有赞叹而已。只是此刻,他们的真正性格方才开始呈现在他的眼前。

    “我不配呆在这里,”他突然想到。问题是如何离开那小草垫椅子,又不显笨拙,他想找出个办法,他向被别的事情占得满满的想象力要求点新东西。应该求助于记忆,然而他的记忆中,应该承认,此类资源并不丰富。可怜的孩子还非常缺乏阅历,因此他起身离开客厅时,显得十分苯拙,人人都看在眼里。在他整个的态度中,不幸表现得太明显。三刻钟以来,他一直扮演着一个讨人嫌的下属的角色,他们甚至懒得掩饰对他的看法。

    然而,他对这些情敌们所作的批评性观察毕竟阻止他把自己的不幸看得过于悲惨;他拥有对前两天发生的事情的回忆来支撑他的自豪感。“无论他们有什么超过我的地方,”他一个人走进花园时想,“玛蒂尔德屈尊俯就,他们谁也没有,可是我这辈子却有过两次。”

    他的智慧就此止步。这个奇女子,命运刚刚让她做了他全部幸福的绝对主宰,而他却根本不理解她的性格。

    第二天,他坚持要用疲劳毁掉他自己和他的马。晚上,他不想再靠近那张蓝色长沙发了,玛蒂尔德依旧坐在那儿。他注意别诺贝尔伯爵在房子里碰见他时,甚至不肯看他一眼。“他一定是做出了不寻常的努力来强迫自己,他平时是那样地有礼貌。”

    对朱利安来说,睡眠可能即是幸福。尽管身体疲惫不够,回忆毕竟诱人,又开始侵入他的全部想象之中。他还没有那样的天才,看不出他在巴黎附近的森林中纵马驰骋,是把他的命运交由偶然支配,受影响的只是他自己,对玛蒂尔德的感情或精神毫无触动。

    他觉得有一件事可以给他的痛苦带来永远的缓解:跟玛蒂尔德说话。然而他敢吗?

    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想得正深,突然后见她到图书室来了。

    “我知道,先生,您想跟我说话。”

    “伟大的天主!谁告诉您的?”

    “这与您何干?反正我知道。如果您没有荣誉观念,您可以毁掉我,或者至少可以试一试;然而我不相信这种危险是真实的,它当然不能阻止我说真话。我不爱您了,先生,我那疯狂的想象欺骗了我……”

    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狂乱不能自制,受此可怕的一击,想为自己辩白几句。荒谬绝伦。惹人讨厌是可以辩白的事吗?然而理智已经不再对他的行动有任何的威力了。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他延缓对命运作出决定。他觉得只要他在说话,一切就还没有结束。玛蒂尔德听不进他的话,他说话的声音激怒了她,她想不到他竟敢打断她。

    源于道德的悔恨和源于骄傲的悔恨也使她这天早晨感到不幸。想到曾经把一些支配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小神甫,农民的儿子,她真可以说是惊恐万状了。她有时对自己说:“这差不多就像是我责备自己失身于一个仆人。”这是她夸大了自己的不幸。

    就大胆而高傲的性格而言,对自己生气和对别人发火,其间只有一步之差;在这种情况下,暴跳如雷乃是一种强烈的快乐。

    一时间,德·拉莫尔小姐竟至于对朱利安表示出最过分的轻蔑。她有无穷的才智,而这种才智最擅胜场的艺术是折磨人的自尊心并使之受到残酷的创伤。

    生平第一次,朱利安被迫在一个对他充满最强烈仇恨的高超才智面前屈服了。此时此刻,他非但毫无维护自己的意思,反而轻蔑起自己来了。她那些轻蔑的表示如此残酷,经过如此巧妙的算计好来摧毁他可能对自己有的一切好看法,朝他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他听了竟觉得玛蒂尔德说得对,而且说得还不够。

    她呢,她为了几天前感受到的爱慕之情而这样惩罚自己,惩罚他,从中感到了一种充满了骄傲的无穷乐趣。

    那些残酷的话,她也是第一次不需要冥思苦想就如此得意地脱口而出。她只是在重复反对爱情的一方的辩护士一周来在她心里说过的话。

    每句话都使朱利安那可怕的不幸增加一百倍。他想逃,德·拉莫尔小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威风凛凛。

    “请您注意,”他对她说,“您说话声音太高,隔壁房间的人会听见的。”

    “有什么关系!”德·拉莫尔小姐傲慢地说,“谁敢对我说他听见了我的话?我要根治您那小小的自尊心可能对我抱有的种种念头。”

    当朱利安终于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感到惊奇,他居然不那么强烈地感到不幸了。“好啊!她不爱我了,”他一遍遍高声自言自语,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处境告诉自己。“后来她爱了我八天或十天,而我呢,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难道这是可能的吗?不多天以前,她还不算什么!在我心中不算什么!”

    骄傲的满足淹没了玛蒂尔德的心;她终于能永远地一刀两断了!如此彻底地战胜了如此强烈的倾慕,这使她感到非常幸福。“这样一来,这位小先生就会明白,而且是一劳永逸地明白,他没有,也永远不会有支配我的力量。”她是那样地幸福,此时此刻她确实是没有爱情了。

    经过如此残忍、如此令人屈辱的一幕之后,对于一个不像朱利安那么热情洋溢的人来说,爱情会变得不可能。德·拉莫尔小姐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对自己的责任,她对他说的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虽说经过了周密的算计,看起来仍可能是真话,甚至当他静下心来回想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利安一开始从这惊人的一暮中得出的结论是,玛蒂尔德的骄傲无边无际。他坚信他们之间一切都永远地结束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他在她面前却是既笨拙又胆怯。在此之前,我们还不能指责他有这样的缺点。大事小事,他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并且付诸实践。

    这一天,吃过中饭,德·拉莫尔夫人要他递给她一本煽动性的但颇罕见的小册子,那是她的本堂神甫早上偷偷带给她的。朱利安从靠墙的小桌上拿起小册子时,碰倒了一个蓝色的旧瓷瓶,这瓷瓶可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德·拉莫尔夫人伤心地叫了一声,站起来,过去就近察看她心爱的花瓶的碎片。“这是日本古瓶,”她说,“是从我那当谢尔修道院院长的姑婆那里得来的,这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一件礼物,他又给了他女儿……”

    玛蒂尔德跟着母亲,很高兴看见这个蓝瓶子被打碎,她觉得它难看得吓人。朱利安不说话,也不太荒乱;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在他身边。

    “这花瓶,”他对她说,“永远地毁了,曾经主宰我的心的一种感情也永远地毁了;它曾使我做出种种疯狂的事情,请您接受我的道歉。”他说完,扬长而去。

    “说实在的,”德·拉尔尔夫人在他走开的时候说,“好像这位索莱尔先生对他刚刚做的事感到自豪和满意似的。”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玛蒂尔德的心坎上。“的确,”她心想,“我母亲猜得准,这正是他此刻的感情。”到了这个时候,她前一天跟他吵了一场后感到的快乐才消失。“得,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表面上很平静,“我得了一个大教训;这个错误是可怕的,令人感到屈辱!它会让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变得聪明。”

    “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朱利安想,“为什么我对这个疯丫头有过的爱情还在折磨我呢?”

    这爱情非但没有如他所感地熄灭,反而在迅速地增长。“她疯了,的确,”他对自己说,“然而她因此就不那么可爱了吗?一个女人还能比她更漂亮吗?最高雅的文明所能呈献的给人以最强烈快乐的那些东西不是都抢着聚集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对往日幸福的这些回忆抓住了朱利安,迅速地摧毁了理智的一切成果。

    理智徒劳地和此类回忆斗争,它那些艰难的尝试只能增加回忆的魅力。

    打碎日本古瓶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显然成了最不幸的人。

    第二十一章秘密记录

    侯爵打发人来叫他;德·拉莫尔先生似乎年轻了,两眼闪闪发光。

    “咱们来谈谈您的记忆力吧,”他对朱利安说,“据说神乎其神!您能记住四页东西再到伦敦背出来吗?但是要一字不差!……”

    侯爵悻悻地揉搓着当天的《每日新闻》,试图掩饰他那极为严肃的神情,但是徒劳。朱利安从未见过侯爵这样严肃,就是谈到福利莱诉讼案时也不曾见过。朱利安已经有了经验,感觉到了他得装作完全被那种轻松口吻骗过。

    “这一期《每日新闻》也许不太有意思,如果侯爵先生允许,明天早晨我将荣幸地全部为先生背出来。”

    “什么!包括广告?”

    “完全正确,一字不拉。”

    “说话算话?”侯爵说,突然严肃起来。

    “是的,先生,只有对于食言的恐惧才能干扰我的记忆力。”

    “所以我昨天忘了跟您谈到这个问题,我不要求您发誓永远不把您将听见的东西说出去,我是太了解您了,不想让您蒙受这种侮辱。我替您做了担保,我要带您去一间客厅,将有十二个人在那儿聚会,您把每个人说的话记录下来。

    “您不必担心,那绝不是乱哄哄的谈话,大家轮流发言,当然我不是说有先后次序,”侯爵恢复了常态,神色狡黠而轻松。“我们说,您记,会有二十来页吧;然后我们回到这里来,把二十页压缩成四页。您明天早晨向我背的就是这四页,不是那一期《每日新闻》。然后您立即出发,要像个为了消遣而出门的年轻人那样赶路。目的是不为人注意。您去见一个大人物。到了那儿,您可得更机灵些了。要把他周围的人都瞒过,因为他那些秘书、仆人中有投敌的人,他们沿途守候并截住我们的使者。您随身带一封无关紧要的介绍信。

    “阁下看您的时候,您把我这只表拿出来,就是这只,我借给您路上用。您拿去带在身上,现在就换过来吧,把您的表给我。

    “公爵会在您的口授下,亲自记下您牢记在心的那四页东西。

    “然后,千万注意,不是在此之前,如果阁下问您,您就把会议情况讲给他听。

    “您路上不会寂寞的,在巴黎和这位大臣的住所之间,有人巴不得朝索莱尔神甫打上一枪。这样一来他的使命便告结束,我看事情也就被大大地耽搁了,因为,我亲爱的,我们如何能知道您死了呢?您的热情总不至于能把您的死讯通知我们吧。

    “立即去买一套衣服,”侯爵严肃地说,“按照两年前的式样穿戴起来。今天晚上您得拿出点不修边幅的样子。而在路上,您要像平时一样。您感到奇怪吗?您疑心到什么了吗?是的,我的朋友,您听到发言的那些可敬的人物中间,很可能有一位把情报送出去,根据这些情报,他们就会在您吃晚饭的那家好客店里至少给您来点儿鸦片。”

    “最好是绕道多走上三十里,”朱利安说,“我想是去罗马……”

    候爵显出高傲和不满的神色,自博莱—勒欧以来,朱利安还未见过侯爵这样。

    “我认为合适的时候会告诉您,先生,您会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多问。”

    “我不是问,先生,我发誓,”朱利安情不自禁地说,“我想着想着就出了声,我是在心里找一条最稳妥的路。”

    “是啊,看来您的心走得很远。永远不要忘记,一个使臣,而且还是您这个年纪的使臣,不应该有一种勉强可以信任的样子。”

    朱利安深感屈辱,是他错了。他为了自尊心想找个借口,可是没有找到。

    “所以您要明白,”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一个人干了蠢事,总是推说是出于好心。”

    一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来到侯爵的前厅,一副下属模样,旧时的衣服,白领带不白,整个外表透着几分学究气。

    侯爵看见他,不禁哈哈大笑,只是这时,他才完全觉得朱利安足堪信任。“如果这个年轻人出卖我,”德·拉莫尔先生心想,“那还相信谁呢?然而,只要行动,总得相信什么人。我的儿子和他那些同类的杰出朋友,他们勇敢、忠诚,抵得上他人十万;如果要打仗,他们会战死在王座前的台阶上,他们什么都会……除了眼下需要干的这件事。如果我看见他们中间哪一位能记住四大页,跑一百里路不被发觉,那才见鬼呢。诺贝尔可以像他的先人一样不怕死,这也是一个新兵能做到的……”

    侯爵陷入沉思:“就说不怕死吧,”他叹了口气,“这个索莱尔也许不比他差……”

    “上车吧,”侯爵说,像显要赶走一个烦人的念头。

    “先生,”朱利安说,“在人家替我准备这身衣服的时候,我已记住了今天的《每日新闻》的第一版。”侯爵拿起报纸,朱利安倒背如流,一字不差。“好,”侯爵说,今天晚上他很像个外交家,“这段时间里,这年轻人不会注意我们经过的街道。”

    他们走进一间外表相当阴沉的大厅,墙上部分装有护壁板,部分张着绿色天鹅绒。大厅中间,一个仆人沉着脸,摆好一张大餐桌,又铺上一块绿台布,把它变成一张会议桌。绿台布上墨迹斑驳,不知是从哪个部里拣来的。

    房主人是个庞然大物,姓名不见提起;从相貌和口才看,朱利安觉得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在侯爵的示意下,朱利安呆在桌子的下方。为了定一定神,他开始削羽毛笔。他用眼角数了数,有七个人说话,但是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他觉得,有两位跟德·拉莫尔先生说话口气是平等的,其余几位就多少有些恭敬了。

    又来了一位,未经通报。“这可怪了,”朱利安想,“这间客厅里是不通报的。难道这种防范是因为我吗?”众人都起身迎接新来的人。他佩带着和客厅里的三个人相同的级别很高的勋章。他们说话的声音相当低。朱利安只能根据相貌和仪表来判断这个新来的人。他长得矮小粗壮,红光满面,两眼发亮,除了野猪的凶狠外没有别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下子紧紧地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力。这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三、四件背心。他的目光和蔼,举止彬彬有礼。

    “这完全是贝藏松的老主教的模样啊,”朱利安想。这个人显然是教会方面的,看上去不会超过五十岁到五十五岁,神情再慈祥不过。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来了,他环顾在场的人,目光到了朱利安身上,不禁大大地一愣。自博莱-勒欧的瞻仰仪式以来,他还没有跟朱利安说过话。他那惊讶的目光让朱利安好不自在,不由得一阵火起。“怎么了:“朱利安心想,“认识一个人老是让我倒霉吗?这些大人我从未见过,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年轻主教的目光却让我不知所措!应该承认,我这个人很怪,很倒霉。”

    很快,一个头发极黑的小个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进门就说话;他面皮发黄,神色疯疯癫癫的。这个不管不顾的话匣子一到,在场的人就纷纷聚成团儿了,显然是避免听他饶舌心烦。

    他们离开壁炉,走近朱利安坐着的桌子下方。朱利安越来越不自在,因为不管他多么努力,他也不能不听见,而且无论他多么没有经验,他也知道他们毫不掩饰地谈论的事情多么重要,他眼前的这些大人物又是多么希望这些事情不为人知!

    朱利安尽可能慢地削,也已经削了二十来只了,这个办法快用到头了。他在德·拉莫尔先生的眼睛里寻求命令,没有用,侯爵已把他忘了。

    “我在这儿真可笑,”朱利安心想,一边削着羽毛笔,“然而这些相貌如此平庸的人,别人或他们自己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委托给他们,该是一些敏感的人。我这倒霉的目光有种询问的意味,不大恭敬,肯定会刺激他们。如果我老是低头不看他们,又好像是搜集他们的言论。”

    他窘迫到了极点,他听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讨论

    仆人急匆匆进来,通报:“德·某某公爵先生。”

    “住嘴,您这个傻瓜,”公爵说,一边走了进来。他这句话说得那么好,那么威风凛凛,朱利安不由得想到,知道如何对仆人发脾气乃是这位大人物的全部本领。朱利安抬起眼睛,随即又垂下了。他猜出了新来的人的重要性,担心盯着他看是不谨慎的举动。

    这位公爵五十岁年纪,穿戴如浪荡子,走起来一蹦一蹦地。他的脑袋狭长,鼻子很大,面呈钩状,向前突出。要比他的神情更高贵、更空洞,也难。他一到,会议就开始。

    德·拉莫尔先生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朱利安对于相貌的观察。“我向诸位介绍索莱尔神甫先生,”侯爵说,“他的记忆力惊人,一个钟头之前我才跟他谈到他有幸担负的使命,为了证明他的记忆力,他背出了《每日新闻》的第一版。”

    “啊!那位可怜的N……的国际新闻,”房主人说。他急忙拿起报纸,表情滑稽地看着朱利安,竭力显示自己很重要:“背吧,先生,”他说。

    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朱利安;他背得滚瓜烂熟,背了二十行,“够了,”公爵说,那个目光如野猪样的小个子坐下了。他是主席,因为他刚落座,就指了指一张牌桌,示意朱利安把它搬到他身边。朱利安带着书写用具坐下了。他数了数,十二个人坐在绿台布周围。

    “索莱尔先生,”公爵说,“您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一会儿有人叫您。”

    房主人显得颇不安,“护窗板没有关上,”他稍稍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又对朱利安愚蠢地喊道,“从窗口看也没有用。”朱利安想,“我至少是被卷进了一桩阴谋。幸好不是通向格莱沃广场的那种。如果有危险,我也应该去,为了侯爵就更应该去。如果我有机会弥补我那些疯狂之举将来会给他带来的烦恼,那该多好!”

    他一边想着他那种种的疯狂和他的不幸,一边察看周围的环境,直看得牢记在心,永远不忘。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他根本没听见侯爵对仆人说街道的名字;侯爵乘了一辆封闭的马车,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

    朱利安这样想啊想,想了好久。朱利安所在的客厅,墙上张着红色天鹅绒帷幔,饰有很宽的金线。靠墙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象牙十字架,壁炉上摆着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切口涂金,装帧豪华。朱利安打开书,免得人家说他在听。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有时很高。终于,门开了,有人叫他。

    “请你们记住,先生们,”主席说,“从现在起,我们是在德·某某公爵先生面前说话。这位先生,”他指了指朱利安,“是一位年轻的教士,忠于我们的神圣事业,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可以很容易地把我们的发言的每一句话复述出来。”

    “请先生发言,”他说,指了指态度慈祥、穿着三、四件背心的那个人。朱利安觉得直呼背心先生更来得自然。他摊开纸,写了很多。

    (这里作者原想放一页删节号,“那样未免不雅,”出版者说,“对一本如此浅薄的书来说,不雅就是死亡。”)是挂在文学脖子上的一块石头,不出六个月,就会让它沉下去。在妙趣横生的想象中有了政治,就好比音乐会中放了一枪。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它和任何一种乐器的声音都不协调。这种政治必然会惹恼一半读者,并使另一半读者生厌,他们已经在早晨的报纸上读到了更专门、更有力的政治了……”

    “如果您的人物不谈政治,”出版者又说,“那他们就不是一八三0年的法国人了,您的书也就不像您要求的那样是一面镜子了

    朱利安的记录有二十六页,下面是一个大为减色的摘要,因为依例要删去可笑之处,太多了会显得讨厌或不大真实(参阅《法庭公报》)。

    穿好几件背心、态度慈祥的那个人(可能是位主教)常微微一笑,于是他那包着晃晃当当的眼皮的眼睛就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表情也比平时来得果断。这个人,人家让他第一个在公爵(“什么公爵呢?”朱利安心想。)面前发言,显然是要陈述各种观点,履行代理检察长的职责。朱利安觉得他游移不定,没有明确的结论,人们也常常这样指责那些法官们。讨论中,公爵甚至就此责备他。

    一番道德和宽容哲学的说教之后,背心先生说:

    “高贵的英国,在一个伟大人物、不朽的皮特的领导下,为了阻止革命,已经花费了四百亿法郎。请会议允许我稍许直率地谈谈一种令人不偷快的意见,英国不大懂得,对付波拿巴这样的人,尤其是当人们只靠一大堆良好愿望来反对他的时候,惟有个人手段才具有决定性……”

    “啊!又在赞美暗杀!”房主人不安地说。

    “饶了我们吧,您那一套感伤的说教,”主席生气地喊道,那对野猪眼射出了一道凶光。“说下去,”他对背心先生说。主席的腮帮和额头气得发紫。

    “高贵的英国,”报告人接下去说,“如今已被拖垮,每个英国人在付面包钱之前,必须先支付用来对付雅各宾党人的那四百亿法郎的利息。它不再有皮特……”,

    “它有威灵顿公爵,”一个军人说,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求求你们,静一静,先生们,”主席高声说道,“如果我们还争论不休的话,让索莱尔先生进来,就是多余的了。”

    “我们知道先生有很多想法,”公爵恼了,一边说,一边望着插话者,从前拿破仑手下的一位将军。朱利安看出这句话影射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个人隐私。大家都微微一笑,变节的将军看来要大发雷霆了。

    “不再有皮特了,先生们,”报告人又说,一副泄了气的样子,就像一个对于说服听众已然完全不抱希望的人。“即便在英国出现一个新的皮特,也不可能用同样的手段欺骗一个民族两次……”

    “所以,常胜将军,波拿巴,今后不可能再在法国出现了,”插话的那个军人叫道。

    这一次,主席和公爵都不敢发怒,尽管朱利安相信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他们很想发怒,他们都垂下眼睛,公爵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响得让大家都听得见。

    报告人倒是生气了。

    “有人急着要人赶快讲完,”他激动地说,把笑容可掬的礼貌和极有分寸的语言统统抛在一边,朱利安原来还以为那是他的性格表现呢。“有人急着要我赶快讲完,根本不考虑我作了多大努力不刺痛任何人的耳朵,不管有多么长。好吧,先生们,我讲得简短些。”

    “我要用非常通俗的语言对你们说:英国再无一个苏来为这种高尚的事业服务。就是皮特本人回来,用上他全部的天才,也不能欺骗英国的小业主了,因为他们知道,短短的滑铁卢战役就花了他们十亿法郎。既然有人要我把话说明白,”报告人越来越激动,“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帮自己吧。因为英国没有一基尼给你们,要是英国不出钱,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跟法国打一个或两战役,他们只有勇气,没有钱。”

    “我们可以指望,用雅各宾主义聚集起来的年轻士兵在第一个战役、也许还有第二个战役被打败;但是第三个战役呢,即便我在你们有偏见的眼睛里是个革命者,我也要说,在第三个战役,你们面对的将是一七九四年的士兵,他们不再是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农民了。”

    这时,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打断他的话。

    “先生,”主席对朱利安说,“到隔壁房间去把记录的开头部分誊清。”朱利安出去了,深感遗憾。报告人刚刚谈到的种种可能性,正是他平时深思的主题。

    “他们害怕我嘲笑他们,”他想。再叫他进去时,德·拉莫尔先生在发言,那股严肃劲儿,对于了解他的朱利安来说,显得很滑稽:

    “……是的,先生们,尤其是关于这不幸的人民,我们可以说:

    是刻成神像,桌子还是脸盆?

    我要把它刻成神像!寓言家高声说。先生们,这句如此高贵如此深刻的话似乎应该由你们说出来。依靠你们自己的力量行动吧,如此则高贵的法国会再度出现,差不多就像我们的先人创建的那样,就像我们在路易十六逝世前看见的那样。

    “英国,至少它那些高贵的爵爷,像我们一样憎恨可恶的雅各宾主义:没有英国的黄金,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打两三仗。这足以导致一次有效的军事占领,例如德·黎塞留先生一八一七年如此愚蠢地浪费掉的军事占领吗?我不相信。”

    这时,有人打断他,但被所有人的“嘘”声压住了。插嘴的人又是前帝国将军,他想获得蓝绶带,在秘密记录的起草人当中冒尖儿。

    “我不相信,”一阵混乱之后,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他强调那个“我”字,那股傲慢劲儿迷住了朱利安。“这才叫高明,”他心想,一面走笔如飞,几乎跟侯爵说的一样快。“德·拉莫尔先生一句妙语消灭了这个变节分子二十个战役。”

    “一次新的军事占领,”侯爵字斟句酌地说,“我不单单依靠外国。在《环球报》上写煽动性文章的那些年轻人,可以向你们提供三四千名军官,其中可能就有一位克莱贝尔、一位奥什,一位儒尔丹,一位皮舍格吕,不过最后一位居心不良。”

    “我们没有能给他荣誉,”主席说,“应该让他永垂不朽。”

    “总之,法国应该有两个党,”德·拉莫尔侯爵又说,“不是徒有其名的两个党,而是立场鲜明、判然有别的两个党。让我们弄清楚应该打垮谁吧。一方是记者,选民,一句话,舆论;青年以及一切欣赏青年的人。当他们被空话的聒噪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们呢,我们就有了花费预算这一切切实实的好处了。”

    这时又有人插嘴。

    “您,先生,”德·拉莫尔先生对插嘴的人说,那高傲,那自得,真叫人佩服,“您不花,如果您觉得这个词刺耳的话,而您是吞了列入国家预算的四万法郎,还有您从王室经费里得到的八万法郎。

    “好吧,先生,既然您强迫我,我就斗胆以您为例。您的高贵的先人曾跟随圣路易参加十字军东征,为了这十二万法郎,您就应该至少组建一个团,一个连,我怎么说呢!半个连,哪怕是只有五十个人,只要他们随时准备战斗,忠实于高尚的事业,置生死于不顾,然而您只有仆人,一旦发生暴乱,他们还让您害怕呢。

    “王座,祭坛、贵族,明天都可能灭亡,先生们,只要你们不在每个省建立一支拥有五百个忠诚的人的力量;而我说的忠诚,不仅仅包括法国人的勇敢,还包括西班牙人的坚忍。

    “这支队伍的一半要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侄子,总之要由真正的贵族子弟组成。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边都要有一个人,不是夸夸其谈的、一旦一八一五年重现就戴上三色帽徽的小资产者,而是一个像卡特利诺那样的单纯而坦率的好农民;我们的贵族子弟要教育他,可能的话,把他变成他的奶兄弟。让我们每个人都牺牲收入的五分之一在每个省都建立这样一支五百人的忠诚队伍吧。那时候你们就可以指望一次外国人的军事占领了。外国士兵如果没有把握能在每个省里找到五百名友好的士兵,是连第戎也不会到的。

    “外国的君主们,只有当你们告诉他们有两万贵族子弟随时准备拿起武器打开法国的大门,才会听你们的。你们会说,这件事很难;然而先生们,我们的脑袋值这个价。在新闻自由和我们作为贵族的生存之间,是殊死的战争。去做工厂主、做农民吧,要不就拿起你们的枪。如果愿意,你们可以胆怯,但是不要愚蠢;睁开眼睛吧。

    “组织起你们的队伍,我要用雅各宾党人的这句歌词对你们说;那时候就会有某个高贵的居斯塔夫-阿道尔夫,有感于王政原则的燃眉之急,冲向距家园三百里以外的地方,为你们做出居斯塔夫为新教诸亲王所做的事情。你们还想继续空谈而不行动吗?五十年后,欧洲将只有共和国总统而没有国王了。随着国王这两个字消失,僧侣和贵族也将消失。我只看见一些候选人讨好肮脏的民众。

    “你们说,法国此刻没有一位人人信赖、熟悉、爱戴的将军,组织军队是为了王座和祭坛的利益,老兵都被清除了,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每个团里都有五十个打过仗的下级军官,这统统没有用。

    “小资产阶级的二十万青年渴望着战争……”

    “不要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一个表情庄重的人说,口吻颇自负,显然在教会里地位极高;因为德·拉莫尔先生没有生气,反而讨好地笑笑,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迹象。

    “总而言之,不要再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先生们:一个人的腿患了坏疽要锯掉,就不能对外科医生说:‘这条坏腿还很健康。’让我借用这个说法吧,先生们,高贵的德·某某公爵就是我们的外科医生……”

    “关键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朱利安想;“今夜我要赶往的地方是……”

    第二十三章  教士,树林,自由

    那个庄重的人继续发言,看得出,他熟悉情况;他的雄辩温和而有节制,朱利安非常喜欢,他陈述了下列重大事实:

    “一,英国没有一个基尼可以帮助我们;经济和休漠在那里大为风行。甚至那些圣人也不会给我们钱,布鲁汉姆先生将嘲笑我们。

    “二,没有英国的黄金,就不能让欧洲那些国王打两个战役;而两个战役还不足以对付小资产阶级。

    “三,有必要在法国建立一个武装的政党,舍此欧洲的王政原则连这两个战役也不敢打。

    “第四点是显而易见的,我斗胆向你们提出:

    “没有教士,就不可能在法国建立—个武装的政党。我敢于向你们提出,因为我将向你们证明,先生们。应该将一切给予教士。

    “一,因为他们忙于事务,不分昼夜,指导他们的人能力极强,远离风暴,距你们的边界三百里之遥……”

    “啊!罗马,罗马!”房主人叫起来……

    “是的,先生,罗马!”红衣主教自豪地说。“不管你们年轻时流行过什么巧妙的笑话,我在一八三0年要大声说,只有罗马指导下的教士能对老百姓讲话。

    “五万名教士在头头们指定的日子里重复同样的话,而老百姓呢,说到底毕竟是他们提供士兵,比起世界上所有的歪诗来,他们更容易被教士的声音打动……(这种人身攻击引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

    “教士的才能高于你们的才能,”红衣主教提高了嗓音,“为了这个主要目标,即在法国建立武装政党,你们做过的,我们都做过了。”这里他列举事实……“谁把八万条枪送往旺岱……等等,等等。

    “教士没有树林,就一事无成。一打仗,财政部长就给办事的人写信,通知他除了给本堂神甫的钱之外,别的钱一概没有。其实,法国不信教。它喜欢的是战争。谁让它打仗,谁就倍受欢迎,因为,用老百姓的话说,打仗就是让耶稣会士挨饿,打仗就是让法国人这骄傲的怪物摆脱外国干涉的威胁。”

    红衣主教的话大受欢迎……“应该让德·奈瓦尔先生离开内阁,”他说,“他的名字实为无谓的刺激。”

    听见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嚷嚷。“又该让我走了,”朱利安想,然而连谨慎的主席本人都已忘了朱利安的在场甚至存在了。

    所有的眼睛都在找一个人,朱利安认出来了,那是内阁总理德·奈瓦尔先生,朱利安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见过。

    —片混乱,如同报纸谈到议会时所说。过了整整一刻钟,才稍许静了下来。

    这时,德·奈瓦尔先生站起来,一副使徒的腔调:

    “我绝不向你们保证,”他怪里怪气地说,“说我不恋栈。

    “事实向我证明,先生们,我的名字使许多温和派反对我们,从而加强了雅各宾党人的力量。因此,我乐意引退,然而天主的道路只有少数人才看得见,”他又补充说,两眼盯着红衣主教,“我负有使命,上天对我说:你将把你的头送上绞架,或者你将在法国恢复王政,将议会两院削弱至路易十五治下的最高法院的程度。而这件事,先生们,我将去做。”

    他不说了,坐下,一片肃静。

    “真是一个好演员,”朱利安想。他又错了,总是把人想得太聪明。德·奈瓦尔先生受到一夜如此热烈的辩论、尤其是讨论的诚恳态度的激励,此刻对他的使命深信不疑。此人勇气可嘉,但没有头脑。

    在紧跟着“我将去做”这句豪语而来的一片肃静中,午夜的钟声响了。朱利安觉得时钟的声音中有一种庄严而阴郁的东西。他被打动了。

    讨论很快重新开始,越来越活跃,尤其那股天真劲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些人会让人毒死我的,”朱利安有时候想,“怎么能在一个平民面前说这些东西?”

    两点的钟声响了,他们还在说。房主人早已睡着;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摇铃叫人来换蜡烛。总理德·奈瓦尔一点三刻离去,没少从他身边的镜子里研究朱利安的相貌。他的离去似乎让所有的人都感到自在。

    在换蜡烛的时候,背心先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天知道这个人要对国王说什么!他可能说我们很可笑,毁掉我们的未来。“应该承认,他上这儿来,真是少有的自负,甚至厚颜无耻。他组阁以前常到这儿来,但是总理职位到手,什么就都变了,个人的兴趣也荡然无存,他应该感觉到这一点。”

    总理刚出去。波拿巴的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他的健康,他负的伤,看了看表,走了。

    “我敢打赌,”背心先生说,“将军去追总理了,跟他道歉,说他不该到这儿来,并且声称他领导我们。”

    半睡的仆人换完了蜡烛。

    “我们磋商吧,先生们,”主席说,“不要再试图你说服我,我说服你了。考虑考虑记录的内容吧,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外面的朋友就要读到了。刚才谈到各部长。现在,德·奈瓦尔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我们可以这样说了,那些部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他们将来还是要听我们的。”

    红衣主教狡黠地笑笑,表示同意。

    “我觉得,最容易的是概括我们的立场,”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说,强压住一股由最激昂的狂热凝聚而成的烈火。他一直保持沉默,朱利安注意到他的眼睛从讨论一个钟头以后,就由温和平静一变而为烈焰飞腾。现在他的心灵简直如维苏威火山熔岩一样喷涌四溢了。

    “从一八0四年到一八一四年,英国只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那就是没有对拿破仑采取直接的、个人的行动。这个人封公爵、内侍,重建帝位,至此,天主赋与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他除了被献作祭品之外,别无它用。《圣经》中不止一处教导我们如何消灭暴君。(接下来是好几段拉丁文引文。)

    “今天,先生们,要献作祭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巴黎。全法国都在模仿巴黎。在每个省武装你们那五百人有什么用?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而且没完没了。何必要把法国和巴黎自己的事情搅在一起呢?巴黎自己用它的报纸、它的客厅制造灾祸;让这个新巴比伦毁灭吧。

    “在祭坛和巴黎之间,应该有个了结了。这场灾难甚至与王座的利益有关。为什么巴黎在波拿巴统治下竟大气也不敢出呢?去问问圣罗克大炮吧……”

    直到凌晨三点钟,朱利安才跟德·拉莫尔先生离开。

    侯爵感到羞耻,疲倦。他在跟朱利安说话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口气中有了恳求的味道。他要求朱利安保证绝不把他刚才碰巧见到的过分的狂热,这是他的原话,泄露出去。“不要告诉我们国外的朋友,除非他真地坚持要知道我们的这些年轻疯子的情况。政府被推翻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会当上红衣主教,躲到罗马去。我们呢,我们将在古堡里被农民杀死。”

    朱利安做的会议记录长达二十六页,侯爵据此写成秘密记录,到四点三刻才完成。

    “我累得要命,”侯爵说,“从这份记录的结尾部分缺乏明晰性就可以后出来;我一生做过的事情中,这一件最让我不满意了。好吧,我的朋友,”他补充说,“去休息几个钟头吧,为了防止有人劫持您,我把您锁在房间里。”

    第二天,侯爵把朱利安带到一座离巴黎相当远的、孤零零的古堡里。那里面住着一些奇怪的人,朱利安认为是教士。他们给了他一本护照,用的是假名,但终于写明了旅行的真正目的地,其实他一直是假装不知道。他孤身一人登上一辆敞篷四轮马车。

    侯爵对朱利安的记忆力毫不担心,那份秘密记录他已当面背过好几次,不过他担心的是朱利安被中途堵截。

    “要特别注意,只可有出门旅行消磨时间的花花公子模样,”他在朱利安离开客厅时亲切地说,“在我们昨天的会议上,可能不止有一个假伙伴。”

    旅行迅速而凄凉。朱利安一离开侯爵,就把秘密记录和使命忘了,一心只想着玛蒂尔德的鄙视。

    在过了麦茨几法里的一个村子里,驿站长来对他说没有马。已经是晚上个点钟,朱利安很生气,让人准备晚餐。他在门前留达,趁人不注意,慢慢地步过马厩的院子,果然没有马。

    “不过那个人的神情很怪,”朱利安心想,“他那双粗鲁的眼睛老是打量我。”

    正如人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开始不相信他们对他说的话了,他考虑晚饭后溜走,为了了解一点当地的情况,他离开房间到厨房去烤火。真是喜出望外,他在那儿碰上了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先生!

    那不勒斯人坐在他让人搬到炉火前的一张扶手椅上,高声叹息,一个人说的话比张口结舌地围着他的那二十个德国农民还要多。

    “这些人可把我毁了,”他朝朱利安嚷道,“我说好明天去美因兹演唱的。有七位君主赶去听我唱歌。我们还是出去进口气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们在大路上走了百来步,说话不会被人听见了。

    “您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吗?”他对朱利安说,“这个驿站长是个骗子,我在溜达的时候给了一个小顽童二十个苏,他什么都跟我说了。在村子另一头的马厩里有不下十二匹马。他们想拖住一个信使。”

    “真的吗?”朱利安装傻。

    发现了骗局还不算完,还得离开此地,这热罗尼莫和他的朋友可就办不到了,“等到天亮吧,”最后,歌唱家说,“他们怀疑我们了。他们要找的大概是您或者我。明天早晨我们要一份丰盛的早餐;在他们准备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趁机溜走;我们租两匹马,赶到下一个驿站。”·

    “那您的行李呢?”朱利安说,他想也许热罗尼莫本人就是被派来拦截他的。该吃晚饭了,睡觉了。朱利安还在睡头一觉,突然被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惊醒,他们倒不大顾忌什么。

    朱利安认出了驿站长,提着一盏暗灯,灯光照向旅行箱,那是朱利安让人搬进房里的,驿站长身旁有一个人,正不慌不忙的翻箱子。朱利安只能看出那人衣服的袖子,黑色,很紧。

    “是一件道袍,”他心想,轻轻地握住了放在枕下的两把小手枪。

    “不用担心,他不会醒,本堂神甫先生,”驿站长说。“给他们喝的酒是您亲自准备的。”

    “我连文件的影子都没找到,”本堂神甫说,“内衣、香水、发蜡、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倒不少;这是个寻欢作乐的当代青年。密使大概是另一个,他装作说话有意大利口音。”

    这两个人走近朱利安,在他的旅行装的口袋里搜寻,他真想把他们当小偷打死。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后果。他真想……“那我可就成了个傻瓜了,”他心想,“我会坏了大事。”教士把他的衣服搜查完,说:“不是一个外交家,”他走了,幸亏走了。

    “如果他到床上动我,让他倒霉!”朱利安心想,“他可能过来用匕首刺我,我岂能容他这么干。”

    本堂神甫转过头,朱利安半睁开眼睛,这一惊不小!原来是卡斯塔奈德神甫!其实,尽管那两个人想低声说话,他一开始就觉得一个声音很熟。朱利安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攫住,正想把一个最卑鄙的流氓从大地上清除掉……

    “那我的使命呢!”他心想。

    本堂神甫和他的同伙出去了。一刻钟以后,朱利安假装醒了。他叫人,把整座房子里的人都吵醒了。

    “我中毒了,”他喊道,“我难受的要命!”他要有个借口去救热罗尼莫。他发现热罗尼尊已被酒里的阿片酊麻醉,处于半窒息状态。

    朱利安早就担心此类玩笑,晚饭时喝的是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他没有能把热罗尼莫完全叫醒,劝不动他下决心离开。

    “就是把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给我,”歌唱家说,“我此刻也不会放弃睡觉的快乐。”

    “那七位君主呢?”

    “让他们等着。”

    朱利安一个人走了,再没有出什么事,就到了那位大人物的住处。他花了一个上午求见,没有成功。也巧,快到四点钟时,公爵想透透气。朱利安看见他步行出来,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请求施舍。离大人物两步远的时候,他掏出德·拉莫尔侯爵的表,有意让他看见。“远远地跟着我,”那人对他说,并不看他。

    走了四分之一法里,公爵突然进了一家小咖啡馆。在这个最下等的客栈的一个房间里,朱利安荣幸地把那四页东西背给公爵听。背过一遍,那人对他说:“再背一遍,慢—些。”

    亲王做了记录。“步行到邻近的驿站。把您的行李和马车丢在这里,尽可能到斯特拉斯堡去,本月二十二日(当天是十日)中午十二点半到这个咖啡馆来。半个钟头以后再出去。别说话!”

    朱利安听见的就是这么几句话。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处理大事就是这样啊,”他想,“这位大政治家如果听见三天前那些狂热的饶舌者说的话,该怎么说呢?”

    朱利安用了两天工夫才到了斯特拉斯堡,他觉得去那几无事可做,就绕了个大弯子。“如果卡斯塔奈德这鬼神甫认出我来,他可不是轻易失去我的踪迹的那种人……要是能嘲弄我,让我的使命失败,他该多高兴啊!”

    卡斯塔奈德神甫幸好没认出他,他是圣会在整个北部边境上秘密警察的头目。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士虽然很热心,却根本想不到监视朱利安。朱利安佩戴十字勋章,穿着蓝色的常礼服,俨然一位一门心思修饰自己的年轻军宫。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朱利安非得在斯特拉斯堡待上一个礼拜不可,只好转些建立军功、效忠祖国的念头,聊以自遣,他这是爱上了吗?他毫无所知,只是觉得在他那痛苦的心灵里,玛蒂尔德绝对地主宰着他的幸福,他的想象。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性格力量,才能挺住,不致陷入绝望。想些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情,他做不到。从前,德·莱纳夫人激起的感情,用野心、虚荣心的小小满足就能排遣;如今玛蒂尔德把一切都吸引了去,他举目前瞻,到处都只看见她。

    朱利安往前后,左右都看不到成功。人们在维里埃看见的那个如此自负、如此骄傲的人,如今陷在可笑的过分谦逊之中。

    三天之前,他会欣然杀掉卡斯塔奈德神甫,而今在斯特拉斯堡,倘若一个孩子跟他争吵,他会认为那孩子对。他重新想想此生遇见的那些对手,那些敌人,总觉得是他朱利安错了。

    现在,这种强有力的想象成了他的死敌,而在从前,它可是不断地为他描绘出未来种种辉煌的成功的呀。

    旅人的生活是绝对孤独的,他扩大了这黑色想象的王国的版图。什么样的珍宝能抵得上一个朋友!“但是,”朱利安对自己说,“难道有一颗心为我跳动吗?即使我有一个朋友,荣誉不是也要命令我永远沉默吗?”

    他骑着马在凯尔的郊外闷闷不乐地徜徉,那是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因德赛和古维庸·圣西尔而不朽。一个德国农民指给他看一些小溪、道路和河中的的小岛,它们都因两位大将的勇敢而出了名。朱利安左手拉着马,右手展开圣西尔元帅的《回忆录》中附有的那张精美地图,耳畔一声快乐的叫喊,他抬起了头。

    原来是科拉索夫亲王,这位伦敦结交的朋友几个月前曾经向他披露高级自命不凡的基本原则。科拉索夫忠于这门伟大的艺术,前一天到达斯特拉斯堡,一个钟头前到了凯尔,他这一辈子没读过一行关于一七九六年围城战的文字,此刻却无所不知地对朱利安大谈起这场围城战。德国农民惊讶地望着他,他懂的法国话足够他听出亲王犯了多少巨大的错误。朱利安却跟这个农民想的大相径庭,他惊奇地望着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欣赏他骑在马上的风度。

    “难得的好性格啊!”他心里说,“他的裤子多合身,头发剪得多高雅!唉!如果我是这样,也许她不会爱了我三天就讨厌我了。”

    亲王讲完了凯尔围城战,对朱利安说:“您的脸色像个特拉伯苦修会修士,您夸大了我在伦敦告评您的那个庄重原则。愁容满面不能算有风度,要神情厌倦才行。如果您发愁,这说明您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您没有成功。

    “这是自显低下。相反,您若表示厌倦,那就说明低下的东西百般使您愉悦而终属徒劳。因此您要明白,我亲爱的,误解何其严重。”

    朱利安扔了一个埃居给那个听得合不上嘴的农民。

    “好,”亲王说,“有风度,高贵的轻蔑,好极了!”说着,他纵马疾驰而去。朱利安紧紧跟上,佩服得傻瓜一般。

    “啊!要是我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克鲁瓦泽努瓦胜过喜欢我了!”他的理智越是受到亲王那些可笑之处的冲撞,他就越是鄙视自己不能欣赏它们,因自己没有而感到不幸。他对自己的厌恶简直是无以复加了。

    亲王发现他确实很忧伤。“啊,真的发愁了,我亲爱的朋友,”回到斯特拉斯堡,亲王对他说,“您的钱都丢了吗,还是爱上了一个小女伶?”

    俄国人模仿法国人的风尚,不过总要差五十年。现在他们刚到路易十五时代。

    这种关于爱情的戏言,使朱利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何不向这个可爱的人讨个主意呢?”他忽然暗想道。

    “啊,是的,我亲爱的,”他对亲王说,“您看见了,我在斯特拉斯堡确实深深地爱上了,而且还遭到冷落。住在邻近城里的一个迷人的女子热恋了三天,竟把我甩了,她的变心使我痛不欲生。”

    他用了假名向亲王描述了玛蒂尔德的行为和性格。

    “别说完,”科克索夫说,“为了让您信赖您的医生,我来把您的心里话说完。这位少妇的丈夫家财巨万,或者更可能是她属于当地最高的贵族阶层。反正是她有点足堪自豪的东西。”

    朱利安点了点头,他再鼓不起勇气说话了。

    “很好,”亲王说,“这儿有三种相当苦的药,您得立即服下:

    “一,每天去看……您怎么称呼这位夫人?”

    “德·杜布瓦夫人。”

    “多怪的名字!”亲王哈哈大笑,“对不起,这名字对您来说是崇高的。必须每天去看德·杜布瓦夫人;但要注意,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冷淡和生气的样子。想想你们这个世纪的伟大原则吧:与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您要表现得和您一个礼拜之前有幸蒙她厚爱时一模一样。”

    “啊!我当时很平静,”朱利安绝望地叫了起来,“我以为我在怜悯她……”

    “飞蛾扑火必自焚,”亲王说,“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比喻。”

    “一,您每天去看她。

    “二,您追求她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一个女人,但不要表现出热情,明白吗?我不瞒您,您的角色很难演;您在演戏,但是如果让人猜出您在演戏,那您就完了。”

    “她那么聪明,我这么笨!我完了,”朱利安愁眉苦脸地说。

    “不,您只不过是爱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深罢了。德·杜布瓦夫人在内心深处只想她自己,像所有那些得天独厚的女人一样,或者有太多的尊贵,或者有太多的钱财。她老是看自己,而不看您,因此她不了解您。两、三次爱的冲动之后,她借助想象力的巨大努力,委身于您,她在您身上看见了她梦想的英雄,而不是真实的您……

    “可是,真见鬼,这都是基本常识啊,我亲爱的索莱尔,您难道完全是个小学生不成?……

    “好吧,咱们进这家商店看看;瞧这条可爱的黑领带,简直可以说是伯林顿街的约翰·安德森的出品;请您买下吧,把您脖子上的那根难看的黑绳子扔得远远的。”

    “还有,”亲王从斯特拉斯堡最好的那家男于服饰用品店出来,继续说,“德·杜布瓦夫人,伟大的天主,什么名字啊!别生气,我亲爱的索莱尔,我实在没办法……她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您想追求谁呀?”

    “一个非常正经的女人,极有钱的袜商的女儿。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我非常喜欢她;她无疑在当地地位最高,她样样都好,可是只要有人谈起买卖和店铺,她就满脸通红,甚至手足无措。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曾经是斯特拉斯堡最知名的商人之一。”

    “如果一谈起产业就这样,”亲王笑着说,“您可以肯定您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想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您。这一可笑之处真乃神助,而且很有用,它可以使您在她那美丽的眼睛前面不会有片刻的疯狂。您必定成功。”

    朱利安想的是常去德·拉莫尔府上走动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那是一个外国美人儿,嫁给一位元帅,而元帅一年后就死了。她毕生的目标似乎就是让人忘掉她是实业家的女儿,为了在巴黎成个人物,她就带头维护道德。

    朱利安对亲王心悦诚服,为了听他那些可笑的言谈,他什么代价不肯付出啊!两个朋友说个没完。科拉索夫极为高兴,还从来没有一个法国人这么长时间地听他说话。“这么说,”兴高采烈的亲王心想,“我终于能给我的老师上课了,有人听了!”

    “我们一致同意,”他第十次对朱利安说,“您当着德·杜布瓦夫人的面跟斯特拉斯堡的袜商的年轻美丽的女儿说话时,不可有一丁点儿热情。相反,写信时要热情如火。阅读一封写得好的情书乃是正经女人的无上快乐,那是松懈的时刻。她不演戏,敢于倾听内心的呼声;所以,每天要写两封信。”

    “不行!不行!”朱利安气馁地说;“我宁可被放在臼里捣碎,也不愿意造三个句子;我已是死尸一具,我亲爱的,对我别抱任何希望。让我死在大路边上吧。”

    “谁让您造句啦?我的包里有六本手抄的的情书。针对各种性格的女人,我还有针对最贞洁的女人的呢。您知道,卡利斯基不是在离伦敦三里远的里奇蒙台地追求过全英国最漂亮的女贵格会教徒吗?”

    朱利安早晨两点钟离开他的朋友,感到不那么痛苦了。

    第二天亲王打发人叫来一个抄写人,两天后朱利安得到五十三封编了号的情书,都是写给最高尚、最忧郁的贞洁女人的。

    “不到五十四封,”亲王说,“因为卡利斯基被撵走了。不过,您只想影响德·杜布瓦夫人的心,受到袜商女儿的冷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天天骑马,亲王发疯似地喜欢朱利安。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证明他这突如其来的友谊,就把他的一个表妹,莫斯科的富有的女继承人许给他。“一旦结了婚,”他说,“我的影响和您的这枚十字勋章可以让您两年内当上上校。”

    “可是这枚勋章不是拿破仑给的,那可差远了。”

    “那有什么关系,”亲王说,“不是他创立的吗?它现在仍然是欧洲的第一勋章。”

    朱利安差不多要接受了,但是他的责任要求他回到大人物那儿去。他离开科拉索夫时,答应写信,他收到了对他送来的秘密记录的答复,朝巴黎飞奔而去;但是他刚刚连续独处了两天,就觉得离开法国和玛蒂尔德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死亡还痛苦的折磨。“我不会和科拉索夫给我的几百万结婚,”他对自己说,“不过,我会听从他的建议。”

    无论如何,诱惑的艺术是他的特长,十五年来他只想这一件事,因为他现在三十岁。不能说他缺乏才智;他精明、狡黠;热情、诗意在这种性格里不可能存在;他像个检察官,这就更能保证他不会错了。

    “我得这么做,去追德·费瓦克夫人。

    “她很可能让我感到厌倦,但是我会望着她的眼睛,那么美,那么像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那一双眼睛。

    “她是外国人,这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新的性格。

    “我疯了,我要淹死了,我应该听从一位朋友的劝告,不相信我自己。”

    第二十五章道德的职责

    刚刚回到巴黎,我们的英雄就去见德·拉莫尔侯爵,侯爵对他带回的答复显得大惑不解。朱利安走出他的办公室,立刻跑去见阿尔塔米拉伯爵。这位漂亮的外国人,占了被判死刑的好处,又兼有颇为庄重的仪态和信教度诚的福气,加上伯爵这样高贵的出身,十分地中德·费瓦克夫人的意,因此她常常见他。

    朱利安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认,他很爱她。

    “她是个最纯洁、最高尚的有道德的女人。”阿尔塔米拉回答道,—只是有点儿伪善和夸张。有时候,她用的词我都懂,可是连成句子我就不懂了。她常常让我觉得我的法国话不像别人认为的那么好。认识她,可以使您出名,加重您在社交界的份量。不过,我们去找比斯托斯吧,”阿尔塔米拉伯爵说,他可是个头脑有条理的人,“他曾经追求过元帅夫人。”

    唐·迭戈·比斯托斯让他们把事情的原委详加解释,自己一言不发,俨然一位坐在事务所里的律师。他有着一张修道士的大脸,留着小黑胡子,无比地庄重;此外,他还是一个很好的烧炭党人。

    “我明白了,”最后他对朱利安说,“德·费瓦克夫人有过情夫吗?还是不曾有过?因而您有成功的希望吗?问题就在这里。我应该对您说,我嘛,我失败了。现在我不再感到恼火,我这样说服自己:她常常发脾气,我很快就跟您讲,她还挺爱报复。

    “我不认为她是胆汁质的气质,此种气质是天才的气质,是涂在一切行动上的一层激情的光泽。相反,她那稀世的美和鲜丽的颜色来自荷兰人的粘液质的、沉静的气质。”

    西班牙人的慢性子和不可动摇的冷漠,让朱利安急得慌,时不时从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来。

    “您愿意听我说吗?”唐·迭戈·比斯托斯严肃地对他说。

    “请原谅法国人的急性子,我洗耳恭听,”朱利安说。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因此非常喜欢憎恨,她毫不留情地控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律师啦,写像科莱那样的歌词的穷文人啦,您知道吗?”

    “‘喜欢玛罗特

    是我的癖好……’”

    朱利安得把整首歌听完。西班牙人用法文唱得津津有味。

    这首绝妙的歌还从未被这么不耐烦地听过。唐·迭戈·比斯托斯唱完了歌,说:“元帅夫人让人把这首歌的作者解雇了:

    有一天情人在酒馆……”

    朱利安真害怕他又要唱下去。还好,他只是分析了歌词。这首歌确实亵渎宗教,有伤风化。

    “元帅夫人对这首歌发怒的时候,”唐·迭戈说,“我提醒她,她这种地位的女人根本就不应该读眼下出版的那些无聊玩艺儿。不管宗教的虔诚和风气的严肃如何发展,在法国总会有一种酒馆文学。当德·费瓦克夫人让人把作者,一个领半饷的穷鬼的一千八百法郎的职位撤掉的时候,我对她说:‘您用您的武器攻击了这个拙劣的诗人,他会用他的诗回击您:他会写一首关于道德高尚的女人的歌的。金碧辉煌的客厅会支持您,可是喜欢笑的人却会把他那些俏皮话到处传唱。’您知道元帅夫人怎么回答我吗,先生?‘整个巴黎将会看见我为了天主的利益而不惜殉道,这将是法国的一大奇观。民众将学会尊重品德。那将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于。’此刻,她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美。”

    “她的眼睛真是美极了,”朱利安叫道。

    “我看得出您爱她……总之,”唐·迭戈·比斯托斯很庄重地说,“她并没有那种驱使人进行报复的多胆汁体质。如果说她喜欢伤害人,那是因为她感到不幸,我疑心那是一种内心的不幸,这是不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的正经女人呢?”

    西班牙人望着他整整一分钟,不说话。

    “全部问题就在这里,”他郑重其事地说,“从这里您可以得到一点儿希望。在我充当她的谦卑的仆人的两年中,我对此想了很多。您的整个前途,恋爱中的先生,取决于这一重大问题:她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并且因感到不幸而变得凶恶的正经女人吗?”

    “或者,”阿尔塔米拉说,终于打破了沉默,“就像我跟您说过二十遍那样,干脆就是出于法国人的虚荣心?是对她父亲,著名的呢绒商的回忆造成了这个生性阴郁冷酷的人的不幸。她只可能有一种幸福,就是住在托菜多,受一位仟悔师的折磨,他每天都让她看见洞开的地狱。”

    朱利安离开时,唐·迭戈·比斯托斯说,神色更加庄重:“阿尔塔米拉告诉我,您是自己人。有朝一日您会帮助我们重获自由的,因此我愿意在这小小的消遣中助您一臂之力。了解一下元帅夫人的风格对您有好处,这是她的四封亲笔信。”

    “我去抄下来,”朱利安叫道,“再还给您。”

    “绝不会有人从您那里知道我们说的一个字吧?”

    “绝不会,”朱利安高声道,“以名誉担保!”

    “那就愿天主助您!”西班牙人说,默默地把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送到楼梯口。这一幕使我们的英雄略微有了点喜气,差不多要微笑了。“看这个虔诚的阿尔塔米拉,”他心里说,“竟帮助我与人通奸!”

    在跟唐·迭戈·比斯托斯进行这场严肃的谈话的过程中,朱利安一直注意德·阿利格尔府中的大钟报时。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他又要看见玛蒂尔德了!他回去仔细穿好衣服。

    “开始就干蠢事,”他下楼时心想,“应该严格遵守亲王的医嘱。”

    他又回到房里,换上一件简而又简的旅行装。

    “现在,”他想,“要注意目光。”这时才到五点半,晚饭是六点钟,他想去客厅看看,没有人。看见蓝色长沙发,他心头一热,眼泪就上来了,随即脸颊也热得烫手,“必须打掉这种愚蠢的敏感,”他生气地对自己说,“它会出卖我的。”他拿起一份报纸,想静下心来,从客厅到花园走了三、四个来回。

    他浑身发抖,在一棵大橡树后藏好,才大着胆子看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窗户关着,颇神秘,他几乎要晕倒,久久地靠在橡树上;然后,他踉踉跄跄地去看园丁的那架梯子。

    先前被他拧断的那个链环还没修好。唉,事过境迁了!一阵疯狂的冲动,朱利安不能自持,把它压在了嘴唇上。

    从客厅到花园,朱利安来回走了很久,感到极为疲倦;这是他强烈地感到的第一个成功。“我的目光将是暗淡的,不会出卖我!”渐渐地,吃饭的人进了客厅,每—次开门都在朱利安的心里引起一阵要命的慌乱。

    大家入座。终于,德·拉莫尔小姐露面了,让人等的老习惯坚持不误。她看见了朱利安,脸腾地红了。人家没告诉她朱利安已经回来。根据科拉索夫亲王的嘱咐,他看她的手;那双手在抖。这个发现也使他慌乱得无法形容,他相当高兴,他只显得疲倦。

    德·拉莫尔先生称赞他。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也跟他说话,对他那疲倦的神色安慰了几句。朱利安时时刻刻对自己说:“我不应该多看德·拉莫尔小姐,但是我的目光也不应该躲着她。我在不幸发生前一个礼拜是什么样子,现在就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有理由对成功感到满意,留在客厅不动。他头一次向女主人献殷勤,尽力让她那个圈子里的男人说话,并让谈话保持活跃。

    他的礼貌得到了酬报:将近八点钟,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到。朱利安溜出去,很快重新露面。十分用心地打扮了一番。德·拉莫尔夫人很感激他这种尊敬的表示,她想证明她的感激之情,就向德·费瓦克夫人谈起他的旅行。朱利安在元帅夫人身旁坐下,正好让玛蒂尔德看不见他的眼睛。这样坐定,他完全按照那门艺术的规定,把德·费瓦克夫人当成了痴心爱恋的对象。科克索夫亲王送给他的那五十三封信中的第一封,开始就是关于这种感情的大段文字。

    元帅夫人说她要去喜歌剧院。朱利安也急忙赶去。在那儿看见了德·博瓦西骑士。骑士把他带进宫内侍从先生们的包厢,正好挨着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朱利安一个劲儿地看她。“我得记围攻日记,”他回府后对自己说,“否则我会忘记进攻的。”他强迫自己就这个乏味的主题写下两、三页,这样他才几乎不去想德·拉莫尔小姐了,岂不妙哉!

    在他旅行其间,玛蒂尔德差不多已把他忘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常人罢了,”她想,“他的名字将永远让我记住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应该诚心诚意地回到一般人所谓的明智和名誉上去,一个女人要是忘了这些,就会失去一切。”她表示她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之间准备已久的婚约终于可以定下来了。他高兴得发狂,如果有人跟他说,在玛蒂尔德的态度深处有一种屈从的味道,他一定感到非常惊讶,她是那样地让他感到自豪。

    德·拉莫尔小姐一看见朱利安,想法又都变了。“真的,这才是我的丈夫,”她对自己说,“如果我诚心诚意地回到明智的观念上去,我要嫁给的显然是他呀。”

    她预料朱利安会纠缠,会显出不幸的样子;她已准备好她的回答,因为吃罢晚饭,他肯定试图跟她说几句话。恰恰相反,他坚决待在客厅里,甚至不朝花园看一眼,天知道这有多难!“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德·拉莫尔小姐想;她独自去了花园,朱利安根本不露面。玛蒂尔德到客厅的落地长窗附近走来走去,见他正忙着向德·费瓦克夫人描绘莱茵河畔山丘上倾圮的古堡,这些古堡为山丘增色不少。对于一些客厅称为才智的那种感伤的、别致的句子,他已开始用得不错了。

    科克索夫亲王若是在巴黎,一定会感到骄傲,这一晚和他的预言一模一样。

    朱利安以后几天的表现,他也一定会赞同。

    秘密政府的成员们密谋颁发几条蓝绶带;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坚持她的叔祖要有一条。德·拉莫尔侯爵也为岳父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于是共同努力,德·费瓦克夫人几乎每天都到德·拉莫尔府上来。从她那儿,朱利安知道侯爵快当部长了。他向王党提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计划,三年内取消宪章而又不至引起震动。

    如果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朱利安可望得到一个主教的职位;然而,在他眼里,这些重大的利益都仿佛蒙着一重薄纱,他只能在想象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而且可以说还离得很远。可怕的不幸把他弄得疯疯癫癫的,生活的全部利益都在他和德·拉莫尔小姐的关系之中。他估计经过五、六年的细心呵护,他会重新被她爱上。

    人们看到,这个那么冷静的头脑已经跌进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曾经使他卓尔不群的种种长处中,如今只剩下一点儿坚定了。他切切实实地执行科拉索夫亲王制定的行动计划,每晚坐在离德·费瓦克夫人的椅子相当近的地方,可是他找不出一句话跟她说。

    他强迫自己,努力在玛蒂尔德眼中显出已经痊愈的样子,这使他的全部精力消耗殆尽。他待在元帅夫人身旁,没有一点几活气;甚至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全部的光芒,仿佛处在极端的肉体痛苦之中。

    德·拉莫尔夫人例来只是反证她那能让她成为公爵夫人的丈夫的看法,因此几天来,她把朱利安的好处捧上了天。

    第二十六章  精神之爱

    “这家人看人看事的方式有点儿疯狂,”元帅夫人想,“他们都迷上了他们的年轻神甫,他就知道听,眼睛倒真地挺美。”

    朱利安呢,他在元帅夫人的态度中找到了贵族的沉静的近乎完美的典型,透出一种准确无误的礼貌,还有任何强烈的感情之不可能。意外的情绪波动,缺乏自制,几乎都会使德·费瓦克夫人感到愤慨,如同对下人没有威严一样。同情心的最微小的表示,在她看来,都是一种应该脸红的精神醉态,会大大损害一个有地位的人的尊严。她的最大幸福是谈论国王最近的一次狩猎,最喜欢的书是《德·圣西蒙公爵回忆录》,尤其是家系部分。

    朱利安知道,根据光线的分布,哪个位置对欣赏德·费瓦克夫人那种类型的美最为适宜。他先占了那个位置,但是细心地转动椅子,直到看不见玛蒂尔德。她很奇怪他这样一直躲着她,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到挨着元帅夫人的扶手椅的一张小桌子旁做女红。朱利安可以从德·费瓦克夫人的帽榆底下相当近地看见她。那双决定他命运的眼睛,起初使他害怕,接着猛地把他从平时的冷漠中拖了出来;他说话了,而且谈锋极健。

    他跟元帅夫人说话,但他唯一的目的是对玛蒂尔德的心灵产生影响。他那么兴奋,直说得德·费瓦克夫人听了莫明其妙。

    这算是初步的成绩。如果朱利安灵机一动,加上点几德国神秘主义,高超的宗教信仰和耶稣会教义,元帅夫人就会立刻把他列入被召来改造时代的高人之中了。

    “既然他的趣味这样低劣,”德·拉莫尔小姐心想,“竟跟德·费瓦克夫人说得这么久,这么热烈,我就再也不听他说话了。”这天晚上直到人散,她居然说到做到了,尽管费了点劲儿。

    夜半,她替母亲端着蜡烛盘,送她回卧房,到了门口,德·拉莫尔夫人站住了,盛赞朱利安。玛蒂尔德终于恼了,她睡不着觉了,她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我蔑视的东西依然可以造就元帅夫人眼中的出类拔萃之人。”

    至于朱利安,他行动了,不那么痛苦了;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个俄罗斯羊皮文件包上,里面放着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朱利安看见第一封信下端有一注:第—次见面后一个礼拜送出一号信。

    “我已经晚了!”朱利安叫起来,“我看见德·费瓦克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立即动手抄第一封情书,那是一篇说教,充满卫道的陈辞滥调,讨厌得要命;朱利安抄到第二页就呼呼地睡着了。

    几个种头之后,大太阳把他照醒,他还趴在桌子上呢。他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刻之一,就是这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这时他又意识到自已的不幸,这一天,他却几乎是笑着把信抄完。他对自己说:“难道可能有年轻人这样写信吗?”他数了数,长达九行的句子有好几个。在原信下方,他看见有一铅笔写的注:

    本人亲自送信:骑马,黑领带,蓝色常礼服。带着悔恨的神情将信交给门房;目光要含着深深的忧郁。若看见贴身女仆,要愉偷地抹眼泪,跟贴身女仆说话。”

    这一切都照办无误。

    “我真是胆大妄为,”朱利安走出德·费瓦克府时想,“活该科拉索夫倒霉。竟敢给一个如此著名的有德女人写信!我将受到她极端的轻蔑,不过倒是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实际上,我能够有所感觉的也就是这种喜剧了。是的,这个丑恶的家伙,我称之为我,让他成为笑柄,会令我开心的。我要是自以为了不起,为了消愁破闷,我会去犯罪的。”

    一个月以来,朱利安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他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明确禁止他在任何借口下看离他而去的情妇。然而她熟悉那匹马的蹄声,熟悉朱利安用马鞭敲马厩的门叫人的方式,这有时就把玛蒂尔德吸引到窗帘后面来。细布窗帘很薄,朱利安可以看过去。从帽根底下想个办法,他可以看看她的身体而不看她的眼睛。“这样,”他对自己说,“她看不见我的眼睛,就不是我看她啦。”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他,就好像她根本没收到他早晨神情忧郁地交给门房的那篇哲学的、神秘的、宗教的论文。头天晚上,朱利安偶然发现了侃侃而谈的诀窍,他于是安排好自己的位置,能够看见玛蒂尔德的眼睛。她呢,则在元帅夫人到后不久,离开了蓝色长沙发:这是从她那个平时的小圈子里开小差啊。德·克鲁瓦泽努瓦看到这种新的任性举动,不免灰心丧气;他的显而易见的痛苦把朱利安残酷的不幸一扫而光。

    他生活中出现的这一意外,使他说起话来像个天使;即便一个人的心作了最严峻的道德的殿堂,自尊心也能溜进去,所以,元帅夫人上车时心想:“德·拉莫尔夫人有道理,这小教士与众不同。开头几天,大概是我的在场把他吓着了。事实上,在这个家里遇见的人都很轻浮;我只看见一些因年老色衰才变得有道德的女人,她们很需要年龄结成的冰块。这个年轻人该能看出区别;他的信写得很好,但是我很担心,他在信中求我指点迷津,实际上不过是一种不自知的感情罢了。

    “然而多少人皈依天主就是这样开始的啊!这个人的情况我觉得有希望,他的风格和有些年轻人的风格不同,我曾有机会见过他们写的信。不能不承认这年轻教士的文章中有热忱、深刻的严肃和坚定的信念,他会有马西庸的温和的美德的。”

    第二十七章  教会里最好的职位

    就这样,主教职位和朱利安,第—次在这个女人的头脑中联系在一起了,她迟早要分配法国教会里最好的职位。这种好处不大会让朱利安动心;此时此刻,他的心思用不到那些跟他眼下的不幸无关的事情上去:一切都加重了他的不幸,例如,看见自己的卧室,就让他受不了,晚上,当他端着蜡烛回来,每一件家具,每一种小饰物,都像是开口说话,尖刻地宣布他的不幸的新细节。

    “今天,我还有—件苦活儿,”他回房时对自已说,并且带着一种久违多时的欢快口气,“希望这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样乏味。”

    果然,它比第—封还要乏味。他觉得他抄的东西那么荒唐,到后来就一行行写下去,根本不想是什么意思。

    “这比我在伦敦时外交老师让我抄写的闵斯特尔条约的正式文献还要夸张,”他对自己说。

    这时,他才想起德·费瓦克夫人的那几封信,他忘了还给那个庄重的西班牙人唐·迭戈·比斯托斯。他找出来。果然和那个年轻的俄国贵族的信几乎一样地不知所云,模棱两可,空洞无物,什么都想说,末了什么也没说,“这种风格真是一把风吹琴,”朱利安想,“在这种关于虚无、死亡、无限之类的玄想中,我看害怕被人取笑这种可恶的心理才是真实的。”

    经过我们删节的这种独白连续地被重复了两个礼拜。抄着类似《启示录》注释的东西酣然入睡,第二天神情忧郁地去送信,把马送回马厩时希望看见玛蒂尔德的裙子,工作,晚上要是德·费瓦克夫人不来德·拉莫尔府,他就去歌剧院,这就是朱利安生活中单调乏味的一件件大事。要是德·责庄克夫人来侯爵夫人家,他的生活就比较有趣了;他可以从元帅夫人帽子底下偷看玛蒂尔德的眼睛,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他那些别致而感伤的句子开始具有一种更动人、更高雅的结构。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玛蒂尔德看来,他说的那些东西都是荒谬绝伦的,然而他想以措辞的高雅来打动她。“我说的东西越虚假,我越应该讨她喜欢,”朱利安想;于是,他肆无忌惮地夸大自然的某些方面。他很快发现,为了在元帅夫人眼中不显庸俗,尤其应该避免简单而合理的思想。他或者这样继续说下去,或者缩短他的夸夸其谈,全凭他在必须讨好的两位贵妇眼中看到的是成功还是冷淡。

    总之,他的生活不像在无所作为中度日那么可怕了。

    “可是,”一天晚上,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已在抄第十五封了,前十四封都准确无误地交给了元帅夫人的卫士了。我快荣幸地塞满她那书桌的所有抽屉了。然而她对待我就像我根本没有写过信一样!这一切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我的坚持不懈会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地感到厌烦呢?应该承认,科拉索夫的朋友,热恋里奇蒙的美丽的贵格会女教徒的那个俄国人,当时一定是个可怕的人;没有人比他更讨厌了。”

    正如常人偶然后见一员大将在指挥作战,朱利安根本不懂年轻的俄国人对美丽的英国女人的心灵展开的攻击。前四十封信只是请求原谅写信的冒昧。这个温柔的人儿也许感到无比烦闷,应该让她养成接到一些信的习惯,这些信也许比她的日常生活少一些平庸。

    一天早晨,朱利安收到—封信,他认出了德·费瓦克文人的纹章,您忙撕开封口,几天前他是绝不只能如此急切的:不过是一张晚餐的请柬。

    朱利安跑去看科拉索夫亲王的指示。不幸的是,在原来应当简洁明了的地方,年轻的俄国人却想自己如多拉那样轻薄油滑;朱利安想不出他该在元帅夫人的晚宴上取什么样的道德立场。

    客厅极其富画堂皇,金光闪闪,一如杜伊勒里宫里狄安娜画廊,护壁板上挂着一些油画。画上有明显的涂抹痕迹。朱利安后来才知道,女主人觉得这些画的主题不甚雅观,遂命人加以修改。“好一个道德的世纪!”他想。

    在客厅里,他注意到有三个人参加过秘密记录的起草。其中一位是德·某某主教大人,元帅夫人的叔父,他掌管教士的俸禄,据说对他这个侄女是有求必应。“我迈了多大的一步啊,”朱利安心想,不禁苦笑,“而这一步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地无所谓!我现在跟有名的德·某某主教一起吃饭。”

    晚宴平平常常,谈话也让人不耐烦。“这是一本拙劣的书的目录,”朱利安想,“人类思想的所有最重大的主题都被洋洋自得地淡到了。听上三分钟,就会自问,占上风的究竟是言者的夸张呢,还是其可恶的无知。”

    读者大概已经忘了那个叫唐博的小文人,院士的侄儿,未来的教授,他似乎负责用卑劣的诽谤来毒化德·拉莫尔府上的客厅的空气。

    朱利安正是从这个小人那里第一次想到,德·费瓦克夫人不回他的信,却可能宽容地对待支配他写信的那种感情。想到朱利安的成功,唐博先生那卑鄙的灵魂被撕裂了;然而另一方面,一个有才能的人跟一个傻瓜一样,没有分身之术,“如果索莱尔成为高尚的元帅夫人的情夫,”未来的教授心想,“她会把他安排在教会里的那个好位置上,而我就会在德·拉莫尔府里把他摆脱掉。”

    彼拉神甫先生也为朱利安在德·费瓦克府上取得的成功,大大训斥了他一番。在严峻的詹森派教徒和道德高尚的元帅夫人的追求风气改良和巩固王政的耶稣会的客厅之间,存在着一种宗派的嫉妒。

    第二十八章  曼侬·莱斯戈

    俄国人指示,切记永远不要在口头上反驳写信的对象。不应以任何借口背离心醉神迷的倾慕者的角色。那些信永远以这种假设为出发点。

    一天晚上,在歌剧院,在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朱利安把《曼侬·莱斯戈》捧上了天。他这样说的唯一理由乃是因为他觉得这出戏一钱不值。

    元帅夫人说这出芭蕾舞剧比普列服神甫的小说差得远。

    “怎么!”朱利安想,又惊讶,又开心,“一个道德如此高尚的女人竟吹捧一本小说!”德·费瓦克夫人每礼拜总有两三次对作家极尽轻蔑之能事,说他们企图借助此等平庸的作品腐蚀青年,这些青年,唉!太容易犯肉欲方面的错误了。

    “在这种不道德的、危险的体裁中,《曼依·莱斯戈》,”元帅夫人继续说,”据说是属于第一流的。一颗罪恶深重的心的软弱和理应感到的痛苦,据说被描写得很真实,而这种真实亦颇有深度;不过,您的波拿巴仍然在圣赫勒拿岛宣称这是一部写给仆人看的小说。”

    这句话让朱利安的精神紧张地活动起来。“有人想在元帅夫人面前毁掉我,有人告诉了她我对拿破仑的热情。这件事她很恼火,忍不住要让我有所感觉。”这个发现让他一个晚上都很开心,人也变得有趣了。他在歌剧院向元帅夫人告别时,她对他说:“记住,先生,一个人如果爱我,就不应该爱波拿巴;我们只能把他当作天意强迫我们接受的一件不可避免的事物。再说,这个人的心灵太僵硬,不能欣赏艺术杰作。”

    “—个人如果爱我!”朱利安在心里重复道,“这句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一切尽在其中。我们可怜的外省人就是掌握不了这种语言的奥秘。”他深深地怀念德·莱纳夫人,一边抄写一封给元帅夫人的很长很长的信。

    “怎么搞的”,第二天她对他说,朱利安一眼就看出她假装冷淡,“您在咋天晚上,看来是离开歌剧院以后写的一封信里,怎么跟我谈起伦敦和里奇蒙来了?”

    朱利安很尴尬。他逐行地抄,没有想写的是什么,看来是忘了用巴黎和圣克鲁替换原信中的伦敦和里奇蒙。他开始了两个或三个句子,但怎么也结束不了,他觉得马上要发疯般大笑起来。最后,他搜索枯肠,好不容易来了个主意,说:“讨论人类灵魂的最崇高、最重大的利益,令我非常激动。写着写着,我的灵魂可能一时走神了。”

    “我给她留下了印象,”他心想,“今晚可不必再受烦闷的罪了。”他一溜小跑,出了德·费瓦克府。回去后,他重读头天夜里抄的原信,很快找到俄国人谈伦敦和里奇激的那个要命的地方。朱利安发现这封信算得上柔情缱绻,颇感惊奇。

    他的话表面上很轻浮,而他的信却具有崇高的、近乎启示录那样的深刻,这种对比使他不同凡响。长句子尤其令元帅夫人喜欢,“这不是伏尔奉那个如此不道德的人使之风行的那种一蹦一跳的风格!”尽管我们的主人公竭力把一切合乎常情常理的东西从谈话中消除出去,他的谈话仍有一种反王政、不信神的色彩,没有逃过德·费瓦克夫人的眼睛。这位夫人身边尽是极有道德的人,然而他们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新思想,所以,凡是有几分像新事物的东西都能给她留下强烈的印象;不过同时她又认为自己理应对这些东西感到愤慨。她把这种缺点称作“打上了这个轻浮时代的印记”……

    但是这样的客厅,除非有事相求,否则不值一顾。朱利安的这种生活真是无趣,他所感到的厌倦想必读者亦有同感。此乃我们旅途中的一片荒原。

    在朱利安的生活中被费瓦克插曲占去的这段时间里,德·拉莫尔小姐一直需要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她的灵魂中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有时候,她庆幸能够蔑视这位如此愁苦的年轻人了;然而,她又身不由己地被他的谈话俘获了。尤其使她感到惊奇的,竟是他那十足的虚假。他对元帅夫人说的句句是谎言,或者至少是他的思想方式的一种丑恶的伪装,因为他在几乎所有问题上的看法,玛蒂尔德都一清二楚。这种马基雅维里主义令她感到震惊。“多么深刻啊!”她对自己说,“跟持有相同论调的唐博先生那样的夸夸其谈的傻瓜或者平庸粗俗的骗子相比,又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朱利安却有些可怕的日子。为了履行最艰难的职责,他每天都得在元帅夫人的客厅里露面。他为了扮演一个角色而付出的努力终于使他的心灵疲惫不堪。夜里,他穿过德·费瓦克府的巨大的院子时,常常是靠着性格的、理智的力量才免于陷入绝望。

    “我在神学院里战胜了绝望,”他对自己说,“而那时我的前景是多么可怕啊!我或是飞黄腾达,或是横遭厄运,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必须和天底下最可鄙、最可厌的人朝夕相处,度过我的一生。第二年春天,短短的十一个月以后,我成了也许是我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中最幸福的一个。”

    但是,这些严密的推理碰上可怕的现实,往往不起作用。他每天都在吃午饭和吃晚饭的时候看见玛蒂尔德。从德·拉莫尔先生口授的许多信稿中,他知道她就要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结为夫妇了。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已经每天两次来德·拉莫尔府上了;一个遭到冷落的情人的嫉妒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当朱利安以为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善待她的未婚夫时,回到房里以后,他就情不自禁地深情地望着他的手枪。

    “啊!”他对自己说,“把内衣的标志去掉,到个距巴黎二十里远的什么僻静的森林里,结束我这可憎的一生,不是更明智吗!当地没有人认识我,我的死半个月内不会有人知道,而半个月后谁会想到我呢!”

    这番推理很明智。然而第二天,隐约看见玛蒂尔德的胳膊,只消袖口和手套之间那一段就足以把我们这位年轻的哲人投进残酷的回忆中去,而正是这回忆使他还留恋人生。“好吧!”他这时就对自己说,“我要把俄国人的策略坚持到底。那会怎样结束呢?”

    “至于元帅夫人,抄完这五十三封信,我当然不会再写别的信了。

    “至于玛蒂尔德,如此艰难地演了六个礼拜的戏,或是她的愤怒丝毫无改,或是我得到片刻的和解。伟大的天主啊!那我会高兴死了!”他想不下去了。

    大梦之后,他又能推理了,就对自己说:“那么,我会得到一天的幸福,然后她的冷酷重新开始,唉!就是因为我不能讨得她的欢心;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毁了,永远地完了……

    “她有那样的性格,能给我什么保证呢?唉!我一无长处,这就回答了一切。我举止不高雅,我谈吐笨拙而单调。伟大的天主啊!为什么我是我呢?”

    第二十九章  烦恼

    德·费瓦克夫人读朱利安的那些长信,初时并不感到快乐,可是渐渐地她开始上心了;但有一件事情令她不快:“多可惜,索莱尔先生并非真是个教士!否则就可以跟他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了;有了这枚十字勋章和这身近乎市民的衣服,可要招来残酷的问题了,怎么回答呢?”她想不下去了,“某个狡猾的女友会猜疑,甚至散布说他是我娘家方面的小表弟,地位低下,是个得过国民自卫军的勋章的商人。”

    直到德·费瓦克夫人看见朱利安之前,她的乐趣一直是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上元帅夫人这几个字。现在,一种暴发户病态的、动辄觉得受了冒犯的虚荣跟刚刚产生的兴趣展开了搏斗。

    “让他当上巴黎附近某个教区的代理主教,”元帅夫人对自己说,“在我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索莱尔先生连个头衔也没有,还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真扫兴。”

    这颗什么都害怕的心第一次被一种与她对身份和优越的社会地位的追求无关的利益所打动。她的老门房注意到,他把那位神情如此忧郁的英俊的青年的信送来时,准能看见元帅夫人脸上的心不在焉和不满一下子消失,而那种神情她一见有下人来到总是立刻就挂在脸上的。

    这种一心渴望着哗众取宠的生活方式,即便有所成功也不能在内心深处引起实实在在的快乐,而它带未的烦闷,自她想念朱利安以来却变得不堪忍受了,只要头天晚上她与这个奇特的行轻人共同度过一个钟头,女仆们就能一整天不受虐待。他初步获得的信任己能顶住一些写得很巧妙的匿名信了。小唐博向德·吕兹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提供了两、三件巧妙的诽谤材料,但是徒劳,尽管这些先生乐于散布而不大问真假。元帅夫人的智力是顶不住这种庸俗的手段的,就把她的疑惑讲给玛蒂尔德听,并且总是能得到安慰。

    一天,德·费瓦克夫人问了三次有无信来,就突然决定给朱利安回信。此乃烦恼的一次胜利。到了第二封信,她要亲手写上:德·拉莫尔府索莱尔先生收,这姓名地址太俗,有失身份,她几乎停笔不写了。

    “您应该给我带几个信封来,”晚上她冷冷地对他说,“上面有您的姓名地址。”

    “我这是情夫男仆集于一身了,”朱利安想,他鞠了一个躬,高兴地装出一副老态,活像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阿尔塞纳。

    当晚,他就送去几个信封;第二天一大早,他收到第三封信,他看了开头的五、六行和结尾的两、三行。信有四页,字很小,也很密。

    渐渐地,她养成了甜蜜的习惯,差不多每天都给他写信。朱利安的回信仍是俄国人的信的忠实抄件,这是夸张风格的一大好处:德·费瓦克夫人对回信和她的信甚少关系丝毫不觉惊奇。

    小唐博自愿充当密探,监视朱利安的行动,他要是告诉她,那些信都原封未动,随手扔在了朱利安的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一天早晨,门房去图书室送一封元帅夫人的来信;玛蒂尔德碰上了,看见了信和朱利安亲笔写的地址。门房出来后,她进去了;信放在桌子边上;朱利安正忙着写东西,没有把信放进抽屉。

    “我不能容忍这个,”玛蒂尔德抓起那封信,嚷道,“您把我完全忘了,我是您的妻子呀。您的行为真可怕,先生。”

    说到这里,她的傲慢一下子被可怕的举止失当惊醒,使她说不出话来;她泪流满面,很快朱利安就觉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朱利安惊讶,慌乱,竟看不出这一幕对他多么美妙,多么幸运。他扶玛蒂尔德坐下,她几乎倒在他怀里。

    开始,他看到这一动作还感到大喜过望,紧接着,他想到了科拉索夫:“我可能因一句话而丧失一切。”

    他的胳膊僵直了,策略迫使他做出的努力何其艰巨。“我甚至不能把这个柔软迷人的躯体贴紧我的心口,否则她会蔑视我,虐待我。多可怕的性格!”

    他一边诅咒玛蒂尔德的性格,一边更百倍地爱她,他觉得拥在怀里的是一位王后。

    德·拉莫尔小姐的自尊受到伤害,深感不幸撕扯着她的心灵,朱利安无动于衷的冷淡更加剧了她的不幸。她太不冷静,想不到从他的眼睛里看看他此刻对她是什么感情。她下不了决心朝他看,她怕遇到轻蔑的表情。

    她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纹丝不动,头转过去背着朱利安,正受着自尊和爱情可能使一个人的灵魂感受到的痛苦折磨。她刚才的举动多可怕,羞死人了!

    “我多么不幸啊!我活该看见自己最有失身份的奉迎遭到拒绝!而且遭到谁的拒绝?”她的自尊痛苦得发了狂,“我父亲的一个仆人!”

    “我不能容忍这个”,她大声说。

    她狂怒地站起来,前面两步远就是朱利安的书桌,她拉开抽屉。她惊呆了,眼前八、九封没有拆开的信,和门房刚送来的那一封完全一样。她认出姓名地址都是朱利安的笔迹,多少有些变换。

    “这么说,”她怒不可遏,叫起来,“您不仅仅跟她好,您还蔑视她。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居然蔑视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啊!宽恕我,我的朋友,”她一下子跪倒,说,“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但是要爱我啊,没有你的爱情我活不了了。”她真地昏过去了。

    “这个骄傲的女人,终于跪倒在我的脚下了!”朱利安心里说。

    第三十章喜歌剧院包厢

    在这场汹涌澎湃的感情波动中,朱利安感到的是惊奇多于幸福。玛蒂尔德的辱骂向他证明了俄国人的策略是多么明智。“少说话,少行动。这是我获救的唯一希望。”

    他扶起玛蒂尔德,不说话,让她坐到沙发上,渐渐地,她哭成个泪人儿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把德·费瓦克夫人的信拿在手里,慢慢地一封封拆开。当她认出元帅夫人的笔迹时,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动了一下,很是明显。她一页翻看,没有读,大部分信都有六页。

    “至少您要回答我,”最后玛蒂尔德用苦苦哀求的声调说,但是不敢看朱利安。“您清楚地知道,我骄傲;这是我的地位甚至我的性格带来的不幸,我乐于承认;这么说,德·费瓦克夫人已经从我这儿把您的心抢走了……这要命的爱情驱使我做出的所有那些牺牲,她也为您做出了吗?”

    一种忧郁的沉默是朱利安的全部回答。“她有什么权利,”他想,“要求我做为正派人所不齿的泄露隐私的事呢?”

    玛蒂尔德试着读那些信,但是不行,她的眼敛里满是泪水。

    一个月来,她一直很不幸,然而这颗高傲的心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全是偶然引起了这场瀑发。一时间,嫉妒和爱情战胜了骄傲。她坐在沙发上,离他很近。他望着她的头发和白皙的脖子;突然,他完全忘了自己应该如何做了,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几乎把她紧抱在胸前。

    她慢慢地朝他转过头:他大吃一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已经认不出平时的样子了。

    朱利安感到他的力量正在离他而去,他强制自己采取的勇敢行动使他痛苦不堪,难以坚持。

    “如果我让自己沉浸在爱她的幸福中,”朱利安心里说,“她的眼晴马上就会流露出最冷酷的轻蔑。”然而就在这时,她声音微弱,有气无力地勉强成句,一再保证,她懊悔太多的骄傲让她做出那些举动。

    “我也骄傲啊,”他说话的声者勉强听得见,脸上的线条表明他的体力已衰竭到了顶点。

    玛蒂尔德猛地朝他转过身。听见他的声音成了她的一大幸福,她原本几乎不抱希望了。此时此刻,她想起她的高傲,就不禁要加以诅咒,她真想找到些不寻常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向他证明她崇拜他、厌恶自己到了什么程度。

    “也许是因为这种骄傲,”朱利安继续说,“您一时对我另眼相看;肯定是因为这种勇气十足的、与男子汉相配的坚定,您此刻才尊敬我。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

    玛蒂尔德打了个哆嗦;她的眼中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就要听见宣布对她的判决了,这个变化没有逃过朱利安的眼睛,他感到他的勇气正在消失。

    “啊!”他心里说,一边听着他那些空话的声音,他的嘴里仿佛发出的是些不相干的噪音,“如果我能在这如此苍白的脸颊上印满了吻,而你又感觉不到,那有多好!”

    “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当然,我还没有们何决定性的证据说明她对我有意……”

    玛蒂尔德望着她,他经受住了她的目光,至少他希望他的面孔没有出卖他。他感到爱情已经渗透进他的心最隐秘的皱襞中去了。他从未崇拜她到这种程度;他几乎变得和玛蒂尔德一样疯狂。如果她有足够的冷静和勇气,耍个手腕,他一定会跪倒在她面前,发誓放弃这无意义的作戏。他还有点儿力气,能够继续说话。“阿!科拉索夫,”他内心深处发出叫喊,“您为什么不在这儿!我多么需要您说句话指导我的行动!”同时,他的声音说:

    “就算没有别的感情,感激也足以让我眷恋元帅夫人;她对我表现出宽容,别人轻蔑我时,她安慰我……对某些无疑非常讨人喜欢但也可能很不持久的表面现象,我可以不抱有无限的信任。”

    “啊!伟大的天主!”玛蒂尔德叫道。

    “那好吧!您给我什么保证?”朱利安又说,语气激烈而坚决,仿佛一时抛弃了外交的谨慎礼仪。什么保证,什么神灵能向我保证,您此刻似乎准备让我恢复的地位能存在两天以上呢?”

    “我的极度强烈的爱情,如果您不再爱我了,那就是我的极度强烈的不幸,”她说,抓住了他的手,朝他转过身。

    她刚才动作太猛,短披肩稍稍动了:朱利安看见了她那迷人的双肩。她那略微散乱的头发又勾起他甜蜜的回忆……

    他要让步了。“一句话不慎,”他心里说,“我就会让那一长串在绝望中苦熬的日子重新开始。德·莱纳夫人是找出理由来做她的心让她做的事,而这个上流社会的女孩子,只有在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证明她的心应该被感动,她才让她的心受感动。”

    他是一瞬间看见这个真理的,他也是一瞬间重获勇气的。

    他抽回被玛蒂尔德紧握着的手,带着明显的恭敬,稍稍离开她一点。男人的勇气也不能走得更远了。接着,他把散落在沙发上的德·费瓦克夫人的信一封封收起来,作出极其有礼貌,在此刻也是如此残酷的样子,说:

    “请德·拉莫尔小姐容我考虑这一切。”他迅速离开,走出图书室;她听见他陆续地关上了所有的门。

    “这恶魔无动于衷,”她心里想。

    “可是我说什么,恶魔!他聪明,谨慎,善良;是我犯了多得无法想象的错误啊。”

    这种看法持续下去了。玛蒂尔德这一天几乎感到了幸福,因为她在全心全意地爱;简直可以说,这个心灵从未受过骄傲搅动,而且是怎祥的骄傲啊!

    晚上在客厅里,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夫人到,她不禁陡地一惊,她觉得仆人的声音颇不祥,她看见元帅夫人觉得受不了,很快离去。朱利安对他那艰难的胜利并不感到自豪,他很为自己的眼神担心,没有在德·拉莫尔府用晚饭。

    随着他渐渐远离战斗的时刻,他的爱情和幸福迅速增加;他已经开始谴责自已了。“我怎么能抵制她呢,”他对自己说,“她若不爱我了怎么办!一瞬间便可改变这个高傲的心灵;应该承认,我那样对待她真是太可恶了。”

    晚上,他觉得必须在喜歌剧院德·费瓦尔克人的包厢顶露面。她特意请了他:玛蒂尔德不会不知道,他是到场了还是无礼地缺席了。尽管理是这个理,他却没有力气,在晚上一开始就进入社交场合。他一说话,就会失去一半的幸福。

    十点的钟声响了:他无论如何要露面了。

    幸好,元帅夫人的包厢里挤满了女人,他被打发到门边上,完全被帽子遮住。这个位置使他免于闹笑话。卡罗列娜在《秘婚记》里绝望的圣洁歌声使他涕泗滂沱。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了他的眼泪,这眼泪跟他平时那种男子汉的坚毅面容形成强烈对比,这颗贵妇的心被打动了,尽管这颗心早已浸透了爆发女人的傲气所具有的最具腐蚀性的东西。她还剩下的那一点点女人心肠促使她开口说话。她在此刻很想享受一下自己说话的声音。

    “您看见拉莫尔家的女眷们了吗?”她对他说,“她们在第三层。”朱利安立刻颇不礼貌地靠在包厢的前面,探出身子。他看见了玛蒂尔德,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今天不是她们上歌剧院的日子呀,”朱利安想,“多么急切啊!”

    尽管一个常上她家献殷勤的女人热心提供的包厢不合她们的身份,玛蒂尔德还是说服她母亲来到喜歌剧院。她想看看朱利安会不会跟元帅夫人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第三十一章让她害怕

    朱利安匆匆进入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他的眼睛首先遇见的是玛蒂尔德的泪水模糊的眼睛;她毫无节制地哭着,包厢里只有些地位低下的人,借给她们包厢的那个女友和她的几个熟识的男人。玛蒂尔德把手放在朱利安的手里,好像忘了对母亲的恐惧。她几乎被泪水哽噎住了,只对他说了这两个字:“保证!”

    “至少,我不跟她说话,”他心想,他也非常激动,勉强用手挡住眼睛,说是吊灯晃得第三层包厢的人睁不开眼睛。“如果我说话,她就会知道我非常激动,因为我说话的声音会出卖我,我还可能失去一切。”

    他的心己经激动了一整天,此刻,内心的斗争更加艰难。他害怕看见玛蒂尔德又上来那股虚荣劲儿。他陶醉于爱情和快乐,却极力克制,不跟她说话。

    依我看,这是他的性格的最出色的特点之一,一个人能作出这样的努力克制自己,是能有大出息的。如果命运允许的话。

    德·拉莫尔小姐坚持要带朱利安回府。幸亏雨下得很大。候爵夫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跟他说个不停。他根本不能跟她女儿说话。人们真可以认为侯爵夫人在小心呵护朱利安的幸福;他不再害怕会因过度激动而毁掉一切,就索性疯狂地沉湎其中了。

    “我敢说吗?”朱利安回到房间,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亲吻科拉索夫亲王给他的情书。

    “伟大的人啊!我什么不是你给的呢?”他在疯狂中大叫。

    渐渐地,他冷静了些。他把自己比作一位将军,刚刚赢得了一场大战役的一半。“优势是肯定的,巨大的,”他暗自想道,“可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一切仍可毁于一瞬。”

    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了拿破仑在圣赫勒布岛口授的《回忆录》;长长的两个钟头,他强迫自己读;他只是眼睛在看,管它呢,他仍然强迫自己读下去,在这种奇特的阅读中,他的头脑和他的心灵进人至高至上的境界,不停地活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颗心和德·莱纳夫人的心很不一样,”他对自己说,可是他不往下想了。

    “让她害怕,”他突然喊道,把书远远地一抛。“我只有让敌人害怕,敌人才会服从我。那时候敌人就不敢蔑视我了。”

    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走着,沉醉在欢乐之中。实际上,这种幸福是骄傲多于爱情。

    “让她害怕!”他自豪地重复道,而他是有理由自豪的。“就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也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和她的爱情相等。这里,我制服的是一个恶魔,因此必须制服。”

    他知道,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玛蒂尔德就会到图书室;他九点钟才去,怀着炽热的爱情,可头脑还控制着心。他也许没有一分钟不对自己说:“要让她老是怀着这个巨大的疑团:‘他爱我吗?’她那辉煌的地位,包围着她的种种阿谀奉承,都使她有些过于自信。”

    他发现她苍白,平静,坐在沙发上,不过看上去似乎动都不能动了。她向他伸出手:

    “朋友,我冒犯了您,是的;您大概生我的气了吧?……”

    朱利安没有料到她的口气这样平常。他就要泄露内心的秘密了。

    “您要保证,我的朋友,”一阵沉默之后,她又说,她真希望打破这沉默呀,“这是公正的。把我拐走吧,我们去伦敦……我将永远地毁了,身败名裂……”她鼓起勇气把手从朱利安的手里抽回,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所有持重的感情和女性贞操的感情又回到这个心灵之中……“好吧!让我丢脸吧!”她终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保证。”

    “昨天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勇气严厉地对待我自己,”朱利安想。他沉默了片刻,他还能控制他的心,就以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

    “一旦踏上去伦敦的路,用您的话说,一旦丢了脸,谁向我保证您还爱我?谁向我保证我坐在驿车里不让您觉得讨厌?我不是一个怪物,让您名誉扫地,我只是又多了一个不幸。成为障碍的不是您的社会地位,真不幸,是您的性格。您能向您自己保证爱我一个礼拜吗?”

    (“啊!让她爱我一个礼拜,仅仅一个礼拜,”朱利安低声对自己说,“然后我就幸福地死去。未来于我何干?生命于我何干?如果我愿意,这幸福立刻就能开始,完全取决于我!”)

    玛蒂尔德看见他在沉思。

    “这么说,我完全配不上您了,”她握着他的手说。

    朱利安抱住了她,然而就在这时,责任的铁手抓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看出来我多么崇拜她,我又会失去她。”于是,他又拿出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全部尊严,推开了她的胳膊。

    当天和以后的许多天里,他知道如何把他那过度的幸福藏住,有时候,他甚至放弃了把她抱在怀里的快乐。

    但是有时候,幸福的狂热又压倒了谨慎发出的种种告诫。

    花园里有一个藏梯子的金银花廊,他常去那儿远望玛蒂尔德的百叶窗,悲叹她的变化无常。旁边有一株很大的橡树,树干正好挡住他,不让那些好事之徒看见。

    他和玛蒂尔德走过这个使他如此清晰地回想起他那极度不幸的地方,往日的绝望和眼下的幸福对比太强烈了,他的性格实在受不了,泪水不禁涌上了眼睛,他把女友的手拉近嘴唇,说:“这里,我曾思念着您度过我的时光;这里,我曾望着那扇百叶窗,几个钟头地等待着我能看见这只手打开它的那个幸运的时刻……”

    他的心完全地软了。他用绝非臆造的色彩向她描绘他当时的极度绝望。简短的感叹证明了眼下的幸福,这幸福结束了那残酷的痛苦……

    “我在干什么呀,伟大的天主!”朱利安突然醒了过来。“我完了。”

    在这种过分的警觉中,他相信已经看见德·拉莫尔小姐眼中的爱情正在减弱。那是幻觉,然而,朱利安迅速地变了脸,蒙上了一重死一般的苍白。他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一种不无恶意的高傲的表情很快取代了最真实、最自然的爱的表情。

    “您怎么了,我的朋友?”玛蒂尔德温柔而不安地问。

    “我在说谎,”朱利安恼怒地说,“我在对您说谎。我谴责我自己,但是天主知道我尊敬您,不应该说谎。您爱我,您忠于我,我不需要花言巧语讨您喜欢。”

    “伟大的天主!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令人心醉的话都是花言巧语?”

    “我强烈地谴责这些话,亲爱的朋友。那都是我过去为了一个爱我却讨厌的女人编造出来的……这是我的性格的缺点,我向您坦白,饶恕我吧。”

    痛苦的泪水流满了玛蒂尔德的脸颊。

    “只要有一点点小事让我不快,我就不由自主地再想一阵,”朱利安说,“我那可恶的记忆力,我现在诅咒它,就向我提供一个理由,而我也就加以滥用。”

    “难道我刚刚无意中做了让您不高兴的事吗?”玛蒂尔德带着可爱的天真说道。

    “我记得,有一天,您走过这金银花廊时摘了一朵花,德·吕兹先生从您的手里拿过去,您就让他拿了。我正在两步之外。”

    “德·吕兹先主?不可能,”玛蒂尔德带着她那如此自然的高傲说,“我绝不会那样做。”

    “我肯定,”朱利安激烈地反驳道。

    “那好吧!的确如此,我的朋友,”玛蒂尔德难过地垂下眼睛。她明明知道,几个月以来,她不曾允许德·吕兹先生有这样的举动。

    朱利安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情望着她:“不,”他对自己说,“她还是那样爱我。”

    晚上,她笑着责备他对德·费瓦克夫人的兴趣:“一个市民爱一个新贵!也许只有此种人的心,我的朱利安不能使之发疯。她把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浪荡子,”她一边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

    朱利安在自认受到玛蒂尔德蔑视的那段时间里,成了巴黎穿戴最讲究的男人之一。即便如此,他仍然胜过此类人一筹;他一旦打扮好,就不再想了。

    有一件事仍令玛蒂尔德恼火,朱利安还在抄俄国人的信,并送给元帅夫人。

    第三十二章老虎

    一位英国旅行者说他和一只老虎亲密相处,他养大了它,爱抚它,然而桌子上总是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朱利安只有在玛蒂尔德不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他那极度幸福的表情时,才可忘情地享受。他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即不时地对她说上几句严厉的话。

    他惊奇地发现玛蒂尔德变得温柔了,当这种温柔和她那过分的忠诚就要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竞有勇气突然地离开她。

    玛蒂尔德生平第一次爱上了。

    过去她总觉得生活像乌龟般一步步地爬,现在却飞起来了。

    不过,骄傲总还是冒冒头儿,她想大胆地面对爱情能够让她经历的种种危险;倒是朱利安谨慎从事,也只是在有危险的时候她才不顺从他的意志。她跟他在一起时是温顺的,甚至是谦卑的,但是对家里身边的人,无论是亲属还是仆人,她是更加傲慢了。

    晚上在客厅里,她常常当着六十个人的面,把朱利安叫过来单独说话,而且时间很长。

    一天,小唐博在他们身旁,她求他去图书室为她找斯摩莱待的那本谈一六八八年革命的书;他迟疑了一下,她便说:“您倒是什么都不急呀,”表情是一种令人感到屈辱的高傲,这对朱利安的心是一大安慰。

    “您注意到这小怪物的眼神了吗?”朱利安对她说。

    “他的伯父在这间客厅里侍奉了十一、二年,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他轰出去。”

    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诸先生的态度,表面上彬彬有礼,内里几乎是同样地咄咄逼人。她狠狠地责备自己,不该向朱利安说那些隐情,尤其是因为她不敢承认她夸大了她对这些先生们做出的几乎全无邪念的种种好感的表示。

    尽管她有过种种美好的决心,她那女性的骄傲仍然每天都阻止她对朱利安说:“因为是跟您说,我才觉得描述我的软弱是一种快乐,那一次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把手放在大理石桌子上,稍稍碰了碰我的手,我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今天,只要这些先生中有一位跟她谈上一会儿,她总有什么问题要问朱利安,这是借口,好让朱利安呆在她身边。

    她怀孕了,滋怀喜悦地告诉了朱利安。

    “现在您还怀疑我吗?这不是一个保证吗?我永远是您的妻子。”

    这个消息使朱利安深感震惊,他差点儿忘了他的行动准则。“怎么能对这个为了我而身败名裂的可怜的女孩子有意地冷淡无礼呢?”只要她有一点点痛苦的样子,哪怕是在明智发出它那可怕的声音的日子里,他也再无勇气对她说出那些残酷的话了,尽管根据他的经验,这种话对他们的爱情之持续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给我父亲写信,”一天玛蒂尔德对他说,“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个父亲,而且是个朋友,因此,想要欺骗他,哪怕是一时,我觉得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可耻的。”

    “伟大的天主!您要干什么?”朱利安惊恐地说。

    “履行我的职责,”她说,两眼闪动着喜悦。

    她比他的情人要来得大度。

    “可他会赶走我,让我蒙受耻辱!”

    “这是他的权利,应该尊重。我将让您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在大白天从大门走出去。”

    朱利安大吃一惊、求她推迟—个礼拜。

    “我不能,”她回答说,“名誉说话了,我看见了责任,应该履行,而且是立刻。”

    “那好吧!我命令您推迟。”最后朱利安说。“您的名誉是安全的,我是您的丈夫。我们两人的状况将因这一重大举措而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礼拜二,下礼拜二是德·吕兹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晚上德·拉莫尔先生回未时,门房将变给他这封决定命运的信……他一心想让您成为公爵夫人,对此我确信不疑,想想他的不幸有多大吧!”

    “您是说:想想他的报复有多严厉?”

    “我可以怜悯我的恩人,因伤害了他而感到难过;但是,我不怕,永远也不怕任何人。”

    玛蒂尔德服从了。自从她把她的状态通知朱利安以来,朱利安还是第—次用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他从未这样深地爱她。他心灵中的那一份温柔使他兴奋地抓住玛蒂尔德的身体状况作为借口,不再对她说些冷言冷语。想到要向德·拉莫尔先生招认,朱利安深感不安。他要和玛蒂尔德分开吗?无论她看见他走时多么痛苦,一个月后她还会想他吗?

    他几乎同样地害怕侯爵对他进行的公正的谴责。

    晚上,他向玛蒂尔德承认了第二个苦恼的原因,接着,爱情让他昏了头,竟把第一个苦恼的原因也说出来了。

    她的脸色陡然变了。

    “离开我半年,对您真是一种不幸?”她说。

    “巨大的不幸,那是我在这世界上怀着恐惧看到的唯—的不幸。”

    玛蒂尔德感到非常幸福。朱利安认真地扮演他的角色,竟让她觉得两个人当中是她爱得最深。

    要命的星期二到了。午夜,侯爵回府时看见一封信,写明本人亲阅,而且要在身边无人的时候。

    我的父亲:

    我们之间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已破裂,只剩下自然关系了。除了我的丈夫,您现在是,也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我想到了我给您造成的痛苦,但是,为了不使我的耻辱公开,为了让您有时间考虑和行动,我不能把应该向您招认的事情拖下去不说了。我知道您对我的友谊极其深厚,如果您出于这友谊愿意给我一笔小小约年金,我将和我的丈夫去您愿意的地方生活,比方说去瑞士。他的姓氏如此卑微,不会有人认出索莱尔太太,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媳妇就是您的女儿。这个姓氏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写出来。我真为朱利安害怕您的愤怒,看起来这愤怒是多么公正啊。我当不了公爵夫人了,我的父亲;但是我爱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是我主动爱上他的,是我引诱了他。我从您那里继承了一颗高尚的心灵,不会把我的注意力投向庸俗或我觉得庸俗的事情上去。为了让您高兴,我曾属意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然而没有用。为什么您要把真正有价值的人置于我的眼下呢?我从耶尔回来时,您自己对我说:这位年轻的索莱尔是唯一让我开心的人;如果可能的话,这可怜的孩子对此信给您带来的痛苦将和我一样地感到难过。我不能阻止您作为一个父亲生气,但是像以往那样作为朋友爱我吧。

    朱利安尊重我。如果有时他跟我说话,那完全是出于对您的深深的感激之情,因为他性格中天然的高傲使他只在正式场合理会那些远远高出于他的人。他对社会地位的差别具有一种强烈的、天生的感觉。是我,我承认,红着脸向我最好的朋友承认,这我是对任何人也不会说的,是我有一天在花园里拉住了他的胳膊。

    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您为什么还对他生气呢?我的错误无法补救。如果您一定要的话,将由我转达他的深切的敬意和使您感到不快的遗憾。您不会再见到他,然而他去哪儿,我就会去哪儿跟他会面。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他是我的孩子的父亲。如果您的仁慈愿意给我们六千法郎以供度日,我将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不然的话,朱利安打算去贝藏松住,在那儿开始教授拉丁文和文学。无论他的起点多么低,我确信他会起来的。跟他在一起,我不害怕默默无闻。如果发生革命,我确信他会但任主要角色。在那些向我求婚的人当中,有哪一个您能这样说呢?他们有肥沃的土地!然而单凭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赞赏的理由。就是在目前的制度下,我的朱利安也会有很高的地位,如果他有一百万和我父亲的保护……

    玛蒂尔德知道侯爵是个一触即跳的人,就整整写了八页。

    “怎么办呢?”德·拉莫尔先生读信的时候,朱利安正在暗自捉摸,“第一,我的责任在哪里?第二,我的利益在哪里?我欠他的太多了:没有他我只会是个地位低下的无赖,而且还不能无赖到不受人憎恨和欺侮的程度。他让我成了上等人。我的不能不干的无赖事将会,一,更少些;二,不那么卑鄙。这比给我一百万还要强。是他给了我这枚十字勋章和使我出人头地的表面上的外交服务。

    “如果他拿起笔来指示我的行为,他会怎么写呢?……”

    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人来了,朱利安的沉思突然被打断。

    “侯爵让您立刻去见他,不管您是否穿戴整齐。”

    仆人走在朱利安身边,低声对他说:

    “侯爵大发雷霆,您小心点儿。”

    第三十三章偏爱的地狱

    朱利安发现侯爵大怒,也许这位贵人主平第一次顾不上文雅了,他破口大骂朱利安,嘴上来什么就骂什么。我们的英雄吃惊了,不耐烦了,不过他的感激之情丝毫不曾动摇。“这可怜的人,长久以来思想深处盘算着多少美好的计划,如今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倾刻间垮台了!不过我应该回答他,我的沉默会增加他的愤怒。回答是达尔杜弗这个角色提供的。

    “我不是天使……我尽力地为您效劳,您慷慨地给我报酬……我很感激,但是我二十二岁了……在这个家里,理解我的思想的只有您和这个可爱的人……”

    “恶魔!”侯爵叫道,“可爱的!可爱的!您觉得她可爱的那一天,您就该滚蛋。”

    “我曾经试过,那时,我请求您让我去朗格多克。”

    侯爵气得走来走去,累了,也被痛苦压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朱利安听见他低声自语:“这倒也不是个坏人。”

    “不,我对您不是个坏人,”朱利安大声说,跪下了。然而他感到这一举动极为可耻,很快又站了起来。

    侯爵的确是气糊涂了。看见他跪下,侯爵又百般辱骂起来,骂得凶且俗,与车夫无异。辱骂用词新奇,也许能化解愤怒。

    “怎么!我的女儿叫索莱尔太太!怎么!我的女儿不是公爵夫人!”每当这两个念头同样清晰地呈现,德·拉莫尔先生就痛苦难耐,他的情绪也就无法控制了。朱利安担心要挨揍了。

    侯爵渐渐习惯他的不幸了,在清醒的间隙,他也对朱利安提出相当合情合理的指责:

    “您早该走啊,先生,”他对他说,“走是您的责任……您是最卑鄙的人……”

    朱利安走近桌子,写道:

    “很久以来,生活于我已不堪忍受,现在该结束它了。我请求侯爵先生允许我表示无限的感激之情,并允许我因死在府中而给他造成的麻烦深表歉意。”

    “请侯爵先生屈尊看看这张纸……杀死我吧,”朱利安说,“或者让您的仆人杀死我。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到花园里,慢慢朝后墙走。”

    “见鬼去吧,”他离去的时候,侯爵吼道。

    “我明白,”朱利安想,“看到我不把我的死栽到他的仆人头上,他也许会高兴的……让他杀死我吧,也好,这是我给他的一个满足……可是,当然啦,我爱生活……我对我的儿子负有责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散步过了开始时充满危险感的几分钟之后,他就不再想别的了。

    这种关切如此新奇,使他成了个谨慎的人。“我得有个人商量如何对付这个狂暴的人……他毫无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富凯离得太远。再说他也不会理解侯爵这种人的感情。

    “阿尔塔米拉伯爵……我有把握他永远保持沉默吗?我的讨主意不应横生枝节,使我的处境复杂化。唉!就剩下阴郁的彼拉神甫了……詹森主义让他的头脑变得狭隘……一个混蛋耶稣会士懂得人情世故,对我倒更合适些……我一说到这桩罪孽,彼拉神甫就能揍我。”

    达尔杜弗的天才又来救朱利安了:“好吧,我去向他忏悔。”这是他在花园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之后的最后决定。他不再想他可能挨枪子儿了,他困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就到了巴黎儿法里之外,去敲严厉的詹森派的门。他大为惊讶,他发现神甫对他的忏悔并无过分的惊奇之感。

    “我也许有该自责的地方,”神甫对自己说,担心多于气愤。“我相信我已猜到这桩恋情,我对您的友情,不幸的孩子,阻止我告诉她父亲……”

    “他会怎么样呢?”朱利安急忙问。

    (他此刻爱这神甫,而一顿责骂对他将是很痛苦的。)

    “我看有三种可能,”朱利安说,“第一,德·拉莫尔先生让我自杀,”他谈了那封留给侯爵的绝命书;“第二,诺贝尔伯爵要求跟我决斗,我当他的靶子。”

    “您会接受吗?”神甫大怒,站了起来。

    “您还没有让我说完呢。我当然不会向我的恩人的儿子开枪。

    “第三,他可能让我离开。如果他对我说:‘去爱丁堡,去纽约,’我会服从的,那时候,他们可以掩盖德·拉莫尔小姐的状况,不过我不能容忍他们除掉我的儿子。”

    “不必怀疑,这将是那个堕落的人的第一个念头……”

    在巴黎,玛蒂尔德陷入绝望。她早晨七点钟见到父亲。他给她看了朱利安的绝命书,她发抖了,就怕他以为结束主命才是高贵的:“而且没有我的允许吗?”她想,痛苦变成了愤怒。

    “如果他死了,我也死,”她对她父亲说。“您将是他的死因……您也许会高兴吧……但是我要向他的亡灵起誓,首先我将戴孝,我将公开我的索菜尔寡妇的身份,我还要散发讣告,您瞧着吧……您等着吧,我不会胆怯懦弱的。”

    她的爱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这回是德·拉莫尔先生目瞪口呆了。

    他开始稍许冷静地看待己经发生的事情。中午吃饭时,玛蒂尔德没有露面。侯爵如释重负。特别是他发现她什么也没有对母亲说,就更感到宽慰了。

    朱利安下了马,玛蒂尔德让人把他叫去,几乎当着女仆的面投入他的怀抱。朱利安对她这种狂热并不大放在心上,他经过与彼拉神甫长谈之后,已变得很老练,很会算计了。他的想象力已被对各种可能的估计闷死。玛蒂尔德眼里噙着泪,说她已看见他的绝命书。

    “我的父亲会改变主意的,我求您立刻动身去维尔基埃。骑上马,赶在他们吃完饭之前走出府邸。”

    朱利安的神色始终是惊奇的,冷淡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让我来办我们的事,”她激动地嚷道,紧紧地抱住他。“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离开你。给我写信,写给我的女仆,让别人写信封,我会给你写很长很长的信。再见!逃吧。”

    这最后一句话刺伤了朱利安,不过他还是服从了。“命中注定,”他想,“就是在最好的时候,这些人也知道如何刺痛我。”

    玛蒂尔德坚决地抵制她父亲的各种谨慎的计划。谈判的基础只有一个,其余的她都不愿意:她将是索莱尔太太,和她的丈夫在瑞士过清贫的生活,或者在巴黎住在父亲家里。她断然拒绝秘密分娩的建议。

    “那样的话就有可能开始对我进行诽谤和悔辱。结婚后两个月,我和丈夫出门旅行,我们不难把儿子说成是在某个合适的日子出生的。”

    她的坚定开始碰到的是盛怒,最后竟使侯爵疑惑不决了。

    有一次,他的心软了,对女儿说:

    “瞧!这是一万利弗尔年金的证书,把它送给你的朱利安,让他快办,别让我把它收回来。”

    朱利安知道玛蒂尔德喜欢发号施令,为了服从她,就赶了四十法里的冤枉路:他在维尔基埃和佃户们把账目算清,侯爵的恩惠给了他返回的机会,他去求彼拉神甫收留他,彼拉神甫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己经成了玛蒂尔德最有用的盟友了。侯爵每次问到他,他都证实公开结婚以外的一切办法在天主的眼里都是罪恶。

    “幸好,”神甫补充说,“世俗的智慧在这一点上与宗教一致。德·拉莫尔小姐一副火爆脾气,自己都保不住秘密,别人还能指望秘密能保住一时一刻吗?如果不接受光明磊落的公开结婚,社会将在长得多的时间里关注这宗奇怪的门户不当的婚事,必须一次把什么都说出来,表面和实际上都没有任何秘密。”

    “的确,”侯爵陷入沉思。“这样办的话,如果婚后三天还有人议论,那就成了糊涂人的嚼舌头了。应该利用政府采取重大的反雅各宾措施的机会,悄悄地跟着把事情办了。”

    德·拉莫尔先生的两、三位朋友想的跟彼拉神甫一样,他们认为,重大的障碍是玛蒂尔德的果断的性格。不过,听了这么多好的意见之后,侯爵的心还是不能习惯于放弃让女儿坐小凳子的希望。

    他的记忆和想象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招和欺骗,那在他年轻时还是可能的。屈服于需要,害怕法律,他认为对他那种地位的人来说,是荒谬丢脸的事。十年来他为了这个心爱的女儿想入非非,美梦联翩,如今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谁能料到?”他对自己说。“一个性格如此高傲、天赋如此超绝,对自己的姓氏比我还要骄傲的女孩子,法国最显赫的人家老早前来求婚的女孩子,竟会出这样的事!

    “应该放弃一切谨慎。这个时代一切都乱了套!我们已走向混乱。”

    第三十四章才智之士

    任何理由也不能摧毁十年的美梦所建立起来的王国。侯爵并不认为生气是明智的,然而他又下不了决心饶恕。“这个朱利安要是能出个意外死掉就好了,”他有时候自言自语……就这样,他那伤心的想象从追逐最荒唐的幻影中得到些许安慰。这些幻影使彼拉神甫那些明智的道理起不了作用。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谈判没有前进一步。

    在家庭事务和在政治事务中一样,侯爵常有些远见卓识,连着三天都很兴奋。这时,如果一个行动计划是建立在正确的推理之上的,他就不喜欢;他认为正中下怀的推理必须支持他的心爱的计划。三天之中,他怀着一个诗人的全部热情和兴奋进行工作,把事情推至某个阶段,过后就不管了。

    朱利安开始还对侯爵的迟缓感到困惑,可是过了几个礼拜,他开始猜到,德·拉莫尔先生在这件事情中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

    德·拉莫尔夫人和府里的人都以为朱利安到外省去处理地产事务了。他躲在彼拉神甫的住宅里,几乎每天都见玛蒂尔德;而她则每天早晨去父亲那儿呆一个钟头,有时候两个人几个礼拜都不谈那件萦绕在他们脑际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这个人现在何处,”一天,侯爵对她说,“把这封信给他吧。”玛蒂尔德读道:

    朗格多克的土地,收入两万零六百法郎,一万零六百法郎给我女儿,一万法郎给朱利安先生。当然,土地也一起给你们。告诉公证人拟两个赠与契约,明天就给我,此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了。唉!先生,这一切岂是我该料到的吗?

    德·拉莫尔侯爵

    “太谢谢您了,”玛蒂尔德高兴地说,“我们要在阿让和玛芒德之间的埃吉庸古堡定居。据说那地方跟意大利一样美。”

    这份赠与便朱利安极为惊讶。他不再是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严厉冷漠的人了。儿子还没出生,其命运已经吸引住他的全部心思。对一个如此贫穷的人来说,这笔意外的财富还是相当可观的,他不禁生出一份野心。他眼看着他妻子或者说他有了一笔三万六千利弗尔的年金。至于玛蒂尔德,她的全部感情都融进了对丈夫的崇拜之中,出于自尊,她一直把朱利安称作丈夫。她的巨大的、唯一的野心就是让她的婚姻得到承认。她时时都在夸大她表现出的高度明智,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在她的头脑里,个人的才干是很时髦的东西。

    几乎是持续不断的分离,事情的错综复杂,谈情说爱的时间的稀少,都使朱利安从前制订的明智策略所产生的好效果变得越来越全面了。

    玛蒂尔德现在真地爱上了这个人,却又很少见到他,她终于不耐烦了。

    她在情绪不好的情况下,写了封信给她父亲,开头简直像《奥塞罗》:

    与社会向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女儿提供的种种乐趣相比,我更喜欢朱利安,我的选择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因受人敬重和满足小小的虚荣而得到的快乐,对我来说,形同乌有。我和我的丈夫分离眼看就六个礼拜了。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尊重。下礼拜四之前,我将离开父亲的家。您的恩德已使我们富有。除了可敬的彼拉神甫,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要去他那儿,他将为我们主持婚礼,仪式结束一个钟头之后,我们就去朗格多克,除非有您的命令,我们将永不在巴黎露面。然而使我伤心的是,这一切将被编成耸人听闻的传闻,用来攻击我,攻击您。一个愚蠢的公众所编造的那些俏皮话难道不会迫使我们善良的诺贝尔去找朱利安的麻烦吗?我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是无能为力的。我们会在他的灵魂中发现一个反抗的平民。我跪下请求您,我的父亲啊!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在彼拉神甫的教堂里,下礼拜四,那些恶毒的传闻将失去锋芒,您的独子的生命、我丈夫的生命将得到保障……

    这封信把侯爵的人投进一种奇特的窘困之中。这么说,必须拿出个主意来罗。所有细小的习惯,所有平常的朋友,都已失去了影啊。

    在这种非同寻常的情况下,他性格中那些受到年轻时种种事件影响的重大特征,又恢复了它们的全部力量。流亡的苦难使他成了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他在两年中享有巨大的财富和宫廷的宠幸,然而一七九O年的革命把他投入到流亡的可怕灾难之中。这所严酷的学校改变了一颗二十二岁的灵魂。实际上,他是坐镇眼下的财富之中,而不大为其所制。然而,同一种想象力使他的灵魂免受金钱的腐蚀,却使他饱受一种疯狂的激情的折磨,即看到他的女儿有一个漂亮的封号。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礼拜中,侯爵有时心血来潮,想让朱利安变得富有;他觉得贫穷是可耻的,对他德·拉莫尔先生来说更是不体面的,而在他女儿的丈夫身上则是不可能的;他得拿出钱来。第二天,他的想象又变了方向,他觉得朱利安会明白这种金钱上的慷慨未曾明言的意思,会改名换姓,远走美洲,给玛蒂尔德写信说他已为她死去。德·拉莫尔先生假定信已写好,揣摩着它对女儿性格的影响……

    玛蒂尔德的真实的信把他从这些如此幼稚的梦幻中拉了出来,那一天他想了好久如何杀死朱利安或让他失踪,然后又想如何让他有个辉煌前程。他让朱利安用他的一处庄园的名称作姓氏;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爵位传给他呢?他的岳父德·肖纳公爵,自从他的独子战死西班牙之后,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想把他的爵位传给诺贝尔……

    “不能不承认朱利安有不寻常的办事能力,有胆量,甚至可能还有些才华。”侯爵暗想……“但是在他性格的深处,我发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留给所有人的印象,因此一定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真实的东西越是难以抓住,就越是让老侯爵那富于想象力的心灵感到害怕。)

    “我的女儿有一天极巧妙地说了出来(在一封没有引用的信里):‘朱利安不属于任何客厅,不属于任何小集团。’他没有寻求任何支持来反对我,我要是抛弃他,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这是对社会当前状况的无知吗?……有两、三次我对他说:‘要当候选人,只有客厅的支持才是切实的、有用的支持……’

    “不,他没有一个不失去一分钟、一个机会的律师所具有的那种机灵、狡猾的才能……这不是一种路易十一式的性格。另一方面,我看见他满口最不宽容的格言警句……我真糊涂了……他是用这些格言警句来构筑阻挡激情的堤坝吗?”

    “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他受不了蔑视,我从这里下手掌握他。”

    “的确,他对高贵的出身并不崇拜,他并非本能地尊重我们……这是个缺点,不过,一个神学院学生的灵魂忍受不了的应该是享乐和金钱的匮乏。而他却不同,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蔑视。”

    在女儿来信的催逼下,德·拉莫尔先生觉得必须下决心了。“总之,关键的问题在于:朱利安胆子大到追求我女儿的程度,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最爱她,我有十万埃居的进款呢?”

    “玛蒂尔德反对这种看法……不,朱利安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可不愿意存在幻想。”

    “果然有真正的、出乎意料的爱情吗?或者只是向上爬的庸俗欲望呢?玛蒂尔德看得很清楚,她首先感觉到这种怀疑会在我的心目中毁掉他,所以她才承认是她先爱上他的……”

    “一个性格如此高傲的女孩子,竟会忘平所以,主动做出那样具体的举动!……一天晚上,在花园里拉住他的胳膊,多么可怕!好像她没有千百种稍微体面些的办法让他知道她看中了他似的。”

    “辩解等于承认;我不相信玛蒂尔德……”这一天,侯爵的分析比平时更具结论性。不过,还是习惯占了上风,他决定争取时间,就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因为在这座府邸里人们是互相写信的。德·拉莫尔先生不敢和玛蒂尔德面对面地谈,不敢顶她。他怕突然一个让步,整个事情便告结束。

    小心不要再干蠢事,这里有一张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的轻骑兵中尉的委任状。您看得出我为他做了些什么。不要违抗我,不要问我。让他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前往斯特拉斯堡报到,他的团队驻扎在那儿。这里还有一张银行的支票,服从我吧。

    玛蒂尔德的爱情和快乐简直是无边无际了,她想乘胜前进,立刻回信道:

    如果德·拉韦尔奈先生知道您肯屈尊为他做的这一切,定会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匍伏在您的脚下。然而,我的父亲如此宽洪大量,却独独把我忘了;您的女儿的名誉处在危险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永久的污点,两万埃居的年金也不能弥补。如果您对我许下诺言,下个月我的婚札在维尔基埃公开举行,我就把委任状送给德·拉韦尔奈先生。我求您不要超过这个期限,因为过了这个期限不久,您的女儿就只能以德·拉韦尔奈夫人的名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我多么感谢您,亲爱的爸爸,您把我从索莱尔这个姓氏中解救了出来,……

    回信出乎意料。

    服从吧,否则我将收回成命。发抖吧,不谨慎的孩子。我还不了解您的干连是何许人,而您自己比我还了解得少。让他动身去斯特拉斯堡,想着走正道吧。我在半个月内让您知道我的决定。

    这封回信如此坚决,玛蒂尔德不免吃了一惊。我不了解朱利安,这句话让她浮想联翩,很快就得出一些最具魅力的假设、而她认为这些假设是真实的。“我的朱利安的才智没有穿上客厅的那套庸俗的小制服,这证明了他出类拔萃,我父亲不相信,恰恰是因为这一点……”

    “然而,他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刚刚露头,我若不服从,就可能导致一场公开的争吵;张扬出去会降低我的社会地位,可能让我在朱利安的眼中也不那么可爱了。张扬出去之后……就是十年的贫穷;单凭才能挑选丈夫这种傻事,只有靠了家财巨万才能免遭世人耻笑。如果远离父亲生活,他那么大年纪,是可能忘了我的……诺贝尔会娶一个可爱的、机灵的妻子,年迈的路易十四还受到德·勃民第公爵夫人的引诱呢……”

    她决定服从,但是没有把她父亲的信给朱利安;他那火爆脾气会让他干出蠢事来。

    晚上,她告诉朱利安,他已是轻骑兵中尉了,他真是喜出望外。我们根据他一生的野心,根据他对儿子的热情,不难想象他的快乐。姓氏的改变使他大为惊讶。

    “无论如何,”他想,“我的小说是结束了,一切功劳归于我自己。我知道如何让这骄傲的恶魔爱我,”他望着玛蒂尔德,继续想,“她父亲没有她不能活,她没有我不能活。”

    第三十五章风暴

    他的心思都被占尽了,对玛蒂尔德向他表示的强烈的感情,只是虚应着。他一直不说话,沉着脸。在玛蒂尔德眼中,他从未显得如此伟大,如此值得崇拜。她担心他的自尊太敏感,稍有不周,就会打乱整个局面。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看见彼拉神甫来府上,从他那里,朱利安不能知道点父亲的旨意吗?侯爵本人难道不会一时冲动给他写信吗?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幸福,朱利安的神色怎么还这么严厉呢?她不敢问他。

    她不敢!她,玛蒂尔德!从这时起,在她对朱利安的感情中已经有了某种模模糊糊的、不可预料的、近乎恐惧的东西。这颗冷酷的心感觉到了一个在巴黎人赞赏的过度文明中长大的人所能有的全部热情。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来到彼拉神甫的住宅。几匹驿马拖着一辆从邻近驿站租来的破烂车子进了院子。

    “这样的车子已经不合时宜了,”严厉的神甫对他说,满脸的不乐意。“这是德·拉莫尔先生送您的两万法郎,他要您在一年内花掉,但要尽可能不招人耻笑。”(这么大一笔钱扔给一个年轻人,教士从中只看见一个犯罪的机会。)

    “候爵还补充说:‘朱利安·德·拉韦尔奈先生的这笔钱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谁就不必说了。德·拉韦尔奈先生也许认为应该送一份礼物给维里埃的木匠索莱尔先生,小时候他照应过他……’我可以负责去办这件事,”神甫补充说,“我终于让德·拉莫尔先生下了决心去跟那位如此狡狯的耶稣会士德·福利莱神甫取得和解。他的影响比起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大得多。这个人统治着贝藏松,他对您的高贵出身的默认将是谈判的一个心照不宣的条件。”

    朱利安激动得不能自持,他拥抱神甫,他已看到自己被承认了。

    “呸!”彼拉说,一把将他推开,“这种世俗的虚荣有什么意思?……至于索莱尔和他的儿子们,我将以我的名义向他们提供一笔五百法郎的年金,而且分别付给他们每个人,只要我对他们满意。”

    朱利安重又变得冷漠、高傲。他谢了他,但是措辞十分含糊,没有任何具体的承诺。“难道我真的可能是被可怕的拿破仑放逐到我们山区里的一个大贵人的私生子吗?”他对自己说。他越来越觉得这并非不可能。“我对我父亲的仇恨就是一个证明……我不再是个怪物了!”

    这番独白后不多天,轻骑兵第十五团,陆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在斯特拉斯堡的练兵场上演习。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骑在全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马上,这匹马花了他六千法郎。他被任命为中尉,除了在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团队的花名册上,他并没有当过少尉。

    他那毫无表情的神态,他那严厉、近乎凶恶的眼睛,他的苍白,他的不可动摇的冷静,从第一天起就树立了他的声誉。很快,他的周到而有分寸的礼貌,他那不必哗众取宠就显露出来的使枪用剑的娴熟技巧,就打消了别人高声跟他开玩笑的念头。经过五、六天的犹豫,团里的舆论表明对他有利。那些爱开玩笑的老军官说:“这年轻人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朱利安从斯特拉斯堡给谢朗先生写了封信,这位维里埃的前本堂神甫现在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您一定已经知道促使我的家人让我富裕起来的那些事惰,我毫不怀疑您会很高兴的。附上五百法郎,我请求您不声不响地,也不要提我的名字,分给那些不幸的人,他们现在像我当年一样贫穷,毫无疑问,您一定也像当年帮助我一样帮助他们。

    使朱利安陶醉的是野心,不是虚荣;不过他仍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外表的修饰上。他的马,他的军服,他的随从的号衣都干净整洁,简直能给一丝不苟的英国大贵人增光了。他刚刚靠了别人的保护当了两天中尉,就已经盘算着三十岁当上司令官,至少,像所有那些伟大的将军一样,二十三岁应该不止是个中尉。他现在只想荣耀和儿子。

    正当他为这最狂妄的野心激动不已的时候,德·拉莫尔府的一名年轻跟班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是来送信的。玛蒂尔德写道:

    一切都完了,尽快回来,牺牲一切,必要时就开小差。到后立刻坐进一辆出租马车等我,在花园的小门附近,……街……号。我去找您谈,也许把您带进花园。一切都完了,而且我担心无可挽回了;相信我,您看我在逆境中仍是忠诚的,坚定的。我爱您。

    几分钟以后,朱利安得到上校许可,策马离开斯特拉斯堡;可怕的不安吞噬着他,过了麦茨他就骑不动马了。他跳上一辆驿车,以快得简直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指定地点,德·拉莫尔府花园的小门旁。小门开了,玛蒂尔德顾不上任何尊严,一下子投进朱利安的怀抱。幸好当时只有早上五点钟,街上还没有人。

    “一切都完了;我父亲害怕看见我的眼泪,星期四夜里就走了。去哪儿?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的信,您看吧。”她和朱利安一起上了马车。我什么都能宽恕,就是不能宽恕那种因为您有钱就诱惑您的计划。看吧,不幸的孩子,这就是可怕的真相。我发誓,我绝不同意您和这个人结婚。如果他愿意走得远远的,离开法国,最好去美洲,我保证给他一万利弗尔的年金。您看看这封信吧,这是我了解他的情况而收到的回信。这个无耻之徒自己逼着我给德·莱纳夫人写信。您若写信涉及这个人,我连一行也不看,我厌恶巴黎,厌恶您。我要求您对将要发生的事严守秘密。断然拒绝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吧,您将重新获得一个父亲。

    “德·莱纳夫人的信呢?”朱利安冷冷地问。

    “在这儿。我本想让你有个准备再给你。”

    我对宗教和道德的神圣事业负有的责任迫使我,先生,采取给您写信这一艰难的举动;一种万无一失的准则命令我此刻伤害一位邻人,为的是避免一桩更大的丑闻。我所感到的痛苦应该由责任感来战胜。的确,先生,您向我打听全部真实情况的这个人,他的行为似乎是无法解释,或竟是正派的。人们可以认为掩盖或者伪装一部分事实是合适的,谨慎和宗教也希望如此。然而您想了解的这个人的行为实在是太应该受到谴责了,远在我所能说的之上。这个人贫穷而贪婪,靠着彻头彻尾的虚伪,通过诱惑一个软弱、不幸的女人,试图谋求社会地位,出人头地。我再补充一句,这也是我的艰难的责任的一部分:我不得不认为于……先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凭良心说,我不能不认为,他为了在一个家庭里获得成功,其手段之一就是竭力诱惑这个家里最有影响力的女人。在一种无私的外表和一些小说的词句的掩盖下,他最大的、唯一的目的是控制这个家的主人及其财产。他身后留下的是不幸和无尽的悔恨……

    这封信极长,有一半都被泪水浸得模糊了,确是德·莱纳夫人亲笔,甚至比平时写得还要用心。

    “我不能指责德·拉莫尔先生,”朱利安读完信说,“他是公正的,慎重的。有哪一个父亲肯把心爱的女儿给这样的一个人呢!再见吧!”

    朱利安跳下马车,跑向等在马路一端的驿车,玛蒂尔德好像被他忘了,追了几步,然而来到店铺门口的商人都认识她,他们的目光逼得她急急退回花园里去。

    朱利安前往维里埃。在匆匆的旅途上,他原想给玛蒂尔德写信,但是不行,他的手写在纸上的字根本无法辨认。

    他到达维里埃正是礼拜天的早晨。他走进当地的武器店,店主人就他最近的发迹恭维了一番。这是当地一大新闻。

    朱利安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明白他要两把手枪。店主人根据他的要求,把手枪装上子弹。

    三连钟响了,这在法国乡村里是尽人皆知的信号,它在早晨各种钟声响过之后,宣布弥撒即将开始。

    朱利安走进维里埃的新教堂。教堂里所有的高窗子都用深红色的窗帘遮住。朱利安站在距德·莱纳夫人的凳子几步远的地方。他觉得她正在虔诚地祈祷。看到这个曾经那样地爱自己的女人,朱利安的胳膊发抖了,不能执行计划。“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我真下不了手啊。”

    这时,辅弥撒的年轻教士摇响了举扬圣体的铃声。德·莱纳夫人低下头,有一瞬几乎完全被披肩的皱褶遮住。朱利安不大认得出是她了;他朝她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又开了一枪,她倒下了。

    第三十六章悲惨的细节

    朱利安站着不动,眼前一无所见。等到他稍微缓过点神来,他发现信徒们纷纷逃出教堂,教士也离开了祭坛。朱利安跟在几个边喊边逃的女人后面,慢慢的往外走。一个女人想逃得比别人快些,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跌倒了。他的脚被人群撞倒的椅子绊住,当他起来时,感到脖子已被人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他逮捕了。朱利安不由自主地想使用他的手枪,但另一个警察扭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带到监狱,关进一间屋子,带上手铐,孤零零一个人,门上了两道锁;这一切进行得很快,他也毫无感觉。

    “天哪,一切都结束了,”他清醒过来后,高声说道,“是的,两个礼拜后上断头台……或者在此之前自杀。”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被猛力地夹住。他看了看是否有人抓住了他。不一会儿,他沉沉睡去了。

    德·莱纳夫人没有受到致命伤。第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帽子;她一回头,第二颗子弹射出。子弹击中她的肩膀,奇的是,打断一块骨头后竟被弹回,弹到一根哥特式的柱子上,掀掉很大一块石头。

    经过长时间的、痛苦的包扎,外科医生,一个很严肃的人,对德·莱纳夫人说:“我可以像担保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担保您的生命。”她深感痛苦。

    很久以来,她就真诚地盼着死,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她现在的忏悔神甫强迫她写的,这封信给这个因长久的不幸而变得虚弱不堪的人最后一击。这不幸就是朱利安的离别,而她把这叫做悔恨。那位新从第戎来的神甫,年轻,有德,又热忱,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死去,但不是死于我的手,就不是一桩罪孽了,”德·莱纳夫人想。“我对死感到高兴,天主也许会饶恕我的。”然而她不敢再说一句,“死于朱利安之手,实在是最大的幸福。”

    外科医生和那些成群赶来的朋友们刚走,她就把贴身女仆爱丽莎叫来。

    “监狱看守,”她对女仆说,满脸通红,“是个残酷的人,他肯定要虐待他,以为是做了件让我高兴的事……想到这儿我就受不了。您能不能像您自己要去的那样去把这装着几个路易的小包送给监狱看守?您对他说宗教不许他虐待他……尤其不要谈送钱的事儿。”

    正是由于我们谈到的这个情况,朱利安才受到维里埃的监狱看守的人道待遇,监狱看守还是那位诺瓦鲁先生,无懈可击的司法助理人员,我们看到过阿佩尔先生的到来曾经使他多么害怕。

    一位法官来到监狱。

    “我蓄意杀人,”朱利安说;“我在某武器店买了手枪,并让店主人装上子弹。据民法第一三四二条,我应被判死刑,我等待着死刑。”

    法官对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颇感惊奇,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想让被告在回答中自相矛盾。

    “但是您没看出来吗,”朱利安微笑着说,“我像您所希望地那样承认有罪?是吧,先生,您肯定会逮住您所追逐的猎物的。您会得到判决的乐趣的。请您走吧。”

    “还有一桩讨厌的义务要尽,”朱利安想,“应该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他写道:

    我已复仇。

    遗憾地是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报纸上,我不能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我将在两个月内死去。复仇是残酷的,一如与您分别的痛苦。从今以后,我禁止我自己写和说您的名字。永远不要说起我,甚至对我的儿子:沉默是尊重我的唯一方式。对干一般人来说,我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杀人犯……在这最后的时刻,允许我说句真话:您将忘掉我。这桩大祸,我劝您永远不要向任何人谈起,将在好几年内耗尽我在您性格中看到的浪漫、冒险的成分。您生来就该与中世纪的英雄们为伍,那就表现出他们的坚定的性格吧。让应该发生的事在秘密中完成,并且不连累您。您可以用一个假名,但不要有知心人。如果您一定需要朋友的帮助,我把彼拉神甫留给您。

    不要跟任何人谈起,尤其不要跟您那个阶级的人谈起,例如吕兹们,凯吕斯们。

    我死后一年,您就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请求您,我以丈夫的名义命令您。不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信的。我觉得我远不如亚果那么坏,我却要像他那样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

    人们将不会再看见我说和写了,您现在有的将是我最后的话和最后的倾慕。

    于·索

    信送出以后,朱利安稍稍清醒了些,第一次感到非常不幸。“我将死去”这句伟大的话大概已经把那些生自野心的希望一个个从他的心中拔去了,他觉得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的一生不过是为不幸做长期的准备罢了,他不会有意忘记这个被认为是最大的不幸的不幸。

    “怎么!”他心里说,“假使我两个月后要同一个精于使剑的人决斗,我会软弱到老是想着这件事,而且还是心怀恐惧?”

    他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试图从这个角度认清楚自己。

    当他看清了自己的灵魂,真相呈现在他眼前犹如狱中的柱子一样清晰的时候,他想到了悔恨。

    “为什么我要悔恨?我受到了最残酷的侮辱,我杀了人,理当被判死刑,不过如此罢了。我跟人类结清了帐而后死去。我没有留下任何未尽的义务,我谁也不欠,我的死除了其工具之外没有什么可耻的。的确,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在维里埃的市民眼中蒙受耻辱;然而,从精神方面看,还有比这更可蔑视的吗!我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敬重我,就是在去刑场的路上向民众抛撒金币。想起了我,就想起了金子,这在他们后来就是光辉夺目的了。”

    朱利安想了想,觉得他的推理明白无误:“我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上九点钟左右,看守送晚饭来,把他叫醒。

    “在维里埃大家都说些什么?”

    “朱利安先生,我就任这个职务那一天是在王家法院的十字架前宣过誓的,我不能不保持沉默。”

    他不说了,然而并不走。看到这种庸俗的虚伪,朱利安感到开心。“他想拿到五个法郎出卖他的良心,”他想,“我得让他等着。”

    看守见他吃完了饭,还没有收买的表示,就用虚假、温和的口吻对他说:

    “出于我对您的友谊,朱利安先生,我不能不说了;尽管有人会说这有悖于法律的利益,因为这可能对您进行辩护有用……朱利安先生心肠好,如果我告诉他德·莱纳夫人好些了,他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

    “什么!她没有死?”朱利安大叫,疯了一样。

    “怎么!您一点儿也不知道!”看守说,愚蠢的表情一变而为兴奋的贪婪。“先生应该送点儿什么给外科医生,根据法律和正义,他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可是我为了让先生高兴,就去了他那里,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说到底,伤势不是致命的,”朱利安不耐烦地对他说,“你能用生命担保吗?”

    看守是个六尺高的巨人,也不禁害怕了,直朝门口退。朱利安看到他采取了错误的手段,这样是弄不清真相的,于是又坐下,扔了一个拿破仑给诺瓦鲁先生。

    这个人的叙述证明了德·莱纳夫人的伤并未危及生命,朱利安听着听着,感到眼泪涌了上来。

    “出去!”他突然对他说。

    看守服从了。门一关上,朱利安就叫起来:“伟大的天主!她没有死!”他跪了下去,热泪夺眶而出。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有了信仰。教士的虚伪有什么关系?能使天主的观念所具有的真实和崇高减损分毫吗?

    只是在此刻,朱利安才开始后悔所犯的罪行。也恰恰在此刻,他从巴黎到维里埃所处的那种肉体冲动和半疯狂的状态刚刚结束,这种巧合使他免于绝望。

    他的泪水有着高贵的源头,他对等待着他的判决没有丝毫怀疑。

    “这么说,她会活下去!”他暗想道……“她会为了宽恕我、爱我而活下去……”

    第二天早晨很晚的时候,看守叫醒他,对他说:

    “您肯定有一副好心肠,朱利安先生。我来了两次,都没忍心叫醒您。这儿有两瓶美酒,是我们的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送来的。”

    “怎么?这无赖还在这儿?”朱利安说。

    “是的,先生,”看守压低了嗓音回答说,“别这么大声说话,那会坏了您的事的。”

    朱利安开怀大笑。

    “在我目前的情况下,我的朋友,只有您才会坏我的事,如果您不再温和、仁慈……您会得到很好的酬报的,”朱利安不说了,脸色又变得专横。一枚硬币的赠与立即证实了这种脸色来得多么适时。

    诺瓦鲁先生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他关于德·莱纳夫人所知道的一切,但是对爱丽莎小姐来访却只字未提。

    这个人简直卑鄙顺从到了极点。朱利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丑陋的大个子能挣个三、四百法郎,因为他的牢房里关的人不太多;我可以保证他有一万法郎收入,如果他愿意跟我一起逃往瑞士……困难在于让他相信我的诚意。”想到要跟一个如此卑劣的人长时间地商谈,朱利安感到恶心,他又去想别的事了。

    晚上,没有时间了。午夜,一辆驿车来将朱利安提走。他对几位警察,他的旅伴,感到很满意。早晨,他们到达贝藏松监狱,他被很客气地安置在哥特式主塔楼的最高一层。他判断那是一座十四世纪初的建筑;他欣赏它那优雅和动人的轻盈。越过一个深深的院子,从两堵墙之间的狭窄的缝隙望过去,可以见到一片极美的风景。

    第二天有过一次审讯,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人打扰他。他的灵魂是平静的。他觉得自己的案子简单明了:“我蓄意杀人,我应该被杀掉。”

    他的思想没有停留在这个念头上,审判,当众出庭的烦恼,辩护,他觉得这都是些小小的麻烦、讨厌的仪式,当天再想不迟。死亡的时刻也拖不住他的思想:“我在宣判以后再想。”生活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烦闷,他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所有的事情,他不再有野心了。他很少想到德·拉莫尔小姐。悔恨占据了他的心,常在他眼前呈现出德·莱纳夫人的形象,尤其是夜里。在这高高的塔楼里,只有白尾海雕的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感谢上天没有让她受到致命伤。“真是怪事!”他心想,“我本以为她用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永远地毁了我的幸福,可从那以后不到半个月,我不再想当时孜孜以求的东西了……两、三千利弗尔的年金,平静地生活在韦尔吉那样的山区里……我当时是幸福的……可我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时候,他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果我让德·莱纳夫人受了致命伤,我就自杀……我需要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我会厌恶我自己。”

    “自杀!这是个大问题”他心想。“那些法官,如此看重形式,对可怜的被告如此穷追不舍,为了获得十字勋章,可以把最好的公民吊死……我得摆脱他们的控告,免遭他们用拙劣的法语进行的辱骂,外省报纸把那叫作雄辩……”

    “我还有五个或六个礼拜好活。或多或少……自杀!不,”几天以后他对自己说。“拿破仑也活下去了……”

    “再说我的生活很愉快;这里很安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烦闷,”他又笑着说,并着手列了个单子,让人把他想看的书从巴黎寄来。

    第三十七章主塔楼

    他听见走廊里有重大的响动、平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到他的牢房里来;白尾海雕边叫着一边飞走,门开了,可敬的谢朗神甫,颤颤巍巍,手拄着拐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啊!伟大的天主,这可能吗,我的孩子……我应该叫你恶魔呀!”

    善良的老人再多一句活也说不出来了。朱利安怕他跌倒,不得不扶他坐在椅子上。时间的手己经重重地压在这个从前精力那么充沛的人身上。朱利安觉得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他缓过气来、说道:“前天我才收到您从斯特拉斯堡写来的信,还有送给维里埃的穷人的五百法郎,他们给我送到了山里的利弗吕村,我退休后住在那里,在我侄子让的家里。昨天我听说您闯了大祸……天哪!这可能吗!”老人不流泪了,好像也没有思想了,只是机械地补充道,“您会需要您那五百法郎的,我给您带来了。”

    “我需要看见您,我的父亲!”朱利安叫道,深受感动,“我还有钱。”

    然而他再得不到有条理的回答了,谢朗先生不时地有几滴眼泪顺着面颊静静地流下;然后他望着朱利安。看见他拉起自己的手亲吻,好像很茫然似的,这张脸过去是那么生动,那么有力地流露出最高贵的感情,而现在却是一片麻木迟钝。很快,一个农民样的人来接老人。“别让他太累了,”他对朱利安说,朱利安知道这就是那侄子了。这次见面使朱利安沉入一种残酷的不幸之中,眼泪也不流了。他觉得一切都是悲惨的,无可慰藉的;他觉得他的心在胸膛里冻住了。

    这是他犯罪以来感受到的最残酷的时刻。他刚刚看见了死亡,而且看见了它全部的丑。灵魂的伟大,胸怀的宽阔。所有这些幻想都在倾刻间消散,仿佛暴风雨前的一片云。

    这种可怕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钟头。精神中毒以后,需要在肉体上予以补救,需要喝香槟酒。朱利安觉得那是怯懦的表现。一整天他都在狭窄的主塔楼里走来走去,到了这可怕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叫道:“我多傻!看到这可怜的老人让我感到可怕的悲哀,那是在我应该像别人一样地死去的情况下呀;然而风华正茂之际迅速死去正好让我避开了风烛残年的悲惨景象。”

    无论怎么想,朱利安还是动了感情,像一个懦弱的人一样,因此这次探访使他感到难过。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严厉和崇高了,也没有古罗马人的刚毅了;死亡的高度似乎升高了,好像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就是我的温度计,”他心想。“今晚,我在登上断头台所需的勇气以下十度,今天早晨,这勇气我还有。不过,有什么关系!必要的时候升上去就行了。”温度计的想法使他很开心,终于化解了他的心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对过去的一天感到羞愧。“事关我的幸福,我的平静。”他差一点给总检察长写信,要求他不准任何人来看他。“那富凯呢?”他想。“要是他执意来巴藏松,看不到我他会多痛苦啊!”

    也许有两个月他没有想到富凯了。“我在斯特拉斯堡时是个大傻瓜,我的思想都没有远过我的衣领。”他百般思念富凯,越想心越软。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我现在肯定是在死亡的水平以下二十度了……如果这种软弱越来越严重,最好还是自杀。我若是像个奴才那样死去,马斯隆神甫和瓦勒诺之流该多高兴啊!”

    富凯来了,这个淳朴而善良的人痛苦得要发狂了。他只有一个主意,如果他还有主意的话,那就是变卖家产引诱看守,让朱利安逃走。他详详细细地跟他谈德·拉瓦莱特先生的越狱。

    “你让我感到难过,”朱利安对他说,“德·拉瓦莱特先生是无辜的,我却是有罪的;你是无意,却让我想到了区别……”

    “不过,这是真的吗!怎么?你要变卖全部财产?”朱利安说,突然间又变得狐疑和喜欢观察了。

    富凯看到他的朋友终于对他这个压倒一切的主意有了反应,非常高兴,就详详细细地把每项产业能得到的钱一一算给他听,连百把法郎都算上了。

    “这对一个乡下业主是多么崇高的努力啊!”朱利安想。“多少次节省,多少次斤斤计较的吝啬,我过去看了觉得那么脸红,而今他却全都为我牺牲了!我在德·拉莫尔府看见的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他们读《勒内》,却没有一个会有这种可笑之举;除了那些还很年轻的、还可因遗产而致富的人之外,他们并不知道金钱的价值,这些漂亮的巴黎人中有哪一个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富凯的所有语法上的错误,所有粗俗的举止,顷刻间消失,朱利安投入了他的怀抱。比诸巴黎,外省人从未受过如此崇高的敬意。富凯在朋友的眼中看到他有了热情,十分高兴,还以为他同意逃走了呢。

    目睹崇高,使朱利安又恢复了因谢朗先生的出现而消失的全部力量。他还很年轻,依我看,这是一棵好苗子。他不曾像大多数人那样从温和走向狡猾,年龄反而给了他易受感动的仁爱之心,那种过分的孤疑也会得到疗治……然而这些空洞的预言又有何用?

    尽管朱利安做出种种努力,审讯还是比过去频繁了,他的所有回答都以简化事态为目的:“我杀了人,至少我是想致人死命,而且有预谋,”每次他都这样说。然而法官首先看重形式。朱利安的申明非但没有缩短审讯,反而伤了法官的自尊心。他不知道他们想把他转到可怕的地牢里,亏了富凯的活动,他们才让他呆在一百八十阶之上的漂亮房间里。

    富凯为一些重要人物供应木柴,德·福利莱神甫就是其中之一。善良的木柴商一直找到了这位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他真是喜出望外,德·福利莱先生对他说,朱利安的优良品质和过去在神学院的服务,都使他深受感动,他打算在法官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富凯看到了拯救朋友的一线希望,走的时候匍匐在地,求代理主教在弥撒上布施十个路易,祈求宣布被告无罪。

    富凯是大错特错了。德·福利莱先生绝非瓦勒诺之流。他拒绝了,甚至力图让这位善良的农民明白,他最好把他的钱留着。他看到不可能既谨慎又能把事情说清楚,就劝他把这笔钱施舍给可怜的囚犯,他们实际上什么都缺。

    “这个朱利安是个怪人,他的行动无法解释,”德·福利莱先生想,“可是对我来说不该有什么不可解释的事……也许有可能使他成为一个殉教者……无论如何,我会知道事情的底细的,也许还能找到个机会吓唬吓唬那位德·莱纳夫人,她丝毫不尊重我们,心里还恨我……也许我还能在这一切中找到一种办法跟德·拉莫尔先生取得为我增光的和解,他似乎挺偏爱这个小修士。”

    诉讼案的和解已在几个星期前签字了,彼拉神甫离开贝藏松时,不是没谈过朱利安的神秘出身,就在那一天,这不幸的人在维里埃的教堂里朝德·莱纳夫人开了枪。

    朱利安在他和死亡之间只看见一件讨厌的事情,就是他父亲的探访。他想写信给总捡察长要求禁止一切探望,他就此征求富凯的意见。讨厌看见父亲,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这位木材商那颗正直的、市民的心深感不快。

    他觉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恨死了他的朋友。出于对不幸的尊重,他藏起了他的感情。

    “无论如何,”他冷冷地说,“这道密令不该用在你父亲身上。”

    第三十八章一个有权势的人

    第二天,主塔楼的门很早就开了,朱利安猛地一惊,醒了。

    “啊!仁慈的天主,”他想,“我父亲来了。多么令人不快的场面啊!”

    就在这时,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他简直认不出她了。原来是德·拉莫尔小姐。

    “你真坏,我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在哪里。你所说的罪行,不过是高贵的复仇罢了,它向我表明在这个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多么高尚的心,这些是我来到维里埃才知道的……”

    尽管朱利安对德·拉莫尔小姐怀有种种戒备之心,他还是觉得她非常漂亮,再说这些戒备之心他也未曾明确地承认过。他如何能在她的这些作法和说法中看不到一种高贵的、无私的、高踞于一个渺小庸俗的灵魂所敢做的一切之上的感情呢?他还相信他在爱着一位女王,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措辞和思想都高尚得罕见:

    “未来已在我的眼前勾画得很清楚。我死后,我要您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他将娶一个寡妇。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心灵是高贵的,但有点儿浪漫,经历过一桩奇特的、悲剧性的、对她来说是伟大的事件,震惊之余,转而崇拜普通人的谨慎,这颗心灵可以理解年轻的侯爵的很现实的优点。您会甘心于快快活活地享受世人的幸福:尊重,财富,地位……然而,亲爱的玛第尔德,您来贝藏松,如果让人发现了,那对德·拉莫尔先生可是致命的打击啊,这是我永远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我已经给他造成那么多的痛苦了!院士要说他在怀里暖和了一条蛇了。”

    “我承认我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么多冷静的道理,这么多对未来的关注,”德·拉莫尔小姐有点儿生气地说,“我的女仆几乎跟您一样谨慎,她还为自己弄了一张通行证呢,我是以米什莱太太的名义乘坐驿车的。”

    “那么米什莱太太也能够同样容易地来到我这里吗?”

    “啊!你仍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是我看中的人!起初我见到一个法官的秘书,他说我不能进塔楼,我给了他一百法郎。但是这位正经人拿到钱以后,却让我等着,还提出不少问题,我想他是要骗我的钱……”她停下不说了。

    “后来呢?”朱利安问。

    “别生气,我的小朱利安,”她一边吻他,一边说,“我只好向这个秘书说出了我的姓名,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巴黎的小女工,爱上了英俊的朱利安……实际上,这正是他的原话。我对他发誓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得到准许每天来看你的。”

    “真是疯狂到了极点,”朱利安想,“我无法阻止她。反正,德·拉莫尔先生是个如此显赫的贵人,舆论总会找到理由原谅那位娶了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年轻上校的。我即将到来的死很快会掩盖一切。”于是,他纵情享受玛蒂尔德的爱情给他带来的欢乐;那是疯狂,是灵魂的伟大,是最为奇特的东西。她郑重其事地说要跟他一起去死。

    经过最初的狂热,当她饱尝了见到朱利安的幸福之后,她的心突然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握住。她端详她的情人,发现他远远地高出她的想象。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似乎复活了,然而更有英雄气概。

    玛蒂尔德会见了当地最好的几位律师,她过于露骨地提出给他们钱,冒犯了他们;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接受了。

    她很快明白,在贝藏松,凡是可疑的、重大的事情,都得靠德·福利莱神甫解决。

    她发现,顶着米什莱太太这么个卑微的名字,要见到圣会中最有权势的人物,真是难上加难。然而城里已经盛传,一个时装店的漂亮女工,疯狂地爱上了年轻的神甫朱利安·索莱尔,从巴黎跑到贝藏松来安慰他。

    玛蒂尔德孤身一人,在贝藏松的街上走来走去,她希望不被人认出来。无论如何,她也不相信在老百姓中造成轰动会对她的事情没有用。她甚至疯狂到想鼓动他们造反,在朱利安赴刑场的途中把他救下。德·拉莫尔小姐以为穿戴简扑,适合一位忧患中的女人,实际上她的穿戴仍然颇引人注目。

    经过了八天的请求,她果然成了众人注意的目标,她获准会见德·福利莱先生。

    有势力的圣会成员,种种精心策划的罪行,这两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联系得如此紧密。尽管她很勇敢,拉主教府的门铃时仍免不了要发抖。她登上楼梯,走向首席代理主教的房间,几乎迈不动步了。主教宫邸的空阔寂寥,使她感到浑身发冷。“我可能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扶手椅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消失了。我的女仆找谁去打听我的下落呢?宪兵队长也不会轻易采取行动……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孤立无援!”

    第一眼看见代理主教的房间,德·拉莫尔小姐就松了口气。首先,来给她开门的男仆穿着华丽的号衣。她等候召见的那间客厅展示出一派精美细腻的豪华,与那种粗俗的富贵气大不相同,在巴黎也只能在几个最好的人家里见到。德·福利莱先生来了,她一见他那父执般的神情,所有有关残酷的罪行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她甚至在这张漂亮面孔上找不到一点那种刚毅的、有些野蛮的、颇令巴黎上流社会反感的能力的印记。这个在贝藏松执掌一切的教士的脸上浮动着浅浅的微笑,显示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有学问的高级教士,精明的行政官员。玛蒂尔德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巴黎。

    没有多久,德·福利莱先生就使玛蒂尔德承认,她是他的劲敌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

    “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米什莱太太,”她说,完全恢复了高傲的态度,“承认这一点对我并不难,因为我是来向您,先生,询问有无可能安排德·拉韦尔奈先生越狱。首先,他是一时糊涂才犯了罪,他开枪打伤的那个女人现在身体很好;其次,为了引诱下面的人,我可以立即拿出五万法郎,我还保证加倍。最后,我本人和我全家为了感激救出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德·福利莱先生对这个名字感到惊奇。玛蒂尔德给他看了好几封陆军部长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信件。

    “您看,先生,我父亲负责栽培他。我和他已秘密结婚,我父亲希望在宣布这桩对德·拉莫尔家的女人有些奇怪的婚姻之前,使他成为高级军官。”

    玛蒂尔德注意到,德·福利莱先主随着一些重要情况的获知,仁慈和快活的表情迅速从脸上消失了,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杂有极端虚假的狡猾。

    神甫还有怀疑,又慢慢地把那些正式的文件读了一遍。

    “我能从这奇特的心腹话里得到行—么好处?”他暗想。“我一下子和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位朋友搭上了密切的关系。元帅夫人可是德·某某主教大人的最有权势的侄女呀,通过她就能在法国当上主教。我过去还只是在未来才能看见的东西,不料想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这可以让我实现我的一切愿望。”

    这个如此有权势的人,玛蒂尔德单独跟他呆在一套背静的房子里,他那面容的迅速变化一开始很使她害怕。“什么!”她很快便对自己说,“对一个渴望权力和享乐的教士的冰冷的利己主义一点儿影响也产生不了,那运气不是太坏了吗?”

    通往主教职位的一条捷径意外地出现在德·福利莱先生面前,看得他眼花缭乱,加上对玛蒂尔德的才华感到惊讶,他一时竟丧失了警惕。德·拉莫尔小姐看见他几乎要匍匐在她脚下了,他野心勃勃,激动难耐,甚至神经质地抖动不己。

    “一切都清楚了,”她想,“德·费瓦克夫人的女友在此地没有办不成的事。”尽管嫉妒的感情还在使她痛苦,她却仍有勇气说朱利安是元帅夫人的密友,几手每大都在她家里看见德·某某主教大人。

    “在本省最著名的居民中连续抽签四、五次,决定一份三十六名陪审言的名单,”代理主教说,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野心,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要是在每一次的名单上我找不到八个到十个朋友,而且是那群人中最聪明的,那可真算我交了好运了。我几乎总能得到多数,甚至比判决所需还要多;您看,小姐,我可以很容易地得到免诉判决……”

    神甫突然住口不说了,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而感到奇怪;他说了一些绝不应对圈外人说的事情。

    然而,该轮到他让玛蒂尔德目瞪口呆了,他告诉她,朱利安的奇特遭遇中最令贝藏松的社会感到惊奇和有趣的是,他过去曾激起德·莱纳夫人巨大的热情,而且两人彼此长期热恋。德·福利莱先生不难看出,他的叙述引起了极度的慌乱。

    “我可报复了!”他想,“终于有了办法来摆布这个如此坚决的年轻女人了;我还害怕不能成功呢。”高贵的神态和不易控制,在他眼里,更增加这位稀世美人的魅力,他看见她差不多要哀求他了。他又镇定如初,毫不犹豫地转动插进她心中的那把匕首。

    “总之,”他口气轻松地说,“如果我们获悉索莱尔先生是出于嫉妒才向他曾经那样爱过的女人开了两枪,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她绝非没有吸引力,最近她经常会见一个从第戎来的什么马基诺神甫,也是一个没有道德的詹森派,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德·福利莱先生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漂亮女孩的弱点,就兴味盎然地,不慌不忙地折磨她的心。

    “为什么,”他说,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玛蒂尔德,“索莱尔先主选择了教堂,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情敌正在那儿做弥撒?大家都承认您保护的那个幸运儿非常聪明,而且更是谨慎。还有比躲在他很熟悉的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更简单的吗?在那儿几乎万无一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抓住,不会被怀疑,他就能让那他嫉妒的女人死。”

    这番推理后起来那样地正确,终于使玛蒂尔德失去理智。这颗高傲的灵魂浸透了那种在上流社会被视为能忠实地描绘人心的干枯的谨慎,不能很快地理解藐视一切谨慎乃是一种幸福,对一个热情的灵魂来说,这种幸福可以是很强烈的。在玛蒂尔德生活的巴黎上层阶级中,热情只能在很少的情况下摆脱谨慎,从窗户往下跳的都是住在六层楼以上的人。

    最后,德·福利莱神甫对自己的控制已有十分的把握。他让玛蒂尔德明白(他当然在说谎)他能随意支配负责对朱利安提出起诉的那个检察院。

    抽签决定了三十六位陪审官之后,他至少可向其中的三十位进行直接的和个人的活动。

    如果德·福利莱神甫没有觉得玛蒂尔德那么漂亮,他至少要见过五、六次以后才会说得如此清楚。

    第三十九章  困境

    走出主教府,玛蒂尔德没有犹豫,立刻送了一封信给德·费瓦克夫人;虽然也担心影响自己的名誉,但是她一秒钟也未耽搁。她恳求她的情敌去让德·某某主教大人从头到尾亲笔写一封信给德·福利莱先生。她甚至求她亲自跑一趟贝藏松。就一颗嫉妒而骄傲的心灵来说,这个举动颇有英雄气概。

    她听从了富凯的忠告,为谨慎计,没有把她进行的一系列活动说给朱利安听。单单她来就已经够让他不安的了。死亡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正直,他的悔恨不仅仅是对着德·拉莫尔先生的,也是对着玛蒂尔德的。

    “怎么!”他对自己说,“我跟她在一起,有时候心不在焉,甚至有时候烦闷无聊。她为了我身败名裂,而我竟这样报答她!难道我是个恶人吗?”这个问题,他在野心勃勃的时候不大会放在心上,那时候,不能成功他才认作是最大的耻辱。

    他对玛蒂尔德感到的精神痛苦越发顽固了,因为他此刻激起了她最离奇、最疯狂的热情。她满口都是她为了救他而打算做出的种种奇特的牺牲。

    她受到一种她引为自豪的、压倒她全部自尊心的感情的激励,真想让她的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充满着某种非凡的举动。她跟朱利安的长谈中尽是最奇特、对她最危险的计划。看守们被打发得好好的,让她在监狱里为所欲为。玛蒂尔德的主意并不局限于牺牲名节,她可不在乎让整个社会都知道她的状况。跪倒在国王奔驰的马车前,引起亲王的注意,冒死请求赦免朱利安,这还是她那狂热勇敢的想象力所虚构出来的最实在的幻想呢,通过她那些在国王身边任职的朋友,她确信能够进入圣克卢花园里的那些禁地。

    朱利安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的献身精神。老实说,他已对英雄主义感到疲倦。要是面对一种单纯的、天真的、近乎羞怯的爱情,他会动心的。然而玛伦尔德那颗高傲的心灵恰正相反,需要时时刻刻想到公众,想到别人。

    她不想苟活于情夫之后,然而在她对他的生命怀有的焦虑和恐惧当中,她有一种秘不示人的需要,即用她那爱情的过度和行动的崇高让公众大吃一惊。

    朱利安毫不为这种英雄主义所动,为此颇感恼火。然而,他若知道玛蒂尔德如何用她那些疯狂的念头折磨善良的富凯那忠诚但非常理智狭隘的精神,他又会怎样呢?

    对于玛蒂尔德的忠诚,富凯说不出什么,他自己也是为了救朱利安可以牺牲全部财产,拿生命去冒最大的风险。只是玛蒂尔德挥金如土,令他骇然。最初几天,这样花去的钱数目之大,使富凯肃然起敬,他和所有的外省人一样,对金钱十分地崇敬。

    最后。他发现德·拉莫尔小姐的计划经常变动,使他大感快慰的是,他终于找到一个词来责备这种他觉得如此令人疲倦的性格:她变化无常。从变化无常到外省最厉害的诅咒“标新立异”,两个形容词之间,仅一步之隔。

    “真奇怪,”玛蒂尔德离开监狱,朱利安暗想道,“一种如此热烈的激情,又是以我为对象,我却这样地麻木!两个月前我却是崇拜她的!我在书里读过,死亡的临近使人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然而可怕的是自觉忘恩负义又自觉不能改变。我难道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吗?”他为此狠狠地责备和羞辱自己。

    野心已在他的心中死去,灰烬中生出了另一种激情,他称之为谋害德·菜纳夫人的悔恨。

    事实上,他是在狂热地爱着她。他独处且不担心有人打扰的时候,他可以纵情回忆从前在维里埃的韦尔吉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时他就感到一种独特的幸福。那段飞逝的时光中发生的事情,哪怕再微不足道、对他都具有一种不可抵抗的新鲜和魅力。他从不想他在巴黎的成功,他已经厌倦了。

    这种心情迅速加剧,已被玛蒂尔德的嫉妒猜出几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得跟他对孤独的爱好作斗争。有几次,她怀着恐惧讲出了德·莱纳夫人的名字。她看见朱利安打了个哆嗦。从此,她的激情汪洋恣肆,漫无边际了。

    “如果他死了,我就跟着他死,”她对自己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巴黎的那些客厅看见我这样地位的一个女孩子对一个行将赴死的情人崇拜到这种程度,会说些什么呢?要找到这样的感情,必须回溯到英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时代,使人心跳的正是这样的爱情呀。”

    她紧紧地把朱利安的头搂在心口,沉浸在最强烈的冲动之中。“怎么!”她惊恐地想道,“这颗迷人的头注定要落地!那好吧!”她又想,周身燃烧着一种不乏幸福感的英雄气概,“我的嘴唇现在亲吻着这美丽的头发,他死后不出二十四个钟头就会变得冰凉。”

    她老是想起这些变满英雄气概和可怕的快乐的时刻,难以摆脱,自杀的念头,本身是那样地缠人,在此之前还远离着这颗高傲的心,现在已经深入进去,很快便建立了绝对的统治。“不,我的先人的血流到我身上还一点儿也没有变温。”她对自己说,很骄傲。

    “我有一事要求您,”一天她的情人对她说,“把您的孩子寄养在维里埃,德·莱纳夫人会照应的。”

    “您对我说的这话太冷酷了……”玛蒂尔德的脸白了。

    “的确如此,我求你千万原谅,”朱利安从冥想中醒过来,大声说,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揩干了她的眼泪,又回到原来的想法中去了,不过做得巧妙些了。他让谈话具有一种忧郁哲学的情调,他谈到那即将在他面前关闭的未来。

    “应该承认,亲爱的朋友,激情在人生中是一种意外,然而此种意外唯有在出类拔萃之人中间才会发生……我儿子的死实际上对您的家庭的自尊心是一大幸事,那些底下人会看出来的。被忽视将是这个不幸与耻辱之子的命运……我希望在一个我尚不能确定但我的勇气还能隐约看见的时候,您会听从我最后的嘱咐:嫁给德·克参瓦泽努瓦侯爵先生。”

    “什么!让我丧失名誉!”

    “丧失名誉落不到您这样的姓氏上去。您将是寡妇,一个疯子的寡妇,如此而已。我还要进一步说,我的罪行没有金钱的动机,丝毫也不是可耻的。也许将来某位贤明的立法者会战胜同时代人的偏见,取消了死刑。那时候某个同情我的声音会把我作为例子举出来:‘瞧,德·拉莫尔小姐的第一个丈夫是个疯子,但不是一个恶人,不是一个坏蛋。当时让他人头落地是荒谬的……’那时候我的身后之名绝不是令人厌恶的。至少过些时候……您的社会地位,您的财产,请容我说,还有您的才华,将使成为您的丈夫的德·克鲁瓦泽努瓦担任一个他独力不能担任的角色。他只有出身和勇敢,单靠这两种长处,可以在一七二九年造就一个完人,可是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就不合时宜了,只能使人自视甚高。要想领导法国青年,还得有其它的东西。”

    “您将把您的丈夫推进一个政党,又用您那坚定大胆的性格支持这个政党。您能够成为投石党运动中的那些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们的接班人……不过那时候,亲爱的朋友,此刻激励着您的这股圣洁的火可能不那么热了。投石党运动是路易十四执政初期的一次反对专制制度的政治运动,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两位公爵夫人都在运动中起过重要的作用。”

    “请允许我对您说,”他说了许多作为准备的话之后,最后补充道,“十五年后,您会把您曾对我怀有的爱情看作一种可以原谅的疯狂,但终究是一种疯狂……”

    他突然不说了,变得若有所思。他又重新面对这使玛蒂尔德感到如此恼怒的念头:“十五年后,德·莱纳夫人会热爱我的儿子,而您早已把他忘掉。”

    第四十章宁静

    他们的谈话被一次审讯打断,接着便是和辩护律师进行磋商。

    这是一段充满了漫不经心和温柔梦幻的生活中仅有的绝对令人不快的时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朱利安对法宫和对律师都这么说。“我很遗憾,先生们,”他微微一笑,补充说,“不过这就让你们的工作不成气候了。”

    “无论如何,”朱利安终于摆脱了这两个人,对自上说,“我得有勇气,看起来要比这两个人有勇气。他们把这场导致不幸结局的较量对作最大的痛苦,看作恐惧之王,我可要到了那一天才认真对待它。”

    “这是因为我遭受过更大的不幸,”朱利安继续跟自己探讨哲理。“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那时我以为已被玛蒂尔德抛弃,我的痛苦要比现在大得多……不料我怀着那样的激情渴望的那种完全的亲密今天却使我冷若冰霜!……事实上,比起让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分享我的孤独来,我一个人独处感到更幸福……”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恪守形式的人,以为朱利安疯了,他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让朱利安拿起了枪。一天,他试着让朱利安明白,不管是真是假,这种说法是一条辩护的途径。可是被告的态度转眼间变得激烈而尖锐。

    “以您的生命的名义,先生,”朱利安叫道,勃然大怒,“请您记住,不要再散布这种可恶的谎言了。”谨慎的律师一时竟害怕自己也被谋杀了。

    他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迅速逼近。贝藏松及全省上下尽在谈论这宗有名的案子,朱利安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曾要求永远不要跟他谈这些事情。

    这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传闻,据他们看,这些传闻可以带来希望,他们一开口,朱利安就不让说下去。

    “让我过我理想的日子吧。你们那些烦人的小事,你们那些多少总让我生气的现实生活的细节,会把我从天上拉下来。一个人能怎么死就怎么死,我哪,我只愿意按照我的方式去想死亡。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别人的关系就要一刀两断了。求求你们,别再跟我说这些人了,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够了。”

    “事实上,”他对自己说,“看来我的命运是作着梦死。肯定不出半个月,我就会被人遗忘,应该承认,像成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想装模作样,真是太傻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我看见了生命的终点这样靠近我,我才知道了享受生活的艺术。”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整天在主塔楼顶上的狭小平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命人去荷兰弄来的上好雪茄,根本没想到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每天都等待着他的出现。他的心思在韦尔吉。他从不跟富凯谈德·莱纳夫人,但是他这位朋友有两、三次对他说,她恢复得很快,这句话在他的心中回荡不已。

    正当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无时不沉浸在思想的国度之时,玛蒂尔德则忙于实际事务,这对一颗贵族的心来说倒也合适,她已能把德·费瓦克夫人和德·福利莱先生之间的联络推进到这样一种亲密程度,主教职位这个关键的词已被提出。

    掌管圣职分配的可敬的高级教士,在他侄女的一封信上作为附注添了一句:“这个可怜的索莱尔不过是个冒失鬼,我希望能把他还给我们。”

    看见这几行字,德·福利莱先生欣喜若狂,他不怀疑能救出朱利安。

    “要不是这种雅各宾党人的法律规定要有一份长长的陪审官的名单,其真正目的不过是剥夺出身好的人的势力罢了,”在抽签决定此次开庭的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尔德说,“我本可以左右判决,本堂神布N…就是我让人宣告无罪的。”

    第二天,在从票箱里出来的人名中,德·福利如先生高兴地发现有五个贝商秘的圣会分子,并且在非本城的人名中,有瓦勒诺、德·莫瓦罗先生、德·肖兰先生。“我首先可以保证这八位陪审官,”他对玛蒂尔德说,“头五个是机器。瓦勒诺是我的代理人,莫瓦罗全靠着我,德·肖兰则是个胆小怕事的笨蛋。”

    报纸将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莱纳夫人想去贝藏松,她丈夫不禁惊恐万状。德·莱纳先生能够得到的,只是她答应绝不下床,免得被传出庭作证而心中不快。

    “您了解我的处境,”维里埃的前市长说,“我现在进了变节的自由党人了,像他们说的;毫无疑问,瓦勒诺这混蛋和德·福利莱先生很容易让检察长和法官们做出可能令我不快的事情来。”

    德·莱纳夫人毫无困难地服从了丈夫的命令。“如果我在法庭上露面,”她想,“就好像我要求报复似的。”

    尽管她对她的忏悔神甫和她丈夫作出种种许诺,她还是一到贝藏松就给三十六位陪审官每人写了一封亲笔信:

    审判那一天,我绝不露面,先生,因为我的在场会给索莱尔先生的案子造成不利。我在这世上只盼望,而且满怀热情地盼望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得救。请您不必怀疑,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被判处死刑,这可怕的念头会败坏我的余生,并且无疑会缩短我的生命。我还活着,您怎么能判他死刑呢?不,毫无疑问,社会丝毫没有权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像朱利安·索莱尔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维里埃,谁都知道他有过精神失常的时刻。这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些有权势的的敌人;但是,即便在他的敌人(他有多少啊!)中,有哪一个怀疑他的了不起的才华和渊博的学识?先生,您将审判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将近十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都知道他虔诚,老实,勤奋;不过,每年有两、三次,他的忧郁症发作,甚至导致精神失常。维里埃全城的人,我们度过美好季节的韦尔吉的所有邻居,我的全家,专区区长先生本人,都可证明他的虔诚堪称榜样,他能背出整本《圣经》。一个不信神的人能坚持数年专心研读《圣经》吗?我的儿子们将有幸向您递交这封信,他们是些孩子。请您问问他们,先生,他们会把和这可怜的年轻人有关的详细情况告诉您,为了能使您相信判他死刑是野蛮的,这些情况还是很必要的。您非但不是为我报仇,反而会要我的命。

    他的敌人能拿什么来反对这些事实呢?我的孩子们亲眼见过他们的家庭教师疯狂发作的时刻,我的伤就是此种时刻造成的结果,其危险性如此之小,不到两个月我就能乘驿车从维里埃到贝藏松来了。如果我知道,先生,您还对把一个犯罪如此轻微的人从法律的野蛮下解脱出来有片刻的犹豫,我将离开只有我丈夫的命今才能让我躺卧的病床,跪倒在您的脚下。

    “请您宣布,先生,预谋是不确实的,那么,您将不会因为让无辜者流血而自责……”

    第四十一章审判

    德·莱纳夫人和玛蒂尔德如此害怕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城市的样子变得怪异,更增加了她们的恐惧,连富凯那颗坚强的心也不免为之所动。人们从全省的四面八方赶来贝藏松,观看如何审理这桩桃色案件。

    几天前旅馆就都客满了。刑事法庭庭长先生受到讨旁听券的人包围,城里的女士们都想旁听审判,街上在叫卖朱利安的肖像,等等,等等。

    玛蒂尔德为了这关键时刻,还留了一封德·某某主教大人的亲笔信。这位领导法国天主教会,执掌任免主教大权的高级神职人员竟肯屈尊请求赦免朱利安。审判的前一天,玛蒂尔德把这封信交给了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

    会晤结束,德·福利莱先生见她离开时泪流满面,就说:“我可以担保陪审团的裁决,”他终于抛掉他那外交家的含蓄,自己也几乎受了感动。“有十二个人负责审查您要保护的人的罪行是否确实,尤其是否有预谋,其中有六个是朋友,忠于我们的事业,我已暗示他们,我能不能当主教全靠他们了。瓦勒诺男爵是我让他当上维里埃的市长的,他完全控制着他的两个下属,德·莫瓦诺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当然,抽签也为我们这桩案子弄出两个思想极不端正的陪审官,不过,他们虽然是极端自由党人,遇有重大场合,还是忠实执行我的命令的,我已让人请求他们投和瓦勒诺先生一样的票。我已获悉第六位陪审官是个工业家,非常有钱,是个饶舌的自由党人,暗中希望向陆军部供货,毫无疑问,他不想得罪我。我已让人告诉他,瓦勒诺先生知道我有话。”

    “这位瓦勒诺先生是谁?”玛蒂尔德不安地问。

    “如果您认识他,您就不会对成功有所怀疑了。这个人能说会道,胆于大,脸皮厚,是个粗人,天生一块领导傻瓜的材料。一八一四年把他从贫困中救出来,我还要让他当省长。如果其他陪审官不随他的意投票,他能揍他们。”

    玛蒂尔德略微放心了。

    晚上还有一番讨论等着她。朱利安不想推长一种令人难堪的场面,再说他认为其结局不容置疑,便决定不说话。

    “我的律师会说活的,这就很够了,”他对玛蒂尔德说,“我在所有这些敌人面前亮相的时间太长了。这些外省人对我靠您而迅速发迹感到恼怒,请相信我,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判我死刑的,尽管也可能在我被押赴刑场时像傻瓜似地痛哭流涕。”

    “他们希望看到您受辱,这是千真万确的,”玛蒂尔德回答道,“但我不相信他们是残酷的。我来到贝藏松,我的痛苦已经公开,这已经引起所有女人的关切,剩下的将由您那漂亮面孔来完成。只要您在法官面前说一句话,听众就都是您的了……”

    第二天九点,朱利安从牢房下来,去法院的大厅,院子里人山人海,警察们费尽力气才从人群中挤过去。朱利安睡得很好,镇定自若,对这群嫉妒的人除了旷达的怜悯外,并无别的感情,而他们将为他的死刑判决鼓掌喝彩,但是并不残暴。他在人群中受阻一刻钟,他不能不承认,他的出现在公众中引起一种温柔的同情,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没有听见一句刺耳的话。“这些外省人不像我想的那么坏,”他对自己说。

    走进审判厅,建筑的优雅使他不胜惊讶。纯粹的哥特式,许多漂亮的小柱子,全部用石头精酸细刻出来。他恍惚到了英国。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十二个到十五个漂亮女人吸引住了。她们正对着被告席,把法官和陪审官头顶上的三个包厢塞得满满的。他朝公众转过身,看见梯形审判厅高处的环形旁听席上也满是女人,大部分很年轻,他也觉得很漂亮;她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关切之情。大厅里剩下的部分更是拥挤不堪,门口已厮打起来,卫兵无法让人们安静。

    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朱利安,终于发现他来了,一直看着他坐在略高一些的被告的座位上,这时响起嗡嗡一片充满惊奇和温柔的关切的低语声。

    这一天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他穿着非常朴素,却又风度翩翩;他的头发和前额楚楚动人;玛蒂尔德坚持要亲自替他打扮。朱利安的脸色极其苍白。他刚在被告席上坐下,就听见四下里到外有人说:“天主!他多年轻!……可这是个孩子啊……他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被告,”坐在他右边的警察对他说,“您看见那个包厢里的六位夫人吗?”他指给他看陪审官们落座的梯形审判厅上方突出的小旁听席。“那是省长夫人,”警察说,“旁边是德·N…候爵夫人,她很喜欢您;我听见她跟预审法官说过。再过去是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朱利安叫了一声,脸胀得通红。“她从这儿出去,”他想,“会写信给德·莱纳夫人的。”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已到了贝藏松。

    证人的发言很快听毕。代理检察长念起诉书,刚念了几句,朱利安正面小旁听席上的两位夫人眼泪就下来了。“德维尔夫人的心不会这么软,”朱利安想。不过,他注意到她的脸红得厉害。

    代理检察长做悲天悯人状,用蹩脚的法语极力渲染所犯罪行如何野蛮;朱利安看到德维尔夫人左右几位夫人露出激烈反对的神色。好几位陪审官看来认识这几位夫人,跟她们说话,似乎在劝她们放心。“这不失为一个好兆头,”朱利安想。

    直到这时,朱利安一直对参加审判的男人们怀有一种纯粹的轻蔑。代理检察长平庸的口才更增加了这种厌恶的感情。但是,渐渐地,朱利安内心的冷酷在显然以他为对象的关切表示面前消失了。

    他对律师坚定的神情感到满意。“不要玩弄词藻,”他对律师说,律师就要发言了。

    “他们用来对付您的全部夸张手法都是从博须埃那儿剽窃来的,这反而帮了您的忙,”律师说。果然,他还没说上五分钟,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拿起了手帕。律师受到鼓舞,对陪审官们说了些极有力的话。朱利安颤栗了,他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伟大的天主!我的敌人会说什么呢?”

    他的心马上就要软下来了,幸亏这时候,他无意中看见了德·瓦勒诺男爵先生的傲慢无礼的目光。

    “这个混蛋的眼睛炯炯放光,”他暗想,“这个卑劣的灵魂获得了怎样的胜利啊!如果我的罪行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就该诅咒我的罪行。天知道他会对德·莱纳夫人说我些什么!”

    这个念头抹去了其它一切想法。随后,朱利安被公众赞许的表示唤醒。律师刚刚结束辩护。朱利安想起了他应该跟律师握握手。时间很快过去了。

    有人给律师和被告送来饮料。朱利安这时才注意到一个情况: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去吃饭。

    “说真的,我饿得要死,”律师说,“您呢?”

    “我也一样,”朱利安答道。

    “您看,省长夫人也在那儿吃饭呢,”律师指着小包厢对他说。“鼓起勇气来,一切都很顺利。”审判重又开始。

    庭长作辩论总结时,午夜的钟声响了。庭长不得不暂停,寂静中浮动普遍的焦灼,大时钟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我的最后一天从此开始,”朱利安想。很快,他想到了责任,感到周身在燃烧。到此刻为止,他一直挺住不心软,坚持不说话的决心。然而,当庭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时,他站了起来。他朝前看,看见了德尔维夫人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觉得这双眼睛非常明亮。“莫非她也哭了?”他想。

    “各位陪审官先生:

    我原以为在死亡临近的时刻,我能够无视对我的轻蔑,然而我仍然感到了厌恶,这使我必须说几句话。先生们,我本没有荣幸属于你们那阶级,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农民,一个起来反抗他的卑贱命运的农民。”

    “我对你们不求任何的宽怒,”朱利安说,口气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我绝不存在幻想,等待我的是死亡,而死亡对我是公正的。我居然能够谋害最值得尊敬、最值得钦佩的女人的生命。德·莱纳夫人曾经像母亲那样对待我。我的罪行是残忍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因此我该当被判处死刑,陪审官先生们。但是,即便我的罪不这么严重,我看到有些人也不会因为我年轻值得怜悯而就此止步,他们仍想通过我来惩罚一个阶级的年轻人,永远地让一个阶级的年轻人灰心丧气,因为他们虽然出身于卑贱的阶级,可以说受到贫穷的压迫,却有幸受到良好的教育,敢于侧身在骄傲的有钱人所谓的上流社会之中。”

    “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事实上,因为我不是受到与我同等的人的审判,它将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我在陪审官的座位上看不到一个富裕起来的农民,我看到的只是一些愤怒的资产者……”

    二十分钟里,朱利安一直用这种口气说话;他说出了郁结在心中的一切;代理检察长企盼着贵族的青睐,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尽管朱利安的用语多少有些抽象,所有的女人仍然泪如雨下。就是德维尔夫人也用手帕揩眼睛。在结束之前,朱利安又回过头来谈他的预谋、他的悔恨、他的尊敬,谈他在那些更为幸福的岁月里对德·莱纳夫人怀有的儿子般的、无限的崇拜……德维尔夫人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陪审官退到他们的房间的时候,一点的钟声响了。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好几个男人眼里噙着泪。交谈开始时很热烈,但是陪审团的决定久候不至,渐渐地,普遍的疲倦使大厅里安静下来。这时刻是庄严的,灯光变得暗淡,朱利安很累,他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时刻不决是好的预兆还是坏的预兆。他高兴地看到大家的心都向着他。陪审团迟迟不回来,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

    两点的钟声刚刚敲过,响起了一片巨大的骚动声。陪审官的房间的小门开了。德·瓦勒诺男爵迈着庄重而戏剧式的步子往前走,后面跟着其他陪审官。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宣布说,他以灵魂和良心保证,陪审团一致意见是朱利安·索莱尔犯有杀人罪,而且是在预谋的杀人罪。这个宣告的结果必然是死刑,过了一会儿,死刑即被宣布。朱利安看了看他的表,想起了德·拉瓦莱特先生,此时是两点一刻。“今天是礼拜五,”他想。

    “是的,不过这一天对瓦勒诺这家伙是个好日子,他判了我死刑……我被看得太紧,玛蒂尔德无法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我……这样,三天以后,同一时刻,我将会知道该如何对待那个伟大的也许了。”

    这时,他听见一声喊叫,被唤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周围的女人哭哭啼啼,他看见所有的脸都转向一个开在哥特式墙柱顶饰上的小旁听席。他后来知道玛蒂尔德藏在里面。叫了一声就不叫了,人们又转过脸看朱利安,警察费力地拥着他穿过人群。

    “让我们尽量别让瓦勒诺这骗子笑话,”朱利安想。“他宣布导致死刑的声明时的表情是多么尴尬和虚假啊!而那个可怜的庭长,虽然当了多年法官,在宣判我死刑时眼里却含着泪。瓦勒诺那家伙多高兴啊,他终于报了我们旧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的竞争之仇!……我见不到她了!完了……我感觉到了,我们最后的告别已不可能……要是我能把我对我的罪行有多么厌恶告诉她,我该多么幸福啊!”

    第四十二章

    朱利安被押回监狱,关进死囚牢房。

    平时他总是最细小的情况都不放过,这一次竟没有发觉他们并未让他回到主塔楼牢房。他一心想着跟德·莱纳夫人说些什么,如果他在最后的时刻有幸见到她的话。他想她会打断他的话,于是就希望一见面就把他的悔恨完全表达出来。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让她相信我爱的只是她呢?因为说到底,我是想杀了她,或是出于野心,或是出于对玛蒂尔德的爱。

    他躺在床上,发现单子是粗布做的。他的眼睛睁开了。“啊!我是作为死囚关在黑牢里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公正的……”

    “阿尔塔米拉伯爵跟我讲过,丹东在死前曾用他那粗嗓门说:‘怪哉,斩首这个动词不能有全部的时间变化;可以说:我将被斩首,你将被斩首,可是不能说:我已被斩首。’”

    “为什么不能呢,”朱利安想,“如果有来世的话?……说真的,如果我碰见基督徒的上帝,我就完了,那是个暴君,因此,他满脑子报复的念头;他的《圣经》说的尽是残酷的惩罚。我从未爱过他,我甚至从未想相信人你爱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怜悯心(他于是想起了《圣经》中好几个段落)。他将以可恶的方式惩罚我……”

    “然而,如果我碰见的是费奈隆的上帝就好了!他也许会对我说:你很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你的爱多……”

    “我的爱多吗?啊!我爱过德·莱纳夫人,然而我的行为是残忍的。在这件事上和在别的事上一样,为了闪光的东西抛弃了质朴平常的东西……”

    “可是,那是怎样的前景啊!……战时是轻骑兵上校,平时是外交使团的秘书,然后是大使……因为我很快会熟谙事务的……即便我不过是个傻瓜,德·拉莫尔候爵的女婿还怕有对手吗?我的任何蠢事都会被原谅,甚至还会被当作才能呢。有才能的人,在维也纳或伦敦过最豪华的生活……”

    “不一定吧,先生,三天后的断头者。”

    朱利安说了这句俏皮话,开心地笑了。“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人,”他想,“见鬼,谁会这样聪明想到这儿呢?”

    “那好!是的,我的朋友,三天后的断头者,”他回答那个人道。“德·肖兰先生将跟马斯隆神甫合租一个窗口。好,在这个窗口的租金上,这两位可敬的人物谁将占谁的便宜呢?”

    他突然想起罗特鲁的《旺赛斯拉斯》的这一段:

    拉迪斯拉斯:……我的灵魂已做好准备。

    国王(拉迪斯拉斯之父):绞刑架也已做好准备;把您的头放上去吧。

    “回答得妙!”他想,然后就睡着了。早晨有人紧紧地抱住他,把他弄醒了。

    “怎么,时候已经到了!”朱利安睁开惊恐的眼睛。他以为是刽子手抓住了他。

    原来是玛蒂尔德。“幸亏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他这么一想,完全恢复了镇静。他发现玛蒂尔德形容大变,像是病了半年,真真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个卑鄙的福利莱背叛了我,”她对他说,绞着手,气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昨天发言的时候不是很美吗?”朱利安回答。“我是即席发言,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说真的,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此刻,朱利安玩弄玛蒂尔德的性格,冷静得像一位熟练的钢琴家弹琴……“显赫的出身这种优越条件,我是没有,”他说,“然而,玛蒂尔德的崇高心灵把她的情人抬到了她的高度。您认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法官面前会表现得更好吗?”

    玛蒂尔德这一天像住在六层楼上的穷姑娘,温情脉脉,毫不做作,然而她从他那儿得不到更朴实的话。她从前常常让他受到的折磨,他回敬给了她。

    “没有人知道尼罗河的源头,”朱利安心想,“人类的眼睛不能看见处在普通的溪流状态的河中之王,因此,任何人的眼睛也将看不到软弱的朱利安,首先是因为他不软弱,但是,我有一颗易于打动的心,最普通的一句话,只要用诚恳的口气说出来,就能让我的声音变得温和,甚至让我流泪。有多少次那些心肠冷酷的人因为这个缺点而看不起我啊!他们以为我在乞求宽恕,这就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据说丹东在断头台下想起了妻子,大为感动;但是丹东曾赋与一个到处是轻浮的年轻人的国家以力量,并且拒敌人于巴黎之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来……而在别人看来,我充其量只是个也许。”

    “如果不是玛蒂尔德,而是德·莱纳夫人在我的牢房里,我能够保证我自己吗?我的过度的绝望和过度的悔恨,在瓦勒诺们和当地所有贵族的眼里,可能被当作对死亡的可耻的恐惧;这些内心懦弱的人,他们的经济地位使之免受诱惑,他们多自豪啊!德·莫瓦罗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刚刚判了我死刑,他们会说:‘看看什么叫生为木匠的儿子!他可以变得博学,机智,可勇气呢!……勇气是学不来的。’即使是这个可怜的玛蒂尔德,她现在在哭,或者不如说她哭不出来了,”他想,望着她的红红的眼睛……他把她搂紧在怀里,因为他看到这种真正的痛苦,不禁忘了自己的推论……“她也许哭了一整夜,”他对自己说,“然而有朝一日,这个回忆什么样的羞愧不能让她感到呢?她会认为自己在风华正茂的时候被一个平民的卑劣的思想方式引入歧途……克鲁瓦泽努瓦这个人相当软弱,会娶她的,而且我相信他做得对。她会使他扮演一个角色的。

    根据抱负远大而且坚定的人对常人的粗笨所拥有的权利。

    “啊哈!这倒有趣:自我被判死刑以后,我一生中知道的那些诗句都记起来了。这是衰败的迹象……”

    玛蒂尔德有气无力地对他说了好几遍:“他在隔壁房间里。”最后他终于注意听这句话了。“她的声音微弱,”他想,“然而口吻中她那专横的性格分毫无损。她为了压住火才放低了声音。”

    “谁在那儿?”他对她说,态度很温和。

    “律师,要您在上诉状上签字。”

    “我不上诉。”

    “怎么!您不上诉,”她说着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怒火,“请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此刻我有赴死的勇气,不至于太让人笑话。谁能对我说,两个月后,长时间呆在这潮湿的黑牢里,我的状态还这么好?我预料还要跟教士见面,跟我父亲见面……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不愉快的事了。让我死吧。”

    这个意外的障碍把玛蒂尔德性格中的高傲部分完全唤醒了。在贝藏松监狱的牢房开门之前,她未能见到德·福利莱神父,便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朱利安头上。她崇拜他,然而在这一刻钟里,她却诅咒他的性格,后悔爱上了他。他从中又看见了从前在德·拉莫尔府的图书室里用令人心碎的语言百般辱骂他的那个高傲的人。

    “为了你家族的荣耀,上天应该把你降生为男人,”他对她说。

    “至于我,”他想,“我要是在这种令人厌恶的日子里再过上两个月,成为贵族集团可能编造的卑鄙无耻的诽谤的目标,而唯一的安慰只有这个疯女人的诅咒,那才叫傻呢……那好吧,后天早上,我就跟一个以冷静和技艺高超著称的人进行决斗……”“非常高超”魔鬼一方说,“他弹无虚发。”

    “好吧,但愿如此(玛蒂尔德仍在滔滔不绝地说)。不,”他对自己说,“我不上诉。”

    他决心已下,遂陷入梦幻……邮差将照例六点钟顺路将报纸送到;八点钟,德·莱纳先生看过之后,爱丽莎踮着脚把报纸放在她的床上。随后她醒了:她读着读着,突然慌乱起来,美丽的手抖个不停;她一直读到这些字……十点零五分,他停止了呼吸。

    “她将痛哭,我知道她的;就是我想杀她也没用,一切都将被忘记。我企图杀死的那个人将是唯一真心为我的死而哭泣的人。”

    “啊!这是一个对比!”他想,在玛蒂尔德继续跟他吵闹的那一刻钟里,他只想着德·莱纳夫人。尽管他也常常回答玛蒂尔德的话,他还是不能把他的心从对维里埃那间卧房的回忆上移开。他看贝藏松的报纸放在橙黄色塔夫绸面的有指缝的被子上,他看见一只如此白皙的手痉挛地抓住它,他看见德·莱纳夫人在流泪……他眼看着眼泪一滴滴流过那张可爱的脸。

    德·拉莫尔小姐从朱利安嘴里什么也得不到,就把律师请了进来。幸好律师是从前一七九六年意大利军团的一名老上尉,曾经和马努埃尔是战友。

    他反对犯人的决定,不过是做做样子。朱利安打算以尊敬的态度对待他,就向他逐条陈述理由。

    “说真的,您这样想也可以,”费利克斯·瓦诺先生最后说,费利克斯·瓦诺是律师的名字,“不过您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而且每天来是我的责任。如果两个月内监狱底下有座火山爆发,您就可以得救了。不过您也可能死于疾病,”他望着朱利安说。

    朱利安和他握手。“我谢谢您,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会考虑的。”

    玛蒂尔德终于和律师一起出去了,朱利安觉得对律师比对她怀有多得多的友谊。

    第四十三章

    一个钟头以后,酣睡中他感到有眼泪流到手上,醒了。

    “啊!又是玛蒂尔德,”他在迷迷糊糊中想,“她保守她的策略,来用温情攻打我的决心了。”他想到一场新的悲怆景象,心中一阵厌烦,便闭目不睁。贝尔费戈尔逃避妻子的诗句浮上脑际。

    他听见一声奇怪的叹息,睁开眼睛,原来是德·莱纳夫人。

    “啊!我死前又看见了你,这是幻觉吗?”他大叫着扑在她的脚下。

    “对不起,夫人,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杀人凶手罢了,”他立即又说,完全醒了。

    “先生……我来求您提出上诉,我知道您不愿意……”她哽噎着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请您宽恕我。”

    “如果你想让我宽恕,”她对他说,站起来投进他的怀抱,“那就立刻对你的死刑判决提出上诉。”

    朱利安在她脸上印满了吻。

    “那这两个月里你每天都来看我吗?”

    “我发誓。每天都来,除非我丈夫反对。”

    “我签字!”朱利安叫道。“怎么!你饶恕了我!这可能吗!”

    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疯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什么,”她对他说,“你把我弄疼了。”

    “把你的肩膀弄疼了,”朱利安的眼泪哗地下来了。他稍稍离开些,在她的手上印满火一样的吻。“我最后一次在维里埃你的房间里见到你,谁能料到竟会有这样的事呢?”

    “谁能料到我会给德·拉莫尔先主写那封诬告信呢?……”

    “你要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真的!”德·莱纳夫人叫道,轮到她喜出望外了。她靠在朱利安身上,朱利安跪着,他们泪眼相对,久久不说话。

    朱利安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了好久,他们才能说话。

    “那位年轻的米什莱太太,”德·莱纳夫人说,“不如干脆叫她德·拉莫尔小姐吧,我开始真的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了!”

    “它只表面上真实,”朱利安回答说。“她是我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情人……”

    他们上百次地互相打断,好不容易把互相不知道的事情讲出来了。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指导德·莱纳夫人神修的年轻教士写好,由她抄的。

    “宗教让我干了件多可怕的事啊!”她对朱利安说,“我还把最恶劣的段落改得缓和了些呢……”

    朱利安的兴奋和幸福向她证明了他已完全原谅了她。他还从未爱得这般疯狂。

    “不过我认为我还是虔诚的,”德·莱纳夫人接着对他说。“我真诚地相信天主,我也相信,而且也得到证实,我犯的罪是可怕的,自从我看见你,甚至你朝我开了两抢之后……”说到这儿朱利安不顾她反对,连连吻她。

    “放开我,”她继续说,“我想跟您讲讲清楚,免得忘记……我一看见你,所有的责任感都消失了,只剩下对你的爱,或者说爱这个字还嫌太弱。我对你感到了我只应对天主感到的那种东西:一种混合着尊敬,爱情,服从的东西……实际上,我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唤起的是什么。你要对我说给看守一刀,我不待想就会去犯罪。在我离开你之前,你把这给我解释清楚吧,我想看清楚我的心;因为两个月后我们就要分别了……顺便说一句,我们要分别了吗?”她对他说,嫣然一笑。

    “我收回我的话,”朱利安叫道,站了起来,“我不对死刑判决上诉了,如果你试图用毒药、刀子、手枪、木炭或其它方法结束或缩短你的生命。”

    德·莱纳夫人的面容突然变了,最温存的柔情让位于深沉的遐想。

    “我们要是马上死呢?”最后她说。

    “谁知道另一个世界有什么?”朱利安答道,“也许是痛苦,也许什么也没有。难道我们不能甜甜蜜蜜地共同过上两个月吗?两个月,那是许多天呀。我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你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永远不会,”朱利安大喜,重复道,”我跟你说话,就象跟我自己说话一样。天主不容我夸大。”

    “你这样说话,就是命令我,”她说,露出了羞怯而忧郁的微笑。

    “那好!你以你对我的爱发誓,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谋害你的生命……你要记住,”他补充说,“你必须为了我的儿子活下去,玛蒂尔德一时成为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夫人,就会把他扔给仆人们。”

    “我发誓,”她冷冷地说,“但是我要带走你亲笔写的、有你的签字的上诉状。我亲自去找总检察长先生。”

    “当心,这会连累你的。”

    “在我来监狱看你之后,我就永远成了贝藏松和整个弗朗什-孔泰街谈巷议的女主角了,”她神情悲痛地说。“严厉的廉耻的界限已经越过……我是一个丧失名誉的女人,真的,这是为了你……”

    她的口气那么悲伤,朱利安拥抱了她,感到一种全新的幸福。那已经不是爱的陶醉,而是极端的感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为他做出的牺牲有多么巨大。

    显然有个好心的人告诉了德·莱纳先生,他妻子去监狱看望朱利安,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因为过了三天,他派了车来,明令她即刻回维里埃。

    这残酷的分别使朱利安的这一天开始就不顺。两、三个钟头以后,有人告诉他,有个诡计多端,但在贝藏松的耶稣会里未能爬上去的教士,一大早就站在了监狱门外的路上。雨下得很大,那家伙企图装出受难的样子。朱利安心绪恶劣,这种蠢事使他大为恼火。

    早晨他已拒绝这个教士的探望,然而此人打算让朱利安作忏悔,然后利用他认为肯定可以获悉的所有那些隐情,在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中博取名声。

    他高声宣布,他要在监狱门口度过白天和黑夜;“天主派我来打动这个叛教者的心……”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开始聚集起来。

    “是的,我的弟兄们,”他对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度过白天,黑夜,以及此后的年有白天和年有黑夜。圣灵跟我说过话,我负有上天的使命;我要拯救年轻的索莱尔的灵魂。跟我一起祈祷吧……”

    朱利安讨厌人家议论他,讨厌一切能够把注意力引向他的事情。他想抓住时机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然而他又存着再见德·莱纳夫人的希望,他爱得发了狂。

    监狱的门朝着一条很热闹的街。想到这个一身泥巴的教士招来一大群人议论纷纷,他的心备受折磨。“毫无疑问,他每时刻都提到我的名字!”这时刻比死亡还让人难受。

    有一个看守对他很忠心,他一个钟头里叫了他两、三回,让他去看看那教士是不是还在监狱门口。

    “先生,他跪在泥水里,”看守每次都对他说,“他高声祈祷,为您的灵魂念连祷文……”“无礼的家伙!”朱利安想,这时候,他果然听见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人们应答连祷文的声音。更使他不耐烦的是,他看见看守本人也嘴唇一动一动地念着拉丁文。“有人开始说,”看守说,“您的心肠一定很硬,才会拒绝这个圣洁的人的帮助。”

    “我的祖国啊!你还是这么地野蛮!”朱利安气疯了,嚷道。

    “这家伙想在报上有一篇文章,他肯定会得到的。”

    “啊!该下地狱的外省人!在巴黎,我可不受这样的气。那儿的人招摇撞骗要高明得多。”

    “让那个圣洁的教士进来吧,”最后分对看守说,额上的汗直往下淌。看守画了个十字,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那个圣洁的教士丑得可怕,而且还浑身是泥。冰冷的雨水更增加了黑牢的阴暗和潮湿。教士想拥抱朱利安,说话间拿出了深受感动的样子。最卑劣的伪善实在太明显;朱利安一辈子还不曾这么愤怒过。

    教士进来已经一刻钟,朱利安完全成了个懦夫。他第一次觉得死是可怕的。他想到执行后两天,尸体开始腐烂……

    他正要表现出软弱,或者扑向教士,用锁链勒死他,这时候突然想。何不请这个圣洁的人为他举行一次四十法郎的弥撒,就在当天。

    时间快到中午。教士走了。

    第四十四章

    他一走,朱利安便大哭,为了死亡而哭,渐渐地他对自己说,如果德·莱纳夫人在贝藏松,他定会向她承认他的软弱……

    正当他因心爱的女人不在而最感惋惜的时候,他听见了玛蒂尔德的脚步声。

    “监狱里最大的不幸,”他想,“就是不能把门关上。”不管玛蒂尔德说什么,都只是让他生气。

    她对他说,审判那天,德·瓦勒诺先生口袋里已装着省长任命书,所以他才敢把德·福利莱先生不放在眼里,乐得判他死刑。

    “‘您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德·福利莱先生刚才对我说,‘居然去唤醒和攻击这个资产阶级贵族的虚荣心!为什么要谈社会等级?他告诉了他们为维护他们的政治利益应该做什么,这些傻瓜根本没想到,并且已准备流泪了,这种社会等级的利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就看不见死刑的恐怖了。应该承认,索莱尔先生处理事情还太嫩。如果我们请求特赦还不能救他,他的死就无异于自杀了……’”

    玛蒂尔德当然不会把她还没有料到的事情告诉朱利安,原来德·福利莱神甫看见朱利安完了,不禁动了念头,以为若能接替朱利安,必对他实现野心有好处。

    朱利安干生气,又有抵触情绪,弄得几乎不能自制,就对玛蒂尔德说:“去为我做一回弥撒吧,让我安静一会儿。”玛蒂尔德本来已很嫉妒德·莱纳夫人来探望,又刚刚知道她已离城,便明白了朱利安为什么发脾气,不禁大哭起来。

    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朱利安看得出,就更感到恼火。他迫切地需要狐独,可如何做得到?

    最后,玛蒂尔德试图让他缓和下来,讲了种种道理,也就走了,然而几乎同时,富凯来了。

    “我需要一个人呆着,”他对这位忠实的朋友说……见他迟疑,就又说,“我正在写一篇回忆录,供请求特赦用……还有……求求你,别再跟我谈死的事了,如果那天我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让我首先跟你说吧。”

    朱利安终于独处,感到比以前更疲惫懦弱了。这颗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心灵仅余的一点儿力量,又为了向德·拉莫尔小姐和富凯掩饰他的情绪而消耗殆尽。

    傍晚,一个想法使他得到安慰:

    “如果今天早晨,当死亡在我看来是那样丑恶的时候,有人通知我执行死刑,公众的眼睛就会刺激我的光荣感,也许我的步态会有些不自然,像个胆怯的花花公子进入客厅那样。这些外省人中若有几位眼光敏锐的,会猜出我的软弱……然而没有人会看得见。”

    他于是觉得摆脱了几分不幸。“我此刻是个懦夫,”他一边唱一边反复地说,“但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还有一件几乎更令人不快的事等着他呢。很长时间以来,他父亲就说来看他;这一天,朱利安还没醒,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就来到了他的牢房。

    朱利安感到虚弱,料到会有最令人难堪的责备。他那痛苦的感觉就差这一点儿了,这天早上,他竟深深的懊悔不爱他父亲。

    “命运让我们在这世界上彼此挨在一起,”看守略略打扫牢房时朱利安暗想道,“我们几乎是尽可能地伤害对方。他在我死的时候来给我最后的一击。”

    就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老人开始了严厉的指责。

    朱利安忍不住,眼泪下来了。“这软弱真丢人!”朱利安愤怒地对自已说。“他会到处夸大我的缺乏勇气,对瓦勒诺们、对维里埃那些平庸的伪君子们来说,这是怎样的胜利啊!他们在法国势力很大,占尽了种种社会利益。至此我至少可以对自己说:他们得到了金钱,的确,一切荣誉都堆在他们身上,而我,我有的是心灵的高尚。”

    “而现在有了一个人人都相信的见证,他将向全维里埃证明我在死亡面前是软弱的,并且加以夸大!我在这个人人都明白的考验中可能成为一懦夫!”

    朱利安濒临绝望。他不知道如何打发走父亲。装假来欺骗这个目光如此锐利的老人,此刻完全是他力所不能及的。

    他迅速想遍一切可能的办法。

    “我攒了些钱!”他突然高声说。

    这句话真灵,立刻改变了老人的表情和朱利安的地位。

    “我该如何处置呢?”朱利安继续说,平静多了,那句话的效果使他摆脱了一切自卑感。

    老木匠心急火燎,生怕这笔钱溜掉,朱利安似乎想留一部分给两个哥哥。他兴致勃勃地谈了许久。朱利安可以挖苦他了。

    “好吧!关于我的遗嘱,天主已经给了我启示。我给两个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剩下的归您。”

    “好极了,”老人说,“剩下的归我;既然上帝降福感动了您的心,如果您想死得像个好基督徒,您最好是把您的债还上。还有我预先支付的您的伙食费和教育费,您还没想到呢……”

    “这就是父爱呀!”朱利安终于一个人了,他伤心地反复说道。很快,看守来了。

    “先生,父母来访之后,我总是要送一瓶好香槟酒来,价钱略贵一点,六法郎一瓶,不过它让人心情舒畅。”

    “拿三个杯子来,”朱利安孩子般急切地说,“我听见走廊里有两个犯人走动,让他们进来。”

    看守带来两个苦役犯,他们是惯犯,正准备回苦役犯监狱。这是两个快活的恶棍,精明,勇敢,冷静,确实非同寻常。

    “您给我二十法郎,”其中一个对朱利安说,“我就把我的经历细细地讲给您听。那可是精品啊。”

    “您要是撒谎呢?”

    “不会,”他说,“我的朋友在这儿,他看着我的二十法郎眼红,我要是说假话,他会拆穿我的。”

    他的故事令人厌恶。然而它揭示了一颗勇敢的心,那里面只有一种激情,即金钱的激情。

    他们走后,朱利安变了一个人。他对自己的一切怒气都消失了。剧烈的痛苦,因胆怯而激化,自德·莱纳夫人走后一直折磨着他,现在一变而为忧郁了。

    “如果我能不受表象的欺骗,”他对自己说,“我就能看出,巴黎的客厅里充斥着我父亲那样的正人君子,或者这两个苦役犯那样的狡猾的坏蛋。他们说得对,客厅里的那些人早晨起床时绝不会有这样令人伤心的想法:今天怎么吃饭呢?他们却夸耀他们的廉洁!他们当了陪审官,就得意洋洋地判一个因感到饿得发晕而偷了一套银餐具的人有罪。”

    “但是在一个宫廷上,事关失去或得到一部长职位,我们那些客厅里的正人君子就会去犯罪,和吃饭的需要逼迫这两个苦役犯所犯的罪一模一样……”

    “根本没有什么自然法,这个词儿不过是过了时的胡说八道而已,和那一天对我穷追不舍的代理检察长倒很相配,他的祖先靠路易十四的一次财产没收发了财。只是在有了一条法律禁止做某件事而违者受到惩罚的时候,才有了法。在有法律之前,只有狮子的力气,饥饿寒冷的生物的需要才是自然的,一句话,需要……不,受人敬重的那些人,不过是些犯罪时侥幸未被当场捉住的坏蛋罢了。社会派来控告我的那个人是靠一桩卑鄙可耻的事发家的……我犯了杀人罪,我被公正地判决,但是,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判我死刑的瓦勒诺百倍地有害于社会。”

    “好吧!”朱利安补充说,他心情忧郁,但并不愤怒,“尽管贪婪,我的父亲要比所有这些人强。他从未爱过我。我用一种不名誉的死让他丢脸,真太过分了。人们把害怕缺钱、夸大人的邪恶称作贪婪,这种贪婪使他在我可能留给他的三、四百路易的一笔钱里看到了安慰和安全的奇妙理由。礼拜天吃过晚饭,他会把他的金子拿给维里埃那些羡慕他的人看。他的目光会对他们说:以这样的代价,你们当中谁有高兴有一个上断头台的儿子呢?”

    这种哲学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它能让人希望死。漫长的五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对玛蒂尔德礼貌而温和,他看得出来,最强烈的嫉妒使她十分恼火。一天晚上,朱利安认真地考虑自杀。德·莱纳夫人的离去把他投入到深深的不幸之中,精神变得软弱不堪。不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想象中,什么都不能使他高兴起来。缺少活动使他的健康开始受到损害,性格也变得像一个德国大学生那样脆弱而容易激动。那种用一句有力的粗话赶走萦绕在不幸者头脑中的某些不适当念头的男性高傲,他正在失去。

    “我爱过真理……现在它在哪里?……到处都是伪善,至少也是招摇撞骗,甚至那些最有德的人,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他的嘴唇厌恶地撇了撇……“不,人不能相信人。”

    “德·某某夫人为可怜的狐儿们募捐,对我说某亲王刚刚捐了十个跑易,瞎说。可是我说什么?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呢!……为罗马王发表的文告,纯粹是招摇撞骗。”

    “伟大的天主!如果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在灾难理应要他严格尽责的时候,居然也堕落到招摇撞骗的地步,对其他人还能期待什么呢?……”

    “真理在哪儿?在宗教里……是的”他说,极其轻蔑地苦苦一笑,“在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嘴里……也许在真正的基督教里?在那里教士并不比使徒们得到更多的酬报。但是圣保罗却得到了发号施令、夸夸其谈和让别人谈论他的快乐……”

    “啊!如果有一种真正的宗教……我真傻!我看见一座哥特式大教堂,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彩绘玻璃窗;我那软弱的心想象着玻璃窗上的教士……我的心会理解他,我的灵魂需要他……然而我找到的只是个蓬头垢面的自命不凡的家伙……除了没有那些可爱之处外,简直就是一个德·博瓦西骑士。”

    “然而真正的教士,马西庸,费奈隆……马西庸曾为杜瓦祝圣。《圣西蒙回忆录》破坏了我心目中费奈隆的形象;总之,一个真正的教士……那时候,温柔的灵魂在世纪上就会有一个汇合点……我们将不再狐独……这善良的教士将跟我们谈天主。但是什么样的天主呢?不是《圣经》里的那个天主,残忍的、渴望报复的小暴君……而是伏尔泰的天主,公正,善良,无限……”

    他回忆起他烂熟于心的那部《圣经》,非常激动……然而,自从成为三位一体,在我们的教士可怕的滥用之后,怎么还能相信天主这个伟大的名字呢?

    “狐独地生活!……怎样的痛苦啊!……”

    “我疯了,不公正了,”朱利安心想,用手拍了拍脑门。“我在这牢里是狐独的,可我在世上并不曾狐独地生活,我有过强有力的责任观念。或错或对,我为我自己规定的责任仿佛一株结实的大树的树干,暴风雨中我靠着它;我摇晃过,经受过撼动。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但是,我没有被卷走。”

    “是牢房潮湿的空气让我想到了狐独……

    “为什么一边诅咒虚伪一边还要虚伪呢?不是死亡,不是黑牢,也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莱纳夫人的不在压垮了我。如果在维里埃,为了看到她我不得不躲在她家的地窖里,我还会抱怨吗?”

    “同时代人的影响中了上风,”他高声说,苦苦一笑,“跟我自己说话,与死亡仅两步之隔,我还要虚伪……十九世纪啊!”

    “……一个猎人在林中入了一枪,猎物掉下来,他冲上去抓住。他的靴子碰到一个两尺高的蚁巢,毁了蚂蚁的住处,蚂蚁和它们的卵散得远远的……蚂蚁中最有智慧的,也永远理解不了猎人靴子这个黑色的、巨大的、可怕的东西,它以难以置信地迅速闯进它们的住处,还伴以一束发红的火光……”

    “……因此,死生,永恒,对于其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的人类来说,都是些很简单的事物……”

    “盛夏,一只蜉蝣早晨九点钟生,傍晚五点钟死,它如何理解夜这个字呢?”

    “让它再活五个钟头,它就看见和理解什么是夜了。”

    “我就是这样,死于二十二岁。再给我五年的生命,让我和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

    他像靡非斯特那样地笑了。“讨论这些重大的问题真是发疯!”

    “第一,我是虚伪的,就好像有什么人在那儿听似的。”

    “第二,我剩下的日子这样少了,我却忘了生活和爱……唉!德·莱纳夫人不在;可能她丈夫不让她再来贝藏松了,不让她继续丢脸了。”

    “正是这使我感到孤独,而不是因为缺少一位公正、善良、全能、不凶恶、不渴望报复的天主。”

    “啊!如果他存在……唉!我会跪倒在他脚下。我对他说:我该当一死;然而,伟大的天主,善良的天主,宽容的天主啊,把我的女人还给我吧!”

    这时夜已很深。他平静地睡了一、两个钟头以后,富凯来了。

    朱利安觉得自己既坚强又果断,像一个洞察自己的灵魂的人一样。

    第四十五章

    “别让人把可怜的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叫来,我不想要这种恶作剧,”他对富凯说;“他会三天吃不下饭的。设法给我找一位詹森派教士,彼拉神甫的朋友,不搞阴谋诡计的。”

    富凯正焦急地等着他开口呢。凡是外省舆论所要求的种种,朱利安都做得很得体。尽管忏悔神甫选得不当,但有德·福利莱神甫暗中帮忙,朱利安在牢里还是受到了圣会的保护;他若是机灵些,是可以逃出去的。但是牢里的恶劣空气起了作用,他的智力减退了。这使他在德·莱纳夫人回来时感到更加幸福。

    “我的责任首先是为了你,”她一边说,一边吻他,“我从维里埃逃出来了……”

    朱利安对她没有一丁点儿无谓的自尊心,把他的种种软弱合盘托出。她对他既温柔又可爱。

    晚上,她一走出监狱,就让人把像抓住猎物一样抓住朱利安不放的年轻教士叫到她姑妈家;由于他只是想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中取得信任,德·莱纳夫人很容易地说服他去博雷一勒欧修道院做一次九日祈祷。

    朱利安的爱情之过度和疯狂远非语言可以形容。

    靠了金钱,利用并且滥用她姑妈,一个出了名的、富有的笃信宗教的女人的信誉,德·莱纳夫人获准每天两次探望他。

    听到这个消息,玛蒂尔德妒意大发,直至丧失理智。德·福利莱先生向她承认,他的势力还没有达到无视一切礼仪的程度,不能让人准她每日不止一次地去探望她的朋友。玛蒂尔德让人跟着德·莱纳夫人,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德·福利莱德先生用尽了一非常灵活的头脑所能想出的一切办法,向她证明朱利安配不上她。

    经受着这种种痛苦的煎熬,她反而更爱他了,几乎每天都跟他大吵大闹。

    对于这个他如此不寻常地连累了的可怜女孩子,朱利安想竭尽全力做个正直的人,一直到底;然而,他对德·莱纳夫人的狂热的爱情每时每刻都不放过他。他找出的理由站不住脚,不能说服玛蒂尔德相信德·莱纳夫人的探访是纯洁的,他就对自己说:“这出戏应该快要结束了,如果我掩饰不住我的感情,这倒是我的一个借口。”

    德·拉莫尔小姐获悉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死了,德·塔莱先生,那个如此富有的人,竟敢对玛蒂尔德的失踪说了些难听的话,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前去请他收回。德·塔莱先生把一些写给他的匿名信拿给他看,信里充满了巧妙地串联起来的种种细节,可怜的侯爵不能不看到事实真相。

    德·塔莱先生又斗胆开了几句不够委婉的玩笑。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怒不可遏,痛不欲生,提出的赔礼道歉的要求过于苛刻,百万富翁宁可进行决斗。愚蠢胜利了,巴黎那些最配人爱的人之一,还不满二十四岁,就这样死于非命。

    他的死在朱利安日渐衰弱的心灵上留下一种奇怪的,病态的印象。

    “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对待我们的确是很通情达理,很诚实正直;您在您母亲的客厅里干出那些轻率的事情之后,他本应恨我,找我的麻烦,因为跟着轻蔑来的仇恨通常都是狂暴的……”

    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死改变了朱利安关于玛蒂尔德的未来的一切想法;他用了几天工夫向她证明,她应该接受德·吕兹先生的求婚。“这个人腼腆,但是不过分伪善,”他对她说,“他肯定会加入求婚者的行列。比起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来,他的野心要平凡些,持久些,他家里没有公爵领地,娶朱利安·索莱尔的寡妇不会有任何困难。”

    “而且是一个蔑视伟大的激情的寡妇,”玛蒂尔德冷冷地反唇相讥,“因为六个月的生活,已经足够让她看到,她的情人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您这就不公正了,德·莱纳夫人的探视将向为我请求特赦的巴黎律师提供特殊的理由;他将描绘凶手如何受到受害者的关怀。这会产生效果的,也许有一天您会看到我成了一出情节剧的主角呢……”

    一种疯狂而又无法报复的嫉妒,一种无望的不幸的持续(纵使朱利安获救,又如何能挽回他的心?),一往情深地爱上这个不忠的情人所造成的羞辱和痛苦,使德·拉莫尔小姐陷入沮丧的沉默,纵有德·福利莱先生的殷勤照顾和富凯的粗犷的坦率,也不能使她得到解脱。

    至于朱利安,除去被玛蒂尔德占用的时间外,倒是生活在爱情之中,几乎不问明天的事。当这种热情是极端的、没有任何矫饰的时候,就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德·莱纳夫人因此几乎分享着他的无忧无虑和温馨的快乐。

    “从前,”朱利安对她说,“我们在韦尔吉的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多么地幸福啊,可是一种强烈的野心却把我带到虚幻之国去了。不是把这近在唇边的可爱的胳膊紧抱在胸前,却让未来的幻想给夺去了;我为了建立巨大的财富,不得不进行数不清的战斗……不,如果您不来监狱看我,我死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呢。”

    两件事扰乱了这平静的生活,朱利安的忏悔神甫尽管是位詹森派,却没有逃过耶稣会士的算计,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的工具。

    有一天他来对朱利安说,除非他愿意犯下可怕的自杀之罪,否则他应该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争取特赦。而教士在巴黎的司法部里有很大的影响,于是就有了一个很容易的办法:应该大张旗鼓地皈依宗教……”

    “大张旗鼓!”朱利安重复道,“啊!我也抓住您了,我的父亲,您也像一个传教士一样在演戏啊……”

    “您的年纪,”詹森派教士严肃地说,“您从上天得来的动人的面孔,您那无法解释的犯罪动机,德·拉莫尔小姐为您做出的英勇举动,总之是一切,直到您的受害者对您表示出的惊人的友情,都有助于使您成为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她们已然为了您把一切都忘了,甚至忘了政治……”

    “您皈依宗教会在她们心中引起反响,留下深刻的印象。您可以对宗教大有用处,而我,难道因为耶稣会士会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同样的做法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就犹豫不决吗!因此,在这个逃脱他们的贪欲的特殊情况下,他们仍会为害作孽的!但愿不会这样……您的皈依宗教使人洒下的眼泪将抵销十版伏尔泰的亵渎宗教的作品所产生的腐蚀作用。”

    “那我还剩下什么,”朱利安冷冷地称道,“如果我自轻自贱?我曾经野心勃勃,我不愿谴责我自己;那时我是根据时代的风尚行动。现在,我过一天是一天。但是,如果我做出某种怯懦的事情,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找不幸……”

    另一件事来自德·莱纳夫人,更让朱利安感到痛苦。不知哪位诡计多端的女友竟把这颗天真而又如此腼腆的灵魂说服了,让她相信她的责任是到圣克卢去,跪在查理十世面前求情。

    和朱利安分开,对她原本是一种牺牲,然而以过这样一番努力之后,抛头露面在别的时候可能是一桩比死还要难受的事,现在在她眼里却不算什么了。

    “我要去见国王,我要公开承认你是我的情人,因为一个人的生命,一个朱利安这样的人的生命,应该超过任何利弊的权衡。我要说你是因为嫉妒才谋害我的性命的。有许多可怜的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由于陪审团或国王慈悲而得救……”

    “我不再见你了,我叫人对你关上监狱的大门,”朱利安嚷道,“如果你不对我发誓不做任何使我们俩当众出丑的事,我明天肯定因绝望而自杀。去巴黎的主意不是你的。告诉我那个让你起了这个念头的女阴谋家的名字……”

    “让我们幸福地度过这短暂的生命的为数不多的几天吧。藏起我们的存在吧,我们的罪孽已经太明显了。德·拉莫尔小姐在巴黎很有影响,相信她会做人力可及的一切事情吧。在外省,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反对我。你的行动会更激努那些有钱的、特别是温和的人,对他们来说,生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不要让马斯隆们、瓦勒诺们以及许多比他们也人笑话我们。”

    牢里的恶劣空气,朱利安已不能忍受。幸亏他们通知他赴死的那一天,明媚的阳光使万物洋溢着欢乐,朱利安也浑身充满了勇气。在露天行走,给了他一种甜美的感觉,仿佛久在海上颠簸的水手登上陆地散步一样。“来吧,一切顺利,”他对自己说,“我一点儿都不缺乏勇气。”

    这颗头颅从不曾像将要落地时那么富有诗意。从前他在韦尔吉的树林里度过的那些最温馨的时刻纷至沓来,极其有力地涌上他的脑际。

    一切都进行得简单、得体,在他这方面则没有任何的矫情。

    两天前,他曾对富凯说:

    “激动,我不能保证;这地牢这样恶劣潮湿,使我有时发烧,神志不清;但是恐惧,不,人们不会看到我脸色发白的。”

    他事先做了安排,在他末日的那天早上,富凯把玛蒂尔德和德·莱纳夫人都带走。

    “让她们坐一辆车,”他对他说,“设法让驿车的马不停地奔跑。她们会相互拥抱,或者相互恨得要死。在这两种情况下,可怜的女人都会从可怕的痛苦中解脱一下。”

    朱利安一定要德·莱纳夫人发誓活下去,好照顾玛蒂尔德的儿子。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死后有感觉。”有一天他对富凯说,“我相当喜欢在俯视维里埃的大山里的那小山洞里安息,是的,安息,正是这个词。我有好几次跟你讲过,夜里躲进这个山洞,极目远眺法国那些最富庶的省份,野心燃烧的我的心,那时候这就是我的激情……总之,这个山洞对我是很珍贵的,不能不承认它的位置令一个哲学家的灵魂羡慕不已……好吧!贝藏松的这些圣会分子什么都拿来赚钱;如果你知道怎么做,他们会把我的遗体卖给你的……”

    富凯做成了这桩悲惨的买卖。他独自在他的房间里,守着朋友的尸体度过黑夜。突然他大吃一惊,看见玛蒂尔德走了进来。几个种头之前,他把她留在距贝藏松十法里的地方。她形容大变,目光狂乱。

    “我想看看他,”她对他说。

    富凯没有勇气说话,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他指了指地板上件蓝色的大氅,朱利安的遗体就裹在里面。

    她跪下了。显然,对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的回忆给了她超人的勇气。她双手颤抖着,揭开了大氅。富凯把眼睛转过去。

    他听见玛蒂尔德在房间里急促的走动。她点燃了她几支蜡烛。当富凯有力气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朱利安的头放在面前的一张小石桌上,吻那头的前额……

    玛蒂尔德跟着她的情人,一直走到他为自己选下的坟墓。为数众多的教士护送着棺材,没有人知道她就独自坐在她那辆蒙着黑纱的车子里,膝上放着她曾经如此爱恋过的人的头。

    就这样,他们半夜里来到汝拉山脉一座高峰的附近;在那个小山洞里,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二十个教士做着安灵的仪式。送殡的行列经过几个小山村,居民们为这奇特的仪式吸引,纷纷跟着。

    玛蒂尔德身着长长的丧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丧事毕,她命人向他们抛撒了好几千枚五法郎的硬币。

    她单独和富凯留下,她要亲手埋葬她的情人的头颅。富凯痛苦得差点儿发疯。

    在玛蒂尔德的关心下,这个荒蛮的山洞用花巨款在意大利雕刻的大理石装饰起来。

    德·莱纳夫人信守诺言。她丝毫没有企图自杀;然而,朱利安死后三天,她拥抱着孩子们去世了。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2

    下卷·序

    致莱穆斯伯爵①

    日前,我曾将几个已经印制好但尚未上演的喜剧剧本献给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说过堂吉诃德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吻阁下的手。现在我要说,堂吉诃德已经整好装,上了路。如果他现在已经到达您那儿,我觉得是为阁下尽了菲薄之劳。现在各方都在敦促我赶快送堂吉诃德过去,以消除另一个堂吉诃德②的所谓下卷四处流传产生的威胁和令人作呕的影响。不过,催得最急的就是中国的大皇帝了。一个月前,他曾派使者给我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确切地说,恳求我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说他想建立一所教西班牙文的学校,而且用堂吉诃德的故事做教材。同时,他还邀请我做那所学校的校长。我问使者,陛下是否给了我一些盘缠,使者说没想到这层。

    ①莱穆斯伯爵名为唐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被誉为文学艺术家的保护人,也是堂吉诃德的保护人。

    ②此处指费利佩·罗伯假托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之名,1614年在塔拉戈纳出版的伪作《堂吉诃德下卷,即他的第三次出征及历险记的第五部分》。

    “那么,兄弟,”我说,“你还是每天走十或二十西里,或者按照你来时的速度回到你的中国去吧。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做如此遥远的旅行。除了身体不佳之外,我的手头也极其窘迫。他当他的皇帝,做他的君主,我自有莱穆斯大伯爵在那不勒斯关照我,保护我,其恩德之重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我不需要什么校长之类的头衔。”

    我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现在,我向阁下奉上《佩西莱斯和塞西斯蒙达历险记》,也该告辞了。这部书我将在四个月内完成。若承天意,它也许会是西班牙文中最差或最佳的作品,我是指闲书。我后悔刚才说它是最差的了,因为据我的朋友们看,这本书很可能会完善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谨祝阁下贵体平安,佩西莱斯将吻您的手,而我,阁下的仆人,将吻您的脚。公元一千六百一十五年十月于马德里①。

        阁下的仆人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韦德拉

        ①此献辞写于1615年10月21日。六个月后,1616年4月23日,塞万提斯溘然长逝。

    下卷前言

    上帝保佑,尊贵或普通的读者,您现在大概正渴望看到这篇序言,以为可以从中看到对《堂吉诃德》另一部下卷的作者极尽诅咒辱骂之能事,回敬那本据说怀胎于托德西利亚,落生于塔拉戈纳的书吧。可是,我不能给您以这种快乐。虽然再谦恭的人受到污辱时也会勃然大怒,但我是个例外。您大概想让我骂他是驴,愚蠢妄为吧,而我却从未想过这么做。罪有应得,自食其果,由他自便吧。最令我痛心的就是他说我风烛残年,缺胳膊短臂,好像我有了胳膊就可以青春常驻,不失年华,好像我的胳膊是在酒馆里,而不是在那次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可以称得上最神圣的战斗中失掉的①。如果某些人对我的伤不以为然,那么,至少了解实情的人很看重它。作为战士,战死比逃生光荣。假如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仍然会选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而不会选择逃避战斗以求得安然无恙。战士脸上和胸膛上的伤痕是引导人们追求至高荣誉和正义赞扬的明星。应该指出的是,写作不是靠年迈,而是靠人的思维完成的,而人的思维却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完善。还有,令我遗憾的是,他竟说我羡妒别人。恕我孤陋寡闻,请他告诉我羡妒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包括了两种涵义,我只知道那种神圣、高尚和善意的意思,所以我决不会去诋毁任何一位教士,更何况他是宗教裁判所的使节呢。如果这位作者是要替某人②说话,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那位天才才华横溢,我推崇他的著作和他那道德卫士的职务。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谢这位作者说我的小说里更多的是讽世而不是示范,这还算不错。如果不是讽世与示范相结合,那就称不上好了。

    ①此处指莱潘托战役。塞万提斯在那场战役中胸部中了三弹,失掉了左手。

    ②此处指洛贝·德·维加。维加曾任宗教裁判所使节。

    也许你会说我这个人对自己太约束,认为不该穷追猛打,对人太客气了。这位大人大概已经很不好受了,因为他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而只能隐姓埋名,虚报祖籍,好像犯了什么欺君之罪。如果您有机会见到他,就请代我告诉他,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受了伤害,我知道完全是魔鬼的意图在作祟,而其中——最大的意图就是想让某个人绞尽脑汁,靠编印一本书获得名和利,获得利和名。为了证明这点,我希望以开玩笑的口吻给他讲讲这个故事: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个疯子,可以说是疯得滑天下之大稽。他把一节竹管的一头削尖,然后只要在街上或什么地方碰到狗,就一只脚踩住狗的后爪,一只手抬起狗的前爪,把竹管插到狗身上拼命吹气,一直到把狗吹得像个圆球似的,才在狗肚子上拍两下,把狗放开。周围有很多人看。他就对围观的人说:“你们以为吹狗是件容易事吗?”

    您现在还以为写一部书是件容易事吗?

    如果这个故事还不够,读者朋友,你可以再给他讲一个故事,也是疯子和狗的事情。

    在科尔多瓦也有个疯子,他有个习惯,就是在脑袋上顶一片大理石或一块重量不轻的石头。哪条狗若是不小心碰到他,他就会过去把石头砸在狗身上。狗被砸得晕头转向,连跑过好几条街还狂吠不止。结果有一次他砸了一个制帽匠人的小狗。那个工匠特别喜欢他的小狗。石头砸到小狗的头上,小狗疼得狂吠起来。工匠看见了,非常心疼,抓起一把尺子,追上疯子,把疯子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工匠边打边说:“你这个狗贼,竟敢打我的小猎兔犬!你没看见我的狗是小猎兔犬吗?”

    工匠一边重复着“小猎兔犬”,一边狠狠抽打疯子。这回疯子可长了记性,此后一个多月,他一直藏在家里没露面。可是,后来他又故伎重演,但现在总是站在狗身边,仔仔细细地看,不敢再贸然砸石头了,嘴里还说着:“这是小猎兔犬,小心点。”

    结果他只要碰到狗,不论是猛犬还是小狗,都说是小猎兔犬,不再用石头砸了。大概这位故事作者将来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弄不好,可能比这还厉害呢,这样他就不会把他的才能用于编书了。

    你还可以告诉他,至于他出这本书对我造成的经济损失,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引用著名的幕间喜剧《拉佩伦登加》里的话,那就是我的市议员大人和所有人都万岁!伟大的莱穆斯伯爵大人万岁,他的仁慈与慷慨为人所共知,是他在我坎坷的命运中阻止了各种打击,扶植了我。大慈大悲的托莱多主教大人唐贝尔纳多·德桑多瓦尔及罗哈斯万岁,即使世界上没有印刷术,即使攻击我的书比《明戈·雷布尔戈诗集》①的字数还要多!这两位主教并未要求我对他们进行奉承或某种形式的恭维。他们仅仅是出于仁慈之心,给予我很多关照。假如命运能正常地把我推向幸运的顶峰,我会引以为幸福和光荣。穷人可以得到荣誉,而坏人却不能。贫穷可能会玷污人的高贵品质,但并不能完全埋没它。美德有时也会像透过一丝缝隙那样发出自己的光亮,并且因此受到贵人的器重和照顾。

    ①这是讽刺恩里克四世王朝的诗集。

    无须赘言,我只需告诉你们,我献给你们的《堂吉诃德》下卷取材于同一个人的同一素材,我把堂吉诃德的事情扩展开来,直到他最后去世,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编造出新的版本了,已有的版本已经足矣。

    某位体面的人物将这些疯癫之举公之于众后,就希望别人别再搅进去了。好东西多了并不会显示其贵重性,东西少了反倒值点钱。我还应该告诉你们,《佩西莱斯》我就要写完了,你们就等着看吧。此外,还有《加拉特亚》的第二部。

    第一章 神甫和理发师与堂吉诃德谈论其病情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讲到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时,谈到神甫和理发师几乎一个月都没去看望堂吉诃德,以免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可他们却去拜访了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嘱咐她们好好照顾堂吉诃德,给他做些可口而又能补心补脑子的食物,因为据认真分析,堂吉诃德倒霉就倒霉在心和脑子上。外甥女和女管家说她们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将会尽可能认真仔细地这样做,看样子现在堂吉诃德已经逐步恢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他们就像这个伟大而又真实的故事第一部最后一章里讲到的那样,施计用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来算是做对了。于是,他们又决定去拜访堂吉诃德,看看他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尽管他们知道现在他还不可能完全恢复。神甫和理发师还商定绝不涉及游侠骑士的事,避免在他刚结好的伤口上又添新疤。

    他们去看望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绿呢紧身背心,头戴红色托莱多式帽子,干瘦得简直像个僵尸。堂吉诃德很热情地招待神甫和理发师。神甫和理发师问他的病情,堂吉诃德介绍了自己的状况,讲得头头是道。谈话又涉及到了治国治民,他们抨击时弊,褒善贬恶,俨如三个新时代的立法者,像现代的利库尔戈斯①或者具有新思想的梭伦②。他们觉得要使国家有个新面貌,就得对它进行改造,建成一个新型社会。堂吉诃德讲得条条在理,神甫和理发师都觉得他的身体和神志已完全恢复正常。

    ①利库尔戈斯是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

    ②梭伦是雅典政治家和诗人,曾为本国同胞制定了宪法和法典,其宪法和司法改革被称为梭伦法律。

    他们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在场。她们见堂吉诃德神志恢复得这么好,都不停地感谢上帝。这时,神甫改变了原来不谈游侠骑士的主意,想仔细观察一下堂吉诃德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了,就一一列数了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有确切的消息说,土耳其人的强大舰队已经逼近,其意图尚不清楚,也不知道如此强大的力量究竟目标是哪里。这种大军逼近的消息几乎年年有,所有基督教徒都对此感到紧张。国王陛下已经向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沿岸以及马耳他岛等地区布署了兵力。堂吉诃德闻言说道:

    “陛下决策英明,为他的国土赢得了时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不过,如果陛下愿意听听我的建议,我就会向陛下提出一种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防御办法。”

    神甫听到此话心中暗自说道:

    “天啊,可怜的堂吉诃德,你真是疯狂至极,愚蠢透顶。”

    理发师本来也同神甫一样,想看看堂吉诃德是否完全恢复健康了,就问堂吉诃德,他说的那个防御之策是什么,也许类似于有些人向国王提出的那类不着边际的建议呢。

    “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我的建议决不会不着边际,肯定切实可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理发师说,“但事实证明,以前向国王陛下提的各种建议常常不可能实现,或者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不就是损害了国王或王国的利益。”

    “我的建议既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也不是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而是最简易可行的,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巧妙办法。”

    “可您始终没说您那建议到底是什么内容呢,堂吉诃德大人。”神甫说。

    “我可不想今天在这儿说了之后,明天就传到陛下的谋士耳朵里去,”堂吉诃德说,“然后让别人拿着我的主意去请功。”

    “我在这里向上帝发誓,”理发师说,“保证不把您对陛下的建议向任何人透露。我这是从一首神甫歌谣里学到的誓言。那个神甫在做弥撒的开场白里向国王告发了一个强盗,此人偷了他一百个罗乌拉和一匹善跑的骡子。”

    “我不知道这类故事,”堂吉诃德说,“但这誓言还是不错的,而且我知道理发师大人是个好人。”

    “即使他不是好人,”神甫说,“我也可以为他担保,保证他会绝口不提此事。如果他说出去了,我甘愿掏钱替他受罚。”

    “那么,神甫大人,谁又能为您担保呢?”堂吉诃德问。

    “我的职业,”神甫说,“我的职业规定我必须保密。”

    “确实。”堂吉诃德这时才说,“国王陛下应当下旨,宣召西班牙境内的所有游侠骑士在指定的日期到王宫报到。即使只能来几个人,说不定其中就有人能只身打掉土耳其人的威风呢。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你们注意听我说,一个游侠骑士就可以打败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就好像那些人只有一个脖子,好像他们都是些弱不禁风的人,这种事情难道还算新鲜吗?否则,你们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充满了这类奇迹的故事?我生不逢时,不用说别人,就说著名的唐贝利亚尼斯或者高卢的阿马迪斯家族的人吧,如果他们当中某个人还健在,同土耳其人交锋,土耳其人肯定占不着便宜!不过,上帝肯定会关照他的臣民,肯定会派一个即使不像以前的游侠骑士那样骁勇,至少也不会次于他们的人来。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必多说了。”

    “哎呀,”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这时说,“如果我舅舅不是又想去当游侠骑士了,我就去死!”

    堂吉诃德说:“不管土耳其人从天上来还是从地下来,不管他们有多强大,我都可以消灭他们。我再说一遍,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

    理发师这时说道:“我请诸位允许我讲一件发生在塞维利亚的小事情,因为这件事与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我很想讲一讲。”

    堂吉诃德请他讲,神甫和其他人也都注意地听,于是理发师开始讲起来: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座疯人院。一个人神志失常,被亲属送进了这座疯人院。这个人是在奥苏纳毕业的,专攻教会法规。不过,即使他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很多人也仍然认为他神志不正常。这位学士在疯人院被关了几年以后,自认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就写信给大主教,言真意切地再三请求大主教把他从那个苦海里解救出来,因为仁慈的上帝已经恢复了他的神志;可是他的亲属们为了继续霸占他那份财产,不顾事实一直不去接他,想让他在疯人院里一直待到死。大主教被那些言真意切的信说动了心,派一个教士去向疯人院院长了解写信人的情况,并且让教士亲自同疯子谈一谈。如果教士觉得这个人的神志已经恢复正常,就可以把他放出来,让他恢复自由。教士按照大主教的吩咐去了疯人院。可是院长对教士说,那个人的神志还没恢复正常,虽然他有时说起话来显得非常有头脑,但是他又常常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来,教士如果不信可以同他谈谈看。

    “教士也愿意试试。教士到了疯子那儿,同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疯子没有说过一句不像样的话,相反却讲得头头是道。教士不得不相信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疯子同教士谈了很多事情,其中谈到院长接受了他的亲属的贿赂,对他怀有歹意,因而说他神志仍然不正常,只是有时候清醒。他说他最大的不幸就在于他有很多财产,他的冤家们为了霸占他的财产想陷害他,因而怀疑仁慈的上帝已经使他从畜生变成了人。他这么一讲,显然让人觉得院长值得怀疑,他的亲属们不怀好意,而他已经成了正常人。为了慎重起见,教士决定把他带回去,让大主教见见他,以便明断是非。于是,教士请求院长把这个学士入院时穿的衣服还给他,可院长还是让教士再考虑考虑,因为学士的神志肯定还没恢复正常。可是,院长再三劝阻也无济于事,教士坚持要把他带走。院长因为教士是大主教派来的人,只好服从了,给学士换上了入院时穿的那套衣服。那衣服又新又高级。学士见自己换上衣服以后像个正常人,不像疯子了,就请求教士开恩让他去同自己的疯友们告别。

    “教士也愿意陪他一同去看看院里的疯子。于是,院里的几个人陪着他们上了楼。学士来到一个笼子前,笼子里关着一个很狂暴的疯子,但当时他挺安静。学士对那个疯子说:‘我的兄弟,你是否有什么事要托付我?上帝对我仁慈而又富有怜悯之心,尽管我受之有愧,还是让我的神志恢复了正常,我现在要回家了。依靠上帝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你也要寄希望于上帝,相信上帝。上帝既然能够让我恢复到我原来的状况,也会让所有相信他的人康复如初。我会留意给你送些好吃的东西来,你无论如何要吃掉。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我觉得咱们所有的疯癫都是由于咱们胃里空空、脑袋里虚无造成的。你得鼓起劲来,情绪低落会危及健康,导致死亡。’

    “学士这番话被这个笼子对面那个笼子里的疯子听到了。他本来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旧席子上,现在站起来大声问是谁的神志恢复正常了。学士回答说:‘是我,兄弟,我要走了。我要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对我如此关照,我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别胡说了,学士,别上了魔鬼的当。’那个疯子说,‘你趁早留步,待在这个疯人院里吧,免得再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好了,’学士说,‘所以没有理由再重蹈覆辙。’‘你好了?’疯子说,‘那好,咱们就瞧着吧。见你的鬼,我向朱庇特①发誓,我是他在人间的化身,塞维利亚今天放你出院,把你当作正常人,我要为它犯的这个罪孽惩罚它,让它世世代代都忘不了,阿门。愚蠢的学士,你难道不知道我手里掌管着能够摧毁一切的火焰,我说过我是掌管雷霆的朱庇特,要摧毁这个世界就能说到做到吗?不过,我只想用一种办法来惩罚这里的无知民众,那就是从我发出这个誓言起整整三年内,让这个地区和周围地带不下雨!你自由了,康复了,而我还是疯子还有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让我下雨,除非掐死我!’

    ①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掌管雷电云雨,是诸神和人类的主宰。

    “在场的人都静静地听那个疯子乱喊乱叫,可我们这位学士却转过身来,握住教士的手说道:‘您不用着急,我的大人,您别理会他的这些疯话。如果他是朱庇特,不愿意下雨,那么我就是涅普图努斯,是水的父亲和主宰。只要有必要,我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下雨。’教士说道:‘尽管如此,涅普图努斯大人,您最好还是不要惹朱庇特大人生气。您先留在疯人院里,等改天更方便的时候,我们再来接您吧。’院长和在场的人都笑了,教士满面愧容地跑了。于是,大家又把学士的衣服剥光了。学士仍然留在疯人院里,故事也就完了。”

    “难道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与现在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而您又非常愿意讲的故事吗,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哎呀,剃头的呀剃头的,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难道您真的不知道,将天才与天才相比,将勇气与勇气相比,将美貌与美貌相比,将门第与门第相比,都是可恨的,是最令人讨厌的吗?理发师大人,我不是水神涅普图努斯,我并不足智多谋,也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足智多谋的人。我只是竭力想让大家明白,不恢复游侠骑士四处游弋的时代是个错误。在那个时代里,游侠骑士肩负着保卫王国的使命,保护少女,帮助孤儿,除暴安良。不过,咱们这个腐败的时代不配享受这种裨益。现在的骑士呀,从他们身上听到的是锦缎的窸窣声,而不是甲胄的铿锵声。现在的骑士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露宿野外,忍受严寒酷暑,从头到脚,盔甲披挂,并且脚不离马镫,手不离长矛,只求打个盹就行了。现在也不会有哪个骑士从森林里出来又跑进深山,然后再踏上荒凉的海滩。大海上骇浪惊涛,岸边只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桨和帆,没有桅杆,没有任何索具,可是骑士勇敢无畏,跳上小船,驶向巨浪滔天的大海深处。大浪一会儿把他掀到天上,一会儿把他抛向深渊,可是他毫无畏惧地昂首面对那难以抵御的狂风暴雨。待到情况稍微好转时,他已经离开他上船的地方三千多里了。他踏上那遥远陌生的土地,于是又出现了许多不该记录在羊皮纸上,而是应该铭刻在青铜器上的事迹。

    “可是现在,懒惰胜过勤勉,安逸胜过操劳,丑陋胜过美德,傲慢胜过勇气,理论代替了战斗的实践,游侠骑士的黄金时代已经成为辉煌的过去。不信,你告诉我,现在谁能比高卢的著名的阿马迪斯更正直、更勇敢呢?谁能比英格兰的帕尔梅林更聪明呢?谁能比白衣骑士蒂兰特更随遇而安呢?谁能比希腊的利苏亚特更称得上是美男子呢?谁能比贝利亚尼斯受的伤更多而且杀伤的敌人也更多呢?谁能比高卢的佩里翁更无畏,比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更临危不惧,比埃斯普兰迪安更真诚呢?谁能比西龙希利奥更勇猛呢?谁能比罗达蒙特更桀骜不驯呢?谁能比索布利诺国王更谨慎呢?谁能比雷纳尔多斯更果敢呢?谁能比罗尔丹更无敌于天下呢?谁能比鲁赫罗更彬彬有礼呢?根据杜平的《宇宙志》,现在的费拉拉公爵还是他的后裔呢。

    “所有这些骑士以及其他许多我可以列数出来的骑士都是游侠骑士,是骑士界的精英。这类人,或者相当于这类人的人,就是我要向国王陛下举荐的人。陛下如果能有他们效劳,就可以节约很多开支,土耳其人也只能气得七窍生烟了。如果能这样,我宁愿留在疯人院,因为教士不愿意把我从疯人院放出来。按照理发师讲的,假如朱庇特不愿意下雨,有我在这儿,同样可以想下雨就下雨。我说这些是想让那位剃头匠大人知道,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际上,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上帝保佑,我是一片好意,请您不要生气。”

    “我生气没生气,我自己知道。”堂吉诃德说。

    神甫说:“虽然刚才我几乎没说话,可是我听了堂吉诃德大人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我不想把它憋在心里,弄得挺难受的。”

    “您还有什么话,神甫大人,”堂吉诃德说,“都可以讲出来,您可以谈谈您的疑虑。心存疑虑不是件快乐的事。”

    “既然您允许,”神甫说,“我就把我的疑虑讲出来。那就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相信,堂吉诃德大人刚才说的那一大堆游侠骑士都是有血有肉的真人,相反,我却觉得这是一种杜撰、传说或者编造,要不然就是一些已经醒了的人,或者确切地说,是一些仍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人的梦呓。”

    “这又是很多人犯的另一个错误,”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骑士。我曾试图在各种场合多次向各类人纠正这个普遍的错误观念,有时候,我的努力没有成功,还有一些时候,我以事实为依据,就成功了。事实是确凿无疑的,可以说高卢的阿马迪斯就是我亲眼所见。他高高的个子,白白的脸庞,黑黑的胡子梳理得很整齐,目光既温和又严厉。他不多说话,不易动怒,却很容易消气。我觉得我可以像描述阿马迪斯一样勾勒描绘出世界上所有故事中的游侠骑士。我可以根据故事里的讲述,再加上他们的事迹和性情,活灵活现地想象出他们的面孔、肤色和体型。”

    “那么,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问,“您估计巨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大呢?”

    “至于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巨人,”堂吉诃德说,“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不过,《圣经》总不会有半点虚假吧,里面说的非利士人歌利亚就有七腕尺①半高,这就算够高的了。此外,在西西里岛还发现过巨大的四肢和脊背的遗骨,估计遗骨的主人也会高如高塔,几何学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确切地说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高,我估计他不会很高。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在专门记录他的事迹的故事里发现,他常常睡在室内。既然室内能够容得下他,他就不会很高大。”

    ①腕尺是指由臂肘到中指尖的长度。

    “是这样。”神甫说。

    神甫对堂吉诃德这样的胡言乱语很感兴趣,就又叫他估计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罗尔丹以及法国十二廷臣的面孔会是什么样的,这些人都是游侠骑士。

    “关于雷纳尔多斯,”堂吉诃德说,“我斗胆说他脸庞宽宽,呈橙黄色,眼睛非常灵活,有些凸出。他敏感易怒,结交的朋友都是小偷或类似的无赖。罗尔丹或者罗托兰多,要不就是奥兰多,这些都是故事里主人公的名字,我认为或者说认定,他们都是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有点罗圈腿,褐色的脸庞,红胡子,身上多毛,目光咄咄逼人,不善言辞,却很谦恭,显得很有教养。”

    “如果罗尔丹不比您形容的优雅,”神甫说,“那么,美人安杰丽嘉看不上他,而被那个乳臭刚干的摩尔小子的潇洒所吸引,投入了他的怀抱,也就不算稀奇了。她爱温柔的梅多罗雨而不爱懒惰的罗尔丹,做得很明智。”

    “那个安杰丽嘉,”堂吉诃德说,“神甫大人,是个见异思迁、活泼好动、有些任性的女孩,她的风流韵事也像她的美名一样到处流传。上千个大人、勇士和学者她都看不上,却爱上了一个矮个子翩翩少年,没有财产,只有一个对朋友知恩图报的名声。著名的阿里奥斯托对她的美貌大加赞扬,却不敢或不愿记述她无耻献身之后的事情,那肯定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情,而写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她如何做了女皇,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

    “这无疑也是一种先知。诗人们也自称是先知、预言家,而且事实也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后来,安达卢西亚就有位诗人为她的眼泪而悲歌,而另一位杰出的卡斯蒂利亚著名诗人也赞颂她的美貌。”

    “请您告诉我,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这时说道,“有这么多诗人赞颂安杰丽嘉夫人,难道就没有诗人讥讽她吗?”

    “假如萨格里潘特或罗尔丹是诗人,”堂吉诃德说,“我想他们肯定会把她骂一通的。如果诗人在自己的想象中把某位夫人当成了自己的意中人,但却遭到她们的鄙夷和拒绝,不管是真还是假,诗人都会以讥讽或讽刺文章来报复,这也是诗人的本性。但是胸怀宽广的诗人不会这样做。不过,至今我还没听说有轰动世界的攻击安杰丽嘉的诗。”

    “真是奇迹!”神甫说。

    这时,忽然听见早已离开的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大家立刻循声赶去。

    第二章 桑乔与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女管家激烈争论及其他趣事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神甫和理发师听到喊声,那是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冲桑乔喊的。桑乔非要进来看望堂吉诃德,她们把住门不让进,还说:

    “你这个笨蛋进来干什么?回你自己家去,兄弟,不是别人,正是你骗了我们大人,还带着他到处乱跑。”

    桑乔说道:

    “真是魔鬼夫人!被骗被带着到处乱跑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主人。是他带着我去了那些地方,你们自己弄糊涂了。他许诺说给我一个岛屿,把我骗出了家,我到现在还等着那个岛屿呢。”

    “让那些破岛屿噎死你!”外甥女说,“混蛋桑乔,岛屿是什么东西?是吃的吗?你这个馋货、饭桶!”

    “不是吃的,”桑乔说,“是我可以管理得比四个市政长官还好的一种东西。”

    “即使这样,”女管家说,“你也别进来,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你去管好你的家,种好你那点地,别想要什么岛不岛的了。”

    神甫和理发师饶有兴趣地听着三个人的对话,可堂吉诃德怕桑乔把他们那堆傻事都和盘托出,有损自己的名誉,就叫桑乔和那两个女人别嚷嚷了,让桑乔进来。桑乔进来了,神甫和理发师起身告辞。他们见堂吉诃德头脑里那些胡思乱想根深蒂固,仍沉湎于骑士的愚蠢念头,不禁对堂吉诃德恢复健康感到绝望了。神甫对理发师说:

    “你看着吧,伙计,说不定在咱们想不到的什么时候,咱们这位英雄就又会出去展翅高飞了。”

    “我对此丝毫也不怀疑,”理发师说,“不过,侍从的头脑竟如此简单,甚至比骑士的疯癫更让我感到惊奇。他认准了那个岛屿,我估计咱们就是再费力也不会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了。”

    “上帝会解救他的。”神甫说,“咱们瞧着吧,这两个人全都走火入魔了,简直如出一辙。主人的疯癫若是没有侍从的愚蠢相配,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我很愿意听听他们俩现在谈什么。”

    “我肯定,”神甫说,“堂吉诃德的外甥女或女管家事后肯定会告诉咱们。照她们俩的习惯,她们不会不偷听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进了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你刚才说是我把你从家里骗出来的,我听了很难受。你知道,我也并没有留在家里呀。咱们一起出去,一起赶路,一起巡视,咱们俩命运相同。你被扔了一回,可我也被打过上百次,比你还厉害呢。”

    “这也是应该的,”桑乔说,“照您自己说的,游侠骑士遇到的不幸总是比侍从遇到的多。”

    “你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有句话说:quando caput do-Let……”

    “我只懂得咱们自己的语言。”桑乔说。

    “我的意思是说,”堂吉诃德说,“头痛全身痛。我是你的主人,所以我是你的脑袋;你是我的身体一部分,因为你是我的侍从。从这个道理上讲,我遇到了不幸,或者说如果我遇到了不幸,你也会感到疼痛。你如果遇到了不幸,我也一样疼痛。”

    “理应如此,”桑乔说,“可是我这个身体部分被人扔的时候,您作为我的脑袋却在墙头后面看着我被扔上去,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呀,它本来也应该感到疼痛嘛。”

    “你是想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他们扔你的时候,我没感到疼痛吗?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可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的灵魂当时比你的身体疼得还厉害。不过,咱们现在先不谈这个,等以后有时间再来确定这件事吧。咱们现在说正题。你告诉我,桑乔,现在这儿的人是怎么议论我的?平民百姓都怎么说,贵族和骑士们又怎么说?他们对我的勇气、我的事迹、我的礼貌是怎么说的?他们对我要在这个世界上重振游侠骑士之道是怎么评论的?一句话,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所听到的一切。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加好听的,也不要去掉不好听的。忠实的仆人应该据实向主人报告,不要因为企图奉承而有所夸张,也不要因为盲目尊崇而有所隐瞒。你该知道,桑乔,如果当初君主们听到的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那么世道就会不一样,就会是比我们现在更为‘铁实’的时代,也就是现在常说的黄金时代。桑乔,请你按照我的告诫,仔细认真地把你知道的有关我刚才问到的那些情况告诉我吧。”

    “我很愿意这样做,我的大人,”桑乔说,“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因为你想让我据实说,不加任何修饰。”

    “我不会生气的,”堂吉诃德说,“你放开了讲,桑乔,不必绕弯子。”

    “我首先要说的就是,”桑乔说,“老百姓把您看成最大的疯子,说我也愚蠢得够呛。贵族们说,您本来就不是贵族圈子里的人,就凭那点儿家世,那几亩地,还有身上那两片破布,竟给自己加了个‘唐’,当了什么骑士。而骑士们说,他们不愿意让贵族与他们作对,特别是那种用蒸汽擦皮鞋①、用绿布补黑袜子的只配当侍从的贵族。”

    ①当时没有鞋油,只好在皮鞋上抹些水、油和蛋清,再用蒸汽熏。

    “这不是说我,”堂吉诃德说,“我从来都是穿得整整齐齐,没带补丁的。衣服破了,那倒有可能,不过那是甲胄磨破的,而不是穿破的。”

    “至于说到您的勇气、礼貌、事迹等事情,”桑乔接着说,“大家就看法不一了。有的人说:‘疯疯癫癫的,不过挺滑稽。’另外一些人说:‘勇敢,却又不幸。’还有人说:‘有礼貌,可是不得体。’还说了许多话,连您带我都说得体无完肤。”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凡是出人头地的人,都会遭到谗害,历来很少或者根本没有名人不受恶毒攻击的。像尤利乌斯·凯撒,是个极其勇猛而又十分谨慎的统帅,却被说成野心勃勃,衣服和生活作风都不那么干净。亚历山大功盖天下,号称大帝,却有人说他爱酗酒;再说赫拉克勒斯,战果累累,却说他骄奢好色。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有人议论他太好斗,又说阿马迪斯爱哭。所以桑乔,对这些好人都有那么多议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说的那些就属于这种情况。”

    “问题就在这儿,而且还不止是这些呀!”桑乔说。

    “那么,还有什么?”堂吉诃德问。

    “还有没说的呢,”桑乔说,“这些都算是简单的。如果您想了解所有那些攻击您的话,我可以马上给您找个人来,把所有那些话都告诉您,一点儿也不会漏下。昨天晚上巴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儿子来了。他从萨拉曼卡学成归来,现在是学士了。我去迎接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您的事情已经编成书了,书名就叫《堂吉诃德》,还说书里也涉及到我,而且就用了桑乔·潘萨这个名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也有,还有一些完全是咱们之间的事情。我吓得直画十字,不懂这个故事的作者怎么会知道了那些事情。”

    “我敢肯定,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定是某位会魔法的文人编了这个故事。他们要写什么,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住他们。”

    “怎么会又是文人又是魔法师呢!刚才,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他对我说,故事的作者叫锡德·哈迈德·贝伦赫纳①。”

    ①桑乔把贝嫩赫利误说成贝伦赫纳,而贝伦赫纳是茄子的意思。

    “这是个摩尔人的名字。”堂吉诃德说。

    “是的,”桑乔说,“我听很多人说,摩尔人就喜欢贝伦赫纳。”

    “你大概是把这个‘锡德’的意思弄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在阿拉伯语里,锡德是‘大人’的意思。”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不过,您如果愿意让他到这儿来,我马上就去找。”

    “你如果能去找,那太好了,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把情况完全搞清楚,我就什么也不吃。”

    “那我就去找他。”桑乔说。

    桑乔离开主人去找那位学士,不一会儿就同那个人一起回来了。于是,三个人又开始了一场极其滑稽的对话。

    第三章 堂吉诃德、桑乔与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趣谈

    堂吉诃德在等待卡拉斯科这段时间里一直在仔细思考。他想问问这位学士,桑乔说的那本书里究竟写了自己什么。他不能相信真有这本书,因为自己杀敌剑上的血迹尚未干,难道就有人把他的高尚的骑士行为写到书里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象有某位文人,不管是朋友还是对头,通过魔法把他的事写到书里去了。如果是朋友这样做,那是为了扩大他的影响,把他的事迹突出到比最杰出的游侠骑士还要突出的地步。如果是对头做的,那就是为了把他贬低到比有文字记载的最下贱的侍从还要下贱的地步。因为他心里明白,书上从来不写侍从的事迹。不过,假如确有么一本书,既然是写游侠骑士的,就一定是宏篇巨著,洋洋万言,写得高雅优美而又真实。这么一想,他又有点放心了。可是,想到作者是摩尔人,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叫锡德,堂吉诃德又不放心了。摩尔人从来都是招摇撞骗,而且诡计多端。他最担心的就是书里谈到他同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爱情时会有不得体的地方,这样会造成人们对他的贞洁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蔑视和伤害。他希望书里写自己对杜尔西内亚始终忠诚而又尊敬,克制了自己的本能冲动,鄙视女王、王后和各种身份的美女。他正在山南海北地乱想着,桑乔和卡拉斯科来了。堂吉诃德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卡拉斯科。

    这个学士虽然叫参孙,个子却并不很大。他面色苍白,可头脑很灵活。他二十四岁,圆脸庞,塌鼻子,大嘴巴,一看就是个心术不正、爱开玩笑的人。果然,他一见到堂吉诃德,就跪了下来,说道:

    “请您把高贵的手伸出来,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我的级别只有初级四等,我凭这件圣彼得袍发誓,您是这世界上空前绝后的著名游侠骑士。多亏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下了这部记录您的英勇事迹的小说,多亏有心人又把它从阿拉伯语翻译成我们大众的西班牙语,才让大家都欣赏到这部小说。”

    堂吉诃德扶他站起来,说道:

    “看来真有一部写我的小说,而且是一位摩尔文人写的!”

    “千真万确,大人,”参孙说,“而且据我估计,现在至少已经印了一万二千册。不信,在葡萄牙、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都印了。据说在安特卫普也在印呢。我估计无论什么国家、什么语言,都会出版这部小说的译本。”

    “在能够让品德高尚、成就突出的人高兴的事情中,”堂吉诃德说,“有一件就是他的美名能够以各种语言印成书在人们中流传。但我说的是美名,如果相反,那就还不如死了呢。”

    “若论美名,”学士说,“您已经超过了所有游侠骑士。现在,摩尔人已经使用他们的语言,而基督徒们也用自己的语言,向我们极其逼真地描述了您的洒脱形象。您临危不惧,吃苦耐劳,忍受了各种痛苦,此外,您还在同托博索的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精神恋爱中保持了自己的忠贞。”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桑乔这时说,“我只听过称她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小说里这点写错了。”

    “这不是什么大错。”卡拉斯科说。

    “的确不是大错,”堂吉诃德说,“不过请你告诉我,学士大人,人们最称赞的是这部小说里的哪些事迹呢?”

    “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所以意见也就不同。”学士答道,“有些人最喜欢大战风车的事,也就是您觉得是长臂巨人的那些东西;另外一些人爱看砑布机的事;这个人觉得描写两支军队那段好,不过那两支军队后来似乎变成了两群羊;那个人推崇碰到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一节;也有人说释放划船苦役犯那段最精彩;还有人说这些都不如您遇到两个贝尼托巨人,又同勇敢的比斯开人搏斗那一段。”

    “告诉我,学士大人,”桑乔又插嘴道,“我们的好马罗西南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我们同杨瓜斯人遭遇的那段有吗?”

    “那位文人无一遗漏地全都写下来了,”参孙说,“面面俱到,连好心的桑乔在被单里飞腾的事也有。”

    “我没有在被单里飞腾,”桑乔说,“我只是在空中飞腾,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我觉得,”堂吉诃德说,“在世界人类历史中恐怕没有哪一段不带有波折,特别是骑士史。骑士们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学士说,“据说有些人看过这部小说后,倒宁愿作者忘掉堂吉诃德大人在交锋中挨的一些棍棒呢。”

    “这些都是真事。”桑乔说。

    “为了客观,这些事情其实可以不提,”堂吉诃德说,“因为事实在那儿摆着,不会改变,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写出来,假如这些事情有损主人公尊严的话。埃涅阿斯就不像维吉尔描写得那样具有同情心,尤利西斯也不像荷马说的那样精明。”

    “是这样。”参孙说,“不过,诗人写作是一回事,历史学家写作又是另外一回事。诗人可以不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而按照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来描写和歌颂那些事物。历史学家则不是按照事物应该怎样,而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不加任何增减地写作。”

    “如果那位摩尔大人想写真实情况,”桑乔说,“那么,我主人挨的那些棍棒肯定也有我的份儿。哪次不是他背上挨棍子,我就得全身挨打?不过,这也没什么新鲜的,这就像我主人说的,头疼全身疼。”

    “你这个狡猾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看来你不想忘记的事情就一定忘不了。”

    “就算我想忘记我挨过的那些棍棒,”桑乔说,“我身上的那些瘀伤却不答应,我的肋骨到现在还疼呢。”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要打断学士大人的话。

    我请他继续讲那本小说里是怎样写我的。”

    “还有我呢,”桑乔说,“据说我还是小说里的一个重要‘人伍’呢。”

    “是‘人物’,不是‘人伍’,桑乔朋友。”参孙说。

    “又来一个抠字眼的,”桑乔说,“要总是这样,咱们这辈子也说不完了。”

    “你就是小说里的第二位人物,桑乔。如果不是,上帝会惩罚我的。”学士说,“有的人就愿意听你说话,而不是听全书刻画最多的那个人说话。不过,也有人认为你太死心眼儿,竟然相信在场的这位堂吉诃德大人真会让你当个岛屿的总督。”

    “现在还为时尚早,”堂吉诃德说,“等桑乔再上些年纪,有了经验,就会比现在更具有当总督的能力。”

    “天啊,大人,”桑乔说,“我现在这个年纪若是当不上总督,那么等到玛土撒拉①那个年纪也还是当不上。现在,坏就坏在这个岛屿还不知道藏在哪儿呢,并不是我没有能力管理它。”

    “你向上帝致意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切都会有的,也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好。没有上帝的意志,连一片树叶都不会摇动。”

    “是这样。”参孙说,“如果上帝愿意,别说是一个岛屿,就是一千个岛屿也会给你,桑乔。”

    “我见过的那些总督,”桑乔说,“跟我相比,简直没法儿提。尽管这样,还是得称他们为‘阁下’,让他们吃饭用银餐具。”

    “那些人不是岛屿总督,”参孙说,“而是其他一些很容易做的总督。岛屿总督至少得懂语法。”

    “这个‘语’我还行,”桑乔说,“这个‘法’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懂。不过,这些事情还是让上帝去决定吧,只求上帝把我派到最适合我的地方去。只要这部小说的作者写我的事情时不写得让我太难堪,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我就会心满意足。我担保,假如把我的事写得不像我这个老基督徒做的,那么,‘就是聋子我也得让他听见②’。”

    ——–

    ①玛土撒拉是《圣经》里的长寿老人,活了九百六十九岁。

    ②西班牙俗语,此处表示气愤。

    “那就是奇迹了。”参孙说。

    “什么奇迹不奇迹的,”桑乔说,“谁要是介绍或者记述人物,总不能凭想象乱写吧。”

    “人们认为这部小说的毛病之一就是作者插进了一个题为《无谓的猜疑》的故事。”学士说,“并不是故事本身不好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放的地方不对,与堂吉诃德大人的故事毫不相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他肯定是把风马牛弄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看来,”堂吉诃德说,“这部写我的事的小说的作者不是有学识的文人,而是个无知的饶舌者。他写作时没有任何考虑,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就像乌韦达那位画家奥瓦内哈,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他回答说:‘像什么就是什么。’也许他画的是只公鸡,不过画得太不像了,还得在旁边用哥特体的字写上:这是公鸡。写我的这部小说大概也是这样,要看懂它还得加注解。”

    “那倒没有,”参孙说,“里面写得很清楚,没有看不懂的地方,而且孩子们爱不释手,少年们争相传阅,成年人一目了然,老人们赞不绝口。这部小说被各个阶层的人广为流传,以至于后来人们一看到一匹瘦马,就说‘罗西南多来了’。最爱读这部小说的还是那些侍童,没有一位贵人家的前厅里不摆着《堂吉诃德》。这个人刚放下,那个人就拿走了,这边有人找,那边有人借。总之,这部小说是迄今为止最有意思而且最没有低级趣味的小说,全书里没有发现、而且也根本没有一句不道德的或违反了教会思想的句子。”

    “如果不这样写,那就不是写真了,”堂吉诃德说,“而是撒谎。对于那些编历史的人,就应该像对造伪币的人一样把他们烧死。仅我的事情就足够写的了,我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还要写那些与此无关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这大概就像俗话说的:‘甭管这草那草……’实际上,作者只要写写我的想法、我的感叹、我的眼泪、我的良好的愿望和我的奋争,就足以写出厚厚的一大本了,厚得可以和托斯塔①所有的著作相比。实际上,学士大人,我现在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编写史书需要具有真知灼见。妙趣横生才谈得上大家手笔。在喜剧里,最愚蠢的角色才是最精明的形象,因为让人以为自己头脑简单的人其实头脑并不简单。历史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必须真实,有真实才有上帝。可是,总有些人胡编乱造,还把他们的书到处滥发。”

    ——–

    ①唐胡安二世时期西班牙阿维拉地区的大主教,以著作等身而闻名,其著作达二十四卷。

    “不会有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书。”学士说。

    “这倒无可置疑,”堂吉诃德说,“不过,常常是有的作者本来已经名声在外,可他的作品一出版,他的声誉却一落千丈,或者从此被人看不起了。”

    “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桑乔说,“印刷出来的东西可以慢慢阅读,所以很容易挑出错来,特别是那些大作家的作品、那些才识出众的人。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历史学家总是或者经常受到那些自己没出过书却又特别热衷于给别人挑毛病的人嫉妒。”

    “这并不奇怪,”堂吉诃德说,“有的神学家自己布道时讲得并不好,却对别人布道的缺点特别清楚。”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大人。”卡拉斯科说,“不过,我希望那些评头品足的人多一些宽容,少一些苛求,不要对别人作品的细枝末节嘀嘀咕咕。‘荷马也有失误的时候’。那些人应该多考虑作者为了他的作品得以出版所花费的心血,少考虑作品的阴暗面。也许他们觉得脸上有痣不好看,可是有些人却觉得更漂亮。由此说来,要出版一本书真是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因为要让所有的读者都满意和高兴是不可能的。”

    “喜欢写我这本书的人大概不会多。”堂吉诃德说。

    “正相反,就好比‘愚人无数’,很多人都喜欢这样的小说。甚至还有一些人埋怨作者记性不好或是故意作梗,没有交代是谁偷了桑乔的驴,只是写到驴被偷走了。还说忘了交代在莫雷纳山捡到的手提箱里那一百个盾是怎么处理的,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很多人都想知道那笔钱怎么样了,或者干什么用了。这又是一个很重要的漏洞。”

    桑乔回答说:

    “参孙大人,我现在不想报什么帐。我的胃现在很难受,如果不喝两口陈年老酒,我就没法活了。我家里有酒。您要想听就等着我。我吃完饭就回来,不管您或者其他什么人想问什么,不管是丢驴的事还是盾的事,我都会回答。”

    桑乔不等别人回答,也没再说什么,就回家去了。

    堂吉诃德请求学士留下来吃顿便饭。学士留了下来。饭桌上添了两只雏鸡,他们还谈论了骑士道。卡拉斯科依然打诨不止。吃完饭后,他们睡了午觉。后来桑乔回来了,他们又旧话重提。

    ~小  说T  xt 天,堂

    正文 第四章 桑乔为学士解疑及其他应叙述的事情

    桑乔回到堂吉诃德家,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起来:

    “参孙大人说,人们想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偷了我的驴,那么我告诉你,就是我们为了逃避圣友团的追捕,躲进莫雷纳山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苦役犯和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儿倒霉之后,我和我的主人躲进了树林。我的主人依偎着他的长矛,我骑在我的驴上。经过几次交战,我们已经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就像躺在四个羽绒垫上似的睡着了。特别是我,睡得尤其死,不知来了什么人,用四根棍子把我那头驴的驮鞍架起来,把驴从我身下偷走了,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这事很简单,而且也不新鲜。萨克里潘特围攻阿尔布拉卡的时候,那个臭名昭著的盗贼布鲁内洛就是用这种办法把马从他两腿中间偷走的。”

    “天亮了,”桑乔说,“我打了个寒噤,棍子就倒了,我重重地摔到地上。我找我的驴,却找不到了。我的眼里立刻流出了眼泪。我伤心极了。如果作者没把我这段情况写进去,那就是漏掉了一个很好的内容。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们同米科米科纳公主一起走的时候,我认出了我的驴,那个希内斯·帕萨蒙特打扮成吉卜赛人的样子骑在上面。那个大骗子、大坏蛋,正是我和我的主人把他从锁链里解救出来的!”

    “问题不在这儿,”参孙说,“问题在于你那头驴还没出现之前,作者就说你已经骑上那头驴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大概是作者弄错了,要不就是印刷工人的疏忽。”

    “肯定是这样。”参孙说,“那么,那一百个盾又怎么样了?

    都花了吗?”

    桑乔答道:

    “都花在我身上和我老婆、孩子身上了。我侍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外奔波,他们在家耐心地等待我。如果等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到我回来时钱却没挣着,驴也丢了,那准没我好受的。还有就是,我当着国王也会这么说,什么衣服不衣服、钱不钱的,谁也管不着。如果我在外挨的打能够用钱来补偿,就算打一下赔四文钱吧,那么,就是再赔一百个盾也不够赔偿我一半的。每个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吧,不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心要坏就不知能坏多少倍呢。”

    “如果这本书能够再版的话,”卡拉斯科说,“我一定记着告诉作者,把桑乔的这段话加上去,那么这本书就更精彩了。”

    “这本书里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吗?”堂吉诃德问。

    “是的,大概还有,”卡拉斯科说,“不过都不像刚才说的那么重要。”

    “难怪作者说还要出下卷,”参孙又说,“不过,他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是谁掌握着下卷的材料,所以我们怀疑下卷还能不能出来。而且,有些人说:‘续集从来就没有写得好的。’还有些人说:‘有关堂吉诃德的事,已经写出来的这些就足够了。’但也有一些人不怎么悲观,而且说得很痛快:‘再来些堂吉诃德的故事吧,让堂吉诃德只管冲杀,桑乔只管多嘴吧,我们就爱看这个。”

    “那么,作者打算怎么办呢?”

    “他正在全力寻找材料,”参孙说,“只要找到材料,他马上就可以付梓印刷。他图的是利,倒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赞扬。”

    桑乔闻言道:

    “作者贪图钱和利?那要能写好才怪呢。他肯定不会认真地写,就像裁缝在复活节前赶制衣服一样,匆忙赶制的东西肯定不像要求的那样细致。这位摩尔大人或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呢?他若是想找有关冒险或其他各种事情的材料,我和我的主人这儿有的是。别说下卷,就是再写一百卷也足够。这位大好人应该想到,我们并不是在这儿混日子呢。他只要向我们了解情况,就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了。我只能说,我的主人要是听了我的劝告,我们现在肯定像那些优秀的游侠骑士一样,正在外面拨乱反正呢。”

    桑乔还没说完,罗西南多就在外面嘶鸣起来。堂吉诃德听见了,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兆头,就决定三四天后再度出征。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学士,并且同学士商量,自己的征程应该从哪儿开始好。学士说他觉得应该首先到阿拉贡王国,到萨拉戈萨城去。过几天,到圣豪尔赫节的时候,那儿要举行极其隆重的擂台赛,堂吉诃德可以利用那个机会击败阿拉贡的骑士,那就等于战胜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从此名扬天下。学士对堂吉诃德极其高尚勇敢的决定表示赞赏。学士还提醒堂吉诃德,遇到危险时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他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那些在他征险途中需要他保护和帮助的人。

    “这点我就不同意,参孙大人,”桑乔说,“想让我的主人见了上百个武士就像孩子见了一堆甜瓜似的往上冲,那怎么行?求求您了,学士大人!该进则进,该退就得退,不能总是‘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听说,大概是听我主人说的,在怯懦和鲁莽这两个极端之间选择中间才算勇敢。如果是这样,我不希望我的主人无缘无故地逃跑,也不希望他不管不顾地一味向前冲。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有句话得告诉我的主人,假如他这次还想带我去,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战斗都是他的事,我只负责他吃喝拉撒的事,而且一定尽心竭力,可是要让我拿剑去战斗,即使是对付那些舞刀弄枪的痞子也休想!

    “参孙大人,我并不想得到勇者的美名,我只想做游侠骑士最优秀最忠实的侍从。如果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鉴于我忠心耿耿,想把据他说能夺取到的许多岛屿送给我一个,我会十分高兴地接受。如果他不给我岛屿,那么我还是我,我也不用靠别人活着,我只靠上帝活着,而且不做总督也许会比做总督活得还好。况且,谁知道魔鬼会不会在我当总督期间给我设个圈套,把我绊倒,连牙齿都磕掉了呢?我生来是桑乔,我打算死的时候还是桑乔。不过,若是老天赐给我一个岛屿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只要不用费力气,也不用冒险,我才不会那么傻,推辞不要它呢。人们常说:‘给你牛犊,快拿绳牵’,‘好运来了,切莫错过’。”

    “桑乔兄弟,”卡拉斯科说,“你讲话真够有水平的,但即使这样,你还得相信上帝,相信你的主人堂吉诃德,那么,他给你的就不是一个岛屿,而是一个王国了。”

    “多和少都是一回事,”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卡拉斯科大人,只要我的主人没有忘记给我一个王国,我会珍重自己的。我的身体很好,依然可以统治王国,管理岛屿。这话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说过多次了。”

    “你看,桑乔,”参孙说,“职业能够改变人。也许你当了总督以后,连亲妈都不认了。”

    “只有那些出身低下的人才会那样。像我这样品行端正的老基督徒绝不会这样。你只要了解我的为人,就知道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忘恩负义。”

    “只要有做总督的机会,”堂吉诃德说,“上帝肯定会安排,而且,我也会替你留心。”

    说完,堂吉诃德又请求学士,说如果他会写诗,就请代劳写几首诗,自己想在辞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时用,而且,堂吉诃德还请他务必让每句诗的开头用上她的名字的一个字母,等把全诗写出来后,这些开头的字母就能组成“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字样。学士说自己虽然算不上西班牙的著名诗人,因为西班牙的著名诗人至多也只有三个半,但他还是能按照这种诗韵写出几首,虽然写起来会很困难。因为这个名字一共有十七个字母,如果作四首卡斯特亚纳①的话,还多一个字母;如果写成五行诗的话,就还欠三个字母。不过,尽管如此,他会全力以赴,争取在四首卡斯特亚纳里放下“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个名字。

    ——–

    ①卡斯特亚纳是一种四行八音节的民歌。

    “哪儿都是一样,”堂吉诃德说,“如果诗里没有明确写明某个女人的名字,她就不认为诗是写给她的。”

    这件事就这样商定了。他们还商定堂吉诃德八天后启程。堂吉诃德嘱咐学士一定要保密,特别是对神甫、理发师、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免得这一光荣而又勇敢的行动受阻。卡拉斯科答应了,然后起身告辞,而且嘱咐堂吉诃德,只要有可能,一定要把消息告诉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就这样告别了,桑乔去做外出的各种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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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 桑乔和他妻子特雷莎的一席有趣的对话

    这部小说的译者译到第五章时,怀疑这部分是伪造的,因为桑乔在此处的妙论不同于以往那样傻话连篇,而是言语精辟,这在桑乔是不可能的。不过,译者并没有因此而不履行自己的职责,还是照译如下:

    桑乔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他的妻子从远处就看到了他那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了,桑乔,干吗乐成这个样子?”

    桑乔回答说:

    “我的老伴儿呀,但愿上帝能让我不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我不明白,老伴儿,”她说道,“你说,但愿上帝能让你不像现在这样高兴你才乐意呢,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傻,却没听说过有谁不高兴才称心如意呢。”

    “你看,特雷莎,”桑乔说,“我高兴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再次去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要第三次出去征险了。我又跟他出去是因为我需要这样,而且我还指望这次能再找到一百个盾呢。我正是为此而高兴的。那一百个盾咱们已经花掉了。不过,要离开你和孩子我又难过。如果上帝能够让我不必在外颠沛流离,而是在家里坐享清福,我当然更高兴了。现在,我是既高兴又掺着与你分别的痛苦,所以我刚才说,如果上帝不让我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你看你,桑乔,”特雷莎说,“自从你跟了游侠骑士以后,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谁也听不懂。”

    “上帝能听懂就行了,老伴儿,”桑乔说,“上帝无所不懂。咱们就说到这儿吧,这三天你最好先照看好驴,让它能时刻整装待发。你要加倍喂料,仔细检查驮鞍和其他鞍具。我们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去游历世界,遇到的是巨人和妖魔鬼怪,听到的是各种鬼哭狼嚎。如果不碰上杨瓜斯人和会魔法的摩尔人,这些都算小事哩。”

    “我完全相信,老伴儿,”特雷莎说,“游侠侍从这碗饭也不是白吃的。我会祈求上帝让你尽早脱离这个倒霉的行当。”

    “我告诉你,老伴儿呀,”桑乔说,“要不是想到我要当岛屿的总督,我早就死在这儿了。”

    “别这样,我的丈夫,”特雷莎说,“‘鸡就是长了舌疮也得活呀’。你可得活着,让世界上所有的总督都见鬼去吧。你没当总督也从你娘肚子里出来了,没当总督也活到了现在;不当总督,若是上帝让你去坟墓,你就是自己不愿去,也会有人把你送去的。世界上那么多人没当总督,人家也没有因此就活不下去,也没有因此就不是人了。世界上最好的调味汁就是饥饿,而穷人从来不缺饿,所以吃东西总是那么香。不过你听着,桑乔,万一你当了什么总督,一定别忘了我和你的孩子们。你看,小桑乔已经满十五岁了,如果你那位当修道院院长的叔叔想让他以后当神甫,也该让他去学习了。你再看看你的女儿玛丽·桑查吧,如果不让她结婚,她非死了不可。现在越来越看得出来,她特别想有个丈夫,就像你想当总督似的。反正,当个不如意的老婆也比当高级姘头强。”

    “我明白,”桑乔说,“如果上帝让我当个总督什么的,我一定要让玛丽·桑查嫁给一个地位高的人。谁不能让她当上贵夫人就休想娶她。”

    “不,不,桑乔,”特雷莎说,“让她嫁给一个地位相当的人才合适。你要让她不穿木屐而换上软木厚底鞋,不穿粗呢裙而换上带裙撑的绸裙①,不叫玛丽,不以‘你’相称,而是称‘唐娜某某’或‘贵夫人’,那可不是她所能做到的,准得处处出洋相,露出她的粗陋本性来。”

    ——–

    ①木屐和粗呢裙给穷人穿,厚底鞋和绸裙给富人穿。

    “住嘴,你这个傻瓜,”桑乔说,“过两三年就都适应了,该有的派头和尊严也就有了。即使没有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贵夫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看看自己的身份吧,桑乔,”特雷莎说,“别净想高攀了。你记着,俗话说,‘邻居的儿子在眼前,擦干净鼻子领进门’。咱们的玛丽若是真能嫁给一个伯爵或骑士,那当然是好事,可就怕他随意欺负玛丽,说她是乡巴佬、庄稼妹、纺织女。只要有我在就休想,老伴儿!她可是我养大的!你只管拿钱来,桑乔,她的婚事由我来办。我看好了,有个洛佩·托乔,是胡安·托乔的儿子,一个健壮又结实的小伙子,咱们都认识他。我知道他对咱们的女儿印象不错。门当户对,这门亲事错不了。而且,这样玛丽总在咱们眼皮底下,大家都是一家人,父母、儿女、孙子和女婿,大家和睦相处,共享天伦之乐。你别着急把她嫁到宫廷和王府去,在那儿人家与她合不到一起,她也与人家合不到一起。”

    “够了,你这个乱搅和的粗俗女人!”桑乔说,“你干吗平白无故地不让我把女儿嫁给那种能给我生‘高贵’孙子的人?你看,特雷莎,我总是听老人们说,‘福来不享,福走了就别怨’。现在福气已经来到咱家门口,咱们若是把门关上就不对了,咱们应该借此东风嘛。”

    本书的译者认为,桑乔的这段话和下面的一段话都是杜撰的。

    “你这个害人虫,”桑乔接着说,“如果我当上一个有油水的总督,咱们从此就翻了身,难道你觉得不好吗?我要把玛丽·桑查嫁给我选中的人,你看吧,到时候人们就会称你为‘唐娜特雷莎·潘萨’。不管那些贵夫人如何不愿意,你去教堂的时候都可以坐在细毯制的坐垫上,还有绸子。你不能一辈子总是这样,像个摆设似的。这件事不用再说了。不管你怎么讲,小桑查也得当个伯爵夫人。”

    “我看你说得太多了,老伴儿,”特雷莎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怕她当这个伯爵夫人或者王妃。我可告诉你,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同意。伙计,我一直主张门当户对,最看不上那种自己本来什么也不是却要攀龙附凤的人。我洗礼时起的名字是特雷莎,这个名字多痛快,没有什么这个那个,还罗哩罗嗦地‘唐’什么、‘唐娜’什么的。我的父亲叫卡斯卡霍。我是你的女人,所以人家又叫我特雷莎·潘萨,本来我应该叫特雷莎·卡斯卡霍,可法律就是国王①,我对特雷莎·潘萨这个名字挺满意,不用加什么‘唐’,那我担当不起。我也不愿意让人见我穿得像个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似的,背后却说:‘你们看,那个喂猪婆还挺傲慢的,昨天还披着麻袋片,去教堂时没头巾,用裙摆包脑袋,今天就穿着带裙撑的裙子,戴着装饰别针,神气十足了,好像咱们不知道她是谁似的。’上帝让我七官或五官俱全,别管有几官吧,我才不想让人家这么说呢。你呢,伙计,去当你的总督或是岛督吧,愿意威风就威风去吧。可我和女儿,我向我已故的母亲发誓,我们绝不离开村子一步。好女就好比没有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派的女孩子,干活才是幸福。你跟随你的堂吉诃德去找你们的好运,让我们母女在家倒霉吧。我们是好人,上帝自然会帮助我们,让我们时来运转。我就是不明白,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没有‘唐’的称号,是谁给他封了‘唐’字。”

    “我告诉你,”桑乔说,“你现在大概是中魔了。上帝保佑,老伴儿,你干吗要把这些没头没尾的事连在一起?我说的那些同碎石子②、首饰别针、俗话和神气有什么关系?听着,你这个笨蛋,我只得这么叫你,因为你总是听不明白我的话。我是说,假如让我的女儿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或者沉沦堕落,就像乌拉卡公主③打算的那样,你或许有理由不按照我说的去做。可如果转眼之间,我就能给她安上一个‘唐娜’或贵夫人的头衔,让她脱离苦海,一步登天,让她的会客室里的阿尔摩哈达④比摩洛哥的阿尔摩哈达时期的摩尔人还多,你干吗不同意或不愿意让我这样做呢?”

    ——–

    ①应为“国王就是法律”,特雷莎把话说反了。

    ②特雷莎的父亲名叫卡斯卡霍。卡斯卡霍有碎石子的意思。

    ③乌拉卡公主是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一世的女儿,见父亲把国土只分给她的三个兄弟,便威胁要去操皮肉生涯,迫使父亲给了她一个城。

    ④此处为垫子的意思。穆瓦希德人也译为阿尔摩哈达人。两者发音相同。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伴儿?”特雷莎说,“因为俗话说,‘看得见看不见全是他’。对穷人大家都视而不见,可是对富人就盯住不放。如果某个富人以前曾经是穷人,大家就议论纷纷,说东道西,没完没了。这种人大街上有的是,就像蜜蜂似的一堆一堆的。”

    “听着,特雷莎,”桑乔说,“你听我对你说句话,这句话也许你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要说的这句话是一位神父上次四旬斋布道时讲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的是:‘眼前的东西明摆着,给人的印象比所有过去的东西都深刻。’”

    桑乔的这些话又让译者怀疑本章部分是杜撰的,因为它已经超出了桑乔的能力。桑乔又接着说道:

    “所以,当我们看到某个人梳理整齐、穿着华丽而且有佣人前呼后拥的时候,就仿佛有一种力量使我们对他油然而生敬意,因为那个时刻产生的印象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儿,这就使人们忘记了他的过去,不管他过去是贫穷还是有身份,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们只注意到他的现在。命运使这个人由卑微转为高贵,如果他有教养,人大方,对大家都很客气,不同那些世袭贵族闹什么不和,你放心,特雷莎,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过去,而只会注重他的现在,除非是那种总爱嫉妒别人、看见别人富了就不高兴的家伙。神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老伴儿,”特雷莎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别在这儿长篇大论地让我头疼了。如果你决意要像你说的那样做……”

    “你应该说‘决定’,老伴儿,”桑乔说,“不是‘决意’。”

    “别跟我争,老伴儿。”特雷莎说,“上帝就是叫我这么说的,我不会说错的。我是说,你如果一定要当总督,就把你儿子小桑乔带走,让他从现在起就学着做总督吧。子继父业是完全正当的。”

    “我一当上总督,”桑乔说,“就会派人来接他,还会给你寄钱来。我肯定会有钱。当总督的如果没有钱,肯定会有人借给他。你也得穿得像个样子,别跟现在似的。”

    “你就寄你的钱来吧,”特雷莎说,“我肯定会穿得像个贵夫人。”

    “那咱们就商定了,”桑乔说,“让咱们的女儿做个伯爵夫人。”

    “等我看到她当了伯爵夫人,”特雷莎说,“我就当她已经死了埋了。不过,我再说一遍,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们女人生来就是这个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说到这儿,特雷莎哭起来,仿佛她已经看见小桑查死了埋了似的。桑乔安慰她说,他们的女儿肯定会做伯爵夫人,不过他会安排得尽可能晚些。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桑乔又去看望堂吉诃德,准备收拾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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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章 本书最重要的一章:堂吉诃德与其外甥女、女管家的对话

    桑乔·潘萨和他的妻子特雷莎·卡斯卡霍聊天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没闲着。种种迹象表明,她们的舅舅或主人又要第三次出门,去从事游侠骑士的破行当。她们想尽各种办法,想让堂吉诃德打消这个可恶的念头,可一切都是对牛弹琴,徒劳一场。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女管家说:

    “说实在的,我的主人,如果您不踏踏实实地在家待着,而是像个幽灵似的出去翻山越岭,寻什么险,依我说就是自找倒霉,那我只好大声地向上帝和国王抱怨,请他们来管管这事了。”

    堂吉诃德对此回答道:

    “管家,上帝将怎样回答你的抱怨,我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国王,就不去理会这些每天没完没了的瞎告状。国王有很多让人挠头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要听大家的禀报,还要答复大家。所以,我不想让我的事情再去麻烦他。”

    女管家说:

    “那么,您告诉我,大人,陛下的朝廷里有没有骑士?”

    “当然有,”堂吉诃德说,“这不仅是帝王伟大的一种陪衬,而且是为了炫耀帝王的尊严。”

    “那么,”女管家说,“您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地留在宫廷里服侍国王呢?”

    “你看,朋友,”堂吉诃德说,“并不是所有的骑士都能成为宫廷侍从,也不是宫廷侍从都能成为游侠骑士的,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得有。虽然我们都是骑士,可骑士跟骑士又有很大差别。宫廷侍从可以连宫廷的门槛都不出,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地图游历世界,不用花一分钱,也不用遭风吹日晒,忍饥受渴。而我们这些真正的游侠骑士就得顶着严寒酷暑,风餐露宿,不分昼夜,步行或骑马,足迹踏遍各地。我们对付敌人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危险时刻我们冲上前,从不多考虑什么骑士规则,我们的矛剑是否太短,是否带着护身符,是否把阳光分平均了①,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决斗规则。这些你不懂,我却都知道。而且你应该知道,即使面对十个巨人,那些巨人高得刺破云天,腿似高塔,胳膊好像船上粗大的桅杆,眼睛大如磨盘,还冒出比炼玻璃炉更热的火焰,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也不会感到畏惧;相反,他会潇洒勇猛地向巨人进攻,如果可能的话,就一下子把巨人打得落花流水,虽然那些巨人身披一种鱼鳞甲,据说比金刚石还结实,而且手持的不是短剑,是精致闪亮的钢刀,或是钢头铁锤,这种锤子我见过几次。我的管家,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骑士与骑士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各国君主特别器重这第二种骑士,或者说是第一等的游侠骑士,是理所当然的。在我读过的几本书里,有的游侠骑士拯救了不止一个王国,而是很多王国呢。”

    ——–

    ①决斗双方选择位置时,应注意面向阳光的程度要相等,以示公正。

    “可是我的大人,”外甥女这时候说,“您应该知道,这些说游侠骑士的书都是编造的。这些书如果还没被烧掉,也应该给它们穿上悔罪衣或者贴上什么标记,让人们知道它们全是些胡说八道、有伤风化的东西。”

    “我向养育了我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假如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姐妹的女儿,就凭你这番侮慢不恭的话,我早就狠狠地惩罚你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你叫唤!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能对骑士小说评头品足呢?如果阿马迪斯大人听到了会怎么说呢?不过,我敢肯定他会原谅你,因为他是他那个时代最谦恭的骑士,而且特别愿意保护少女。可是,如果其他不像他那样客气的骑士听到了会怎么样呢?有的骑士就很粗鲁。并非所有自称骑士的人都是一样的。有的很优秀,有的就很一般,看上去都像骑士,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得起考验。有些出身卑微的人特别渴望能被人看作骑士,可也有出身高贵的骑士却甘愿成为下等人。前一种人凭野心或是凭良心变得有地位了,而后一种人却因为懒惰或行为不轨而堕落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以我们自己的明断力来区分这两类骑士,他们名称相同,行为却不一样。”

    “上帝保佑,”外甥女说,“您知道得可真够多的。如果必要的话,您真可以到大街上搭个布道台去进行说教了。可是您又睁着眼睛说瞎话,愚蠢得出奇。您本来已经上了年纪,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很勇敢;您本来已经疾病缠身,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年富力强;您本来已经风烛残年,却想让人以为您还能拨乱反正;尤其是您还自以为是骑士,其实您根本不是,破落贵族根本不能做骑士,穷人也不能做骑士!”

    “你说得很对,外甥女,”堂吉诃德说,“关于家族问题,我可以给你讲出一大堆话来,你准会感到惊奇。不过,我不想讲那么多了,以免把神圣的事同世俗的事混淆起来。你们仔细听我说,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家族归纳起来一共有四种。一种是最初卑微,后来逐渐发展到很高贵的层次。另一种是开始就兴旺,后来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水平。再一种就是开始很兴旺,后来发展成了一个金字塔尖。它的家族逐渐缩小,变成了极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座金字塔,它的底座已经毫无意义。最后一种家族人数最多,他们起初还算不错,说得过去,后来也是这样,就像一般老百姓家一样。第一种由卑微发展为高贵,而且仍然保持着高贵,其例子就是奥斯曼家族。这个家族从地位低下的牧人发展到了我们现在见到的这种地位。第二种开始不错,而且也保持下来了,很多君主都可以算作这种例子。他们继承了过去的境况,又把它保持下来,没有发展,也没有衰败,踏踏实实地过着他们的日子。至于那种最初很兴旺,后来只剩下一个尖的例子就成千上万了,例如埃及法老、图特摩斯、罗马的凯撒,还有无数的国王、君主、领主、米堤亚人、亚述人、波斯人、希腊人和北非伊斯兰教各国人,与先人相比,这些人的家族和权势都只剩下一点儿,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后代了,即使能找到,地位也都很低下。

    “至于那些平民家族,我只能说他们的人数在不断扩充,可他们没有任何事迹可以留下美名,受到赞扬。你们这两个蠢货,我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明白,现在对家族问题的模糊意识有多么严重。只有那些品德高尚、经济富有、慷慨好施的人才算得上伟大高贵。我说他们必须品德高尚、经济富有,而且慷慨好施,是因为一个人若只是伟大,如果他有毛病,那么他的毛病也大;如果一个人富有而不慷慨,那么她只能是个吝啬的乞丐,因为他只会拥有,不会正确使用他的财富,只会任意乱花或不花,而不会有效地利用它。贫穷的骑士则只能靠自己的品德,靠他和蔼可亲、举止高贵、谦恭有礼、勤奋备至、不高傲自大、不鼠肚鸡肠、尤其是仁慈敦厚来显示自己是个真正的骑士。他心甘情愿地给穷人两文钱,也和敲锣打鼓地施舍一样属于慷慨大方。如果他具有了上述品德,别人即使不认识他,也一定会以为他出身高贵,要不这样认为才怪呢。称赞历来就是对美德的奖励,有道德的人一定会受到称赞。

    “宝贝们,一个人要想既发财又有名气,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文的,另一条是武的,而我更适合于武的。我受战神的影响,生来偏武,所以我必须走这条路,即使所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你们费心劳神地想让我不从事天意所指、命运所定、情理所求、尤其是我的意志希望我去做的事情,那只能是枉费心机,因为我知道游侠骑士须付出的无数辛劳,也知道靠游侠骑士能得到的各种利益。我知道这条道德之路非常狭窄,而恶习之路却很宽广,但是它们的结局却不相同。恶习之路虽然宽广,却只能导致死亡,而道德之路尽管狭窄艰苦,导致的却是生机,而且不是有生而止,是永生而无穷尽,就像我们伟大的西班牙诗人①说的:

    沿着这崎岖的道路,

    通向不朽的境界,

    怯者无指望。”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539—1616)。

    “我真倒霉透了,”外甥女说,“瞧我的舅舅还是诗人呢。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若是个泥瓦匠,盖一所房子准像搭个鸟笼子似的易如反掌。”

    “我敢保证,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若不是骑士思想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真可以无所不能呢。我什么都会做,特别是鸟笼子、牙签之类的东西,这并不新鲜。”

    这时候有人叫门。几个人问是谁在叫门,桑乔说是他。女管家对桑乔简直讨厌透了,一听是他,立刻躲了起来,不愿见他。外甥女打开了门,堂吉诃德出来展开双臂迎接他。两个人又在房间里开始了另外一场谈话,同前面那次一样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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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七章 堂吉诃德与侍从之间发生的事及其他大事

    女管家一见桑乔进了他主人的房间,就猜到了桑乔的意图,料想他们又会商量第三次外出的事情。她赶紧披上披风,去找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觉得他能说会道,又是新结识的朋友,完全可以说服主人放弃那个荒谬的打算。她找到了参孙,参孙正在院子里散步。女管家一见到参孙,就跪到他面前,浑身汗水,满脸忧伤。参孙见她一副难过忧伤的样子,就问道:

    “你怎么了,女管家?出了什么事,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参孙大人,只是我的主人憋不住了,他肯定憋不住了。”

    “哪儿憋不住了,夫人?”参孙问,“他身上什么地方漏了?”

    “不是哪儿漏了,”女管家说,“而是那疯劲又上来了。我是说,我的宝贝学士大人,他又想出门了,这是他第三次出去到处寻找他叫做运气的东西了①。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称呼。第一次,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被人横放在驴上送回来。第二次,他被人关在笼子里用牛车送回来,还自认为是中了魔法。瞧他那副惨相,就是他亲妈也认不出他了,面黄肌瘦,眼睛都快凹进脑子里去了。为了让他能恢复正常,我已经用了六百多个鸡蛋,这个上帝知道,大家也知道,还有我的母鸡,它们是不会让我撒谎的。”

    ——–

    ①堂吉诃德说要出去征险,而在西班牙语中,“险遇”和女管家说的“运气”只相差一个字母。女管家在此处把堂吉诃德的征险错说成找运气了。

    “这点我完全相信,”学士说,“您那些母鸡养得好,养得肥,即使胀破了肚子也不会乱说的。不过,管家大人,您难道真的只担心堂吉诃德大人要出门,而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大人。”女管家说。

    “那您就不用担心了,”学士说,“您赶紧回家去,给我准备点热呼呼的午饭吧。您如果会念《亚波罗尼亚①经》的话,路上就念念《亚波罗尼亚经》吧。我马上就去,到时候您就知道事情有多妙了。”

    ——–

    ①地名。按照《圣经》,使徒保罗和西拉到帖撒罗马迦传道时曾经过此地。而按照女管家的说法,念《亚波罗尼亚经》可以治牙痛。

    “我的天啊,”女管家说,“您说还得念《亚波罗尼亚经》?

    就好像我主人的病是在牙上,而不是在脑子里。”

    “我说的没错儿,管家夫人。您赶紧去,别跟我争了。您知道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别跟我斗嘴了。”卡拉斯科说。

    学士这么一说,女管家才走了。学士去找神甫,同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下面会提到。

    堂吉诃德和桑乔谈了一番话,这本书都做了准确真实的记录。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大人,我已经‘摔服’我老婆了,无论您到哪儿去,她都同意我跟随您。”

    “应该是‘说服’,桑乔,”堂吉诃德说,“不是‘摔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说,“我已经对您说过一两次了,只要您听懂了我要说的意思,就别总是纠正我的发音。如果您没听懂,那就说:‘桑乔,见鬼,我没听懂你的话。’那时候您再纠正我。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拴从’……”

    “我没听懂你的话,桑乔,”堂吉诃德马上说,“我不明白‘我很拴从’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拴从’,”桑乔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更不懂了。”堂吉诃德说。

    “如果你还不懂的话,”桑乔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了。我不会其他说法,上帝会明白的。”

    “好,现在我明白了,”堂吉诃德说,“你是想说你非常顺从、温和、听话,也就是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我让你干什么你都能凑合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您一开始就猜到了是什么意思,就听懂了。您是故意把我弄糊涂,让我多说几句胡话。”

    “也可能是吧。”堂吉诃德说,“咱们现在谈正经的,特雷莎是怎么说的?”

    桑乔说:“特雷莎让我小心侍候您,少说多做;‘到手一件,胜过许多诺言’;依我说,对女人的话不必在意,可是,不听女人的话又是疯子。”

    “我也这么说。”堂吉诃德说,“说吧,桑乔朋友,你再接着说,你今天说话真可谓句句珠玑。”

    “现在的情况,”桑乔说,“反正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那就是咱们所有人都不免一死,今天在,也许明天就不在了,无论小羊还是大羊,死亡都来得很突然。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活得比上帝给他规定的寿命长。死亡总是无声无息的,当它来叩我们的生命之门时,总是很匆忙,不管你软求还是硬顶,也不管你有什么权势和高位。大家都这么说,在布道坛上也是这么讲的。”

    “你说得有道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

    “我的用意就是要您明确告诉我,在我服侍您期间,您每月给我多少工钱,而且这工钱得从您的家产里支付,我不想靠赏赐过日子。总之,我想知道我到底挣多少钱,不管是多少,有一个算一个,积少成多,少挣一点儿总比不挣强。我对您许诺给我的岛屿不大相信,也不怎么指望了。不过,您如果真能给我的话,我也不会忘恩负义,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会把岛上的收入计算出来,再按‘百例’提取我的工钱。”

    “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有时候按‘比例’同按‘百例’一样合适。”

    “我知道了,”桑乔说,“我敢打赌应该说‘比例’而不是‘百例’。不过这没关系,反正您已经明白了。”

    “我太明白了,”堂吉诃德说,“已经明白到你的心底去了。我知道你刚才那些俗话的用意所指了。你听着,桑乔,如果我能从某一本游侠骑士小说里找到例子,哪怕是很小的例子,表明他们每月或每年挣多少工钱,那么,我完全可以确定你的工钱。不过,我读了全部或大部分骑士小说,却不记得看到过哪个游侠骑士给他的侍从确定工钱数额,我只知道侍从们都是靠奖赏取酬的。如果他们的主人顺利,他们会意想不到地得到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可以得到爵位和称号。如果你是怀着这种愿望和条件愿意再次服侍我,那很好;但如果你想让我在你这儿打破游侠骑士的老规矩,那可没门儿。所以,我的桑乔,你先回家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你的特雷莎吧。假如她愿意,你也愿意跟着我,靠奖赏取酬,自然妙哉;如果不是这样,咱们一如既往还是朋友,‘鸽楼有饲料,不怕没鸽来’。‘好愿望胜过赖收获’。‘埋怨也比掏不起钱强’。我这样说,桑乔,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也会像你一样俏皮话出口成章。总之,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跟随我,靠奖赏取酬,与我同舟共济,上帝也会与你同在,让你成为圣人。我不乏侍从,而且,他肯定会比你顺从,比你热心,不像你那么笨,那么爱多嘴。”

    桑乔听了主人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脸上笼罩了一片愁云,心里也凉了半截。他原以为主人没有他就不能周游世界哩。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参孙·卡拉斯科进来了。女管家和外甥女想听听学士如何劝阻堂吉诃德再次出门,也跟着进来了。这个爱开玩笑出了名的参孙一进来,就像上次一样抱住了堂吉诃德,高声说道:

    “噢,游侠骑士的精英,武士的明灯,西班牙的骄傲与典范!你向万能的上帝祈祷吧!谁想阻挠你第三次出征,即使他挖空心思也毫无办法,绞尽脑汁也不会得逞!”

    他又转过身来对女管家说:

    “管家夫人,您完全可以不念《亚波罗尼亚经》了。我知道,堂吉诃德要去重新履行他的崇高设想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我们再不鼓励这骑士去发挥他的臂膀的勇敢力量和他的高贵无比的慈悲精神,我就会感到于心不忍,也会延误他除暴安良、保护少女孤儿、帮助寡妇和已婚妇女以及其他诸如此类属于游侠骑士的事情。喂,我英俊勇猛的堂吉诃德大人呀,您今天,最迟明天,就该上路了。如果还有什么准备不足的方面,我本人和我的财产都可以予以弥补。假如有必要让我做您的侍从,我将引以为荣。”

    堂吉诃德这时转过身去,对桑乔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桑乔?愿做我的侍从的人多的是!你看,是谁自愿出来做我的侍从?是世上少见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萨拉曼卡校园的知足常乐者。他身体健康,手脚灵敏,少言寡语,能够忍受严寒酷暑,能够忍饥挨饿,具备了游侠骑士侍从的各种条件。不过,老天不会允许我仅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糟蹋文坛的骨干、科学的主力,影响优秀自由艺术的发展。还是让这位新秀留在他的故乡吧,为故乡增光,而且可以耀祖光宗。我随便找一个侍从就行了,反正桑乔是不肯跟我去了。”

    “我愿意去,”桑乔已经被说动了心,两眼含着泪水说,“我的大人,您可别说我是过河拆桥的人。我并不属于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大家都知道,特别是咱们村上的人,都知道桑乔家世世代代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还知道您有意赏给我很多好处和更好的诺言。要说我过多地考虑了我的工钱,那完全是为了取悦我老婆。她谈什么事情,一定要敲得死死的,比木桶箍还紧。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我无论在哪儿都是男子汉,在家里也要做个男子汉,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现在不需要别的了,只要您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犯悔’了。咱们马上就可以上路,也免得参孙大人着急,他不是说他的良心让他鼓励您第三次游历世界嘛。现在,我再次请求当您忠实合法的侍从,而且要比过去和现在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服侍得好。”

    学士听了桑乔的这番言论深感惊奇。他虽然读过《堂吉诃德》上卷,却从未想到桑乔真像书上描写的那样滑稽。现在,他听到桑乔把“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反悔了”说成“不会犯悔”,对书上的描写就完全相信了。他认定桑乔是当代最大的傻瓜,而这主仆二人是世界上罕见的疯子。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互相拥抱言和。此时,参孙已经成了这两个人心目中的权威人物,在参孙的建议和允许下,他们决定三天以后出发。在这三天中,他们要准备行装,而且还要找个头盔,堂吉诃德说无论如何得找个头盔。参孙答应送给堂吉诃德一个头盔,因为他的朋友有头盔,如果去向他要,他不会不给,尽管头盔已经不很亮,锈得发黑了。女管家和外甥女对学士大骂一通自不待言,她们还揪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像哭丧婆①一般哀嚎堂吉诃德的出行,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至于学士力劝堂吉诃德再次出行的意图,下面将会谈到,这全是按照神甫和理发师的吩咐做的,他们已经事先同学士通了气。

    ——–

    ①专门雇来哭丧的女人。

    三天后,堂吉诃德和桑乔觉得已准备妥当了。桑乔安抚好了他的妻子,堂吉诃德也说服了外甥女和女管家。傍晚时分,两人登上了前往托博索的路程。除了学士之外没有人看见他们。学士陪伴他们走了一西里半路。堂吉诃德骑着他驯服的罗西南多,桑乔依然骑着他那头驴,褡裢里带着干粮,衣兜里装着堂吉诃德交给他以防万一用的钱。参孙拥抱了堂吉诃德,叮嘱他不论情况如何一定要设法捎信来,以便与他们同忧共喜,朋友之间本应如此。堂吉诃德答应了。参孙回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向托博索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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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八章 堂吉诃德看望杜尔西内亚的遭遇

    “万能的真主保佑!”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第八章开头说道。“真主保佑!”他又说了三遍。据说,这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乔已经来到原野上,而这个妙趣横生的故事的读者从此又可以了解到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轶事了。作者要求读者暂且把这位贵族以往的骑士业绩放在一旁,而把眼光放在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上。以前的事迹从蒙铁尔原野开始,而这回是从前往托博索的路上发端。他的要求并不为过。作者接着讲他的故事。

    路上只有堂吉诃德和桑乔两个人。参孙刚一离开,罗西南多就嘶叫起来,那头驴也发出咻咻的鼻息,主仆二人都觉得这是好兆头。说实话,驴的鼻息声和叫声要比那匹瘦马的嘶鸣声大,于是桑乔推断出他的运气一定会超过他的主人,其根据不知是不是他的占星术,反正故事没有交待。只听说他每次绊着或者摔倒的时候,就后悔不该离家出走,因为若是绊着了或者摔倒了,其结果不是鞋破就是骨头断。桑乔虽然笨,但在这方面还是心里有数的。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桑乔朋友,天快黑下来了。咱们还得摸黑赶路,以便天亮时赶到托博索。我想在我再次开始征险之前,到托博索去一趟,去领受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祝福和准许。有了她的准许,我想,我就可以顺利地对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到夫人们的赞许更激励游侠骑士的勇敢。”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不过我觉得您想同她说话,想见到她,甚至想领受她的祝福,都很困难,除非是她隔着墙头向您祝福。我第一次去见她就是隔着墙头看到她的,当时您让我带信给她,说您在莫雷纳山抽疯。”

    “你怎么会想起说,你是隔着墙头看到那位有口皆碑的美女佳人的呢,桑乔?”堂吉诃德说,“难道不该是在走廊、游廊、门廊或者华丽的皇宫里见到她的吗?”

    “这些都有可能,”桑乔说,“但我还是觉得当时是隔着墙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

    “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到那儿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是从墙头上还是从窗户里,无论是透过门缝还是透过花园的栅栏,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的光芒能够照耀到我的眼睛,照亮我的思想,使我得到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

    “可是说实话,大人,”桑乔说,“我看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个太阳时,她并不是亮得发出光来,倒像我对您说过的那样,正在簸麦子,她扬起的灰尘像一块云蒙住了她的脸,使得她黯然失色。”

    “你怎么还是这么说,这么想,坚持认为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在簸麦子呢,桑乔!”堂吉诃德说,“这种事情贵人们不会做的,他们也不应该去做。贵人们生来只从事那些能够明确表现其贵族身份的活动和消遣。

    “你的记性真不好,桑乔!竟忘记了咱们的诗人的那些诗①,他在诗里向我们描述那四位仙女从可爱的塔霍河里露出头来,坐在绿色的草地上编织美丽的布帛。根据聪慧的诗人的描述,那些布帛是由金线、丝线和珍珠编织而成的。所以,你看到我的夫人的时候,她也应该正从事这种活动。肯定是某个对我存心不良的恶毒魔法师把我喜爱的东西改变了模样,变成了与其本来面目不相同的东西。所以我担心,在那本据说已经在印刷的记述我的事迹的书里,万一作者是个与我作对的文人,颠倒是非,一句真话后面加上千百句假话,会把这本记载真实事情的小说弄得面目全非。嫉妒真是万恶之源,是道德的蛀虫!桑乔,所有丑恶的活动都带来某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可是嫉妒产生的却只有不满、仇恨和疯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在卡拉斯科学士说的那本写咱们的书里,肯定也把我的名誉弄得一塌糊涂。凭良心说,我没有说过任何一位魔法师的坏话,也没有那么多的财产足以引起别人的嫉妒。我这个人确实有点不好,有时候有点不讲道理,不过,这些完全可以被我朴实无华的憨态遮住。就算我没做什么好事,我至少还有我的信仰。我一直坚定地笃信上帝和神圣的天主教所具有和信仰的一切,而且与犹太人不共戴天。所以,书的作者们应该同情我,在他们的作品里别亏待了我。不过,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来去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只要能把我写进书里,供人们传阅,随便他们怎么写我都没关系。”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的田园诗。

    “这倒很像当代一位著名诗人遇到的情况,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位诗人写了一首非常刻薄的讽刺诗,讽刺所有的烟花女。其中一个女子因为他不能肯定是否烟花女,就没有写进诗里去。那个女子见自己没有被录入,就向诗人抱怨,凭什么没有把她列入诗里。她让诗人把讽刺诗再写长些,把她也写进去,否则就让诗人也当心自己的德行。诗人照办了,把她写得很坏。那女子见自己出了名非常满意,尽管是臭名远扬。还有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位牧人放火烧了著名的狄亚娜神庙,据说那座神庙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牧人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留名后世。虽然当时禁止任何人口头或书面提到他的名字,不让他如愿以偿,人们还是知道了那个牧人叫埃罗斯特拉托。卡洛斯五世大帝和罗马一位骑士的事情也属于这种情况。大帝想参观那座著名的圆穹殿。在古代,那座殿被称为诸神殿。现在的名称更好听了,叫诸圣殿,是世界上保留最完整的非基督教徒建造的建筑物,最能够表现出建筑者的宏伟气魄。殿呈半球状,非常高大,里面很明亮,光线全是从一扇窗户,确切地说,是从顶部的一个天窗射进去的。大帝从那个天窗俯视整个大殿。在大帝身旁,有一位罗马骑士介绍这座优美精湛的高大殿堂和值得纪念的建筑。离开天窗后,骑士对大帝说:‘神圣的陛下,刚才我无数次企望抱着陛下从天窗跳下去,那样我就可以留芳百世了。’‘多谢你,’大帝说,‘没有把这个罪恶念头付诸实施。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表现你的忠诚了。我命令你,今后再也不准同我讲话,或者到我所在的地方。’说完大帝给了骑士很大一笔赏酬。

    “我的意思是说,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很大程度上,功名之心是个动力。你想想,除了功名,谁会让奥拉西奥全身披挂从桥上跳到台伯河里去呢?谁会烧穆西奥的手臂呢?谁会促使库尔西奥投身到罗马城中心一个燃烧着的深渊里去呢?在不利的情况下,是谁驱使凯撒渡过鲁比肯河呢?咱们再拿一些现代的例子来说吧,是谁破坏了跟随彬彬有礼的科尔特斯①登上了新大陆的英勇的西班牙人的船只,又把他们消灭了呢?这些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丰功伟绩,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功名之举。世人总是希望他们的非凡举动得到不朽美名,我们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和游侠骑士更应该注重身后的天福,天福才是天国永恒的东西。眼前的虚名至多只能有百年之久,最终都会随着这个世界消失,都属气数有限。所以,桑乔,我们的行为不应该超越我们信仰的基督教所规词又是“有礼貌”的意思。此处说“彬彬有礼”是取其谐音。定的范围。我们应该打掉巨人的傲慢;应该胸怀坦荡,清除嫉妒心;应该心平气和,避免怒火焚心;应该节食守夜,不要贪吃贪睡;应该一如既往地忠实于我们的意中人,戒除淫荡;应该游历四方,寻求适合于我们做的事情,避免懒惰。我们是基督徒,更是著名的骑士。桑乔,你可以看到,谁受到人们的极力赞扬,也就会随之得到美名。”

    ——–

    ①科尔特斯是西班牙殖民军入侵美洲的军官,后毙命于秘鲁。

    “您刚才说的这些我全明白,”桑乔说,“不过我现在有个疑问,希望您能给我‘戒决’一下。”

    “应该是‘解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吧,我尽力回答。”

    “请您告诉我,大人,”桑乔说,“什么胡利奥呀、阿戈斯特呀,还有您提到的所有那些已故的功绩卓著的骑士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异教骑士们无疑是在地狱,”堂吉诃德说,“而基督教骑士,如果是善良的基督徒,那么,或者在炼狱里,或者在天堂。”

    “那好,”桑乔说,“现在我想知道,在埋葬着那些贵人的墓地前是否也有银灯?或者在灵堂的墙壁上也装饰着拐杖、裹尸布、头发和蜡制的腿与眼睛?如果不是这样,在他们灵堂的墙壁上用什么装饰呢?”

    堂吉诃德答道:

    “异教骑士的坟墓大部分是巨大的陵宇,例如凯撒的遗骨就安放在一座巍峨的石头金字塔里,如今这座金字塔在罗马被称为‘圣佩德罗尖塔’。阿德里亚诺皇帝的墓地是一座足有一个村庄大的城堡,曾被称为‘阿德里亚诺陵’,现在是罗马的桑坦赫尔城堡。阿特米萨王后把她丈夫毛里西奥的遗体安放在一个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陵墓里。不过,在这些异教徒的陵墓里,没有一座在墙上装饰裹尸布和其他供品,以表明陵墓里埋葬的是圣人。”

    “我正要说呢,”桑乔说,“请您告诉我,让死人复生和杀死巨人,哪个最重要呢?”

    “答案是现成的,”堂吉诃德说,“让死人复生最重要。”

    “这我就不明白了。”桑乔说,“一个人若能使死者复生,使盲人恢复光明,使跛者不跛,使病人康复,他的墓前一定灯火通明,他的灵堂里一定跪着许多人虔诚地瞻仰他的遗物。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种人的名声一定超过了所有帝王、异教徒和游侠骑士留下的名声。”

    “我承认这是事实。”堂吉诃德说。

    “所以,只有圣人们的遗骨和遗物才具有这样的声誉,这样的尊崇,这样的殊礼。我们的圣母准许他们的灵前有灯火、蜡烛、裹尸布、拐杖、画像、头发、眼睛和腿,借此增强人们的信仰,扩大基督教的影响。帝王们把圣人的遗体或遗骨扛在肩上,亲吻遗骨的碎片,用它来装饰和丰富他们的礼拜堂以及最高级的祭坛。”

    “你说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是说,”桑乔说,“咱们该去当圣人,这样咱们追求的美名很快就可以到手了。您注意到了吗,大人?在昨天或者昨天以前,反正是最近的事,据说就谥封了两个赤脚小修士为圣人。现在,谁若是能吻一吻、摸一摸曾用来捆绑和折磨他们的铁链,都会感到很荣幸,对这些铁链甚至比对陈设在国王兵器博物馆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罗尔丹的剑还崇敬。所以,我的大人,做个卑微的小修士,不管是什么级别的,也比当个勇敢的游侠骑士强。在上帝面前鞭笞自己几十下,远比向巨人或妖魔鬼怪刺两千下要强。”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当修士。上帝把自己的信徒送往天堂的道路有多条,骑士道也可以算作一种信仰,天国里也有骑士圣人。”

    “是的,”桑乔说,“不过我听说,天国里的修士比游侠骑士多。”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这是因为修士的总数比游侠骑士多。”

    “那儿的游侠不是也很多嘛。”桑乔说。

    “是很多,”堂吉诃德说,“但能够称得上骑士的并不多。”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去了一夜一天,这中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堂吉诃德因此感到悒悒不欢。第二天傍晚,他们已经看到了托博索大城。堂吉诃德精神振奋,桑乔却愁眉锁眼,因为他不知道杜尔西内亚的家在哪儿,而且,他同主人一样从没见过她。结果,一个为即将见到杜尔西内亚,另一个为从没见过她,两人都心绪不宁。桑乔寻思,如果主人叫他到托博索城里去,他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堂吉诃德吩咐到夜深时再进城。时辰未到,于是两人就在离托博索不远的几棵圣栎树旁待着,等到既定时间才进城去,结果后来又遇到了一连串的事情。

    第九章 本章的事读后便知

    大约夜半三更时分,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那几棵圣栎树,进了托博索城。万籁俱寂,居民们都已经入睡了,而且像人们常说的,睡得高枕无忧。夜色若明若暗,而桑乔希望夜色漆黑,那样他就可以为自己找不到地方开脱了。四周只能听到狗吠声,这吠声让堂吉诃德感到刺耳,让桑乔感到心烦。不时也传来驴嚎、猪哼和猫叫的声音。这些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使得多情的堂吉诃德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桑乔说:

    “可爱的桑乔,你快领我去杜尔西内亚的宫殿吧,大概她现在还没睡哩。”

    “领您去什么宫殿哟,我的老天!”桑乔说,“上次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住的不只是一间小房子吗?”

    “她当时一定是带着几个侍女在宫殿的某个小房间里休息,这是尊贵的夫人和公主的通常习惯。”

    “大人,”桑乔说,“您硬要把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家说成是宫殿,我也没办法。可就算是那样,现在它难道还没锁门吗?咱们现在使劲叫门,把大家都叫醒了,合适吗?咱们能像到某个相好家去似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到了那儿就叫门,然后进去,那样行吗?”

    “咱们先到宫殿去,”堂吉诃德说,“到时我再告诉你咱们该怎么做。你看,桑乔,如果不是我看错了,前面那一大团黑影大概就是杜尔西内亚的宫殿映出来的。”

    “那就请您带路吧,”桑乔说,“也许真是这样。不过,即使我能用眼看到,用手摸到,要我相信那就是宫殿,简直是白日做梦!”

    堂吉诃德在前面引路,走了大约两百步,来到那团阴影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塔状建筑物,后来弄清了那并不是什么宫殿,而是当地的一个大教堂。堂吉诃德说:

    “这是一座教堂,桑乔。”

    “我已经看见了,”桑乔说,“上帝保佑,别让咱们走到墓地去。这时候闯进墓地可不是件好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说过这位夫人的家是在一条死胡同里。”

    “真见鬼了,你这个笨蛋!”堂吉诃德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建在死胡同里的宫殿?”

    “大人,”桑乔说,“每个时期都有各自不同的习惯。也许在托博索,就是把宫殿和高大建筑物建在死胡同里。现在,我请求您让我在这大街小巷到处找一找,也许在哪个旮旯里能找到那个宫殿呢。这个该死的宫殿,害得咱们到处乱找!”

    “谈到我的夫人时,你说话得有点礼貌,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就此打住吧,免得伤了和气又办不成事。”

    “我会克制自己的,”桑乔说,“不过我只来过一次女主人的家,您就要我务必认出来,而且是在半夜三更找到它,而您大概来过几千次了,居然也找不到,您还要让我怎样耐心呢?”

    “我真拿你没办法。”堂吉诃德说,“过来,你这个混蛋!我不是跟你说过上千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也从没跨进她的宫殿的门槛,只是听说她既美丽又聪明才恋上了她吗?”

    “那我告诉您,”桑乔说,“既然您没见过她,我也没见过。”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至少你对我说过,你替我捎信又为我带来回信,曾见过她正在簸麦子。”

    “您别太认真了,大人。”桑乔说,“我可以告诉您,那次说我看见她以及我给您带了回信,也都是听说的。要说我知道谁是杜尔西内亚夫人,那简直是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桑乔啊桑乔,”堂吉诃德说,“玩笑有时候可以开,但有些时候就不该再开玩笑了。不要因为我说我从没和我的心上人见过面,说过话,你也就不顾事实,说你没见过她,没有同她说过话嘛。”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了一个人,还赶着两匹骡子,并且有犁拖在地上的响声。估计是个农夫,一大早起来到地里去干活。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农夫边走边唱着歌谣:

    在龙塞斯瓦列斯山,

    法兰西人遇到了不幸。

    “真要命,桑乔,”堂吉诃德听到这句歌谣说道,“咱们今天晚上不会碰到什么好事。你没听到那个乡巴佬唱什么吗?”

    “听是听到了,”桑乔说,“可是,龙塞斯瓦列斯山的事情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他还可以唱卡莱诺的歌谣呢,这对咱们的事好坏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农夫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堂吉诃德向农夫问道:

    “好朋友,上帝会给你带来好运。你是否知道,天下无与伦比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公主的宫殿在哪儿?”

    “大人,”那个农夫说,“我是外地人,几天前才来到这个地方为一个富农干农活。他家对面住着当地的神甫和教堂管事。他们或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或许清楚那位公主的事情,因为他们掌管着托博索所有居民的花名册呢。不过据我所知,在整个托博索并没有什么公主,贵小姐倒是有不少,每一个在家里都可以称得上是公主。”

    “朋友,在那些人里大概就有我要找的那位公主。”堂吉诃德说。

    “很可能,”农夫说,“那就再见吧,天快亮了。”

    不等堂吉诃德再问什么,农夫就赶着骡子走了。桑乔见主人还呆在那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对他说:

    “大人,天快亮了。白天让人在街上看到咱们多不好。最好是咱们先出城去,您先藏在附近的某个小树林里,天亮以后我再回来找咱们这位夫人的房子或宫殿。如果找不到,算我倒霉;如果找到了,我就告诉您。我还会告诉她,您待在什么地方,正等待她的吩咐,好安排您去见她。这对她的名声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这几句话可以说是言简意切,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正中我下怀,我非常愿意听。过来,伙计,咱们去找个地方,我先藏起来。你就像你说的那样,再回来寻找,看望和问候我的夫人。她聪明文雅肯定超出了我的意料。”

    桑乔急于让堂吉诃德走开,以免他发现自己胡诌杜尔西内亚曾带信到莫雷纳山的谎话。因此他们赶紧离开,来到离城两西里远的一片树林里。堂吉诃德藏起来,桑乔又返回城里去找杜尔西内亚。此后,又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

    第十章 桑乔谎称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的巧计以及其他真实趣事

    这部伟大著作的作者在写到此章时,说他怕人们不相信,本想把本章略去。堂吉诃德的疯癫在本章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使得世界上任何大疯子都自愧不如。

    不过最后,尽管作者有此顾虑,还是据实把这些事情写了出来,没有任何增删,以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认为是编造的口实。作者说得有道理,因为事实即使再扯也扯不断,总是在谎言之上,就像油总浮于水上一样。作者接着写道:堂吉诃德藏在托博索附近的小树林或者圣栎树林里,让桑乔回到城里,让他代表自己去同杜尔西内亚谈,请求她允许这位心已被她俘虏的骑士去拜见她,请她屈尊为自己祝福,以便自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果桑乔办不到这些事情,就不要回来见他。桑乔立刻答应,一定像上次那样带回好消息来。

    “你去吧,桑乔。”堂吉诃德说,“当你去寻找的那个美丽的太阳在你面前发出光芒时,你不要眼花缭乱。你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幸运!你把她接见你的情况都记住,别忘了,例如,你向她陈述我的旨意时,她的脸色是否变了;听到我的名字时,她是否显得心慌意乱;如果她本来是在她那奢华的会客厅里坐着,你看她是否忽然在垫子上坐不住了;如果她是站着,你看她是否一会儿这只脚踩着那只脚,一会儿又那只脚踩着这只脚;她回答你的话时是否总要重复两三遍;她是否一会儿由和蔼变得严肃,一会儿又由冷淡变得亲热;她的头发本来并不乱,可她是否总用手去捋理;总之,伙计,你注意观察她的所有动作。如果你能如实地向我陈述,我就能得知她内心深处与我的爱情有关的秘密。假如你原来不知道,桑乔,那么你现在就应该知道,情人之间在牵涉到他们的爱情时,外观的动作往往是他们灵魂深处信息的极其准确的反映。去吧,朋友,愿你带去一个比我顺利的机遇,又带回一个更好的结果。现在,我只好孤苦伶仃地在这里惴惴期望着这个结果了。”

    “我速去速回,”桑乔说,“请您宽心,我的大人。您的心眼儿现在小得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您该想想,人们常说,‘心宽愁事解’,还说‘没咸肉,就没有钩子①’。俗话还说,‘出乎意外,兔子跳来’。我是说,虽然咱们晚上没有找到咱们夫人的宫殿,可现在是白天了,我想也许会在咱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它。等找到了,我自有办法对她说。”

    ①原句应为“本希望得到咸肉,却连挂肉的钩子都没见到”,即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桑乔在此处说错了,而下句堂吉诃德却夸桑乔运用俗语得当,形成讽刺意义。

    “的确,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谈事情时,你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运用俗语。但愿上帝能让我得到比我的预期更多的佳运。”

    堂吉诃德刚说完,桑乔就转身抽打他的驴走开了。堂吉诃德依然骑在马背上脚不离镫,手不离矛,满腹愁肠,思绪万千。咱们暂且不提堂吉诃德,先看看桑乔吧。桑乔此时同样忧心忡忡,思虑百般,并不亚于他的主人。刚一离开树林,他就回过头去,见堂吉诃德没跟上来,便翻身从驴背上跳下,坐在一棵树下,自问自答地说起来:

    “‘告诉我,桑乔兄弟,现在你到哪儿去?’‘是去寻找你丢了的那头驴?’‘不,不是。’‘那你找什么?’‘我要找的东西非同小可,我要寻找一位公主,可以说她把美丽的太阳和所有天空都集于一身了。’‘你想到哪儿去找她呢,桑乔?’‘到哪儿,托博索大城呗!’‘那好,是谁派你去的?’‘是除暴除孽的、逢渴者给吃的、逢饿者给喝的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那很好。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桑乔?’‘我的主人说应该是在王宫或者深宅大院里。’‘你原来是否见过她?’‘我和我的主人都没见过她。’‘那么,如果托博索的人知道你是来勾引公主、骚扰妇人后,棒打你的肋骨,打得你体无完肤,那不是活该吗?’‘如果他们不知道我是受托而来,那样做也许还算有道理。不过——

    你是使者,朋友,

    责任不在你,不。’

    “‘你可别信这个,桑乔,曼查的人很好,但是火气也盛,不许任何人对他们不恭,所以趁人没发现,你别再找倒霉。’‘婊子养的,滚蛋!’‘天公,你打雷到别处去!’‘真是为讨别人欢心,想找三条腿的猫,而且,这样在托博索找杜尔西内亚,简直是大海里捞针!’‘我怎么这样说话呢,准是魔鬼闹的,没别人!’”

    桑乔自言自语地说着,最后他说道:“现在好了,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除非死亡降临到我们头上,谁都逃脱不了死亡的桎梏。种种迹象表明,我的主人是个疯子,我也快跟他差不多了。我比他笨,还得跟随他,服侍他。看来真像俗话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看在哪儿生,关键是在哪儿长’。就因为他是疯子,所以常常把这种东西说成是那种东西,把白的看成是黑的,把黑的当成白的。例如,他把风车当成巨人,把修士的骡子当成骆驼,把羊群看成敌军,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既然这样,就不难让他相信,我随便碰到的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他不信,我就发誓。他若还是不信,我就再三发誓。他若是坚持不信,我就一口咬定,不管怎么样,绝不松口。也许坚持到最后,他见我没把事情办好,以后就不会再派我送这类的信了。不过我想,他也许会认为是某个对他怀有恶意的魔法师跟他过不去,改变了杜尔西内亚的模样吧。”

    这样一想,桑乔的精神就不紧张了。他觉得事情已经办妥,就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让堂吉诃德以为他到托博索去了一个来回。事也凑巧,当他站起身,准备骑到驴背上时,看见从托博索来了三个农妇,骑着三头公驴驹或母驴驹,作者没有说明,估计是母驴驹吧,反正是一般农妇骑的那种牲口。这点并不重要,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在此探讨了。桑乔一看见农妇,就立刻跑回去找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只见堂吉诃德正在那里长吁短叹,情语缠绵。堂吉诃德一看到桑乔就问:

    “怎么样,桑乔朋友?我应该把今天记作白石日呢,还是算作黑石日①?”

    “您最好把它记作红赭石日,就像讲坛上的标牌,很醒目,一目了然。”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极好的消息,”桑乔说,“您只需骑上马,飞奔去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吧。她已经带着两个侍女来看望您了。”

    “上帝啊!桑乔朋友,你说什么?”堂吉诃德说,“你别骗我,别用虚假的喜讯来解脱我真正的伤感。”

    “我骗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桑乔说,“而且事实就在眼前。您快过来,大人,您看,咱们的女王已经来了,看穿戴她就像个女王。她和她的侍女都是浑身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有钻石、红宝石,那锦缎足有十层厚②呢。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背上,迎风摆动像发出缕缕阳光。特别是她们还骑着三匹‘小花牡’呢,真叫绝了。”

    ——–

    ①今天应该算个喜庆的日子呢,还是算个倒霉的日子?古希腊风俗,以白石志喜,以黑石志忧。

    ②桑乔在此言过其实。当时最贵重的锦缎也只有三层。

    “你是想说‘小花马’吧,桑乔?”

    “‘小花牡’和‘小花马’没多大区别。”桑乔说,“不管她们骑的是什么,反正她们都是漂亮女子,简直美貌绝伦,特别是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真令人眼花缭乱。”

    “咱们过去吧,桑乔伙计,”堂吉诃德说,“作为你送来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的报酬,我答应你,如果遇到什么征险的事,我一定把最好的战利品给你。如果你不喜欢战利品,我可以把今年我家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送给你。你知道的,那三匹母马现在正圈在咱们村的公地上等着下小驹呢。”

    “我愿意要小马驹,”桑乔说,“因为第一次征险的战利品到底好不好,我心里没底。”

    两人说着走出了树林,这时三个农妇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向通往托博索的路上望去,可是只看见三个农妇。他满腹狐疑,问桑乔是否把杜尔西内亚等人撇在城外了。

    “什么落在城外,”桑乔说,“难道您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没看见来的这三个人,她们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我没看见,”堂吉诃德说,“我只看见三个骑驴的农妇。”

    “上帝把我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吧!”桑乔说,“难道这三匹雪白的小马在您眼里竟成了驴?上帝呀,假如真是这样,我就把我的胡子拔掉。”

    “那么我就告诉你,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那的确是三头驴,或许是三头母驴。确实如此,就好比我是堂吉诃德,你是桑乔一样。至少我这样认为。”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别这么说了,快睁开眼睛,过来向您思念的意中人致意吧,她已经走过来了。”

    说完,桑乔抢前一步迎接三个农妇。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抓住其中一头驴的缰绳,双腿跪在地上,说道:

    “美丽高贵的王后、公主和公爵夫人,请您当之无愧地接受已被您征服的骑士的致意吧。在尊贵的诸位面前,他诚惶诚恐,脉搏全无,已经呆若木鸡。我是他的侍从桑乔,他是曾历尽千辛万苦的曼查骑士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

    此时堂吉诃德也挨着桑乔跪了下来。他瞪着眼睛,将信将疑地瞪着桑乔称为王后和夫人的那个女人。他发现那不过是个农妇,宽脸庞,塌鼻子,并不好看,心里既惊奇又迟疑,始终不敢开口。几个农妇见这两个如此怪异的男人跪在地上,不让她们过去,也同样感到很惊奇。最后,还是那个被桑乔拦住了的农妇恼怒地开口说道:

    “倒霉鬼,让开路,放我们过去。我们还有急事呢。”

    桑乔说道:

    “托博索万能的公主、夫人,您的高贵之心面对跪在至尊面前的游侠骑士为何不为所动呢?”

    另外两个农妇中的一个说道:

    “吁!我公公的这头驴呀,我先给你挠挠痒吧。你看看这些人,竟拿我们农妇开心,以为我们不会怪他们!走你们的路吧!让我们也赶我们的路,这样大家都方便!”

    “快起来吧,桑乔。”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我已经看清了,厄运总是对我纠缠不休,已经堵死了所有可以为我这颗卑微的心灵带来快乐的途径。噢,夫人,你是我可以期望的勇气,是贵族之精华,是解除这颗崇拜你的心灵之痛苦的唯一希望!可恶的魔法师现在迫害我,在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云翳,使你的绝世芳容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农妇。假如魔法师没有使我的脸在你眼里变得丑陋可憎,就请你温情地看看我吧。从我拜倒在你的芳容面前的崇敬,你可以看到这颗崇拜你的心灵的谦恭。”

    “你简直可以当我的爷爷了,”农妇说道,“竟还说这种献殷勤的话!快躲开,让我们过去。求求你们了。”

    桑乔让开一条路,让农妇过去了,心里也为自己摆脱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欢喜异常。那个被认为是杜尔西内亚的农妇见到可以脱身了,立刻用随身带的一根带刺的棍子打了一下她的小驴,向前跑去。那头驴因为这一棍而感到一种超常的疼痛,开始撂蹶子,结果把那位杜尔西内亚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见状赶紧跑过去扶她,桑乔也跑过去把已经滑到驴肚子下的驮鞍重新放好。驮鞍放好后,堂吉诃德想把那位令他神魂颠倒的夫人抱到驴背上,可是农妇已经站起来,用不着堂吉诃德了。她向后退了退,又向前紧跑几步,双手按着驴的臀部,非常敏捷地跳到了鞍子上,那样子简直像个男人。桑乔见状说道:

    “我的天啊,咱们这位夫人真比燕子还轻巧呢,即使是科尔多瓦或墨西哥的最灵巧的骑手也比不过她!她一下子就跃上了鞍子,不用马刺也能让她的小驴跑得跟斑马一样快!她的侍女也不落后,她们都能疾跑如风!”

    事实确实如此。另外两个农妇见杜尔西内亚上了马,也赶着驴跟她一同飞跑,竟然头也不回地一气跑了半西里多。堂吉诃德一直目送她们远去,直到看不见她们了,才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桑乔,你觉得怎么样?你看,魔法师多恨我呀,竟恶毒到这种程度,想剥夺我见到意中人本来面目的快乐!实际上,我生来就是最不幸的人,成了恶意中伤的众矢之的。你也看到了,桑乔,这些背信弃义的家伙把杜尔西内亚的模样改变了还不够,更把她变成像那个农妇那样愚蠢丑陋的样子,同时还剥夺了她作为贵夫人本身就具有的东西,也就是那种龙涎香和花香的香气。我可以告诉你,桑乔,刚才我要抱她骑上她的马,也就是我看着像驴的那个东西时,我闻到了一股生蒜味,熏得我差点儿没晕过去。”

    “噢,恶棍,”桑乔说道,“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魔法师,真应该像穿沙丁鱼那样把你们穿成串!你们懂得多,做得多,干的坏事也多。你们这些坏蛋,把我们的夫人明珠般的眼睛变得像栓皮槠树的虫瘿,把她纯金黄的头发变得像黄牛尾巴毛,把她漂亮的脸庞变得非常丑,还除掉了她身上的香味。有了那种香味,我们就可以知道丑陋面目的背后到底是谁。当然,说实话,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丑,而是很美,而且,她嘴唇右侧上方有颗痣,还有七八根一拃多长的金丝般黄毛,那更是锦上添花。”

    “根据脸和身体相关生长的道理,”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大腿内侧与脸上那颗痣相应的部位也应该有一颗痣。不过,你把痣边的那几根毛说得太长了。”

    “我可以告诉您,”桑乔说,“那几根毛长在那儿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我也这样认为,朋友。”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身上长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身上有一百颗你说的那种痣,那它们就不是痣了,而是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为她整理的那个我看着像是驮鞍的东西,究竟是无靠背鞍还是女用靠背鞍呢?”

    “都不是,”桑乔说,“是短镫鞍,上面还有个罩子,看那华丽的样子,能价值半个城。”

    “我看重的不是这些,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再说一千遍,我是最不幸的人。”

    桑乔见主人如此愚蠢,这么容易就上了当,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两人又议论了一阵,然后骑上牲口,往萨拉戈萨方向走。他们想立刻赶到那儿,参加每年一度在那个大城举行的庆祝活动。不过,在他们到达之前又发生了许多新奇的事,值得记录在此,供读者一阅,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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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一章 天下奇事:英勇的堂吉诃德与《死神会议》大板车的奇遇

    堂吉诃德一边赶路,一边还在想魔法师竟把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变成丑陋农妇的恶作剧,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恢复杜尔西内亚原来的模样。想着想着出了神,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感觉到自由了,便走走停停,不时地停下来啃点路边茂盛的青草。桑乔叫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才醒过神来。桑乔对他说:

    “大人,牲口从不烦恼,只有人烦恼。不过,人如果烦恼过度,也就成牲口了。您忍着点儿,打起精神,拿起罗西南多的缰绳,振奋起来,表现出游侠骑士的抖擞精神来吧。这算什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生活在幻想中?让魔鬼把世界上所有的杜尔西内亚都带走吧,一个游侠骑士的健康比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和变化都重要。”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让你住嘴,不许你污蔑那位着了魔法的夫人。她遭受不幸全都是由于我。

    是那些坏蛋对我的嫉妒造成了她的不幸。”

    “要我说,”桑乔说,“想想她的过去,看看她的现在,有谁能不伤心落泪呢?”

    “你完全可以这样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已经看到了她完美的外貌。魔法并不能迷惑你的视线,掩盖她的美貌。它只能迷惑我,迷惑我的视线,然后它就失去了它的魔力。即使是这样,桑乔,只有一件事让我惦记着,那就是你形容她的美貌时形容得不恰当。例如,假使我没记错的话,你说她的两只眼睛像明珠。只有鱼眼睛像明珠,而不是夫人的眼睛。我觉得杜尔西内亚的眼睛应该像两只祖母绿宝石,另有两只天边弧线般的眉毛。你应该把明珠这个词从她眼睛那儿拿出来,放到她的牙齿那儿去。肯定是你搞错了,桑乔,错把牙齿当成了眼睛。”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正如她的丑陋面目迷惑了您的眼睛一样,她的美貌也照花了我的眼睛。不过,咱们还是祈求上帝保佑吧,上帝对这苦难尘世上应该发生的事情无所不知。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几乎无处不混杂着丑恶、欺骗和卑鄙行径。有一件事最让我担心,我的大人,那就是您打败了某个巨人或骑士后,命令他们去拜见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而这个可怜的巨人,或这个可怜又可悲的骑士,该到哪儿去找到她呢?我仿佛能看到他们在托博索到处寻找杜尔西内亚,可即使在大街上碰到她,他们也认不出来!”

    “桑乔,”堂吉诃德说,“也许魔法不会剥夺那些战败后前去拜见杜尔西内亚的巨人和骑士认出她的能力。我要打败一两个巨人,把他们派去,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杜尔西内亚来,然后,命令他们向我报告他们所遇到的情况。”

    “我觉得您说得对,大人,”桑乔说,“用这个方法,咱们就可以弄清楚真相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有您认不出她的本来面目,那么您就比她更为不幸。不过,只要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体健康,精神愉快,那么咱们尽可以放心,继续征咱们的险,过些时候就会好的。时间是这些病以及其他比这更严重的病的最好医生。”

    堂吉诃德正要说话,忽然从路上横出一架木板大车,车上有一些形状极其奇怪的人,而且赶着骡子的车夫竟是个丑恶的魔鬼。这辆敞篷车没有围栏。首先映入堂吉诃德眼帘的是一个面如死神的怪物,旁边是一个戴着两只巨型彩色翅膀的天使。她的一侧是一位头顶金制皇冠的皇帝。死神脚边是人们称为丘比特的神。他的眼睛并未蒙着,还带着弓、箭和箭囊。还有一个除了没戴面盔和顶盔以外,真可以说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他的头上只有一顶插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帽子。这些服装不同而且形态各异的怪物的突然出现使堂吉诃德不免感到有些惊慌,桑乔也从心里感到害怕。不过,后来堂吉诃德又高兴了,他觉得这又是一次新的征险机会。这样一想,他立刻摆出不惧任何危险的架势,挡在车前,大声喝问:

    “车夫,魔鬼,或者不管你是谁,趁早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到哪儿去,还有车上拉的是什么人!”

    车夫不慌不忙地停下车,说道:

    “大人,我们是安古洛·埃尔马洛剧团的演员。今天是圣体节的第八天,上午我们在那个小山丘后面的一个地方演了一部劝世短剧①《死亡会议》,下午还得到前面那个地方去演出。因为比较近,我们想免去脱衣穿衣之劳,所以就干脆穿着演出服。那个小伙子演死神;那个女人是剧团领班的夫人,演女王;另外一个人演士兵;那边那个演皇帝;我演魔鬼。我是剧团的重要人物之一,因为我在剧团里经常扮演主要角色。如果您还想了解其他什么情况,就问我好了,我都可以准确地告诉您。我是魔鬼,什么都瞒不住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堂吉诃德说,“刚才我看到这辆车是如此样子,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险呢。现在我要说,凡事不能只看外观,要亲手摸一摸才知虚实。愿上帝保佑好人,去演你们的戏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十分愿意帮忙。我从小就喜欢戏剧,年轻时总是追着剧团到处跑。”

    ——–

    ①一种根据《圣经》故事编的剧目。

    他们正说着话,剧团的一个小丑打扮的人恰巧走过来。他身上带着许多铃铛,手里的一根棍子上还拴着三个吹鼓了的牛膀胱。他来到堂吉诃德面前,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把牛膀胱使劲往地上摔,一边还跳着,使身上的铃铛叮当乱响。这下可把罗西南多吓坏了,立刻沿着原野拼命奔跑起来,堂吉诃德使劲勒着它嘴上的缰绳,也不能让它停下来。桑乔怕主人从马上摔下来,连忙从驴背上跳下,跑过去救主人。可是等他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被摔到地上了。罗西南多也同主人一起摔倒了。每次罗西南多一发狂都是落得这种下场。

    桑乔刚刚离开驴去救堂吉诃德,那个拿着牛膀胱的小丑就跳到驴背上,而且用牛膀胱拍打驴。用牛膀胱拍打并不痛,可那声音和恐惧却使得驴沿着原野向剧团下午演戏的地方飞奔而去。桑乔见驴跑了,主人又摔到地上,不知先顾哪一头好。不过他毕竟是个好侍从,对主人的忠诚战胜了对驴的感情,尽管他每一次看到牛膀胱在空中举起又落到驴屁股上的时候,都难过得要命。他宁愿那牛膀胱打在自己的眼珠上,也不愿让驴尾巴上哪怕是最细小的毛受到损伤。他又气又急地来到堂吉诃德身旁,见主人摔得够呛,忙扶他骑上罗西南多,然后说道:

    “大人,魔鬼带走了我的驴。”

    “什么魔鬼?”堂吉诃德问。

    “就是那个拿牛膀胱的魔鬼。”桑乔说。

    “他即使把驴藏到地狱最深处,我也要把驴找回来。”堂吉诃德说,“跟我来,桑乔,那大车走不快,我要用他们的骡子抵偿你损失的驴。”

    “已经没有必要了,大人。”桑乔说,“您先消消气,我看见那个人好像已经把驴放了,驴又按原路回来了。”

    果然如此。原来那个魔鬼同堂吉诃德和罗西南多是一样的下场,跟他骑的驴一起摔倒了。于是,魔鬼步行到前面的村庄去了,驴也回到了主人身边。

    “即使这样,”堂吉诃德说,“我也得从那车上找个人,让他替那魔鬼接受我的惩罚,就是皇帝来也饶不了他。”

    “您可别这么想,”桑乔说,“听我的劝告吧,千万别去碰那些滑稽演员,他们都很受宠。我曾看见一个滑稽演员因为杀死两个人被抓起来,可是后来又放了,什么钱也没花。您该知道,他们是给大家带来欢乐的人,所以大家都偏向他们,保护他们,帮助他们,尊敬他们。特别是那些皇家剧团和得到正式批准的剧团①,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富裕。”

    ——–

    ①17世纪时,为限制喜剧剧团的发展,仅批准少数几家剧团演戏。但后来这项规定并没有认真执行。

    “虽然如此,”堂吉诃德说,“即使你再夸他,即使大家都护着他,我也饶不了那个魔鬼演员。”

    说完,堂吉诃德向大车走去,大声说道: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些逗乐的人,我要让你们知道该怎样对待游侠骑士侍从的坐骑。”

    堂吉诃德的声音很高,车上的人都听到了,也都听明白了。他们明白了堂吉诃德的用意,死神就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皇帝、魔鬼车夫和天使也跟着跳下来,连女王和丘比特也没有留在车上。大家拿起石头,排成一排,准备用碎石迎接堂吉诃德的进攻。堂吉诃德见他们已经摆出如此壮观的阵势,并且高举着手臂准备将石子狠狠地掷过来,便勒住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思索该如何在向他们进攻时减少自己受到的威胁。正在这时,桑乔来了。他见堂吉诃德想对那排列有序的阵势发起攻击,便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若是这么做,那就真是疯了。您想想,我的大人,对于如此猛烈的雨点般的石子,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手段,除非是躲进铜钟里。而且您还应该考虑到,一个人进攻一支包括死神在内,有皇帝参加战斗,而且善恶天使都为之助威的军队,并不能算是勇敢,那只能算作鲁莽。如果这样还不能让您罢休,那么您应该注意到,那些人当中虽然有国王、君主、皇帝,却没有一个是游侠骑士。”

    “到现在,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才让我改变了我本来已不可动摇的决心。我已多次说过,我不能够也不应该向非受封骑士进攻。桑乔,你如果想为你的驴报仇,现在正是时候。我可以在这儿为你呐喊助威。”

    “没必要向任何人报仇,大人。”桑乔说,“报仇并不是善良的基督徒做的事,而且我还要和我的驴讲好,报仇不报仇得听我的,而我主张在老天赐予我们的日子里过得太平无事。”

    “既然你这样决定,”堂吉诃德说,“善良的桑乔,聪明的桑乔,基督徒桑乔,真诚的桑乔,咱们就不理这帮妖魔鬼怪,去寻求更大更有价值的惊险吧。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很多神奇的惊险。”

    说完,堂吉诃德掉转辔头,桑乔也骑上了他的驴。死神和那些人也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继续赶路。死神之车的可怕遭遇由于桑乔对主人的善意劝阻而得到了顺利解决。第二天,堂吉诃德又碰到了一个痴情的游侠骑士,其情节同这次一样令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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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与骁勇的镜子骑士会面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碰到死神的那天夜晚是在几棵高大茂密的树下度过的。堂吉诃德听从了桑乔的劝告,吃了些驴驮的干粮。吃饭时,桑乔对主人说:

    “大人,假如我选择您第一次征险得到的战利品作为对我的奖赏,而不是选择您那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我也就太傻了。真的,真的,‘手中麻雀胜似天上雄鹰嘛’。”

    “你若是能让我任意进攻,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给你的战利品里至少包括皇帝的金冠和丘比特的彩色翅膀。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夺来放到你手上。”

    “戏里皇帝的权杖和皇冠从来都不是用纯金做的,而是用铜箔或铁片做的。”桑乔说。

    “这倒是事实,”堂吉诃德说,“戏剧演员的衣着服饰若是做成真的就不合适了,只能做假的。这就同戏剧本身一样。我想让你明白,桑乔,你可以喜欢戏剧,并且因此喜欢演戏和编戏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都是大有益于国家的工具,为人生提供了一面镜子,人们可以从中生动地看到自己的各种活动,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戏剧那样,表现我们自己现在的样子以及我们应该成为的样子,就像演员们在戏剧里表现的那样。不信,你告诉我,你是否看过一部戏里有国王、皇帝、主教、骑士、夫人和各种各样的人物?这个人演妓院老板,那个人演骗子,一个人演商人,另一个人演士兵,有人演聪明的笨蛋,有人演愚蠢的情人。可是戏演完后,一换下戏装,大家都成了一样的演员。”

    “这我见过。”桑乔说。

    “戏剧同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一样。”堂吉诃德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当皇帝,有人当主教,一句话,各种各样的人物充斥着这部戏。不过,戏演完之时也就是人生结束之日。死亡将剥掉把人们分为不同等级的外表,大家到了坟墓里就都一样了。”

    “真是绝妙的比喻,”桑乔开说,“不过并不新鲜,这类比喻我已经听过多次了,譬如说人生就像一盘棋。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都有不同的角色。可是下完棋后,所有的棋子都混在一起,装进一个口袋,就好像人死了都进坟墓一样。”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现在是日趋聪明,不那么愚蠢了。”

    “是的,这大概也是受您的才智影响。”桑乔说,“如果您的土地贫瘠干涸,只要施肥耕种,就会结出果实。我是想说,同您谈话就好比在我的智慧的干涸土地上施肥,而我服侍您,同您沟通,就属于耕种,我希望由此可以得到对我有益的果实,不脱离您对我的枯竭头脑的栽培之路。”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这番不伦不类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他觉得桑乔这番补充道的是实情,况且桑乔也确实能不时说出些令人惊奇的话来,尽管有更多的时候,桑乔常常故作聪明,假充文雅,结果说出的话常常愚蠢透顶,无知绝伦。桑乔表现出记忆力强的最佳时刻就是他说俗语时,不管说得合适不合适,这点大致可以从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看到。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了大半夜。桑乔想把他的眼帘放下来了,他想睡觉时常常这么说。桑乔先给他的驴卸了鞍,让它在肥沃的草地上随便吃草。不过,桑乔并没有给罗西南多卸鞍,因为主人已经明确吩咐过,他们在野外周游或者露宿时,不能给罗西南多卸鞍,这是游侠骑士自古沿袭下来的习惯,只能把马嚼子拿下来,挂在鞍架上。要想拿掉马鞍,休想。桑乔执行了主人的吩咐,但他给了罗西南多同他的驴一样的自由。他的驴同罗西南多的友谊牢固而又特殊,如同父子,以至于本书的作者专门为此写了好几章。但为了保持这部英雄史的严肃性,他又没有把这几章放进书里。尽管如此,作者偶尔还是有疏忽的时候,违背了初衷,写到两个牲口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累了,满足了,罗西南多就把脖子搭在驴的脖子上。罗西南多的脖子比驴的脖子长半尺多,两头牲口认真地看着地面,而且往往一看就是三天,除非有人打搅或是它们饿了需要找吃的。据说作者常把这种友谊同尼索和欧里亚诺①以及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②的友谊相比。由此可以看出,这两头和平共处的牲口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牢固,值得世人钦佩。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友谊倒让人困惑。有句话说道:

    朋友之间没朋友,

    玉帛变干戈结冤仇。

    还有句话说:

    朋友朋友,并非朋友。

    ——–

    ①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一对好友。

    ②在古希腊神话中,这两人既是表兄弟,又是好友。%%%没有人认为作者把牲口之间的友谊与人之间的友谊相比是做得出格了。人从动物身上学到了很多警示和重要的东西,例如从鹳身上学到了灌肠法,从狗身上学到了厌恶和感恩,从鹤身上学到了警觉,从蚂蚁身上学到了知天意,从大象身上学到了诚实,从马身上学到了忠实。后来,桑乔在一棵栓皮槠树下睡着了,堂吉诃德也在一棵粗壮的圣栎树下打盹。不过,堂吉诃德很快就醒了,他感到背后有声音。他猛然站起来,边看边听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他看见两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个从马背上滑下来,对另一个说:

    “下来吧,朋友,把马嚼子拿下来。我看这个地方的草挺肥,可以喂牲口,而且这儿挺僻静,正适合我的情思。”

    那人说完就躺下了,而且躺下时发出了一种盔甲的撞击声。堂吉诃德由此认定那人也是游侠骑士。他赶紧来到桑乔身旁。桑乔正睡觉,他好不容易才把桑乔弄醒。堂吉诃德悄声对桑乔说:

    “桑乔兄弟,咱们又遇险了。”

    “愿上帝给咱们一个大有油水的险情吧,”桑乔说,“大人,那个险情在哪儿?”

    “在哪儿?”堂吉诃德说,“桑乔,你转过头来看,那儿就躺着一个游侠骑士。据我观察,他现在不太高兴。我看见他从马上下来,躺在地上,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有,他躺下时有盔甲的撞击声。”

    “那您凭什么说这是险情呢?”桑乔问。

    “我并没有说这就是险情,”堂吉诃德说,“我只是说这是险情的开端,险情由此开始。你听,他正在给诗琴或比维尔琴调音。他又清嗓子又吐痰,大概是想唱点什么吧。”

    “很可能,”桑乔说,“看来是个坠入情网的骑士。”

    “游侠骑士莫不如此。”堂吉诃德说,“只要他唱,我们就可以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在想什么。心里有事,嘴上就会说出来。”

    桑乔正要说话,传来了森林骑士的歌声,桑乔打住了。骑士的嗓音不好也不坏。两人注意听着,只听歌中唱到:&lt;&lt;十 四 行 诗&gt;&gt;

    请你按照你的意愿,夫人,

    给我一个追求的目标,

    我将铭记于肺腑,

    始终如一不动摇。

    你若讨厌我的相扰,

    让我去死,请直言相告。

    你若愿我婉转诉情,

    为爱情我肝胆相照。

    我准备接受两种考验,不论是

    蜡般柔软,钻石般坚硬,

    爱情的规律我仿效。

    任你软硬考验,

    我都将挺胸面对,

    铭刻在心永记牢。

    一声大概是发自肺腑的“哎”声结束了森林骑士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骑士痛苦又凄凉地说道:

    “哎,世界上最美丽又最负心的人啊!最文静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呀,你怎么能让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无休止地游历四方,受苦受罪呢?我已经让纳瓦拉的所有骑士,让莱昂的所有骑士,让塔尔特苏斯的所有骑士,让卡斯蒂利亚的所有骑士,还有曼查的所有骑士,都承认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堂吉诃德说,“我是曼查的,我从没有承认也不可能承认,而且更不应该承认这件如此有损于我美丽的夫人的事情。你看见了,桑乔,这个骑士胡说八道。不过咱们听着吧,也许他还会说点什么呢。”

    “肯定还会说,”桑乔说,“他可以念叨一个月呢。”

    可事实并非如此。原来森林骑士已经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议论他。他没有继续哀叹下去,而是站起身,声音洪亮却又很客气地问道:

    “谁在那儿?是什么人?是快活高兴的人,还是痛苦不堪的人。”

    “是痛苦不堪的人。”堂吉诃德回答说。

    “那就过来吧,”森林骑士说,“你过来就知道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堂吉诃德见那人说话客客气气,就走了过去。桑乔也跟了过去。

    那位刚才还唉声叹气的骑士抓着堂吉诃德的手说:

    “请坐在这儿,骑士大人。因为我在这儿碰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我知道你是游侠骑士。这里只有孤独和寂静陪伴你,是游侠骑士特有的休息地方。”

    堂吉诃德说道:

    “我是骑士,是你说的那种骑士。我的内心深处虽然也有悲伤、不幸和痛苦,可我并未因此而失去怜悯别人不幸之心。听你唱了几句,我就知道你在为爱情而苦恼,也就是说,你因为爱上了你抱怨时提到的那位美人而苦恼。”

    结果两人一同坐到了坚硬的地上,客客气气,显出一副即使天破了,他们也不会把对方打破的样子。

    “骑士大人,”森林骑士问道,“难道您也坠入情网了?”

    “很不幸,我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由于处理得当而产生的痛苦应该被看作是幸福,而不是苦恼。”

    “如果不是被人鄙夷的意识扰乱我的心,你说的倒是事实。”森林骑士说,“不过,瞧不起咱们的人很多,简直要把咱们吃了似的。”

    “我可从来没受过我夫人的蔑视。”堂吉诃德说。

    “从来没有,”桑乔也在一旁说,“我们的夫人像只羔羊似的特别温顺。”

    “这是您的侍从?”森林骑士问。

    “是的。”堂吉诃德回答说。

    “我从没见过哪个侍从敢在主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森林骑士说,“至少我的侍从不这样。他已经长得同他父亲一样高了,可是我说话时他从来不开口。”

    “我刚才的确插话了,”桑乔说,“而且,我还可以当着其他人……算了吧,还是少说为佳。”

    森林骑士的侍从拉着桑乔的胳膊说:

    “咱们找个地方,随便说说咱们侍从的事吧。让咱们的主人痛痛快快地说他们的恋爱史吧,他们肯定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那正好,”桑乔说,“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是什么样的人,看我是否算得上那种为数不多的爱插嘴的人。”

    两个侍从说着便离开了。他们同他们的主人一样,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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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三章 续述与森林骑士的奇遇及两位侍从新鲜别致的对话

    骑士和侍从分成两对,侍从谈自己的生活,骑士谈自己的爱情。故事首先介绍侍从的谈话,然后才是主人的议论。据说,两个侍从离开主人一段距离后,森林骑士的侍从对桑乔说:

    “我的大人,咱们这些当游侠骑士侍从的,日子过得真辛苦。上帝诅咒咱们的祖先时说过,让他们就着脸上的汗水吃面包。咱们现在就是这样。”

    “还可以说咱们是腹中冰冷吃面包。”桑乔说,“谁能像咱们游侠骑士的侍从这样经受严寒酷暑呢?如果有吃的还算好,肚里有食就不那么难受,可咱们常常是一两天没有吃的,只能喝风。”

    “不过与此同时,咱们也可望得到奖励。”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如果被服侍的游侠骑士不是特别倒霉,侍从至少可以得到某个岛屿总督的美差,或者当个满不错的伯爵。”

    “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讲过,”桑乔说,“我当个岛屿总督就满足了。我的主人已经慷慨地允诺过好几次了。”

    “我服侍主人一场,能随便有个美差就满足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的主人已经答应给我一个美差,真不错!”

    “您的主人一定是个教团骑士,”桑乔说,“所以如果服侍得好,他就会奖励他的侍从。可我的主人绝对不是教团骑士。我记得有些聪明人曾劝他做红衣大主教,可我看那些人是别有用心,而我的主人一心只想当皇帝。我当时怕得要命,怕他忽然心血来潮,当了主教,因为教会里的事我做不了。我还可以告诉您,虽然我看起来像个人似的,可要是做起教会里的事来,那就连牲口都不如了。”

    “这您就错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岛屿总督也不是那么好干的。有的总督很不幸,有的很可怜,也有的悒悒不欢。混得好的也是心事重重,不得安宁,命运在他肩上放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从事咱们这苦差的人最好都回家去,做些轻松的事情散散心,比如打猎钓鱼。世界上恐怕还没有哪位侍从穷得家里连一匹马、几只猎兔狗和一根钓鱼竿都没有。”

    “这些我都有,”桑乔说,“不过我没有马,这是真的。可是我有头驴,比我主人的马贵重两倍多。他要想换我这头驴,就是再加四担小麦,而且就在下个复活节换,我也不会换。算我复活节倒霉!我的小灰儿,我那头驴是灰色的,在我眼里是如此值钱,大概让您见笑了。至于猎兔狗,我有不少,我们村里也有的是。要是能借别人的光打猎就更有意思了。”

    “真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侍从大人,我已经打算并且决定离开这些疯疯癫癫的游侠骑士了。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哺养我的孩子们。我有三个东方明珠一般的孩子。”

    “我有两个孩子,”桑乔说,“漂亮得简直可以面见教皇。特别是我那女儿,上帝保佑,我准备培养她当伯爵夫人,不管她妈愿意不愿意。”

    “您那个准备做伯爵夫人的女儿芳龄多少啦?”森林骑士的侍从问。

    “十五岁上下,上下不相差两岁吧,”桑乔说,“已经长得像长矛一样高了,而且楚楚动人,力气大过脚夫。”

    “那她不仅可以做伯爵夫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可以做绿色森林的仙女。噢,这个婊子养的,多棒啊!”

    桑乔听了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她不是婊子,她妈也不是婊子。上帝保佑,只要我活着,她们谁也当不了婊子。您说话得有点礼貌,亏得您还受过游侠骑士的栽培呢,应该同游侠骑士一样有礼貌。我觉得您那些话说得不合适。”

    “哎呀,您怎么把这样高级的赞扬理解错了,侍从大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您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一位骑士在斗牛场上往牛背扎了很漂亮的一枪,或者某个人某件事干得非常出色时,人家往往说:‘嘿,这个婊子养的,干得真棒!’这句话貌似粗野,实际上是很高的赞扬。大人,如果您的儿子或女儿没有做出令他们的父母受到如此称赞的事业来,您就别认他们。”

    “是的,那我就不认他们。”桑乔说,“既然这样,您完全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老婆都称作婊子。我的老婆孩子的所作所为对这种赞扬绝对受之无愧。为了能够回去见到他们,我祈求上帝免除我的死罪,也就是免除我当侍从的危险行当。我鬼迷心窍,再一次从事了侍从的行当。有一天,我曾在莫雷纳山深处捡到一个装着一百杜卡多的口袋,魔鬼把钱袋一会儿放这儿,一会儿放那儿,让我觉得似乎唾手可得,可以把它抱回家,用来放印子,收利息,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就是这种打算让我跟着我这位愚蠢的主人含垢忍辱,我知道,与其说他是骑士,还不如说他是个疯子!”

    “所以人们常说,贪得无厌。”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要提到疯子,我的主人可谓天下第一。你应该明白,‘驴子劳累死,全为别人忙’。他为了让别的骑士恢复神志,自己反而变疯了;他要寻找的东西,要是真找到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后悔。”

    “他大概正在恋爱吧?”桑乔问。

    “是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他爱上了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冷冰冰的女人了。不过,她最坏的地方还不在于冷冰冰,而在于她有一肚子坏水,并且很快就能显露出来。”

    “世上无坦途,”桑乔说,“总不免有些磕磕碰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我家的经最难念’;‘疯子的伙伴倒比正常人的多’。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很对,‘债多不愁,人多不忧’,有您在我就感到宽慰了,因为您服侍的主人同我的主人一样愚蠢。”

    “蠢是蠢,但是很勇敢,”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论起卑鄙来,比愚蠢和勇敢的程度还要厉害得多。”

    “我的主人不这样。”桑乔说,“我认为他一点儿也不卑鄙,相反,人很实在,不对任何人使坏,而且对所有人都好,绝无害人之心。如果一个孩子告诉他白天是黑夜,他也会相信。就冲他这种单纯劲儿,我就从心眼里喜欢他,他就是做出再愚蠢的事,我也不忍心离开他。”

    “即使如此,兄弟呀,”森林骑士的侍从说,“瞎子领瞎子,就有双双掉进坑里的危险。咱们最好趁早止步,干咱们自己的事情去。要征险并不等于就能征到真正的艰险。”

    桑乔不时地吐点儿什么,看样子是很粘的唾液。森林骑士那位好心肠的侍从看到了,说道:

    “我觉得咱们说得太多了,舌头和上腭都快粘上了。我那匹马的鞍架上带着点儿生津的东西,效果挺不错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拿回一大皮囊葡萄酒和一个大馅饼。我一点儿不夸张,那馅饼足有一尺见方。馅是用一只大白兔的肉做的。桑乔摸了摸,以为是一只羊的肉做的,而且不是小羊羔,是大山羊。桑乔说:

    “难道您把这个也随身带着,大人?”

    “怎么,想不到吧?”那个侍从说,“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侍从,但是我在马屁股上带的食物比一个将军出门时带的食物还要好。”

    不等人家让,桑乔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还说:

    “您真是个忠实合格的侍从,既普通又优秀,而且伟大,这顿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除非这顿饭是魔法变出来的。看样子它倒是有点像变出来的。我就不行了,既卑微又倒霉。我的褡裢里只有一点奶酪,还挺硬,硬得能把巨人的脑袋打破。此外,还有几十个野豌豆,几十个榛子和胡桃。这全怨我的主人墨守成规,坚持认为游侠骑士只能用干果和田野里的野草充饥。”

    “兄弟,”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相信我的胃受不了什么洋蓟、野梨和山里的野根。让咱们的主人去说他们的骑士规矩吧,让他们去吃他们说应该吃的东西吧,反正我带着凉菜盒,鞍架上还带着酒囊,算作备用。我特别喜欢酒,不时要抱着酒囊亲亲。”

    说完,他把酒囊递给桑乔。桑乔把酒囊举到嘴边,头朝上足有一刻钟。喝完后,他把头垂到一旁,长吁了一口气,说:

    “嘿,婊子养的,好家伙,真不错!”

    “您称赞酒好怎么能说是‘婊子养的’呢?”森林骑士的侍从听到桑乔说“婊子养的”,就对桑乔说道。

    “如果是赞美,”桑乔说,“称某人‘婊子养的’并不是贬义。凭您最喜爱的年代发誓,大人,请您告诉我,这酒是皇城里出的吗?”

    “好一个品酒鬼!”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这酒正是皇城里出的,而且是陈年老酒。”

    “瞒得了我吗?”桑乔说,“可别小看了我这套本领。侍从大人,我天生就有高超的品酒本领难道不好吗?只要让我闻一闻某种酒,我就可以准确地说出它的产地、品种、味道、贮存时间、是否还会变化以及其他种种有关情况。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我家祖上就有两位是曼查多年从未有过的优秀品酒师。为了证明这点,我给您讲一件他们的事。有一次,人们拉来一桶葡萄酒让他们品尝,请他们两人说说酒的质量好坏。他们一个用舌头尖舔了舔酒,另一个只是把鼻子凑到酒前闻了闻。第一个人说有股铁器味,第二个人说还有熟羊皮味。可酒的主人说酒桶是干净的,酒里没有放任何鞣料,不会产生出什么铁器味和熟羊皮味。尽管如此,两位著名的品酒师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酒卖完了,人们刷酒桶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串用熟羊皮圈拴着的小钥匙。这回您就该知道了,出身世家,自有所长。”

    “所以我说,”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别去征什么险了。家里有面包,就不必去找蛋糕,还是回家好。要是上帝想找咱们,就到咱们家里去找吧。”

    “等我服侍主人到了萨拉戈萨以后,咱们再商量。”

    后来,两位友好的侍从又是说又是喝,直到困倦了才闭上嘴,缓解一下口渴。要想让他们不渴是不可能的。两个人抓着已经快空了的酒囊,嘴里含着还没嚼烂的食物睡着了。咱们现在别再说他们了,来谈谈森林骑士和猥獕骑士那儿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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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四章 堂吉诃德奇遇森林骑士续篇

    堂吉诃德和森林骑士谈了很多。据故事记述,森林骑士对堂吉诃德讲道:

    “总之,骑士大人,我想让您知道,我受命运驱使,或者说由我自己选择,我爱上了举世无双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说她举世无双,是因为无论比身高、比地位或是比相貌,都没有人能够与她相比。这个卡西尔德亚对我善意的想法和适度的愿望答以各种各样的危险差使,就像赫拉克勒斯的教母对赫拉克勒斯那样,每次都答应我,只要做完这件事后再做一件就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可是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件,究竟做完哪一件才能实现我的美好愿望。有一次,她派我去向塞维利亚那个有名的女巨人希拉尔达①挑战。希拉尔达非常勇敢,她仿佛是青铜铸的,屹立在原地寸步不移,但她却又是世界上最轻浮、最易变的女人。我赶到那儿,看见了她,打败了她,让她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不敢乱动,要知道当时刮了一个多星期的北风呢。后来,她又让我去称两只巨大的吉桑多公牛石像的重量。这种活更适合脚夫干,而不适合骑士干。

    ——–

    ①此处提到的希拉尔达是著名的塞维利亚大教堂塔楼上的一尊青铜女神像。塔楼因此被称为希拉尔达塔楼。

    “还有一次,她让我跳进卡夫拉深渊,那可是空前可怕的事情哟。她要我把那黑洞深处的东西都给她拿上来。我制服了希拉尔达,我称了吉桑多公牛的重量,我又跳进深渊,把埋藏在深渊底部的东西都拿了上来,可是我的愿望仍然不能实现,而她的命令和嘲弄却没完没了。后来,她又命令我游历西班牙的所有省份,让各地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承认只有她是最漂亮的,而我则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的骑士。我按照她的要求游历了西班牙大部分省份,打败了所有胆敢对我持异议的人。不过,最令我自豪的是我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打败了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让他承认了我的卡西尔德亚比他的杜尔西内亚还漂亮。只此一举,我就可以说已打败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因为我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已经打败了所有骑士,而我又打败了他,那么他的光荣、名声和赞誉也就都转到了我的头上。

    败者越有名,

    胜者越光荣。

    就这样,原来记在堂吉诃德身上的无数丰功伟绩都算到我身上了。”

    堂吉诃德听了森林骑士这番话深感震惊。他多次想说森林骑士撒谎,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还是强忍住了。他想让森林骑士自己承认是在撒谎。于是,堂吉诃德平静地对森林骑士说:

    “要说骑士大人您打败了西班牙的所有骑士,甚至是世界上的所有骑士,我都不想说什么;可要说您打败了曼查的堂吉诃德,我表示怀疑。很可能那是一个与堂吉诃德极其相似的人,尽管与他相似的人并不多。”

    “怎么会不可能呢?”森林骑士说,“我向高高在上的老天发誓,我是同堂吉诃德战斗,并且打败了他,俘虏了他。他高高的个子,干瘪脸,细长的四肢,花白头发,鹰鼻子还有点钩,黑黑的大胡子向下搭拉着。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带着一个名叫桑乔的农夫当侍从。他骑的是一匹叫罗西南多的马,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当作自己的意中人。那女人原来叫阿尔东萨·洛伦索,就好比我的意中人叫卡西尔德亚,是安达卢西亚人,我就叫她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那样。如果这些特征还不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那么还有我的剑在此,它可以证明我说的确凿无疑。”

    “静一静,骑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听我说。您该知道,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好的朋友,可以说好得就像我就是他一样。您刚才说的那些特征说得很准确,但我并不能因此就认为您打败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而且,就我本身的体验来说,也不可能是他本人,除非是他那许多魔法师冤家,而且其中有一个总是跟他过不去,变出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把他打败,借此来诋毁他靠高尚的骑士行为在世界上赢得的声誉。为了证明这点,我还可以告诉您,就在两天前,他的魔法师冤家还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个美人变成了粗野低下的农妇模样。这些魔法师同样也可以变出一个堂吉诃德来。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那么,堂吉诃德本人就在你眼前,无论是徒步还是骑马,他将以他的武器或者其他任何您认为合适的方式来证明这一点。”

    说着堂吉诃德站了起来,手按剑柄,等着森林骑士的决定。可是,森林骑士不慌不忙地说道:

    “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堂吉诃德大人,既然我能够打败变成您这个模样的人,也完全可能打败您本人。不过,骑士战斗最好不在暗处,就像那些强盗无赖一样。咱们最好等太阳出来了再比试,而且咱们比试还应该有个条件,那就是输者以后得听赢者的,让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只要不辱没他的骑士身份。”

    “我赞成这个条件和约定。”堂吉诃德说。

    两人说完就去找自己的侍从。两个侍从自入睡以后一直鼾声不停。两人把侍从叫醒,让他们分头去备马,等太阳一出来,就要进行一场殊死非凡的战斗。桑乔一听这话吓坏了,他为主人的安全担忧,因为他已从森林骑士的侍从那里耳闻了森林骑士的勇猛。不过,两个侍从什么也没说,就去寻找自己的马。那三匹马和一头驴早已凑在一起互相嗅呢。

    森林骑士的侍从在路上对桑乔说:

    “知道吗,兄弟?在安达卢西亚,决斗有个规矩,那就是如果教父们发生决斗,教子们也不能闲着,也得打。我这是想提醒您,咱们的主人决斗时,咱们俩也得打得皮开肉绽。”

    “侍从大人,”桑乔说,“这个规矩在您说的那些强盗恶棍当中或许还行得通,可对于游侠骑士的侍从就休想。至少我没听我的主人讲过这个规矩,而游侠骑士界的所有规定他都能背下来。就算这是真的,明确规定了在侍从的主人决斗时侍从也必须互相打,我也不执行,我宁可接受对不愿打斗的侍从的处罚。我估计也就不过是罚两磅蜡烛罢了。我倒更愿意出那两磅蜡烛。我知道买蜡烛的钱要比买纱布包头的钱少得多,如果打起来准得把脑袋打破了。还有,就是我没有剑,不能打。我这辈子从来没拿过剑。”

    “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这儿有两个大小一样的麻袋,您拿一个,我拿一个,咱们以同样的武器对打。”

    “这样也好,”桑乔说,“这样来回掸土要比受伤强。”

    “不能这样。”另一个侍从说,“麻袋里还得装五六个光溜溜的漂亮的卵石,否则扔不起来。两个麻袋一样重,这样咱们扔来扔去也下会伤着谁。”

    “我的天啊!”桑乔说,“那咱们还得在麻袋里装上紫貂皮或者棉花团之类的东西,以免伤筋动骨。不过我告诉您,我的大人,你就是在麻袋里装满了蚕茧,我也不会打。咱们的主人愿意打就打吧,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过咱们的。到时候咱们都得死,所以没必要不等到时候就自己赶着去找死。”

    “即使这样,”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得打半个钟头。”

    “不,”桑乔说,“我不会那么无礼,也不会那么忘恩负义,同人家一起吃喝过后又为一点儿小事找麻烦。更何况咱们现在既没动怒,也没发火,干吗像中了魔似的为打而打呢?”

    “对此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在还没开始打之前,我先麻利地来到您身边,打您三四个嘴巴,把您打倒在我脚下,这样一来,就是再好的脾气也会发火的。”

    “这种办法我也会,”桑乔说,“而且决不次于您。我可以拿根棍子,不等您勾起我的火来,我就用棍子先把您的火打闷了,让它这辈子都发不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让别人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谁做事都得小心点儿,不过最好还是别动怒;别人的心思谁也搞不清,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上帝祝福和平,诅咒战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我是个人,谁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现在我就告诉您,侍从大人,咱们究竟打出什么恶果,您得好好考虑一下。”

    “好吧,”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还是天亮了再说吧。”

    此时,无数种花色的小鸟已经开始在树林中啼鸣,它们欢快的叫声仿佛在向清秀的曙光女神祝福和问候。女神已经透过门窗和阳台,从东方露出了她美丽的脸庞,从她的头发上洒下无数的液体珍珠。小草沐浴着她的露水,仿佛又从自身产生出无数白色的细珠来。柳树分泌出甘露,泉水欢笑,小溪低吟,树林喜悦,草原也由于小溪的到来而变得肥沃。天色刚刚透亮,周围的一切依稀可见,但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却是森林骑士侍从的鼻子,那鼻子大得几乎把他的全身都遮盖住了。说实话,那鼻子真够大的,中部隆起,上面长满了肉赘,而且青紫得像茄子,鼻尖比嘴还低两指。这个鼻子的体积、颜色、肉赘和隆形使那个侍从的脸变得奇丑无比,桑乔见了就开始发抖,像小孩抽羊角风似的。他心里暗暗打算,宁愿让人打自己两百个嘴巴,也不愿动怒同这个妖怪作战。

    堂吉诃德正在观察自己的对手。森林骑士已经戴好了头盔,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堂吉诃德可以从外观看出,他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他在甲胄外面还披了一件战袍或外套,看样子是金丝的,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小镜片,显得威武而又华丽。他的头盔顶上还摆动着很多绿、黄、白色的羽毛,长矛靠在树上,锋利的铁头比巴掌还大。

    堂吉诃德仔细观察之后,断定这个骑士的力气一定大得很。不过,他并没有像桑乔那样感到害怕,而是大大方方地对这位镜子骑士说:

    “假如您的战斗愿望并没有影响您的礼节,我请您把您的护眼罩掀起一点儿来,让我看看您的脸是否与您的打扮一样威武。”

    “无论您此次战胜还是战败,骑士大人,”镜子骑士说,“您都会有时间看我。我现在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因为我觉得在您没有承认我要求您承认的东西之前,掀起眼罩,耽误时间,便是对班达利亚美丽的卡西尔德亚的明显不恭。”

    “在咱们上马前,”堂吉诃德说,“您还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您说的那个被您打败的堂吉诃德。”

    “我对此的回答是,”镜子骑士说,“您同我打败的那个骑士如出一辙。不过,既然您说有魔法师跟你捣乱,我也就不能肯定您到底是不是那个骑士了。”

    “这足以让我相信您仍然执迷不悟了,”堂吉诃德说,“为了让您清醒清醒,还是叫咱们的马过来吧。如果上帝、我的夫人和我的臂膀保佑我,我马上就会让您掀起您的眼罩,让我看到您的面孔,您也就会知道,我并不是您想的那个堂吉诃德。”

    于是两人不再争论,翻身上了马。堂吉诃德掉转罗西南多的辔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准备跑出一段路后再折回来冲杀。镜子骑士也同样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不过,堂吉诃德还没跑出二十步,就听见镜子骑士在叫他。两人都转过身来,镜子骑士对堂吉诃德说:

    “骑士大人,请您记着,咱们搏斗有个条件,也就是我原来说过的,败者必须听从胜者的吩咐。”

    “这我知道,”堂吉诃德说,“只要胜者吩咐的事情不违反骑士界的规定。”

    “是这个意思。”镜子骑士说。

    此时,堂吉诃德眼前出现了那个侍从少见的鼻子,把堂吉诃德吓了一跳,他被惊吓的程度并不次于桑乔。堂吉诃德以为那是个怪物,或者是世界上新发现的某个稀有人种。桑乔见主人已经开始助跑,不愿单独同大鼻子在一起,怕自己同那个侍从搏斗时,他用大鼻子一扒拉,就会把自己打倒或吓倒。于是,他抓着罗西南多鞍镫上的皮带,跟着主人,等到他认为主人该转身往回冲的时候对主人说:

    “求求您,我的主人,在您准备返身冲杀之前,帮助我爬到那棵栓皮槠树上去,在那儿我可以比在地上更津津有味地观看您同这位骑士的精彩搏斗。”

    “我倒是认为,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想爬到高处去隔岸观火。”

    “您说得对,”桑乔说,“那个侍从的大鼻子可把我吓坏了,我不敢和他在一起。”

    “那鼻子是够吓人的,”堂吉诃德说,“要不是我胆大,也会被它吓坏了。既然这样,你过来,我帮你爬上去。”

    就在堂吉诃德帮助桑乔往树上爬的时候,镜子骑士已经跑了他认为足够的距离。他以为堂吉诃德也同他一样跑够了距离。于是,他不等喇叭响或者其他信号,就掉转他那匹比罗西南多强不到哪儿去的马的辔头,飞奔起来。他刚跑了一半儿路,就遇到了自己的对手。他见堂吉诃德正帮着桑乔上树,便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的马对此感激不已,因为它本来就跑不动了。堂吉诃德意识到对手正飞奔而来,立刻把马刺扎向罗西南多的瘦肋骨,催它跑起来。据故事说,只有这次它才算跑,其他时候都应该说是快步。它跑到镜子骑士跟前时,镜子骑士已经把马刺的整个尖头都刺进了马身里,可那匹马就是待在原地不动。马不动,长矛也没准备好,因为他的长矛仍放在矛托上。在这紧急关头,堂吉诃德已经冲了上来。堂吉诃德并没有发现对手所处的窘境,稳稳当当地用力向对手刺去,只见对手身不由己地从马背上摔到了地上,摔得手脚动弹不得,像死了一样。

    桑乔见镜子骑士落地了,立刻从树上滑下来,跑到自己主人身边。这时堂吉诃德已跳下马,来到镜子骑士身旁,解开他头盔上的绳结,看他是否死了,想给他透透气,看他是否能活过来。可堂吉诃德看到的是……谁听说了会不惊奇呢?故事说,堂吉诃德看到的脸庞、脸型、脸面、脸色不是别人,正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堂吉诃德一见是他,便高声叫道:

    “快来,桑乔!你快过来看看,你肯定不会相信!你快点儿,伙计,你来看看魔法的本事,看看巫师和魔法师的本事吧。”

    桑乔过来了。他一见是卡拉斯科的脸,连忙一个劲儿画十字。看样子那位落地的骑士已经死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依我看,我的主人,不管对不对,您先往这个貌似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家伙嘴里插一剑,也许这一下就能杀死您的一个魔法师对手呢。”

    “此话不错,”堂吉诃德说,“对手越少越好。”

    说完堂吉诃德就要动手,而镜子骑士的侍从跑了过来,此时他那难看的大鼻子也不见了。他大声喊道:

    “您要干什么,堂吉诃德大人,您脚下的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他的侍从呀。”

    桑乔见这张脸已经不那么可怕了,便问道:

    “你的鼻子呢?”

    那个侍从答道:

    “放在我的衣袋里了。”

    说着他把手伸向右边衣袋,拿出了一个用纸板做的用漆涂过的面具,其相貌前面已经描述过了。桑乔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惊奇地高声说道:

    “圣母保佑!这不是邻居老弟托梅·塞西亚尔吗?”

    “正是我,”那位已疲惫不堪的侍从说,“我就是托梅·塞西亚尔,桑乔的老友。待一会儿我再告诉你,我是如何上当受骗,迫不得已来到这儿的。现在我请求您,恳求您,不要碰、不要虐待、不要伤害、不要杀死镜子骑士,他确实是咱们的同乡,是勇敢却又处世不慎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

    此时镜子骑士已经苏醒过来。堂吉诃德看见了,把剑尖放在他脸上,对他说:

    “骑士,如果你不承认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比你那位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强,我就杀死你。此外,如果经过这场战斗你能活下来,你还得答应我到托博索城去,代表我去拜见她,听候她的吩咐。如果她让你自己决定,你还得回来找我,把遇见她的情况告诉我。我所做出的丰功伟绩到处都会留下踪迹,你沿着这些踪迹就可以找到我。这些条件都是根据咱们在战前的约定提出的,而且没有违犯游侠骑士的规定。”

    “我承认,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开了绽的破鞋子也比卡西尔德亚干净,比她那梳理杂乱的毛发贵重。我答应去拜见您那位夫人,回来后按照您的要求,把情况向您如实汇报。”

    “你还得承认和相信,”堂吉诃德说,“你战胜的那个骑士,不是也不可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而是另一个与他相像的人,就像我承认并且相信你不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一样。虽然你很像他,但你只是个与他很相像的人。是我的敌人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以便遏制和缓解我的斗志,盗用我战无不胜的美名。”

    “您怎么认为、怎么认定、怎么感觉,我就怎么承认、怎么认定、怎么感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骑士说,“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求求您,先让我站起来吧。您把我打翻在地,把我伤得真不轻。” 堂吉诃德把他扶了起来,而桑乔却一直盯着托梅·塞西亚尔,问了他一些事情,而他的回答证明他确实就是托梅·塞西亚尔。不过,堂吉诃德坚持认为是魔法师把镜子骑士变成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模样,对桑乔产生了影响,使桑乔对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也不敢相信了。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坚持己见,垂头丧气的镜子骑士和侍从只得离开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想到附近某个地方去上点儿药膏,把断骨接好。堂吉诃德和桑乔继续向萨拉戈萨赶路,故事对此暂且按下不表,先来谈镜子骑士和他的大鼻子侍从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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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五章 镜子骑士及其侍从何许人也

    堂吉诃德由于战胜了如此勇敢的镜子骑士而傲慢自负,得意极了。他现在只等着从那个骑士嘴里得知他的夫人是否仍然受到魔法的控制。如果那个战败的骑士还算是骑士,就得回来告诉他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不过,堂吉诃德的想法是这样,而镜子骑士的想法却如刚才说的那样,想先找个地方上点药膏。

    故事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曾劝堂吉诃德继续进行其未竟的骑士事业,其实,他事先已同神甫和理发师商量了既能让堂吉诃德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又不影响他那倒霉的征险想法。卡拉斯科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一致赞同,那就是干脆先把堂吉诃德放出去,因为让堂吉诃德留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然后,参孙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在半路上与堂吉诃德交战。参孙肯定会打败堂吉诃德,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在堂吉诃德战败后,学士骑士可以命令他返回自己的家乡,在家里待两年,不许再出来,除非是学士骑士另有吩咐。堂吉诃德战败后肯定会履行诺言,从而不违犯骑士界的规定。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里,也许堂吉诃德会忘记自己的狂妄之念,或者找到治疗他的疯病的合适办法。

    卡拉斯科愿意充当骑士,而桑乔的一位老弟和邻居托梅·塞西亚尔,一位生性快活、头脑正常的人,则自告奋勇扮成侍从。参孙就像前面谈到的那样披挂了盔甲,而托梅·塞西亚尔则在自己的鼻子上安了个假鼻子,以免与他的老朋友碰面时被认出来。他们沿着堂吉诃德走过的路线行进。堂吉诃德路遇死神之车的时候,他们已几乎赶上堂吉诃德了。最后,他们在森林里追上了堂吉诃德,才发生了细心的读者前面已经看到的事情。要不是堂吉诃德突发奇想,认为学士并不是那个学士,这位打错了算盘的学士恐怕就永远也当不上教士了。托梅·塞西亚尔见他们的如意计划半路搁浅,对学士说道:

    “参孙·卡拉斯科大人,咱们真是罪有应得。人们常常想得容易,匆忙动手,结果却很难实现。堂吉诃德疯疯癫癫,咱们神志正常,结果他倒安然无恙地笑着走了,您却浑身是伤,满心忧愁。咱们现在得搞清楚,到底谁更算是疯子,是身不由己疯了的人,还是自愿充当疯子的人?”

    参孙回答说:

    “两种疯子之间的区别在于,身不由己疯了的人永远是疯子,而自愿充当疯子的人想不疯时就可以不疯。”

    “既然这样,”托梅·塞西亚尔说,“我自己想当您的侍从,属于自愿充当疯子的人。现在我不想再当疯子了,我要回家去。”

    “随你的便,”参孙说,“但不把堂吉诃德痛打一顿,就休想让我回家。我现在找他不是想让他恢复神志了,而是要找他报仇。我的肋骨还疼着呢,我不会饶了他。”

    两人说着话,来到一个正巧有正骨医生的村镇上。参孙在医生那儿治了自己的伤。托梅·塞西亚尔离开他回家了。参孙仍在考虑报仇的事。此时故事及时转向,让读者先拿堂吉诃德开开心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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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六章 堂吉诃德路遇曼查的一位精明骑士

    堂吉诃德得意洋洋、高傲自负地继续赶路。他打了胜仗,就把自己看成是世界上最英勇的骑士了。他觉得以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危险,他都可以征服,那些魔法和魔法师都不在话下了。他忘记了自己在骑士生涯中遭受的无数棍棒,也忘记了石头曾打掉了他半口牙齿,划船苦役犯曾对他忘恩负义,杨瓜斯人曾对他棒如雨下。现在他暗自想,只要能找到解除附在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他对过去几个世纪中最幸运的游侠骑士已经取得或者能够取得的最大成就都不再羡慕了。他正想着,只听桑乔对他说道:

    “大人,我眼前现在还晃动着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的大鼻子,您说这是不是怪事?”

    “桑乔,难道你真的以为镜子骑士就是卡拉斯科学士,他的侍从就是你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

    “我也说不清。”桑乔回答,“我只知道他说的那些有关我家、我老婆和我孩子的事,除了托梅·塞西亚尔,别人都不会知道;去掉那个鼻子之后,他那张脸就是托梅·塞西亚尔的脸,我在家里经常看到那张脸;而且,他说话的声调也一样。”

    “咱们想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听我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全副武装地同我决斗呢?我难道是他的仇敌吗?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值得他这么恨我?难道我是他的竞争对手,或者他同我一样从武,我武艺高强,他就嫉妒我的名声?”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桑乔说,“那骑士毕竟很像他,他那位侍从也很像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对此我们该怎么说呢?如果像您说的那样,这是一种魔法,为什么偏偏像他们俩,难道世界上就没有其他人可变了吗?”

    “这全是迫害我的那些恶毒的魔法师设的诡计,”堂吉诃德说,“他们预知我会在战斗中取胜,就先让那个战败的骑士扮成我的学士朋友的模样,这样,我同学士的友谊就会阻止我锋利的剑和严厉的臂膀,减弱我心中的正义怒火,就会给那个企图谋害我的家伙留一条生路。这样的例子你也知道,桑乔,对于魔法师来说,把一些人的脸变成另外一些人的脸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可以把漂亮的脸庞变成丑恶的脸庞,把丑恶的脸庞变成漂亮的脸庞。两天前,你不是亲眼看到,美丽娴雅的杜尔西内亚在我眼里面目全非,变成了丑恶粗野的农妇,两眼呆滞,满嘴臭味嘛!而且,既然魔法师胆敢恶毒地把人变成那个样子,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参孙·卡拉斯科和你的老弟的样子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想以此从我手里夺走我取胜的荣誉。尽管如此,让我感到宽慰的是,无论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什么样子,最终我都取胜了。”

    “事实到底怎么样,只有上帝清楚。”桑乔说。

    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变了模样的事完全是他捣的鬼,所以他对主人的诡辩很不以为然。不过,他也不愿意争论,以免哪句话说漏了嘴。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说着话,后面一个与他们同走一条路的人已经赶上了他们。那人骑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黑白花母马,穿着一件绿色细呢大衣,上面镶着棕黄色的丝绒条饰,头戴一顶棕黄色的丝绒帽子。母马的马具是棕黄色和绿色的短镫装备。金绿色的宽背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高统皮靴的颜色也同宽背带一样。唯有马刺并非金色,只涂了一层绿漆,光泽耀眼,与整身衣服的颜色映在一起,倒显得如纯金色一般。那人赶上堂吉诃德和桑乔时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然后一夹马肚子,超过了他们。堂吉诃德对那人说道:

    “尊敬的大人,既然咱们同路,就不必匆忙,您大概也愿意与我们同行吧。”

    “说实话,”骑母马的那个人说道,“若不是怕有我的母马同行,您的马会不老实,我也就不会急忙超过去了。”

    “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桑乔说,“我们的马是世界上最老实、最有规矩的马,它从不做那种坏事。只有一次它不太听话,我和我的主人加倍惩罚了它。我再说一遍,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而且如果它愿意讲排场走在中间的话,我们的马连看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人勒住母马,看到了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脸庞深感惊诧。堂吉诃德当时并没有戴头盔,头盔让桑乔像挂手提箱似的挂在驴驮鞍的前鞍架上。绿衣人打量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更是仔细地打量着绿衣人,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那人年龄看上去有五十岁,头上缕缕白发,瘦长脸,目光既欢欣又严肃。总之,从装束和举止看,这是个非凡的人。绿衣人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举止和打扮的人似乎从没见过。令绿衣人惊奇的是,脖子那么长,身体那么高,脸庞又瘦又黄,还全副武装,再加上他的举止神态,像这种样子的人已经多年不见了。堂吉诃德非常清楚地察觉到过路人正在打量自己,而且也从他那怔怔的神态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不过,堂吉诃德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与人为善的,因而不等人家问,他就对那人说道:

    “您看我这身装束既新鲜又与众不同,所以感到惊奇,这并不奇怪。不过,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我是什么人,您就不会感到惊奇了,我是——

    众人议论

    探险寻奇

    的骑士。我离开了我的故乡,抵押了我的家产,放弃了享乐,投身于命运的怀抱,听凭命运的摆布。我想重振已经消亡的骑士道。虽然许多天以来,我东磕西碰,在这儿摔倒,又在那儿爬起来,我仍然帮助和保护寡妇和少女,照顾已婚女子和孤儿,尽到了游侠骑士的职责,实现了我的大部分心愿。我的诸多既勇敢又机智的行为被印刷成书,在世界上的几乎所有国家发行。有关我的事迹的那本书已经印刷了三万册,如果老天不制止的话,很可能要印三千万册。总之,如果简单地说,或者干脆一句话,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虽然自卖自夸显得有些大言不惭,但如果别人不说,我就只好自己说了,我的情况确实如此。所以,英俊的大人,只要您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所从事的职业,无论是这匹马、这支长矛,还是这个盾牌、这个侍从,无论是这副盔甲还是这蜡黄的脸庞、细长的身材,从此以后都不会让您感到惊奇了。”

    堂吉诃德说完便不再吱声了,而绿衣人也迟迟没有说话,看样子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您刚才肯定是从我发愣的样子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不过,您并没有解除我看见您时产生的惊奇。照您说,只要知道了您是谁,我这种惊奇就可以消除,可情况并非如此。相反,我现在更胡涂、更惊奇了,当今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游侠骑士,而且还会出版货真价实的骑士小说呢?我简直不能让自己相信,现在还会有人去照顾寡妇,保护少女;您说什么保护已婚女子的名誉,帮助孤儿,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您做这些事,我是不会相信的。老天保佑!您说有关您的高贵的、真正的骑士生涯的书已经出版了,但愿这本书能使人们忘却那些数不胜数的有关游侠骑士的伪作。这种书已经充斥于世,败坏了社会风气,影响了优秀小说的名声。”

    “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小说是否都是伪作,”堂吉诃德说,“还值得商榷。”

    “难道还有人怀疑那些小说不是伪作吗?”绿衣人说道。

    “我就怀疑。”堂吉诃德说,“不过这事先说到这儿吧。如果咱们还能同路,我希望上帝能够让您明白,您盲目追随那些认为这些书是伪作的人是不对的。”

    堂吉诃德这最后一句话让那位旅客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大概有问题,想再找机会证实一下。不过,在他找到机会之前,堂吉诃德就已经要求旅客讲讲自己是干什么的,介绍一下自己的秉性和生活了。绿衣人说道:

    “猥獕骑士大人,我是前面一个地方的绅士。如果上帝保佑咱们,咱们今天就得在那个地方吃饭。我是中等偏上的富人,我的名字叫迭戈·德米兰达。我同我的夫人和孩子以及我的朋友们一起生活。我做的事情就是打猎钓鱼。不过我既没养鹰,也没养猎兔狗,只养了一只温顺的石鸡和一只凶猛的白鼬。我家里有七十多本书,有的是西班牙文的,有的是拉丁文的,有些是小说,有些是宗教方面的书,而骑士小说根本没进过我家的门。我看一般的书籍要比看宗教的书籍多,只是作为正常的消遣。这些书笔意超逸,情节曲折,不过这种书在西班牙并不多。有时候我到我的邻居和朋友家吃饭,但更多的时候是我请他们。我请他们时饭菜既干净又卫生,而且量从来都不少。我不喜欢嘀嘀咕咕,不允许别人在我面前议论其他人,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对别人的事情从不关心。我每天都去望弥撒,用我的财产周济穷人,却从不夸耀我做的善事,以免产生虚伪和自负之心。这种东西很容易不知不觉地占据某颗本来是最谦逊的心。遇有不和,我总是从中调解。我虔诚地相信我们的圣母,相信我们无限仁慈的上帝。”

    桑乔一直仔细地听着这位绅士讲述自己的生活和日常习惯,觉得他一定是个善良的圣人,能够创造出奇迹。于是,他赶紧从驴背上跳下来,迅速跑过去,抓住绅士的右脚镫,十分虔诚又几乎眼含热泪地一再吻他的右脚。绅士见状问道:

    “你在干什么,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吻吧,”桑乔说,“我觉得您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位骑在马上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绅士说道,“是个大罪人。兄弟,看你这纯朴的样子,一定是个好人。”

    桑乔又骑到了他的驴背上。桑乔的举动引得本来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发出了笑声,这笑声又让迭戈感到惊奇。堂吉诃德问迭戈有几个孩子,又说古代哲学家由于并不真正了解上帝,认为人的最高利益就是有善良的天性,有亨通的福运,有很多的朋友,有很多很好的孩子。

    “堂吉诃德大人,”绅士说,“我有一个孩子。假如我没有这个孩子,我倒觉得我更幸运些。并不是他坏,而是他不像我希望得那么好。他大概有十八岁了,其中六年是在萨拉曼卡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本来想让他改学其他学科,却发现他已经被诗弄昏了脑袋。难道诗也可以称作学问吗?想让他学习法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其实我更愿意让他学习神学,那才是万般学问之上品呢。我希望他能为我们家族争光。在这个世纪里,我们的国王一直大力勉励德才兼备的人,因为有才而无德就好比珍珠放在了垃圾堆上。他每天都在探讨荷马的诗《伊利亚特》写得好不好,马西亚尔的箴言警句是否写得不正派,维吉尔的哪首诗应该这样理解还是那样理解,反正他的所有话题都是以上几个诗人以及贺拉斯、佩修斯、尤维那尔和蒂武洛的诗集。至于西班牙现代作家的作品,他倒不在意。尽管他对西班牙诗歌很反感,却不自量力地想根据萨拉曼卡赛诗会给他寄来的四行诗写一首敷衍诗①。”

    ——–

    ①一种将一首短诗中的每一句发展成为一节,并将该句用于节末的诗体。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大人,孩子是父母身上的肉,不管孩子是好是坏,做父母的都应该像爱护灵魂一样爱护他们。做父母的有责任引导孩子从小就走正路,有礼貌,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等长大以后,他们才能成为父母的拐杖,后辈的榜样。强迫他们学这门或那门学问,我觉得并不合适,虽然劝劝他们学什么也没什么坏处。如果这个孩子很幸运,老天赐给他好父母,他不是为了求生,而仅仅是上学,我倒觉得可以随他选择他最喜欢的学科。虽然诗用处并不大,主要是娱乐性的,但也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绅士大人,我觉得诗就像一位温柔而年轻的少女,美丽非凡,其他侍女都要服侍她,装点修饰她。这些侍女就是其他所有学科。这位少女应该受到所有侍女的侍奉,而其他侍女都应该服从她。不过,这位少女不愿意被拉到大街上去让大家随意抚摸,也不愿意在广场的一角或者宫殿的一隅被展示于众。她的品德如此纯正,如果使用得当,她就会变成一块无价的纯金。拥有她的人,对她也必须有所限制,绝不能让蹩脚的讽刺诗或颓废的十四行诗流行。除了英雄史诗、可歌可泣的悲剧和刻意编写的喜剧之外,绝不能编写待价而沽的作品。不能让无赖和凡夫俗子做什么诗,这种人不可能理解诗的宝贵价值。

    “大人,您不要以为我这里说的凡夫俗子只是指那些平庸之辈。凡是不懂得诗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达官显贵,都可以纳入凡夫俗子之列。反之,凡是能够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对待诗的人,他的名字就将在世界所有的文明国家里得到传颂和赞扬。大人,您说您的儿子不太喜欢西班牙文的诗,我认为他或许在这个问题上错了,理由就是,伟大的荷马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希腊人;维吉尔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罗马人。总之,所有古代诗人都是用他们自幼学会的语言写诗,并没有用其他国家的语言来表达自己高贵的思想。既然情况是这样,所有国家也都理应如此。德国诗人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轻视;西班牙人,甚至比斯开人,也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鄙夷。我猜想,大人,您的儿子大概不是对西班牙文诗歌不感兴趣,而是厌恶那些只是单纯使用西班牙文的诗人。那些人不懂得其他语言以及其他有助于补充和启发其灵感的学科。不过,在这点上他也许又错了。实际上,诗人是天生的,也就是说,诗人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诗人,有了这个天赋,他不用学习或培育,就可以写出诗来,表明‘上帝在我心中’,成为真正的诗人。我还认为,天赋的诗人借助艺术修养会表现得更为出色,会大大超过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其原因就在于艺术修养不可能超越天赋,而只能补充天赋,只有将天赋和艺术修养、艺术修养和天赋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培育出极其完美的诗人来。

    “我这番话的最终意思,绅士大人,就是让您的儿子听从命运的安排,走自己的路。既然您的儿子是一位如此优秀的学生,想必他已经顺利地登上了做学问的第一个台阶,那就是语言,通过它就可以登上文学的高峰,这就好比一位威风凛凛的骑士一样令人羡慕,人们对他将会像对待主教的冠冕、法官的长袍一样赞美、崇敬和颂扬。如果您的儿子写了损害别人荣誉的讽刺诗,您就得同他斗争,惩罚他,把他的诗撕掉;不过,如果他能像贺拉斯一样进行说教,抨击时弊,您就应该赞扬他,他这样做才称得上高尚。诗人写抨击嫉妒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揭露嫉妒的害处,只要他不确指某人,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有的诗人宁愿冒着被放逐到庞托岛①的危险,也要批评某种不良现象。诗人的品行如果纯洁,他的诗也会是纯洁的。笔言心声,内心是什么思想,笔端就会流露出来。当国王或王子从这些严谨、有道德、严肃的诗人身上看到了诗的神妙之处时,就会非常尊重他们,给他们荣誉,使他们富有,甚至还会给他们加上桂冠,使他们免遭雷击②。头顶这种月桂树叶,太阳穴上贴着这种树叶,这样的人不该受到任何人的侵犯。”

    ——–

    ①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晚年曾被放逐到庞托岛。

    ②当时传说,头顶冠以月桂树叶的人不会遭到雷击。

    绿衣人听了堂吉诃德的慷慨陈词不胜惊诧,不再认为他头脑有毛病了。刚才两人的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桑乔就已经不愿意听下去了。他离开大路,向附近几个正在挤羊奶的牧人要了点羊奶。绿衣人对堂吉诃德头脑机敏、能言善辩深感满意,于是想继续谈下去。可是堂吉诃德此时一抬头,发现路上来了一辆车,车上插满了旌旗,以为又碰到了新的险情,就喊桑乔赶紧给他拿头盔来。桑乔听见主人喊他,急忙撇下牧人,牵上驴,来到主人身边。这次,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番可怕离奇的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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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七章 堂吉诃德勇气登峰造极,与狮子对峙圆满结束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大声喊桑乔给他拿头盔来。桑乔正在牧人那儿买奶酪。他听主人喊得急,慌了手脚,不知拿什么装奶酪好。既然已经付了钱,他舍不得丢掉,匆忙之中想到可以用主人的头盔装奶酪。他抱着这堆东西跑回来,看主人到底要干什么。他刚赶到,堂吉诃德就对他说:

    “赶紧把头盔给我,朋友,我看要有事了。或许前面的事非我不能解决呢。快去拿我的甲胄来。”

    绿衣人听到此话,举目向四周望去,只见前方有一辆大车迎面向他们走来,车上插着两三面小旗,估计是给皇家送钱的车。他把这意思对堂吉诃德说了,可堂吉诃德不相信,仍以为凡是他遇到的事情都是险情。

    “严阵以待,稳操胜券。我已做好准备,不会有任何失误。根据我的经验,我的敌人有的是看得见的,有的是隐身的,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向我进攻。”

    堂吉诃德转过身去向桑乔要头盔。桑乔来不及把头盔里的奶酪拿出来,只好把头盔连同奶酪一起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头盔,看也没看,就匆忙扣到了脑袋上。奶酪一经挤压,流出了浆汁,弄得堂吉诃德脸上胡子上都是汁液。堂吉诃德吓了一跳,问桑乔:

    “怎么回事,桑乔?是我的脑袋变软了,还是我的脑浆流出来了,或者是我从脚冒到头上来的汗?如果是我的汗,那肯定不是吓出来的汗水。我相信我现在面临的是非常可怕的艰险。你有什么给我擦脸的东西,赶紧递给我。这么多汗水,我都快看不见了。”

    桑乔一声不响地递给堂吉诃德一块布,暗自感谢上帝,没有让堂吉诃德把事情看破。堂吉诃德用布擦了擦脸,然后把头盔拿下来,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的脑袋弄得凉飕飕的。他一看头盔里是白糊状的东西,就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

    “我以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生命发誓,你在头盔里放了奶酪,你这个叛徒!不要脸的东西!没有教养的侍从!”

    桑乔不慌不忙、不露声色地说道:

    “如果是奶酪,您就给我,我把它吃了吧……不过,还是让魔鬼吃吧,准是魔鬼放在里面的。我怎么敢弄脏您的头盔呢?您真是找对人了!我敢打赌,大人,上帝告诉我,肯定也有魔法师在跟我捣乱,因为我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他们故意把那脏东西放在头盔里面,想激起您的怒火,又像过去一样打我一顿。不过,这次他们是枉费心机了。我相信我的主人办事通情达理,已经注意到我这儿既没有奶酪,也没有牛奶和其他类似的东西。即使有的话,我也会吃到肚子里了,而不是放在头盔里。”

    “这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

    绅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惊讶,特别是看见堂吉诃德把脑袋、脸、胡子和头盔擦干净后,又把头盔扣到了脑袋上,更是愕然。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让人拿过剑来,又抓起长矛,说道:

    “不管是谁,让他现在就来吧!即使魔鬼来了,我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那辆插着旗子的车已经来到跟前,只见车夫骑在骡子上,还有一个人坐在车的前部。堂吉诃德拦在车前,问道:

    “你们到哪儿去,兄弟们?这是谁的车,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些旗子又是什么旗?”

    车夫答道:

    “这是我的车,车上是两只关在笼子里的凶猛的狮子。这是奥兰的总督送给国王陛下的礼物。旗子是我们国王的旗,表示这车上是他的东西。”

    “狮子很大吗?”堂吉诃德问。

    “太大了,”坐在车前的那个人说,“从非洲运到西班牙的狮子里,没有比它们更大的,连像它们一样大的也没有。我是管狮人。我运送过许多狮子,但是像这两只这样的,还从来没有运送过。这是一雄一雌。雄狮关在前面的笼子里,雌狮关在后面的笼子里。它们今天还没吃东西,饿得很。您让一下路,我们得赶紧走,以便找个能够喂它们的地方。”

    堂吉诃德笑了笑,说道:

    “想拿小狮子吓唬我?用狮子吓唬我!已经晚了!我向上帝发誓,我要让这两位运送狮子的大人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种怕狮子的人!喂,你下来!你既然是管狮人,就把笼子打开,把狮子放出来。我要让你看看,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即使魔法师弄来狮子我也不怕!”

    “这下可好了,”绅士心中暗想,“这下我们的骑士可露馅了,肯定是那些奶酪泡软了他的脑袋,让他的脑子化脓了。”

    这时桑乔来到绅士身旁,对他说:

    “大人,看在上帝份上,想个办法别让我的主人动那些狮子吧。否则,咱们都得被撕成碎片。”

    “难道你的主人是疯子吗?”绅士问道,“你竟然如此害怕,相信他会去碰那些凶猛的野兽?”

    “他不是疯子,”桑乔说,“他只是太鲁莽了。”

    “我能让他不鲁莽。”绅士说。

    堂吉诃德正催着管狮人打开笼子。绅士来到堂吉诃德身旁,对他说道:

    “骑士大人,游侠骑士应该从事那些有望成功的冒险,而不要从事那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勇敢如果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那就算不上勇敢,而应该说是发疯了。更何况这些狮子并不是冲着您来的,它们根本就没这个意思。它们是被当作礼物送给陛下的,拦着狮子,不让送狮人赶路就不合适了。”

    “绅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还是跟您温顺的石鸡和凶猛的白鼬去讲道理吧。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这些狮子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堂吉诃德又转过身去对管狮人说:

    “我发誓,你这个混蛋,如果你不赶紧打开笼子,我就要用这支长矛把你插在这辆车上。”

    赶车人见堂吉诃德这身古怪的盔甲,又见他决心已下,就对他说:

    “我的大人,求您行个好,在放出狮子之前先让我把骡子卸下来吧。如果狮子把骡子咬死,我这辈子就完了。除了这几匹骡子和这辆车,我就没什么财产了。”

    “你这个人真是胆小!”堂吉诃德说,“那你就下来,把骡子解开吧,随你便。不过,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你是白忙活一场,根本不用费这个劲。”

    赶车人从骡子背上下来,赶紧把骡子从车上解下来。管狮人高声说道:

    “在场的诸位可以作证,我是被迫违心地打开笼子,放出狮子的。而且,我还要向这位大人声明,这两只畜生造成的各种损失都由他负责,而且还得赔偿我的工钱和损失。在我打开笼子之前,请各位先藏好。反正我心里有数,狮子不会咬我。”

    绅士再次劝堂吉诃德不要做这种发疯的事,这简直是在冒犯上帝。堂吉诃德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绅士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就会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

    “大人,”堂吉诃德说,“假如您现在不想做这个您认为是悲剧的观众,就赶快骑上您的母马,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桑乔听到此话,眼含热泪地劝堂吉诃德放弃这个打算。若与此事相比,风车之战呀,砑布机那儿的可怕遭遇呀,以及他以前的所有惊险奇遇,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您看,大人,”桑乔说,“这里并没有什么魔法之类的东西。我看见笼子的栅栏里伸出了一只真正的狮爪。由此我猜,既然狮子的爪子就有那么大,那只狮子肯定是个庞然大物。”

    “你因为害怕,”堂吉诃德说,“所以觉得那只狮子至少有半边天那么大。你靠边儿,桑乔,让我来。如果我死在这儿,你知道咱们以前的约定,你就去杜尔西内亚那儿。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又说了其他一些话,看来让他放弃这个怪谲的念头是没指望了。绿衣人想阻止他,可又觉得自己实在难以和堂吉诃德的武器匹敌,而且跟一个像堂吉诃德这样十足的疯子交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堂吉诃德又催促送狮人打开笼门,而且还不断地威胁他。绿衣人利用这段时间赶紧催马离开了。桑乔也骑着他的驴,车夫骑着自己的骡子,都想在狮子出笼之前尽可能地离车远一些。桑乔为堂吉诃德这次肯定会丧生于狮子爪下而哭泣。他还咒骂自己运气不佳,说自己真愚蠢,怎么会想到再次为堂吉诃德当侍从呢。不过哭归哭,怨归怨,他并没有因此就停止催驴跑开。管狮人见该离开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把原来已经软硬兼施过的那一套又软硬兼施了一遍。堂吉诃德告诉管狮人,他即使再软硬兼施,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在管狮人打开笼门的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首先盘算的是与狮子作战时,徒步是否比骑马好。最后他决定步战,怕罗西南多一看见狮子就吓坏了。于是他跳下马,把长矛扔在一旁,拿起盾牌,拔出剑,以非凡的胆量和超常的勇气一步步走到车前,心中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保佑自己,然后又请求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应该说明的是,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写到此处,不禁感慨地说道:“啊,曼查的孤胆英雄堂吉诃德,你是世界上所有勇士的楷模,你是新的莱昂·唐曼努埃尔①二世,是西班牙所有骑士的骄傲!我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你这骇人的事迹呢?我如何才能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相信这是真的呢?我即使极尽赞颂之词,对你来说又有什么过分呢?你孤身一人,浑身是胆,豪情满怀,手持单剑,而且不是那种镌刻着小狗的利剑②,拿的也不是锃亮的钢盾,却准备与来自非洲大森林的两只最凶猛的狮子较量!你的行为将会给你带来荣耀,勇敢的曼查人,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颂你了。”

    ——–

    ①据传,一次观看几只从非洲为国王运来的狮子,一位夫人不慎将手套掉进了狮笼。唐曼努埃尔走进狮笼,拾回了手套。

    ②托莱多著名的剑匠胡利安·德尔·雷伊所铸的剑上镌刻有一只小狗作为标志。

    作者的感叹到此为止。现在言归正传:管狮人见堂吉诃德已摆好了架势,看来再不把狮子放出来是不行了,否则那位已经暴跳如雷的骑士真要不客气了。他只好把第一个笼子的门完全打开。前面说过,这个笼子里关的是一头雄狮,体积庞大,面目狰狞。它本来躺在笼子里,现在它转过身来,抬起爪子,伸个懒腰,张开大嘴,又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呵欠,用它那足有两拃长的舌头舔了舔眼圈。做完这些之后,它把头伸到笼子外面,用它似乎冒着火的眼睛环顾四周。它那副眼神和气势,即使再冒失的人见了也会胆寒。只有这位堂吉诃德认真地盯着狮子,准备等狮子走下车后同它展开一场搏斗,把它撕成碎片。

    堂吉诃德的癫狂此时已达到了空前的顶峰。可是宽宏大量的狮子却并不那么不可一世,无论小打小闹或者暴跳如雷,它仿佛都满不在乎。就像前面讲到的那样,它环视四周后又转过身去,把屁股朝向堂吉诃德,慢吞吞、懒洋洋地重新在笼子里躺下了。堂吉诃德见状让管狮人打狮子几棍,激它出来。

    “这我可不干,”管狮人说,“如果我去激它,它首先会把我撕成碎片。骑士大人,您该知足了,这就足以表明您的勇气了。您不必再找倒霉了。狮笼的门敞开着,它出来不出来都由它了。不过,它现在还不出来,恐怕今天就不会出来了。您的英雄孤胆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据我了解,任何一位骁勇的斗士都只是向对手挑战,然后在野外等着他。如果对手没有到场,对手就会名誉扫地,而等待交手的那个人就取得了胜利的桂冠。”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朋友,把笼门关上吧。不过,你得尽可能为你亲眼看到的我的所作所为做证,那就是你如何打开了笼子,我在此等待,可它不出来;我一再等待,可它还是不出来,而且又重新躺下了。我只能如此了。让魔法见鬼去吧,让上帝帮助理性和真理,帮助真正的骑士精神吧。照我说的,把笼门关上吧。我去叫那些逃跑的人回来,让他们从你的嘴里得知我这番壮举吧。”

    管狮人把笼门关上了。堂吉诃德把刚才用来擦脸上奶酪的白布系在长矛的铁头上,开始呼唤。那些人在绅士的带领下正马不停蹄地继续逃跑,同时还频频地回过头来看。桑乔看见了白布,说道:

    “我的主人正叫咱们呢。他肯定把狮子打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叫我天诛地灭!”

    大家都停住了,认出那个晃动白布的人的确是堂吉诃德,这才稍稍定了神,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一直走到能够清楚地听到堂吉诃德喊话的地方,最后才来到大车旁边。他们刚到,堂吉诃德就对车夫说:

    “重新套上你的骡子,兄弟,继续赶你的路吧。桑乔,你拿两个金盾给他和管狮人,就算我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而给他们的补偿吧。”

    “我会很高兴地把金盾付给他们,”桑乔说,“不过,狮子现在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于是管狮人就断断续续而又十分详细地介绍了那次战斗的结局。他尽可能地夸大堂吉诃德的勇气,说狮子一看见堂吉诃德就害怕了。尽管笼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敞开的,可是狮子却不愿意也没胆量从笼子里走出来。骑士本想把狮子赶出来,但由于他对骑士说,那样就是对上帝的冒犯,骑士才很不情愿地让他把笼门关上了。

    “怎么样,桑乔?”堂吉诃德问,“难道还有什么魔法可以斗得过真正的勇气吗?魔法师可以夺走我的运气,但要想夺走我的力量和勇气是不可能的。”

    桑乔把金盾交给了车夫和管狮人。车夫套上了骡子。管狮人吻了堂吉诃德的手,感谢他的赏赐,并且答应到王宫见到国王时,一定把这件英勇的事迹禀报给国王。

    “假如陛下问这是谁的英雄事迹,你就告诉他是狮子骑士的。从今以后,我要把我以前那个猥獕骑士的称号改成这个称号。我这是沿袭游侠骑士的老规矩,也就是随时根据需要来改变称号。”堂吉诃德说道。

    大车继续前行,堂吉诃德、桑乔和绿衣人也继续赶自己的路。

    这时,迭戈·德米兰达默不作声地观察堂吉诃德的言谈举止,觉得这个人说他明白吧却又犯病,说他疯傻吧却又挺明白。迭戈·德米兰达还没听说过有关堂吉诃德的第一部小说。如果他读过那部小说,就会对堂吉诃德的疯癫有所了解,不至于对其言谈举止感到惊奇了。正因为他不知道那本小说,所以他觉得堂吉诃德一会儿像疯子,一会儿又像明白人;听其言,侃侃而谈,头头是道;观其行,则荒谬透顶,冒失莽撞。迭戈·德米兰达自言自语道:“他把装着奶酪的头盔扣在脑袋上,竟以为是魔法师把自己的脑袋弄软了,还有什么比这类事更荒唐的吗?还有什么比要同狮子较量更冒失的吗?”迭戈·德米兰达正在独自思索,暗自嘀咕,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迭戈·德米兰达大人,您一定是把我看成言谈举止都十分荒唐的疯子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我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像个疯子。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您注意到,我并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样又疯又笨。一位骑士当着国王的面,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中央一枪刺中一头咆哮的公牛,自然体面;骑士披一身闪光的盔甲,在夫人们面前得意洋洋地进入比武竞技场,诚然风光;骑士的所有武术演练都是很露脸的事情,既可以供王宫贵族开心消遣,又可以为他们增光。不过,这些都还是不如游侠骑士体面。游侠骑士游历沙漠荒野,穿过大路小道,翻山岭,越森林,四处征险,就是想完成自己的光荣使命,得以万世留芳。我认为,游侠骑士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帮助一位寡妇,比一位宫廷骑士在城市里向某位公主献殷勤要光荣得多。所有的骑士都各负其责。宫廷骑士服侍贵夫人们,身着侍从制服为国王点缀门面,用自己家丰盛的食物供养贫困的骑士,组织比武,参加比赛,表现出伟大豪爽的气魄,尤其要表现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品德,这样才算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可是,游侠骑士要到世界最偏远的地方去,闯入最困难的迷津,争取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在草木稀少的地方顶着酷夏的炎炎烈日,在冰天雪地的严冬冒着凛冽的寒冷;狮子吓不住他们,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它们,向它们进攻,战胜它们,这才是游侠骑士真正重要的职责。

    “命运使我有幸成为游侠骑士的一员,我不能放弃我认为属于我的职责范围内的任何一个进攻机会。因此,向狮子发动进攻完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这显得过分鲁莽了。我知道何谓勇敢,它是介于两种缺陷之间的一种美德,不过,宁可勇敢过头,近于鲁莽,也不要害怕到成为胆小鬼的地步;这就好像挥霍比吝啬更接近慷慨一样,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真正的勇敢。在这类征服艰险的事情中,迭戈大人,请您相信,即使输牌,也要能争取一张牌就多争取一张,因为听人家说‘这个骑士大胆莽撞’,总要比听人家说‘这个骑士胆小怕事’好得多。”

    “堂吉诃德大人,”迭戈说,“您的所有言行合情合理。我估计,即使游侠骑士的规则完全失传了,也可以在您的心中找到。这些规则已经储存在您的心中。天已经晚了,咱们得加紧赶到我家那个村子去。您也该休息了,辛劳半天,即使身体上不感觉累,精神上也该觉到累了。精神上的疲劳同样可以导致身体上的劳累。”

    “我十分荣幸地接受您的盛情邀请,迭戈大人。”堂吉诃德说。

    两人加速催马向前。大约下午两点时,他们赶到了迭戈家所在的那个村庄。堂吉诃德称迭戈为绿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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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八章 在绿衣骑士家的遭遇及其他怪事

    堂吉诃德发现迭戈的家大得简直就像一座村庄。临街的大门上方有标牌,尽管那是用粗石做的。院子里有酒窖,门廊处有地窖。许许多多的产于托博索的酒坛子又使堂吉诃德怀念起已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来。他长叹一声,也不看旁边有什么人,就情不自禁地说道:

    “为我受苦的心上人呀,

    上帝会让你如意称心。

    托博索的酒坛啊,你勾起了我对那位使我万分痛苦的心上人的甜蜜回忆!”

    迭戈的那位大学生兼诗人的儿子闻声同母亲一起出来迎接堂吉诃德。他们一看到堂吉诃德的奇怪装束都愣住了。堂吉诃德下了马,十分有礼貌地请求吻女主人的手。迭戈对他夫人说:

    “夫人,请你以非常的热情接待你面前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吧,他是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游侠骑士。”

    迭戈的夫人唐娜克里斯蒂娜非常热情又非常有礼貌地接待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非常客气地答之以礼。对那个大学生,堂吉诃德也同样寒暄了一番。那个学生根据堂吉诃德的言谈判断,觉得他是一个很机敏的人。

    原作者介绍了迭戈家的各种情况,把乡间富裕农户的东西叙述了一遍。可是译者却认为,这些琐屑小事与这部小说的主题无关,就把这些描写全都删去了。他觉得事实比那些干巴巴的细节更有说服力。

    堂吉诃德走进客厅,桑乔帮他脱掉甲胄。堂吉诃德只穿着短裤子、羊皮坎肩,衬衣是学生式的大翻领,既没上浆,也没镶花边;脚上穿的是浅黄色的软靴,外面是打了蜡的硬皮鞋,浑身上下都蹭满了盔甲的铁锈。他把剑挂在一条海豹皮宽背带上,据说这是因为他的肾有病已经多年,身上披着一件上等呢料的棕褐色短外套。他首先要了五六桶水冲洗脸和头。各桶的水量不一,可是全都洗完,水还是乳白色的。这都是馋嘴的桑乔造成的。他买的破奶酪把主人弄白了。经过一番打扮,堂吉诃德风度翩翩地走出来,来到另一个房间。那位大学生正在那儿等着他,准备趁着备饭的时候同他随便聊聊。唐娜克里斯蒂娜夫人因有贵客光临,想利用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证明自己能够而且善于款待来到她家的客人。

    迭戈的儿子叫洛伦索。堂吉诃德刚才脱盔甲的时候,他就问父亲:

    “父亲,您带到咱们家来的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的名字,他的打扮,还有他说自己是游侠骑士,使我和母亲都感到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孩子。”迭戈说,“我只能对你说,我看见他做了一些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可又说了一些聪明绝伦的话,把他的荒谬举动抵消了。你去同他聊聊吧,根据他的谈吐猜测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个聪明人,他到底是机智过头还是愚蠢透顶,你按照情理自己判断吧。不过说实话,我倒宁愿把他看成是疯子,而不是正常人。”

    就这样,洛伦索去找堂吉诃德了。谈话中,堂吉诃德对洛伦索说道:

    “您的父亲迭戈·德米兰达对我谈过您的超群的智慧,而且特别提到您是个伟大的诗人。”

    “诗人,我也许算得上,”洛伦索说,“可要说是伟大的诗人,那我就不敢当了。我的确是个诗歌爱好者,并且喜欢读一些优秀诗人的作品,但绝对够不上我父亲所说的伟大的诗人。”

    “我觉得你如此谦虚很不错,”堂吉诃德说,“因为现在的诗人都很狂妄,都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凡事都有例外,”洛伦索说,“也许有的人就不是这样,就不这么想。”

    “这种人很少,”堂吉诃德说,“不过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正写什么诗,竟使得您的父亲有些忧虑不安?如果是敷衍体诗,我略知一二,很希望拜读您的作品。如果这诗是为诗歌比赛准备的,我劝您争取二等奖,因为一等奖往往要照顾人情或是为贵人准备的。二等奖才货真价实。三等奖等于二等奖,以此类推,一等奖就等于三等奖,这就同大学里授学位一样。不过尽管如此,号称‘第一名’的人毕竟是最露脸的。”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说他是疯子,”洛伦索心里说,“让我再接着同他聊。”

    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您在学校里上过学。您学的是什么专业?”

    “游侠骑士专业。”堂吉诃德说,“我觉得它像诗歌一样优美。若说它超过了诗歌,也只是超出了那么一点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专业,”洛伦索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一门包括了世界上所有专业或大部分专业的专业。”堂吉诃德说,“因为从事这项专业的人得是法学家,懂得奖惩分明,使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他应该是神学家,若有人来向他请教,他可以明确地讲解他所信奉的基督教教义;他应该是医生,尤其应该是草药专家,能够识别荒山野岭中可以治伤的药草,免得游侠骑士到处去寻找治伤的药;他应该是天文学家,能够通过观察星星知道已经是深夜几时,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和气候带;他应该懂得数学,这门学问每时每刻都会用得上;除此之外,他还应该具有宗教道德和其他各种基本道德。接下来,他还得会其他一些小事情,例如,他应该像尼古拉斯或尼科劳人鱼①那样善于游泳,能够钉马掌,或修理马鞍和马嚼子。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应该忠实于上帝和他的意中人,应该思想纯洁,谈吐文明,举止大方,行动果敢,吃苦耐劳,同情弱者,最多于生活在陆地的时间,并且频频在西西里和陆地之间往返穿梭。主要的就是坚持真理,为了保卫真理,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许多大大小小方面的才能构成了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这回您该知道了,洛伦索大人,骑士的学问难道是一门粗浅的学问吗?难道不能同学校和课堂里最高深的学问相比吗?”

    ——–

    ①15世纪意大利的卡塔尼亚人,善于游泳。

    “如果真是这样,”洛伦索说,“我承认它是一门超越了其他所有学科的学问。”

    “什么叫‘如果真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我是说,”洛伦索说,“我怀疑世界上过去和现在真有具备了如此才能的游侠骑士。”

    “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多次了,现在我又得重复。”堂吉诃德说,“那就是大部分人认为世界上不曾有过游侠骑士。依我看,只有老天创造出奇迹,他们才会相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确实存在着游侠骑士,否则我再费力气解释也是徒劳。在这方面我已有多次的经验了。现在,我并不想让您摆脱多数人曾经重复的错误,只是想恳求老天让您醒悟,让您明白,在过去的世纪里,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来说是多么有益必要,而当今之世如果风行游侠骑士又有多少好处。可是现在,由于人本身的罪恶,却是贪图安逸和追求享乐占了上风。”

    “这回我们这位客人可露馅了。”洛伦索心中暗想,“不过,他毕竟是个非常特殊的疯子。如果我没有认识到这点,那么我就太笨了。”

    因为叫他们去吃饭了,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迭戈问儿子对这位客人印象如何,儿子答道:

    “要想治好他的疯病,恐怕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无能为力,看来只有靠那些摇笔杆子的人了。”

    大家去吃饭了。招待客人的饭食果然像迭戈在路上说的那样:干净、丰盛、鲜美。不过,最令堂吉诃德感到满意的是整个家庭像苦修会的修道院一般幽静。饭罢,大家撤掉台布,向上帝致谢,又用水洗洗手。堂吉诃德恳求洛伦索把他准备参加诗歌比赛的诗拿来给自己看。洛伦索说:

    “有的诗人在人家请他念自己的诗时,他拒绝;可人家没请他念的时候,他却又自作多情。为了不让你们以为我也是那种人,我就念念我的敷衍诗吧。不过,我并没有指望它得什么奖,只是为了锻炼一下我的智力。”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非常明智的人,”堂吉诃德说,“认为不应该给人家念敷衍诗,让人家厌烦。他说理由就是敷衍诗从来都不能表现原文的含义,往往超越了原诗的范围,而且敷衍诗本身的范围也特别窄,不准用问句,不能用‘他曾说’、‘他将说’,不能用动名词,不能改变含义,还有其他一些清规戒律,都束缚了敷衍诗。对于这些,大概您也有所了解。”

    “堂吉诃德大人,”洛伦索说,“我存心想找出您的破绽,可是没找到,您像泥鳅一样从我手里溜掉了。”

    “我不明白您说的‘溜掉了’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会让您明白的。”洛伦索说,“不过,现在您先听听原诗,再听听根据它写的敷衍诗吧。”原诗是这样写的:

    假如今能比昔,

    明日等待何须。

    让时光倒流,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敷 衍 诗

    如同一切都会发生,

    我的幸福已成陈迹。

    那曾经不浅的幸运

    一去不复返,

    无影无息。

    命运之神,

    你已见到我

    在你脚下拜倒了几个世纪。

    让我重新成为幸运者吧,

    我又会春风得意,

    “假如今能比昔”。

    我并不贪求其他乐趣与荣耀,

    其他的掌声和欢呼,

    其他的成功和胜利。

    只求得到往日的欢乐,

    它现在却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你能让我回到往昔,

    命运之神,

    我所忍受的煎熬将会更替。

    如果这一幸运能立刻实现,

    “明日等待何须”。

    我的追求绝非可能。

    事过境迁,

    却要时光倒转,

    世上从未有过如此回天之力。

    时间飞逝,

    永不回头。

    光阴一去不还,

    追求者必失败,

    除非“让时光倒流”。

    生活在彷徨中,

    希冀又恐惧,

    虽生犹死,

    不如为超脱痛苦

    毅然决然地死去。

    我愿一死了之,

    可事情未如我意。

    斗转星移,

    生活还会让我恐惧,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洛伦索刚念完,堂吉诃德就站起来,拉住洛伦索的右手,声音高得几乎像喊叫,说道:

    “老天万岁!出类拔萃的小伙子,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你应该得到桂冠,但不是在塞浦路斯或加埃塔,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而是在雅典科学院,上帝饶恕我吧,假如这些学院现在还存在的话;或者,是在现存的巴黎、波洛尼亚和萨拉曼卡科学院!上帝保佑,评审委员们若是不给你一等奖,就让福玻斯①用箭射死他们,就让缪斯永远不进他们家的门槛!大人,如果您能赏光的话,就请再给我念几首更高级的诗吧,我想全面领教一下您的惊人的才华。”

    尽管洛伦索把堂吉诃德看成是疯子,这时听到堂吉诃德的赞扬,还是很高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恭维的力量,你真是无处不及,力大无边啊!洛伦索就证明了这个事实。他满足了堂吉诃德的要求和愿望,念了一首根据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传说写的十四行诗:

    十 四 行 诗

    美丽的少女凿开了墙壁,

    也打开了英俊的皮拉摩斯的胸臆,

    阿摩尔②从塞浦路斯赶来,

    观看这窄小神奇的孔隙。

    相对无言,默默无语,

    唯恐声音穿过这狭小的罅缝;

    但两相情愿,两心相通,

    爱情面前无阻力。

    事出预料,情非人意,

    少女误走一步,导致香消玉陨。

    噢,如此奇妙的悲剧。

    同一把剑,他们被掩杀又复生,

    留下了一个墓穴,一场回忆。

    ——–

    ①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之一。

    ②阿摩尔又称厄罗斯,是希腊传说中的小爱神。

    “感谢上帝,”堂吉诃德听洛伦索念完诗后说,“在当今无数蹩脚的诗人中,我终于发现了像您这样完美的诗人。这首十四行诗的高超技巧就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堂吉诃德在洛伦索家住了四天,受到了极其盛情的款待。四天后,堂吉诃德向主人告别,对在主人家受到很好的照顾表示感谢。但是作为游侠骑士,过多地贪图安逸就不合适了。他还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征服险恶,他听说这种险恶在当地还有很多。他打算就近转悠几天,等到了萨拉戈萨大比武的日子再到萨拉戈萨去。反正他是要去那儿的。不过,他首先得到蒙特西诺斯山洞去。据说那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他想去看看。另外,他还想去看看人称“鲁伊德拉七湖”的发源地和它真正的水流走向。迭戈和他的儿子对堂吉诃德的光荣决定大加赞赏,告诉他,家里有什么他认为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尽可拿走,对于从事这种高尚职业的好人理应如此。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堂吉诃德兴高采烈,桑乔却垂头丧气。他对在迭戈家酒足饭饱的日子非常满意,不愿意再到荒郊野林去吃褡裢里那点干粮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褡裢装上了足够的食物。堂吉诃德临行前对洛伦索说:

    “我不知道是否已经对您说过,如果我已经说过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如果您想走捷径,少费力气,达到那难以抵达的法玛①的顶峰,您不用做别的,只需部分地放弃那略显狭窄的诗歌创作之路,而选择更为狭窄的游侠骑士之路。游侠骑士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成为皇帝。”

    ——–

    ①罗马人对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俄萨的称呼。法玛本身是“名望”的意思。

    堂吉诃德又说了一些疯话,才结束了他的疯癫过程。他说道:

    “上帝知道,我本想带洛伦索大人同我一起走,以便教教他该怎样宽恕普通人,打掉狂妄人的威风,这是从事我们这行的人必不可少的品德。不过您年纪轻轻,而且还从事了这个值得赞颂的行当,所以我不能把您带走。我只想告诫您,作为诗人,您应该更多地采纳别人的意见,而不要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见行事,那才能一举成名。世界上没有哪个父母认为自己的孩子丑;而在意识方面,这种自欺欺人的情况就更为严重。”

    迭戈父子俩对堂吉诃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言语甚感惊讶。堂吉诃德翻来覆去地说,无非就是要去寻求他那倒霉的艰险,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父子二人又客气了一番,女主人也依依惜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分别骑着罗西南多和驴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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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九章 多情牧人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堂吉诃德离开迭戈家后走了不远,就碰到两个教士模样或者学生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农夫,四个人都骑着驴。一个学生带着一个绿色粗布包,当旅行包用,里面隐约露出一点白色细呢料和两双粗线袜。另一个学生只带着两把击剑用的新剑,剑上套着剑套。农夫带着其他一些东西。看样子他们是刚从某个大镇采购回来,要把东西送回村里去。学生和农夫同其他初见堂吉诃德的人一样感到惊奇,很想知道这个与众不同的怪人到底是谁。堂吉诃德向他们问好,得知他们与自己同路,便表示愿与他们为伴,请他们放慢一点,因为他们的驴比自己的马走得快。堂吉诃德还简单地向他们介绍了自己是什么人以及自己从事的行当,说自己是个游历四方、寻奇征险的游侠骑士,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名狮子骑士。堂吉诃德这番话对于农夫来说简直是天书,可两个学生却能听懂,他们马上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有毛病,深感意外,但是出于礼貌,其中一人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假如您的行程路线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寻奇征险的人常常如此,那么您就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您就会看到曼查乃至周围很多里之内迄今为止最盛大、最豪华的一次婚礼。”

    堂吉诃德问他是哪位王子的婚礼,竟如此了不起。

    “是一个农夫和一个农妇的婚礼。”学生说道,“农夫是当地的首富,农妇则是男人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婚礼的场面极其新颖别致,因为婚礼将在新娘家所在村庄旁边的一块草地上举行。新娘美貌超群,被称为美女基特里亚,新郎则叫富豪卡马乔。新娘芳龄十八,新郎年方二十二,可谓天生一对,地配一双,虽然有些人好管闲事,总念叨两家的门第不合,因为美女基特里亚家的门第比卡马乔家高。不过,现在已经不太注重这个了,财富完全可以弥补这个裂痕。这个卡马乔很潇洒,忽然心血来潮地要给整片草地搭上树枝,让阳光照不到那覆盖着地面的绿草。他还准备了舞蹈表演,有剑舞和小铃铛舞,村里有的人简直把这两种舞跳绝了;还有踢踏舞,那就更不用说了,请了很多人来跳呢。不过,我刚才说到的这些事,以及其他我没有说到的事,也许都不是这场婚礼上令人最难忘的。我估计最难忘的大概是那个绝望的巴西利奥将在婚礼上的所作所为。巴西利奥是基特里亚邻居家的一个小伙子,他家与基特里亚父母家住隔壁。爱神要利用这个机会向世人重演那个已经被遗忘的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爱情故事。巴西利奥从很小的年龄就爱上了基特里亚,基特里亚对他则以礼回报。村里的人在闲谈时就说这两个孩子谈情说爱了。随着两人年龄的增长,基特里亚的父亲不让巴西利奥像以前一样随便到他家去了。为了免得总是放心不下,他让女儿同富豪卡马乔结婚。他觉得把女儿嫁给巴西利奥不合适,巴西利奥的经济条件和家庭境况都不那么好。不过说实话,他是我们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小伙子。他掷棒是能手,角斗水平很高,玩球也玩得很好;他跑如雄鹿,跳似山羊,玩滚球游戏简直玩神了;他有百灵鸟一样的歌喉,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特别是斗起剑来最灵敏。”

    “单凭这点,”堂吉诃德这时说,“别说和美女基特里亚结婚,就是同希内夫拉女王结婚,他也完全配得上,假设女王今天还活着的话!兰萨罗特和其他任何人企图阻止都无济于事。”

    “你们听听我老婆是怎么说的吧,”桑乔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这时候突然说道,“她历来主张门当户对,就像俗话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巴西利奥这个小伙子不错,应该同那个美女基特里亚结婚。谁要想阻止有情人成为眷属,就让他今世长乐,来世长安①!”

    ——–

    ①桑乔在此处把意思说反了。

    “如果有情人就可以结婚,”堂吉诃德说,“那么儿女和谁结婚,以及什么时候结婚,就由不得父母选择和做主了。如果做女儿的可以自主选择丈夫,她很可能会选中父亲的佣人,也可能在大街上见到某个人英俊潇洒,就看上那个人了,尽管那个人其实是好斗的无赖。恋爱很容易蒙住理智的双眼,而理智对于选择配偶是必不可少的。选择配偶很容易失误,必须小心翼翼,还要有老天的特别关照才行。一个人要出远门,如果他是个谨慎的人,就会在上路之前寻找一个可靠的伙伴同行。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人在选择将与自己共同走完生命路程的伴侣时不能这样呢?况且,妻子和丈夫要同床共枕,同桌共餐,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呢。妻子不是商品,买了以后还可以退换。这是一件不能分割的事情,生命延续多长,它就有多长。这种联系一旦套到了脖子上,就成了死结,除了死神的斩刀,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解开。关于这个题目,还有很多可以谈的。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关于巴西利奥的事,学士大人是否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那个被堂吉诃德称为学士的学生答道:

    “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了,只知道巴西利奥自从听说美女基特里亚要同卡马乔结婚,就再也没笑过,也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总是若有所思,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神志很明显已经不正常了。他吃得少,睡得也少,而且吃的时候只吃水果,睡的时候就像个野兽似的睡在野外的硬土地上。他不时仰望天空,又不时呆痴地盯着地面,除了空气吹动他的衣服之外,他简直就是一尊雕像。他显然已经伤透了心。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明天美女基特里亚的一声‘愿意’就等于宣判了他的死亡。”

    “上帝会有更好的安排,”桑乔说,“上帝给他造成了创伤,也会给他治伤;从现在到明天还有很多小时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房子就塌了呢。我就见过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的情况,说不定谁晚上躺下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就起不来了呢。你们说,有谁敢夸口自己总能平步青云呢?没有,肯定没有。女人的‘愿意’和‘不愿意’几乎没什么区别。我觉得基特里亚真心实意地爱着巴西利奥,我祝巴西利奥洪福齐天。我听说,爱情会给人戴上有色眼镜,让人把铜看成是金子,把穷看成富,把眼屎看成珍珠。”

    “你还有完没完了,可恶的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只要说起话来就怪话连篇,非得让魔鬼把你带走才成。你说,你这个畜生,什么‘平步青云’,还有其他那些话,你都懂吗?”

    “如果没有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桑乔说,“那么把我的话都看成胡说八道,也没什么奇怪。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知道,我刚才说的绝非胡说八道,倒是您,我的大人,总是对我所说所做百般地‘挑赐’。”

    “应该说‘挑剔’,”堂吉诃德说,“不是‘挑赐’,挺好的话让你一说就走了样,真不知是谁把你搞得这么糊里糊涂的。”

    “您别跟我生气,”桑乔说,“您知道我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没有在萨拉曼卡上过学,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我说话就会多个字或少个字。真得靠上帝保佑了。其实,没有必要让一个萨亚戈人说话同托莱多人一样标准,而且,也不见得所有托莱多人说话都那么利索。”

    “的确如此,”学士说,“同在托莱多,在制革厂和菜市等地区长大的人,就同整天在教堂回廊里闲荡的人说话不一样。纯正、地道、优雅和明确的语言应该由言语严谨的朝臣来说,即使他们出生在马哈拉翁达。我说‘言语严谨’是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言语并非严谨,而严谨的言语应当是了解一种优秀语言的语法,再伴之以正确的运用。各位大人,恕我冒昧,我是在萨拉曼卡学习宗教法规的,自认为可以明白、通顺而且言之有意地表达我的思想。”

    另一个学生说:“你不是认为你耍黑剑①的本事比耍嘴皮子的本事还大吗?不然的话,你在学习上就应该排第一,而不是排末尾了。”

    ——–

    ①黑剑指铁剑,白剑指钢剑。

    “喂,你这个多嘴的家伙,”学士说道,“你对击剑的技巧一无所知,所以对它的认识也就大错而特错了。”

    “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认识问题,而是切切实实的事实。”那个名叫科丘埃洛的学生说,“如果你想找我领教一下的话,就拿剑来,正好我现在来劲儿呢,而且精神头儿也不小,肯定会让你明白我并没说错。你下来,使出你的步伐、弧圈、角度和理论来吧,我就用我的外行蛮技术,准能把你打得眼冒金星。除了上帝,恐怕还没有谁能让我败阵呢,相反倒是一个个都被我打跑了。”

    “你败阵没败阵我管不着,”另一个也不示弱,“反正你上场立脚之处很可能就是为你掘墓的地方。我是说,你会死在你的技术上。”

    “那就看分晓吧。”科丘埃洛说。

    说着他立刻从驴背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从学士的驴背上抄起了一把剑。

    “别这么简单,”堂吉诃德这时说,“我愿意做你们的击剑教练和裁判,否则就可能说不清了。”

    堂吉诃德说着跳下马来,抓起他的长矛,站在路中央。此时,学士已经英姿勃勃、步伐有序地冲向科丘埃洛。科丘埃洛也向他刺来,而且眼睛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冒着火。两个与他们同行的农民则在驴背上观赏这场恶战。科丘埃洛又挥又刺又劈,反手抡,双手砍,重有重力,轻有轻功,频频出击。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不断进攻着,可是,学士的剑套忽然迎面飞来,糊到他嘴上,把他的锐气戛然斩断,让他像吻圣物一般吻了那只剑套,虽然并不像吻圣物那样虔诚。最后,学士一剑一剑地把科丘埃洛衣服上的扣子全剥了下来,把他的衣服划成一条一条的,像是章鱼的尾巴,还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两次,弄得他狼狈不堪,气得他抓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在场的一位农夫曾经当过公证员。据他事后证明,那剑扔出了差不多一里地。由此说明,人们完全可以用智巧战胜蛮力。

    科丘埃洛筋疲力尽地坐了下来。桑乔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

    “依我看,大学生,您就听听我的劝告,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向任何人挑战比剑了,最多只能比比摔跤或掷棒,因为您既年轻,又有力气。至于那些击剑高手,我听说他们能准确地把剑尖刺进针鼻儿里去呢。”

    “我很高兴我能认识到我错了,”科丘埃洛说,“经过亲身经历我才明白,我与事实相距甚远。”

    科丘埃洛说着站了起来,拥抱了学士,两人和好如初。这时公证员去捡剑。他们估计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就决定不等他了,争取尽早赶到基特里亚那个村庄去,他们都是那个村庄的人。

    在后面这段路程里,学士向大家介绍了一些剑术的技巧,讲得既生动又有条理,大家都意识到了技巧的重要性,科丘埃洛也消除了自己的偏见。

    已是傍晚了。他们还没到达村子,就觉得前面的村子里仿佛有无数星光在闪烁,同时还听到了笛子、小鼓、古琴、双管笛、手鼓、铃鼓等各种乐器混合在一起的轻柔乐曲。走近村子,他们才发现村子入口处已经用树枝搭起了一个棚子,上面装满了彩灯。当时的风非常微弱,连树叶都不摆动,所以彩灯也都静止不动。

    那些吹奏乐曲的人都是来庆贺婚礼的。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回走动,有的唱,有的跳,还有一部分人演奏着上面说的各种乐器。草地上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更多的人则在忙着搭看台,准备第二天进行歌舞表演,正式举行富豪卡马乔的婚礼和巴西利奥的葬礼。尽管农夫和学生盛情邀请,堂吉诃德却不肯进村。他请求农夫和学生原谅,说他始终认为游侠骑士应当住在野外树林里,而不是留宿在村镇里,哪怕是金屋玉宇也不行。说完堂吉诃德就离开了大路。桑乔对此极为不满,此时他又想起了迭戈家的舒适的住宿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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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章 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穷人巴西利奥的遭遇

    曙光初照,太阳神还没来得及以炽热的光芒揩干它金发上的露珠,堂吉诃德就活动着懒洋洋的四肢,站了起来,去叫桑乔。桑乔此时仍鼾声不止。堂吉诃德见状没有马上叫醒他,只是对他说:

    “你呀,真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你心绪平静,不用嫉妒别人,也没有别人嫉妒你;魔法师不跟你捣乱,魔法也不找你的麻烦!睡吧,我再说一遍,我可以再说一百遍。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老婆,不必操心如何还债,不必为第二天干什么来养活你和你那小小的苦难家庭而彻夜不眠。你不必由于野心勃勃而蠢蠢欲动,也没有什么虚幻可以让你烦躁不安;你的愿望从来没有超出喂养你的驴的范围,而供养你的担子则落到了我的肩上,这种负担从来都是自然而然地落到主人身上的。仆人睡了,主人却在熬夜,得考虑如何养活仆人,如何改善他的条件,如何奖赏他。老天冰冷着脸不下雨,仆人不愁,主人却心忧。丰年仆人服侍主人,荒年主人得养活仆人。”

    堂吉诃德说了半天,桑乔并不理会,他还睡着呢。若不是堂吉诃德用矛头把他弄醒,他肯定不会马上起来。桑乔好不容易才起来了。他睡眼惺忪地、懒洋洋地环顾四周,说道: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从那个树枝棚方向传来了一股用灯心草和百里香烤肉条的气味。我在心里担保,开始就是这么好的味道,那婚宴一定很丰盛。”

    “够了,馋嘴!”堂吉诃德说,“过来,咱们去看看婚礼,看看那个受到冷落的巴西利奥会干什么吧。”

    “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桑乔说,“要不是他穷,他现在就同基特里亚结婚了。他身无分文还想高攀?依我看,大人,穷人就应该知足常乐,别异想天开。我敢用我的一只胳臂打赌,卡马乔完全能够用钱把巴西利奥埋起来。如果是这样,而且也应该是这样,那么,若是基特里亚回绝卡马乔送给她的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因为卡马乔肯定会送给她的,却选择巴西利奥的掷棒和耍黑剑,那她就真是个大笨蛋了。掷棒掷得再好,击剑时假动作做得再漂亮,也换不来酒店里的一杯葡萄酒。技巧和水平卖不了钱,迪尔洛斯伯爵再有水平也赚不了钱。一个有水平的人如果再有钱,那才是像样的日子。在良好的基础上才盖得起高水平的大楼来,而世界上最坚实的基础就是钱。”

    “看在上帝份上,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赶紧住嘴吧。我相信,如果允许你到处都说起来没个完,你恐怕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不会有,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说话了。”

    “如果您记性不错,”桑乔说,“大概还记得,咱们这次出来之前曾有约定,其中一条就是让我任意说话,只要我不攻击别人,不冒犯您的尊严。直到现在,我觉得我还没有违犯这项约定。”

    “我不记得有这条约定,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有,我也要让你住嘴。你听,昨天晚上咱们听到过的那些乐器演奏的乐曲,今天又在村子里响起来了,婚礼肯定是在凉爽的上午,而不是在炎热的下午举行。”

    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了。他给罗西南多备了鞍,又给他的驴套上了驮鞍,两个人骑着牲口慢慢走进了树枝棚。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是在一棵当作烤肉叉用的榆树上正烤着整只的小牛,用来烤肉的木柴堆起来足有半座小山高。火周围还吊着六只锅,不过这可不是六只普通的锅,而是六个大坛子,每只锅都能盛下一个屠宰场的肉。一只只整羊放进去,就像放进几只雏鸽似的。无数只已经剥了皮的兔子和褪了毛的鸡挂在树上等待下锅,各种各样的飞禽猎物不计其数,也都挂在树上晾着。能装两阿罗瓦酒的酒囊,桑乔数了数,足有六十多个,而且后来知道里面都装满了上等葡萄酒。成堆的白面包堆得像打麦场上的麦垛一样高,奶酪就像砖头那样码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两口比染锅还大的油锅正在炸面食,两只特号的大铲子把炸好的面食从油锅里捞出来,放进旁边一口用来裹蜜的大锅里。五十多个男女厨师穿得干干净净,既高兴又利索地忙碌着。在破开的小牛肚子里,缝着十二只嫩嫩的猪崽,这样烤出来的牛肉更加肉嫩味美。各种各样的调料看来不是论磅,而是论阿罗瓦买来的,都放在一个敞开的大箱子里。总之,婚礼的场面虽然简朴,但食物极其丰盛,足够一支军队吃的。

    桑乔看着这一切,欣赏着这一切,喜欢上了这一切。他首先被那些大锅吸引住了,很想先吃它半锅;接着,他又馋上了酒囊;最后,他盯上了煎锅里的东西,假如那些大肚子锅能够叫做煎锅的话。他实在忍不住,而且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就跑到一个正在忙碌的厨师身旁,客客气气地解释了一番自己的饿劲儿,请求厨师允许自己讨点锅里的汤来泡泡自己带的干面包。

    厨师回答说:

    “兄弟,感谢富豪卡马乔,今天不分什么穷人不穷人了。你来,找找看有没有大勺子,先捞一两只鸡,好好吃一顿吧。”

    “我找不到勺子。”桑乔说。

    “你等等,”厨师说,“我的天,你这个人办事真够磨蹭的,真没用!”

    说完他抓起一只锅,从一个大坛子里舀出三只鸡和两只鹅,对桑乔说:

    “吃吧,朋友,先吃这点儿当点心,一会儿再吃正餐。”

    “我没家伙拿呀。”桑乔说。

    “你连锅端走吧,”厨师说,“卡马乔有钱,今天又高兴,不在乎这点儿。”

    桑乔在这边忙活的时候,堂吉诃德正在那边观看十二个农夫骑着十二匹马进了树枝棚。十二匹骏马都配着华丽鲜艳的马具,胸带上戴着铃铛。十二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井然有序地排成几行绕着草地慢跑,边跑边欢呼:

    “卡马乔和基特里亚万岁!郎财女貌,基特里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堂吉诃德心里想:看来,他们肯定没见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他们见过,就不会这样赞颂这个基特里亚了。

    很快又有各种各样的舞队从四面八方走进了树枝棚,其中有一支是剑舞队,二十四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子穿着又细又白的麻布衣,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细绸巾。一伙灵巧的少年在前面引路。骑马的一个人问舞队中是否有谁受了伤。

    “感谢上帝,到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家都挺好的。”

    然后,他进入伙伴们的队伍里,灵巧地转着圈。堂吉诃德虽然见过这种舞蹈,但像今天跳得这么出色,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觉得另一队风姿如玉的姑娘跳得也很不错。那些姑娘都很年轻,年龄都在二十四岁和十八岁之间,衣服都是帕尔米亚呢绒做的,头发有一部分扎成辫子,有一部分散披着,都是金黄色的,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头上戴着用茉莉花、玫瑰、苋草和忍冬藤编成的花环。领队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头和一位老妇,但是他们跳得轻松自如,远不像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大家随着萨莫拉风笛的旋律起舞,表情庄重,步履轻盈,堪称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舞蹈表演家。

    接着是一支技巧舞队和一支被称为“告示舞”的舞队。八个仙女分成两队,一队由爱神丘比特率领,另一队由财神打头。爱神的身上有两只翅膀,还带着弓、箭和箭袋,财神则穿金戴绸,五彩缤纷。跟随爱神的仙女每人背上都有一张白羊皮纸,分别用大字写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仙女的名字是“诗艺”,第二个叫“才智”,第三个是“豪门”,第四个称为“勇敢”。财神身后跟随的仙女们也同样背着自己的名字。“慷慨”是第一个仙女的名字,“赠与”是第二个仙女的名字,第三个仙女叫“财富”,第四个叫“享受”。队伍最前面是由四个野人拖着的一座木制城堡。野人身上裹着染成绿色的麻布,再缠上长春藤。他们装扮得太逼真了,把桑乔吓了一跳。城堡的正门上方和城堡的四面都写着“谦逊之堡”的字样,四个鼓乐手和笛手演奏着乐曲。丘比特开始跳舞。他跳了两个组合动作,然后抬头张弓,向站在城堞之间的一位少女说道:

    无论是在天空、陆地,

    还是在波涛起伏的辽阔海洋,

    或是在恐怖的阴间地府,

    我都是

    无所不能的神祇。

    我从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人所不能,

    我能实现;

    人之所能,

    我也能遂心任意。

    念完诗后,他向城堡上射了一箭,然后退回原位。接着是财神出场。鼓乐声停止了,只听财神说道:

    我比爱神更强,

    爱神是我先导。

    天上地下万物, 惟我门第最高,

    最知名,最兀傲。

    我就是财神,

    但很少有人利用得好,

    若无我能成事,那才蹊跷。

    我可保佑你,

    阿门,万事皆美妙。

    财神退了下去,“诗艺”出场。她像其他几个人一样做了几个动作,然后眼睛盯着城堡上的少女,说道:

    温情的才思,

    温情的诗艺。

    姑娘,我用我心

    给你送去千首

    孤傲高洁的诗。

    即使你的佳运

    遭到其他女人妒忌,

    只要你不嫌弃,

    我会让你升华到 超越月晕凌空立。

    “诗艺”让开后,“慷慨”从财神身旁走出来。她做了几个动作,然后说道:

    人们称我为慷慨,

    只要我不是极度挥霍。

    据说挥霍可以

    把人的意志消磨。

    然而为了你更加显贵,

    我偏要极度挥霍,

    尽管这是坏毛病,却也高尚,

    满腔情爱

    可借此尽情表露。

    两队的各个角色就这样依次出场,每个人都做几个动作,再念几首诗,有的诗高雅华丽,有的诗令人捧腹。堂吉诃德的记性虽好,也只记住了前面说到的那几首。后来,所有的人都混在一起,分分合合,组成了各种美丽奔放的图案。爱神每次从城堡前面经过,就向城堡上射一箭;而财神从城堡前经过,就掷一个空心的金色彩球①,彩球落在城堡上就爆裂了。跳了好一阵后,财神掏出一个猫皮钱袋②,看样子里面装满了钱,把它也抛到城堡上。随着钱袋坠落,搭建城堡的木板散开,城堡里的少女暴露无遗。财神偕同他那队仙女,上前把一条大金链套到了少女的脖子上,表示已经俘虏并征服了她。爱神和他的仙女们看见了,连忙去抢她。所有这些表演都是载歌载舞,在鼓乐的伴奏下进行的。大家劝说四个野人停止了争斗。四个野人又把搭城堡的木板重新搭建起来,少女又像刚才一样重新藏在里面。大家高高兴兴地看着舞蹈表演全部结束。

    ——–

    ①一种游戏。彩球如桔子大小,双方互掷,并用盾牌击碎对方的彩球。

    ②一种不将猫肚子剖开,而将猫皮完整剥下,用来装钱的皮袋。

    堂吉诃德问一个仙女,是谁设计组织了这场舞蹈表演。仙女说是村里一位义演经纪人,他很善于编排这种活动。

    “我敢打赌,”堂吉诃德说,“这个教士或义演经纪人亲卡马乔肯定胜过亲巴西利奥,而且更善于当讽刺剧的编导,而不是当主持晚祷的教士。舞蹈很好地表现了巴西利奥的才智和卡马乔的财富。”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桑乔说道:

    “胜者为王,我站在卡马乔一边。”

    “别说了,”堂吉诃德说,“桑乔,你真像一个势利小人,是那种喊‘胜者万岁’的人。”

    “我到底属于哪种人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从巴西利奥的锅里绝不会得到今天从卡马乔这儿得到的这么多吃的。”

    桑乔把盛满鹅和鸡的锅拿给堂吉诃德看,抓起一只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并且说道:

    “巴西利奥完了,就因为他穷!你有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类,就像我祖母说的,那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她站在有钱人那边。这年头儿,看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一头披金的驴胜过一匹套着驮鞍的马。所以,我再说一遍,我站在卡马乔一边,他的锅里有的是鹅、鸡、兔子什么的。而在巴西利奥的锅里能得到什么呢?只剩下汤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没完也得完呀,”桑乔说,“我已经看出来,您特别不爱听。若不是您打断我的话,我可以说三天。”

    “上帝保佑,桑乔,”堂吉诃德说,“让我在死之前看到你成为哑巴!”

    “要像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桑乔说,“不等您死,我就先入土了。那么,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至少是最后审判日①到来之前,我肯定说不了话啦。”

    ——–

    ①宗教中宣布世界末日来临的日子。

    “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会住嘴。你过去说,现在说,要说一辈子。而且,我死在你前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从来不会想到你有不说话的时候,哪怕在你喝酒和睡觉的时候。这点我可以肯定。”

    “说实在的,大人,”桑乔说,“对死神不必抱什么幻想,她是大羊小羊一样吃。我听我们的神甫讲过,无论是国王的深宅,还是穷人的茅屋,她的脚都一律踏平。这位老夫人一点儿也不娇气,没有什么她不敢的。她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做。无论什么人,不分年龄和地位,她统统装入自己的口袋。这位收割者从来不睡觉,总是不分时辰地收割,无论是干草还是绿苗都一律割掉。她吃东西似乎不嚼,把她能找到的东西都吞下去,像只饿狗似的,总是吃不够。虽然她并不是大腹便便,却总像患了水肿一般,焦渴难耐,就像人喝整坛子凉水一样,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喝下去。”

    “别再说了,桑乔,”堂吉诃德这时说,“你好自为之,适可而止吧。就冲你对死亡发表的这一番大实话,真可以说你是个杰出的说教者了。我告诉你,桑乔,你天生就聪明,完全可以随身带个布道台,到世界各地去慷慨陈词了。”

    “别的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谁讲得好,谁就活得好。”

    “你也不用再懂别的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对上帝的惧怕本来是智慧的源泉,可你不怕上帝怕蜥蜴,却知道得那么多。”

    “大人,关于您的骑士道,您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桑乔说,“至于别人到底是惧怕还是勇敢,您就别操心了。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惧怕上帝,这点我自己知道。您先让我把这些吃的消灭了吧,别的全是空话,等我们来世再说也行。”

    说完桑乔又端着那只诱人的锅吃起来,这也激起了堂吉诃德的胃口。若不是由于下面又发生了事情,他肯定也会跟着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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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续述卡马乔婚礼以及其他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议论着前章说到的话题,忽听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原来是一群马排成长长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婚夫妇。马队周围是各种各样的乐器和表演,以及神甫、新郎新娘双方的亲属和邻村的头面人物。所有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桑乔一看见新娘就说道:

    “新娘穿戴得完全不像农妇,倒像是宫廷淑女。天哪,我看见她戴的胸章是珊瑚做的,那身昆卡出的帕尔米亚呢绒是三十层的!你看,饰边是用白麻纱做的!我敢保证,那是缎子的!再看她那手上,戴的若不是玉石戒指那才怪呢。那戒指太精美了,上面还镶满了凝乳般的白珍珠,每一颗的价值都很昂贵。嘿,婊子养的①!瞧那头发,若不是假发,像这么长又这么金黄的头发,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呢!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材,你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还可以把她比喻为挂满了果实的能走动的椰枣树,她头发和脖子上的各种首饰就像树上的一串串椰枣。我从心里发誓,这才是高雅的姑娘,才值得一娶哩。”

    ——–

    ①此处桑乔表示赞叹。

    堂吉诃德听了桑乔这番粗俗的赞扬不禁哑然失笑。同时,他也觉得除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之外,比这位基特里亚更漂亮的女人,他确实没见过。美女基特里亚迎面走来,面色有些苍白,这大概是睡眠不足所致。做新娘的大致都这样,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忙于打扮,总是睡不好。他们走近草地旁边一座铺满了地毯和鲜花的看台,婚礼和舞蹈演出都将在那里举行。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喊声,其中一个声音喊道:

    “等一等,干吗那么着急!”

    大家闻声回头,原来是一个身穿带洋红色条饰的黑外套的男人在喊。后来人们发现,他头上戴着一顶办丧事用的柏枝冠,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待那人走近,大家认出他就是英俊青年巴西利奥。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他喊大家停下来要干什么,唯恐发生什么不测。

    巴西利奥赶来了。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新婚夫妇面前,把手杖带钢头的一端戳在地上,面无血色,两眼盯着基特里亚,声音颤抖而又沙哑地说道:

    “忘恩负义的基特里亚,你完全清楚,按照咱们信奉的神圣法则,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应该嫁给别人。同时,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本来指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我的才智,我的家境会好起来,因此对你的名誉一直很尊重。可是,你竟然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不嫁给我,却想嫁给别人!他的财富不仅可以使你过得很富裕,而且可以使你过得很幸福。为了让你幸福如意,尽管我觉得你不配,但这是天意,我要用我自己的双手清除可能妨碍你们的障碍,自寻短见。万岁,富豪卡马乔和负心女基特里亚万岁!祝他们幸福千秋!死吧,让穷人巴西利奥死吧,是他的贫穷使他失去了幸福,把他送入了坟墓!”

    说完他拔起戳在地上的手杖,露出了留在地上的长剑,原来这是一把带剑的手杖的剑鞘,可以称之为剑柄的一头仍戳在地里。巴西利奥泰然自若,但却横心已定地往上一扑,剑尖和半截钢剑立刻从他的脊背上血淋淋地露了出来。可怜的巴西利奥被自己的剑刺倒在地,躺在了血泊中。

    他的朋友们立刻围上来救他,对他给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到悲痛万分。堂吉诃德也下马赶来救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抱起他,发现他还没断气。大家想把剑拔出来,可是在场的一位神甫却认为,在巴西利奥忏悔之前不能把剑拔出来,因为只要一拔剑,他立刻就会咽气。此时巴西利奥已经有些苏醒了。他声音痛苦而又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狠心的基特里亚,在这最后的危难时刻,请你把手伸给我,同意做我的妻子。我仍然想让我的莽撞能得到些宽慰,也就是能让我属于你。”

    神甫听到此话后对他说,应该首先考虑自己的精神健康,其次才是身体的需要。神甫还十分诚恳地祈求上帝宽恕巴西利奥的罪恶和轻生。巴西利奥回答说,如果基特里亚不把手伸给他,同意做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忏悔。只有基特里亚同意了,他才可能改变主意,才有气力忏悔。

    堂吉诃德听了巴西利奥的请求后,高声说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而且可行;无论是把基特里亚作为英雄巴西利奥的遗孀娶过来,还是把她从她父母身边直接娶过来,卡马乔都同样体面。

    “这里只是一句‘愿意’的问题,并不会有任何实际效果,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利奥的婚礼只能是他的葬礼了。”

    卡马乔听了此话,惶惶然不知如何说以及如何做才好。可是,巴西利奥的朋友们却七嘴八舌地要求卡马乔同意基特里亚把手伸给巴西利奥,做巴西利奥的妻子,以便这个在绝望中轻生的灵魂得到安慰。卡马乔一方面动了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说只要基特里亚愿意,他也同意,因为这不过是把自己的婚礼推迟一会儿的问题。

    大家又围到基特里亚身旁。有的人再三请求,有的人以泪代言,有的人以理力争,劝她把手伸给可怜的巴西利奥。基特里亚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像她不知道、不能够也不愿意答话似的。若不是神甫说她得马上决定到底怎么办,巴西利奥已经奄奄一息,容不得她再犹豫不决,恐怕基特里亚仍然会默不作声。

    这样,美女基特里才一言不发、心烦意乱而且看起来似乎有些忧伤地来到巴西利奥身旁。此时巴西利奥已眼睛上翻,呼吸急促,但仍在不断地念叨基特里亚的名字,看来他等不及做忏悔就会死去。基特里亚走过来跪在巴西利奥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巴西利奥把手伸出来。

    巴西利奥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她,说道:

    “基特里亚,你这时才动了同情心,可是你的同情心现在只能是一把结束我的生命的匕首。我现在已经无力接受你同意嫁给我的荣耀,也无法驱除由于死亡幽灵即将合上我的眼睛而带来的痛苦了。我恳求你,我的灾星,不要为了应付我,也不要为了再次欺骗我,才让我伸出手来,并且把你的手也伸给我;我要你承认,你是心甘情愿地把手伸给我的,同意我做你的合法丈夫。在这种时刻,你再骗我,或者以虚情假意来对待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就毫无道理了。”

    巴西利奥说着就昏了过去,在场的人都以为巴西利奥这回已魂归西天了。基特里亚郑重而又羞愧地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巴西利奥的右手,对他说道:

    “任何力量都无法扭转我的意志。我心甘情愿地把我的右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妻子,也接受你心甘情愿地伸来的右手,只要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扰乱你的意识。”

    “我把手伸给你。”巴西利奥说,“我并没有糊涂,而且老天照应,我的意识非常清楚。我把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丈夫。”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基特里亚说,“无论你寿比南山,还是就在我的怀抱里魂归西天。”

    “这个小伙子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说那么多的话?”桑乔这时说,“别再让他卿卿我我了,先保重自己的灵魂吧。我觉得他现在光顾得说了。”

    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的手拉到了一起。神父不禁动情,潸然泪下,为他们祝福,祈求老天让新郎的灵魂得以安息。这位新郎刚受到祝福,就马上很轻松地站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狡黠拔出了自己体内的剑。在场的人都很惊奇。有几个好奇心盛的人没有多想就喊起来:

    “奇迹!真是奇迹!”

    可是巴西利奥却说道:

    “不是奇迹,而是巧计。”

    神甫莫名其妙,立刻用双手扒开巴西利奥的伤口察看,发现原来并没有刺破巴西利奥的肉和骨头,只是刺破了巴西利奥准备的一支铁管。铁管里装满了血,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据后来所知,巴西利奥进行了精心配制,所以血不会凝固。

    于是神甫、卡马乔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被愚弄了。基特里亚却并不为这场闹剧难过;相反,当她听说这婚姻是骗局,因而无效时,却再次声明自己愿意同巴西利奥结婚。大家断定这是两人精心策划的骗局。卡马乔和他的那些人愤怒至极,拔出剑向巴西利奥冲去,要找他算帐。可是,马上又有很多人出来帮助巴西利奥。这时,堂吉诃德手持长矛,用盾挡着自己的身体,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大家忙为堂吉诃德让出一块地方。桑乔对这种争斗之事从来不感兴趣。。刚才他从大坛子里尝到了美味,现在他又跑到大坛子旁边,把那儿看得像圣地似的。堂吉诃德大声说道:

    “且慢,诸位大人,为爱情失意而进行报复是没有道理的。爱情同战争一样。在战争中,利用计谋战胜敌人是合法而且常用的办法。同样,在爱情的竞争中,也可以把善意的计谋用作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的一种手段,只要它不损害他们所爱的人的名誉就行。基特里亚属于巴西利奥,巴西利奥属于基特里亚,这是天意的合理安排。卡马乔很富裕,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随意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巴西利奥只剩下一只羊了,任何人,不管他的势力有多大,也不应该夺走他这只羊。上帝把两个人安排在一起,那么,任何人也不应该把他们分开。谁如果想把他们分开,那就首先尝尝我的矛头吧。”

    说完,堂吉诃德用力而又灵巧地挥舞起手中的长矛,使那些初识他的人大惊失色。卡马乔刚才一时忘了基特里亚的存在,现在才想起自己已被基特里亚抛弃,仍然耿耿于怀。神甫是个办事谨慎、心地善良的人。卡马乔听从了神甫的劝告,连同他的人一起平静下来,把他们的剑都放回了原处。此时他们并不在意巴西利奥的计谋,只是埋怨基特里亚轻率。卡马乔心想,基特里亚还没出嫁就那么爱巴西利奥,现在同巴西利奥结了婚,就会更加爱他。应该感谢上帝没有把基特里亚给他,而是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卡马乔和他这边的人都安静下来,巴西利奥那边的人也都不说话了。富豪卡马乔为了表示自己对这场闹剧并不介意,就想让婚礼继续举行下去,只当是他在结婚一样。不过,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以及他们的那些人却不想这样举行婚礼,就回巴西利奥的村子去了。有钱人能受到一些人的阿谀奉承,品德高尚、头脑机敏的穷人同样也会有人追随、敬重和保护。

    巴西利奥那些人觉得堂吉诃德有胆有识,就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回自己的村子去。只有桑乔怏怏不乐,他本来期待着卡马乔那丰盛的宴请,据说那天的宴请后来一直持续到晚上。桑乔跟在与巴西利奥那些人同行的主人后面,闷头赶路,虽然心中念念不忘,也只好把豪华安逸远远抛到身后,这指的是他那锅差不多吃完了的鸡和鹅。桑乔现在虽然不饿了,心中却仍然不快,只是若有所思地骑着驴,跟在罗西南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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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对曼查中心的蒙特西诺斯洞窟的奇妙探险

    这对新婚夫妇觉得堂吉诃德鼎力相助,靠自己的勇敢成全了他们,论武艺比得上熙德,论口才赛得过西塞罗,所以对堂吉诃德热情款待。桑乔也在新婚夫妇家享受了三天。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得知,佯装受伤是巴西利奥自己设的计,并非事先与基特里亚共谋,只不过巴西利奥希望基特里亚能同他结婚,就像事实后来果然发生的那样。巴西利奥也承认,他事先曾把自己的计划同几个朋友打过招呼,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保证这个骗局成功。

    “为达到正当目的所采取的手段,不能够也不应该说是骗局。”堂吉诃德说,“有情人成眷属是最崇高的目标。不过也应该注意到,饥饿和贫困是爱情的大敌。爱情本来是完完全全的欢乐,但在有情人得到了心爱的东西之后,贫困和饥饿就成了有情人最厉害的敌人。”堂吉诃德说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是让巴西利奥做正经的事。他的那些特长虽然能够为他赢来虚名,却挣不来钱。他应该合法地从事正当的生计,为自己建立家业,这是勤劳可靠之人必不可少的条件。正派的穷人,假如穷人能够称得上是正派人的话,有了漂亮的妻子之后,就把妻子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谁要是夺走了他的妻子,就等于夺走了他的名誉,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而穷人美丽正派的妻子应该得到用月桂树枝和棕榈树叶做的胜利者冠冕。仅美貌本身就足以吸引所有那些见过她或认识她的人,他们会像老鹰或高傲的猛禽扑食一样地追逐她。如果她美貌而又贫困和窘迫,连那些乌鸦、苍鹰和其他鸟儿也都会趋之若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洁身自好的人,称得上是她丈夫的光荣。

    “你听我说,聪明的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接着说,“我忘了是哪位圣人说过,美丽的女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他劝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妻子看成是那个唯一美丽的女人,这样他就会生活得很愉快。我没结过婚,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想结婚,不过,如果有人向我请教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能与之结婚的女人,我要劝告他,首先应当更注重名分而不是钱财。善良的女人不会仅仅由于善良而获得什么名分,她必须拿出自己的样子来。公开的放荡比偷鸡摸狗更损害一个女人的名誉。如果你娶了一个正派女人到家里来,要保持她的名分,甚至使她的名分更好,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你娶来的是个坏女人,要改造她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了。不过,也不要因此就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并不是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说它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堂吉诃德的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自言自语道:

    “我这个主人呀,我一说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就说我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到处去进行说教了。可是他一说起来,警句成堆,劝勉连篇。他不仅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而且可以每个手指都搬两个讲坛,到广场去,有问必答。让魔鬼保佑你们这些游侠骑士吧,你们真是无所不知!我原来以为你们只知道那些与骑士道有关的事情,真没想到你们简直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到处都要插一杠子。”

    桑乔嘟哝的这些话被堂吉诃德听到了一些。堂吉诃德问桑乔:

    “你嘟哝什么呢,桑乔?”

    “我什么也没嘟哝,”桑乔回答,“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在结婚之前没听到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呢?如果我当初听到了,现在我就会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的特雷莎难道就那么坏吗?”堂吉诃德说。

    “没那么坏,”桑乔说,“不过也没那么好,至少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好。”

    “你说你老婆的坏话就不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她至少还是孩子他妈呢。”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桑乔说,“她犯起脾气来的时候也说我的坏话,尤其是她吃醋的时候,连鬼都受不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新婚夫妇家里享受了三天。堂吉诃德请求那位聪明的学士,给他指明通往蒙特西诺斯洞窟的道路,说他非常想进洞去,亲眼看看有关那个洞的各种奇怪现象的传说是否真实。学士说他可以把自己的一位表兄介绍给堂吉诃德。他的那位表兄是学校里的高才生,而且非常喜欢阅读骑士小说。他的表兄非常愿意带他们到那个洞的洞口去,并且把鲁伊德拉的湖泊指给他们看。那些湖泊不仅在曼查,而且在整个西班牙也很出名。他还说,堂吉诃德一定会和那个小伙子相处得很愉快,那小伙子已有著作印刷出版,并且献给了王子。后来,那个小伙子骑着一头已经怀孕的母驴来了。母驴的驮鞍上盖着一条五颜六色的毯子或者麻布。桑乔为罗西南多和自己的驴备好鞍,把褡裢装满,同那个小伙子的褡裢放在一起。收拾妥当后,他们求上帝保佑,向大家告辞,上路直奔著名的蒙特西诺斯洞窟。

    路上,堂吉诃德问那个小伙子从事什么职业和研究。小伙子说他是人文学家,他所从事的职业就是著书出版,那些书既有益于人民的生活,也活跃了国家的生活。其中一本叫《礼服大成》,里面收集了七百零三种各类颜色、样式和尺寸的服装,宫廷贵族可以从中选择制作适合自己在节日或参加庆典活动时穿的服装,而不必求人或者绞尽脑汁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设计了。

    “我也为有猜疑心的人、被鄙视的人、被遗忘的人和下落不明的人设计了适合他们的服装,他们穿起来肯定很合适。我还有一本书,准备称它为《变形记》或者《西班牙的奥维德》。这本书非常独特。我在这本书里模仿奥维德的手法,以戏谑式的文笔描述了塞维利亚的风向标,马格达莱纳的天使,科尔多瓦的贝辛格拉水道,吉桑多的公牛,还有莫雷纳山脉、马德里的莱加尼托斯和拉瓦彼斯的泉水;同时,我也没有忘记皮奥霍、卡尼奥·多拉多和普里奥拉的泉水。我采用了隐喻、比喻和借喻的手法,将娱乐、惊奇和寓意集于一体。我的另外一本书是《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补遗》,专门记述各种事物的来源。这本书学识渊博,波利多罗没有提到的很多重要东西,我都进行了考证,并且准确地阐述出来。波利多罗没有记述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患感冒的人,谁第一个用水银软膏治疗性病,而我对此都逐一进行了考证,参考了至少二十五种书籍进行验证。您由此就可以看出我这本书的水平以及在全世界是否有用处了。”

    桑乔一直在认真地听小伙子讲述,桑乔对小伙子说:

    “请您告诉我,大人,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我觉得应该是我们的祖先亚当。如果您能告诉我,上帝会保佑您的书出版顺利。”

    “是亚当,”小伙子说,“因为亚当肯定有脑袋和头发。如果是这样,即使他仅搔过一次,也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再请问,世界上谁是第一个翻筋斗的人?”

    “说实话,兄弟,”小伙子说,“这个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待我以后研究一下再说。我那儿有很多书,我得回到我那儿去研究,以后咱们还有机会见面,等咱们见面时再说。”

    “大人,”桑乔说,“您就别再费劲了,刚才我问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人是魔鬼。它被从天上扔进了深渊,于是它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

    “你说得有道理,朋友。”小伙子说。

    堂吉诃德却说: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不是你提出来的,桑乔,你肯定是从哪儿听来的。”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要是想自问自答,我可以从现在一直问到明天早晨。而且,要是想胡问乱答,我根本就用不着别人帮忙。”

    “你懂得不多,说得倒不少,桑乔。”堂吉诃德说,“有的人不辞辛苦地了解调查问题,可是待到了解调查清楚了,无论对理解力还是对记忆力都没有任何帮助,等于一钱不值。”

    两人随便东拉西扯,一天过去了。晚上,他们就在一个小村子里留宿。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从那儿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只不过两西里远。如果堂吉诃德想进洞去,就得准备点儿绳子,以便下到洞底时用。堂吉诃德说即使是深渊,他也要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买了近一百浔①的绳子。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来到洞前。洞口很宽敞,长满了枸杞、野生无花果、黑莓和杂草,盘根错节,把洞口完全遮住了。一到洞口,小伙子、桑乔和堂吉诃德就下了马,小伙子和桑乔把绳子牢牢地拴在堂吉诃德身上。他们正绕着绳子,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

    ①长度单位,每一浔等于1.6718米。

    “您看您要干什么呀,我的主人!您就是想把自己活埋了,也别找这么个像瓶子似的窄洞把自己冻死呀。这个比地牢还可怕的洞里到底有什么,跟您有什么关系?”

    “你捆你的绳子,少说话。”堂吉诃德说,“像这种事,桑乔朋友,非我莫属呀。”

    这时,向导对堂吉诃德说:

    “我请求您,堂吉诃德大人,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许有些还可以写进我那部《变形记》里呢。”

    “反正,笨蛋全靠内行人指点。”桑乔说。

    说完这话,堂吉诃德身上的绳子也捆好了。绳子并没有捆在盔甲外面,而是拴在他的紧身坎肩上。堂吉诃德说:

    “咱们忘记带个小铃铛来了。如果有个小铃铛拴在我身边的绳子上,听见铃铛响就知道我正在往下去,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我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说完堂吉诃德跪在地上,低声向天祈祷,请求上帝帮助他,让他在这次新奇的探险中马到成功。接着他又高声说道:

    “我行动的主宰、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啊!如果你能听到你的幸运情人祈祷的声音,我请求你,绝代佳人,听听我的声音吧。我只请求你不要拒绝对我加以保护,我现在极其需要它。我现在就要下到我面前的这个深洞里去,为的是让世人知道,只要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所不能。”

    说完堂吉诃德来到洞口,发现如果不用手拨开或者用刀砍倒洞口的杂草,就根本无法进洞。于是他拔出剑,把洞口的杂草砍倒。随着砍草的声音,洞里猛然飞出无数只大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群竟把堂吉诃德冲倒在地。如果他不是个基督徒,而是个迷信的人,就会把这看成是不祥之兆,从而找到借口逃避葬身于洞底。

    堂吉诃德站起身来,发现只不过是飞出了一群乌鸦和其他诸如蝙蝠之类的夜飞鸟,便等乌鸦飞完,让小伙子和桑乔放出绳子,使自己下到那个可怕的洞里去。堂吉诃德刚下去,桑乔就在胸前不断地画十字,嘴里说道:

    “有上帝为你引路,有法兰西石山①和加埃塔②三位一体的圣像与你为伴,游侠骑士的精英,你去吧,世界上最伟大的铜心铁臂英雄!上帝为你引路,保佑你从这黑洞中安然无恙地回到光明的生活中来!”

    ——–

    ①指位于萨拉曼卡省阿尔韦尔卡镇的法兰西石山修道院里的圣母像。

    ②加埃塔是意大利拉齐奥区的港口城镇和教区中心。当地的教堂供奉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

    小伙子也做了同样的祈祷。

    堂吉诃德不断地喊他们放绳子。两人一点一点地把绳子往下放,放到一百浔时,喊声从一个转弯处传出来,最后竟没有声音了。两人想把堂吉诃德拉上来,现在已经没有绳子可放了。不过,他们还是先等了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们再拉绳子时,绳子已经没有任何分量,很容易拉,估计堂吉诃德已经留在里面了。桑乔恸哭不已,赶紧往上拉绳子,想看个究竟。可是,他们在拉了大约八十浔的时候又感到了重量,两人都欣喜若狂。最后拉到只剩十浔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堂吉诃德了。桑乔对堂吉诃德大声喊:“您可回来了,我的主人,我们还以为您要留在洞里呢。”

    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回答。两人把堂吉诃德拖出洞口后,才发现他还闭着眼睛,看样子是睡着了。小伙子和桑乔把堂吉诃德平放在地上,给他解开绳子,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两人又晃又摇,过了好一会儿,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好像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然后惊恐地环顾四周,说道:

    “让上帝饶恕你们吧,朋友们,你们竟打破了我所做的人世间最美的春梦。说实话,我现在才认识到,人类的所有欢乐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场美梦,或者就像野地里的花朵那样凋零。不幸的蒙特西诺斯啊!身受创伤的杜兰达尔德啊!倒霉的贝莱尔玛啊!痛哭流涕的瓜迪亚纳啊!还有鲁伊德拉的凄然千金们!你们美丽的眼睛淌出的泪水竟流成了河。”

    堂吉诃德肝肠欲断地发着感慨,小伙子和桑乔一直认真听着。他们请求堂吉诃德给他们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并且讲一讲他在那个地狱里看到的情况。

    “你们把它称为地狱?”堂吉诃德问,“别这么叫。那不是地狱,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堂吉诃德要求给他些吃的,他很饿。他们把小伙子带的粗麻布铺在草地上,把褡裢里的干粮拿出来,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把下午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吃了。撤掉粗麻布后,堂吉诃德说:

    “你们都别站起来,注意听我说。”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堂吉诃德讲述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的见闻,离奇怪诞令人难以置信

    下午四点钟,太阳躲进了云层,只露出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堂吉诃德从容不迫地向他那两位忠实的听众介绍,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见到的情况。他开始说起来:

    “从这儿下到十二人或十四人深的地方,右侧有个凹面,里面宽敞得能够容得下几头骡子和一架大骡车。透过地面上的几个缝隙或窟窿,只能射进几束微弱的光线,远远不够照明用的。我又累又烦,正当我吊在绳子上又急又恼,不知该如何向下走时,我发现了那块凹面,便决定进去休息一下。我大声喊你们,让你们等我叫你们时再放绳子,可你们大概没听见我的叫声。于是,我就把你们徐徐放下的绳子收起,盘成一团,坐在上面考虑待一会儿没人给我放绳子了,我怎么才能下到洞底。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股极度的困意袭来,我竟不知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片美妙秀丽、人类思维难以想象的风景如画的草地上。

    “我睁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皮,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确实醒着。尽管这样,我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和胸脯,证明那确实是我自己,而不是什么虚无的幻觉,而且我的触觉、感觉和思维能力就和我现在的情况一样。接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皇宫或王宫,它的墙壁似乎都是水晶的。宫殿的两扇大门打开了,我看见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向我走来。他身穿一件深紫色长袍,袍子长得拖到地上,胸前和肩膀上披着一条青缎披巾,头上戴着黑色米兰帽,长长的白胡须垂过腰间。他的手里除了一串念珠外没有任何东西。念珠的珠子比普通的胡桃还大,大珠①比鸵鸟蛋还大。那长者的气质、步伐以及庄重而又悠然自得的神态,无论是分别讲还是总体说,都使我感到惊奇。他来到我面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拥抱我,然后对我说:‘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我们被魔法困在这偏远的山洞里,已经恭候你多年了,希望你能够把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公诸于世。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像你这样勇敢无畏、气概非凡的人才能胜任。跟我来,尊贵的大人,我想让你看看发生在这座水晶宫里的奇事。我就是这儿的总管,将在这里终身留守。我就叫蒙特西诺斯,这个洞窟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他一说他是蒙特西诺斯,我就问他,洞外世界传说他按照老朋友杜兰达尔德的吩咐,在杜兰达尔德临死之前,用一把小匕首把老朋友的心脏掏了出来,献给贝莱尔玛夫人,这事是否是真的。他说是真的,不过不是匕首,更不是小匕首,而是一种比锥子还尖的锋利短刀。”

    ——–

    ①念珠每十粒小珠间有一颗大珠。

    “准是塞维利亚的拉蒙·德奥塞斯造的那种短刀。”桑乔这时候说。

    “我也不清楚,”堂吉诃德说,“但决不会是那位短刀匠造的,因为拉蒙·德奥塞斯是不久前的人物,而发生这桩悲剧的龙塞斯巴列斯年代则是在很早以前。不过,这点情况并不重要,并不影响事情的真实性和历史的连贯性。”

    “是这样。”小伙子说,“请您继续讲下去,堂吉诃德大人,我听得简直如痴如醉。”

    “我也讲得津津有味,”堂吉诃德说,“令人尊敬的长者蒙特西诺斯领我走进水晶宫,宫殿里又有个雪白的地宫,里面凉快极了,还有一座做工极其精细的大理石陵墓。我看见陵墓里躺着骑士。那骑士不像其他陵墓里的骑士那样,是青铜的、大理石的或玉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右手放在心脏一侧,我看见他的手毛茸茸的,而且青筋暴露,看样子这位骑士很有力气。蒙特西诺斯见我看着陵墓发怔,不等我发问就对我说:‘这就是我的朋友杜兰达尔德,那个时代多情勇敢的骑士精英。他和我以及其他许多在这里的男女一样,被那个法国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据说梅兰是魔鬼的弟子,可我觉得他不像,因为人家说他比魔鬼还强点儿呢。至于我们是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被制服在这里的,无人知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后肯定会知道的,我想这个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令我惊奇的是,杜兰达尔德的的确确死在我的怀抱里,他死后我亲手把他的心脏取了出来。他的心脏大概足有两磅重。据自然科学家讲,心脏大的人要比心脏小的人勇敢。既然这位骑士确实死了,他现在怎么还能不时地唉声叹气,好像他仍然活着似的?’正说到这儿,只听杜兰达尔德大叫一声,说道:

    蒙特西诺斯呀,我的兄弟,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

    那就是等我死后,

    我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

    请你用短刀或者匕首,

    把我的心脏

    从胸膛取出,

    送到贝莱尔玛那里去。

    “令人尊敬的蒙特西诺斯听到声音,立刻跪倒在骑士面前,眼含热泪地说道:‘杜兰达尔德大人,我极其尊贵的兄弟,我已经在我们遭受重大损失的那一天按照你的吩咐做了。我尽可能小心地把你的心脏取了出来,没有在你的胸膛里留下一丝残余部分。我用花边手绢把你的心脏擦干净,带着它踏上了去法国的路程。启程之前,我挥泪如雨,掩埋了你的尸体。泪水冲洗了我的双手,冲洗了我的手在你的胸膛里沾染的鲜血。说得再具体些,我最亲爱的兄弟,在走出龙塞斯瓦列斯以后,我一到达某个有盐的地方,就往你的心脏上撒了点儿盐,以便它被送到贝莱尔玛夫人面前时,即使不是新鲜的,至少也没有变味。贝莱尔玛夫人,你,我,你的侍从瓜迪亚纳,女管家鲁伊德拉和她的七个女儿、两个外甥女,还有你的其他许多熟人和朋友,都被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已经多年了。五百年过去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死,只是少了鲁伊德拉以及她的女儿和外甥女们。大概是因为她们总哭哭啼啼,梅兰起了怜悯之心,就把她们变成了同样数量的小河,在人世间和曼查被称为鲁伊德拉小河。七条女儿河属于西班牙国王,两个外甥女小河则属于一个十分神圣的圣胡安骑士团。你的侍从瓜迪亚纳为你的不幸以泪洗面,最终变成了瓜迪亚纳河。这条河流到地面上,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太阳,想到此时已经没有了你,心里非常难过,就又重新钻入地底。但是,它毕竟不能不顺流而走,所以又不时地露出地面,于是太阳和人们又能看到它了。贝莱尔玛的那些小河和其他许多小河都用自己的水补充它,最后浩浩荡荡地流入了葡萄牙。尽管如此,无论流到哪里,它都显得十分悲伤,不愿意用自己的水喂养珍贵的鱼类,只喂养了一些与金色塔霍河里的鱼大不相同的、味道并不鲜美的低档鱼种。我现在对你说的这些话,我的兄弟,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可你总是不回答,所以,我认为你是不信任我或者并没有听见我说,对此我到底是多么伤心,只有上帝知道。现在我想告诉你一点儿消息。这消息即使不能减轻你的痛苦,至少也不会给你增加任何痛苦。你知道吗,智人梅兰预言的那位能做很多事的伟大骑士,那位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睁眼看看吧。他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辉煌的成就在当今之世重振了骑士道,他可以帮助我们解脱魔法。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这样伟大的人物才能完成。’‘可是如果解除不了魔法,’那位身受重创的杜兰达尔德说道,‘如果解除不了魔法,兄弟,我说呀,咱们别着急,那就洗牌吧①。’说完他就侧过身去,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了。

    ——–

    ①当时输了牌的人常这样说,后引申开来,表示不甘心失败,准备从头开始。

    “这时忽然传来哭喊声,还伴着深深的叹息和痛苦的抽泣声。我回过头去,透过水晶墙看见两队极其美丽的少女从另一间大厅里依次走出。少女都穿着丧服,头上像土耳其人,一样裹着白头巾。走在队尾的是一位夫人,她那庄重的神态像是夫人。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长长的白纱一直拖到地上,裹头的白巾比其他人都大两倍。她的眉心很窄,鼻子有些塌,偶尔露出那白得像剥了皮的杏仁一样的牙齿,也是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她的手上托着一个薄麻布包,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干瘪的东西,想必就是那颗已经干了的心脏。

    “蒙特西诺斯告诉我,那队少女是杜兰达尔德和贝莱尔玛的佣人,她们同主人一起被魔法制服在这里。用细麻布托着心脏走在最后的那位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她带领着那群少女每星期列队走四次,为杜兰达尔德的身体和心脏唱挽歌,确切地说,是哭挽歌。要说她的面目显得有些丑陋,不像传说的那么漂亮,那完全是由于魔法日夜折磨所致,这点从她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上就可以看出来。‘你别以为她脸色发黄、眼圈发黑与她月经不调有关,她已经有很多个月,甚至很多年没来月经了。完全是由于手里时刻捧着那颗心,她想起了她那苦命情人的不幸遭遇,自己内心悲痛,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否则,她的美貌、风度和精神几乎可以与托博索闻名遐迩的杜尔西内亚相比。’‘别说了,’我说,‘蒙特西诺斯大人,你的事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你知道,任何比较都是可恶的,因此你不要拿某个人同其他人相比。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就是杜尔西内亚,贝莱尔玛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夫人,她们该是谁就是谁,到此为止吧。’蒙特西诺斯回答说:‘堂吉诃德大人,请原谅,我承认我刚才说贝莱尔玛夫人几乎可以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是不对的。假如我刚才意识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意识到了,您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的骑士,我决不会拿贝莱尔玛夫人同她相比,而是拿天来同她相比了。’蒙特西诺斯这么一说我才静下心来。刚才我听他拿贝莱尔玛夫人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心里很不痛快。”

    “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桑乔说,“您为什么没有骑在那个老东西身上,把他的骨头都打断,把他的胡子揪得一根不剩呢?”

    “不,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我如果那样做就不对了。我们大家都应该尊重老人,哪怕他们并不是骑士,尤其是要尊重那种既不是骑士又中了魔法的老人。我十分清楚,我们俩在讨论问题时应该平起平坐。”

    小伙子这时说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在下面只待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看见这么多东西,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下去有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一个多小时。”

    “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在那儿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一共三次。所以,按照我的计算,我在那个咱们的视线看不到、够不着的洞里一共过了三天。”

    “我的主人说的大概是真的,”桑乔说,“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被魔法变了样的,所以我们觉得是过了一小时,可是在那边却过了三天三夜。”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您在那段时间里吃东西了吗,大人?”小伙子问。

    “一口东西也没吃,”堂吉诃德说,“而且我也不饿,没感觉到饿。”

    “那些被魔法控制的人呢,也不吃东西?”小伙子问。

    “不吃东西。”堂吉诃德说,“他们也没有大便,虽然他们的指甲、胡子和头发似乎都在长。”

    “那些被魔法制服的人睡觉吗?”桑乔问。

    “不,不睡觉。”堂吉诃德说,“至少在我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天里,没有一个人合眼,我也没睡。”

    “俗话说得好,”桑乔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和那些不吃不睡的中了魔法的人在一起,您不吃不睡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请您原谅,我的主人,您刚才在这里说的那些事情,我若是相信了一件,就让我见上帝去……我差点儿说成让我见鬼去了。”

    “为什么不相信呢?”小伙子问,“难道堂吉诃德大人说谎了吗?即使他想说谎,要编这么一大堆谎话,恐怕时间也来不及呀。”

    “我觉得我的主人没有说谎。”桑乔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堂吉诃德问。

    “我觉得是那个梅兰,或者是对您在下面看到并且谈了话的那些人施了魔法的魔法师们,向您的想象力和记忆力灌输了那座宫殿的事情,所以您刚才才那么说,而且以后也会那么说。”

    “说来有可能,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亲眼见到、亲手摸到的。蒙特西诺斯还告诉了我许许多多新奇的事情,只不过是现在没有时间讲,等咱们以后在路上我再慢慢给你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在那风景秀丽的原野上,在我眼前忽然闪现出三个农妇,像山羊似的蹦蹦跳跳。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托博索美丽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另外两个是咱们在托博索出口处见到的另外两个农妇,对此你又该怎么说呢?我问蒙特西诺斯是否认识她们,蒙特西诺斯说不认识,估计是前几天刚在那儿出现的几位贵夫人,他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在那里还有其他几位前几个世纪和当今世纪的夫人,她们已经被魔法变成了不同的怪模样,其中有他认识的希内夫拉女王及其女仆金塔尼奥娜,她们正在为从布列塔尼来的兰萨罗特斟酒。”

    桑乔听主人这么一说,就想到堂吉诃德或者是神志不正常,或者就是高兴过了头。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的事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就是那个魔法师。现在,桑乔才完全相信他的主人神志不正常,已经全疯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真是坏时候进洞交坏运,我亲爱的主人,而且糟糕的是碰到了蒙特西诺斯大人,他让您回来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没进洞以前神志很正常,就像上帝给了您一个正常的脑袋一样,妙语横生,还不时给人以教诲。可是,现在您胡说八道得简直没边了。”

    “因为认识你,桑乔,”堂吉诃德说,“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跟你计较。”

    “我也不跟您计较,”桑乔说,“哪怕您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打我或者杀了我。还有一些话,若不是您总纠正我,我也得说呢。咱们现在既然没吵架,那就请您告诉我,您凭什么认出那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您同她搭了话,都说了些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

    “她穿的就是上次你指给我看时她穿的那身衣服。”堂吉诃德说,“我同她讲话,可她没回答,却转身跑了,快得简直如离弦之箭。我想去追她,可是蒙特西诺斯却劝我别再白费劲,而且我也该出洞了。

    “蒙特西诺斯还说以后他会告诉我,贝莱尔玛、杜兰达尔德、他自己以及那里的所有人是如何摆脱魔法的。不过,最让我伤心的是,蒙特西诺斯正同我说着话,我竟没发现是什么时候,不幸的杜尔西内亚的一位女伴已经来到我身边,眼含泪水,颤抖着声音低声对我说:‘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吻您的手,请您告诉她您的近况;还有,她现在手头紧,请您务必借给她六个雷阿尔,或者您有多少都借给她吧。她以这条白布裙为抵押,会尽快把钱还给您。’我很惊奇,转身问蒙特西诺斯:‘蒙特西诺斯大人,中了魔法的贵人难道也会有手头紧的时候?’蒙特西诺斯答道:‘请相信我,堂吉诃德大人,这种手头紧的情况到处都有,无处不在,即使中了魔法的人也不能幸免。既然杜尔西内亚夫人派人向您借六个雷阿尔,而且抵押品也挺值钱,您就把钱给她吧,看来杜尔西内亚夫人现在确实缺钱。’‘抵押品我不要,’我说,‘而且我也不能如数给她六个雷阿尔,因为我只有四个雷阿尔。’我给了她四个雷阿尔,也就是桑乔你那天给我,准备路上万一遇到穷人乞讨时用的四个雷阿尔。我对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女伴说:‘朋友,请告诉你们的夫人,我为她的窘迫从心里感到难过,真想成为富卡尔①来救济她。我还要告诉她的就是,如果我看不到她温柔的目光,听不到她睿智的谈话,我的健康就不会也不该得到保障。所以,我诚心诚意地请求夫人允许这位已被她俘虏了心的辛劳骑士能够见到她,同她说几句话。请告诉她,她也许会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听到我如何向她信誓旦旦,就像曼图亚侯爵在半山腰遇到他行将咽气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时,发誓要为侄子报仇时说的那样。侯爵发誓在为侄子报仇之前要食不求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在为杜尔西内亚夫人解除魔法之前,我不图安逸,要游历世界八方,要比葡萄牙的唐佩德罗王子走的地方还多。’‘这些都是您应该为我们夫人做的。’那个侍女说。

    ——–

    ①富卡尔是卡洛斯一世时居住在西班牙的一个德国富翁,其富裕程度当时在西班牙有口皆碑。

    “她接过了四个雷阿尔。不过她没有向我鞠躬行礼,而是向上跳了一下,跳了差不多有两米高。”

    “噢,神圣的上帝啊!”桑乔这时候大喊一声说道,“世界上真有如此魔力的魔法师和魔法,竟把我本来很精明的主人变得如此疯癫?大人啊大人,请您看在上帝份上,保重自己,保全自己的名声,不要再听信那些让您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了!”

    “因为你很爱我,桑乔,你才这样对我说话。”堂吉诃德说,“因为你对世界上的事物还缺乏经验,所以稍微困难一点的事情你就以为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我再给你讲我在下面看到的事情吧,那时你就会相信我讲的这些事都是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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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琐事种种,对理解这部巨著必不可少

    这部巨著的译者说,当他翻译到蒙特西诺斯洞窟探险这一章时,发现原作者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本人在边白上写了下面几句话:

    “我不能相信,也不想让自己相信,英勇的堂吉诃德真会遇到前面一章所记述的事情。他在此之前的各种奇遇都还真实可信,而洞窟奇遇这一章却显得不着边际,太超乎常理了。我不能想象,作为那个时代最当之无愧的贵族、最高尚的骑士,堂吉诃德竟会骗人;就是把他杀了,他也不会骗人。另外,我觉得他能讲得这样有声有色,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编出来的胡话。假如这段经历是杜撰的,我并没有责任,所以我也不管它是真是假,照写不误。读者须慎重对待,自己去判断,我也只能如此而已。不过,我确实听说堂吉诃德在临终之前反悔,承认这一段是他编的,因为他觉得在有关他的故事里应该有一段这样的经历。”然后,作者又言归正传:

    小伙子对桑乔的大胆和堂吉诃德的耐心深感惊讶。他以为,堂吉诃德是由于见到了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而高兴,尽管是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也好,否则,桑乔免不了因为自己的那番话而遭受皮肉之苦,桑乔对主人的那番话确实出格了。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我觉得同您走这一趟确实受益匪浅,我从中得到了四个好处。第一就是认识了您,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第二,我知道了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并且了解了瓜迪亚纳河和鲁伊德拉诸河的变迁,这对我的《西班牙的奥维德》很有益处。第三,我知道了纸牌自古就有,至少在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就有了。按照您所说的,蒙特西诺斯同杜兰达尔德说了半天话之后,杜兰达尔德才醒过来说道:‘别着急,那就洗牌吧。’这种话肯定不会是在他被魔法制服以后,而是在他中魔法以前,在法国,即刚才说的那个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学会的。这个考证对于我正在编写的另一本书《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古代发明补遗》也同样很有帮助。我觉得那本书里似乎忘了写纸牌的由来,现在正好写进去。这很重要,何况引证的又是像杜兰达尔德这样既严肃又可靠的人物。第四,就是确切查明了瓜迪亚纳河的发源地,这个问题到现在尚不为人所知呢。”

    “您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问一下,虽说我对上帝能否恩准您的书出版还表示怀疑,但假如他能恩准,您打算把您的书献给谁呢?”

    “所有能够接受我献书的达官贵人。”小伙子说。

    “那不会有很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他们不配,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觉得没有义务满足作者因其作品而应当享受的荣誉。不过,我认识的一位王子可以弥补这项缺陷,而且能弥补得甚好,如果我斗胆说出来,恐怕即使心胸再宽广的人也会嫉妒呢。可是,咱们还是先说到这儿吧,等有时间再慢慢聊。现在,咱们先去找个过夜的地方吧。”

    “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座寺院,”小伙子说,“住着一位隐士,听说他当过兵。大家觉得他是个好基督徒,而且特别见多识广,心地善良。他在寺院旁边自己花钱盖了一间房子。房子虽小,毕竟能容得下几个客人。”

    “这位隐士也有母鸡吗?”桑乔问。

    “很少有隐士不养母鸡的。”堂吉诃德说,“现在的隐士不同于埃及沙漠地带的那些隐士,穿的是棕榈叶,吃的是草根。我并不是想由此及彼,我只是想说明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教士那样清苦。不过,这并不等于说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隐士那样善良。至少我觉得他们还是善良的。如果人已经变坏了,假装善良的虚伪总比公开的罪恶强。”

    他们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急,而且不时用棍子抽打一匹驮着长矛和戟的骡子,走到他们面前时,只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过去了。堂吉诃德对那人说:

    “那位好人,请停一停。看来你走得太快了,那头骡子恐怕不一定受得了呢。”

    “我不能停下来,大人。”那个人说,“我带的这些兵器明天还得用呢,所以我现在不能停下来,再见吧。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运这些东西,我打算今晚就住在过了寺院之后的那个客店里。你要是顺路,就去找我,我可以给你讲些新鲜事。现在还是再见吧。”

    说完,不等堂吉诃德问他想讲什么新鲜事,他就急急地催骡走了。堂吉诃德觉得有些奇怪,而且他向来爱打听新鲜事,就吩咐立刻启程,也到那个客店,而不是去寺院光顾小伙子所说的那个隐士了。

    于是三个人上了马,直奔客店,到达客店时,天色已接近傍晚。路过寺院时,小伙子曾建议堂吉诃德进去喝一杯。桑乔听到此话,立即掉转驴向寺院奔去,堂吉诃德和小伙子也跟了过去。可是命运好像跟桑乔过不去,隐士偏巧不在家,只碰到一个替隐士看家的人。三个人要向那个看家人买点贵的东西①,那人回答说主人没有贵的东西,不过,若是要便宜的水,他十分乐意提供。

    “若是因为口渴,”桑乔说,“路上就有井,我喝井水就可以解渴了。”

    于是他们离开寺院,催骡向客店赶去,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有一位青年,他走得并不快,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青年肩上扛着剑,剑上挑着一个包袱,估计里面是短裤或肥腿裤、短斗篷、衬衣之类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丝绒短外套,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衬衣也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丝袜和京城当时流行的方头鞋②,年龄大约十八九岁,一张快活的脸,看样子挺机灵。他嘴里哼着塞基迪亚③解闷,走到他们面前时,正好唱完一曲。小伙子记得歌词是这样唱的:

    从戎皆因贫困,

    有钱决不入伍。

    ——–

    ①当时习惯以此来指葡萄酒。

    ②据说,当时一位叫莱尔马的公爵脚孤拐很大,所以穿了一双方头鞋。于是,很多朝臣都仿效他,一时京城颇为风行方头鞋。

    ③西班牙一种民间乐曲及舞蹈,歌词为四行至七行的短诗。

    堂吉诃德首先同青年攀谈。堂吉诃德问他:

    “英俊的青年啊,看你轻装赶路,要去何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知道。”

    青年回答说:

    “轻装赶路是因为天气热和贫困,我要去投军。”

    “因为天气热还说得过去,”堂吉诃德说,“因为贫困是怎么回事?”

    “大人,”那个青年说,“我这个包袱里有几条丝绒肥腿裤和一件短外套。如果我在路上穿坏,进城时就没有像样的衣服了,我也没钱再买衣服。还有,也是为了图凉快,我才穿得这么少,等我赶到离这儿十二西里远的步兵连入伍时再把衣服都穿上。那儿有不少车马到码头去,据说码头在卡塔赫纳。我宁愿入伍为国王效劳,也不愿意在京城里伺候穷光蛋。”

    “您难道能得到什么赏赐吗?”小伙子问。

    “若是我伺候一位西班牙的大人物,或者什么贵人,我肯定能得到赏赐。”青年人说,“伺候贵人总会有好处,仆役里往往出少尉或上尉,或者能弄到其他什么好差事。可是我不那么走运,总是伺候所谓的王位继承人或者收入菲薄的人,浆洗一条衣领就会花掉他们的一半薪俸。小听差若能挣大钱,那才是怪事呢。”

    “你以你的生命发誓,告诉我,朋友,”堂吉诃德问道,“你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一套制服都没挣到吗?”

    “倒是给了我两套,”青年人说,“不过,就像出家人还俗之前要交还法衣,再取回自己的衣服一样,侍从们完成了在宫廷的服役后回家,制服也就收走了。制服当初只是为了装门面用的。”

    “就像意大利人说的,真够奸的。”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已经离开了宫廷,壮志满怀,应当看成是走了幸运之路。世界上再没有比首先为上帝效力,其次为国王和自己的主人效劳,尤其是以习武来为他们效劳更光荣、更有益的事情了。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习武即使不能像从文那样有利可图,至少比从文更能赢得荣誉。尽管文人比武士建立了更多的功业,我仍然觉得武士与文人相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一种辉煌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文人。我现在有句话要对你说,你要记在脑子里,这对你会很有益处,会减轻你的负担。这句话就是要摒弃对可能遇到不测的忧虑,因为不测再大,至多不过是一死;如果死得其所,死是最崇高的事情。

    “曾经有人问那位英勇的罗马皇帝凯撒,什么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他回答说,最好是突如其来、意想不到地死去。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视上帝真正存在的异教徒的回答,却说得很对,因为这样可以免除人类心灵的痛苦。假如你在两军冲突中阵亡,或者被炮弹击中,或者被地雷炸飞,那又何妨呢?反正都是一死,一切都结束了。按照泰伦提乌斯①的说法,战死比逃生更能称得上勇士;越是服从指挥官,越是尽可能执行指挥官的命令,就越能获得优秀战士的美名。你记住,孩子,一个优秀战士身上散发出的应当是火药味,而不是香味。当你年事已高却仍然从事这项光荣使命时,即使你满身伤痕,断手瘸腿,你至少也感到一种光荣,不会因为自己的贫困而感到羞耻。况且,现在已就如何救济老弱病残士兵发布了命令。有的人嫌年老的黑奴不能干活,就借口‘解放他们’而把他们赶走,如果用这种办法来对待老弱病残的士兵就不对了,这会使他们遭受饥饿,导致死亡。这件事我现在不想再谈了,你先上来,骑在我的马屁股上。咱们一同到客店去,再同我一起吃顿晚饭吧。明天早晨你继续赶你的路,愿上帝让你如愿以偿。”

    ——–

    ①泰伦提乌斯是古罗马喜剧家。

    那个青年没有骑堂吉诃德的马屁股,不过,他同意与堂吉诃德在客店共进晚餐。据说,桑乔当时心里想:

    “上帝保佑我的主人吧!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又说得那么好,可说起蒙特西诺斯洞窟的事情时,他怎么竟胡说他见到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东西呢?好吧,以后再看吧。”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客店。这回桑乔有些高兴,因为他的主人没有像以住那样把客店当成城堡,而是把它当成了真正的客店。他们一进客店,堂吉诃德就向店主打听那个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店主说他正在马厩里安顿他的骡子呢。小伙子和桑乔也去安顿自己的驴,并且把马厩里最好的马槽和地方让给了罗西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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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学驴叫的风波,木偶艺人及神机妙算的猴子

    堂吉诃德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于了解运送武器的人在路上答应讲的那些奇事。他按照店主的指点,找到了那个人,让那个人无论如何马上给他讲那些事情。那人答道:

    “我说的那些奇事得慢慢讲,不能站着说。我的好大人,请先让我给骡子喂点吃的,然后再给你讲吧。我说的那些事准会让你惊奇。”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做。”

    说着他就动起手来,筛大麦,刷马槽。那人看到他那副热心的样子,也很愿意满足他的要求。送武器人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堂吉诃德也挨着他坐下了。小伙子、青年人、桑乔和店主都凑过来听。那人讲道:

    “诸位大概听说过,离这个客店大约四西里半的地方,有个市镇议员丢了一头驴。其实这是他家的一个女佣搞的鬼,说起来话就长了。议员虽然千方百计地找驴,却总也没找到。十五天过去了,丢驴的议员在广场上碰到了当地的另一位议员。那位议员对他说:‘请客吧,伙计,你的驴找着了。’‘我请客,没问题,伙计,’这个议员说,‘不过你告诉我,我的驴在哪儿呢?’‘在山上,’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说,‘我今天早晨看见的。它身上的驮鞍和轭具都没了,看着真让人可怜。我想把它牵回来交给你,可是它已经变野了,不愿意见人。我刚走到它身边,它就跑掉了,钻进了大山深处。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俩可以去找,不过你得先让我回家,把我这头驴安顿好。我马上就回来。’‘你如果能帮忙,’丢驴的议员说,‘我一定厚礼相谢。’我讲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些知道实情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于是,两个议员一起爬上山,到了那个地方找驴,可是找来找去没找到。他们又在周围的地方仔细寻找,还是没找到。于是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对丢驴的议员说:‘听我说,伙计,我现在想到一个办法,要是照这个办法做,那头驴别说是藏在山里,就是藏在地底下,咱们也能找到它。我学驴叫学得特别好,如果你也能学驴叫,这事儿就成了。’‘你说学驴叫,伙计?’丢驴的议员问,‘天啊,要说学驴叫,我比谁都不差,就是跟驴比也不差呢。’‘那咱们就试试看,’另一位说,‘我想这样:你从山的这一侧上去,我从另一侧上去,咱们围着山走一遍。每走一段,你就学一声驴叫,我也跟着学驴叫。那头驴只要是在山里,就肯定能听见咱们叫,也会回答咱们。’丢驴的议员说:‘伙计,你的主意真不错,你真聪明。’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结果两人几乎是同时学驴叫,彼此都被对方的叫声欺骗了,以为是他们要找的驴出现了,便循声赶去。两人会合后,丢驴的议员说:‘伙计,难道刚才不是我的驴在叫么?’‘不,是我在叫。’另一个议员说。‘我告诉你吧,’丢驴的议员说,‘你的叫声和驴的叫声没什么区别,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谁学得这么像呢。’‘这恭维还是你当之无愧哟,我可不敢受用呀,伙计。我向上帝发誓,世界上学驴叫学得最像的人也只顶你一半。你声音高亢,声调持久,而且抑扬顿挫,有声有色,反正一句话,我只能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啦。’‘由此看来,’丢驴的议员说,‘我可以引以自豪了,这说明我还有点本事,有一技之长。我以前就认为我学驴叫学得不错,可是从没想到像你说的这么好。’‘我还可以说,’那个议员说道,‘有些绝技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失传了,那是因为某些不懂得利用它们的人使用不当所致。’‘像咱们这种绝技,若不是现在为自己的事用着了,恐怕在别处也派不上用场。就冲这点,咱们得求上帝保佑这种绝技总能对咱们有用。’

    “说完两个人又分头行动,重新学起驴叫来,结果又是互相上当,重新会合在一起。最后,两人约定了暗号,连续叫两声便是他们自己的叫声,而不是驴的叫声。就这样,他们不时发出两声驴叫,走遍了一座大山,结果驴还是没回音。那头可怜而又倒霉的驴怎么会有回音呢,它已经在密林深处被狼吃掉了。后来,两个议员发现了驴的残骨。驴主人说:‘我原来就奇怪它怎么不回答呢。如果它没死,听见了咱们的声音肯定会叫,否则就不是驴了。不过,我听到你学驴叫学得这么像,也不枉我找驴一场,尽管我找到的是一头死驴。’‘你也不差呀,伙计,’另一个议员说,‘名师出高徒嘛!’说完两人便沙哑着嗓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镇子,并且向他们的朋友、邻居和熟人讲述了找驴的经过,还互相吹捧对方学驴叫顶呱呱。结果这件事被周围村镇的人知道了,并且传开了。魔鬼可没睡觉,它本来就喜欢到处挑拨是非,兴风作浪,结果邻近村镇的人一见到我们镇上的人就学驴叫,分明是以此来羞辱我们的议员学驴叫。

    “年轻人也卷了进去,而且连说带比划,乱成一团,各个村镇都是一片驴叫声,闹得我们镇上的人到哪儿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就像黑白一样分明。最后,这种嘲弄发展到了我们这些被嘲弄者几次带着家伙成群结伙地去同那些嘲弄我们的人打架,打得难解难分,谁都不甘示弱。我估计明天或者哪一天,我们这个驴叫镇的人会去同离我们镇两西里的一个地方的人打架,那个地方的人尤其同我们过不去。你们看,我买的这些长矛和戟就是为此做准备的。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讲的奇闻。如果你们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奇闻,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送武器人刚讲完,客店门口来了一个人,他身上穿的袜子、肥腿裤和坎肩都是羊皮的。那人高声说道:

    “店主大人,有房间吗?会占卦的猴子和《梅丽森德拉脱险记》的戏班子就要到了。”

    “我的天哪,”店主说,“原来是佩德罗师傅!今儿晚上可热闹了。”

    刚才忘了说明,这位佩德罗师傅的左眼和几乎半边脸都蒙着用绿色塔夫绸制的膏药,看样子那半边脸有什么毛病。店主接着说道:

    “欢迎欢迎,佩德罗师傅。猴子和道具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已经很近了,”佩德罗师傅说,“我先来一步,看有没有房间。”

    “就是阿尔瓦公爵在这儿住着,也得把房间让给佩德罗师傅呀!”店主说,“把猴子和道具运来吧。今晚店里有客人,他们要想看您的戏和猴儿表演就掏钱吧。”

    “时机不错,”佩德罗师傅说,“我一定让让价,只要保住本就行了。我现在就去催促拉猴子和道具的车赶紧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客店。

    堂吉诃德问店主那佩德罗师傅是什么人,带来的是什么猴子和道具。店主答道:

    “他是著名的木偶剧艺人,在靠近阿拉贡的曼查一带演出《著名的唐盖费罗斯解救梅丽森德拉》,已经好多天了。这是一部在这一带多年来没见过的优秀剧目,而且表演得很出色。他有一只猴子,非常聪明,别说跟猴子比,就是跟人比也不差。如果问它什么,它会认真听着,然后爬到主人的肩膀上,贴着主人的耳朵把答案告诉主人,然后佩德罗师傅再把答案告诉大家。它说的主要是过去的事情,对未来说得不多。虽然不是每次都回答得很准确,但大部分都能说对。因此,我们觉得它有魔鬼附身。猴子每回答一次问题,我是说它向主人耳语后,主人每代他回答一个问题,就收费两个雷阿尔,所以大家认为这位佩德罗师傅很有钱。他是一个风流男子,用意大利语说,是个‘好伙伴’,过着世界上最舒适的日子,说话比六个人说得多,喝酒比十二个人喝得多,这些全都靠他那张嘴、那只猴子和那个木偶剧团。”

    这时,佩德罗师傅回来了,还有一辆车,车上是道具和一只猴子。猴子个头不小,没有尾巴,屁股毛烘烘的,不过猴子的脸并不难看。堂吉诃德一看见猴子便问:

    “请告诉我,会占卦的先生,我们的命运如何?这是两个雷阿尔。”

    堂吉诃德让桑乔交给佩德罗师傅两个雷阿尔。佩德罗替猴子答道:

    “大人,这个猴子不回答关于未来的问题,它只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也能说一点儿。”

    “岂有此理!”桑乔说,“我决不会花一分钱去让别人告诉我自己过去的事情。关于我自己的事儿,有谁能比我更清楚呢?花钱请教别人我已经知道的事情,那才是犯傻呢。不过,你既然知道现在的事情,这儿是两个雷阿尔,请告诉我,猴儿精大人,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她怎样消磨时间?”

    佩德罗师傅无意去接那两个雷阿尔,只是说:

    “我不能未劳先取酬。”

    说着他用右手拍自己的左肩两下,于是猴子一跃跳到了他肩上,把嘴凑到主人耳朵边,急速地搐动着牙齿,过了一会儿才跳回到地上。转瞬之间,佩德罗师傅已跪到堂吉诃德面前,抱住他的腿,说道:

    “我抱着这两条腿,就仿佛抱着赫拉克勒斯的两根支柱!已被遗忘的骑士道的伟大振兴者呀!无论如何赞扬您都当之无愧的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呀!您是呼唤昏厥者的精灵,扶持即将跌倒者的依靠,倒地者的保护人,所有不幸者的慰藉!”

    堂吉诃德不知所措,桑乔目瞪口呆,小伙子表情茫然,青年人莫名其妙,送武器人如坠雾中,店主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所有听了这番话的人都惊呆了。那木偶艺人继续说道:

    “还有你,善良的桑乔!你是世界上最优秀骑士的最优秀侍从,你该知足了。你那位好老婆特雷莎现在很好,这会儿她正在梳理一磅亚麻。说得再具体一些,她身旁有个豁了口的酒坛子,里面装着很多葡萄酒。她正边干边喝呢。”

    “我觉得这很好,”桑乔说,“她是个十分幸运的人。她不吃醋的时候,就是拿女巨人安丹多纳来换她,我也不干。据我主人说,那是个完美而又有用的巨人。我的特雷莎就是那种宁可亏待了孩子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

    “我告诉你们,”堂吉诃德说,“一个人看书多就见得多,也就见多识广,要不是我这会儿亲眼所见,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会占卦的猴子呢!我就是这个猴子所说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尽管它的颂扬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无论我到底怎么样,得感谢老天,使我成了个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善待所有人,没有亏负过任何人。”

    “如果我有钱,”青年人说,“我一定问问猴子,我此次远行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时,佩德罗师傅已从堂吉诃德身边站起身来。他说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小畜生不回答有关未来事情的问题。如果它能回答,没钱也没关系。为了表示愿意为在场的堂吉诃德大人效劳,我愿意放弃我所有的利益。既然我应该而且愿意这样做,我要去布置戏台了,好为客店里的所有人免费助兴。”

    店主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去指点搭戏台的地方。戏台一会儿便搭好了。

    堂吉诃德对猴子占卦并不十分满意,觉得无论是说过去还是道未来,让一个猴子出面总归不太合适。所以,在佩德罗师傅忙着搭戏台的时候,他同桑乔一起来到马厩一角谁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对桑乔说:

    “你听我说,桑乔,我仔细考虑了,这个猴子的本领很奇怪。我觉得不管是明文还是默契,它的主人佩德罗师傅肯定和魔鬼订过契约。”

    “如果是给魔鬼搭的台子,那肯定很脏。”桑乔说,“不过,佩德罗师傅给魔鬼搭台子,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桑乔,我是说他同魔鬼之间肯定有某种配合。他通过猴子施展魔鬼的本领,以此谋生,等发财以后,就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而这正是与全人类为敌的魔鬼梦寐以求的。我相信这点是由于这只猴子只回答有关过去和现在的事情,魔鬼的智慧不也是仅限于此吗?对于未来的事情,它只能靠猜测,而且不是每次都能猜出来。只有上帝知道所有时候的事情;对于上帝来说,无所谓过去和未来,一切都是现在。

    “事实既然如此,那个猴子显然是在以魔鬼的口吻说话。让我惊奇的是,怎么没有人向宗教裁判所告发它,对它进行调查,彻底搞清究竟是谁在占卦呢?无论是这只猴子还是它的主人,肯定都不会那种占星术。现在西班牙非常流行那种东西,无论是娘儿们还是小孩,或者修鞋的老头儿,都可以拿几张纸牌往地上一摊,靠他们的无知和谎言来断送科学的神圣真理。我听说有一位夫人请教算命先生,她的小母狗如果怀胎下崽,能够生几只什么颜色的小狗。那位算命先生掐算了一番之后说,如果她的小母狗怀胎生崽,能一窝生出三只小狗,一只是青色的,一只是肉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不过,必须是在白天或夜间的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交配,而且必须是在星期一或星期六。结果两天之后,那只母狗吃得太多撑死了。那个算命的也就同所有或者大多数算命先生一样,在当地被称为了‘一口清’。”

    “不过,我倒是希望您让佩德罗师傅问问那只猴子,您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桑乔说,“真对不起,我总觉得那全是骗人的东西,至少是虚幻的东西。”

    “那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就照你说的去办;不过,我总还是有点儿顾虑。”

    恰巧佩德罗师傅来找堂吉诃德,说戏台已经准备就绪,请堂吉诃德看戏去,那出戏值得一看。堂吉诃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佩德罗师傅,请他马上就问问他的猴子,蒙特西诺斯洞里那些事究竟是虚幻还是事实。堂吉诃德自己觉得是两者兼而有之。佩德罗师傅一句话也没说,又把猴子带来了,当着堂吉诃德的面问猴子:

    “猴儿先生,这位骑士想知道,他在一个名叫蒙特西诺斯的洞里看到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像以往一样做了个手势,猴子跳到他的左肩上,那样子仿佛同他耳语了一番,然后佩德罗师傅说道:

    “猴子说,您在那个洞里看到或遇到的事情部分是假部分是真。您问的事情,它现在只知道这些。如果您还有什么情况想了解,得等到星期五再问,它都可以回答您。现在,它神力已耗尽,就像刚才说的,得到星期五才能恢复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大人?”桑乔说,“我从来都不信您说的洞里那些事是真的,连一半都不信。”

    “事实会说明一切,桑乔,”堂吉诃德说,“时间可以揭示一切事物,即使是埋在地下的事物,也终究会搞个水落石出。就说到这儿吧,现在咱们去看看好心的佩德罗师傅的戏吧,我想它肯定有点儿新鲜之处。”

    “怎么是有点儿呢?”佩德罗师傅说,“我的戏里新鲜之处数以万计呢。我可以告诉您,堂吉诃德大人,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看的东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赶紧走吧,否则就晚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说要表演呢。”

    堂吉诃德和桑乔跟着佩德罗师傅过去,来到那个露天戏台旁。戏台上到处都点满了蜡烛,显得一片辉煌又引人注目。他们一到,佩德罗师傅就钻进戏台里,他要在那儿操纵小木偶。戏台外面站着一个小伙计,佩德罗师傅让他讲解戏的内容。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按照出场顺序一一指点着剧中人物。

    客店里的所有人都来了,有的人还得站着。堂吉诃德、桑乔、青年人和那个小伙子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戏。讲解员开始讲解。其所说所演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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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续述木偶艺人以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仔细听讲解员讲解。只听一阵铜鼓和喇叭响,接着是一阵炮声。随后,讲解的小伙子提高了嗓门:

    “现在,在你们面前表演的是根据法国编年史和西班牙街头流传的民谣编写的一个真实故事。其内容是唐盖费罗斯大人解救他的夫人梅丽森德拉的故事。梅丽森德拉被摩尔人关在西班牙当时叫做桑苏埃尼亚的城里,也就是现在的萨拉戈萨。你们看,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就像歌词唱的:

    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

    救梅丽森德拉的事已被忘记。

    “那个头戴皇冠、手拿权杖的人就是梅丽森德拉的继父卡洛马尼奥皇帝。他见女婿如此游手好闲非常恼火,过来责备女婿。他责备得非常严厉,似乎恨不得用权杖打女婿十几下,甚至有人说他真的动手打了,而且打得很重。他还说了唐盖费罗斯如果不设法救出自己的妻子,就会名誉扫地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他说:

    我已经说够了,你看着办吧!

    “你们看,皇帝转过身去,只剩下唐盖费罗斯还在那里生气。他离开了棋盘和棋子,让人给他马上拿盔甲来,又向他的兄弟罗尔丹借杜林达纳宝剑。罗尔丹不愿意借剑给他,却愿意陪同他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可是这位怒气冲天的英雄不同意,说单枪匹马就足以救出自己的妻子,哪怕妻子被藏在地下最深处。就这样,他全身披挂上路了。现在,请诸位掉过头来看那座塔楼。假设那是萨拉戈萨王宫,即现在叫阿尔哈费里亚王宫的一座瞭望塔。瞭望塔上那位穿着摩尔人服装的夫人就是举世无双的梅丽森德拉。她多次从这里遥望通向法国的道路,想念着巴黎和她的丈夫,聊以自慰。你们看,现在出现了一个你们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场面。你们看见了吗?那个摩尔人把手指放在嘴边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梅丽森德拉背后?你们看,他在梅丽森德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而梅丽森德拉迅速地用自己的白衣袖擦嘴,伤心不已难过得直揪自己秀丽的头发,仿佛是她的头发造成了罪孽。你们看,走廊里那个表情严肃的摩尔人就是桑苏埃尼亚的马尔西利奥皇帝。皇帝看见了那个摩尔人的无礼行为,尽管那个摩尔人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心腹,他还是下令把那个摩尔人抓起来,抽二百鞭,并且带到城里那个摩尔人常去的街上去游街示众:

    叫喊者在前,

    押解者在后。

    你们看,那个摩尔人马上就要受到惩罚了,尽管他的罪恶企图并没有得逞。摩尔人不像我们,没有什么‘缓期执行,以观后效’。”

    “孩子,孩子,”堂吉诃德这时候大声说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要搞清一件事情,必须有很多的、充足的证据。”

    佩德罗师傅也在台里说道:

    “孩子,你别说得太离谱,最好是按照那位大人的吩咐去做。你继续讲下去,是怎样就怎样,不要冷嘲热讽的,否则很容易不攻自破。”

    “我一定照办,”那个孩子说,“这个骑着马、身披加斯科尼斗篷的人就是唐盖费罗斯。他的妻子现在也在这里。她对那个胆大妄为的摩尔色鬼的愤恨已经解除,现在平静多了。她站在塔楼的瞭望台上同自己的丈夫说话。不过,她并没有认出自己的丈夫来,还以为那是某位过路人呢。她同这位所谓过路人的对话,民谣里是这样说的:

    勇士,如果你到法国去,

    请去找唐盖费罗斯。

    “她的其他话我就不说了,罗罗嗦嗦常会使人生厌。现在只说唐盖费罗斯拿掉了斗篷,再看梅丽森德拉那高兴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我们可以看到她如何从瞭望台上下来,打算骑到丈夫的马屁股上。可是真不巧,她裙子的一角被瞭望台的铁栏杆挂住了,结果被悬空吊在了瞭望台上。

    “你们再看,仁慈的老天总是在关键时刻解救危难。唐盖费罗斯奔驰而至,他不管梅丽森德拉贵重的裙子是否会被挂破,抓住她,硬把她拽了下来,然后一扭身把她放到马屁股上,让她像男人那样骑在马上,等她坐稳又叫她从背后搂住自己的胸,以免掉下去,因为梅丽森德拉夫人不习惯以这种方式骑马。你们看,骏马嘶鸣,表示它很高兴驮着勇敢的男主人和美丽的女主人。你们看,他们两个人转身出了城,兴奋不已地踏上了通往巴黎的路途。祝你们一路平安,你们这一对天下无比的真正有情人!祝你们安然无恙地回到渴望已久的祖国,一路顺风,畅通无阻!你们的朋友和亲戚正注视着你们,祝你们安度余生!”

    此时,佩德罗师傅又提高了嗓门说道:

    “说得痛快点儿,孩子,别支支吾吾的,各种形式的矫揉造作都不好。”

    讲解员没有答话,只是继续说道:

    “总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到处乱踅摸。他们看见梅丽森德拉从瞭望台上下来,上了唐盖费罗斯的马,就去向马尔西利奥皇帝报告。皇帝立即下令拿起武器追赶,你们看,他们的动作有多快。全城响遍了钟声,所有寺院的钟都敲响了。”

    “这就错了,”堂吉诃德说,“在敲钟这个问题上,佩德罗师傅是大错特错了。摩尔人不敲钟,只敲铜鼓,还吹一种类似笛号的六孔竖笛。要说在桑苏埃尼亚敲钟,那简直是弥天大谎。”

    佩德罗师傅闻言停止了表演,说道:

    “您不要吹毛求疵,堂吉诃德大人,什么事也不要过分认真。现在上演的上千部滑稽戏,难道不都是一派胡言吗?虽然是一派胡言,可还是照演不误,不仅得到了掌声,而且得到了赞扬,得到了一切。只要能塞满我的钱包,孩子,即使戏里的错误多如牛毛,你也接着往下说!”

    “这才是实话。”堂吉诃德说。

    那孩子又说道:

    “你们看,有多少骑兵出城追赶这对天主教情人啊!无数只小喇叭吹响了,无数只竖笛吹响了,无数只铜鼓敲响了。我真怕他们被抓住。如果他们被抓住,就要被拴在那匹马的尾巴上拖回来,那场面可就惨了。”

    堂吉诃德看到这么多摩尔人追赶,又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声音,觉得他应该帮助那两个正在逃跑的人。于是他站起来,大声说道:

    “只要我还在,我绝不允许在我面前对这样一位著名的骑士,对勇敢而又多情的唐盖费罗斯进行污辱!站住,你这无耻的混蛋!不许再追,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说做就做,堂吉诃德拔出剑,一跃跳到戏台旁,雨点般地急速砍向那些木偶摩尔人,结果有的被打倒了,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成了碎块。混乱之中,有一剑猛劈下来,若不是佩德罗师傅蹲身躲避,他的脑袋肯定像切面团一样被砍掉了。佩德罗师傅喊道:

    “快住手,堂吉诃德大人,您看看,您砍倒、打翻、杀死的摩尔人都不是真人,只是小泥人呀!我真是自作自受!把我的东西全毁了,我的家产全完了。”

    不过,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就停止砍杀。他双手持剑,连连砍杀,挥剑如雨,不一会儿工夫,戏台就塌了,所有的道具和木偶都变成了碎片。马尔西利奥国王受了重伤,卡洛马尼奥皇帝的脑袋和皇冠分了家。观众大乱,猴子从客店的房顶逃跑了,小伙子吓坏了,那个青年也非常害怕,连桑乔都惊恐不已,事过之后他曾发誓说,他从没见过主人如此狂怒。

    把戏台全部砸坏之后,堂吉诃德才安静些了。他说道:

    “我想让所有那些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的人都来看看,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是多么有益。假如没有我在这里,善良的唐盖费罗斯和美丽的梅丽森德拉会怎么样呢?他们肯定会被那些坏蛋赶上,遭到不测。一句话,游侠骑士道应当比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更永久地存在下去!”

    “让骑士道永久地存在下去!”佩德罗师傅这时有气无力地说道,“还不如让我去死吧!我真是倒霉透了,就像唐罗德里戈国王说的:

    昨日我是西班牙的主人,

    今天我却不能说

    我身有分文。

    半小时前,或者连半小时的一半时间都不到,我还拥有国王和皇帝,马厩里有许多马,箱子和口袋里有许多华丽的衣服。可现在,只剩下一堆破烂,我成了个穷光蛋。特别是我的猴子也没有了,看来要找回来,得费不少劲呢。这都怪这位不分青红皂白的骑士大人。据说他抑强扶弱,做了许多好事,怎么偏偏对我就不那么宽容呢!求高高在上的老天行行好吧,这位猥獕骑士这回可把我弄得真够猥獕的。”

    桑乔听了佩德罗师傅的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说道:

    “别伤心,佩德罗师傅,你也别叹气,我听了心里难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虔诚的教徒,十足的基督教徒。当他意识到他做了错事时,就会向你承认错误,赔偿你的损失,而且条件会优厚得多。”

    “如果你的主人能够对他给我造成的损失赔偿一部分,我就知足了,那么他也可以心安理得。要是谁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又不赔偿,他的灵魂就升不了天。”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到现在仍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关系,佩德罗师傅。”

    “怎么没关系?”佩德罗师傅说,“这满地七零八落的东西,是谁把它们打碎的,弄得遍地都是?难道不是您的不可战胜的有力臂膀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您的吗?难道不是我的吗?我靠什么过日子,难道不是靠这些东西吗?”

    “现在我才明白,”堂吉诃德说,“同前几次的情况一样,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先是让这些人物按照他们的本来面目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又改变了它们的模样。诸位正在听我说话的先生们,我实话对你们说,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千真万确的,梅丽森德拉就是梅丽森德拉,唐盖费罗斯就是唐盖费罗斯,马尔西利奥就是马尔西利奥,卡洛马尼奥就是卡洛马尼奥,所以我才怒从心头起。我要履行我游侠骑士的义务,我要帮助那两个被追赶的人,出于这一番好意,我才做了我刚才做过的事情。如果事与愿违,那并非我的过错,而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坏人的过错。不过,既然我有错,尽管并非我有意铸成,我还是愿意主动受罚。佩德罗师傅,您看看这些被打坏的木偶一共需要赔多少钱,我一定用西班牙现行金币赔偿你。”

    佩德罗师傅对堂吉诃德鞠了一躬,说道:

    “我没想到,曼查英勇的堂吉诃德,穷苦弱者的真正恩人和保护人,竟会有如此空前的仁爱品德。至于这些被打碎的木偶到底值多少钱,就请店主大人和桑乔大哥做你我之间的公断人吧。”

    店主和桑乔同意做公断人。于是,佩德罗师傅从地上拾起没有脑袋的萨拉戈萨国王马尔西利奥,说道:

    “很明显,已经不可能把这个国王修复如初了。除非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否则我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怎么也得赔我四个半雷阿尔。”

    “可以。”堂吉诃德说。

    “这个已经被从上到下劈开了,”佩德罗师傅又拿起被劈开的卡洛马尼奥皇帝说,“所以,要四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①并不算多。”

    “也不少。”桑乔说。

    “不算多,”店主说,“干脆凑个整数,就算五个雷阿尔吧。”

    堂吉诃德说:“那就给五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吧。损失这么大,我不在乎这一个夸尔蒂约。快点儿吧,佩德罗师傅,该吃晚饭了,我已经有点饿了。”

    “这个没了鼻子又少了一只眼的木偶是美女梅丽森德拉。

    我也不多要,就要两个雷阿尔加十二个马拉维迪②。”

    ——–

    ①古币名,一夸尔蒂约相当于四分一雷阿尔。

    ②古币名,一个雷阿尔兑换三十四个马拉维迪。

    “这就有点儿见鬼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梅丽森德拉和她的丈夫如果一路顺风,现在至少已进入法国享清福了。我觉得他们的马不是在跑,简直是在飞。所以你也别以次充好,拿别的木偶来冒充没鼻子的梅丽森德拉。上帝会保佑各方,佩德罗师傅,咱们还是都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吧。您再接着说。”

    佩德罗师傅见堂吉诃德又开始犯糊涂,就像刚才那样,生怕他又赖账,就说道:

    “这个大概不是梅丽森德拉,而是她的侍女。那么,您赔我六十个马拉维迪,我就知足了。”

    就这样,两人又一一讨论了其他被损木偶的价钱,再由两个公断人裁决,让双方都满意。赔款总数为四十雷阿尔零三个夸尔蒂约。桑乔付了钱。佩德罗师傅又要两个雷阿尔作为找猴子的劳务费。

    “给他两个雷阿尔,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不是找猴子,而是找消息。如果谁现在能够确切地告诉我,梅丽森德拉夫人和唐盖费罗斯大人已经回到了法国,并且已经与家人团聚,我就给他二百个雷阿尔作为奖励。”

    “谁也比不上我的猴子说得更准确,”佩德罗师傅说,“可即使是魔鬼这会儿也找不到它。不过我觉得,无论是由于感情还是由于饥饿,它今天晚上都得回来找我,至于结果如何,只能明天见分晓了。”

    戏台风波终于平息,大家一起客客气气地吃晚饭,堂吉诃德也显得格外慷慨,支付了晚餐的全部费用。

    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天亮之前就走了。天亮以后,小伙子和那个青年人也来向堂吉诃德告别,一个要回到家乡去,一个要继续赶路。堂吉诃德给了继续赶路的青年人十二个雷阿尔作为资助,佩德罗师傅已经很了解堂吉诃德,不愿意再和他纠缠,所以在凌晨太阳出来之前便收拾好自己那些被打坏的道具,带着自己的猴子,去寻找自己的运气了。店主并不了解堂吉诃德,所以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慷慨感到十分惊奇。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非常大方地付了店钱。八点左右,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客店上了路。且让他们走吧,咱们可以抽空把一些跟这部著名小说有关的情况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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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佩德罗师傅与猴子的来历,堂吉诃德调解驴叫纠纷,不料事与愿违

    这部伟大小说的作者锡德·哈迈德在本章开头写道:“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可是译者说,锡德·哈迈德明明是摩尔人,却要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这无非是为了表明,既然他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他说的那些事就都是真实的,或者应该是真实的。所以,他写堂吉诃德的那些事,特别是介绍佩德罗师傅为何许人,那只猴子在那一带村镇以占卦称奇等等,也都是真的了。作者又说,读者也许还记得,在本书的上卷里,堂吉诃德在莫雷纳山释放的那批苦役犯里有个叫希内斯·德帕萨蒙特的,堂吉诃德称之为希内西略·德帕拉皮利亚,后来就是他偷了桑乔的驴。可是由于印刷者的失误,小说的上卷里忘了说明驴是如何被偷以及何时被偷的,所以很多人把印刷者的责任归咎于作者的疏忽。其实,希内斯是趁桑乔在驴背上打瞌睡的时候把驴偷走的,就像当初萨克里潘特骑在阿尔布拉卡上时,布鲁内略竟从他的腿下把马偷走了一样。后来桑乔把驴找回来了,这在前面已经有所记述。这个希内斯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决定逃到阿拉贡境内,蒙上左眼,靠演木偶戏过日子。演木偶戏这类事可是他的拿手本领。

    后来,他从几个获得自由后从土耳其的柏培尔回来的基督徒手里买了那只猴子,训练它一看到自己的信号就跳到自己肩上,在耳边嘀嘀咕咕,或者像是嘀嘀咕咕。后来,他带着他的戏班子和猴子去某地演出之前,总是先在附近尽可能了解有哪些人,哪些事情,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到了那个地方之后,他首先演出木偶戏。木偶戏有些是历史题材的,有些属于其他内容,但都是大家熟悉的有趣剧目。演完木偶戏后,他就开始显示猴子的本领,向当地人说猴子可以算出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只是不能预测将来的事情。每回答一个问题收两个雷阿尔,有时候也视问话人的情况酌情减价。他甚至还会到他知道曾出过什么事的家庭去,即使人家不愿意花钱占卦,他也向猴子发出信号,然后说猴子告诉他什么事情,结果当然很符合实际情况。他就这样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人们都很崇拜他。他这个人很机灵,往往能把问题回答得恰如其分。由于从来没人追问过他的猴子是如何占卦的,所以他到处招摇撞骗而饱了私囊。那次,他一进客店就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他很了解他们两人的情况,因此占起卦来很容易让堂吉诃德、桑乔和客店里的所有人感到惊奇。不过,正像前面一章所记述的那样,堂吉诃德挥剑斩掉了马尔西利奥国王的脑袋,并且扫荡了他的骑兵团。如果当时堂吉诃德的手再低一点儿,希内斯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这就是有关佩德罗师傅及其猴子的情况。

    再说曼查的堂吉诃德离开客店之后,决定先到埃布罗河沿岸地带,然后再进入萨拉戈萨城。在进行擂台比武之前,他还有的是时间四处周游。他怀着这个目的赶路,走了两天,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录在纸上的事情。第三天,堂吉诃德登上一个山区,忽然听到一阵鼓号声和火枪的枪声。

    起初堂吉诃德还以为是某支军队从那儿经过。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催马往山顶赶去,到了山顶才发现是两百多名武装分子,带着各种武器,长矛呀、弩呀、戟呀、扎枪呀,还有一些火枪和护胸盾牌。堂吉诃德沿着山坡往下走,已经接近了那群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旗帜,而且可以看清旗子的颜色和旗帜上的徽记,特别是能看清其中一面白缎尖角旗上画着一头小驴。那头驴画得十分逼真,它昂着头,张着嘴,舌头伸出,那姿态仿佛在嘶叫。它的周围用大字写着两行字:

    两位大市长

    驴叫没白学

    堂吉诃德根据这面旗子断定准是那个驴叫镇的人。于是他告诉了桑乔那旗子上写的是什么,还说,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弄错了,因为原来说学驴叫的是两位议员,可是按照旗子上写的,学驴叫的却是两位市长。桑乔答道:

    “大人,这倒无关紧要,说不定当时学驴叫的两位议员后来成了市长呢。如果是这样,用这两种称呼都可以。况且,不管是市长学还是议员学,只要他们学过驴叫就行了。无论是市长还是议员,都可以学驴叫。”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明白了,原来是受羞辱的那个镇子的人出来同羞辱他们的那个镇子的人打架。那个镇子的人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他们已经无法再和睦相处了。

    堂吉诃德向那些人走去。桑乔见了不无担心,他向来不愿意让堂吉诃德参与这种事情。那群人以为堂吉诃德是跟他们一伙的,就放他进了队伍。堂吉诃德掀起护眼罩,风度翩翩地来到驴旗下。那伙人当中的几个领头人都围过来看他,而且同所有初次见到他的人一样,感到十分惊奇。堂吉诃德见大家都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趁别人还没开口,提高嗓门说道:

    “各位大人好,我想对诸位说几句话。我恳求你们让我把话讲完。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们,只要你们稍微有所表示,我就会往我的嘴上贴个封条,把舌头缩回去。”

    大家都说有话请讲,愿意洗耳恭听。这样,堂吉诃德才继续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游侠骑士。游侠骑士是个习武行当,他的职责是扶弱济贫。我前几天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不幸,也知道了你们不时同你们的对手发生冲突的原因。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按照决斗的规则,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受了侮辱,那就错了。因为一个人不能侮辱全镇的人,除非他不知道是谁背叛了自己,才把对方的人都一起算上。要说这种例子,只有唐迭戈·奥多涅斯·德拉腊。他不知道只是贝利多·多尔福斯背叛并杀害了国王,所以才侮辱整个萨莫拉的居民,于是全城人都要报仇,都起来反击。当然,唐迭戈大人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他所做的已经大大超出了他应该指责的范围。他没有理由侮辱死者,侮辱水,侮辱面包,侮辱那些即将出生的人和其他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可是愤怒一旦爆发,便一发而不可止,难以遏制。但即使这样,个人也不该侮辱整个王国、省、城市、村镇和全体人民。对于这种侮辱,显然也没有必要去报复,因为这还称不上是侮辱。那些年轻人和粗人总爱起外号,如果‘母钟镇’①的人总是去和如此称呼他们的人厮杀,还有‘管家男’、‘茄子秧’、‘小鲸鱼’、‘大肥皂’等地②的人也都去拼命,那还得了!如果这些人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去争斗,打来打去的,那还得了!那可不行!连上帝也不会答应!明智的男人和治理有方的国家只有在四种情况下才会弹上膛,剑出鞘,不惜牺牲个人的生命和财产。这四种情况就是:第一,保卫自己的天主教信仰;第二,保护自己的生命,这是顺理成章的法则;第三,保护自己的名誉、家庭和财产;第四,在正义战争中为国王效劳。如果可以再加个第五条,或者说附加一条,那就是保卫祖国。除了这五条至关重要的原因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正当合理的情况,也可以拿起武器。可是为一些枝节小事,为一些与其说是侮辱还不如说是开玩笑的小事舞刀弄枪,就显得有些欠考虑了。况且,进行这些并非正义的报复直接违反了我们所信仰的神圣法则。当然,如果是正义行动,那就谈不上是报复了。神圣法则要我们友好对待我们的敌人,热爱讨厌我们的人。这点虽然有点儿难以做到,但这是那些只注重人世而不尊重上帝、只注重肉体而忽略了精神的人所必须遵守的。耶稣基督是上帝,也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从不说谎,过去和现在都不说谎。作为我们的创世者,他说:‘我的轭是软和的,我的担子是轻的。’他并没有要求我们做任何办不到的事。所以诸位大人,你们有义务遵照人类的神圣法则平静下来。”“我的主人简直是神学家,”桑乔这时说,“否则真是活见鬼啦。就算他不是,也同神学家没什么区别。”

    ——–

    ①因为该地区肥皂消费量很大。

    ②“管家男”指巴利阿多里德人,“茄子秧”指托莱多人,“水鲸鱼”指马德里人。这几个绰号都曾在当时的滑稽戏里使用。“大肥皂”指塞维利亚人,指塞维利亚的埃斯帕蒂纳镇。当地教堂需配置一个大钟,于是要求塞维利亚省为他们装一个“母钟”,以便以后生出小钟来。

    堂吉诃德停下来喘口气。他见大家仍然盯着他不做声,就想继续说下去,似乎并没有察觉桑乔的尖刻言辞。桑乔见堂吉诃德停住了,立刻把话头接过来,说道:

    “我的主人曼查的堂吉诃德,曾经叫‘猥獕骑士’,现在叫‘狮子骑士’,是一位非常聪明的贵族,精通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语;他无论劝导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对于各种决斗规则,他了如指掌。所以他说什么,你们尽管照办就行了,错了算我的。而且,他刚才说了,没有必要仅仅因为别人学驴叫就发火,我对此也同意。我年轻的时候,想怎么学就怎么学,没有人管我们,而且我学得惟妙惟肖。只要我一叫,全村所有的驴都跟着叫。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我爹妈的儿子,我爹妈都是很正派的人哩!我这点本领受到我们村几个人的嫉妒,不过我满不在乎。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等等,听我叫一下。这种本领就跟游泳一样,一旦学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桑乔就用手捏着鼻子,开始学起驴叫来。他的叫声非常响亮,使附近所有的山谷都回荡不已。桑乔身旁的一个人以为桑乔是在嘲笑他们,便举起手里的棍子朝桑乔打去,打得桑乔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堂吉诃德见桑乔遭打,便提起长矛向打桑乔的那个人冲去,可是两人之间隔着许多人,根本够不着那个人。相反,他见石头像雨点儿似的打来,还有许许多多弩和火枪对着他,只好掉转罗西南多,拼命地逃跑,一边跑还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他脱离危险,唯恐一颗子弹从背后打进,再从前胸穿出来。此外,他还得不时地喘息一下,以便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气。不过,那些人见堂吉诃德已经逃跑,也就不再扔石头了。他们把桑乔抬到驴上,让他骑着驴随主人而去,当时桑乔刚刚醒过来,还不足以驾驭自己的驴。好在那头驴始终跟着罗西南多,寸步不离。堂吉诃德跑出一段路,回头见没有人追赶,便停下来等桑乔。

    那伙人一直在原地等到天黑,没见对手前来应战,便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镇子了。如果他们知道古希腊人的习惯,肯定会在那个地方建立一座胜利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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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作者贝嫩赫利说,细读本章自有体会

    敌人诡计暴露,英雄不妨逃跑,伺机东山再起才算得上聪明人。堂吉诃德证实了这个真理。他激起了当地人的怒火,惹得那群愤怒的人对他不客气,他就脚下生烟,扔下了桑乔,置桑乔于危险而不顾,逃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才止住脚步。桑乔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横卧驴背在后面跟随。等到追上主人时,他已经清醒过来。桑乔从驴背上滚下来,落到罗西南多脚下,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堂吉诃德下马察看桑乔的伤口。他见桑乔从头到脚都是好好的,不禁勃然大怒,说道:

    “你偏偏在那个倒霉的时候学驴叫,桑乔!你为什么偏偏在秃子面前说灯泡亮?你学驴叫,除了招棍子打,还能招来什么?你得感谢上帝,桑乔,他们只打了你一棍子,没用刀子在你脸上划个十字。”

    “我现在不想说什么,”桑乔说,“我觉得说话有些透不过气来。咱们骑上牲口走吧。我以后再也不学驴叫了,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有些游侠骑士只顾自己逃走,把忠实的仆人甩给敌人,任凭仆人被打得遍体鳞伤。”

    “不是逃跑,是撤退。”堂吉诃德说,“你该知道,桑乔,勇敢而不谨慎,就是鲁莽,而鲁莽者成功多半靠的是运气,而不是靠勇气。所以我承认我是撤退了,但不是逃跑。在这方面,我是模仿许多勇士的做法,准备伺机东山再起。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不过,讲这些对你没什么用处,我也没兴趣,我这会儿不想说了。”

    桑乔在堂吉诃德的帮助下上了驴,堂吉诃德自己也骑上了马。他们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桑乔不时发出痛苦的哎哟声和呻吟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会这么难受,桑乔回答说,他从尾骨到脖子根都疼,疼得快没知觉了。

    “他们用来打你的那根棍子很长,”堂吉诃德说,“打到了你的整条脊骨,所以你的脊背疼。如果打到你身上的面积更大,你会疼得更厉害。”

    “我的天啊,”桑乔说,“您可帮我解释清楚了一个大问题,而且讲得这么精辟!真是的,我对疼痛的原因就那么不明白,还得您告诉我那是棍子打的!如果是我的脚踝疼,我或许还可以琢磨一下为什么会疼;可我是被打痛的,这原因还用猜吗?我的主人啊,我相信,别人是根本靠不住的。现在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跟着您是别想指望得到什么了。这次您让我在那儿挨打,以后,您还会让我上百次地被人用被单扔,或者受其他捉弄。现在他们往我背上打,以后就会往我眼睛上打。我真是个笨蛋,否则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以后除非是有好处的事,我什么也不再干了。我如果回家去照应我的老婆和孩子,靠上帝恩典,我再说一遍,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也用不着跟着您在根本没有路的地方奔波,喝不好也吃不好。要说睡觉呢,侍从老弟呀,你就量七尺地吧,如果愿意,还可以再量七尺,随你的便,你愿意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都是傻瓜!谁第一个涉足游侠骑士,还有,谁第一个愿意给那些傻瓜骑士当侍从,我咒他被烧死,被烧成灰!至于现在的游侠骑士,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对现在这些游侠骑士,我得尊重,因为您就是其中的一个嘛,还因为我知道,在说话和考虑问题方面,您比魔鬼稍微强点儿。”

    “我现在可以和你好好打个赌,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会儿尽管说,没有人会阻拦你,这样你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说吧,我的宝贝,你脑子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只要你不疼了,你胡说八道半天,我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既然你那么愿意回家去找老婆孩子,如果我阻拦你,上帝也不容。我的钱就在你手里,你看看咱们第三次出来已经多长时间了,你每月该拿多少钱,你就自己拿吧。”

    “您跟参孙·卡拉斯科不是很熟吗,我在为参孙·卡拉斯科的父亲托梅·卡拉斯科干活的时候,”桑乔说,“每月除了吃饭外,还挣两个杜卡多。至于在您这儿我应该挣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当游侠骑士的侍从要比干农活辛苦多了。我们干农活,不管白天干多少活,不管怎么不好,至少可以围着锅吃晚饭,在床上睡觉。可是自从跟了您之后,我就没在床上睡过觉。除了咱们在迭戈·德米兰达家舒服了几天,在卡马乔的聚餐会上从锅里捞了点油水,还有,在巴西利奥家连吃带喝又睡了几天外,其余时间我都是露天睡在坚硬的土地上,忍受着各种恶劣天气,靠干奶酪和面包块充饥,喝的是野地路边的溪水或者泉水。”“我承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么你说,我该比托梅·卡拉斯科再加多少钱呢?”

    “我觉得如果您每月给我再加两个雷阿尔,”桑乔说,“就很不错了,这可以算是我的工钱。可是,若按照您答应给我一个小岛掌管的话,您应该给我再加六个雷阿尔才对,这样每月加起来就是三十个雷阿尔。”

    “很好,’堂吉诃德说,“工钱就照你说的算。咱们离开村子已经二十五天了,你就按照这个数算吧,桑乔,看看我应该给你多少钱,然后就照我刚才说的,你自己拿吧。”

    “我的天哪!”桑乔说,“您的帐算得太不对了。您答应给我岛屿的那份钱,应该从您答应给我岛屿之日起一直算到现在。”

    “那么我答应你多长时间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回答说,“大概有二十年,再加三天左右。”

    堂吉诃德拍了一下脑门,大笑起来,然后说道:

    “从我在莫雷纳山那段日子到现在才将近两个月,桑乔,你怎么说我已经许给你岛屿二十年了呢?现在我告诉你,你是想用付你工钱的办法把我放在你手里的那些钱都拿走。如果真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把我的钱全部给你,但愿它能对你有用。只要能甩开如此没良心的侍从,我就是身无分文也高兴。告诉我,你这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叛逆,你在哪儿见过或者读过,某个游侠骑士的侍从敢在他的主人面前说‘您每月应该付我多少多少工钱’?你说,你说,你这个无赖、混蛋、妖怪!你就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混蛋、妖怪!如果你能在那浩如烟海的骑士小说里找出哪个侍从说过,或者哪怕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去死。还可以把我算成是傻瓜。掉转你的驴,回家去吧。从现在起,你没有必要再跟我往前走一步了,我的好心算让狗给吃了!我的诺言也算白说了!你这个人真是连猪狗都不如!我正要抬举你,让你老婆喊你‘大人’,你却要告辞了?我正打定主意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岛屿的总督,你却要走了?这真像你常说的那样,‘蜜不是喂驴的’。你是驴,你就是驴,你到死也只能是头驴。

    依我看,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是个畜生。”

    桑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吉诃德,听着主人骂自己,内疚不已。他眼里噙着泪花,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的主人,我承认除了差一条尾巴外,我真成一头驴了。如果您愿意给我安上一条尾巴,我很愿意戴上它,这一辈子每天都像驴一样侍奉您。请您原谅我不懂事。您也知道,我懂得很少。如果我说多了,那也是糊涂而决非恶意,况且,‘知错就改,上帝所爱’嘛。”

    “你要是说话不带点俏皮话才怪呢,桑乔。那好,只要你改了,从今以后不再热衷于打小算盘,而是心胸宽广,振作精神,等待我的诺言实现,我就原谅你。我许的诺言尽管还没有实现,但并不是不可能的。”

    桑乔强打起精神,说他一定照办。

    两人说着话进入了那片杨树林。堂吉诃德躺在一棵榆树下,桑乔躺在一棵出毛榉树下,但这里的树都已经是只有根没有叶了。桑乔这一夜过得很难受,安静下来以后,棍子打的地方显得更疼了。堂吉诃德则整夜不断地思念心上人。尽管如此,两人最后都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天亮以后,两人又继续赶路,向著名的埃布罗河岸边走去。下一章将记述他们在那里遇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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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乘魔法船的险遇

    且说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出杨树林,来到了埃布罗河边。一看到河,堂吉诃德不禁心旷神怡。只见岸边一片秀丽景色,河流平缓,河水清清,如水晶一般源源不断,竟勾起了堂吉诃德的无限情思,特别是他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情景。虽然佩德罗师傅的猴子说过,那些事不过是真假参半,可堂吉诃德还是宁愿相信那些事都是真的。而桑乔却相反,他觉得那些事全是假的。

    他们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只小船。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船上既没有桨,也没有渔具。堂吉诃德向四周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他没说什么,翻身下了马,让桑乔也下了驴,把马和驴都拴在旁边的一棵杨树或者柳树上。桑乔问堂吉诃德为什么要这样,堂吉诃德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这条船肯定是在召唤我上去,乘着它去援救某个骑士或者其他有难而又急需帮助的贵人。这是骑士小说里魔法师常做的事情。某位骑士遇到了麻烦事,仅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摆脱出来了,就必须求另外一位骑士帮助。虽然两个骑士相隔两三千里,或许更远,魔法师常常借助一块云,或者放上一条小船,让那个骑士上了小船,转眼之间,就从空中,或者海上,把骑士送到了需要他帮助的地方。所以我说,桑乔,这条小船肯定也是起这个作用的,这点可以确信无疑。不过在上船之前,你要先把马和驴拴在一起。我必须按照上帝的指引上船去,谁阻拦我也没有用。”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您又要弄出点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为胡说八道的东西了。不过我只好低头服从了,就像俗话说的,‘照主人的吩咐办,方能吃饱饭’。尽管如此,我还是于心不忍,想告诉您,我觉得这条船并不是遭受魔法的人的船,而是一条渔船。这条河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鲱鱼。”

    桑乔边说边把驴和马拴在一起。把两头牲口撇下,让它们听天由命,桑乔心疼得很。堂吉诃德让桑乔不用担心,说那个要把他们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人会喂好这些牲口的。

    “我不懂‘千里条条’是什么意思,”桑乔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千里迢迢’就是遥远的意思,”堂吉诃德说,“你不懂,这不新鲜,你又没学过拉丁文,而且不像某些人那样,自以为懂,其实一无所知。”

    “牲口已经拴好了,”桑乔说,“现在该怎么办了?”

    “该怎么办?”堂吉诃德说,“画个十字起锚啊。我是说,上船去,砍断缆绳。”

    堂吉诃德说着一跃就跳上了小船,桑乔也跟着跳了上去,并且砍断了缆绳,小船慢慢离开了河岸。小船离河岸将近两西里远的时候,桑乔开始哆嗦,唯恐船会沉到河里去。不过,最让他难过的还是听见他的驴在叫,看见罗西南多正在拼命企图挣脱缰绳。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驴离开了咱们,难过得直叫唤,罗西南多也想挣脱出来,以便跟随咱们。最尊贵的朋友们,你们安静下来吧。疯癫把我们分开了,但愿随之而来的如梦初醒还会让我们回到你们身边!”

    说到这儿,桑乔竟痛心地哭起来。堂吉诃德又气又恼地说道:

    “你怕什么,胆小鬼?你哭什么,软骨头?谁打你了还是追你了,你这个耗子胆!难道你还缺什么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难道让你赤脚穿越里弗山①了?难道你不是像一位大公爵似的乘坐小船风平浪静地穿过这段迷人的河流,马上就要到达辽阔的大海了吗?咱们至少已经走出七八百里了。如果咱们这儿有仪器,可以量量北极的角度。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咱们已经走出多远了。虽然我懂得不多,我也可以说,咱们现在已经穿过或者很快就要穿过将南北极等距离平分的赤道线了。”

    ——–

    ①摩洛哥地名。

    “等咱们到达您说的那条赤道时,”桑乔问,“咱们就走出多远了?”

    “已经很远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据已知最伟大的宇宙学家托勒密的计算,地球连水带陆地共有三百六十度。只要咱们到了我说的那条线,咱们就已经走了一半。”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引证的是一位多么高级的人物呀!什么指甲和蒜,还加上什么蜜之类的,我真搞不清楚。”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把宇宙学家、计算和托勒密等都搞错了,忍不住大笑。他对桑乔说道:

    “你大概听说过,桑乔,西班牙人或者从加的斯上船去东印度群岛的人,要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过了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条赤道线,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看船上所有人身上的虱子是否都死光了。船只要一过赤道线,你就是拿金子换,全船也找不出一个活虱子了。所以桑乔,你可以伸手往自己腿上摸一摸。如果摸到了活东西,咱们就算把这件事搞清楚了。如果没摸到活东西,就是已经过了赤道线。”

    “我才不信呢,”桑乔说,“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按您说的去做,尽管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做这种试验。凭我自己的眼睛看,咱们离开岸边并不远,而且离拴牲口的地方也很近,罗西南多和驴仍在原地。这么一看,我敢发誓,咱们走得像蚂蚁一样慢。”

    “你就照我说的去做,桑乔,别的不用管。你不懂什么叫二分二至圈、经线、纬线、黄道带、黄道、极地、至日、二分点、行星、天体符号、方位、等量呀等等,这些东西构成了天体和地球。如果你懂得这些东西,或者只懂一部分,你就可以知道咱们现在处于什么纬线,现在是什么黄道带,咱们已经经过了什么星座,下面还要经过什么星座。我再说一遍,你往自己身上摸摸,我估计你现在肯定比白纸还干净。”

    桑乔用手去摸,逐渐摸到了左膝窝里。他抬起头,看着主人说道:

    “这个经验恐怕是假的,要不然就是离您说的那个地方还远着呢。”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你摸到点什么?”

    “岂止是一点儿呢!”桑乔说。

    桑乔甩甩手指头,又把整只手放进河里洗。小船随着河流平稳地向前漂移,没有任何神秘的魔力或者隐蔽的魔法师暗中推动,只有轻柔的河流缓缓流淌。

    这时他们发现前面有几座高大的水磨房。堂吉诃德一看到水磨房就高声对桑乔说道:

    “你看到了吗,朋友?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市、城堡或者要塞,那位受困的骑士或者落难的女王、公主或王妃,肯定就在那儿,我就是为了解救他们而被召唤到此的。”

    “您说什么见鬼的城市、城堡或要塞呀,大人?”桑乔说,“您没看清那只是磨小麦的水磨房吗?”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它们像水磨房,也根本不是水磨房。我不是说过嘛,魔法可以使任何东西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真把它们改变了,而是把它们变得看上去像某种东西,例如,我唯一的希望杜尔西内亚就被改变了模样。”

    他们说话时,小船已经进入河的主流,不像刚才走的那样缓慢了。磨房里的工人看见一条小船顺流而来,眼看就要撞进水轮,急忙拿起长竿子出来拦挡小船。他们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是面粉,所以样子显得挺怪的。他们高声喊着:

    “活见鬼!你们往哪儿去?不想活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想掉进河里淹死。再被打成碎片呀?”

    “我不是说过嘛,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到了可以让我大显身手的地方!你看,妖魔鬼怪已经出来了。跟咱们作对的妖怪可真不少,而且面目都那么丑恶……好吧,那就来吧,你们这群混蛋!”

    堂吉诃德从船上站起来,对磨房工人厉声喝道: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恶棍,赶紧把关在你们的要塞或牢狱里的人放出来,不管他们的身份是高是低,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又叫狮子骑士。我受上天之命,专程来解除这场危难。”

    说完他拔出剑向磨房工人们挥舞。磨房工人们听了堂吉诃德一通乱喊,并不明白他喊的是什么意思,只顾用长竿去拦小船。此时,小船眼看就要进入水轮下的急流了。

    桑乔跪了下来,诚心诚意地恳求老天把他从这场近在眼前的危难中解救出来。多亏磨房工人们手疾眼快,用长竿拦住了他们的船。船虽然被拦住了,可还是翻了个底朝天,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掉进水里。算堂吉诃德走运,他会游泳,但是身上的盔甲太重,拖累他两次沉到了河底。若不是磨房工人们跳进河里,把他们俩捞上来,情况就糟了。两人上了岸,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这回他们可不渴了。桑乔跪在地上,双手合拢,两眼朝天,虔诚地祈求了半天,祈求上帝保佑他从此摆脱主人的胡思乱想与胆大妄为。

    小船的主人是几位渔民,此时也到了,可是小船已经被水轮撞成了碎片。看到小船坏了,几位渔民开始动手剥桑乔的衣服,并且要堂吉诃德赔偿小船。堂吉诃德十分镇静和若无其事地对磨房工人和渔民说,只要他们放了关押在城堡里的那个人或那几个人,他可以高价赔偿小船。

    “什么人,什么城堡,”一个磨房工人说,“你有毛病呀?

    你难道想把到这儿来磨小麦的人都带走吗?”

    “够了!”堂吉诃德自言自语道,“看来,要说服这些强盗做件好事只不过是对牛弹琴。这回准是有两个本领高强的魔法师在较劲儿,一个想干,另一个就捣乱。一个让我上船,另一个就跟我对着干。上帝帮帮忙吧,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尔虞我诈,我也没办法了。”

    堂吉诃德提高了嗓门,看着水磨房说道:

    “被关在里面的朋友们,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请你们原谅我。由于我和你们的不幸,我现在无法把你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这项任务只好留给其他骑士去完成了。”

    然后,堂吉诃德同渔民们讲好,赔偿了五十雷阿尔的船钱。桑乔很不情愿地付了钱,然后说道:

    “再碰上两回这种乘船的事,咱们的钱就光了。”

    渔民和磨房工人见他们两人与众不同,又听不懂堂吉诃德那些话的意思,感到十分惊奇,觉得他们像是疯子,便离开了他们。磨房工人进了水磨房,渔民回到自己的茅屋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拴牲口的地方。堂吉诃德和桑乔的魔船奇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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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章 堂吉诃德路遇一位美丽的女猎人

    骑士和侍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牲口旁边。特别是桑乔,用掉那些钱简直让他心疼死了,从他那儿拿钱就像挖了他眼珠似的。两人最后默默无言地骑上了牲口,离开了那条有名的大河。堂吉诃德仍沉浸在他的情思里,桑乔却在盘算,要想发财,看来前途已经很渺茫了。他虽然不聪明,却完全可以看清楚,主人的所有行动或大部分行动都是疯疯癫癫的。他想寻找机会,某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回自己老家去。

    可是,命运偏偏让他越不愿意怎样就越得怎样。

    第二天,太阳刚下山,他们就走出了树林。堂吉诃德向绿草地极目望去,只见草地尽头正有一群人向他们走来。堂吉诃德看清了,那是一群放鹰打猎的猎人。待他们走得更近时,又发现其中有一位体态优美的夫人,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小马,绿色的宝石镶嵌座儿,还有个白银的靠背马鞍。那位夫人也穿了一身绿衣服,显得雍容华贵而又英姿飒爽。她的左手托着一只苍鹰,堂吉诃德一见那苍鹰,就猜到她一定是位贵夫人,而且是那群猎人的主子。堂吉诃德果然没猜错。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你赶紧过去,桑乔小子,告诉那位骑小马、擎苍鹰的夫人,就说我狮子骑士希望吻这位尊贵夫人的手。如果她允许,我就过去吻,并且愿意全力为她效劳,听凭她的吩咐。不过,你说话注意点儿,桑乔,别总是带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俗语。”

    “您这回可算是说错人了!”桑乔说,“您这话竟是对我说的!我这辈子又不是第一次向高贵的夫人传话!”

    “除了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过话外,”堂吉诃德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对别人传过话,至少在我这儿没有。”

    “这倒是真的,”桑乔说,“不过,‘兜里有钱,不怕欠帐;家里有粮,做饭不慌’。我是说,您什么也不用提醒我,我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一点儿。”

    “我也相信,桑乔,”堂吉诃德说,“上帝会帮助你,祝你走运。”

    桑乔催着他的驴跑起来。跑到那位美丽的狩猎夫人面前时,他下了马,跪倒在夫人面前,说道:

    “美丽的夫人,那边的那位骑士名叫狮子骑士,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侍从,家里人都叫我桑乔。这位狮子骑士不久前也叫猥獕骑士,他派我来对您说,请您赏光允许他心甘情愿地实现他的愿望。根据他说的和我想的,这个愿望不是别的,就是为您这位高贵美丽的夫人效劳。如果您能同意这件事,不但对您有利,也可以为他脸上增光。”

    “说得对,优秀的侍从,”那位夫人说,“你已经十分得体地完成了你的使命。站起来吧,像猥獕骑士这样伟大的骑士我们早有耳闻,他的侍从跪在地上就不合适了。站起来吧,朋友,告诉你的主人,我和我的公爵丈夫欢迎他到我们这儿的别墅来做客。”

    桑乔站了起来。他对这位夫人的美貌和气质修养深感惊讶。不过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位夫人竟然听说过他的主人猥獕骑士。她没称他狮子骑士,大概因为狮子骑士这个称号是最近才提出来的。公爵夫人又问道:

    “告诉我,侍从兄弟,你的主人是否就是现已出版的小说《堂吉诃德》里的那个人?而且,他还把托博索一个叫杜尔西内亚的女人当作自己的意中人?”

    “就是他,夫人。”桑乔说,“他还有个侍从,这本小说里也应该有,除非是从一开始就漏掉了,我是说,在印刷的时候漏掉了。侍从的名字叫桑乔,就是我。”

    “我为此非常高兴,”公爵夫人说,“去吧,桑乔兄弟,去告诉你的主人,说我们欢迎他到我们这儿来,再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让我高兴了。”

    桑乔带着这个令人愉快的答复,非常高兴地跑回到主人那儿,把那位贵夫人对他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且用自己那套粗言俗语把贵夫人的美貌和风雅的举止捧上了天。堂吉诃德在马鞍上气宇轩昂地坐好,把脚在马蹬里放正,戴好护眼罩,催动罗西南多,风度翩翩地去吻公爵夫人的手。公爵夫人此时也把公爵丈夫叫来,把自己刚才对桑乔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丈夫。两人都是骑士小说的爱好者,原来都读过这部小说的上卷,了解堂吉诃德缺乏理智的可笑行为,所以非常愿意也非常高兴认识堂吉诃德。他们打算按照小说里记述的各种习惯和礼节来接待堂吉诃德,在堂吉诃德同他们在一起的几天里继续看他的热闹,他说什么都依着他。

    这时堂吉诃德到了。他掀起护眼罩,看样子是想下马。桑乔赶紧过去为堂吉诃德扶住马蹬,可是很不幸,他下驴时,一只脚被驮鞍的绳子绊住,挣脱不出,结果脚吊在绳子上,嘴和胸着地摔了下来。堂吉诃德已经习惯了有人为他扶住马蹬下马,这回也以为桑乔已为他扶好了马蹬,便猛然翻身下马。那鞍子大概没捆好,结果他连人带鞍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很不好意思,心里暗暗诅咒桑乔,其实桑乔的一只脚那时仍被绊着呢。

    公爵连忙吩咐那些猎手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扶起来。堂吉诃德摔得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想向公爵夫妇跪拜。可是公爵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相反,公爵却跳下马来,抱住了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我很抱歉,猥獕骑士大人,您第一次到我这儿来就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侍从不小心往往会招致很严重的麻烦。”

    “我见到了您,勇敢的公爵大人,”堂吉诃德说,“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不幸了。即使我摔进深渊,见到您的荣耀也会让我重新腾飞,从深渊里脱身。我这个侍从,让上帝诅咒他吧,他只会张嘴胡说八道,连个鞍子都捆不结实。可是无论我怎么样,无论我摔倒了还是站立着,无论我步行还是骑马,我都时刻准备为您和您尊贵的夫人——美女之王、风雅公主之典范即我们的公爵夫人效劳。”

    “且慢,我的堂吉诃德大人!”公爵说,“只要有托博索杜尔西内亚夫人在,您就不该称赞其他美人。”

    桑乔此时已从绳子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正站在旁边。他不等主人答话,就抢先说道:

    “无可否认,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确实很美丽。不料,能人又遇到高手,我听说这叫自然规律。这就好比一个陶器工匠做出一只精美的陶杯,也就可以做出两只、三只、上百只精美的陶杯那样。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们的公爵夫人肯定不次于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

    堂吉诃德转身向公爵夫人说道:

    “您完全可以想象到,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不如我这个侍从多嘴而又滑稽。如果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劳几天,他就会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公爵夫人答道:

    “要是这位好桑乔滑稽,那我就更喜欢他了,滑稽证明他很机灵。滑稽与风趣,堂吉诃德大人,您知道,并不是愚蠢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如果说桑乔滑稽而又风趣,那么,我可以肯定他很机灵。”

    “还爱多嘴。”堂吉诃德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更好了,”公爵说,“很多滑稽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咱们先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耽误时间了,伟大的猥獕骑士,请您……”

    “您该称狮子骑士,”桑乔说,“猥獕骑士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狮子骑士的形象了。”

    公爵接着说道:

    “我说狮子骑士大人,请您到附近我的城堡里去吧,您将在那里享受贵人的待遇。我和我的夫人常常在那里接待路过的游侠骑士。”

    桑乔此时已把罗西南多的鞍具收拾妥当,并且捆好,堂吉诃德骑了上去。公爵也骑上一匹漂亮的马,让公爵夫人走在两人中间,一起向城堡走去。公爵夫人吩咐桑乔跟在她旁边,说她喜欢听桑乔说话。桑乔也不客气,夹在三人中间,一起说着话。公爵和公爵夫人很高兴,觉得在他们的城堡里接待这样一位游侠骑士和一位侍从游子,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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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许多大事

    桑乔感觉自己得到了公爵夫人的赏识,很高兴。他想,他在这座城堡里得到的款待不会亚于在迭戈和巴西利奥家得到的待遇。桑乔总是想过舒适的生活,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放过。

    据说公爵抢先一步回到了别墅或者城堡,向佣人们吩咐接待堂吉诃德的方法。堂吉诃德刚同公爵夫人来到城堡门口,就有两个穿着洋红色细缎晨衣的仆役或马夫从城堡里出来,把堂吉诃德从马上迅速扶了下来,又对堂吉诃德说:

    “请您扶我们的公爵夫人下马。”

    堂吉诃德要去扶公爵夫人下马,结果两人客气了半天,公爵夫人坚持要公爵抱她下马,说不能让堂堂的大骑士做这种小事。最后,还是公爵出来把她抱下了马。他们刚走进一个大院子,就有两位美丽的少女往堂吉诃德肩上披了一条红色大披巾。院子的走廊里立刻挤满了男女佣人,他们高声喊道:

    “欢迎游侠骑士的精英!”

    所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还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身上洒香水。堂吉诃德又惊又喜,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验到自己是个游侠骑士了。这并非幻觉,他亲身体验到了过去只有在书里才能看到的游侠骑士所享受的待遇。

    桑乔没有去照顾他的驴,紧随着公爵夫人进了城堡。可是,他又不忍心把驴孤零零地留在外面,就走到一群出来迎接公爵夫人的女仆面前,对其中一位老妇低声说:

    “冈萨雷斯夫人,或者您的芳名是……”

    “我叫唐娜罗德里格斯·德格里哈尔瓦。”老妇说道,“你有什么吩咐,兄弟?”

    桑乔回答道:

    “我想请您出城堡门一趟,我的灰驴还在外面。劳驾您找人或者您本人把它带到马厩里去。那可怜的驴胆小,从来没这样单独待过。”

    “主人聪明,侍从也机灵,”老妇说,“真让我们长见识。去你的吧,兄弟,算你和带你来的那个人倒霉,你还是自己去照顾你的驴吧,这儿的女仆可没干过这种活儿!”

    “可是,我确实听我的主人说过兰萨罗特的故事。我的主人满肚子都是故事。他说过:

    他来自布列塔尼,

    夫人们为他治伤,

    女仆们为他看驴。

    我这头驴,要是兰萨罗特大人拿他的坐骑来换,我还不干呢。”

    “兄弟,你真有意思。”老妇说,“把你的滑稽留到有人掏钱听你说的地方去说吧,我这儿最多只能给你一下子。”

    “那可好,”桑乔说,“您这一下子准轻不了。冲您这把年纪,您准亏不了!”

    “婊子养的!”老妇发起怒来,说道,“我年纪老不老,我自己会告诉上帝,用不着告诉你,你这个混蛋,没教养的东西!”

    老妇这句话的声音很高,公爵夫人也听见了。她回过头来,看见老妇怒不可遏,眼睛都红了,就问她在同谁说话。

    “我刚才同这位好人说话,”老妇说,“他非叫我把城堡门口他的驴送到马厩去,还举例说,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有几位夫人为一个兰萨罗特治伤,有女仆照看他的驴。最不像话的就是他竟说我老了。”

    “如果是说我,”公爵夫人说,“我也会觉得这话比什么都厉害。”

    她又对桑乔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唐娜罗德里格斯还很年轻。她戴头巾主要是保持尊严和出于习惯,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我要是有那个意思,就让我余生不得安宁!”桑乔说,“我只是想说,我太心疼我的驴了,要交给像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这样慈祥的人照管才行。”

    这些话堂吉诃德全听到了。他对桑乔说:

    “这些话是在这种地方讲的吗?”

    “大人,”桑乔说,“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讲话。我在这儿想起了驴,就在这儿说驴;如果我在马厩里想起来,就在马厩里说。”

    公爵说道:

    “桑乔说得很对,他完全没有责任。桑乔你尽管放心,你的驴会得到应有的照顾,他们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你的驴。”

    公爵这么一说,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堂吉诃德除外。大家登上城堡高处,把堂吉诃德让进一座装饰着极其贵重的金色锦缎的客厅。六名少女帮助堂吉诃德脱下盔甲。这些少女事先已被公爵和公爵夫人教过,应当如何招待堂吉诃德,以便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游侠骑士款待的。堂吉诃德脱去盔甲后,身上只剩瘦腿裤和羊皮紧身坎肩,显得又细又高又瘦又干瘪,两颊瘦得几乎贴在一起了。看他那个样子,若不是主人事先嘱咐的几点注意事项里有一项是必须忍住笑,这几位少女早就笑出声来了。

    她们请求堂吉诃德把衣服都脱下来,她们要给他换件衬衣。堂吉诃德坚决不同意,说游侠骑士的尊严同勇气一样重要。不过,他让人把衬衣交给了桑乔,自己则同桑乔一起躲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个豪华床,堂吉诃德脱光衣服,换上了衬衣。他见只有自己和桑乔在场,就对桑乔说道:

    “告诉我,你这个新小丑、老笨蛋,你觉得让那样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妇人难堪对吗?那是你说你的驴的时候吗?或者说,像他们这样的大人既然能对客人百般照顾,还能让客人的驴受委屈吗?上帝保佑,桑乔,你得注意点儿,别露了馅,让人看出你是个乡巴佬。你呀,真糟糕!你记住,佣人表现得越好,越有教养,主人就越受到尊重;王公贵人居于其他人之上的一大高贵之处就是:他们拥有像自己一样高贵的佣人。算你苦命。算我倒霉!你难道没发现,如果人们看出你是个粗俗的乡巴佬或滑稽的傻瓜,就会把我也当成江湖骗子、冒牌骑士?别这样了,桑乔朋友,千万别再做这些失礼的事情了。爱多嘴又爱出洋相的人稍有闪失,就会被人看成是令人讨厌的骗子。管好你的舌头吧,说话之前再三考虑一下,别忘了,承蒙上帝的恩赐,靠我臂膀的力量,咱们的名声以及财产前景可观呢。”

    桑乔十分恳切地答应堂吉诃德,他一定会按照主人的吩咐,管好自己的嘴巴,藏好自己的舌头,不经过仔细考虑不说话。他让堂吉诃德放心,自己不会给主人丢脸。

    堂吉诃德穿好衣服,把皮肩带连同剑披挂在身上,再披上红色的披巾,戴上少女们为他准备的绿缎帽子。穿戴停当,他走出小房间,来到一个大厅里。少女们分排站立,手里都端着洗手水,毕恭毕敬地请他洗手。十二个侍者连同管家又来请他去吃饭,说主人已经在恭候了。这些人前呼后拥地围着堂吉诃德来到了另一个大厅,厅里已经摆好一桌丰盛的酒席,桌子上只有四套餐具。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大厅门口迎接,他们身旁还有一位庄重的教士,这种教士是专为贵族管家的。这种教士并非出身于贵族,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教育贵族,而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所以,他们只希望他们管理的贵族家庭心胸狭隘,成为可怜人。我说的这位陪同公爵和公爵夫人出来迎接堂吉诃德的教士,大概就是这种人。他们极其客气地寒暄一番,又左右相伴地陪同堂吉诃德来到桌前。公爵请堂吉诃德坐在首席上。尽管堂吉诃德再三推辞,公爵还是坚持,堂吉诃德只好从命。教士坐在堂吉诃德的对面,公爵和公爵夫人分坐在堂吉诃德两侧。

    桑乔也一直在场。他看到公爵夫妇对堂吉诃德如此礼遇,不胜惊奇。他见公爵和堂吉诃德你推我让,互相请对方坐在首席,就说:

    “如果你们二位允许的话,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们村里关于坐席的故事吧。”

    桑乔此话一出口,堂吉诃德不禁一哆嗦,他知道桑乔肯定又要说什么傻话了。桑乔看见了,懂得堂吉诃德的心思,就说道:

    “我的大人,您不必害怕我会胡来,或者说一些不该说的东西。您嘱咐我的说多说少、说好说坏那一套,我都没忘。”

    “我倒什么也不记得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说吧,反正你来得快。”

    “我说的都是实话,”桑乔说,“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场,他不让我说谎。”

    “你随便说谎,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不管,不过你说话要先想想。”

    “我已经再三想过了,谁想找茬儿都没门儿,您回头就知道了。”

    “诸位最好还是让这个笨蛋出去吧,”堂吉诃德说,“否则他不知道要说多少胡话呢。”

    “我以公爵的名义发誓,”公爵夫人说,“千万别让桑乔走开。我很喜欢他,他很机灵。”

    “承蒙您对我信任,”桑乔说,“可是我并不机灵。但愿夫人您永远机灵。我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我们村的一个贵族要请客。这个贵族很富有,而且有势力,是阿拉莫斯·德梅迪纳·德尔坎波家族的人。他同圣地亚哥骑士团骑士唐阿隆索·马拉尼翁的女儿唐娜门西亚·基尼奥内斯结了婚。唐阿隆索·马拉尼翁在埃拉杜拉淹死了,为此几年前在我们村还发生过一场争斗。我记得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也参加了,结果铁匠巴尔巴斯特罗的儿子,那个淘气鬼托马西略受了伤……这难道不是真事吗,我的主人?您倒是说句话呀,别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多嘴多舌的骗子。”

    “在此之前,”教士说,“我认为你倒不像说谎的人,只像个多嘴的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看你了。”

    堂吉诃德说:“你举了这么多例证,桑乔,又介绍了这么多情况,我不能不说,你说的大概都是实话。你接着说吧,把故事讲简短些。照你这么讲,两天也讲不完。”

    “你不必讲得简短,”公爵夫人说,“我喜欢听。相反,你知道什么就讲什么,即使六天都讲不完也没关系。如果真能讲那么多天,那也是我平生最愉快的日子。”

    “那么,诸位大人,”桑乔接着说下去,“我对这个贵族了如指掌,他家离我家只有一箭之地。他请的客人是个穷农夫。

    农夫虽然穷,却是个正派人。”

    “接着说吧,兄弟,”教士说,“像你这么讲,恐怕这辈子也讲不完了。”

    “只要上帝保佑,用半辈子就能讲完。”桑乔说,“后来,农夫到了那个请客的贵族家。那个贵族现在已经死了,愿他的灵魂安息。据说他死得很安详。我当时不在场,到腾布莱克收割去了……”

    “我的天啊,那你就赶紧从腾布莱克回来吧。如果你不想为那个贵族举行葬礼,就把他埋了拉倒,赶紧把故事讲完吧。”

    “问题是,”桑乔说,“当两个人正要入席的时候……此刻他们好像就在我眼前,很清楚。”

    教士见桑乔讲得罗罗嗦嗦,断断续续,很不耐烦,堂吉诃德也是强压着怒火,公爵和公爵夫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他们正要入席。”桑乔说,“农夫一定要贵族坐在首席,贵族则坚持让农夫坐在首席,说在他家里就得听他的。可农夫自以为懂规矩,有教养,就是不肯坐在首席。后来那贵族火了,双手按着农夫的肩膀,硬逼他坐了下来,并且对他说:‘坐下吧,你这个笨蛋,我无论坐在什么地方,总是在你上首。’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堂吉诃德那本来是褐色的脸上,此时又仿佛涂上了无数种颜色。桑乔话里有话,他已经听明白了,有些羞愧难当。公爵和公爵夫人只好强忍着笑。为了转移一下话题,以免桑乔再继续说下去,公爵夫人就问堂吉诃德,有没有关于杜尔西内亚的消息;此外,他一定又打败了不少巨人和坏蛋,是不是又派他们去拜见杜尔西内亚了。堂吉诃德答道:

    “夫人,我的不幸从来都是有始有终的。我打败过巨人,我派遣过坏蛋和恶棍去拜见杜尔西为亚夫人,可是她已经被魔法变成一个难以想象的丑农妇了,我派去的那些坏蛋又怎么能找到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另外,若论轻盈和灵巧,她不亚于一个翻筋斗的演员。

    她能像猫一样从地面一下子蹿到驴背上。”

    “你看见过那个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吗?”公爵问。

    “什么看见呀!”桑乔说,“是哪个家伙第一个发现她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不就是我吗?此事千真万确!”

    教士听他们讲什么巨人呀、恶棍呀、魔法呀,意识到旁边这个客人大概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关于堂吉诃德的那本小说公爵经常阅读。教士曾多次责怪公爵,说阅读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无聊。可现在,他怀疑的事竟变成了现实。于是他十分恼火,对公爵说道:

    “大人,您必须向上帝交代这个人做的好事!这个堂吉诃德,或者唐笨蛋,或者随便怎么称呼他吧,并不像您希望的那样糊涂,他只是趁机在您面前装疯卖傻。”

    教士又转身对堂吉诃德说:

    “还有你,蠢货,谁告诉你,说你是游侠骑士,还战胜了巨人,抓住了坏蛋?你趁早走人吧!我还告诉你,你回你的家里去,如果有孩子,养好你的孩子,管好你的财产,别再到处乱跑,装傻充愣,让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的人笑话你啦。你这个倒霉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什么时候见过游侠骑士?西班牙有巨人吗?曼查有坏蛋吗?有你说的那个遭受魔法迫害的杜尔西内亚吗?有你说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堂吉诃德认真倾听着那位令人尊敬的教士慷慨直言。见教士不说话了,堂吉诃德才不顾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座,满面怒容地站起来说道……

    至于堂吉诃德怎样说,需专门记录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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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怒斥污蔑者以及其他严肃而又滑稽的事情

    堂吉诃德站了起来,颤抖着全身,声音急促而又含糊地说道:

    “此地此时以及我对您所处地位的一贯尊重,压抑了我的正义怒火。还有,就是我说过的,所有穿长袍的人都使用同女人一样的武器,那就是舌头。所以,我也只想同您开始一场舌战。我本来以为您会好言相劝,却没想到您竟然出口伤人。进行善意有效的指责应该选择其他场合,需要一定的条件。您刚才当众尖刻地指责我,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善意指责的范围。善意的指责最好是和颜悦色,而不是疾言厉色,而且,更不应该在还没搞清自己指责的对象究竟有没有错的时候,就无缘无故地指责人家是笨蛋、蠢货。请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值得您如此指责我?您让我回家去管好家,您可知道我有没有老婆孩子,就让我去管好老婆孩子?有的人自己在小家小户长大,所见识的只不过是他们村周围方圆二三十里地方的事,却钻到别人家去教训人,还规定骑士道应该如何如何,对游侠骑士评头品足,这难道不是胡闹吗?如果一个人东奔西走,不谋私利,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得以留芳千古,你能说他虚度光阴、枉费年华吗?如果是各类骑士和各类出类拔萃、慷慨大方、出身名门的人把我看成傻瓜,我无可非议;可如果是那些从未涉足骑士道的学究把我说成是蠢货,我不以为然。我就是骑士,如果上帝愿意,我这个骑士可以去死。有的人有追求广阔天地的雄心大志,有的人有阿谀奉承的奴颜媚骨,有的人贪图虚伪的自我欺骗,还有的人追求一种真正的信仰。而我呢,只按照我的命运的指引,走游侠骑士的狭窄之路。为此,我鄙夷钱财,却不放弃荣誉。我曾经为人雪耻,拨乱反正,惩处暴孽,战胜巨人,打败妖怪。我也多情,而游侠骑士必然如此。可我不是那种低级情人,我只追求高尚的精神向往。我一直保持着我的良好追求,即善待大家,不恶对一人。请尊贵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评评,一个如此情趣、如此行事、如此追求的人是否应当被人称为傻瓜?”

    “天啊,说得真好!”桑乔说,“您不必再说下去了,我的大人,我的主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可再说、再想、再主张的了。这位大人一再坚持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世界上都没有游侠骑士。这是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才这样说,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大概你就是那个桑乔吧,兄弟?”教士问,“据说你的主人曾许诺过给你一个岛屿?”

    “我就是桑乔,”桑乔说,“而且我也同别人一样,当得了总督。我是‘近朱者赤’,属于那种‘不求同日生,但要同日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主人,并且陪伴他很多个月了。假如上帝愿意,我也会变得同他一样。他长寿我也长寿;他不乏统帅的威严,我也会成为岛屿总督。”

    “确实如此,桑乔。”公爵此时说道,“我这儿正好有一个不错的岛屿,没人管理,现在我就代表堂吉诃德大人,把它分配给你。”

    “赶紧跪下,桑乔!”堂吉诃德说,“快吻公爵大人的脚,感谢他对你的恩赐。”

    桑乔照办了。教士见状极其愤怒地从桌子旁站起身来,说道:

    “我以我的教袍发誓,您像这两个罪人一样愚蠢。连明白人都变疯了,疯子岂不更疯!您接着陪他们吧。只要他们还在这儿,我就回我家去。既然说了也无济于事,我省得白费口舌。”

    教士不再多说,什么也没吃便离去了。公爵夫妇请求他留下也无济于事,公爵就不再说了。他觉得教士如此生气大可不必,他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公爵最后终于止住了笑,对堂吉诃德说道:

    “狮子骑士大人,您回答得太高明了,使得他无言以对。虽然他觉得这是对他的冒犯,可事实绝非如此。您很清楚,这就如同妇女不冒犯别人一样,教士也从不冒犯别人。”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道理就在于:不应该受到冒犯的人也不应该去冒犯别人。妇女、儿童和教士即使受到攻击也不能自卫,所以他们不应该受到凌辱。冒犯与凌辱之间有这种区别,这点您很清楚。凌辱来自于能够做到、已经做到而且仍坚持做的一方;而冒犯可能来自于任何一方,但是这并不等于凌辱。举例说吧:一个人在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忽然来了十个手持武器的人,把他打了。尽管他拔剑尽力自卫,仍然寡不敌众,最终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就是报仇。这个人受到的就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同样的情况还可以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如果一个人正在走路,背后来了一个人打他,而且打完了就跑。挨打的人追他,结果没追上。这个挨打的人受到的也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如果打人者还坚持打他,那才是凌辱。如果那个人打了他,尽管是突然袭击,可随后仍然持剑原地不动,面对自己的对手,那么挨打的人就是既受到了冒犯,又受到了凌辱。说他受到了冒犯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突然袭击;说他受到了凌辱是因为打他的那个人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留在原地不动。

    “所以,按照这个决斗的规则,我很可能受到了冒犯,但是没有受到凌辱。儿童们不懂事,同妇女们一样逃跑不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能力坚持对抗。宗教界的人也同样如此。前面说到的这三种人缺少进攻和防御的能力。虽然他们本能地要保护自己,可他们无法冒犯任何人。我刚才说我可能受到了冒犯,但现在一想,这根本算不上冒犯。不能凌辱别人的人,自己也谈不上受到污辱。因此我不该生气,其实也并没有为那位善良人说我的那些话生气。我只希望过一段时间后,他能够明白,他以为世界上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游侠骑士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果阿马迪斯或者他家旅中的某个子孙知道了这件事,我想这对他就不妙了。”

    “这点我敢肯定,”桑乔说,“他们肯定会把他像切石榴或熟透了的甜瓜似的从头到脚劈开。他们若是发起怒来可叫人够受的!我凭我的信仰发誓,我敢肯定,假如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听见了这小子说的话,准会一个嘴巴打得他三年说不出话来。谁要是惹了他们又想逃出他们的手心,那才是怪事呢。”

    公爵夫人听了桑乔的话觉得很可笑。她觉得桑乔比堂吉诃德更滑稽更疯癫。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也都这么想。

    堂吉诃德终于平静下来了。宴请结束,撤去台布,又来了四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银盘,另一个端着一个洗手盆,也是银的,还有一个肩上搭着两块极白极高级的毛巾,最后一个裸露着半截胳膊,她那双雪白的手上托着一块那不勒斯出产的圆形香皂。托盘的侍女走过来,潇洒而又灵活地把盘子举到堂吉诃德的胡子下面。堂吉诃德一句话也没说,对眼前这个侍女的举动感到惊奇,以为这是当地的什么习惯,不洗手反倒洗胡子,于是他尽可能地把胡子往前凑。端洗手盆的侍女立刻往堂吉诃德的脸上撩水,拿香皂的侍女用手在堂吉诃德的脸上急速地抹香皂,堂吉诃德老老实实地任凭她涂抹,结果不仅他的胡子,而且他的整个脸甚至眼睛上都是雪花似的香皂沫了,堂吉诃德只好使劲闭上眼睛。公爵和公爵夫人不知其中实情,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侍女们到底要干什么。待堂吉诃德脸上的香皂沫有一拃厚时,涂香皂沫的侍女推说没有洗脸水了,叫端盆的侍女去加水,让堂吉诃德等着。堂吉诃德只好等在那里,当时他那可笑的样子可想而知。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他们见堂吉诃德把他那深褐色的脖子伸得足有半尺长,紧闭着眼睛,胡子上全是香皂沫,实在令人忍俊不禁。侍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这些侍女既可气又可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是对她们的恶作剧进行惩罚呢,还是为她们把堂吉诃德弄成这个样子,给大家带来了快乐而给予奖励。端水盆的侍女回来后,她们为堂吉诃德洗了脸,拿毛巾的侍女为堂吉诃德仔细擦干了脸。然后,四个侍女一齐向堂吉诃德深深鞠了一躬,准备离去。可是公爵为了不让堂吉诃德看破这个恶作剧,便叫过端盆子的侍女来,对她说:

    “过来帮我洗洗,你看水还没用完呢。”

    侍女很机灵,走过来像对堂吉诃德那样把盆子端给公爵,并且迅速而又认真地为公爵洗脸涂香皂,并且为公爵把脸擦干净,然后鞠躬退了出去。事后才得知,原来公爵觉得如果不像堂吉诃德那样也给他洗洗脸,侍女们肯定会因为她们的恶作剧而受到惩罚。既然同样为公爵洗了脸,事情就可以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桑乔仔细地看着这种洗脸方式,心里想:“上帝保佑,这个地方是否像给骑士洗胡子一样,也有为侍从洗胡子的习惯?无论对上帝而言还是对我而言,显然都需要这么洗洗。若是再能用剃刀刮刮胡子,那就更妙了。”

    “你说什么,桑乔?”公爵夫人问。

    “我是说,夫人,”桑乔说,“我听说过在别处王宫贵府吃完饭要洗手,但从没听说过要洗胡子。到底还是活得越久越好,这样见识就更多。谁说活得越长,倒霉就越多呀?这样洗洗胡子毕竟不是受罪嘛。”

    “别着急,桑乔,”公爵夫人说,“我让侍女们也给你洗洗胡子,以后必要时甚至可以给你大洗一通。”

    “只要现在能给我洗洗胡子我就知足了,”桑乔说,“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看上帝怎么说了。”

    “当差的,”公爵夫人对餐厅侍者说,“你就按这位好桑乔要求的去做吧,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侍者说他愿全力为桑乔效劳,说完就带着桑乔去吃饭了。只剩下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天南海北地聊天,不过,都没离开习武和游侠骑士的话题。

    公爵夫人请堂吉诃德描绘一下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和面孔,说堂吉诃德对此肯定有幸福的回忆,据她所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美貌不仅名扬四海,而且连曼查都知道了!堂吉诃德听了公爵夫人的话,长叹一声说道:

    “假如我能够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您面前这张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您就可以看见印在我心上的倩影,用不着我再费口舌描述她那难以形容的美貌了。不过,为什么要让我来仔细描述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呢?这件事也许别人更能胜任,像帕拉西奥、蒂曼特斯、阿佩勒斯,可以用他们的画笔,利西波可以用他的镂刀,把杜尔西内亚的相貌刻画在大理石和青铜器上;还有西塞罗和德摩斯梯尼,可以用他们的文辞来赞美她。”

    “什么是德摩斯梯尼文辞,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问,“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呢。”

    “‘德摩斯梯尼文辞’就是‘德摩斯梯尼的文辞’,就好比说‘西塞罗文辞’是‘西塞罗的文辞’一样。他们两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辞家。”

    “原来是这样。”公爵说,“夫人糊涂了,竟提出这种问题。尽管如此,如果堂吉诃德大人能向我们描述一下杜尔西内亚的情况,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我敢肯定,哪怕您只是大略地描述一下,她也一定漂亮得足以让最美丽的女人嫉妒!”

    “我怕把她不久前遭受的不幸从我心头抹掉,”堂吉诃德说,“不然我就加以描述了。现在,我更为她难过,而不是描述她。二位大概知道了,前些天我曾想去吻她的手,得到她的祝福,指望她允许我第三次出征,可我碰到的却是一位与我所寻求的杜尔西内亚完全不同的人。她受到魔法的迫害,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从漂亮变成了丑陋,从天使变成了魔鬼,从香气扑鼻变成了臭不可闻,从能言善辩变成了粗俗不堪,从仪态大方变成了十分轻佻,从春风满面变成了愁眉不展,总之一句话,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变成了萨亚戈的一个乡下妇女。”

    “上帝保佑!”公爵喊了一声,说道,“是谁制造了世界上这样大的罪恶?是谁夺走了她的美貌、气质和荣誉?”

    “谁?”堂吉诃德说,“除了某个出于嫉妒而跟我过不去的恶毒的魔法师,还能有谁呢?这种坏东西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污蔑诋毁好人的业绩,宣扬他们的丑恶行为。以前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现在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将来还会有魔法师跟我捣乱,直到把我和我的骑士精神埋葬进被遗忘的深渊。在这方面,他们选择了最能触痛我的方式,因为夺走游侠骑士的情人就好比夺走了他用于观看的眼睛,夺走照亮他的太阳,夺走养活他的食粮。我已多次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没有夫人的游侠骑士就好比没有树叶的大树,没有根基的建筑物,没有形体的荫影。”

    “说得太对了,”公爵夫人说,“不过,假如我们相信前些天刚刚出版的那本已经受到了普遍欢迎的有关堂吉诃德的小说,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么,您好像从没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而且这位夫人压根儿就不存在,她只是您幻想之中的一位夫人,是您在自己的意识里造就了这样一个人物,并且用您所希望的各种美德勾画了她。”

    “关于这点,我可要说说。”堂吉诃德说,“上帝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杜尔西内亚,她到底是不是虚构的人物,这种事没有必要去追根寻底。并非我无中生有,我确实把她当作一位具有各种美德、足以扬名于世的贵夫人,非常崇拜。她美丽无瑕,端庄而不高傲,多情而不失节,并且由于知恩图报而彬彬有礼,由于彬彬有礼而不失为大家闺秀,总之,正因为她出身豪门,所以才显示出她血统高贵,显示出她远比那些门第卑微的美女更完美。”

    “是这样,”公爵说,“不过,堂吉诃德大人想必会允许我斗胆告诉您,我读过有关您的那本小说。按照那本小说上写的,就算在托博索或者托搏索之外的什么地方有一位杜尔西内亚,而且她也像您描述得那样美丽可爱,可是若论血统高贵,她恐怕比不上奥里亚娜、阿拉斯特拉哈雷娅、马达西玛和其他此类豪门女子。像这样的豪门女子在骑士小说里比比皆是,这点您很清楚。”

    “对此我要说,”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行如其人,她的道德行为表现了她的血统。一位道德高尚的平民比一位品行低下的贵人更应当受到尊重,况且,杜尔西内亚完全有条件成为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的女王呢。一位貌美品端的女子的地位应当奇迹般地提高,即使没有正式提高,也应当从精神上得到承认。”

    “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您说起话来真可谓是小心翼翼,就像人们常说的,字斟句酌。我从此相信,必要的话还要让我家里的所有人,包括我的丈夫相信,在托博索有个杜尔西内亚。她依然健在,而且容貌艳丽,出身高贵,值得像堂吉诃德这样的骑士为她效劳。不过,我还有一丝怀疑,并且因此对桑乔产生了一点儿说不出来的反感。我的怀疑就是那本小说里说过,桑乔把您的信送到杜尔西内亚那儿时,她正在筛一口袋麦子,而且说得很明确,是荞麦,这就让人对她的高贵血统产生怀疑了。”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夫人,您大概知道,我遇到的全部或大部分情况都与其他游侠骑士遇到的情况不同,也许这是不可捉摸的命运的安排,也许这是某个嫉贤妒能的魔法师的捉弄。有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那就是所有或大多数著名的游侠骑士都各有所长。他们有的不怕魔法,有的刀枪不入,譬如法国的十二廷臣之一,那个著名的罗尔丹。据说他全身只有左脚板能受到伤害,而且必须用大号针的针尖,其他任何武器都不起作用。所以,贝尔纳多·德尔卡皮奥在龙塞斯瓦列斯杀他的时候,见用铁器奈何不了他,就想起了赫拉克勒斯把据说是大地之子的凶恶巨人安泰举起杀死的办法,用双臂把罗尔丹从地上抱起,扼死了他。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我也可能在这些方面有某种才能,不过不是刀枪不入的本领,因为我的经历已多次证明,我皮薄肉嫩,绝非刀枪不入。而且,我也无力抵制住魔法,因为我曾经被关进笼子里。不过,从我那次脱身之后,我相信已经没有任何魔法可以遏制我了。所以,魔法师见他们的恶毒手段对我已经不起作用,就下手害我心爱的人来报复我,想采取虐待杜尔西内亚的办法置我于死地,因为杜尔西内亚就是我的命根子。因此我觉得,当我的侍从为我送信去的时候,他们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正在干筛麦子之类粗活儿的农妇。不过我已经说过,那麦子绝非荞麦或小麦,而是一颗颗东方明珠。为了证明这点,我可以告诉诸位,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托博索,却始终没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宫殿。第二天,我的侍从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真可谓是世界美女之最;但在我眼里,她却成了一个粗俗丑陋的农妇,本来挺聪明的人,却变得语无伦次。我并没有身中魔法,而且照理我也不可能再中魔法了,所以,只能说是她受到了魔法的侵害,被改变了模样,是我的对手们想以她来报复我。在见到她恢复本来面目之前,我会始终为她哭泣。我说这些,是想让大家不要相信桑乔说的杜尔西内亚筛麦子的事。杜尔西内亚既然可以在我眼里被改变模样,也完全可以在桑乔眼里被改变模样。杜尔西内亚属于托博索的豪门世家,当地有很多这种高贵古老的世家。我相信,杜尔西内亚的家族一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她的家乡一定会以她的名字命名,并且因此而名噪一时,就如同特洛伊以海伦而闻名,西班牙以卡瓦而著称一样,甚至比她们的影响还大得多。

    “此外,我还想让公爵夫人知道,桑乔是有史以来游侠骑士最滑稽的侍从,而且有时候,他又傻又聪明,让人在想他到底是傻还是聪明时觉得很有趣。有时他办坏事,人家骂他混蛋;有时他又犯糊涂,人家骂他笨蛋。他怀疑一切,又相信一切。有时我以为他简直愚蠢透了,可后来才发现他真是聪明极了。总之,如果用另外一个侍从来同我换,即使再另加一座城市,我也不换。我现在正在迟疑,把他派到您赐给他的那个岛上去是否合适。至于当总督的能力,我觉得只要指点他一下,他肯定能像其他人一样当好总督。而且,我们多次的经历也证明了,做总督不一定需要很多知识和文化,现在几乎有上百个总督不识字,可是他们却管理得很好。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只要他们有良好的意图,又愿意把事情做好,就会有人为他们出主意,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才好。那些没有文化的优秀总督,就是靠谋士来决断事情的。我只想劝您不要贪不义之财,也不放弃应得之利。还有其他一些小建议,我暂且先留在肚子里不说,到必要的时候再说,这对于您启用桑乔以及他管理岛屿都是有益处的。”

    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刚说到这儿,忽听得城堡内一片喧闹。只见桑乔惊慌失措地猛然闯了进来,脖子上像戴围嘴儿似的围着一条围裙。他身后跟着很多佣人,更确切地说,是厨房里的杂役和一些工友,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小盆水。看那水的颜色和浑浊的样子,大概是洗碗水。拿盆的人紧追桑乔,十分热切地要把盆送到桑乔的胡子底下,另外一个杂役看样子是想帮桑乔洗胡子。

    “这是干什么,诸位?”公爵夫人问,“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对这位善良的人干什么?你们怎么不想想,他已经被定为总督了?”

    那个要给桑乔洗胡子的杂役说:

    “这位大人不愿意让我们按照规矩给他洗胡子,而我们的公爵大人和他的东家大人都是这样洗的。

    “我愿意洗,”桑乔说,“但是我想用干净点儿的毛巾,更清点儿的水,他们的手也别那么脏。我和我的主人之间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让侍女用香水给他洗,却让这些见鬼的家伙用脏水给我洗。无论是百姓之家还是王宫的习惯,都必须不使人反感才好,更何况这儿的洗胡子习惯简直比鞭子抽还难受。我的胡子挺干净,没必要再这么折腾。谁若是想给我洗,哪怕他只是碰一碰我脑袋上的一根毛,我是说我的胡子,对不起,我就一拳打进他的脑袋。这种怪‘鬼矩’和洗法不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耍弄客人呢。”

    公爵夫人见桑乔气成这个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不禁笑了。堂吉诃德见桑乔这副打扮,身上围着斑纹围裙,周围还有一大群厨房的杂役,便有些不高兴。堂吉诃德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像是请求他们允许自己讲话,然后就声音平缓地对那些佣人说道:

    “你们好,小伙子们,请你们放开他吧。你们刚才从哪儿来的,现在请回到哪儿去,或者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我的侍从现在脸很干净,这套东西只能让他感到难受。听我的话,把他放开吧。他和我都不习惯开玩笑。”

    桑乔又接过话来说道:

    “你们这是拿笨蛋开心!我现在简直是活受罪!你们拿个梳子或者别的什么来,把我的胡子梳一梳,如果能梳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就给我剃个阴阳头!”

    公爵夫人并没有因此而止住笑,她说道:

    “桑乔说得很有道理,他说什么事儿都有道理。就像他说的,他现在挺干净的,没必要洗,既然他不习惯我们这儿的习惯,就请他自便吧。你们这些人也太不在意,或者说你们太冒失了,对于这样一位人物,对于这样的胡子,你们不用纯金的托盘和洗手盆以及德国毛巾,却把木盆和擦碗用的抹布拿来了。反正一句话,你们是一群没有教养的混蛋。正因为你们是一群坏蛋,才对游侠骑士的侍从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恶意。”

    那些杂役和与他们同来的餐厅侍者以为公爵夫人真是在说他们,便赶紧把围裙从桑乔脖子上拿下来,慌作一团地退了出去,撇下了桑乔。桑乔见自己已经摆脱了他认为是天大的危险,立刻跪到公爵夫人面前,说道:

    “夫人尊贵,恩德无限。您对我的恩德,我唯有在来世被封为游侠骑士后终生服侍您才能报答。我是个农夫,名叫桑乔·潘萨,已婚,有子女,给人当侍从。如果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只要您吩咐一声,我俯首听命。”

    “桑乔,”公爵夫人说,“看来你已经在礼貌中学到了礼貌。我是说,你已经在堂吉诃德大人的熏陶下学会了礼貌,可以说是礼貌的规矩或者如你所说的‘鬼矩’的榜样了。有这样的主人和仆人多好!一位是游侠骑士的北斗,一位是忠实侍从的指南。起来吧,桑乔朋友,对于你的礼貌,我也予以回报。我要敦促公爵大人尽快履行让你做总督的诺言。”

    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堂吉诃德去午休,公爵夫人对桑乔说,如果他不是特别困乏的话,就请他陪同自己和侍女们到一个凉爽的客厅去度过下午。桑乔说,夏季他有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午觉的习惯,不过为了给夫人效劳,他宁愿争取全天不睡觉,随时听候夫人的吩咐。说完他便离去了。于是,公爵又吩咐家人怎样按照古代骑士的习惯,把堂吉诃德当作游侠骑士款待好。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公爵夫人与侍女同桑乔的趣谈,值得一读并记载下来

    据说桑乔那天没有睡午觉,因为他有言在先,所以吃完饭就去找公爵夫人了。公爵夫人很愿意听桑乔说话,就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矮凳上。桑乔很有教养,不肯坐。公爵夫人就让他以总督的身份坐下来,以侍从的身份说话。有这两种身份,就是勇士锡德·鲁伊·迪亚斯的椅子也能坐。桑乔耸了耸肩膀,表示服从,便坐下了。公爵夫人的所有女仆都过来了,极其安静地围着桑乔,想听听他到底讲什么。不料公爵夫人先开了口,她说道:

    “趁着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听咱们说话,我想请教一下总督大人。我读了已经出版的那本写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小说,有几个疑问,其中一个就是善良的桑乔既然没见过杜尔西内亚,我指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也没有替堂吉诃德大人带信去,因为那封信还留在莫雷纳山堂吉诃德的记事本上,桑乔怎么敢大胆瞎编,说什么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正在筛麦子呢?这是一派胡言,既不利于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名誉,也与忠诚侍从的身份和品性不相称嘛。”

    桑乔一句话也没回答,站起身来,弯着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手轻脚沿着整个客厅走了一遍,又把所有窗帘都掀起来看了看,然后才重新坐下说道:

    “夫人,我刚才已经看过了,除了在场的各位之外,没有人偷听咱们的谈话。现在,无论是您刚才那个问题还是其他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回答了。我首先要告诉您的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十足的疯子,尽管有时候他说起事情来让我觉得,甚至让所有听他议论的人都觉得,他讲得明明白白,头头是道,连魔鬼都比不上。即使这样,我也可以坦率地说,他是个疯子。这点我已经想象到了,所以才敢瞎编一些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例如那次回信的事。还有一件七八天前的事,这件事还没写进小说里去呢,我认为应该写进去,那就是我们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儿。我告诉他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其实那是没影儿的事。”

    公爵夫人请桑乔讲讲那件事儿或者说那个玩笑,桑乔就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公爵夫人说:

    “听了这位好桑乔讲的事儿,我不禁心生疑窦,仿佛有个确确实实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如果曼查的堂吉诃德是个疯子、笨蛋,是个头脑发昏的人,而且他的侍从桑乔对此很清楚,尽管如此桑乔还是服侍他,跟随他,仍然执著地相信堂吉诃德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那么,桑乔一定比自己的主人更疯癫、更愚蠢。既然这样,公爵夫人,你打算把岛屿交给他去管就是失策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得好其他人呢?”

    “上帝保佑,夫人,”桑乔说,“您这个疑虑来得真突然。不过您尽可以直言,或者随您怎么说吧,我承认您说的是事实。我要是聪明的话,早就离开我的主人了。可这就是我的命运,是我的不幸。我只能跟随他。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我服侍过他,他是知恩图报的人,把他的几头驴驹给了我。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忠心的人。现在除了铁锹和锄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了。如果您不愿意把已经答应的总督位置给我,我当总督就没希望了。不过,不当总督我心里更踏实。我虽然不聪明,却懂得‘蚂蚁遭祸因为长翅膀’,说不定当侍从的桑乔比当总督的桑乔更容易升天堂哩。‘此地彼处一样好’,‘夜晚猫儿都是褐色的’,‘人最大的不幸是下午两点还没吃上早饭’,‘谁的胃也不比别人的胃大多少’。而且就像人们常说的,‘不管是好是赖都能吃饱’,‘田间小鸟自有上帝供养’,‘四米昆卡粗呢比四米塞戈维亚细呢更保暖’呢。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入土的时候,无论是君主还是工友,都得同走这条狭路,无论是教皇还是教堂司事,谁的身体也多占不了地方,尽管前者比后者的身份高得多。只要进了坟墓,我们都得收缩,或者不由自主地收缩,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不管我们知道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如果您觉得我笨,不愿意把岛屿给我,我知道这跟聪明不聪明根本没关系。我听说,‘十字架后有魔鬼’,‘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如果古代叙事歌谣没有说谎的话,赶牛使犁拉轭绳的庄稼汉万巴后来成了西班牙国王;而细绸锦缎、花天酒地和堆金积玉的国王罗德里戈后来却被喂了蛇。”

    “怎么会说谎呢!”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那个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插嘴道,“有一首歌谣就说罗德里戈国王被活活扔进一个满是癞蛤蟆、毒蛇和蜥蜴的坑里。两天之后,国王还在坑里低声沉痛地哼哼道:

    我的身上罪恶重,

    它们就在我身上咬。

    由此说来,这位大人说他宁愿做农夫而不愿做国王就很有道理了,免得被那些爬虫吃了。”

    听了女仆的这些蠢话,公爵夫人可笑不出来了。同时,她对桑乔的那番议论和成串的俗语感到惊奇,对桑乔说道:

    “你知道,好桑乔,君子一言,即使豁出性命也得兑现。我的丈夫公爵大人虽然不是游侠骑士,但这并不等于他不是君子,所以他一定会履行他的诺言,把岛屿给你,不管其他人如何嫉妒,如何捣乱。打起精神来吧,桑乔,你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坐上岛屿总督的宝座,行使你的管辖权。除非以后有更好的美差,你千万不要放弃。我要提醒你,你要注意管好你的臣民,他们都忠心耿耿,而且出身高贵。”

    “应该好好管理他们之类的话不用您嘱咐我,”桑乔说,“我生性仁慈,而且同情穷人。别人的事情别人做,谁也别惦记。我凭我的信仰发誓,谁也别想哄我。我也算个老家伙了,什么都见过。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事儿,谁也别想糊弄我,我自己怎么回事我自己知道。我说这些话无非是说,谁若是对我好,什么都好商量,若是对我不好,那就什么都别提了。我觉得当总督这样的事关键在于开头,等当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得心应手,而且会比我从小就熟悉的农村活计更熟悉。”

    “你说得对,桑乔,”公爵夫人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事的。主教也来自人间,而不是石头造就的。不过,咱们还是回到刚才谈到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魔法那件事上来吧。我现在已经查明,桑乔自以为他戏弄了主人,让主人以为那个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如果主人没有认出杜尔西内亚,那就是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所有这些都是跟堂吉诃德大人过不去的某个魔法师一手造成的。但是我确信,跳上驴背的那个农妇真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善良的桑乔以为他骗了人,其实是他自己被骗了。有些事我们虽然没亲眼看到,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桑乔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也有魔法师,只不过他们对我们很友好,告诉我们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情,而且原原本本,没有任何编造。相信我吧,桑乔,那个跳上驴背的农妇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此事千真万确!说不定哪一天,咱们就会看到杜尔西内亚的本来面目,到那个时候桑乔就会明白是自己上当了。”

    “这倒完全有可能。”桑乔说,“我现在愿意相信,我的主人介绍的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见闻都是真的,他说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穿的就是我胡说她被魔法改变模样后穿的那套衣服。可是若照夫人您所说,这一切都该是相反的。我的低下智力既不会也不应该一下子编出那么完整的谎话来。我的主人即使再疯癫,也不会相信一套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夫人,您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坏心,像我这样一个笨蛋,不可能识破魔法师的恶毒诡计。我编造那个谎话是为了逃脱主人对我的惩罚,并不是存心同他捣乱。如果事与愿违,有上帝在天上可以明断。”

    “此话有理,”公爵夫人说,“不过桑乔,你给我讲讲蒙特西诺斯洞窟是怎么回事吧,我很想听呢。”

    于是,桑乔又把那次经历的事情讲了一遍。公爵夫人听罢说道:

    “从这件事里可以推断出,伟大的堂吉诃德说他看到了桑乔在托博索城外看到的那位农妇,那么她肯定就是杜尔西内亚。那儿的魔法师都很精明,很不一般。”

    “所以我说,”桑乔说,“如果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那就由她去受罪吧。我犯不着去同我主人的冤家对头打架,他们人数很多,又很恶毒。我看到了一位农妇,这是事实,我觉得她是个农妇,所以就认为她是农妇了。如果那人是杜尔西内亚,我并不知情,所以不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怨我。你们不要总是怨我,整天吵吵嚷嚷什么‘这是桑乔说的’,‘这是桑乔做的’,‘这又是桑乔做的’,‘这还是桑乔干的’,就好像桑乔是谁都可以指责的人,而不是桑乔本来那个人,参孙·卡拉斯科说的那个已经被写进书里的桑乔似的。参孙·卡拉斯科至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学士,他不应该说谎,除非是别有用心。所以,谁也没必要跟我过不去,我已经名声在外了。我听我主人说,一个人的名声比很多财富都重要。所以,还是让我去当总督吧,我一定会放大家喜出望外。能当好侍从的人,也能当好总督。”

    “善良的桑乔刚才说的全是卡顿式的警句,”公爵夫人说,“至少像英年早逝的米卡埃尔·贝里诺的思想,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穿破衣不妨有海量’。”

    “是的,夫人,”桑乔说,“我这辈子从没喝多过,除非有时候口渴了。我从来也不装模作样,想喝就喝,不想喝的时候,如果有人请我喝,为了不让人以为我假惺惺或者没规矩,我也喝。朋友请我干一杯,我不回敬人家一杯,那心肠也未免太狠了吧?不过,我虽然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况且,游侠骑士的侍从平时只喝水,因为他们常常出没于深山老林,走荒野,攀峭壁,即使出再大的价钱,也换不到一丁点儿葡萄酒。”

    “我也这样认为。”公爵夫人说,“现在,让桑乔先去休息吧,然后咱们再长谈。我们很快就会像桑乔说的那样,把他放到总督职位上去。”

    桑乔又吻了公爵夫人的手,并请求公爵夫人照看好他的灰灰儿,灰灰儿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什么灰灰儿?”公爵夫人问。

    “就是我的驴。”桑乔说,“我不愿意叫它驴,所以叫它灰灰。我刚到城堡时,曾请求那位女仆帮我照看它,结果把她吓成那个样子,好像谁说她丑了或者老了似的。其实,喂牲口跟在客厅里装门面相比更是她份内的事。上帝保信,我们家乡有个绅士,对这种婆娘简直讨厌透了!”

    “他大概是个乡巴佬吧。”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如果他是个绅士,有教养,就会把女仆们捧上天。”

    “好了,”公爵夫人说,“别再说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快住嘴吧,桑乔大人也静一静,照管灰灰的事儿由我负责。既然它是桑乔的宠物,我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

    “让它呆在马厩里就行了。”桑乔说,“要说您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无论是它还是我,都实在不敢当,让我简直如坐针毡。尽管我的主人说过,即使输牌,也要先输大的,可是对驴就不一样了,应该照章办事,公事公办。”

    “你带着驴去上任当总督吧,”公爵夫人说,“到了那儿,你可以如意地伺候它,也可以让它退休。”

    “公爵夫人,”桑乔说,“您不要以为您说得言过其实了。我就见过至少有两个人是骑着驴去当总督的。所以,我骑着我的驴上任当总督也算不得新鲜事儿。”

    桑乔这番话又惹得公爵夫人开心地大笑起来。她打发桑乔去休息,自己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公爵。两人又一同策划完全按招待骑士的那套方法招待堂吉诃德,好拿他开开心。他们的玩笑开得精彩别致,在这部巨著里是十分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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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本书最奇特的经历之一

    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同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谈话非常有趣,于是他们进一步拿他们开心,决定按照堂吉诃德说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看到的那种情况,布置一场大闹剧。不过,公爵夫人没想到桑乔竟会如此单纯,当初明明是他一手制造了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荒唐之说,现在他自己却又信以为真了。公爵和公爵夫人吩咐手下人如何如何行事。六天之后,他们率领大批猎手像陪同国王似的邀请堂吉诃德和桑乔去打猎。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堂吉诃德一套猎装,另外也送了一套青色细呢猎装给桑乔。可是堂吉诃德不愿意穿那套猎装,说他第二天还得重新投入艰苦的戎马生涯,不可能带什么衣柜或食品柜。桑乔却接受了送给他的那套猎装,打算以后有机会就把那套衣服卖掉。

    打猎那天,堂吉诃德浑身披挂,桑乔也穿好衣服,骑上驴,加入了打猎的行列。虽然人家愿意为他提供一匹马,可他还是舍不得那头驴。公爵夫人整装一新,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堂吉诃德出于礼貌,尽管公爵极力反对,还是坚持为公爵夫人的马牵着缰绳。他们来到两座高山中间的一片树林中,大家分散开来,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和埋伏处,随后便高声喊叫起来,开始围猎。他们的喊声很大,再加上狗叫声和号角声,以至于彼此之间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公爵夫人下了马,手持一把锐利的投枪站在她以为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公爵和堂吉诃德也下马站在公爵夫人两侧。桑乔位于他们后面;他并没有下驴,不愿意冒险让他的驴遭到不测。他们的两边站着许多佣人。大家刚刚站定,就看见一头巨大的野猪龇牙咧嘴、口吐白沫地向他们奔来,后面有一群猎人和猎犬在追赶。堂吉诃德见状抄起剑,拿起盾,抢先迎上去。公爵也手持投枪迎上去,不过,若不是公爵拦着,抢在最前面的还是公爵夫人。只有桑乔一见到这头凶猛的野兽,就撇下他的驴拼命跑起来。桑乔想爬上一棵圣栎树,却又爬不上去,只能抓住一根树枝,搮在树干上往上窜。偏偏该他倒霉,树枝折断了。他摔下来时又被桠杈挂住悬在了半空。

    桑乔眼看自己的绿色猎装就要被撕破,而且觉得那只野兽马上就要够着自己了,便大声喊救命,而且声音非常急迫。若是没看见他,光听他那喊声,准以为他已经被野猪咬着了。后来,野猪终于被众多的投枪刺倒了。堂吉诃德循着桑乔的喊声回头望,只见桑乔倒挂在树上,旁边是那头跟桑乔患难与共的灰驴。正如锡德·哈迈德所说,很少看见有桑乔没驴的时候,也很少看见有驴没桑乔的时候,两者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

    堂吉诃德过去把桑乔解了下来。桑乔落地脱了身,见自己的猎装被撕破了,心疼得要死,因为他本来把那件衣服当成了一份资产。这时,有几个人已经把野猪横放到一匹骡子的背上,又用迷迭香和爱神木的树枝把野猪盖上,把它作为战利品带到了树林中搭设的几个帐篷那儿。帐篷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席,让人一眼便知主人在此摆出了极大的排场。桑乔指着他那件撕破的衣服说:

    “假如咱们打的只是兔子或小鸟,我的衣服肯定不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打这样一头野兽有什么好玩儿。要是被它咬一口,那就连命都没了。我记得一首老歌谣唱道:

    就像著名的法维拉一样

    被熊吃掉。”

    “那是一位哥特族国王。”堂吉诃德说,“他去打猎时,被熊吃掉了。”

    “我说的就是他。”桑乔说,“我不赞成让所有的王宫贵族都冒这样的危险,去换取一种无谓的乐趣,况且,这种乐趣只是杀死一头没犯任何罪的野兽。”

    “你又错了,桑乔,”公爵说,“围猎是王宫贵人最适宜而又最不可缺少的一件事。狩猎可以说是战争的一种表现形式,也需要利用战术、狡诈和诡计去打败敌人。为此,需要忍受凛冽的严寒和难以忍受的酷暑,不得休息和睡眠。它可以锻炼人的力量,使人们的四肢更加灵活。总之,这是一项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的活动,并且可以给很多人带来欢乐。而它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不同于一般狩猎,那是大家都可以从事的。它就像用鹰打猎一样,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做到。所以桑乔啊,你得改变一下看法。等你当了总督,也去打猎的时候,你就知道打猎有多大的好处了。”

    “不见得吧,”桑乔说,“优秀的总督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办事,他却在山上消遣打猎呢,这样不合适呀!这样的总督太差劲了。大人,我觉得打猎和消遣是游手好闲之徒的事,而不是总督的事。我想要的娱乐就是复活节时打打牌,星期日或节日时打打球,什么打猎、打累呀,我既不习惯,也不忍心那样做。”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桑乔,说是说,做是做,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桑乔说,“‘打算还债,就不能心疼抵押品’,‘上帝帮忙胜过自己瞎忙’,‘肚子填满,腿就不软’。我是说,只要上帝肯帮忙,我当总督肯定比谁都当得好。不信你们就试试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你真该被上帝和所有的圣贤诅咒,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扯俗语就把事情说清楚呀!两位大人,别理这个笨蛋,他真能把人烦死。他说起话来可不是一两句俗语哩。要是上帝不谴责,我再愿意听,他能够讲上两千句呢!”

    公爵夫人说:“即使桑乔的俗语比希腊修道院长①的俗语还多,也不会因为多就减少了其价值。从我这方面来说,即使别的俗语说得再好,比他用的更恰当,我也还是乐意听他讲。”

    ——–

    ①此处指萨拉曼卡教授、圣地亚哥修道院长和古希腊文化学者埃尔南·努涅斯·古斯曼。他曾于1555年出版了一本俗语专集。

    他们说着闲话,走出帐篷,察看了几个埋伏处和岗哨,一天就过去了,夜慕渐渐降临。虽然是仲夏之夜,却不像往常那样明晰宁静,仿佛天公作美,朦胧的月色也要帮助公爵实现自己的目的似的。天色渐黑,黄昏刚刚来临,树林里突然狼烟四起,接着便听到远远近近一片号角和军乐声,仿佛有大批骑兵从树林里通过。伴着震耳欲聋的军乐声,耀眼的火光使周围的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就更不用说森林里面的人了。随后,便是摩尔人打仗时呼喊的“雷里里”声,喇叭、号角和战鼓声连在一起,谁听了都会张皇失措。公爵慌乱,公爵夫人愕然,堂吉诃德惊讶不已,桑乔浑身颤抖,最后连一些知情人都害怕了。恐惧使大家都闭上了嘴。这时,一个魔鬼装束的驿车向导从他们面前跑过。不过他没有像其他向导那样吹着喇叭,而是吹着一只很大的空心牛角,牛角发出空荡而又可怕的声音。

    “喂,向导兄弟,”公爵说,“你是谁?到哪儿去?似乎有军队从此地路过,那是些什么人?”

    向导的声音既响亮又令人恐惧,他说道:

    “我是魔鬼,我来寻找曼查的堂吉诃德。来到此地的是六支魔法师军队,他们用一辆彩车载来了托博索的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她同法国勇士蒙特西诺斯一起被魔法制服了。她是来命令堂吉诃德为她解除魔法的。”

    “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而且也像你的外观那样是魔鬼,你就应该认识曼查的堂吉诃德呀,他现在就在你面前。”

    “我向上帝并且凭着我的良心发誓,”魔鬼说,“我并不认识他。现在我脑子里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把主要的事儿忘了。”

    “这个魔鬼肯定是好人,是个好基督徒,”桑乔说,“否则他就不会说‘向上帝并且凭着良心发誓’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在地狱里也有好人。”

    那魔鬼说完并没有下马,却转过头去对堂吉诃德说:

    “狮子骑士,我真想看到你落到狮子爪下!落难的勇士蒙特西诺斯派我来,让我一碰到你就告诉你,让你在原地等他,他要带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来找你,让你为她破除魔法。我的任务仅只如此,没有必要再耽搁了。愿所有像我一样的魔鬼同你在一起,愿善良的天使同这些大人在一起。”

    说完他又吹起那只巨大的牛角,不等别人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大家这次更惊讶了,尤其是桑乔和堂吉诃德。桑乔知道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情是假的,所以对此事居然弄假成真感到惊讶。而堂吉诃德惊讶的是,这样就更不明白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遇到的事情是真还是假了。大家正想着,只听公爵说道:

    “您想在这儿等吗,堂吉诃德大人?”

    “为什么不等呢?”堂吉诃德说,“即使地狱里的所有魔鬼都来找我,我也毫无畏惧,岿然不动。”

    桑乔说:“如果我再看见一个魔鬼,再听到刚才那种牛角声,我就说不准还等不等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树林里流动着许多火光,仿佛大地冒出了阵阵气体飘浮在空中,在我们眼里仿佛变成了颗颗流星。这时,又听到一种类似牛车的实心轮子发出的声音。那种持续不断的凄厉声音,即使狼和熊也会被吓跑。伴着这种声音的是另外一种可怕的猛烈枪炮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树林里真的是四面开战了。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近处又听到战士的呐喊,远处则是摩尔人的“雷里里”声。总之,号音、牛角、喇叭、战鼓、炮火、枪声,特别是那种可怕的车轮声,汇成了一种混乱而又令人恐惧的声音,连堂吉诃德也得鼓足他的全部勇气才勉强支撑住。桑乔已经吓昏了,倒在公爵夫人的裙下。公爵夫人忙吩咐往桑乔脸上泼水。

    泼完水后,桑乔发现一辆发出那种吱嘎轮声的牛车来到了他们那个哨位。四头懒洋洋的牛罩着黑色饰布,拉着那辆车,每头牛的牛角上都缚着一支点燃的四芯大蜡烛。车上有个高高的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老人的胡子比雪还白,并且长长地垂过腰间,身上穿的是黑色粗麻布长袍。牛车上点着无数支蜡烛,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车上的一切。两个也穿着同样的粗麻布衣的魔鬼牵着牛车。魔鬼的面目太丑了,桑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牛车来到哨位前站住了。那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从他那高高的座椅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是智者利尔甘多。”

    他不再说什么,牛车继续向前走。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辆样式完全相同的牛车,以及另外一位傲慢的老者。老者让牛车停下,也同样威严地说道:

    “我是智者阿尔基费,是不可莫测的乌尔甘达的老朋友。”

    牛车继续向前走,接着又来了一辆牛车。不过,这回车上坐的不像刚才那两辆车上的老者,而是一个身体强壮、面目丑恶的彪形大汉。他一到,就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站起来,声音更响亮、更可怕地说道:

    “我是魔法师阿卡劳斯,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所有亲属的死对头。”

    牛车继续向前走。三辆牛车走出不远便停住了,车轮那种刺耳的声音也随之而止,接着便是一种轻柔悦耳的音乐。桑乔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一直呆在公爵夫人身旁,此时便对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有音乐就不会有麻烦事了。”

    “有光亮的地方也不会有麻烦事。”公爵夫人说。

    桑乔说道:

    “火产生光,火堆发出亮。现在火已经向我们靠近,很可能要烧着我们了。不过,音乐毕竟是欢乐和节日的征兆。”

    “咱们看看再说吧。堂吉诃德听了桑乔的话说道。

    堂吉诃德说对了。详情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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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续谈堂吉诃德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以及其他奇事

    随着优美的音乐,一辆彩车向他们开来。彩车由六匹披着白麻布的棕色骡子拉着,而每匹骡子背上都骑着一位光赎罪者①。他们都穿着白衣服,手里各举一支大蜡烛。这辆车比刚才那几辆车大两三倍,车上两侧站着另十二名赎罪者。他们的衣服比雪还白,手里也都拿着点燃的大蜡烛,让人惊奇不已。在高高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仙女。她身穿千层银纱,纱上又有极小的金箔点缀,即使称不上华丽,至少也可以说是引人注目。她的脸上罩着薄纱,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她那清秀无比的脸庞。明亮的烛光可以让人看出她的较好容貌与妙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又超过十七岁。她的身旁是一个身穿拖地衣的人。那人的衣服盖到了脚面,头上还罩着黑纱巾。车子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面前停下了,音乐声戛然而止。接着,车上又响起了竖琴和诗琴声。穿拖地长袍的人站了起来,把衣服向两边掀开,又揭掉头上的纱巾,竟露出一具骷髅相,十分难看。堂吉诃德见了不禁有些惊慌,桑乔见了更是怕得要死,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活骷髅站起来,声音仍带着某种睡意,舌头有些发涩地说道:

    ——–

    ①赎罪者可分为光赎罪者和血赎罪者。前者手举蜡烛,后者鞭打自己,以示赎罪。

    我就是小说中

    多年误传

    父亲为魔鬼的梅尔林。

    我是魔法之王,琐罗亚斯德教的

    君主和化身。

    我与时代和世纪抗衡,

    不让时代和世纪湮灭

    英勇的游侠骑士的殊勋,

    我眷顾他们自始至今。

    虽然众多的魔法师和巫师

    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奸诈阴险,

    我却心慈手软,乐善好施,

    普渡众生。

    在阴森的狄斯①府里,

    我的魂灵绘写符咒和字样,

    聚精会神,

    忽然传来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痛苦的声音,

    方得知她不幸身中魔法,

    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

    我心痛如焚。

    在阴暗可怕的地府内,

    我潜心研究,

    翻阅书籍无数本,

    今日方得来解除

    这万恶祸根。

    噢,智勇双全的堂吉诃德大人,

    你是所有身披盔甲的

    勇士的骄傲,

    你是所有

    抛弃愚梦,投笔从戎,

    从事艰苦流血生涯者的

    明灯和指路人。

    我要告诉你,

    荣获赞誉的勇士,

    曼查的辉煌,西班牙的星辰,

    为了恢复杜尔西内亚的

    音容笑貌,

    需要你的侍从桑乔

    在光天化日之下,

    裸露他的肥屁股

    自抽三千三百鞭,

    直打得他疼痛难忍。

    此乃制造此劫难的魔法师们

    商量决定。

    我就是为此而来,谨告诸位大人。

    ——–

    ①狄斯是冥王普卢同的别名。狄斯府指地狱。

    “见他的鬼去吧!”桑乔说,“别说打三千鞭子,就是打我三鞭子,也跟捅我三刀一样疼!这叫什么解除魔法的鬼主意呀!上帝保佑,如果解除杜尔西内亚所遭受的魔法,梅尔林大人只有这个办法,那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带着魔法进坟墓去吧!”

    “你这个乡巴佬,没有教养的东西,”堂吉诃德说,“我真该把你捆在树上,剥得一丝不挂,不是打你三千三百鞭子,而是打你六千六百鞭子,而且要打得结结实实,让你挣三千三百下也挣脱不了!你别跟我顶嘴,否则我就宰了你。”

    梅尔林闻言说道:

    “别这样,应该让善良的桑乔在自愿的时候自觉地吃鞭子,不要强迫。不要给他规定期限。如果桑乔愿意让别人来打,可以给他减少一半数量,不过那就可能打得重些。”

    “不管是别人打还是我自己打,不管是手重还是手轻,”桑乔说,“谁也休想碰我一下。难道我是为了杜尔西内亚才活着的吗?她的脸受了罪就该让我拿屁股来补偿吗?我的主人跟她才是一回事呢,动不动就叫她‘我的宝贝’、‘我的命根子’、‘我的靠山’什么的,他才应该为杜尔西内亚受过,为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尽心竭力呢!为什么要打我?我‘急绝’!”

    桑乔刚说完,梅尔林身边那位披着银纱的少女就站起身来,掀掉脸上的薄纱,露出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她的举止有些男子气,而且声音也不像女子,她面对桑乔说道:“你这个倒霉的侍从,愚蠢的家伙,硬心肠的东西,坏蛋,不要脸的人,人类的公敌!如果有人命令你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要求你吃一打癞蛤蟆、两条蜥蜴和三条蛇,劝你用一把又长又尖的大刀把你老婆孩子都杀了,而你犹豫彷徨逃避,那倒还不算新鲜。想不到只挨三千三百鞭子,你就当回事了,孤儿院收养的那些孤儿,不管淘气不淘气,哪个月不挨鞭子?像你这么说,哪个慈善心肠的人听见了,哪怕是以后听见了,不会诧异愕然?你这个可怜而又狠心的畜生,用你那双贼眼看看我的眼睛吧,和我这双明亮的眼睛比较一下吧,你就会看到泪水正一缕缕缓慢而持续地流淌,在我美丽的面颊上形成了一条条沟沟坎坎。动动心吧,你这个卑鄙恶毒的妖怪。我正值豆蔻年华,我才十几岁,才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却要在这农妇的相貌下凋零枯萎!也许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像农妇,那是这位在场的梅尔林大人特别关照的结果,而这仅仅是为了让你见到我的美貌后心肠变软。我这痛苦的美貌,即使石头见了也会变成像棉花一样软,即使猛虎见了也会变成像绵羊一样温顺。赶紧打吧,你这桀骜不驯的怪兽,拿出你吃东西的那股劲头来,恢复我平滑的肌肤、温顺的性情和秀丽的面容吧。如果你的心不愿为我所动,不愿为我效劳,你也该为你身旁这位可怜的骑士着想呀!我是指你的主人,我看见他的灵魂已经哽在喉咙里,离嘴唇不远了,只等你一个冷酷或温情的回答,就会脱口而出或者咽回肚里呢。”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用手摸了摸喉咙,转身对公爵说道:

    “我向上帝发誓,大人,杜尔西内亚说的是真的,我的灵魂已经在喉咙这儿了,正哽在这里呢。”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桑乔?”公爵夫人问。

    “夫人,”桑乔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急绝!’”

    “应该说‘拒绝’,桑乔,你刚才说得不对。”公爵说。

    “您别跟我那么较真儿。”桑乔说,“我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么细,说得差不多就行了。我应该挨的这些鞭子,或者我必须挨的这些鞭子,搅得我心烦意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了。我倒是想知道,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从哪儿学会了这样央求人。她让我露出肉来挨打,却骂我是愚蠢的家伙、桀骜的怪兽等一大串难听的话,谁能受得了呀!难道我的皮肉是铁打的,或者跟是否能解除魔法有什么相干?她并没有拿一筐家用的白单子、衬衫、头巾和短袜来感谢我呀!老实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可是总不该一句接一句地骂我呀。她知道不知道俗话说的,‘驴背驮金,上山才有劲’,‘礼物能够打碎顽石’,‘一边求上帝,一边给实惠’,‘给一样胜过两声空许诺’?至于我的主人,也应该好好地哄我,让我高兴,我不就服服帖帖了吗?可是他却说要抓住我,剥光我的衣服,把我捆在树上,再多打一倍鞭子!若真是那样,诸位好心的大人不妨想想,挨打的人不光是侍从,而且还是总督呢!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就更不得了啦’!这帮人真该好好学学怎样央求人,学学讲礼貌。就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总是那么好脾气呀。我现在看见我的绿猎装撕破了正难过得要死,他们却来让我心甘情愿地挨鞭打,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实际上,桑乔朋友,”公爵说,“如果你不服服帖帖,你就谋不到总督的位置。如果我给我的臣民委派一个残忍冷酷、在落难女子的眼泪和德高望重的魔法师的请求面前毫不动心的总督,那合适吗?反正一句话,桑乔,或者你鞭打自己,或者让别人鞭打你,不然你就休想当总督。”

    “大人,”桑乔说,“您给我两天期限,让我考虑一下哪种情况对我最好,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梅尔林说,“必须在此时此地就作出决定。或者杜尔西内亚回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去,恢复她农妇的模样,或者让她到极乐的福地去等着你完成挨打的数目。”

    “喂,好桑乔,”公爵夫人说,“你既然吃了堂吉诃德大人这碗饭,就应该鼓足劲,好好给他干。对于这样品德优秀、道德高尚的骑士,我们大家都应该效劳,满足他的要求。挨鞭子的事,你就答应吧。办事要快,免得夜长梦多。‘好心可以解厄运’,这点你很清楚。”

    听公爵夫人这么一说,桑乔忽然对梅尔林胡说八道起来。

    桑乔问道:

    “请您告诉我,梅尔林大人,刚才那个该死的驿车向导给我的主人带来了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让我的主人在这儿等他,他要来教我的主人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可是到现在,我并没见到蒙特西诺斯或其他类似的人呀。”

    梅尔林答道:

    “桑乔朋友,那个该死的向导是个大笨蛋、大坏蛋。我派他来找你的主人,并不是叫他传达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而是传达我的口信。蒙特西诺斯现在仍在洞窟里,正等着为他解除魔法呢,尽管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为你做的事情,或者你有什么事情要跟他商量,我可以把他叫来,把他送到你指定的任何地方。不过,现在你还是先答应挨鞭子的事儿吧。请你相信我,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肉体上,这都会对你有好处。从精神上说,它可以使你更仁慈;从肉体上说,我知道你是多血的体质,出点儿血没什么关系。”

    “世界上医生真多,连魔法师都成医生了。”桑乔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尽管我并不自愿,我还是说愿意挨这三千三百鞭子吧。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在我高兴的时候才打,不能给我规定期限。我争取尽快把这笔帐了结,让大家都能欣赏到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看来她与我想象的不一样,真的很漂亮。我还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要求我非得打出血不可,假如有几下打得像拍蚊子似的,那也得算数。还有,就是为了防止我数错,无所不知的梅尔林大人得认真计数,告诉我是打少了还是打多了。”

    “打多了也用不着通知,”梅尔林说,“因为只要打够了数,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就会立即被解除,她就会立即跑来向好人桑乔致谢,弄好了还会奖励你呢。所以,你没有必要计较打多了或打少了。老天不会允许我欺骗任何人,哪怕是一丝一毫。”

    “哎,那就干吧!”桑乔说,“我只好认倒霉了。我是说我同意挨打,但是要遵守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

    桑乔刚说完这句话,笛号和音乐声顿时响起,又放了一阵阵火枪。堂吉诃德勾住桑乔的脖子,在桑乔的额头和脸颊上吻个不停。公爵夫人和公爵都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那辆牛车走了起来,经过公爵夫妇面前时,杜尔西内亚向他们低头行礼,又向桑乔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天已渐明,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田野间的花草昂首挺立,跳珠溅玉般的溪水在白色和褐色的卵石间低吟,汇入远处的河流。大地欢唱,天空明朗,阳光柔和,所有景象都预示着与黎明一起到来的这一天是宁静晴朗的一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对打猎的结果感到满意,也为他们机智顺利地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感到高兴。他们又回到城堡,准备继续把玩笑开下去。他们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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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续谈“忧伤妇人”的怪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按照他们的意图乖乖地上了钩,十分高兴。这时桑乔却忽然说道:

    “我不想让这位女佣妨碍实现让我当总督的诺言。我听托莱多的一位饶舌的药剂师说过,凡事只要有女佣插手准糟糕。那位药剂师是多么讨厌她们呀!由此我想到,既然所有的女佣不管是什么性格和脾气都令人讨厌,那么,这位被称作‘三摆裙’或‘三尾裙’伯爵夫人的女佣又能怎么样呢?在我们那儿,摆就是尾,尾就是摆,都是一回事。”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这位女佣既然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找我,就决不会是药剂师说的那类女佣,况且她还是伯爵夫人呢。伯爵夫人当女佣,肯定是服侍女王或王后,而在家里则受其他女佣服侍,是十足的贵夫人。”

    这时,在场的唐娜罗德里格斯说道:

    “我们公爵夫人的女佣若是运气好,也可以做伯爵夫人,只可惜命运的安排往往不如意。谁也别想说女佣的坏话,特别是身为老处女的女佣的坏话!虽然我不是老处女,也完全了解身为老处女的女佣比身为寡妇的女佣强多少。有人剪了我们的头发,手里却仍然拿着剪刀。”

    “即使剪了头发,”桑乔说,“女佣身上还是有很多可剪的东西。我们那儿的理发师说过,‘米饭即使粘锅,还是别搅好’。”

    “侍从们总是和我们作对。”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他们就像是前厅里的幽灵,总是随时注视着我们。除了祈祷之外,他们常常嚼舌头议论我们,翻我们的老帐,诋毁我们的名誉。不管这些用黑衣服裹着我们的细嫩或者不细嫩的肌肤,就像在游行的日子里得用什么东西把垃圾堆盖上一样,我们还是存活于世,而且生活在贵人家里!如果有可能的话,而且时间又允许,我会让在场的人以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女佣身上具备了各种美德!”

    “我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得不错,”公爵夫人说,“而且说得很对。不过,你若是想为自己和其他女佣辩护,驳斥那个药剂师的恶意中伤,根除桑乔的偏见,最好还是另外再找时间吧。”

    桑乔于是说道:

    “自从我有望当上总督之后,骄矜使我摆脱了侍从的所有晦气,我根本就不把这些女佣放在眼里。”

    若不是又响起了鼓乐声,表示“忧伤妇人”已经光临,他们的谈话还会继续下去。公爵夫人问公爵该不该出去迎接,因为这毕竟是一位伯爵夫人,是贵人呀。

    “因为她是伯爵夫人,”桑乔不等公爵答话便抢先说道,“所以我主张你们出去迎接。但她又是个普通妇人,所以我又觉得你们根本用不着挪步。”

    “谁叫你多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

    “谁叫我多嘴,大人?”桑乔说,“是我自己。我这个侍从已经从您那儿学到了规矩,可以称得上是最有礼貌的侍从了。关于这种事,我听您说过:‘同样是输牌,输多输少无所谓’,‘对聪明人不必多言’。”

    “桑乔说得对。”公爵说,“咱们先去看看这位伯爵夫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再说该怎么样招待她吧。”

    这时,鼓手和笛手又像刚才那样吹吹打打地进来了。

    作者将这一短章写至此,便又开始了另一章,继续介绍这件令人难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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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忧伤妇人”讲述其遭遇

    十二个妇人排成两行,跟在那几个忧伤的吹鼓手后面走进了花园。她们身上穿着宽大的丧服,丧服像是一种类似哔叽的绒布做的,她们头上披着细白布长巾,只露出丧服的一点儿饰边。侍从“白胡子三摆”牵着“三摆裙伯爵夫人”的手跟在后面。夫人穿的是极细密的黑色台面呢,如果用刷子卷刷一下,那结成的卷儿肯定比马托斯出产的鹰嘴豆还大。她的所谓“三尾”或“三摆”都是尖形的,由三个身着丧服的侍童提着,三个三角形构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几何图形。看到这尖摆裙,所有人都明白她为什么叫“三摆裙伯爵夫人”了。据贝嫩赫利说,她确实是由此得名为“三摆裙伯爵夫人”的,其实按照她的本名,她应该叫“母狼伯爵夫人”。当地习惯于以某人领地上最多的东西来称呼他。如果这位夫人的领地上狐狸多,就会叫她“狐狸伯爵夫人”。不过,这位夫人为了突出她的裙子,没有叫“母狼伯爵夫人”,而是叫“三摆裙伯爵夫人”。

    十二个女佣和伯爵夫人迈着稳重的步伐行进。女佣们脸上都蒙着黑纱,不过不像伯爵夫人的黑纱那样透明,而是很厚实,让人一点儿也看不见黑纱后面的东西。这一行人刚一出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就站了起来。其他人见到这一队人也都站了起来。十二个女佣停住了脚步,让开一条路,“三摆裙伯爵夫人”从后面走上前来,拉着“白胡子三摆”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上前十几步去迎接这位夫人。这时,伯爵夫人跪到地上,不是细声细气而是粗声粗气地说道:

    “诸位大人,对你们的仆人,对你们这个女佣,不必过分客气。我是忧伤人,不懂得还礼,我的天大不幸已使我不知魂归何处了,大概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越是寻找,越找不到。”

    “伯爵夫人,”公爵说,“如果有谁没发现您的风雅,那才是有眼无珠呢。您的雍容华贵和文质彬彬是有目共睹的。”

    公爵拉着伯爵夫人的手,请她站起来,让她坐到公爵夫人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公爵夫人也非常客气地请她坐下。堂吉诃德默不作声。桑乔却急于看到“三摆裙夫人”和那些女佣的面孔。不过,除非那些人自愿把脸露出来,否则桑乔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

    大家都静静地等着,看谁先开口。最后,还是忧伤妇人先开了腔:

    “最尊贵的大人,最美丽的夫人,最机智的各位先生,我相信我的最大痛苦已经在你们宽广的胸怀里引起了最深切的同情。我的痛苦足以让大理石动情,让钻石伤感,让世界上最冷酷的心牵肠挂肚。不过,在我讲述我的痛苦经历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最曼查最正直的骑士堂吉诃德和他的最侍从桑乔是否在你们这里。”

    “桑乔在这里,”桑乔不等别人答话就抢先说道,“那个最堂吉诃德也在这里。所以,最忧伤的贵妇人,您最可以畅所欲言,我们大家都最愿意为您效劳。”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对忧伤妇人讲道:

    “忧伤妇人,如果某位游侠骑士的勇气和力量有希望使您摆脱痛苦,那么我愿意用我的菲薄之力为您效劳。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任务就是帮助各种各样的落难者。所以,您不必感恩戴德地拐弯抹角,请您把您的痛苦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我们听了以后即使不能帮助您,至少也会对您表示同情。”

    忧伤妇人闻言扑到堂吉诃德脚下,然后又抱住他的脚说:

    “我要扑倒在您脚下,无敌的骑士!这双脚是游侠骑士的支柱。我想吻这双脚,解脱我的痛苦全得靠这双脚迈出的步伐。勇敢的游侠骑士,您的光辉事迹使阿马迪斯、埃斯普兰蒂安和贝利亚尼斯的传奇般的业绩都相形见绌!”

    说完她又转向桑乔,拉着桑乔的手说:

    “你是古往今来最忠实地为游侠骑士效劳的侍从,你的恩德比我的伙伴‘白胡子三摆’的胡子还长!你完全可以因为你为伟大的堂吉诃德效劳,从而为全世界所有从武的游侠骑士效了劳而感到骄傲!你忠实善良,因此我请求你帮我恳求你的主人,让他救助我这个卑微不幸的伯爵夫人吧。”

    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的恩德是不是像您的侍从的胡子那样长,我倒不在乎。关键是来世我的灵魂还得有胡子,至于现在的胡子怎么样,我倒是无所谓的,或者说根本没关系。您用不着百般请求,我一定会请我的主人尽力帮助您。我知道我的主人非常喜欢我,更何况他现在还需要我帮忙为他做件事呢。您可以把您的痛苦都讲出来,咱们不妨商量商量。”

    公爵、公爵夫人和其他知情人顿时笑出了声。他们暗自称赞“三摆裙夫人”善于随机应变,而且装得惟妙惟肖。“三摆裙夫人”重新又坐下,说道:

    “在特拉波瓦纳和南海之间,离科摩林角两西里外的地方有个著名的坎达亚王国,由阿奇彼拉国王的遗孀唐娜马贡西娅管理。阿奇彼拉国王和唐娜马贡西娅有个公主叫安东诺玛霞,她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安东诺玛霞是由我带大的,我是她母亲手下资格最老、作用最大的女佣。

    “天来日往,安东诺玛霞长到了十四岁。她长得太美了,美得不能再美了。她很聪明,但那时还是孩子式的聪明。她既聪明又漂亮,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现在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除非嫉妒美丽的命运和狠毒的命运女神①割断了她的生命线。不过,老天不会允许,也不应该允许人间出现这样的罪恶,那就等于是把人间最甜美的葡萄在还没成熟的时候摘了下来。这位美丽的姑娘,都怪我嘴笨,不能把她的美貌形容出来,她引起了国内外无数王孙公子的爱慕。其中有京城的一位男子,自恃貌美有钱而且多才多艺,竟然对姑娘想入非非。如果你们不讨厌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而且他不仅会作诗,还会跳舞。他还会做鸟笼子,以后如果生活上窘困,他光靠做鸟笼子就能维持生活。他的这些本领完全可以倾倒一座大山,就更别说倾倒一个姑娘了。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若不用计策首先攻破我这一关,他的所有那些才能就很难或者根本不可能征服姑娘这座堡垒。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想首先打通我这一关,博取我的欢心,好让我这个糊涂看门人把我看守的这座堡垒的钥匙交给他。总之,他用一些小首饰笼络我,买通了我。不过,最令我俯首听命的还是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唱的一首歌。我的住处的一扇窗户就对着他住的那条小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歌词是这样的:

    ——–

    ①命运女神共有三个,共同掌管人的生命之线,一个纺,一个量,一个剪。

    我那甜蜜的冤家对头

    把我的心灵伤透,

    纵然倍受煎熬,

    苦不堪言,我仍极力忍受。

    “当时我觉得这歌词字字珠玑,歌声似蜜,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了这类诗的害处。我觉得应该像柏拉图建议的那样,在正经八摆的国家里把那些诗人驱逐出境,至少是那些写坏诗的人。这种人的诗不像曼图亚侯爵的诗那样,能为儿童和妇女带来欢乐和眼泪,却只能产生害处,就像软刀子一样刺穿你的灵魂,或者像闪电一样,虽然并没损害人的衣服,却已伤害了人的灵魂。他还唱道:

    让死亡不知不觉

    悄悄来临吧,

    死亡的快乐

    也不能重新给我生命。

    “这类歌的歌声让人心旷神怡,歌词让人如痴如醉。如果将这类词句改写成那种在坎达亚颇为流行的塞基迪亚,又会怎么样呢?那就会让人神魂颠倒、嬉笑无常和坐立不宁,总之一句话,人就像抽了疯似的。所以我说,诸位大人把这类诗人驱逐到拉加托岛①去完全是名正言顺的。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全怪那些吹捧他们、相信他们的笨蛋。如果我是个好管家,就不会相信他们那些陈腐的观念和骗人的谎话,什么‘我在死亡里生活’,‘在冰块里燃烧’,‘在火里发抖’,‘毫无希望地期待’,‘我走了依然留下’,以及其他这类根本不着边际的东西。他们还动不动就许给你长生鸟、阿里阿德涅的北冕星座②、太阳车上的马、南海的珍珠、台伯河的黄金,以及潘卡亚的香脂等等,结果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们大笔一挥,不费什么力气就许诺了很多连想都想不出,而且也根本办不到的东西。可是,我扯到哪儿去了?我这个人真糟糕,自己这么多事还没说呢,怎么倒数落起别人的过错来了?我这个人真糟糕,那些诗并没能征服我,倒是我自己的单纯征服了我。那些音乐并没能打动我的心,倒是我自己的轻浮动摇了我。我的愚昧无知和缺少警惕为克拉维霍打开了方便之门,克拉维霍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男子。我成了他们的中间人。他一次又一次以安东诺玛霞真正丈夫的名义来到安东诺玛霞的房间。安东诺玛霞实际上不是受克拉维霍的骗,而是受了我的骗。但我虽然有错,如果不是她丈夫,我决不会让别人沾她的边儿!

    ——–

    ①关押重犯的岛屿,位于牙买加西侧。

    ②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一女神,后升天化为北冕星座。

    “这不行,我要管这种事,他们无论如何也得结婚!他们的这桩婚事里只有一点不好,就是两人地位不平等。克拉维霍是个普通男子,而安东诺玛霞公主则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我精心策划这件事,可是后来安东诺玛霞的肚子鼓了起来,吓得我们三个人赶紧商量对策,决定在事情还没有败露之前,先让公主出一张愿意做克拉维霍妻子的字据,由我来证明,铁证如山,就是大力士参孙也推不翻,然后再让克拉维霍拿着这张字据去找教区牧师,请求允许安东诺玛霞做他的妻子。牧师看了字据,又听了公主的忏悔,公主说出了实情,于是他吩咐把公主送到京城一个很正直的小官吏家里藏起来……”

    桑乔这时说:

    “原来在坎达亚也有官吏,也有诗人和塞基迪亚呀。我敢说,世界上哪儿都一样。不过,‘三摆裙夫人’,您快点讲吧,时间不早了,我特别想知道这个长长故事的结局呢。”

    “那我就讲下去,”伯爵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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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三摆裙夫人”继续讲她难忘的奇遇

    无论桑乔说什么,公爵夫人都很喜欢听,可是堂吉诃德却急坏了,他让桑乔赶紧住嘴。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简单说吧,后来几经反复,公主还是坚持己见,不改初衷,于是牧师批准了克拉维霍的请求,让安东诺玛霞做了他的妻子。这一下可把安东诺玛霞的母亲唐娜马贡西娅气坏了。

    没过三天,我们就把她埋掉了。”

    “那么她准是死了。”桑乔说。

    “那当然,”白胡子三摆说,“在坎达亚从来不埋活人,只埋死人。”

    “侍从大人,”桑乔说,“以前可有过晕过去的人被当成死人埋掉的事情。我觉得马贡西娅王后可能是晕过去了,并不是死了。只要人还活着,很多事都可以商量,而且公主的事也并不是什么很大的蠢事,何至于让她这么难过!如果公主同某个侍童,或者同她家的某个佣人结了婚,这种事常有,那才是没有办法的糟糕事呢。若是照您说的,她嫁给了一个英俊而又有才华的男子,即使是件蠢事,也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蠢。按照我主人的规定,他就在旁边,从来不许我说谎,既然文人雅士可以成为主教,那么骑士,特别是游侠骑士,就完全可以成为国王和皇帝。”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只要有一点运气,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高贵的主人。不过忧伤妇人,请您继续讲下去吧,我似乎觉得这个甜蜜的故事后面就是悲苦的部分了。”

    “岂止是苦呀,”伯爵夫人说,“而且是苦得很呢!与这个苦比起来,药西瓜①都算是甜的,夹竹桃也算是香的了。王后不是昏过去了,她确实是死了,我们把她掩埋了。这事谁能闻之不泣呢?我们刚刚把土盖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安息吧’,就看见马贡西娅的表兄马兰布鲁诺巨人骑着一匹木马出现在王后的坟墓上。他这个人不仅狠毒,而且会魔法。为了给王后报仇,他就在王后的坟墓上对胆大妄为的克拉维霍和轻佻放纵的安东诺玛霞施了魔法。他把安东诺玛霞变成了一只青铜母猴,把克拉维霍变成了一条不知是什么金属的可怕鳄鱼,在他们俩中间还立了一个同样是用那种金属做的纪念碑,上面用叙利亚文写了几行字,若是译成坎达亚语,现在再翻成西班牙语,意思就是:‘在曼查的勇士同我展开一场恶战之前,这一对胆大妄为的情人不得恢复原状,这次空前的事件要靠那位勇士才能解决。’施完魔法后,马兰布鲁诺从刀鞘里抽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大刀,揪着我的头发,做出要切断我的喉咙、割掉我的脑袋的样子。我吓坏了,可我还是竭尽我的全力,声音颤抖而又痛苦地对他说这说那,这才使他放了手。最后,他把王宫里的所有女仆都叫来,也就是现在旁边这几位女仆,除了大骂女仆们品行恶劣、诡计多端之外,还把我的罪责也都加到了她们身上。他说,他不想一下子杀了我们,他要慢慢地折磨我们,让我们欲死不能,欲活不成。他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就觉得我们脸上的毛孔都张开了,整张脸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用手一摸脸,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

    ①一种植物,味苦。

    忧伤妇人和其他女仆说着就摘掉了头罩,露出了满是胡须的脸庞,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还有的是灰白色的。公爵和公爵夫人都惊讶不已,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呆住了,在场的其他人更是面带惧色。“三摆裙夫人”又接着说道:

    “那个坏蛋马兰布鲁诺就是这样惩罚我们的,他用这些猪鬃似的东西遮盖了我们娇嫩的脸庞。我宁愿祈求老天让他用大刀割掉我们的脑袋,也不愿意让这些毛烘烘的东西遮住我们的脸!再往下讲我本来会泪如泉涌的,可是一想到我们遭受的不幸,我们已经欲哭无泪,所以再往下讲我也就不会流泪了。咱们不妨想一想,诸位大人,一个满脸胡须的女仆能够到哪儿去呢?谁家的父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而心疼呢?谁能帮助她呢?以前她的脸细滑柔嫩,还涂了很多香脂,尚且没有人十分爱她,现在她满脸胡须,又该怎么办呢?我的女仆伙伴们啊,咱们真是生不逢时啊,父母是在不吉利的时辰生养了我们!”

    说到这儿,她似乎要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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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章 与这个难忘的故事和奇遇有关的细节

    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人真应该感谢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他事无巨细地向我们介绍了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他向我们刻画了人物的思想,揭示了人物的想象力,道出了隐情,解开了疑团,分析了情节,总之,把人们想知道的每一点细微的东西都做了交代。噢,杰出的作者!幸运的堂吉诃德!大出风头的杜尔西内亚!滑稽的桑乔·潘萨!这些人一个个都将千秋万代地为生活带来笑谈。

    故事说,桑乔看见忧伤妇人昏了过去,就说:

    “我凭着一个正直人的信仰,凭着潘萨家族的历代祖先发誓,这种事我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我的主人也从没有对我讲过,甚至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事。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个魔法师巨人马兰布鲁诺!你除了让她们满脸长满胡须外,就没有别的办法来惩治这些娘儿们吗?怎么搞的!你把她们的下半个鼻子割掉岂不更好?尽管以后她们说起话来会瓮声瓮气,可那对她们岂不是更合适吗?我敢打赌,她们连剃胡须的钱也没有。”

    “是的,大人,”一个女仆说,“我们没钱剃胡须,所以我们有的人采用了一个省钱的办法,把膏药贴在脸上,然后猛地揭下来,这样脸上就像磨盘一样平滑了。虽然在坎达亚专有女人挨家串户为人去汗毛、纹眉毛或者兜售妇女化妆品,可是我们从来不让她们进门,因为这种人以前都是卖身的,现在又来拉皮条。如果堂吉诃德大人不能帮助我们,我们就得带着胡子进坟墓了。”

    “我若是不能帮助你们,”堂吉诃德说,“我就到摩尔人那儿去把我的胡子揪掉。”

    此时“三摆裙夫人”也苏醒过来,说道:

    “英勇的骑士,我在昏迷中听到了你的诺言,于是我就苏醒过来了。现在我再次请求你,著名的游侠骑士和战无不胜的大人,你一定不要食言啊。”

    “我决不会食言,”堂吉诃德说,“夫人,您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现在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现在的情况是,”忧伤妇人说,“从这儿到坎达亚王国,如果从陆地走,距离有五千西里,多少不会相差两西里地;如果从空中走直线,就只有三千二百二十七西里。我还应该告诉你们,马兰布鲁诺对我说,如果我有幸找到了能帮我解脱魔法的骑士,他就送给那位骑士一匹马。那匹马比租来的马只好不坏,是英勇的彼雷斯夺回美丽的马加洛娜时骑的木马。木马靠额头上的一个当辔头用的销子操纵,飞起来特别轻盈,像是见了鬼。按照以前的传说,这匹马是魔法师梅尔林组装的,后来借给了他的朋友彼雷斯。彼雷斯就骑着它到处周游,并且像刚才说的,骑着它夺回了美丽的马加洛娜。彼雷斯用马的臀部驮着马加洛娜在空中飞行,当时看见他们的人无不目瞪口呆。梅尔林只把马借给他喜欢的人或是能出大价钱的人。自从伟大的彼雷斯那次骑马之后到现在,我们还没听说有谁骑过那匹马呢。马兰布鲁诺靠他的手腕把马弄了出来,霸占了它,并且骑着它到处奔波。他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法兰西,后天又到了波多西。妙就妙在这匹马不吃不睡也不用马蹄铁,没有翅膀却能疾步如飞,而且走得非常稳,骑马的人可以手里平端满满一杯水,水一点儿也不会洒出来。所以,美人马加洛娜骑上这匹马时很高兴。”

    桑乔这时说道:

    “要说走得稳,还得数我那头驴。它虽然不能在空中飞,只是在地上走,我却敢说世界上的任何马都跑不过它。”

    大家都笑了。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如果马兰布鲁诺想结束我们的不幸,他就会在午夜之前把这匹马送到我们面前,这是个信号。他若是把马送来,我马上就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骑士。”

    “那匹马能够载几个人?”桑乔问。

    忧伤妇人回答道:

    “两个人,一个骑在马鞍上,另一人骑在鞍后。如果没有夺来的女人的话,两个人通常是一个骑士和一个侍从。”

    “忧伤妇人,”桑乔说,“我想知道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它并不像贝来罗丰特的马那样叫佩加索,”忧伤妇人说,“也不像亚历山大的马那样叫布塞法罗,不像疯狂的罗兰的马那样叫布里利亚多罗,更不叫巴亚尔特,那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的马;它不像鲁赫罗的马那样叫弗朗蒂诺,也不叫布特斯或佩里托亚,据说那是索尔的马;它也不叫奥雷利亚,哥特人倒霉的末代国王罗德里戈就是骑着那匹马参战,结果丧命亡国的。”

    “我敢打赌,”桑乔说,“既然那么多名马的响亮名字它都不用,它肯定也不会采用我主人那匹马的名字罗西南多,而这个名字显然比所有马的名字都强。”

    “是的,”忧伤妇人说,“不过这匹马的名字也起得很合适。它叫‘轻木销’,因为它是用木头做的,额头上有个销子,而且跑得飞快。论名字,它完全可以同驰名的罗西南多比美。”

    “名字倒不错,”桑乔说,“可是用什么样的缰辔来驾驭它呢?”

    “我刚才说过了,”三摆裙夫人说,“就靠那个销子。骑马的人把销子往这边或那边拧,就可以任意操纵它,或者让它腾云驾雾,或者让它掠地飞翔,或者不高不低,这是最好的,办事要有条理就得这样。”

    “我倒想见见这匹马,”桑乔说,“不过,若想让我骑到它的鞍子上或屁股上去,那可别指望。我骑驴时要坐在比丝绵还软的驮鞍上,才勉强能走稳,现在要我骑在木马的硬屁股上,什么垫子都没有,那怎么行呢!我可不愿为了去掉别人脸上的胡须而让自己受罪。谁觉得合适谁就去做,我可不想陪我的主人跑那么远,况且,这不像使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根本用不着我去管什么去掉胡须的闲事。”

    “用得着,”三摆裙夫人说,“而且你应该管。我觉得若是没有你,我们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我的天啊!”桑乔说,“主人征险同侍从有什么相干呀?他们征险成功,获得美名,却要我们去吃苦受罪,这像什么话!如果骑士小说的作者写上‘某某骑士完成了什么征险,但这是在他的侍从某某的帮助下完成的,没有侍从的帮助,骑士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次征险’……那倒也成。可书上只是干巴巴地写:‘三星骑士唐帕拉里波梅农完成了某次征险,降伏了六个妖怪。’却只字不提侍从,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侍从似的,其实,侍从一直跟随在左右嘛!各位大人,我现在再说一遍,让我的主人只身前往吧,他一定会马到成功。我要留在这里陪伴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很可能在我的主人回来时,杜尔西内亚夫人的事情已大有好转了。我宁愿在这里抽空打自己一顿鞭子,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

    “即使这样,如果有必要,你还是得陪你的主人去,好桑乔,这么多的好人都在求你呢。不能仅仅因为你害怕,就让这些女仆永远满脸胡须,那可是件丢人的事。”

    “我还得再喊一遍我的天啊!”桑乔说,“如果是为一些幽居的女人或慈善堂的女孩做善事,那么男子汉作出冒险牺牲或许还值得;可如果是为了去掉女仆脸上的胡须而受罪,那就太冤枉了!我倒宁愿看到,从老太太到小姑娘,从娇声娇气到白皮嫩肉的,一个个都长上胡须!”

    “你对女仆们太过分了,桑乔朋友。”公爵夫人说,“你太偏信药剂师的话了。你肯定是错了。我家有的女仆可以说是女仆的楷模。我身边这位唐娜罗德里格斯就无可挑剔。”

    “随您怎么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上帝反正会判明是非。无论我们好还是不好,长胡须还是不长胡须,都像其他女人一样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上帝既然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知道该如何安排我们。我只接受上帝的怜悯,不接受什么胡须!”

    “行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三摆裙夫人以及其他各位,”堂吉诃德说,“我希望老天会怜惜你们的痛苦,桑乔也会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只要‘轻木销’一到,我就与马兰布鲁诺交手,准能去掉你们脸上的胡须,用快刀把马兰布鲁诺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砍下来。上帝有时会让好人受苦,可是并不永远如此。”

    “啊!”忧伤妇人说道,“让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您吧,英勇的骑士,让它们给您以运气和勇气,来保护这些被人唾弃的女仆吧。药剂师憎恶她们,侍从议论她们,侍童也欺骗她们。她们年轻时没做修女却当了女仆,真是邪了门,活该受罪!我们这些倒霉的女仆,即使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的直系后代,也还是要被我们的女主人以‘你’相称,也许这样她们就觉得自己是女王了。啊,巨人马兰布鲁诺啊,你虽然是魔法师,却言而有信,赶紧派那举世无双的‘轻木销’来吧,快来结束我们的不幸吧!假如天气热了,我们仍长着胡子,那可就糟了!”

    三摆裙夫人这番伤心之言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连桑乔也不例外。他心想,若能除去这些令人尊敬的脸庞上的胡须,即使陪主人走到天涯海角,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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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轻木销”到来,故事告终

    此时天已傍晚,约定让著名的“轻木销”木马到来的时间也临近了。堂吉诃德开始不安起来。他怕马兰布鲁诺迟迟不把马送来,是觉得他不能胜任这次征险,再不然就是马兰布鲁诺不敢前来同他交战。这时,他忽然看见四个浑身披挂着常春藤的野人,肩扛着一匹木马走进了花园。他们把木马放到地上,一个野人说道:

    “哪位骑士有勇气,就骑上去吧。”

    “我不骑,”桑乔说,“我不是骑士,也没有勇气。”

    野人又接着说:

    “如果这位骑士有侍从,就让他的侍从骑到马屁股上吧。请相信英勇的马兰布鲁诺,他只想比剑,决无其它恶意。只需拧一下马脖子上的这个销子①,马就可以带你们飞到马兰布鲁诺所在的地方。不过,飞得高会让人头晕,所以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等到听到马嘶,就说明到了目的地,那时再把你们的眼睛解开。”

    ——–

    ①上文说销子安在马额头上,这里变为安在马脖子上了。

    说完,几个野人便撇下木马,神气活现地顺着原路出去了。忧伤妇人一看到木马,便几乎是眼含热泪地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马兰布鲁诺已经说到做到了。现在木马果然来了,我们的胡须仍在增长。我们每个人,每根胡须,都请求您快点为我们动手吧。我们需要您做的只不过是同您的侍从一起骑上马去,开始你们的新旅程。”

    “我马上就照办,三摆裙伯爵夫人,而且心甘情愿,不会浪费时间去配坐垫,戴马刺。我急着要看夫人您和所有女仆的光滑面孔呢。”

    “我可不去,”桑乔说,“无论是软哄还是硬逼,我都不去。如果一定要我骑到木马的屁股上去,才能去掉她们的胡须,那就让我的主人另找一个侍从陪他,这几位夫人也另想办法去掉脸上的胡须吧。我不是巫师,不想到天上去飞。假如海岛上的臣民听说他们的总督在天上飞行,会怎样想呢?况且,从这儿到坎达亚有三千多西里,假如马累了或者巨人生气了,我们得耽搁五六年才能回来呢。到那时候,世上就没有什么岛屿要我去管了。常言道,‘越晚越玄’,还有,‘给你一头牛,赶紧拿绳牵’。让这些夫人的胡须原谅我吧。‘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让我留在这儿最好,他们待我很好,我还指望在这儿弄个总督当呢。”

    公爵说道:

    “桑乔朋友,我许诺给你的岛屿不会动,跑不了。它的根扎得很深,直扎到地底深处,就是费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挪不动。你我都知道,所有这类比较重要的官职总得多少付点代价才能得到。而我需要你为当这个总督付出的代价,就是同你的主人堂吉诃德一起去完成这件留芳千古的大事。你很快就可以骑着‘轻木销’赶回来。即使你时运不佳,像朝圣者似的一个客店一个客店走回来,你仍然会得到原来的那个岛屿,你的臣民们仍然会欢迎你去做他们的总督。我的主意不会改变。你对此别怀疑,桑乔朋友,否则就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厚意。”

    “别再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是个穷侍从,当不起您的如此厚望。让我的主人上马,再给我蒙上眼睛吧,愿上帝保佑我们。等飞到天上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我要向上帝祈祷,还要祈求天使保佑呢。”

    三摆裙夫人答道:

    “桑乔,你可以向上帝或者任何人祈祷。马兰布鲁诺虽然是个魔法师,可他也是个基督徒。他施魔法时准确而又谨慎,不会殃及其他人的。”

    “那么,”桑乔说,“就让上帝和加埃塔的三位一体来保佑我吧。”

    “自从那次难忘的砑布机冒险之后,”堂吉诃德说,“我从没见桑乔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迷信,他这么怯懦就会使我从精神上气馁了。你过来,桑乔,如果诸位大人允许的话,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堂吉诃德同桑乔走到花园的树丛中,拉着桑乔的双手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看到了,长途跋涉在等着咱们,连上帝都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回来,是否还有机会和时间。所以,我想让你假装去找一点路上需用的东西,现在就回到你的房间里去,赶紧把你承诺的那三千三百鞭子至少打五百下。该打的总得打呀。‘事情一着手,就算完成了一半’。”

    “我的上帝!”桑乔说,“您大概又犯糊涂了,就像人们常说的,‘又要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我现在得坐着硬木板远行,您这样做不是要打烂我的屁股吗?无论如何您都没道理。咱们现在先去为女仆们去掉胡须吧。我向您保证,等咱们回来,一定赶紧履行我的诺言,让您满意,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说道:

    “既然你这么承诺,我也就放心了。我相信你会履行诺言。

    你虽然笨,可是人挺实在。”

    “我不算笨,也不算聪明,”桑乔说,“即使我条件一般,却能说到做到。”

    说完两人就回来骑木马。堂吉诃德一骑上马就说道:

    “把眼睛蒙上,桑乔。上马吧,桑乔。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把马派来,不会骗咱们。欺骗相信自己的人是不光彩的。即使事情同我想象的相反,咱们的这次行动也只会带来荣誉,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咱们走吧,大人。”桑乔说,“这几位夫人的胡须和眼泪真是刺痛了我的心。在看到她们的脸光洁如初之前,我恐怕连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去。您先上马,把眼睛蒙上。我是坐在马屁股上的,当然应该是坐在鞍子上的先上马。”

    “是应该这样。”堂吉诃德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请忧伤妇人为他仔细地蒙上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把手绢解开,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维吉尔的著作里有个特洛伊的帕拉狄翁,那是希腊人献给帕拉斯女神的木马。在它的肚子里藏着武装骑士,这些骑士后来毁掉了特洛伊城。所以,最好是先看看‘轻木销’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这不必了,”忧伤妇人说,“我相信马兰布鲁诺,知道他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请您上马吧,堂吉诃德大人,用不着有丝毫害怕。如果出了什么事,由我负责。”

    堂吉诃德觉得,提出任何有关安全的要求都会有损于他的勇气,也就不再争辩,骑上木马,试了试销子,转动得挺灵便。木马身上没有备马蹬,所以堂吉诃德垂着腿,样子就像弗拉门科壁毯上描画或织绣的罗马凯旋图中的某个人物。桑乔非常不情愿地慢慢爬上木马,尽可能地在马屁股上坐好。他发现这个马屁股有点硬,一点儿也不软,就问公爵是否能给他从公爵夫人的客厅或哪个侍童的床上找个坐垫或靠垫来。那马屁股简直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大理石。三摆裙夫人说这匹木马不能再装任何东西,桑乔可以按照女式骑法横坐在马屁股上,那样就不会觉得那么硬了。桑乔照办了,并且说了声“再见”,让人蒙上了他的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重新解开,久久地凝视着花园里的所有人,眼含热泪地请求大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他念《天主经》,念《万福玛利亚》。一旦他们遇到危险,上帝就也会派人为他们念经。

    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混蛋,难道你是要上断头台,或是快要咽气了,竟如此祈求祷告?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胆小鬼!你现在坐的位子不正是美丽的马加洛娜原来坐过的地方吗?历史总不会骗人,后来她从马上下来后并没有进坟墓,而是当了法兰西的王后。我就在你旁边,我现在坐的地方就是彼雷斯原来坐过的地方,能道我比不上他吗?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畜生,蒙上眼睛,蒙上眼睛吧!别让你的恐惧从嘴上表现出来,至少别在我面前出声!”

    “请把我的眼睛蒙上吧。”桑乔说,“既然不愿意让我祈求上帝,又不愿意让别人为我祷告,我害怕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不定会有一群魔鬼把咱们弄到佩拉尔比略①去呢。”

    ——–

    ①佩拉尔比略是在雷阿尔城附近民团处决罪犯的地方。

    两人蒙上了眼睛,堂吉诃德觉得一切已准备就绪,就伸手去摸销子。他的手刚刚触到销子,在场的女仆和其他所有人都高喊起来:

    “上帝为你引路,英勇的骑士!”

    “上帝与你在一起,无畏的侍从!”

    “你们已经飞起来了,以超过飞箭的速度刺破天空吧!”

    “地上所有注视着你们的人已经开始惊讶和羡慕了!”

    “坐稳了,英勇的桑乔,别晃悠!小心别摔下来!从前那个鲁莽的小伙子驾驭太阳车就摔了下来。好家伙,你若是摔下来,就会比他摔得还惨!”

    桑乔听到喊声,紧紧地搂着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大人,他们说咱们飞得已经很高了,可是为什么咱们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而且声音就像在咱们身边似的?”

    “你就别管了,桑乔,这种事情以及咱们的飞行都是超常规的,你能够任意看到和听到千里之外的事情。别搂我这么紧,你快要把我拽倒了。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怕什么。我发誓,这是我平生骑得最平稳的一次,简直就像在原地不动似的。别害怕,伙计,一切正常,而且非常顺利。”

    “是啊,”桑乔说,“我这边风特别大,好像有上千只风箱在对着我吹似的。”

    确实有几只大风箱在吹他们。公爵、公爵夫人和管家对这个闹剧进行了精心策划,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

    堂吉诃德觉得有风,就说:

    “桑乔,咱们大概是到了第二层天,这儿有冰雹雪花,而雷鸣电闪是在第三层天。如果照这样往上升,咱们很快就会到达火焰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拧这个销子,才能够不继续上升,否则咱们就得被烤焦了。”

    此时正有人用竹竿挑着一些点燃的薄麻布片,从远处烤他们的脸。桑乔觉到了热,说道:

    “我敢打赌,咱们现在已经到了火焰天,或者离它很近了,因为我的一大片胡子已经被烤焦了。大人,我想打开布看看咱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行,”堂吉诃德说,“你可别忘了托拉尔瓦②的真实故事。魔鬼驱使他骑着竹竿,闭着眼睛,十二个小时就到了罗马。他在罗马城一条名叫托雷·德诺奈的街上落地,看到了波旁①失败、被袭和死亡的全过程。羿日早晨他又回到了马德里,报告了他在罗马看到的事情。他还说,他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魔鬼叫他睁开眼睛。他把眼睛睁开了,觉得自己离月亮已经很近,简直伸手可得。他不敢往地面上看,怕自己会昏厥过去。所以桑乔,咱们没必要把蒙眼布解开。如果有什么情况,带咱们飞的人会告诉咱们。也许咱们现在正盘旋上升,准备直奔坎达亚王国,就像猎鹰在草鹭上方盘旋那样。它飞得再高,也是要扑下来捕捉草鹭的。虽然咱们离开花园才不过半小时,我却觉得咱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

    ①欧亨尼奥·托拉尔瓦,西班牙16世纪一教士,在宗教法庭上说他被魔鬼驱使,骑着一根竹竿,一夜之间往返罗马,目睹了1527年罗马大劫乱的场面。

    ②法国陆军元帅,1527年进攻罗马时战死。

    “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马加良娜或马加洛娜夫人若是喜欢这种马屁股,她的皮肉也不会很娇嫩。”

    两位勇士的对话都被公爵、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大家觉得很开心。他们觉得这场精心策划的闹剧该收场了,就用点燃的麻布去烧木马的尾巴,马肚子里装满了花炮,立刻一声巨响爆炸了,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掀到了地上。

    两人都被烧得半焦。

    此时,花园里那群满面胡须的女仆和三摆裙夫人都不见了,花园里的其他人则像昏了过去似的躺到地上。堂吉诃德和桑乔遍体鳞伤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看到他们还在刚才的那个花园里,而且地上躺了许多人。更让他们惊奇的是看到花园一侧的地上有一支巨大的长矛插在地上,长矛上用两条绿色绸带系着一张白羊皮纸,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

    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初试得手,结束了三摆裙夫人又名忧伤妇人及其同伴的苦难。

    马兰布鲁诺心满意足,女仆的胡须已一根不剩,克拉维霍国王和安东诺玛霞王后已恢复原样。魔法师之王梅尔林有令,待骑士的侍从打够了鞭数,白鸽就能摆脱恶鹰的追逐,投入情侣的怀抱。

    堂吉诃德看完羊皮纸上的字,知道这是指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他一再感谢老天让他仅冒如此小的风险就完成了如此伟大的事业,让那些令人尊敬的女仆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过,现在那些女仆已经不见踪影了。堂吉诃德来到尚未苏醒过来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身旁,拉着公爵的手说道:

    “喂,善良的大人,醒醒,醒醒吧,一切都过去了,而且十全十美,在那张羊皮纸上写得很清楚。”

    公爵慢慢睁开眼睛,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苏醒过来。大家都装出十分惊奇和意外的样子,仿佛他们刻意安排的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一样。公爵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那张羊皮纸,然后张开双臂拥抱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是古往今来最优秀的骑士。桑乔四处寻找忧伤妇人,想看看她没有胡须的脸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像她俊俏的身材那样漂亮。可是别人告诉他,木马燃烧着从空中落到地上时,包括三摆裙夫人在内的所有女仆脸上都已一干二净,而且转眼就不知去向了。公爵夫人问桑乔这次长途旅行的情况,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觉得我们飞到了我的主人说的火焰天。我想把蒙眼睛的布掀开一点儿往外看看,可是我的主人不允许。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好奇心,越是不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就越想知道。我不露声色地把蒙眼睛的布往鼻子那儿挪了挪,偷偷往地球看了一眼,看到地球只不过是芥菜子那么大,上面走动的人倒比榛子还大点儿,一个人就可以把整个地球盖住,由此可见我们飞得有多高了。”

    公爵夫人说道:

    “桑乔朋友,你看你说些什么呀。看来你并没有看见地球,只是看到了地球上行走的人。你看见地球只有芥菜子那么点儿,而人倒有榛子那么大,当然一个人就可以把地球遮住了。”

    “事实就是这样。”桑乔说,“不管怎么说,我是从一道缝里往下看的,看到了整个地球。”

    “桑乔,”公爵夫人说,“从一条缝里是看不到事物全部的。”

    “我不知道是否看得到全部,”桑乔说,“我只知道您该明白,我们是靠魔力飞行的。靠着魔力,我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整个地球和地球上的人。如果您不相信这点,也就不会相信我是把蒙眼睛的布挪到了眉毛上,看见自己已经挨近天了,离天只不过一拃半远。我敢发誓,那个天特别大。后来我们又经过了七只小羊的地方①。上帝可以作证,我小时候在家乡当过羊倌,所以一看见它们,就想过去逗它们玩一会儿。若是不能和它们玩一会儿,我会难受死的。怎么办呢?我不声不响,对任何人都没说,也没和主人说,就悄悄地下了木马,同小羊玩起来。那小羊漂亮得像花朵似的。我同它们玩了三刻钟,那木马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步都没有向前走。”

    “那么,在好桑乔同小羊玩的时候,”公爵问,“堂吉诃德大人干什么呢?”

    ——–

    ①这里指昂星座。

    堂吉诃德答道: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所以随便桑乔怎么说,都算不了什么。至于我,我没有把蒙眼布往上掀或者往下拉,没看见天,也没看见地,没看见海,也没看见沙滩。我只是确实感觉到我在天空中飞,几乎快到火焰天了。我不相信能穿过位于月亮层和天顶之间的火焰天,如果我们到了桑乔所说的有七只小羊的那层天,我们早就被烧死了。既然我们没有被烧死,那就说明桑乔在说谎或是做梦。”

    “我没说谎,也没做梦。”桑乔说,“不信你们问我那几只羊的情况,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你说吧,桑乔。”公爵夫人说。

    “有两只是绿色的,”桑乔说,“有两只是红色的,有两只是蓝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

    “这些羊可真新鲜。”公爵说,“我是说在我们这个地方,羊一般不是这种颜色。”

    “这很清楚,”桑乔说,“天上的羊和地上羊就是不一样嘛。”

    “那你说,桑乔,”公爵问道,“那几只羊里有公羊吗?”

    “没有,大人,”桑乔说,“我听说它们都没什么区别。”

    大家不再问他旅途上的事,觉得桑乔虽然并没出花园,却准备把他在天上见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一细数呢。

    忧伤妇人的故事到此结束。它不仅当时为公爵提供了笑料,而且成了他一辈子的笑料。如果他能活几百年,他会把桑乔的事讲上几百年。堂吉诃德凑到桑乔身边,对桑乔耳语道:

    “桑乔,你若想让人们相信你在天上的那些见闻,就应该先相信我在蒙特西诺斯洞的见闻,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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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桑乔就任督前夕,堂吉诃德的教导以及其的嘱咐

    所谓忧伤妇人苦难的滑稽闹剧顺利结束。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和桑乔竟信以为真,便决定把这个玩笑再开下去。于是,他们吩咐佣人和下属,继续同桑乔开总督的玩笑。第二天,也就是乘木马飞行之后的那天,公爵通知桑乔准备赴任去当总督,说他的岛屿臣民正对他翘首以待呢。桑乔对公爵鞠了一躬,说道:

    “自从我由天上下来之后,自从我居高临下地看地球,看到地球是那么小之后,我原来一心要当总督的劲头就有所减少了。在芥菜子那么大的地方当官有什么了不起呢?管辖十几个榛子大小的人也没什么可神气的。地球上难道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如果您能给我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有半里地,我也宁愿要这块天空,而不要地上最大的岛屿。”

    “可是桑乔朋友,”公爵说,“我不能给谁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是指甲那么大一块也不行。只有上帝才能恩赐天空。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岛屿,十分肥沃。你如果真有本领,完全可以利用地上的财富去赢得天上的财富。”

    “那好,”桑乔说,“我就要那个岛屿吧。我一定当好总督。不过,即使有千难万险,以后我还是要上天。这倒不是我贪心太大或者不自量力,我只是想尝尝当总督的滋味。”

    “一旦你尝到了这种滋味,桑乔,”公爵说,“你肯定会难舍难离。发号施令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根据目前的情况,你的主人准会当上皇帝。我敢肯定,他当了皇帝以后,谁也别想再把他拉下来。到那时,他心里最难受的肯定是没能早点当上皇帝。”

    “大人,”桑乔说,“我觉得,即使是对一群牲畜发号施令,也是件挺美的事儿。”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桑乔,你真是心明眼亮。”公爵说,“我希望你能做个像你说的那样的总督。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吧。明天你就要去做岛屿总督了,今天下午,你就收拾该准备的衣服和其他启程需要的东西吧。”

    “随便给我穿什么都行,”桑乔说,“不管穿什么衣服,我总归是桑乔。”

    “话虽这么说,”公爵说,“衣服还是应该与人的职业和身份相称。法官穿得像个士兵就不合适,士兵穿得像个牧师也不妥。你得穿得既像文官,又像武官,因为在我给你的那个岛上,既需要文,也需要武,既需要武,也需要文。”

    “若论文的我不行,”桑乔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只要我记好一个‘十’字,就能当好总督。若论武的,给我什么家伙我都能使,直到使不动为止,到那时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记性,”公爵说,“就不会出错儿。”

    这时候堂吉诃德来了。他听说桑乔要当总督,而且马上就要赴任,便征得公爵同意,拉着桑乔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想告诉桑乔应该怎样当总督。一进房间,堂吉诃德就随手关上门,几乎是硬按着桑乔坐在自己身边,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得万分感谢老天,桑乔朋友,老天让你先于我交上了好运。我本来指望待我发迹后再酬劳你。现在我刚刚开始时来运转,你却超乎常规地提前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有的人又是贿赂,又是托人,又是起早贪黑,又是乞求,又是纠缠,却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有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笨蛋,并没有起早贪黑地干,也没有出什么气力,只凭游侠骑士给你带来的福分,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了一个岛屿的总督。桑乔,我说这些无非是让你不要把得来的好处归功于自己,而应该感谢暗中掌握着万物的老天,还应该感谢伟大的骑士道。你应该真心相信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孩子,仔细倾听你这位卡顿的话吧。他在开导你,他是指引你进入安全港湾的北斗星。你就要驶入惊涛骇浪的大海了,官场就好比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哟!

    “孩子,你首先应该畏惧上帝,畏惧上帝就是智慧,有了智慧就不会犯任何错误。

    “第二,你应该认清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尽力做到有自知之明,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有自知之明,你才不会像妄想跟牛比大小的蛤蟆那样自大。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只须想想自己曾在家乡喂过猪,就会像开屏的孔雀看到自己的丑脚一样清醒了。”

    “话是这么说,”桑乔说,“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后来我大点儿了,喂的就是鹅而不是猪了。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并非所有的总督都是皇亲贵族呀!”

    “是啊,”堂吉诃德说,“所以,那些非贵族出身的人担任了要职,要宽以待人,谨慎处事,免得遭到恶意中伤。任何职位的人都可能遭到恶意中伤。

    “你应该以你的卑微出身为荣,桑乔,不要耻于说自己出自农家。只要你不作贱自己,别人也不会作贱你。你应该为自己是一个正直的平民,不是一个高贵的罪人而感到自豪。有许许多多出身低下的人最后当上了教皇或皇帝,这种情况的例子数不胜数哩。

    “桑乔,如果你以道德为重,以做正直的事情为荣,你就不必去羡慕那些豪门贵族,因为血统可以继承,道德却不能世袭。道德本身就具有价值,而血统本身却不值分文。

    “所以,假如你到了岛上,有什么亲戚来看望你,你不要撵他走,也不要对他发火,而应该热情款待他。这样不仅老天满意,因为老天总希望人们不鄙视自己的过去,而且也顺应了民情。

    “当总督的长期不带老婆恐怕不合适。如果你把老婆接去了,就应该教导她,使她克服陋习。常常有这种情况:一个贤明的总督做了好事,却被他愚蠢的老婆给毁了。

    “万一你成了鳏夫,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你想利用你的职位找到更好的配偶,可千万别找那种想拿你当工具,嘴里说不要,却伸着手要钱的女人。我告诉你,即使是法官的老婆勒索了别人的钱,到了阴间以后也还是要法官把他生前该负责的那部分加倍偿还。

    “许多自以为聪明的蠢人总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办案,你可千万不要这样。

    “无论是富人许诺或馈赠,还是穷人流泪或纠缠,你都要注意查明真相。

    “只要能宽恕,就不要严酷苛刻,严厉法官的名声毕竟不如好心肠法官的名声。

    “如果你审理某个冤家对头的案子,一定要排除个人感情,实事求是地判案。

    “你不要徇私枉法。案子判错了往往无法补救,即使能够补救,也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和财产。

    “如果有漂亮的女人请你办案,你一定不要被她的眼泪和呻吟蒙蔽,要仔细研究她所要求的内容,免得让她的哭泣影响你的理智,让她的唉声叹气动摇了你的心。

    “对于那些必须动刑法的人不要再恶语相向。他受了刑本来就很不幸,就不要再辱骂了。

    “把你处分的罪人看成是本性未改的可怜虫,尤其是从你这方面不要伤害他,要对他宽容。虽然仁爱和公正同样是上帝的品德,但我们总觉得宽容比严厉更可取。

    “如果你能够按照这些话去做,桑乔,你就会长命百岁,英名永存,功禄难以估量,幸福难以形容,就可以使你的子女婚姻美满,你的子孙后代留名,你就能与大家和睦相处,就能安度晚年,到你百年时,你的重孙们就会为你轻轻合上眼睛。我刚才是教你如何美化你的灵魂,现在,我再来告诉你如何美化你的外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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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堂吉诃德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

    听了堂吉诃德这番话,谁会不把他当成一个足智多谋、识见万里的人呢?不过,就像这部巨著里记述的那样,他只是在谈论骑士道时才胡言乱语,而谈论其他事情时则头脑清晰,所以他时时表现出言行不符的情况。他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表现得更为风趣,把他的才智和疯狂都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桑乔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似乎要把这些话牢牢记住,以便遵照这些话当好总督。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至于应该如何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家,桑乔,我首先告诉你,你应该注意整洁,要剪指甲,不要像某些人那样,留着长长的指甲,还以为那样手形美,其实,那倒更像丑恶的蜥蜴的爪子了。这是个不讲卫生的陋习。

    “你不要衣冠不整、邋邋遢遢的,桑乔。衣冠不整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印象,除非像人们说凯撒大帝那样,是故意装的。

    “你要认真惦量一下你的职务的分量。如果你想给你的佣人做制服,就要做既实用又大方的,别要那种花里胡哨的,而且还要兼顾穷人。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你想给六个侍童做制服,那么你就做三套,再做另外三套给穷人,这样你在天上和人间就都有人侍候了。这种做衣服的办法,虚荣心强的人是不会办到的。

    “你别吃大蒜和葱头,免得人家闻到你身上有这种味就知道你是个乡巴佬。

    “你走路要慢,说话要沉稳,不过,也别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这些都不好。

    “饭要少吃,尤其是晚饭,因为身体好全都靠胃里消化得好。

    “酒要少喝,别忘记酒喝得多了既容易说漏嘴,又容易误事。

    “你得注意,桑乔,吃饭时不要狼吞虎咽,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嗝儿’。”

    “我不懂什么叫‘嗝儿’。”桑乔说。

    堂吉诃德对他说:

    “‘嗝儿’就是打嗝儿,桑乔,这是西班牙文里最难听的一个词,尽管它的意义很明确。所以,斯文人就选择了拉丁语,‘打嗝儿’就说‘嗝儿’。如果有些人还是不懂,那也没关系,慢慢地人们就会接受,也就容易懂了。这样可以丰富语言,要知道能够改变俗人语言的是习惯。”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应该记住您的教诲,也就是不要打嗝儿,我总是打嗝儿。”

    “是‘嗝儿’,不是‘打嗝儿’。”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就说‘嗝儿’,”桑乔说,“肯定不会忘了。”

    “还有桑乔,你说话时不要总带那么多俗语。那样虽然有时显得很简练,可更多的时候却显得牵强附会,反而显得不伦不类了。”

    “这就得靠上帝帮忙了,”桑乔说,“因为我知道的俗语比书上还多。我一说话它们就拥到我的嘴边,争先恐后地要往外跑,顾不上合适不合适,还没等找到合适的词就跑了出来,不过,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要与我的重要职位相符,反正‘家里有粮,做事不慌’,‘一言既出,难以收回’,‘站着说话不腰疼’,‘别管给还是要,都得有头脑’。”

    “你就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一说起俗语来就一串一串的,谁也拿你没办法!仍然是‘你说你的,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正在告诉你说话时少带俗语,你就马上又说出一大串来,而且内容根本不沾边!桑乔,我并不是说讲话时带俗语不好,但如果是乱用一气,就显得既无意义又粗俗了。

    “你骑马的时候不要把身子往后仰,也不要直着两条腿不夹马肚子,骑马时不能像你骑驴那样吊儿郎当的。同样是骑马,有的人像骑士,有的人就像马夫。

    “你不要睡懒觉,日出不起身就等于白过了一天。你注意,桑乔,勤奋是成功之母,而懒惰从来都不能完成自己的预定目标。“我要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不是给你美化外表的,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它,我觉得它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样重要。这句话就是你永远不要追问别人的家世,至少不要互相比。一比就会有高低,被比下去的人会恨你,比上来的人也不会抬举你。

    “你应该穿紧身长裤,长外衣,斗篷也要长些。至于肥腿裤,千万别穿,无论是骑士还是总督都不应该穿肥腿裤。

    “桑乔,我现在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以后想起什么来再告诉你,你也别忘了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大人,”桑乔说,“我知道您对我说的这些都是善意、珍贵和有益的,可是如果我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那又有什么用呢?您不让我留长指甲,让我有机会就再结婚,我都不会忘记。可是,您说了那么一大堆东西,就像过眼烟云一样,我现在记不住,以后也记不住。最好您给我写下来。不过,我又不识字。您还是等我向牧师忏悔时,把它交给牧师吧。”

    “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总督不识字多不像话呀!桑乔,你该知道,如果一个人不会写字,或者不聪明,那只能说明他的父母太卑贱,或者是他太调皮捣蛋,实在不可教养。

    你的差距真不小呀。我觉得你至少得学会签字。”

    “签名字我倒会。”桑乔说,“我以前是我们那儿的总管,学会了写几个字母,就像货包上的标记,人家说那就是我的名字。有时我还装作右手有毛病,让别人为我代签。反正干什么都有办法对付,若是没法对付,我反正有绝对权力,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更何况我还有靠山呢……我是总督,比靠山还靠山,到时候就知道了。谁要想跟我捣乱,准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富在深山有远亲,富人的蠢话也成了格言’。我当了总督,就会成为富人,而且我花钱大方,我本来就打算大方,那么我就是完人了。‘人善被人欺,’我祖母常这样说,‘有根有势,无奈他何’。”

    “这个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真应该让你和你的俗语见鬼去!你一口气能说半天俗语,我听着像被灌了辣椒水似的。我敢保证,你这些俗语迟早得把你送上绞刑架。你的臣民们也会因为这些俗语把你从总督的位子上赶下来,或者联合起来推翻你。告诉我,你这个白痴,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俗语?你又是怎么会用的呢?我怎么要说一句恰当的俗语就那么费劲呢?”

    “天啊,我的主人,”桑乔说,“您真不该为这区区小事大动肝火。我用的是自己的东西,这跟见不见鬼有什么关系呢?别的东西我没有,除了俗语还是俗语。现在我又想起了四句俗语,用起来恐怕再恰当不过了,可是我别再说了,‘慎言即君子’嘛。”

    “你可不是君子,”堂吉诃德说,“因为你不仅不慎言,而且还到处乱说,说个不停。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听听你现在想起来的那四句非常合适的俗语是什么。我的脑子也不错,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

    桑乔说:“‘千万别往智齿中间伸指头’,‘问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就是叫你滚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甭管石头碰坛子还是坛子碰石头,倒霉的都是坛子’,这几句话难道不是很合适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好吗?谁也别想跟总督或者管他的人过不去,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这就好比你要把手指放到两个智齿中间,即便不是智齿,只是放到牙齿中间也一样。不论总督说什么也别顶嘴,就好比人家对你说‘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滚出我家去!’一样。至于石头碰坛子的结果,就是瞎子也能看见。所以,能够看到别人眼里有斑点的人,也应该看到自己眼里的梁木①,免得别人说‘死人还怕吊死鬼’。您很清楚,傻子在家里比聪明人在外面懂得还多。”

    ——–

    ①参见《圣经》。“为什么看见你兄弟眼中有刺,却不想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意指看人不看己。

    “不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傻子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是什么也不懂,而笨人什么聪明事也办不成。咱们先不说这些吧,桑乔。你如果当不好总督,那就是你的罪孽,我的耻辱。令我宽慰的是,我已经把我应该告诉你的东西都尽我所能地如实告诉你了,这就尽到了我的义务,履行了我的诺言。让上帝指引你,桑乔,督促你当好你的总督吧。我用不着担心你把整个岛屿搞得一团糟了。我只要向公爵说明你是什么人,说这个小胖子是一个满肚子俗语和坏水的家伙,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您觉得我不配做这个总督,我就不去了。我注重人的点滴精神胜于人的整个肉体。这个桑乔当百姓时是粗茶淡饭,当了总督也不过是个酒足饭饱,更何况若论睡觉,大人物或是小人物,富人和穷人,全都是一样哩。如果您注意到了这点,就会想起当初还是您要我当岛屿总督的,我其实对管理岛屿的事一无所知。假如因为当总督而让我去阴间,我宁愿仍做桑乔升天堂,却不愿意当个总督下地狱。”

    “天啊,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凭你最后这几句话,我觉得你就应该当上千个岛屿的总督。你天性好。没有好的天性,再有心计也没用。你向上帝祈祷,保佑你实现初衷吧。我是想让你不改初衷,心想事成,老天总是扶助善良的愿望。咱们去吃饭吧,那些大人大概正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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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桑乔赴任当总督与堂吉诃德在城堡的奇遇

    据说小说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这章,译者没有照原文翻译。锡德·哈迈德对自己总是干巴巴地局限于堂吉诃德不满意,因为这样就总得写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能扩展到其他更严肃或者更风趣的故事上去。他觉得总是把自己的心思、手和笔集中在一个题目上,而且总是叙述那么几个人,简直让人难以承受,而且读者也不满意。为了避免这个缺陷,他在上卷里采取了穿插几个故事的手法,例如《无谓的猜疑》和《被俘虏的上尉》。那两个故事与这部小说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其他故事却与堂吉诃德相关,所以不能不写。作者还说,他估计很多人只注意堂吉诃德的事迹,而忽视了那些故事,匆匆带过,或者读起来满心不快,却没有注意到故事本身所包含的深刻内涵。如果把这些故事单独出版,不与疯癫的堂吉诃德和愚蠢的桑乔交织在一起,就容易发现它们的深刻含义了。所以在下卷里,作者不准备采用故事,无论它们与本书有关还是无关,而是记述一些从本书事件中衍生出来的情节,并且要语言精炼。虽然语言不多,但是作者的能力、才干和智慧足以描述世间的一切。作者请人们不要忽略了他的良苦用心,别只是对他写出的东西加以赞扬,而且要注意到他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言归正传。那天堂吉诃德开导完桑乔,就去吃饭了。吃完饭,他又把自己的话写了下来,让桑乔以后找人给他念。可是,桑乔刚拿到这几张纸就把它丢了,结果落到了公爵手里。公爵又告诉了公爵夫人。他们不禁再次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聪慧感到意外,于是决定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当天下午,他们派了不少人陪着桑乔到了准备让桑乔当总督的地方,而领队的就是公爵的管家。这个人很机灵,也很风趣,他若是不机灵也就不会风趣了,刚才说的那个“三摆裙夫人”就是他装扮的。管家已从主人处得知应当如何对付桑乔,结果扮演得十分成功。且说桑乔一见到管家,就觉得他的脸同忧伤妇人的脸完全一样,便转身对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看来我又见到鬼了。不过,您恐怕也得承认,这位管家的这张脸就是忧伤妇人那张脸。”

    堂吉诃德仔细看了看管家,看完后对桑乔说:

    “没必要让你见什么鬼,桑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即使忧伤妇人的脸像管家的脸,那也不等于说管家就是忧伤妇人。如果他们同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太复杂了。现在不是弄清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会把我们弄湖涂的。相信我吧,朋友,现在需要我们十分虔诚地请求上帝,把我们俩从巫师和魔法师的恶作剧里解脱出来。”

    “这并不是开玩笑,大人。”桑乔说,“刚才我听他说话,就仿佛是三摆裙夫人在我耳边说话似的。那好吧,我不说了,不过我会从现在起开始留心,看是否会发现什么迹象来证实或者否定我的怀疑。”

    “你这样做就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你发现什么情况,还有你当总督时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要及时告诉我。”

    桑乔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出门了。他打扮成文官的样子,又披了一件很宽大的棕黄色羽纱风衣,头戴一顶用同样面料制作的帽子,骑着骡子,后面跟随着他的驴。按照公爵的吩咐,驴已经配备了鞍具和发亮的丝绸饰品。桑乔不时回头看看他的驴。有这么多人簇拥着他,他感到十分得意,这时候就是让他去做德国的皇帝,他也不会去了。

    桑乔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又接受了堂吉诃德的祝福。

    堂吉诃德祝福时眼含热泪,桑乔也是一副哭相。

    亲爱的读者,让桑乔一路平安,事事如意吧。你若是知道了他后来在总督职位上的行为,准会笑个不停的。现在,且看看堂吉诃德那天晚上所做的事吧。你看了即使没有笑出声,也会像猴子一样把嘴咧开!堂吉诃德那天晚上做的事真是让人既惊奇又好笑。据记载,那天桑乔刚走,堂吉诃德就感觉到孤独。如果可能的话,他肯定会让公爵收回成命,不叫桑乔去当总督了。

    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郁郁不乐,便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那么,公爵家里的侍从、女佣和侍女都可以供他使唤,保证让他称心如意。

    “的确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夫人。”堂吉诃德说,“不过,这并不是我看起来郁郁不乐的主要原因。您对我的关怀,我只能心领了。我请求您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照顾自己。”

    “可不能这样,”公爵夫人说,“我这儿有四个侍女可供您使唤,她们个个都花容月貌。”

    “对于我来说,”堂吉诃德说,“她们并非花容月貌,而是如芒在背。让她们进入我的房间,那绝对不行。您是关怀我,可我不该享受这种关怀,您还是让我自便吧。我宁愿在我的欲望和贞操之间建起一道城墙,也不愿意由于您对我的关怀而失去贞操。我宁可和衣而睡,也不愿意让别人给我脱衣服。”

    “别再说了,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我会吩咐的,别说是一个侍女,就是一只母苍蝇也休想进入您的房间。我可不是那种人,让堂吉诃德大人您败坏自己的尊严。我已经意识到了,贞操是您诸多美德中最突出的一点。您可以在房间里自个儿关着门,随时任意脱衣服和穿衣服,绝对没有人来阻拦您。您可以在房间里找到各种必要的器皿,即使您要方便也不必出门。让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长命百岁,让她的芳名传遍整个大地吧,只有她才配被如此英勇、如此自重的骑士所爱。让仁慈的老天催促我们的桑乔总督尽早完成他的鞭笞苦行,好让世人重新欣赏到如此伟大的夫人的美貌吧。”

    堂吉诃德说:

    “高贵的夫人说起话来真是恰如其分,善良的夫人讲起话来从来不会有任何恶意。而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当属杜尔西内亚,因为她竟受到了您的赞扬。在她受到的各种赞扬里,唯有您的赞扬最有分量。”

    “那么好吧,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公爵大概正在等咱们呢。请您同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您就早点睡觉吧。昨天的坎达亚之行可不近,您大概也累了。”

    “我一点儿也没感到累,夫人。”堂吉诃德说,“我可以向您发誓,我平生从未骑过‘轻木销’这样平稳的马。我真不明白马兰布鲁诺凭什么把如此轻盈、如此英俊的马无缘无故地烧掉。”

    “这很容易理解。”公爵夫人说,“作为巫师和魔法师,他已经对三摆裙夫人及其一行还有其他人做了孽,后来他后悔了,想毁掉他这个做孽的主要工具。就是这匹木马带着他到处奔波,所以他把木马烧了。随着木马燃烧留下的灰烬和由此建立的丰碑,曼查的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英名将与世长存。”

    堂吉诃德再次对公爵夫人表示感谢。吃完晚饭后,堂吉诃德回到房间里,只身一人。他不许任何人进去服侍他,以免遇到什么情况使他身不由己地失掉对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忠贞。他的脑子里时刻不忘游侠骑士的精英阿马迪斯的美德。他随手关上门,借着两支蜡烛的光线脱衣服。真糟糕,像他这样正统的人真不该遇到这种不正统的事——不是什么污染房间空气的排放秽气之类的事,而是在他脱袜子的时候有一只袜子上出现了几十个洞,简直成了网状。堂吉诃德懊丧极了,他宁愿花一盎司银子去换一点儿绿色绸布。要绿色绸布是因为他那双袜子是绿色的。

    贝嫩赫利写到这里惊叹道:“贫困啊贫困,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位科尔多瓦大诗人会称你为:

    未受答谢的神圣礼品!

    我虽为摩尔人,但通过同基督徒们的交往,我得知基督教的神圣之处就在于仁慈、谦逊、信念、恭顺和贫困。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甘于贫困更接近于圣德,只要不是那种圣人所说的‘置买了财产却好像一无所有’①,即人们所称的精神贫困就行。我说的这另一种贫困啊,你为什么偏偏跟一些破落贵族和有身份的人过不去呢?你为什么总是让他们的鞋上裂口子,让他们的衣服扣子有的是丝绸的,有的是鬃的,有的是玻璃的呢?为什么让他们大部分人的衣领总是皱皱巴巴,而不是挺括的衣领呢?(由此可见,以前就开始时兴上浆的衣领了。)那些可怜的有身份的人,为了炫耀自己的身份,在家里偷偷地胡乱吃一些东西,牙齿间并没有什么可剔之物,可是走到大街上却要装模作样地剔牙!这种人真可怜,为了那一点点体面,总怕别人从一里之外就能看到那带补丁的鞋、帽上的汗渍、短短的斗篷和饥肠辘辘的样子!

    ——–

    ①参见《新约全书》的《哥林多前书》第七章第三十节。

    堂吉诃德见袜子上开了线,烦恼起来,但他看到桑乔留下了一双旅行靴,又放下心来。他想,第二天就穿这双靴子。最后,他上床躺下,心事重重,又闷闷不乐,这一方面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另一方面是因为那双倒霉的袜子。即使能用另外一种颜色的丝绸补上那双袜子,那也是一个破落贵族贫困潦倒的明显标志。他吹灭了蜡烛。天气很热,他不能入睡,于是起身把朝向花园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点儿。刚一打开窗户,他就感到有人在花园里走动,而且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仔细谛听。说话人抬高了嗓门,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别勉强我唱歌,埃梅伦西亚。你知道,自从那个外来人一到咱们城堡,我的眼睛看到了他,我就不会唱歌而只会哭了。况且,咱们的女主人睡觉很警醒,我不想让她知道咱们在这里。即使没有把她惊醒,若是我的那位令我心焦的埃涅阿斯没听见我唱的歌,那也是白唱呀。”

    “别这么想,亲爱的阿尔蒂西多拉。”另一个人说道,“公爵夫人和这儿的所有人肯定都睡熟了,只有那位令你心神不安的心上人还没有睡。我觉得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他肯定没有睡。可怜的痴情人,你就随着竖琴的伴奏低声婉唱吧,如果公爵夫人听到了,咱们就说天气热,睡不着。”

    “哎,你没说到点子上,埃梅伦西亚。”阿尔蒂西多拉说,“我不愿意让我的歌暴露我的心扉,让那些不了解爱情力量的人误以为我任性而又轻浮。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宁愿羞在脸上,也不愿意难受在心里。”

    此时,竖琴非常悦耳地响了起来,堂吉诃德听到后不由得十分紧张。他立刻想到他在那些异想天开的骑士小说里看到的许多类似的情况,什么窗户、栅栏、花园、音乐、卿卿我我和异想天开等等。他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公爵夫人的某个侍女爱上了他,可是羞怯又迫使她把秘密埋藏在心底。堂吉诃德怕自己把持不住,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屈服。他一方面真心实意地祈求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度过这一关,另一方面又决定先听听乐曲,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装着打了个喷嚏。两个侍女听到了喷嚏声很高兴,她们就是希望让堂吉诃德听到她们的对话。阿尔蒂西多拉调好竖琴,唱起了这首歌谣:

    你铺盖着洁白的亚麻布哟,

    躺在床上,

    仰天大睡,

    从天黑到天亮。

    你是曼查

    最英勇的骑士,

    正直宽厚,

    品德高尚。

    请你倾听这位

    出身好运气糟的侍女的忧伤歌声吧,

    你那两只炽热的眼睛

    已使她心魂荡漾。

    你外出征险,

    却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制造了麻烦,

    却拒绝抚慰那创伤。

    让上帝激励你的热情,

    告诉我吧,年轻人,

    你究竟是生长在利比亚,

    还是生长在哈卡山梁?

    是蛇哺育你乳汁,

    还是粗野的森林

    或恐怖的大山

    把你喂养?

    美女杜尔西内亚

    胆高志壮,

    征服了猛虎野兽,

    得意洋洋。

    从埃纳雷斯到哈拉马,

    从塔霍到曼萨纳雷斯,

    从皮苏埃加斯到阿兰萨,

    她的美名传四方。

    如果能让我代替她,

    我将把我最鲜艳的裙子

    加上金边饰,

    拱手奉上。

    即使不能投入你的怀抱

    我也要服侍在你的床榻旁,

    为你去头屑,

    为你搔头挠痒。

    我已要求得太多,

    恐怕不配享受这样的荣光,

    我只想为你搓脚,

    这事儿理应我担当。

    我想送你许许多多的发网,

    许许多多的银拖鞋,

    许许多多的花锦缎裤,

    许许多多的白衣裳!

    我要送你许多珍珠,

    颗颗晶莹,

    堪称“独一无二”①,

    举世无双!

    你不必管你的塔耳的珀伊业②,

    你这位曼查的尼禄③,

    烈火在把我烘烤,

    你千万不要再风助火旺。

    我是个娇嫩的少女,

    我凭着灵魂向天发誓,

    我芳龄十五还不足,

    才十四岁零三个月的模样。

    我的屁股不歪,

    腿不跛,四肢健全。

    我的头发似百合花,

    长垂至地上。

    我天生一张鹰嘴,

    有点塌鼻梁,

    一口牙齿似黄玉,

    衬得我貌美如国色天香。

    我的声音你已听到,

    如蜜似糖,

    我的身材比中等矮,

    可是矮中又偏上。

    我绰约多姿,

    专门为给你欣赏。

    我就是这城堡中

    人称阿尔蒂西多拉的姑娘。

    ——–

    ①此处大概是指西班牙王宫的一颗珍珠。该珍珠又称“奇珠”、“单珠”。

    ②古罗马神话人物。其父在萨宾战争中镇守卡庇托,她向萨宾人表示愿意献出城堡,条件是萨宾人将左臂所戴的手镯都赠给她。但萨宾人却将左手所执的盾牌掷过来,将她砸死。

    ③尼禄是古罗马暴君。

    伤心至极的阿尔蒂西多拉唱完了歌,饱受青睐的堂吉诃德受宠若惊。他长叹一声,心里想:“我这个游侠骑士真不幸,没有一个姑娘不想见到我,不爱上我……!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可真是好运不长,总是有人不想让她单独享受我的无可动摇的忠贞……!女王们,你们想把她怎么样?女皇们,你们为什么要折磨她?十四五岁的姑娘们,你们为什么同她过不去?你们让这个可怜人在爱情的命运安排中占上风吧!让她享受这种安排并且为此而得意吧!爱情已经使我把我的全部心灵都献给了杜尔西内亚。对于她来说,我是面团,是糖果条;而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我就是燧石。我只对她柔情似蜜,而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我觉得唯有杜尔西内亚美丽、聪明、正直、风雅和出身高贵,而其他人都丑陋、愚蠢、轻浮和出身卑微。我来到世上只属于她,而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阿尔蒂西多拉,随你哭,随你唱吧!那位害得我在受魔法控制的城堡里被揍了一顿的姑娘啊,你也死了心吧。我是个纯洁、正直、有教养的人,无论把我烹还是把我烤,无论使用世界上什么巫术,我都属于杜尔西内亚!”

    想到这儿,堂吉诃德愤愤地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好像他受到了多大的不幸,然后躺回到床上。咱们现在且不说他,桑乔正在召唤咱们呢。桑乔就要开始做他那著名的总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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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伟大的桑乔就任总督,开始行使职权

    太阳啊,大地的永恒观察者,地球的火炬,天空的眼睛!你促使人们使用凉杯;有人称你是廷布里奥,有人称你是费博①;在这儿你是射手,在那儿你是医生;你是诗歌之父,你又是音乐的创始者!你只升不落,虽然看起来你也沉落。我要告诉你,太阳,在你的帮助下,人们一代代繁衍;我要告诉你,太阳,是你在黑暗中照亮了我的智慧,让我能逐一叙述出伟大的桑乔担任总督的事情;没有你,我会感到虚弱无力,迷茫徬徨。

    ——–

    ①廷布里奥和费博都是太阳神的意思。

    且说桑乔带着他的全体随行人员来到了有一千多居民的地方,那是公爵最好的领地之一。小岛的名字叫巴拉托里亚岛,这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叫巴拉托里亚,也许是因为给桑乔的是个便宜的总督位置①。小岛上围了一圈城墙。桑乔刚到城门口,城内的全体官员就出来迎接。人们敲起了钟,大家显示出一片欢腾的样子。桑乔被前呼后拥着送到当地最大的教堂,向上帝谢恩。在举行了一些滑稽的仪式之后,人们向桑乔赠送了该城的钥匙,接受他为巴拉托里亚岛的永久总督。

    ——–

    ①巴拉托里亚与西班牙语中“便宜”一词的语音相近。

    新总督的服装、大胡子和胖身子使所有不明底细的人都感到惊奇,就连知道底细的人也不无诧异。从教堂出来后,桑乔又被送到审判厅的座椅上。公爵的管家对桑乔说:

    “总督大人,这个岛上有个老习惯,就是新总督上任,必须回答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棘手,以便让人们了解一下新总督的智慧,由此看出他的到来究竟是可喜还是可悲。”

    管家对桑乔说着这些话,桑乔却在观看座椅对面墙上的很多大字。他不识字,便问墙上画的是什么。有人告诉他:

    “大人,那上面注明了您就任这个岛屿总督的日期。上面写着:今天,某年某月某日,唐桑乔·潘萨就任本岛总督,祝愿他享职多年。”

    “谁叫唐桑乔·潘萨?”桑乔问。

    “就是您呀,”管家说,“在这个岛上,除了您这位坐在椅子上的潘萨,再没有其他人了。”

    “那你听着,兄弟,”桑乔说,“我没有什么‘唐’的头衔,我家世世代代也没有过这个头衔,称我桑乔·潘萨就行了。我的父亲叫桑乔,我的祖父叫桑乔,所有的桑乔都没什么唐不唐的。我估计这个岛上的‘唐’准比石头还多,这已经够了。上帝会理解我。只要我做上四天总督,就会把这些‘唐’都清除掉。他们一群一群像苍蝇一样讨厌。管家,请提问吧,不管老百姓伤心不伤心,我都会尽我所知来回答。”

    这时有两个人走进了审判厅,一个人是农夫的打扮,另一个人像是裁缝,手里还拿着把剪刀。裁缝说道:

    “总督大人,我和这个农夫是来请您明断的。这个农夫昨天到我的裁缝店来。诸位,对不起,上帝保佑,我是个经过考核的裁缝。他拿着一块布问我:‘大人,这块布能够做一顶帽子吗?’我量了量布,说行。我想,他肯定怀疑我会偷他一小块布。果然,我想对了。这完全是出于他对裁缝的恶意和偏见。他又问我做两顶帽子行不行。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对他说行。他仍然贼心不死,还要加做帽子,我也同意了。最后,我们一直加到了五顶帽子。现在,他来取帽子,我把帽子给了他,可是他不愿意掏钱,还让我赔他钱或者还他布。”

    “就这些吗,兄弟?”桑乔问。

    “是的,大人,”农夫说道,“不过,您还是让他把他给我做的那五顶帽子拿出来看看吧。”

    “那没问题。”裁缝说。

    裁缝立刻把手从短斗篷里抽了出来,手的五个手指头上各戴着一顶小帽子。裁缝说道:

    “这就是这个人让我做的五顶帽子。我凭良心向上帝发誓,我没留下一点儿布。我可以让裁缝行业的监查员来检验。”

    看见这几顶帽子,听了这场官司,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桑乔考虑了一下说道:

    “我觉得这个案子不用拖延很久,明眼人马上就可以裁断。现在我判决:裁缝不许要工钱,农夫不许要布料,帽子送给牢里的囚徒,行了。”

    大家对刚才那牧主钱包案①的判决感到佩服,对这个判决却不由得哄堂大笑。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总督的吩咐去做了。这时又来了另外两位老人,一位手里拿着竹杖。没拿竹杖的老人说道:

    “大人,不久前我为了满足他的要求,做点好事,曾借给他十个金盾,讲好在我向他要的时候他就还我。我不想让他因为还钱而过得比向我借钱时还窘迫,因此就很长时间没催他还钱。后来我觉得他好像不想还了,就再三找他要。可是他不仅不还我钱,还矢口否认,说他从来没有向我借过十个金盾;如果真借了,他早就还了。我没有证人能证明我把钱借给了他,他也没有证人证明他把钱还给了我,因为他根本就没还给我钱。我想请您让他发个誓。如果他敢发誓说已经把钱还给我了,我今生来世都不要这笔钱了。”

    ——–

    ①此处有误,牧主钱包案是下面的案子。

    “你有什么好说的,拿竹杖的好老头?”桑乔问。

    老人答道:

    “大人,我承认他曾借钱给我。请您垂下您的权杖吧。既然他让我发誓吧,那我就对着权杖发誓吧,我确确实实把钱还给他了。”

    总督把权杖交给拿竹杖的老人。老人把他的竹杖交给另一位老人,似乎有些行动不便地走过去,手摸着权杖的十字架说,他的确借了十个金盾,但他已经把钱还到了另一位老人手里,而那位老人忘记了,现在又来要他还钱。

    伟大的总督于是问债主怎么回答,说欠债人肯定是已经把钱还了,他觉得欠债人是个好人,是善良的基督徒,估计是债主忘记了欠债人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已经把钱还给他了,所以以后再也不许向欠债人讨债了。欠债人拿过竹杖,低着头退出了审判厅。桑乔见状也立刻要退堂。可是他看到原告仍等在那里,便垂头到胸前,把右手的食指放在眉毛和鼻子之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叫人把拿竹杖的老人找回来。老人回来了,桑乔一见到他便说道:

    “善良的人,请您把竹杖交给我,我有用。”

    “我十分愿意交给您,”老人说,“请您拿去吧,大人。”

    竹杖交到了桑乔手里。桑乔一拿到竹杖,就把它交给另一位老人,并对那位老人说道:

    “上帝保佑您,欠您的钱已经还给您了。”

    “还给我了,大人?”老人问,“这么一根竹杖就值十个金盾吗?”

    “是的,”总督说,“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是世界上的头号笨蛋。现在,就可以看出我是否有能力管理一个王国啦。”

    桑乔命令当众把竹杖打开。竹杖打开后,在里面发现了十个金盾。众人都惊奇不已,觉得他们的总督真是个新萨洛蒙①。大家问桑乔怎么会想到竹杖里面藏有十个金盾。桑乔回答说,他见那个老头把竹杖交给了对方,才发誓说确实把钱还了,可是发完誓以后又把竹杖要了回来,于是他就猜到那十个金盾在竹杖里面。由此人们可以推断出,有些总督虽然笨,却有上帝指引他们断案。另外,桑乔曾听村里的神甫讲过一个类似的案子。若不是桑乔偶尔会把他想记住的事情忘掉,整个岛上恐怕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记性呢。最后,两位老人一个满面愧色,另一个拿到了钱,一同离去了。在场的人都深感意外,为桑乔写传的人也拿不定桑乔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了。

    ——–

    ①古代一贤王,以善断疑案著称。

    这个案子刚了结,又进来一个女人。她紧紧抓着一个男人,看打扮,那男人是个富裕的牧主。女人边走边喊:

    “请您主持公道啊,总督大人,请您主持公道!如果我在地上找不到公道,就只好上天去找了!尊贵的总督大人,这个臭男人在田里抓住了我,像用破抹布似的把我糟蹋了。我真倒霉,我守了二十三年多,躲过了摩尔人和基督徒,躲过了当地人和外来人。我一直守身如玉,平安无事或是逢凶化吉,结果到头来却让这个家伙坐享其成了。”

    “这个男人是否坐享其成,还得调查呢。”桑乔说。

    桑乔转身问那个男人,对于那女人的指责有什么可说的。

    那人已慌成一团,答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可怜的牧主。今天上午我出去卖——对不起,恕我失言,卖了四头猪。交了贸易税和其他各种苛税杂税后,刚刚够本。在回村的路上,我碰到了这个臭婆娘,我们竟鬼使神差地混到了一起。我付了她足够的钱,可她还不满足,揪住我不放,把我拽到这儿,说我强奸了她。我发誓,我马上就发誓,她撒谎。这就是全部真相,一点儿不假。”

    总督问他身上是否带着钱。牧主说他怀里的一个皮钱包里有二十杜卡多。总督让他把皮钱包拿出来,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女人。牧主颤抖着把钱包掏了出来。女人把钱包拿过去,向所有人千恩万谢,又祈求上帝让保护苦难弱女的总督健康长寿,然后双手抓着钱包走出了审判厅。不过,在走出去之前,她已经看到了钱包里确实有钱。牧主眼含泪水地一直盯着自己的钱包。那女人刚走出去,桑乔就对牧主说:

    “喂,你去跟着那女人,不管她答应不答应,都要把钱包抢回来,然后再同她一起回到这儿来。”

    桑乔这句话可没白说。收主立刻闪电般地冲出去抢钱包。所有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等着看这个案子怎样收场。过了一会儿,这一男一女就回来了,两人比先前扭得还紧。那女人提着裙子,把钱包放在裙兜里。牧主想把钱包夺回来,可那女人一直死死护着,竟夺不回来。那女人大声喊道:

    “让上帝和世人主持一下公道吧,您看看,总督大人,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多不要脸,多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您判给我的钱包抢回去!”

    “他把钱包抢走了吗?”总督问。

    “抢走?”那女人说,“谁要想抢走这钱包,得先要了我的命。这个宝贝儿!别人或许还能吓唬吓唬我,但不是这个令人恶心的倒霉鬼!即使用钳子、锤子、榔头、凿子,他也休想把钱包从我手里抢走,就是用狮爪子也不行,除非先把我杀了!”

    “她说得对,”牧主说,“我服输了。我承认我没那么大力气把钱包从她那儿夺回来。只好这样了。”

    于是,总督对那女人说:

    “正直而又勇敢的女人,把那钱包拿出来让我看看。”

    女人把钱包递给总督,总督又把钱包递给了牧主,然后对那个力大无比的女人说道:

    “我说大姐呀,如果你用你刚才保护钱包的勇气和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身体,即使是赫拉克勒斯也不能奈何你!你趁早滚蛋吧,滚出这个岛屿,滚得远远的,否则就打你二百鞭子。

    赶紧滚吧,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东西!”

    那女人吓坏了,低着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臭东西,带着你的钱滚回去吧。如果你不想再赔钱的话,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要跟谁鬼混了。”

    牧主十分尴尬地道了谢,然后走了。周围的人再次对新总督的判断感到佩服。这些都被桑乔的传记作者记了下来,并且送到了公爵那儿,公爵正急着要看呢!

    桑乔的事就先写到这儿,咱们赶紧去看看他的主人吧。堂吉诃德这时正被阿尔蒂西多拉的音乐弄得神魂颠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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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堂吉诃德同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情意绵绵,却受到铃铛和猫的惊吓

    前面说到,伟大的堂吉诃德被阿尔蒂西多拉姑娘的歌声搅得心绪不宁。他虽然躺到了床上,却仿佛有跳蚤在身上无法入睡,一刻也不能安宁。可是时间在悄悄流逝,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得住。时间从堂吉诃德身边溜过,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看见天亮了,便撇开柔软的羽被,并没有一丝困意。他穿上他的麂皮衣,又穿上旅行靴,以此遮掩那倒霉的袜子,又往身上被了件红色披风,往头上戴了一顶银带镶边的绿色天鹅绒帽子。他把那柄锋利的剑挂到皮肩带上,拿起一大串他时刻不离手的念珠,装模作样地一摇一晃向前厅走去。公爵和公爵夫人已穿戴整齐,正在前厅等着他。堂吉诃德经过一个长廊时发现阿尔蒂西多拉和她的朋友,也就是那另外一位姑娘,正特意在长廊上等着他呢。阿尔蒂西多拉一看到堂吉诃德就假装晕了过去。她的朋友立刻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并且马上要为她解开胸衣。

    堂吉诃德见状立刻走过来说道: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的朋友说,“阿尔蒂西多拉是我们这儿身体最好的姑娘。自从我认识她以后,从没听她哼过一声。如果世界上的游侠骑士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那就让他们都不得好死吧。请您走开,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在这儿,这个姑娘就不会醒来。”

    堂吉诃德说道:

    “姑娘,请你今晚在我的房间里放一把琴,我将尽力安抚这位心受创伤的姑娘。在爱情萌芽之际就及时让当事人醒悟,通常是最有效的补救办法。”

    堂吉诃德说完就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在那儿。

    堂吉诃德刚刚走开,阿尔蒂西多拉就苏醒过来,对她的伙伴说道:

    “得往堂吉诃德的房间里放一把琴。他肯定会给咱们唱歌,而且唱得很不错。”

    她们把刚才的事和堂吉诃德要琴的事告诉了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她同公爵和姑娘们商量好,要同堂吉诃德开一个风趣而无恶意的玩笑。大家高高兴兴地等着天黑。那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同堂吉诃德美美地聊了一天,白天像黑夜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公爵夫人还真的派了她的一名侍童去找特雷莎·潘萨,派的就是那个曾在森林里扮成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公爵夫人让侍童送去桑乔写给特雷莎·潘萨的那封信和桑乔要捎回家的一捆衣服,并且在回来以后把他在那儿遇到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一切准备就绪,此时已是半夜十一点,堂吉诃德发现他的房间里有一把琴。他调了调琴弦,打开窗户,觉得花园里有人在走动,便试了一下琴弦,仔细调好音,用力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是个哑嗓子,可还是自鸣得意地唱起了他当天编的这首歌:

    爱情的力量

    常令人春心荡漾,

    造成它的就是

    人的悠闲游逛。

    缝缝补补,操劳耕作,

    终日奔忙,

    就是医治爱情饥渴的

    最好处方。

    深闺佳秀

    追求的是在结婚之日,

    贞操和人们的赞扬

    能成为她的嫁妆。

    游侠骑士

    和宫廷朝臣,

    总是同浪女调情,

    同正派的姑娘拜堂。

    也有些萍水相逢,

    野路鸳鸯,

    他们逢场作戏,

    分手便忘。

    突然降临的爱情

    今日到来明日忘,

    不会在人心中

    留下坚实的印象。

    画上再作画,

    徒劳一场。

    有了第一个心上人,

    便容不得旁人争抢。

    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已经印在我心灵的空白画板上,

    留下了不可磨灭的

    肖像一张。

    爱情的忠贞

    最为宝贵,

    爱情由此升华,

    爱情由此高尚。

    堂吉诃德的歌谣就唱到这里。公爵、公爵夫人、阿尔蒂西多拉和城堡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儿听他唱。忽然,从堂吉诃德房间窗户正上方的阳台上垂下一条系着一百多个铃铛的绳子,接着又有人从上面放下一大口袋猫,猫的尾巴上都系着小铃铛。

    铃铛和猫叫的声音都很大,使得这场玩笑的组织者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吓了一跳。堂吉诃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偏巧,有两三只猫从窗户掉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它们在房间里东奔西窜,简直像闹鬼似的。猫把房间里的两支蜡烛扑灭了,然后到处乱跑,寻找逃走的出口。绳子一上一下铃声不止,城堡里的人大多数都不知实情,感到非常惊讶。堂吉诃德站起身,把剑伸到窗外,一边挥砍一边喊道: “滚出去,恶毒的魔法师!滚出去,会巫术的混蛋!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任何罪恶的企图都对我无能为力!”

    堂吉诃德又转身对在他的房间内乱窜的那些猫乱刺一通。几只猫都跑到窗户那儿逃了出去,只有一只猫被堂吉诃德追得太急了,竟跳到了堂吉诃德的脸上,用爪子抓住堂吉诃德的鼻子乱咬,疼得堂吉诃德拼命大喊。公爵和公爵夫人听到了喊声,急忙跑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门前,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看见这位可怜的骑士正用尽全力把猫从自己的脸上往下拽。他们手持蜡烛走进来,看到了这场不同寻常的搏斗。公爵要上去帮助他把猫拽下来,堂吉诃德却大声说道:

    “谁也不要把它弄开!让我同这个魔鬼、这个巫师、这个魔法师徒手格斗吧!我要让它知道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猫却不为这些威胁所动,依然嘶叫着紧抓不放。最后,还是公爵把猫拽了下来,扔出了窗户。

    堂吉诃德满脸是伤,鼻子也被抓出了一道道印痕。可是,堂吉诃德仍然为未能把这场同恶毒魔法师的激战进行到底而垂头丧气。有人为堂吉诃德拿来了阿帕里西奥油①,阿尔蒂西多拉用她极其白皙的双手为堂吉诃德的伤口包上了纱布。她一边包伤口,一边低声对堂吉诃德说:

    “无情的骑士,你遇到了这些晦气的事情皆因你冷若冰霜。但愿上帝让你的侍从桑乔忘了鞭笞自己的事情,让你心爱的杜尔西内亚永远摆脱不了魔法,让你永远不能与她共入洞房,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因为我喜欢你。”

    ——–

    ①一种治伤的药,是以其研制者的名字命名的。

    堂吉诃德听了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躺到了床上。他对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示感谢,说自己并不怕魔法师、混蛋猫和铃铛,但他知道他们是好心来救自己。公爵和公爵夫人让堂吉诃德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他们为这场玩笑竟让堂吉诃德付出了如此沉痛的代价而深感内疚。堂吉诃德闭门在床上躺了五天,在此期间他又遇到了更为可笑的事情。不过,小说的作者现在暂时还不想叙述,且让我们先去看看正在热心而又滑稽地当总督的桑乔·潘萨吧。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桑乔做总督续篇

    且说桑乔从审判厅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那里已经摆上了一张豪华而又十分干净的桌子。桑乔刚走进去,立刻就响起了笛号声,随之走出来四个侍童,为桑乔端来了洗手水。桑乔非常庄重地洗了洗手。笛号声止。桑乔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上,其实,也只有那一个位置,而且桌上也只有一套餐具。桑乔身旁还站了一个人,后来才看出来,那是一位医生,他手里拿着一根鲸鱼骨。侍童撤去桌上那块极白的高级毛巾布,露出了各种水果和许多美味佳肴。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为桑乔祝福,一个侍童为桑乔戴上了镶花边的围嘴儿。一个餐厅侍者为桑乔端来一盘水果①,可桑乔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拿鲸鱼骨的那个人就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立刻把盘子飞快地撤走了。接着,侍者又为桑乔端来一盘菜。桑乔刚要吃,可他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那人又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又像撤水果盘那样把那道菜飞快地端走了。桑乔见状感到奇怪,看着大家,问这是吃饭还是变戏法。拿鲸鱼骨的人答道:

    ——–

    ①据说当时贵人在用餐前先吃水果,餐后再吃甜食。

    “总督大人,吃饭得有规矩,在其他有总督的岛屿上也同样。大人,我是医生,我在这个岛上的职责就是当岛屿总督的医生。我注重总督的健康胜于自己的健康。我日夜研究总督的体质,一旦总督生病时就为总督治病。不过,我做得更多的是当总督吃东西或吃饭时站在一旁,同意总督吃我认为适合于他的东西,撤掉我认为不利于总督脾胃的东西。所以,我刚才让人把水果拿走了,因为水果是生冷之物。我让人撤去那盘菜是因为那菜太燥热,而且里面有很多香料,吃了会让人口渴。水喝多了就会冲淡人的体液,而人的生命就是由体液构成的。”

    “那么,我觉得那盘烤石鸡味道肯定不错,吃了不会有任何坏处。”

    医生说道: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总督吃那盘菜。”

    “为什么?”桑乔问。

    医生答道:

    “因为我们医学界的祖师希波克拉底①有一句名言:‘多食有害,石鸡尤甚②。’意思是说,什么吃多了都不好,特别是石鸡,更不能多吃。”

    ——–

    ①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医学家,被誉为古代“医学之父”。曾提出“体液病理学说”,认为人体由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四液调和则体健,失调则患病。

    ②原文为“面包尤甚”。医生在此做了改动。

    “这么说来,”桑乔说,“大夫,你看看桌子上的这些菜里,哪些菜对我最合适,哪些菜不太伤身,就直接让我吃,不必用鲸鱼骨敲了。天哪,我都快饿死了,况且上帝也让我吃呢。无论大夫你愿意不愿意,无论你怎么说,反正不让我吃就是要我的命,而不是让我延年益寿。”

    “您说得对,总督大人,”医生说,“那么,我觉得您不要吃那盘炖兔肉,那菜有点儿硬;那份牛肉,如果不是腌烤的,倒还可以尝尝,可是现在也吃不得。”

    桑乔说:

    “最前面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我估计是什锦火锅,那里面有那么多东西,总会有一些既合我口味又有营养的东西吧。”

    “非也。”医生说,“这种破菜咱们根本别考虑,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什锦火锅更糟糕的了。这种火锅是牧师、学校的校长和农家办婚事时食用的,还是让它从总督的餐桌上消失吧。总督餐桌上用的应该是精心选料、精心烹制的菜肴,其理由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对什么人,单味药总比多味药好。因为单味药不会用错,而多味药由于药剂多了就可能会改变药的作用。所以我说,总督大人要想保养身体,使身体强壮,就应该吃一百个蛋卷和薄薄几片榅桲肉,这些东西既养胃又有助于消化。”

    桑乔听了这话后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细打量着这个医生,厉声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在哪儿学的医。医生回答道:

    “总督大人,我是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在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有个地方叫蒂尔特亚富埃拉,我就是那儿的人。我有奥苏纳大学颁发的博士学位。”

    桑乔立刻怒气冲天地说道:

    “好吧,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蒂尔特亚富埃拉的、毕业于奥苏纳大学的臭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医生,你马上从我眼前滚开!否则我向太阳发誓,我要拿一根大棒子把岛上所有的医生都打跑,至少是那些我觉得一窍不通的医生。对于那些高明的医生,我待若上宾,奉如神明。我再说一遍,佩德罗·雷西奥,你马上给我滚开,否则我就抄起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让它在你头上开花!不管谁来问,我都会说,我为上帝做了件好事,打死了一个混蛋医生,国家的一个刽子手!快给我吃饭吧,要不就让你们来当总督。连饭都不让吃的总督算老几呀。”

    医生见总督大怒,不由得慌了手脚,打算溜出去。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驿车的号角声。餐厅侍者探头向窗外望了望,说道:

    “公爵大人的邮车来了,大概送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邮差满脸大汗且惊魂未定地跑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函件,送到总督手上。桑乔又把它交给文书,让他念念函件封面。封面上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亲启或转交其文书。桑乔闻言问道:

    “谁是我的文书?”

    在场的一个人答道:

    “是我,大人,我识字。我是比斯开人。”

    “就凭这点,”桑乔说,“你就是给国王当文书也行①。你把函件打开,看看上面说了些什么?”

    ——–

    ①当时王宫里的文书大部分是比斯开人。

    文书把函件打开看了一遍,说这件事得单独谈。桑乔吩咐除了管家和餐厅侍者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其他人和医生都出去了。文书把函件念了一遍,上面写道:

    唐桑乔·潘萨大人,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座岛屿以及其他地方的一些敌人可能会对该岛发动一次疯狂的袭击,不过我不知道是在哪天晚上。请务必提高警惕,不可大意。我还听说,有四个经过乔装打扮的奸细已经潜入你那个地方,企图杀害你,因为他们对你的智慧感到十分恐惧。请你睁大眼睛,注意那些去找你说话的人,还有,不要吃别人送的东西。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肯定会悉心相助。我相信,凭你的智慧,完全可以应付各种情况。

    你的朋友

    公爵

    8月16日晨于本地

    桑乔吓坏了;其他几个人也惊慌起来。桑乔转身对管家说道:

    “现在,马上应该做的就是把雷西奥大夫投入大牢。如果有人想害我,那就是他。他想慢慢把我折磨死,譬如说采取饿的办法。”

    “不过,我觉得这桌上的东西您都不能吃。”餐厅侍者说,“这些东西都是几个修女送来的。人们常说,十字架后有魔鬼。”

    “这我同意,”桑乔说,“现在,你们给我拿一块面包和四磅葡萄来吧。这些东西不会有毒,我总不能不吃东西呀。如果咱们眼下面临一场战斗,那就得先吃饱,因为肚子不饱,心慌腿软。你,文书,给我的主人公爵回个函件,说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指示,并代我吻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手,请她别忘了派人把我的信和那个包袱送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承蒙她的关照,我以后一定会尽全力报答。你顺便也给堂吉诃德带个吻手礼吧,我可是个知恩的人。你呢,算个好文书,是个好比斯开人,还有什么该加上的东西你都加上吧。现在,让人把这桌食物撤下去,另外给我弄点儿吃的,那么,无论什么奸细或刺客想冒犯我或者我的岛屿,我就都能对付了。”

    这时,一个侍童进来说道:

    “有个农夫想同您谈件事,他说事情很重要。”

    “这种人真怪,”桑乔说,“难道他们就这么笨,没看见现在不是谈事情的时候吗?难道我们这些管理的总督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该休息的时候也不让我们休息,我们是石头做的吗?上帝保佑,我预感到,我这个总督是当不长了。如果我想把这个总督当下去,就得给这些来谈事的人立下点儿章法。现在,你让那个人进来吧,不过你要先弄清他是不是奸细或刺客。”

    “不会的,大人,”侍童说,“他看上去像个大笨蛋。不过我不太了解情况,也许他还是个大好人呢。”

    “没什么可怕的,”管家说,“我们大家都在这儿呢。”

    “餐厅侍者,”桑乔说,“现在佩德罗·雷西奥大夫不在这儿,能不能弄点顶事的吃食来?哪怕是一块面包或一个葱头也好。”

    “今天的晚饭会把这些都补上,让您心满意足,一点儿也不亏。”餐厅侍者说。

    “但愿如此。”桑乔说。

    这时,那个农夫进来了。他的样子很和气,让人老远就可以看出他是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他说道:

    “哪位是总督大人?”

    “哪位?”桑乔说,“除了椅子上坐的这位还有谁啊?”

    “那我就拜见您了。”农夫说。

    农夫跪下来,请桑乔把手伸出来给他吻。桑乔没有伸手,只是让农夫站起来,有什么事尽管说。农夫起身说道:

    “大人,我是离京城两西里的一个名叫米格尔图拉的地方的农夫。”

    “又是个从蒂尔特亚富埃拉来的!”桑乔说,“说吧,老兄,我告诉你,我对米格尔图拉很了解,我们村离那儿不远。”

    “事情是这样的,大人,”农夫接着说道,“靠上帝开恩,我在天主教堂结了婚。我有两个上学的儿子,小的读学士,大的读硕士。我现在是光棍,我老婆死了,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个江湖医生害死了她。她怀孕的时候,那个医生给她吃了泻药。如果上帝保佑,让那个孩子生下来,而且是个男孩,我就会让他去读博士,那么他就不会嫉妒他的一个兄弟读学士,另一个兄弟读硕士了。”

    “这样说来,”桑乔说,“如果你老婆没死,或者没有被害死的话,你现在就不是光棍了。”

    “是的,大人,不会是光棍。”农夫说。

    “这就行了。”桑乔说,“你快接着说,老兄,现在是该睡午觉的时候,而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好,我说。”农夫说,“我的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爱上了本村一个叫克拉拉·佩莱里娜的姑娘。她的父亲叫安德烈斯·佩莱里诺,是个富裕农民。这‘佩莱里’并不是世袭祖传的姓氏,而是因为这个家庭的所有人都是佩拉①病人,为了叫起来好听点,才叫他们‘佩莱里’什么。不过说实话,这个姑娘还真像颗东方明珠。从右边看,她宛若花朵;可是如果从左边看,她就不那么漂亮了,因为她少了一只左眼,是得天花时瞎的。她脸上有很多大麻点,有人说对于那些爱她至深的人来说,那不是麻点,而是坟墓,是埋葬那些对她有情的人的灵魂的坟墓。她的脸非常干净,为了保持脸的清洁,她长了个翘鼻子,那鼻子就好像是从嘴里跑出来的似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显得非常美,因为她的嘴特别大,要不是因为缺了十颗或十几颗牙,那简直可以赶上甚至超过最标致的嘴了。她的嘴唇就更没的说了,又薄又嫩,如果努嘴的话,她那嘴就像个线团。她那嘴唇的颜色也不同寻常,简直神了,有蓝色,有绿色,有紫色,一道儿一道儿的。对不起,总督大人,我是不是对这个终将成为我儿媳的姑娘描述得太细致了?

    我很喜欢她,觉得她挺不错。”

    ——–

    ①“佩拉”的意思是“风瘫”,下句的“佩莱里”意思是“珍珠”。

    “你随便描述吧,”桑乔说,“如果我已经吃过了饭,就会更喜欢听你描述,我可以把你的描述当作饭后的甜食。”

    “甜食当然得上,”农夫说,“可不是现在,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大人,如果我能把她的优美高贵的身材描述一下,你们准会感到惊讶,可是我描述不出来,因为她是驼背,膝盖挨着嘴。即使这样,人们也可以看出,假如她能站起来,脑袋准能顶到天花板呢。本来,她早就可以同我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携手结连理,可是不幸,她的手总是蜷曲着,尽管如此,从那凹陷的长指甲还是可以看出她的手形很优美。”

    “好了,”桑乔说,“老兄,你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别拐弯抹角,吞吞吐吐的。”

    “大人,”农夫说,“我是想请您给我的亲家写一封举荐信,让他同意这门亲事,因为无论财产还是天姿,他们都并非不般配。我跟您说实话,大人,我儿子中了邪,每天都三番五次地受妖精折磨。有一次,他掉进火里,脸给烧得像羊皮纸那么皱,眼睛也总是湿漉漉的。如果他不是总用棍子和拳头朝自己乱打,他肯定是个条件很不错的人。”

    “你还有什么事,老兄?”桑乔问。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说。”农夫说,“不过,管它呢,无论有没有用,我还是说出来吧,免得让它烂在肚子里。大人,我想请您给我三百或六百个杜卡多,资助我那个读学士的儿子。我是说,帮他成个家。他们得自立门户,免得岳父岳母乱搅和。”

    “你还有什么事都说出来,”桑乔说,“别不好意思。”

    “没了,真的没了。”农夫说。

    农夫刚说完,总督就马上站了起来。他抓住自己的坐椅说道:

    “他妈的,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你若是不马上从我面前滚开,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就用这把椅子打烂你的头!你这个婊子养的恶棍,能说会道的魔鬼,竟在这个时候向我要六百杜卡多!我哪儿来这笔钱,讨厌鬼?就算我有,又凭什么要给你,你这个蠢货!什么米格尔图拉以及佩莱里,同我有什么关系?滚!我告诉你,你若是不马上滚开,我向我的主人公爵发誓,我就不客气了!你根本不是从米格尔图拉来的,而是地狱里某个狡诈的家伙派你来试探我的!你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当了一天半的总督,你就以为我能有六百杜卡多吗?”

    餐厅侍者示意农夫赶紧出去。农夫怕总督发怒,低着头出去了。这个家伙还挺知趣的。

    不过,咱们还是让桑乔去生他的气,让大家相安无事吧。现在,咱们再去看看堂吉诃德。刚才谈到他的脸被猫抓伤了,包上了纱布,过了八天伤才好。在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件事,锡德·哈迈德答应像本书里的其他事一样,事无巨细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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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堂吉诃德同公爵夫人的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的风波

    堂吉诃德受了伤,十分懊丧。他脸上的印迹不是上帝留下的,而是猫抓的。这是游侠骑士难免的倒霉事儿。在他没露面的六天里,有一个晚上,他思量着自己遇到的种种不幸以及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夜不能寐。忽然,他觉得有人用钥匙开他房间的门,于是马上想到是那个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想趁他不注意,迫使他失去对杜尔西内亚的忠贞。他对此确信无疑,就把嗓门提高到可以让对方听到的程度,说道:“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也不会让我放弃我对我夫人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崇拜。我的夫人,无论你变成丑陋的农妇还是变成金色塔霍河里正在用金色丝纱编织锦绣的仙女,无论你被梅尔林或蒙特西诺斯关在什么地方,你都属于我;而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也都属于你。”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门就开了。他连忙在床上站起来,从头到脚裹着黄缎床单,头上扣着一顶便帽,脸上和胡子上都缠着纱布。脸是因为被猫抓的,胡子是因为要它向上翘。他这副样子,看上去真像个幽灵。他两眼盯着门,满以为进来的是已经被他弄得神魂颠倒而且心灵受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庄重的女佣。她身上穿着又宽又长的白色长袍,长袍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她左手拿着半截点燃的蜡烛,右手遮着眼,以免烛光直射她的眼睛。她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落地很轻。

    堂吉诃德站在床上,看到进来一个这样装束的怪物,而且脚步特别轻,以为是一个巫婆或女魔法师来害他,立刻慌不迭地画起十字来。女佣走到房子中间,一抬头,立刻看到了正在画十字的堂吉诃德。刚才堂吉诃德看到她时非常害怕,现在,她看到堂吉诃德那又高又黄的裹着床单和纱布的怪样子就更害怕了,不由得大叫一声说道:

    “天哪,我看到的是什么?”

    惊慌之中蜡烛掉到了地上,周围一片漆黑。她转身想跑,可又被裙子绊住了,摔了个大跟头。只听堂吉诃德胆战心惊地说道:

    “幽灵,或者随便你是谁,我向你发誓,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到我这儿想干什么,即使你是个冤魂,我也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助你。我是个天主教徒,愿意对所有人行善,而且我也正是为此才当上游侠骑士的。我甚至对炼狱里的鬼魂行善。”

    惊魂未定的女佣听了这番带着恐惧腔调的发誓,猜出是堂吉诃德,就沉痛地低声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确实就是堂吉诃德的话,我告诉您,我不是幽灵,不是怪物,也不是鬼魂。您大概也猜到了,我是您尊贵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事只有您帮忙才能解决,我正是为了这样一件事而来的。”

    “说吧,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堂吉诃德说,“你是不是来给我拉皮条的?我告诉你,为了举世无双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不会被任何人引诱。一句话,我告诉你,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只要你不提那些男女私情的事,你不妨先回去点上蜡烛再来。你有什么吩咐,想干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不是那种邪门歪道的事就行。”

    “我给谁拉皮条呀,大人?”女佣说,“您真是看错人了。我这把年纪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程度,去干那种卑鄙的事情呀。托上帝的福,我身体健康,除了因为感冒掉了几颗牙之外,我的牙齿仍然很齐全。感冒在阿拉贡这儿很流行。请您等一会儿,我去点上蜡烛,马上就回来,好向您这位解救苦难的救世主诉诉我的苦楚。”

    她不等堂吉诃德回头就出去了。堂吉诃德一边静静地等候,一边思考着。想到这次意外的事情,他心绪纷乱,觉得这是糟糕的事情,很可能会破坏他对他的夫人的忠贞。堂吉诃德心想:“谁知道是不是诡计多端的魔鬼现在想用女佣来迷惑我,达到他们用女皇、王后、公爵夫人、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都没有达到的目的呢?我常听一些聪明人说,魔鬼常常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谁知道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同她睡觉,使我保持多年的忠贞付诸东流呢?遇到这种情况,免战比迎战好。不过,我也不必想入非非,这些全是我自己想的。像这样身穿白色长袍、高个子、戴眼镜的女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好色之徒也不会动心。难道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佣是细皮嫩肉吗?难道还有哪个女佣不是五大三粗、满脸皱纹而且还装模作样吗?让那群女佣都滚出去吧,她们真让人索然无味!据说,有个夫人做得挺不错,在她的客厅里放了两个女佣半身像,还戴着眼镜,靠着垫子,好像在那儿做活的样子,那样客厅里就好像真有了两个女佣似的,显得很有气派。”

    堂吉诃德这么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算把门关上,不让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进来。可是他走到门口,唐娜罗德里格斯已经点燃一支白蜡烛回来了。她迎面看见堂吉诃德近在眼前,身上依然裹着床单、纱布,头上还戴着帽子,又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说道:

    “您能让我放心吗,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下床来,好像不是正常举动。”

    “我正要问你呢,夫人。”堂吉诃德说,“我正要问你能否让我放心,保证我不受到骚扰或强暴?”

    “到底是谁让谁放心呀,骑士大人?”女佣问。

    “是我求你让我放心,”堂吉诃德说,“因为我不是石头人,你也并非青铜心,况且现在不是上午十点,而是深更半夜,也许比深更半夜还晚些呢,而且这个地方很隐蔽,也许它会成为背信弃义的埃涅阿斯占有美丽而富有同情心的狄多的地方。不过,请您把手伸过来吧,夫人,我觉得我的良心和自重以及您那令人起敬的长袍,已能让我放心了。”

    说完堂吉诃德吻了吻自己的手,然后又去拉女佣的手。女佣也以同样的动作还报堂吉诃德。

    锡德·哈迈德在此有一段插话,说他向穆罕默德发誓,假如能让他欣赏到两个人手拉手走到床前那情景,他宁愿从他那两件最好的斗篷中拿出一件来捐献。

    堂吉诃德上了床,唐娜罗德里格斯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与床有一定的距离。她没有摘眼镜,也没有吹灭蜡烛。堂吉诃德缩在床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两人定下神以后,堂吉诃德首先开了口:

    “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现在您不妨把您内心的痛苦事都说出来,我一定仔细倾听,真心相助。”

    “从您慈善和蔼的面孔上,”女佣说,“我就断定一定会从您这儿得到这种诚恳的回答。现在的情况是,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您现在看见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身在阿拉贡,穿着一身受苦受罪的女佣的衣服,其实我是奥维多的阿斯图里亚斯人,我家和当地的许多豪门都有关系。可是我命运不佳,父母又不会过日子,结果稀里糊涂地就把家产丢尽了。后来父母把我送到了首都马德里。为了让我过上踏实日子,不再受更大的苦,他们把我放在一个贵夫人家做侍女。我不妨告诉您,若论做抽结①或白料加工②的活儿,这辈子也休想有谁比得过我。父母把我留在那人家干活,自己就回去了,大概过了没几年就死了。他们是非常善良的基督教徒。我孤身一人,靠那点儿可怜的工钱和深宫大院里的侍女所能得到的菲薄赏赐生活。这时候,她家的一个侍从爱上了我,是他主动找我的。那个人年纪不小了,满面胡须,人却挺精神。他是山上人,那气派简直像国王似的。我们并不掩饰我们的爱情,后来消息传到了女主人那儿。她为了避免让人说闲话,就让我们在教堂结了婚。结婚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孩,可是我好运不长。我倒没有死于分娩,而是孩子出生后不久,我的丈夫就受了一场惊吓去世了。我现在给您讲讲这件事,我想您一定会感到惊讶。”

    ——–

    ①缝纫式刺绣的花饰,在布上抽掉几根纱后分段结扎而成。

    ②指在白色床单、罩布或内衣上做的针线活。

    女佣伤心地哭起来,说道:

    “请您原谅,堂吉诃德大人,您也不用劝我。每当我想到我那夭折的丈夫,就泪水盈眶。上帝保佑,当时他把女主人带在那匹高大黝黑的骡子屁股上,可威风啦!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贵夫人出门都是乘车或坐轿子。那时的贵夫人都是坐在侍从的鞍后。这件事我不能不讲,因为从这儿可以看出我那好丈夫的礼貌和办事认真的态度。他们刚走上马德里的圣地亚哥大街,那条街比较窄,迎面就走来一位京城的长官,前面有两个差役开路。我的丈夫一看到差役,就掉转骡子的缰绳,准备让路。可是坐在鞍后的女主人却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倒霉鬼?你不知道我在这儿吗?’那长官很有礼貌,他勒住马,对我丈夫说:‘请您先过,大人,我应该给唐娜卡西尔达夫人让路。’我的女主人叫唐娜卡西尔达。

    “可是我丈夫把帽子拿在手里,仍然坚持让那位长官先过。我的女主人不由得怒气冲天,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大号别针或锥子来,刺进了我丈夫的腰。我丈夫一弯腰,连同女主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女主人的两个仆役赶紧去扶女主人,那位长官和两个差役也跑来帮忙。瓜达拉哈拉大门①一下子就乱了,我是说,旁边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一下子就乱了。女主人走了,我丈夫来到一家理发馆,说他的肚子被刺穿了。我丈夫的过分礼让一下子就传开了,连街上的孩子们都追着他起哄。就因为这个,再加上我丈夫有点儿近视,我的女主人把他辞退了。肯定是因为这事,我丈夫郁郁而死。我成了寡妇,无依无靠,还带着我女儿。我女儿慢慢长大了,漂亮得像朵花。后来,因为我善于做手工活是出了名的,我的女主人那时刚刚同公爵结婚,就把我也带到了阿拉贡这儿。我女儿也一起来了。她一天天长大了,多才多艺。她唱歌如百灵,宫廷舞跳得很轻盈,民间舞又跳得很豪放。她读书写字决不逊于学校的老师,算起帐来也十分精明。至于她多么讲卫生就不用说了,连流水都不如她干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十六岁五个月零三天了。

    ——–

    ①瓜达拉哈拉大门据说是游手好闲的人聚集的地方。

    “公爵在离这儿不远有个村庄,那儿有个大富农,他的儿子后来爱上了我的女儿。实际上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就结合了。富农的儿子声称要同我女儿结婚,其实是骗了我女儿,却又不想履行他的诺言。公爵知道这件事,我同他说过不止一次。我请公爵让那个富农的儿子同我女儿结婚,可是公爵充耳不闻,甚至不愿意听我说。原因就是那个富农很有钱,他借钱给公爵;公爵要借别人钱时,他又出面作保,所以公爵无论如何也不想得罪他。所以,大人,我想请您做主,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武力相逼,总之要结束这种罪恶状况。大家都说您生来就是要铲除罪恶,拨乱反正,扶弱济贫的。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女儿无依无靠,漂亮而又年轻,还有许多别的优点。无论是向上帝发誓还是凭良心而论,在我女主人身边的这么多姑娘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我可以告诉您,大人,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那个叫阿尔蒂西多拉的自以为很漂亮,可是她并不文静,倒有点疯劲儿,而且她身体也不怎么好,总是有那么一股让人讨厌的气味。谁要是在她身边,连一会儿也待不下去。还有公爵夫人……我不说了。

    俗话说,隔墙有耳。”

    “天哪,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公爵夫人又怎么了?”

    “您既然这样恳求,”女佣说,“我就得据实相告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发现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美貌之处了吗?她的脸光润滑腻,两频可谓雪肤冰肌,宛如日月相映;她走路轻盈风雅,所到之处都让人感到她秀美的仪容。您应该知道,这首先得感谢上帝,不过还有一点,那就是要归功于她的两条腿上的两个排泻口。医生说她身上全是坏水,而坏水都从那两个口子里排泄出来。”

    “圣母玛利亚啊!”堂吉诃德说,“我们的公爵夫人身上真会有这种排泄口吗?如果是别人说,我绝对不会相信,可这是唐娜罗德里格斯说的,也许真是这样。不过,从这种地方的排泄口里流出来的不应该是坏水,而应该是琥珀之液。现在我才真正相信,这种排泄口对于人体健康是十分重要的。”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就听见房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唐娜罗德里格斯手中的蜡烛连吓带震地掉到了地上。可怜的女佣马上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喘不过气来。同时,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撩起女佣的裙子,用一个好像是女拖鞋的东西抽打女佣,而且打得很厉害。堂吉诃德虽然看着很心疼,却不敢从床上跳下来。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好默不作声地蜷缩在床上,怕自己也遭到一顿打。他的这种担心也有道理。那两个打手把女佣打得浑身是伤,可女佣连呻吟都不敢。然后,那两个打手又来到堂吉诃德的床边,掀开床单,对堂吉诃德又拧又掐,堂吉诃德只好挥拳招架。奇怪的是他们都不出声。

    这样打了半个小时,两个幽灵才出去。唐娜罗德里格斯放下裙子,为自己的不幸呻吟着,然后走出门,没有再和堂吉诃德说一句话。堂吉诃德被掐得浑身疼痛。他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知道是哪个恶毒的魔法师把他害成这样。咱们暂且不管他,先去看看桑乔·潘萨吧。这本小说安排得很好,桑乔正在叫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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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桑乔巡视岛屿见闻

    前面说到桑乔正在为农夫的那番描述而生闷气。其实,那个农夫是受管家的委派,管家又受公爵的指使,前来捉弄桑乔的。桑乔虽然又粗又笨,却并没有被耍弄。桑乔看完公爵给他的密信,又回到客厅,对身边的人和佩德罗·雷西奥大夫说:

    “现在我算真正明白了,无论是地方官还是总督,都得是铁人才成,以便无论什么时候有人来找他,他都不能烦,都得听他们说,为他们办事,不管有什么情况,都得先办他们的事。如果长官不听他们说,不办他们的事,或者办不到,或者当时不见他们,他们就骂骂咧咧,嘀嘀咕咕,甚至连老祖宗也捎带上。这些前来办事的笨蛋,你着什么急呀,你等合适的时候再来,别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来嘛。长官也是肉长的,该怎么样时就得怎么样。可我就不能这样,想吃也不能吃。这全怪旁边这位佩德罗·雷西奥·蒂尔特亚富埃拉。他想饿死我,却说这样才能长寿。但愿上帝让他和所有像他这样的医生都如此长寿。当然,我说的是坏医生,对于好医生应该嘉奖。”

    那些认识桑乔的人听到他如此慷慨陈词都感到吃惊,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大概是重要的职位能使人更聪明,或者更愚蠢吧。最后佩德罗·雷西奥大夫答应,无论希波克拉底还有什么告诫,也要让桑乔当天吃晚饭。总督听了十分高兴,焦急地等着晚饭时间到来。虽然桑乔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晚饭的时间总算如期而至。晚饭是凉拌牛肉葱头和已经放了几天的炖牛蹄,桑乔吃得津津有味,比吃米兰的鹧鸪、罗马的雉鸡、索伦托的小牛肉、莫隆的石鸡或拉瓦霍斯的鹅还香。他边吃还边对医生说:

    “我说大夫,以后你不必给我弄什么大鱼大肉或者美味佳肴,那样反倒让我倒胃口。我的胃就习惯羊肉、牛肉、腌猪肉、咸肉干、萝卜、葱头什么的。如果吃宫廷大菜,我倒吃不惯,有时候还恶心呢。餐厅侍者可以把那个叫什锦火锅的菜给我端来,里面的东西越杂,味道越好,只要是吃的,往里面放什么都可以。我早晚会酬谢他的。谁也别想拿我开心,否则我就豁出去了。大家在一起客客气气,彼此都愉快。我在这个岛上该管的就管,不该管的就不管;大家各扫门前雪就行了。我告诉你,否则就会乱成一团。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的,总督大人,”餐厅侍者说,“您刚才说得太对了。我代表岛上的居民向您表示,愿意不折不扣而且满腔热忱地为您效劳。您一开始就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会不尽心竭力地为您效劳呢!”

    “我相信这点,”桑乔说,“谁要想干别的,那可就是自找倒霉了。我再说一遍,你们注意给我和我的驴弄好吃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等会儿咱们去巡视一下,我想把这个岛上的种种坏事以及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都清除干净。我可以告诉你们,各位朋友,游手好闲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好像是蜂房里的雄蜂,它们专吃工蜂做的蜂蜜。我要照顾劳动者,维护贵族的地位,奖励品行端正的人,尊重宗教和宗教人士的名誉。你们觉得怎么样,朋友们,我是不是有点烦人呢?”

    “您讲了这些,”管家说,“使我感到很佩服。像您这样没有文化的人,我估计甚至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竟能如此金口玉言,已经超出了派我们到这儿来的人以及我们这些人的意料。看来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玩笑竟变成了现实,想嘲弄别人的人自己倒被嘲弄了。”

    到了晚上,经过雷西奥的批准,桑乔吃过晚饭,大家收拾妥当,便准备外出巡视。陪同的有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专门记录桑乔行踪的传记作者、差役和文书,浩浩荡荡,行色壮观。桑乔拿着他的权杖神气活现地走在中间。他们才巡视了几条街,就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原来是两个人在打架。他们一见来了当官的,就住了手。其中一人说道:

    “上帝保佑!国王保佑!在大街上竟会遭抢,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行抢!”

    “别着急,好人,”桑乔说,“告诉我为什么打架,我是总督。”

    有一个人说道:

    “总督大人,我来简单讲一下。您大概明白,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刚才在对面那家赌场里赢了一千多雷阿尔,天知道他是怎么赢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知道他做了几次手脚,可是我昧着良心没说。他赢了钱,我等着他给我至少一个埃斯库多做抽头儿,这是我们这类人的规矩。我们专门给人帮忙,谁手脚不干净也不说,以免打架。可是他却把钱一揣,出了赌场。我气急败坏地跟了出来,对他好言相劝,让他怎么也得给我八个雷阿尔。他知道我这个人没职业也没收入,因为我父母既没教我也没给我什么职业。可这个狡猾的家伙比卡科还贼,比安德拉迪利亚还鬼,他只想给我四个雷阿尔。您看,总督大人,他多不要脸,多没良心!不过就是您没来,我也会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明白明白。”

    “你有什么好说的?”桑乔问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这个人说的全是实话,他只能给这个人四个雷阿尔,因为他已经给过这个人好几次钱了。另外,要抽头儿的人得讲点礼貌,如果他不能肯定赢钱的人手脚不老实,那钱不是正经赢来的,他拿钱时应陪着笑脸,不能计较给多少。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而不是像那人说的那样手脚不老实,他一个钱也不准备多给。只有手脚不老实的人才会给旁边看破他作弊的人一些赏钱呢。

    “是这样,”管家说,“总督,您看该怎样处理这两个人呢?”

    “现在应该做的是,”桑乔说,“你,赢家,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或者你又是又不是,马上给跟你打架的这个人一百个雷阿尔,然后你还得掏三十个雷阿尔给监狱里那些可怜的人们。而你这个既没职业又没收入、在岛上无所事事的人呢,拿上这一百个雷阿尔,明天就离开这个岛吧,十年内不许回来,如果违反,就罚你来世补罪。我要把你吊在耻辱柱上,至少我派去的刽子手会这样做。谁也别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揍你们了。”

    一个人掏了钱,另一个人收了钱;这个人离开了岛屿,那个人回了家。总督说道:

    “除非我能力不足,否则我一定要取缔这些赌场,我觉得它们是非常有害的地方。”

    “至少这一家您不能取缔。”文书说,“这家赌场是一个大人物开的,他打牌每年输掉的钱比赢的钱还多。对其他小赌场您可以显示一下您的权力。那种小赌场更有害,更可恶。那些出了名的爱做手脚的人不敢到达官贵人的赌场上去耍手腕。赌博是一种通病,在大赌场赌就比在小赌场情况好。小赌场若是在后半夜逮着一个倒霉鬼,非得活剥了他的皮才算完。”

    “文书啊。”桑乔说,“现在我明白了,这里面还有不少说头呢。”

    这时候,一个捕快揪着一个小伙子过来了。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小伙子本来是朝咱们这儿走的。可他一看到咱们,转身就跑,而且跑得飞快,看样子是个罪犯。我在后面追,若不是他绊倒了,我恐怕还抓不着他呢。”

    “喂,你为什么跑呢?”桑乔问。

    小伙子答道:

    “为了避免捕快们问的许多问题。”

    “你是干什么的?”

    “编织工人。”

    “编织什么?”

    “请您别见怪,织长矛上的铁枪头。”

    “你想跟我耍贫嘴?那好,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去透透空气。”

    “好,你这就说对了。小伙子,你还挺聪明。可是你要知道,我就是空气,就是吹你的,要把你吹到大牢去。把他抓起来,带步!我要让他今晚闷在大牢里睡觉!”

    “上帝保佑!”小伙子说,“您想让我在大牢里睡觉,那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在大牢里睡觉?”桑乔问,“难道我没权力想抓你就抓,想放你就放吗?”

    “您就是再有权力,”小伙子说,“也不能叫我在大牢里睡觉。”

    “为什么不能?”桑乔说,“马上把他带走,让他亲身尝尝滋味就明白了。即使他买通了典狱长也不能放他。如果典狱长让你离开大牢一步,我就罚他两千杜卡多。”

    “这都是笑话,”小伙子说,“谁也不能让我在大牢里睡觉。”

    “告诉我,你这个魔鬼,”桑乔说,“我要给你戴上脚镣,难道有哪位天使能够去掉你的脚镣吗?”

    “好了,总督大人,”小伙子不慌不忙地说,“咱们现在论论理,说到正题上吧。假设您能够把我投入大牢,给我套上锁链脚镣,而且如果有哪个典狱长敢把我放出来,您就重罚他。可是我不睡觉,整夜都不睡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觉呢?”

    “不能,”文书说,“这回他算是达到目的了。”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那是你自己不愿意睡,而不是跟我过不去。”

    “不是,大人,”小伙子说,“我绝没有想跟您过不去。”

    “滚蛋,”桑乔说,“回你的家睡觉去!愿上帝让你睡个好觉,我也不想阻止你睡个好觉。不过,我劝你以后别跟长官开玩笑,弄不好,玩笑就开到你脑袋上去了。”

    小伙子走了,总督又继续巡视。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捕快,还带来一个人。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貌似男人的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长得不难看。她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

    两三只灯笼一齐向那人的脸上照去,确实是一张女人的脸。看样子她有十六七岁。她的头发罩在一个高级的青丝线发网里,宛如无数珍球在闪烁。大家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只见她脚穿肉色丝袜,配着白塔夫绸袜带和珍珠串状的穗子,身穿高级面料的宽短裤和短外套,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精纺面料的紧身坎肩,足登白色男鞋。她腰里别的不是剑,而是一把非常华贵的匕首,手指上还戴着许多贵重的戒指。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可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认识她,都想不起她是谁,而那些明知这是一场戏弄桑乔的闹剧的人更是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并没有安排这件事。大家都迷惑不解,想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桑乔对这个姑娘的美貌很惊讶,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穿这身衣服。姑娘低着头,十分羞涩地说道:

    “大人,我不能当着众人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是我的秘密。不过有一点我想让您知道,那就是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坏人,而是个不幸的姑娘,只是凭一时冲动,才做了这样不够庄重的事情。”

    管家听姑娘这么一讲,便对桑乔说道:

    “总督大人,您让其他人走开,让这个姑娘放心大胆地讲讲她的事吧。”

    于是,总督让其他人都走开,只留下管家、餐厅侍者和文书。姑娘见只剩下几个人了,便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当地一个卖羊毛的佃户佩德罗·佩雷斯·马索卡的女儿,他常到我父亲家来。”

    “不对,姑娘,”管家说,“我跟佩德罗·佩雷斯很熟,知道他没有儿女。还有,你说他是你父亲,怎么又说他常到你父亲家?”

    “我早就注意到这点了。”桑乔说。

    “诸位大人,我现在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姑娘说,“实际上我是迭戈·德拉利亚纳的女儿,大概你们都认识他。”

    “这才对,”管家说,“我认识迭戈·德拉利亚纳,知道他是这儿一个有钱的贵族,有一儿一女。不过,自从他妻子死了以后,这儿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女儿了。他把女儿关在家里,看管得紧紧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他女儿非常漂亮。”

    “是这样,”姑娘说,“我就是他的女儿。至于说我漂亮不漂亮,诸位大人,你们都已经看见我了,当然很清楚。”

    接着,姑娘伤心地哭起来。管家见状就走到餐厅侍者身旁,对他耳语道:

    “这个可怜的姑娘肯定遇到了什么事,否则,如此尊贵人家的女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这身打扮跑出来。”

    “没错,”餐厅侍者说,“她这一哭,更说明是这么回事了。”

    桑乔竭力劝慰,让她别害怕,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都告诉他,大家会尽可能地真心帮助她。

    “诸位大人,”姑娘说,“我母亲入土十年,我父亲就把我关在家里十年,连做弥撒也是在家里一个漂亮的小教堂里做。我从没有见过日月星辰,不知道大街、广场、庙宇是什么样子;除了父亲、我的一个弟弟和那个叫佩德罗·佩雷斯的佃户外,我也见不到其他男人。那个佃户常出入我家,所以我刚才突然想起说他是我父亲,以避免说出我父亲是谁。这样长期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连教堂都不让我去,使我特别伤心。我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至少看看我出生的那个村镇,并且觉得这不会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我一听说有什么斗牛、骑马打仗或演戏,就问我弟弟。弟弟比我小一岁,他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我都没见过。他说得绘声绘色,可这样一来,我更想到外面去看看了。干脆我简单点儿说,我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吧。我求我弟弟……我再也不会求人做这种事了……”

    说到这儿她又哭起来。管家对她说道:

    “姑娘,你接着说吧,把你遇到的事都说出来。我们听了你的话,看到你流眼泪,都感到很惊讶。”

    “我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姑娘道,“不过,眼泪倒是还有很多,随着非分的愿望而来的只能是眼泪。”

    餐厅侍者对姑娘的美貌动了心,于是又把灯笼拿到姑娘脸前照了照。他觉得从姑娘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珍珠、露珠,甚至可以说是东方大明珠。尽管姑娘又是哭又是叹气,他还是希望姑娘没遇到多大的不幸。总督对姑娘讲得罗罗嗦嗦有点儿不耐烦,让她赶紧讲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时间也不早了,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巡视呢。姑娘哽咽着说道:

    “我倒霉就倒霉在让弟弟借给我一身他的衣服,晚上趁父母都睡觉了,带我到整个村庄看看。他经不住我的恳求,给了我这身衣服。他穿上我的一身衣服,还挺合适。他还没长胡子,穿上我的衣服,挺像个漂亮的姑娘。今天晚上,我们出来大概一小时了,到处瞎转,走遍了整个村镇。后来我们正要回家,忽然看见来了一群人。弟弟对我说:‘姐姐,大概是巡夜的来了。你脚步轻点,赶紧跟我跑,若是让他们认出咱们来就糟了。’说完他转身就跑,他哪儿是跑呀,简直是飞。我慌慌张张地没跑几步就摔倒了。这时候捕快赶到了,就把我带到了您这儿。我太任性,所以才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那么,小姐,”桑乔说,“你并没有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也不像你开始说的那样,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

    “我没遇到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一时冲动,只不过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个地方的街道。”

    姑娘的话得到了证实,捕快把她弟弟也带来了。他刚才与姐姐分手后很快就被捕快抓到了。他身着漂亮的短裙,披着一条有金银花边的蓝缎大披巾,头上没戴头巾,也没有什么头饰,只有一绺绺的金发。总督、管家和餐厅侍者把那男孩拉到一旁,为的是不让他姐姐听到他们说话。他们问这个男孩子为什么穿这身衣服。男孩子像姐姐一样不好意思。他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下,同他姐姐讲的一样。餐厅侍者听了很高兴,而桑乔对姐弟两人说道:

    “孩子们,这只是一件小孩子淘气的事。这点事用不着讲那么半天,而且又是掉泪又叹气。你们只要说,我们是某某人,仅仅因为好奇,从家里跑出来转转,并没有其他目的’,也就完了,没必要唉声叹气、哭哭啼啼的。”

    “您说得对,”姑娘说,“可是要知道,我刚才吓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好在没什么事,”桑乔说,“走吧,我们送你们回家去。也许你们的父亲还不知道你们不在家呢。你们以后别再淘气了,也别老想看什么外面的世界了。一个正派姑娘,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人和母鸡,迷路最容易’;‘想看别人,也就是想让别人看自己’。我不多说了。”

    男孩子感谢总督的好意。两个孩子的家离那儿不远,大家一起走过去。来到家门前,男孩子往一个窗户上扔了一块卵石,立刻有个女佣出来开门。女佣一直在等他们。两人进去了。大家对姑娘的绰约风姿感到惊讶,对她竟想在深更半夜跑出来看外面的世界感到意外,但她毕竟是个孩子。餐厅侍者已经动了心,想改日再来向姑娘的父亲提亲。他觉得自己是公爵的佣人,姑娘的父亲肯定不会拒绝。其实,桑乔很想让他同自己的女儿桑奇卡结婚,正准备择日办理呢。桑乔觉得,对于总督的女儿来说,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做她的丈夫。

    当晚的巡视就此结束。两天之后,他的总督任职也结束了。他的打算全部落空了。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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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章 对堂吉诃德又掐又抓的魔法师是谁,侍童给桑乔的老婆送信

    锡德·哈迈德这部书中描写的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他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走出自己的房间到堂吉诃德那儿去的时候,被另一个与她同居一室的女佣发觉了。所有的女佣都喜欢打听、了解和刺探别人的情况。她悄悄跟在唐娜罗德里格斯后面,而唐娜罗德里格斯对此却一无所知。那个女佣见唐娜罗德里格斯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马上也像其他爱搬弄是非的女佣一样,把这件事报告给公爵夫人,说唐娜罗德里格斯正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

    公爵夫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公爵,并请求公爵允许她和阿尔蒂西多拉一起去看看,到底唐娜罗德里格斯在堂吉诃德那儿干什么。公爵同意了,于是两人一步步摸索着,悄悄来到堂吉诃德房间的门前。因为离得近,所以里面说的话都能听到。公爵夫人听到唐娜罗德里格斯把她腿上有排泄口的事情抖搂了出来,怒不可遏,阿尔蒂西多拉也气坏了。两人满腔怒火,非要教训唐娜罗德里格斯不可,于是猛然冲进去,就像前面说到的,把堂吉诃德掐了一遍,又把唐娜罗德里格斯抽打了一顿。有损女人美丽形象的攻击最令女人恼火,她们总得设法报复了才罢。公爵夫人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公爵,公爵听了觉得很有趣。公爵夫人也想把玩笑继续开下去,拿堂吉诃德解闷,就派了那个曾经装扮成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把桑乔给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的信和自己的一封信送去,还送了一大串珊瑚珠作为礼物。此时的桑乔正忙着当总督,早把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扔到脑后去了。

    据说那个侍童很聪明,很愿意为自己的主子效劳,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到桑乔家去了。还没进村,侍童就看见有些女人在小溪边洗衣服,于是侍童问她们,那地方是否有个叫特雷莎·潘萨的女人,她的丈夫桑乔·潘萨是曼查一个叫堂吉诃德的骑士的侍从。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孩站起来说道:

    “特雷莎·潘萨是我母亲,桑乔是我父亲,那个骑士是我们的主人。”

    “那么你过来,小姑娘,”侍童说,“带我去见你母亲吧。

    我给她带来了你父亲的一封信和一件礼物。”

    “我很愿意带您去,大人。”小女孩说道。看上去她十四岁左右。她把自己洗的衣服交给一个同伴,没戴头巾,也没穿袜子,就卷着裤腿,披散着头发,跳到侍童的马前说道:

    “请您跟我来吧。我家就在村口,我母亲也在家,已经好多天没听到父亲的消息了,她正着急呢。”

    “那么我给她带来了好消息,”侍童说,“这可得感谢上帝。”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到村头,还没进屋就喊道:

    “快出来,妈妈!快出来,出来呀!”

    随着喊声,女孩的母亲特雷莎·潘萨出来了,手里还在绕着一团麻绳。她穿着一条棕褐色裙子,裙子短到仅够遮羞的部位;上身的紧身背心和衬衫也都是棕褐色的。人看样子倒不很老,不过也四十多岁了。然而,她的身体很健壮,皮肤也晒成了褐色。她一见女儿和骑在马上的侍童,便问道:

    “怎么回事,孩子?这位大人是谁?”

    “是唐娜特雷莎·潘萨夫人您的仆人。”侍童答道。

    侍童说完就下了马,毕恭毕敬地跪倒在特雷莎夫人面前,说道:

    “唐娜特雷莎夫人,您是巴拉托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结发妻子,请您把手伸给我吧。”

    “我的天啊,滚一边儿去,别跟我来这套!”特雷莎说,“我又不是什么宫廷夫人,只是个贫苦农妇,是个短工的女儿,是个游侠骑士侍从而不是什么总督的老婆!”

    “您就是最尊贵的总督的最尊贵夫人,”侍童说,“为了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请您接受这封信和这份礼物。”

    接着,侍童从衣袋里拿出一串珊瑚珠,两端是两颗金珠,把它挂到了特雷莎的脖子上,并且说道:

    “这儿还有总督大人的一封信。另一封信和珊瑚珠是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派我给您送来的。”

    特雷莎和她的女儿都惊呆了。小姑娘说道:

    “我拿性命担保,这准是我们的主人堂吉诃德干的。他多次答应要让父亲当总督或伯爵,大概现在已经让父亲当上了。”

    “是的,”侍童说,“靠着堂吉诃德大人的面子,桑乔大人现在已经是巴拉托里亚岛的总督了。你们看看信就知道了。”

    “请您给我念念吧,侍臣。”特雷莎说,“我只会纺线,不识字。”

    “我也不识字。”桑奇卡也说,“不过你们等等,我去找个人来念念,找牧师,或者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他们也愿意知道我父亲的消息,肯定会来。”

    “没必要去找人念。我不会纺线,可是识字。”

    侍童把信念了一遍。信的内容前面已经提到,此处就不赘述了。侍童又掏出了公爵夫人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朋友,您的善良聪明的丈夫桑乔的优秀品质感动了我,迫使我请求我的丈夫公爵给他一个岛屿,让他当总督,我丈夫有很多岛屿。听说他把岛屿管理得很不错,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丈夫也同样高兴。我非常感谢老天没让我选错人。我想告诉特雷莎夫人,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好总督很困难。感谢上帝让我找到了桑乔这样的人当总督。

    亲爱的朋友,我派人给您送去一串两端是金珠的珊瑚珠子。我很愿意送您这东方明珠,礼轻情义重。咱们也许会有机会认识交流,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代问您女儿桑奇卡好,告诉她也许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我会让她嫁到高贵人家去。

    听说你们那儿的橡子特别大,请给我带几十个来。因为是来自您的手,我会特别珍重它们的。请给我多多写信,告诉我您的身体状况。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您的要求一定会得到满足。愿上帝保佑您。

    您的好朋友

    公爵夫人于本地

    “哎呀,多么善良、多么平易近人、多么谦虚的夫人啊。”信刚一念完,特雷莎就说道,“我愿意永远和这样的夫人在一起。我讨厌我们村的那些贵夫人,她们谁也不理,把自己想得跟女王一样高贵,觉得看农妇一眼就有失她们的身份。你们看这位夫人,虽然是公爵夫人,却称我为朋友,对我平等相待,可我觉得她像曼查的钟楼一样高。至于橡子,侍臣,我要送给夫人一塞雷敏①,若论个儿,颗颗都大得出奇。桑奇卡,现在你先照顾一下这位侍臣,把他的马安顿好,再从马厩拿几个鸡蛋来,切一大块腌猪肉,让咱们好好犒劳犒劳他吧。就冲他带来的好消息和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真该好好款待他。我先去把咱们的好消息告诉邻居,告诉神甫,告诉理发的尼古拉斯师傅,他们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嘛。”

    ——–

    ①容量单位,一塞雷敏相当于4.625公升。

    “我就去,妈妈,”桑奇卡说,“可是您得把那串珊瑚珠分给我一半儿。我觉得公爵夫人不会那么笨,把一串珊瑚珠都送给你一个人。”

    “这串珠子全是你的,”特雷莎说,“不过你先让我戴几天,我从心里特别喜欢它。”

    “这个口袋里的衣服你们也一定喜欢,”侍童说,“全是细料子衣服,总督只是在打猎时穿过一天。这些都是送给桑奇卡的。”

    “爸爸千岁!”桑奇卡说,“把衣服送来的人也千岁!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两千岁!”

    特雷莎手里拿着信,脖子上挂着珊瑚珠出了家门,边走边像敲手鼓似的拍着信。正巧她碰到了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便手舞足蹈地说起来:

    “现在我们家可不算穷人了!我们家出了个总督!无论哪个贵族夫人,无论她有多神气,我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怎么回事,特雷莎·潘萨?你抽什么疯?那几张纸是什么?”

    “我没抽疯。这是公爵夫人和总督的来信。我脖子上戴的是用高级珊瑚做的念珠,两头的珠子是真金的。我是总督夫人!”

    “除了上帝,我们谁也听不懂你的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们看看这个。”特雷莎说。

    她把信交给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神甫把信念了一遍,参孙·卡拉斯科在旁边听着,结果两人面面相觑,对信上的内容感到很吃惊。卡拉斯科问是谁把信送来的,特雷莎让他们随自己去她家,就可以见到送信人了。那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他还带来了一件贵重的礼物。神甫把她脖子上的珊瑚珠拿下来看了看,确实挺高级的,这就更奇怪了。神甫说:

    “我凭我身上的法衣发誓,我不明白也想不出这两封信和这件礼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凭我眼看手摸,这串珊瑚珠的确很精致,可是写信的公爵夫人怎么会只要几十个橡子呢?”

    “别瞎猜了!”卡拉斯科这时候说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带信来的那个人吧。咱们搞不清楚的事情可以让他告诉咱们。”

    于是他们来到特雷莎家。侍童正在筛大麦准备喂他的马;桑奇卡正在切肉,准备再摊上几个鸡蛋,做给侍童吃。侍童的外貌和服饰使神甫和参孙产生了一种好感。他们非常客气地互致问候后,参孙请侍童谈谈堂吉诃德和桑乔的情况,说他和神甫虽然看了桑乔和公爵夫人的信,但还是没弄清桑乔当总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地中海里的全部或者大部分岛屿都是国王的。侍童答道:

    “桑乔·潘萨当了总督,这点没错;至于当的是不是岛屿的总督,我可没打听,只知道那是一个有一千多人的地方。说到要橡子的事,那得说我们公爵夫人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侍童没说公爵夫人不仅向农妇讨橡子,而且还向一位女街坊借过梳子呢)。我想你们应该知道,阿拉贡的贵夫人虽然身份高贵,却不像卡斯蒂利亚的贵夫人那样摆臭架子,而是同平民百姓很接近。”

    他们正说着,桑奇卡兜着几个鸡蛋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问侍童:

    “请您告诉我,我父亲当了总督以后还穿连袜裤①吗?”

    “我没看见,”侍童说,“大概穿吧。”

    “啊,我的上帝呀,”桑奇卡说,“我父亲穿连袜裤会是什么样子呀!我从小就喜欢看他穿连袜裤,这难道不好吗?”

    “以后你都会看到,”侍童说,“我向上帝发誓,只要你父亲当上两个月的总督,出门就还得戴套头棉帽呢②。”

    ——–

    ①侍从穿的一种裤子。

    ②贵人戴的帽子,既防冷又防土。

    神甫和学士看出侍童说话时明显带着一种嘲弄的口吻。可是侍童确实带来了精美的珊瑚珠,特雷莎还让他们看了桑乔送来的猎服,这又打消了两人的疑虑。听了桑奇卡的愿望,他们不由得笑起来,特雷莎更是让他们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特雷莎说:

    “神甫大人,请您留意一下是否有人到马德里或托莱多去,让他给我带一条地地道道的带裙撑的裙子,而且要最好的,最时髦的。我怎么也得给我当总督的丈夫争点面子。就是我不愿意,我也得像其他夫人那样,坐着马车去京城呢。丈夫当了总督,当然坐得起马车了。”

    “可不是嘛,妈妈!”桑奇卡说,“求上帝保佑,让我们早早坐上车,别人看见我坐在车上准会说:‘你们看那个丫头,满身蒜味,还像个女皇似的出门乘马车呢。’让他们去踩烂泥吧,我可得乘车,不让脚沾地。这年头哪儿都有人嘀嘀咕咕的。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舒服了。我说得对吗,妈妈?”

    “你说得太对了,孩子!”特雷莎说,“我的好桑乔早就告诉我会有这些好事,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好事呢。你看着吧,孩子,我早晚得当上伯爵夫人。咱们这才是个开头。我常听你那好爸爸说,噢,他不仅是你的好爸爸,也是俗语的好爸爸。他说,人家给你牛,你就赶紧拿绳牵走;让你当总督,你就当;让你当伯爵,你就别客气;若是送你一件令人啧啧称羡的礼物,你就赶紧揣起来。你只管睡你的觉,好事自然会来敲你的门,你都不用吭气!”

    “有人看见我生活得好,得意洋洋,”桑奇卡说,“就说什么‘狗穿上麻裤①’之类,我才不在乎呢!”

    ——–

    ①全句应为“狗穿上麻裤,就不认识同伴了”。

    神甫闻言说道:

    “我相信桑乔家族的人都是天生满肚子俗语。无论什么时候,一张嘴就是俗语。”

    “是的,”侍童说,“桑乔总督一张嘴就是俗语。虽然常常用得并不合适,却挺有意思的,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和公爵都很赞赏。”

    “大人,”学士说,“您仍然坚持说桑乔当总督的事是真的,而且真有公爵夫人写信送礼物来吗?虽然我们摸过了礼物,也看过了信,可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些事,总觉得这属于我们的老乡堂吉诃德遇到的那种事。他认为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我现在只差说我该摸摸您了,看看您究竟是一位魔幻使者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诸位大人,”侍童说,“我只知道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使者。还有,桑乔·潘萨确实当了总督,是我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让他当的总督。我还听说这个桑乔·潘萨当总督当得很有魄力。至于这里面是否有魔法,你们自己去争论吧。我只能发誓担保我说的是真的。我以我父母的生命发誓。我的父母都还健在,我非常爱他们。”

    “事情可能确实如此,”学士说,“不过谁都有权利怀疑。”

    “谁愿意怀疑就怀疑去吧,”侍童说,“反正事实我已经说过了。假话总是靠不住的,早晚得露馅。‘你们纵然不信我,也应当信这些事①。’你们可以选哪一位跟我回去,既然耳听为虚,那就眼见为实吧。”

    ——–

    ①此处是引用《圣经》里的一句话。

    “那就让我去吧,”桑奇卡说,“您让我坐在您的马屁股上,我很想去看看我父亲。”

    “总督的女儿不能独来独往,得有大批车轿和侍者相随。”

    “我向上帝发誓,”桑奇卡说,“我也可以骑一头母驴去。

    这也跟乘车一样,您别以为我太娇气了。”

    “住嘴,孩子!”特雷莎说,“你没听明白,这位大人说得对。什么时候得说什么话。他是桑乔,我就是桑查;他是总督,我就是总督夫人。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特雷莎夫人说得言简意深。”侍童说,“给我点吃的吧,帮我准备一下,我想今天下午回去。”

    神甫说:

    “请您到我那儿吃顿便饭吧。招待您这样的贵客,特雷莎夫人恐怕有此心无此力。”

    侍童不想去,不过后来他还是接受了神甫的好意。神甫很愿意让侍童到自己家来,这样就可以仔细打听堂吉诃德和他的所作所为了。

    学士自告奋勇替特雷莎写回信,可特雷莎不愿意让学士插手,她觉得学士办事总不太可靠。于是,她拿了一个小面包和两个鸡蛋去找一个会写字的少年。少年替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她丈夫,一封给公爵夫人。从这两封信里可以看出,特雷莎的才智在本书里不算是最差的。请看下文。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桑乔继续担任总督及其他趣事

    在总督巡视的那天晚上,餐厅侍者夜不能寐,一直在想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的如玉风姿和如花容貌。管家则利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间,把桑乔的言行记录下来,准备报告给他的主子。桑乔的言行使他感到惊奇,他觉得桑乔的言行总是前后不一致,愚中有智,智中有愚。

    总督大人也起床了。按照佩德罗·雷西奥的吩咐,桑乔只吃了一口腌蔬菜,喝了几口凉水,其实桑乔很想吃一块面包和一串葡萄。不过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由不得自己,也就将就了,可是心疼得厉害,胃也不好受。佩德罗·雷西奥已经告诉他,吃得少而精可以活跃人的智慧,而掌大权当大官的人用得更多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

    既然这样,桑乔就只好挨饿了。他在心里暗暗诅咒这个总督职位,甚至还诅咒让他当总督的那个人。尽管只吃了点腌蔬菜,仍然饥肠辘辘,桑乔那天还是去升堂判案了。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外地人。他当着管家和其他人的面问桑乔:

    “大人,有一条大河把一位领主的领地一分为二。请您注意听好,这个情况很重要,而且有点复杂。这条河上有一座桥,桥的一头有一个绞刑架和一幢当审判厅用的房子,平时总有四个法官在那儿执行这条河、这座桥和这片领地的主人的命令。这个命令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要经过这座桥到河的对岸去,他首先得发誓声明他过桥后要到哪儿去,要去干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让他过桥;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就在旁边的那个绞刑架上绞死他,绝不宽恕。

    “这个命令和这个苛刻的条件生效后,有很多人过了桥。法官只要看他们发誓时说的是真话,就让他们过桥。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发誓说他要做的就是死在旁边那个绞刑架上,没有其他事。几位法官考虑了一下这个人的誓言,议论道:‘如果咱们让这个人过去,那么他发誓时就是说了谎,按照命令就得绞死他;可如果咱们绞死他,他又发誓说他要死在那个绞刑架上,那么他的誓言又是真的了,按照命令,就应该放他过河。’那么请问您,总督大人,几位法官应该怎样处置这个人呢?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们仰慕您的聪慧大名,派我来请您谈谈您对这个如此棘手的案子的看法。”

    桑乔答道:

    “其实这几位法官大可不必派你来,因为我也并不聪明。不过既然这样了,你就再讲讲这件事,让我听个明白,说不定我还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呢。”

    来人又把刚才说过的事说了两遍。桑乔说道:

    “我觉得这件事我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发誓要死在绞刑架上。如果他真的死在绞刑架上,那么他发的誓就是真话,按照命令,就该让他过桥;可是如果不绞死他呢,他发誓时就撒了谎,按照同一命令,就该绞死他。”

    “事情正像总督大人说的这样,”来人说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那么,我说呀,”桑乔说,“这个人说真话那部分应该过桥,把他说假话那部分绞死,这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有关过桥的命令嘛。”

    “总督大人,”来人说道,“那就得把人分为两半,一半撒谎的,一半真实的。可如果真分了,那人准得死,也就根本无法执行什么命令了,可是那个命令又必须执行。”

    “你听我说,好人,”桑乔说,“或者是我这个人笨,或者是提到的这个人既有理由去死,也有理由活着过桥。如果他说了真话,他可以免于一死;可他若是说了假话,就该处死他。既然这样,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派你来的那些人,既然处死他和赦免他并放他过桥的理由是一样的,那么行善总是比作恶容易受到赞扬。如果我会签字的话,我就会签上我的名字,把这件事定下来。这种处理方法并不是我说的,我想起了我到这个岛屿就任总督之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给我的诸多告诫之一就是在执法可宽可严的情况下以宽为好。上帝提醒我这句话,现在正好用上。”

    “有道理,”管家说,“我觉得,就是为斯巴达人立法的利库尔戈也不会做出比我们伟大的桑乔更为英明的判决了。今天上午的审判到此结束,我去吩咐他们给总督大人做点可口的饭菜。”

    “我正需要呢,你可别骗我。”桑乔说,“让我吃饱了,别管什么疑难案子都尽管来,由我来指点迷津!”

    于是管家吩咐人做饭。他觉得让如此英明的总督饿死实在于心不忍,而且他还想在当晚结束他奉命同堂吉诃德开的最后一个玩笑呢。那天桑乔不顾蒂尔特亚富埃拉那位医生的劝诫大吃了一顿。刚吃完饭,一个信使就送来了堂吉诃德给总督的一封信。桑乔让文书把信念给他听听,而且如果没有什么机密内容的话,就大声念。文书打开信看了一遍,说道:

    “完全可以大声念。堂吉诃德大人给您的这封信真可谓字字珠玑。信是这样写的:

    曼查的堂吉诃德给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信

    桑乔朋友,我本以为别人会说你办事粗心愚蠢,可没想到别人却说你处事灵敏。我为此特别感谢老天,是‘他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①,使笨蛋变得聪明。据说你当总督时还像个人似的,可你当普通人的时候,就凭你那寒酸劲儿,却像个牲口似的。桑乔,你应该告诫自己,时时注意,而且也有必要注意,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身居要职的人外观必须与他的身份相符,而不能由着自己的寒酸性子来。你应该穿得好一点儿,一经包装,大不一样。我并不是让你穿金戴银,不过作为长官,也不要穿得跟士兵似的,而是应该根据你的职位穿戴,只要干净整洁就行。

    ——–

    ①此处援引了《圣经》中的话。

    要想赢得你所管辖的百姓的拥护,你就得做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与人为善,其实这点我已对你说过多次;另一点就是保证要丰衣足食,对于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饥饿和贫困更令他们忧虑的了。

    你不要颁布很多法令,而如果要颁布,就一定要颁布好的法令,尤其要注意的是,这些法令必须得到遵守执行。有令不行等于没有,而且还会让人以为他们的君主有能力和权力制定法令,却没有力量使法令得到贯彻执行。咋咋唬唬而又不执行的法令早晚身像充当蛤蟆王的木头一样,蛤蟆开始还怕那根木头,后来便看不起它,最后干脆跳到它上面去了。

    你要厚道德薄恶习。你不要总是那么严厉,也不要总是那么和善,而要寻求两个极端之间的中庸之道,这才是最聪明的。你应该到监狱、屠宰场和广场去,总督在这些地方出现是很重要的。囚徒总希望他们的案子早点结束,你去就可以安慰他们;对于屠夫们,你是一种威慑,他们就不敢缺斤短两;对于摊贩们你同样是一种威慑。你即使有点儿贪婪、好色和贪吃,也不要表现出来,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在你上任之前我给你写的那些劝诫,你如果还保留着的话,要反复重温,你就会知道,它们可以帮助你克服那些当总督的人时时遇到的困难和麻烦。你要给你的主人写信,表示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忘恩负义由高傲产生,是人类已知的几大罪孽之一。对恩人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也知道感激上帝,因为上帝曾经而且不断地赐予他恩德。

    公爵夫人已经派人把你的衣服和另一件礼物给你妻子特雷莎·潘萨送去了,目前还没有回音。我现在有些不舒服,鼻子被猫抓了几下,但并不严重。这没什么,如果说有专门同我过不去的魔法师,那么也会有专门保护我的魔法师。

    你告诉我,同你在一起的管家是不是像你怀疑的那样,同三摆裙夫人的事情有牵连?还有,你在那儿遇到的事情都请一一告诉我,咱们离得不远。此外,我还想尽快摆脱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我生来就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

    我现在遇到了一件事,估计公爵和公爵夫人不会高兴。我虽然很为难,却又顾不得了。我首先得履行我的职责,而不是依照我个人的好恶来决定,就像人们常说的:“柏拉图亲,真理更亲。”我说这句拉丁文也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当总督以后也得学拉丁文。向上帝致意,让上帝保佑你别成了可怜虫。 你的朋友

    曼查的堂吉诃德

    桑乔认真地听完了这封信。其他听到信的人也齐声称赞这封信写得有水平。桑乔从桌旁站起来,叫文书到他的房间去。他刻不容缓地要给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写回信。桑乔告诉文书,他说什么,文书就写什么,不必有任何删改。文书答应照办。他的回信如下:

    桑乔·潘萨给曼查的堂吉诃德的信

    我现在太忙了,忙得连挠头剪指甲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现在的指甲长得很,只好听天由命吧。我最亲爱的大人,我到现在一直没有把我当总督的情况告诉您是怕您担忧,我现在正挨饿,比咱们在荒郊野岭时饿得还厉害。

    公爵大人有一天给我写来一封信,告诉我已经有几个奸细潜进这个岛屿想害死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只发现了这儿的一个大夫,他受雇把来这儿的总督全都害死了。他就是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是蒂尔特亚富埃拉人,您听听这名字,我怎么能不担心死在他手里呢!这个大夫说,他并不是有病医病,而是无病预防,而他采用的方法就是节食再节食,直到把人饿成皮包骨,就好像瘦弱并不比发烧更糟糕似的。最后,他会把我逐渐饿死。我也快气死了。我本来想到这个岛上来吃香的喝辣的,铺软的盖绒的,可是到头来却像个苦行僧似的。我并不是自愿节食的,所以早晚得见阎王。

    至今我还没有获取应得之利,也没有得到不义之财。我无法想象这些都从哪儿来。我听说,岛上的总督往往在上岛之前就有人送给他或借给他很多钱。据说不仅是这儿,其他地方的总督也都是这样。

    昨天晚上我出去巡视,碰到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和她的男扮女装的弟弟。我的餐厅侍者爱上了那个姑娘,据他说,他甚至想入非非地要娶她为妻。我倒是看上了那个男孩子,想让他做我女婿。今天,我们两人要去找那两个孩子的父亲,把我们的想法提出来。那人叫迭戈·德拉利亚纳,是一位很老的基督徒绅士。

    我已经照您的劝告去过广场了。昨天我在那儿检查了一个卖榛子的女贩子,发现她把一法内加的新榛子同另一法内加又陈又空又烂的榛子混在一起卖。我把她的榛子全没收了,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能区分出新老榛子来;我又罚那个女贩子十五天内不准进入广场。别人都说我做得很棒。我告诉您,这个地方的女贩子最坏,是出了名的,她们都恬不知耻,丧尽良心,而且胆大妄为。我相信是这样的,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女贩子也是这样的。

    您说公爵夫人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写了一封信,还送了她一件礼物,我对此非常满足。我会找机会报答的。请您代我吻她的手,告诉她,她的好心不会白费,以后就看我的行动吧。

    我不希望您同公爵和公爵夫人闹别扭。如果您同他们斗气,也会影响到我。您劝我知恩图报,公爵和公爵夫人如此照顾您,而且在他们的城堡里热情款待您,如果您不知恩图报就不对了。

    至于猫抓的事我还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那些常常同您过不去的恶毒魔法师捣的鬼,此事咱们见面再谈。

    我想送您一点儿东西,可又不知道该送什么,要不就送您这个岛上出产的几根洗肠子用的灌肠管吧,样子很别致。假如我还继续担任总督,我无论如何也会给您送点儿东西去。

    如果我老婆特雷莎·潘萨给我寄信来,请您先代付邮费,再把信转给我。我很想知道我家、我老婆和孩子们的情况。最后,愿上帝保佑您摆脱那些魔法师的恶意纠缠,让我这个总督当得平平安安。我对此还有点怀疑,因为若是照佩德罗·雷西奥大夫那样对待我,我恐怕连总督的位置带性命都保不住。

    您的仆人

    桑乔·潘萨总督

    文书把信封好,然后派人送走。几个拿桑乔开心的人又聚集在一起,商量怎样把这位总督打发走。那天下午,桑乔准备了几个法令,要治理他心目中的岛屿。他命令不准在岛上贩卖食品,不过允许从任何地方向岛上进口酒,但必须标明是何地的产品,以便按照它的质地和名气制定价格;如果有人胆敢搀水或者改变酒的名称,格杀勿论。他还把鞋袜的价格都降了一些,特别是鞋的价格,他觉得鞋的价格太高了。他规定了佣人的工钱标准,因为有的佣人利欲熏心,漫天要价。他规定对于唱淫秽歌曲的人,无论是白天唱还是晚上唱,都一律严惩。他命令不准瞎子唱奇迹剧①中的民谣,除非他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那些都是事实,因为他觉得瞎子唱的东西都是假的,有损于真实性。他还创设了一个专管残疾人的官儿,不过不是为了迫害残疾人,而是让他去检查那些人是否真正是残疾人,因为有的人假装腿脚有毛病或者身上有烂疮,其实是盗贼或酗酒的健康人。总之,桑乔颁布了一些很好的法令,至今还在那里沿用,而且被称为《伟大总督桑乔·潘萨大法》。

    ——–

    ①奇迹剧是中世纪的一种剧目。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另一位“忧伤妇人”或称“痛苦女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奇遇

    锡德·哈迈德说到堂吉诃德的伤口已经愈合,于是他觉得继续在那个城堡里住下去有悖于他所奉行的骑士道,便决定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到萨拉戈萨去。萨拉戈萨的节日已经临近,堂吉诃德想在节日里参加比武赢一副盔甲。一天,他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饭。他正要张口说出自己的请求,忽然看见大门口进来两个女人,她们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衣服。其中一人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伏了下来,嘴贴着他的脚抽泣起来。她抽泣得如此伤心,如此深切,如此悲痛,使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了。尽管公爵和公爵夫人猜想,可能是佣人们又要拿堂吉诃德开心,可是看到那女人唉声叹气并且哭得那么悲切,也觉得莫名其妙了。最后,还是堂吉诃德动了恻隐之心,把那女人扶了起来,让她揭去蒙在头上的黑纱,露出脸来。那女人把黑纱拿了下来,大家万万没想到原来是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另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是她那个遭富农儿子耍弄的女儿。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大为吃惊,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虽然他们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呆头呆脑,而且脾气也怪,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疯事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向公爵和公爵夫人转过身来说道:

    “请你们允许我同这位骑士说几句话,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一个心怀叵测的家伙对我的无礼行为。”

    公爵说他允许唐娜罗德里格斯同堂吉诃德大人说话,而且想说什么都可以。唐娜罗德里格斯转向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前两天我已经向您讲过一个坏农夫糟蹋我心爱的女儿的事情,这个不幸的姑娘就在您眼前。您曾答应我要保护她,要为她所遭受的痛苦伸张正义,可我现在却听说您要离开这座城堡,去追求上帝赐予您的好运。我想让您在上路之前向那个野小子挑战,让他同我女儿结婚,实现他在同我女儿结合之前许下的诺言。要指望我的主人公爵主持公道,那是白日做梦,这里面的原因我私下已经同您讲过了。为此,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长寿,保佑我们能够得到您的庇护。”

    堂吉诃德对此一本正经地答道:

    “好女佣,擦干你的眼泪吧,或者说,你不要再唉声叹气了。我来负责拯救你的女儿。其实,当初她不轻信情人的诺言就好了,这种诺言常常是说得容易实现难。这样吧,只要我的主人公爵允许,我马上就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家伙。找到他我就向他挑战。如果他逃避兑现他的诺言,我就立刻杀了他。我的主要职责就是惩强扶弱,也就是说,帮助弱者,惩罚强暴者。”

    “您不必费力去找这位善良的女佣所指责的农夫了。”公爵说,“您也不必请求我允许您向他挑战了。现在,我就确认这场决斗,并且负责把你的挑战通知他,让他到我的城堡来应战。我将在城堡里为你们提供可靠的场地,并且像其他所有在自己的领地内为交战双方提供场地的贵族一样,保证对双方不偏不倚。”

    “既然您允许,而且又这么肯定,”堂吉诃德说,“那么我就在此宣布,这次我放弃我的贵族身份,自贬为平民,以便与这个害人的家伙平起平坐,让他能够同我决斗。虽然他现在不在场,我也宣布向他挑战。他做了坏事,没有履行对这个可怜姑娘的诺言,玷污了她的清白。他必须履行他答应做这个姑娘的丈夫的诺言,或者是为此而丧命。”

    说完堂吉诃德就摘下一只手套,扔到了大厅中央。公爵把手套拾了起来,说就像刚才自己说过的那样,他以他那位臣民的名义接受挑战,并且确定日期就在六天之后,地点就在城堡的一块空场上。骑士们惯用的各种武器,包括长矛、盾牌、合成盔甲①以及各种附件都一应俱全,而且要经过裁判官的检查,无一作假。

    ——–

    ①一种可拆卸的盔甲,以利于骑士的行动。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我这位好女佣和苦命的姑娘赋予堂吉诃德全权,让他为她们主持公道,否则就不算数,连这次挑战也不能算数。”

    “我全权委托他。”女佣说。

    “我也全权委托他。”那姑娘满面泪痕,既羞愧又沮丧地接着说道。

    事情敲定了,公爵也想好了下面该怎么做。两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离开了大厅。公爵夫人吩咐从那以后不要再把她们看作佣人,而要把她们看成是跑到公爵家来请求公道的江湖女子,并且为她们单独准备了房间,把她们当成外人看待。这一下其他女佣可有点害怕了,不知道愚蠢放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倒霉的女儿会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这时,为了凑热闹活跃气氛,让人愉快地吃完这顿饭,给桑乔·潘萨总督的夫人特雷莎·潘萨送信和礼物的侍童进来了。他这一到,公爵和公爵夫人都高兴起来,他们急于知道侍童此行的情况。他们问侍童,侍童说不便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而且也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的,请求主人允许他以后再单独同他们讲,现在则可以先看看回信。侍童说着拿出了两封信,交给公爵夫人。一封信上面写着“不知何在的公爵夫人收”,另一封上面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我的丈夫桑乔·潘萨收,愿上帝让他比我多享福”。

    公爵夫人迫不及待。她打开信看了一遍,觉得可以让公爵和其他在场的人听,便念起来:

    特雷莎·潘萨给公爵夫人的信

    亲爱的夫人,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说实话,这封信我期待已久。珊瑚珠很好看,我丈夫的猎服也不错。这儿的人听说您让我丈夫桑乔当了总督,都非常高兴,尽管有些人并不相信,特别是神甫、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不过,我对此无所谓,随它去吧,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去说吧。说实话,如果不是见到珊瑚珠和猎服,我也不会相信,因为这儿的人都把我丈夫看成笨蛋,除了能管一群羊外,无法想象他还能管好什么。但愿上帝保佑他当好总督,这对子女们也有利。有利时机不可错过,尊贵的夫人,我已经决定,只要您允许,我就乘车到京城去,让那些嫉妒我的人把眼珠子都气出来。所以,我请求您让我丈夫给我寄点儿钱来,得要一笔钱呢。因为京城的开销很大,面包论雷阿尔卖,肉论磅卖,三十马拉维迪一磅,真够贵的。如果他不想让我去,也早点儿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上路呢。我的女朋友和女邻居们都对我说,如果我和我女儿在京城春风得意,神气活现,那么,就是我丈夫靠我们出了名,而不是我们靠他出了名。那时候很多人肯定会问:‘车上的夫人是什么人?’我的佣人就会回答:‘是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夫人和女儿。’这样桑乔就出名了,我也身价倍增,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很抱歉,今年我们这儿橡子歉收。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送去半塞雷敏的橡子,这些都是我到山上一个一个捡来的,我捡的都是最大的。我很希望它们个个都像驼鸟蛋那么大。

    请您务必给我写信,我也一定给您回信,告诉您我的身体状况和这儿的各种情况。我请求上帝保佑您,也保佑我。我的女儿桑奇卡和儿子吻您的手。我不仅愿意给您写信,而且更愿意见到您。

    您的仆人

    特雷莎·潘萨

    大家听公爵夫人念完特雷莎·潘萨的这封信,都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可以把特雷莎·潘萨给总督的信也打开看看,估计也非常有意思。堂吉诃德说他可以把信拆开,以飨众人。堂吉诃德把信拆开了,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潘萨给丈夫桑乔·潘萨的信

    我亲爱的桑乔,来信收到了。我向你保证,并且以一个基督教徒的身份发誓,我差点儿高兴得疯了。你听着,伙计,我一听说你成了总督,就高兴得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听说突如其来的喜悦也会像巨大的痛苦一样让人毙命。你女儿桑奇卡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你派人送来的衣服就在我眼前,公爵夫人送给我的珊瑚珠就挂在我脖子上,信就在我手上,信使就在我身旁。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我看到摸到的都是一场梦。谁能想到一个牧羊人能够成为岛屿的总督呢?你也知道,伙计,我母亲常说:“人活得长,才见识多。”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活得长,见得多,直到看见你成为税吏的时候。虽然那种差事干得不好会去见阎王,但他们手里总是有钱。女主人公爵夫人会向你转达我想去京城的愿望。你考虑一下,决定之后告诉我。我打算乘车去京城,为你争光。

    神甫、理发师,甚至包括教堂司事,都不相信你当了总督,说这是一种哄骗或者魔法之类的事情,就像你主人堂吉诃德遇到的那些事情一样。参孙还说要去找你,把你头脑里的总督赶走,也除掉堂吉诃德脑袋里的疯狂。我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然后看看自己的珊瑚珠,盘算着怎样把你的衣服给女儿穿。

    我送给公爵夫人一点儿橡子,但愿它们都是最好的。如果那个岛上时兴珍珠项链,你给我带几串来。

    咱们这儿的新闻就是贝鲁埃卡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糟糕的画家,他到咱们这儿来看看有什么好画的。村委会让他把国王的徽记画在村委会的门上。他要两个杜卡多,结果画了八天,什么也没画出来。他说他不善于画这种零七八碎的东西,又把钱还回来了。即使这样,他还是以画家的名义结了婚。实际上他已经不再画画儿了,而是拿起锄头下地干活,也算个正经人了。佩德罗·德洛沃的儿子已经准备出家当教士。明戈·西尔瓦托的孙女明吉利娅则要求他履行诺言,同自己结婚。有些碎嘴的人说她怀的孩子就是他的,可是他矢口否认。

    今年油橄榄没有收成,全村找不到一滴醋。有一队士兵从咱们村路过,顺便带走了三个姑娘。我不想告诉你是哪三个人。也许她们还会回来。无论她们是不是有事,我想,肯定会有人愿意娶她们为妻。

    桑奇卡织花边,每天可以挣八个马拉维迪。她把钱放在储钱罐里,以后可以补充她的嫁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总督的女儿了,即使不干活,你也可以给她准备嫁妆了。广场上的泉眼干涸了,一个闪电击到山峰上,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等着你的回信以及有关我去京城的决定。愿上帝保佑你比我活得更长,或者同我活得一样长,因为我不想让你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妻子

    特雷莎·潘萨

    大家对这两封信大加赞扬,谈笑不休。这时邮差又带来了桑乔给堂吉诃德的信,大家也把这封信念了一遍。于是人们对桑乔到底是否蠢笨开始怀疑了。公爵夫人退了出去,问了侍童有关他在桑乔家乡遇到的情况。侍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除了把橡子交给公爵夫人外,还呈上特雷莎送给她的一块奶酪。那块奶酪特别好,比特龙琼出产的奶酪还要好。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奶酪。我们暂且先不谈公爵夫人,而是去看看海岛总督的精英桑乔·潘萨如何结束他的总督任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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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桑乔·潘萨总督仓促离职

    “若想让生活中的事物永远保持永恒不变的状态,那只能是一种妄想。相反,人们应该想到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春去夏来,夏过秋至,秋往冬到,冬逝春临,时间就是如此循环不已的。只有人的生命有其尽头,而且赛过日月穿梭,除非在天国英灵长存,否则永远不得复生。”这是伊斯兰哲学家锡德·哈迈德的话,让人懂得了人生如梦,永存只是一种企盼。人们不必靠信仰指点,只靠自己天生的感应就能领悟到这一点。我们作者的这段话只是想说明桑乔当总督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这是桑乔当总督的第七天晚上。他在床上躺着,不仅因为面包没饱酒未足,而且因为忙于批文审卷,制定法规法令,所以困意袭来,虽然饥肠辘辘,眼皮还是慢慢地合上了。这时,忽然响起了巨大的钟声和喊声,似乎整个岛屿都要沉陷下去了。桑乔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倾听着,想辨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竟这样乱哄哄的。可是他不仅没把骚乱的原因搞清楚,反而听到除了喊声和钟声之外,还增加了号角声和鼓声。于是桑乔更加慌乱了,恐惧万分。他赶紧下地。地上潮,他穿上拖鞋,来不及披上外衣,就跑出门外,恰巧看见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火炬和剑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道:

    “拿起武器,赶快拿起武器,总督大人!已经有无数敌人上了咱们的岛,如果您不用您的智慧和勇气拯救我们,我们就完了!”

    桑乔面对这些喊声和狂乱感到惊慌失措,目瞪口呆。这时,有人跑到他身边对他说:

    “大人,如果您不想完蛋,不想让这座岛完蛋,就赶紧拿起武器!”

    “我有什么武器呀,我又能帮你们干什么呢?”桑乔说,“这种事情最好让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做,他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完事大吉。我这个上帝的罪人,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呀。”

    “哎呀,总督大人,”另一个人说,“您怎么这么窝囊呀!我们给您带来了进攻和防御的武器,您赶紧拿起武器。带领我们杀敌吧。您是我们的总督,这是您的份内之事。”

    “那就给我武器吧。”桑乔说。

    于是,有人立刻给他拿来两个大盾牌①,一前一后地扣在他的衬衣上,来不及让他再套一件外衣,就从盾牌的凹处把桑乔的胳膊掏出来,用绳子把盾牌牢牢地捆在桑乔身上,弄得桑乔像根木头似的直直地站在那儿,既不能弯腿,也不能挪步。有人往桑乔手里塞了一根长矛,让他当拐棍撑着,以免跌倒。弄好以后,大家让桑乔在前面带路,给大家鼓劲,说他是北极星、指路灯、启明星,有了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成功。

    ——–

    ①一种可以遮挡全身的长盾牌。

    “可是,”桑乔说,“我觉得真别扭,两块盾牌捆在我身上,膝盖动弹不得,我怎么走得了路呢?你们把我抬着或者架着弄到道口去,让我用我的长矛或者我的身体守住道口吧。”

    “行了,总督,”另一个人说,“是恐惧而不是盾牌让您迈不开步子。您快点挪步吧,否则就晚了。敌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危险也更大了。”

    大家连劝带骂,可怜的总督只好试着挪动步子,结果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摔成了几块呢。桑乔趴在地上,就像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像半扇夹在木槽中的腌猪肉,或者像一只扣在沙滩上的小船。那些拿桑乔开心的人并没有因为看到他倒在地上而生出一点儿怜悯之心,相反却熄灭了火把,又重新提高了嗓门,不断喊着“拿起武器”,在他身上快速地跑来跑去,而且用剑向他身上的盾牌不断地刺。若是桑乔没有把头缩在两个盾牌之间,他可就遭了大殃了。桑乔蜷缩在两块盾牌之间,大汗淋漓,一心只求上帝保佑他脱险。有的人被桑乔绊倒,有的人摔倒在他身上,还有人竟在他身上站了半天,拿他的身体当瞭望台,一边指挥着队伍一边大声喊道:

    “现在全看我们了,让敌人都往这儿来吧!守住那个缺口!关上那座大门!截断那个楼梯!赶紧上燃烧罐!把松脂放到油锅里去煮!用垫子把那几条通道堵住!”

    那个人把守城时能够用得着的术语和武器弹药都起劲地数了一遍,被压在下面的桑乔浑身疼痛,心里说道:“哎哟,但愿上帝保佑,让这个岛赶紧失守吧,让我赶紧死掉或者赶紧摆脱这场苦难吧!”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桑乔出乎意料地听见人们在喊:

    “胜利了!胜利了!敌人被打败了!噢,总督大人,您赶紧起来,享受胜利的欢乐吧。靠您战无不胜的勇气,我们从敌人那儿得到了不少战利品,您把这些战利品给大家分了吧!”

    “你们把我扶起来。”浑身疼痛的桑乔痛苦地说道。

    大家把他扶了起来,桑乔站好后说道:

    “我可不相信我打死了某个敌人,我也不想去分配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如果有谁还同我是朋友,就请这位朋友给我一口葡萄酒吧,我快要渴死了,再帮我擦擦汗吧,我浑身都湿透了。”

    大家给桑乔擦了擦汗,给他拿来葡萄酒,又把他身上的盾牌解了下来。桑乔连惊带吓,坐在盾牌上竟昏了过去。于是大家都为恶作剧搞得太过火而发慌了。不过,桑乔马上又苏醒过来,大家这才放了心。桑乔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说是凌晨。桑乔一声不响地开始穿衣服。大家也都默不作声地看他穿衣服,看他这么早穿上衣服到底要干什么。桑乔穿好了衣服,慢慢地走向马厩。他浑身疼痛,根本走不快。大家都跟在他后面,只见他走到他的驴前,亲热地吻了一下驴的额头,噙着眼泪对驴说道:

    “来吧,我的伙计,我的朋友,与我同苦共难的伙伴,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想着别忘了给你修补你的鞍具,喂饱你的肚子。对于我来说,那些时光、那些年月都是幸福的。可是自从我离开了你,爬上了野心和狂妄的高塔之后,心中却增加了数不尽的苦恼和不安。”

    桑乔一边说一边给他的驴套上驮鞍,旁边的人都一言不发。套好驮鞍后,桑乔十分伤心地骑了上去,嘴里对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佩德罗·雷西奥大夫和其他人嘟哝着。他说道:

    “请让开路吧,诸位大人,让我回到往日自由自在的生活里去吧,让我去寻找往日那种生活,使我从现在这种死亡中复生吧。我生来就不是当总督的料,敌人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却不能带着大家保卫岛屿和城市。我更善于耕田锄地,修剪葡萄枝,压葡萄蔓,而不是颁布命令,也不懂得保卫辖区或王国的事。‘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每个人生来就注定了干什么。我一把镰刀在手,胜过握着总督的权杖;我宁愿饱饱地喝一顿冷汤,也不愿忍受一个劣等医生的折磨,那样非把我饿死不可;我宁愿夏日躺在圣栎树的树荫下,冬天穿着只有几根毛的羊皮袄,逍遥自在地生活,也不愿床上铺着白亚麻细布,身上穿着紫貂皮大衣当总督。再见吧,诸位大人,请告诉公爵大人,我来去赤条条,不多也不少,我的意思是说,我来当总督的时候身无分文,离开总督职务时也两袖清风,与其他岛屿总督离任时的情况完全相反。请你们靠边点儿,让我过去,我要去上点儿膏药。我觉得肋骨疼得厉害,这全是敌人晚上在我身上踩的。”

    “您不必这样,总督大人。”雷西奥大夫说,“我给您一点治摔伤的汤药,您喝了以后很快就会精力充沛如初。至于吃的,我向您保证一定改正,让您想吃什么就痛痛快快吃个够。”

    “晚矣!”桑乔说,“想让我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捉弄已经不是一两回了。我向上帝发誓,当总督的事情仅此一回,以后就是再大张旗鼓地请我,也休想叫我当总督了。我们潘萨家族的人都很固执,说不行就是不行,怎么说也不行。让蚂蚁的翅膀留在马厩里吧,就是这副翅膀,把我带到了天空,想让燕子或其他鸟儿把我吃掉。还是让我回到陆地上踏踏实实地走路吧。即使这双脚没有网眼羊皮鞋①,至少我不缺草鞋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也别想跑出自己那个圈儿去。还是让我过去吧,已经晚了。”

    ——–

    ①这种鞋曾一度在贵族中流行。

    管家说道:“总督大人,尽管我们非常惋惜,但我们还是会痛痛快快地放您过去。您机智灵敏,品行端正,我们也愿意放您走。可是大家都知道,每个总督在离任之前都有责任谈谈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那么,您就谈谈您当这十天总督的情况,然后您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

    “除了公爵大人,谁也不能要求我做什么。”桑乔说,“待我见到公爵大人,我会向他如实禀告的。况且,我走时两袖清风,这就足以说明我这个总督当得多好了。”

    “我向上帝发誓,”雷西奥大夫说,“桑乔说得很对。我觉得咱们现在可以让他走了,公爵大人现在也一定很想见到他。”

    大家都同意让桑乔走,而且愿意送他一段路,再送他一些礼物和路上需要的东西。桑乔说他只需要一点儿喂驴的大麦和他自己吃的半个面包。路并不远,所以没必要多带,也最好别带那么多东西。大家拥抱了桑乔,桑乔含泪拥抱了大家,然后离去。大家对桑乔那番议论和他果断而又明智的决定表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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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仅仅与本书有关的几件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决定让堂吉诃德同他们的臣民进行决斗,其起因前面已经提到过了。那个小伙子不愿意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已经跑到佛兰德去了。于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商定,让他们的一个仆人顶替那个小伙子。仆人是加斯科尼人,名叫托西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详细地告诉他应该如何如何做。两天之后,公爵告诉堂吉诃德,那个小伙子坚持说,若说他答应过同那个姑娘结婚,那就是姑娘睁着眼睛说谎话,而且是弥天大谎,所以,他准备四天之后以武装骑士的身份前来决斗。堂吉诃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自信这回可以大显身手了。他把这次决斗当成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显示其勇敢臂膀的力量之天赐良机,焦急而又兴奋地等了四天,就好像过了四个世纪似的。

    咱们暂且把堂吉诃德放在一边,去看看桑乔吧。桑乔悲喜交加地骑着他的驴赶路,来找他的主人,觉得能同堂吉诃德在一起比当岛屿总督还让他高兴。

    桑乔走出他当总督的那个岛屿不远(其实桑乔从来没搞清,他当总督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岛屿还是城市、乡镇或其他什么地方),看见迎面走来六个拿着长拐杖的朝圣者,也就是那种唱着歌乞讨的外国人。那几个人走到桑乔面前,一字排开,提高了嗓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唱起了歌。桑乔听不懂,只有一个词他能理解,那就是“施舍”,于是他明白了,那几个人只不过是想要施舍。就像锡德·哈迈德说的,桑乔是个非常慈善的人,从褡裢里拿出了半块面包和半块奶酪递给他们,并且比划着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其他东西可给了。那几个人高兴地接过东西说道:

    “盖尔特①!盖尔特!”

    ——–

    ①盖尔特是德语单词“钱”的译音。

    “几位好人,”桑乔说,“我不明白你们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让桑乔看,桑乔这才明白他们要的是钱。桑乔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喉咙,摊开两手,意思是说他没有一文钱,然后便催驴冲了过去。就在他冲过去的一刹那,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位仔细看了他一下,立刻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腰,用非常地道的西班牙语高声喊道:“上帝保佑!我看见谁了?我抱住的不就是我尊贵的朋友,我的好邻居桑乔·潘萨吗?对,肯定是他,我现在既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喝醉。”

    桑乔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抱住他的腰,十分惊奇。他一句话也没说,仔细地看了那人一会儿,仍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个人见桑乔还在发愣,便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怎么连你的邻居,摩尔人店主里科特都认不出来了?”

    桑乔再仔细看看,才慢慢认出确实是那个人。桑乔骑在驴上,抱着那人的脖子说:

    “你穿这身小丑的打扮,里科特,哪个鬼能认出你呀!告诉我,谁把你变成外国佬了?你怎么还敢回到西班牙来?假如有人遇到你,认出你,你可就麻烦了。”

    “只要你不说出去,桑乔,”那个朝圣人说,“就冲这身打扮,我敢肯定没有谁能认出我来。咱们离开大路,到那片杨树林那儿去吧。我的几个同伴想在那儿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你也同他们一起吃,他们都是老实人。我可以给你讲讲我遵照皇上的谕旨①离开咱们村以后遇到的事情。那个法令可把我们这些倒霉的人害苦了,这你想必听说过。”

    ——–

    ①西班牙历史上曾多次颁布法令,驱逐摩尔人出境。

    桑乔同意了,里科特招呼同伴向离大路很远的那片杨树林走去。那几个人扔掉长拐杖,脱去披肩,原来除了里科特已经上了年纪之外,他们都是些很精神的小伙子。他们都带着褡裢。而且看上去都装着不少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他们躺到地上,以青草为台布,摆上面包、刀叉、核桃、奶酪片,还有几根大骨头,虽然没什么肉可啃,却还可以吮一吮。还有一种黑色食物,据说叫鱼子酱,是用鱼子做的,很适合下酒。油橄榄也不少,尽管都已经干瘪,没腌过,但可以含着吃,味道也不错。不过,在这些食物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六个小酒囊,他们每人都在褡裢里带了一个。那个里科特也带了一个,他现在已从摩尔人变成德国人了。他把酒囊拿了出来,大小也和另外五个酒囊差不多。

    他们开始极有兴致但又极从容地喝酒,仔细地品味着每一口酒;吃的东西也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用刀尖挑着吃。吃到一定时候,大家一齐抬起胳膊,举起酒囊,嘴对着酒囊口,眼睛看着天,仿佛在向天空瞄准,然后才左右摇着头,做出非常快意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酒囊里的酒喝到肚子里去。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并不感到难过,相反,他就像那句俗语常说的那样,来了个入乡随俗,向里科特要过酒囊,也像其他人一样瞄向天空,然后津津有味地把酒喝下去。

    酒囊一共举了四次,要举第五次已经不可能了,酒囊里已经空空如也,令大家很扫兴。不过,他们还是不时地用自己的右手去握桑乔的手,嘴里还说着“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是一家人,都是好兄弟”。桑乔也回答:“我向上帝发誓,都是好兄弟!”桑乔这样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个小时,把他当总督遇到的那些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人们在吃喝的时候一般都很少考虑事情。喝完酒后,困意又开始袭扰大家,大家就在他们刚才还当桌子和台布用的草地上睡着了。里科特和桑乔吃喝得比较少,所以还清醒。里科特拉着桑乔,来到一棵山毛榉树旁边坐下,让那几个人甜蜜地睡去。里科特讲摩尔人的语言当然没问题,可是他却用地地道道的西班牙语向桑乔说道:

    “我的邻居和朋友桑乔,你很清楚,陛下颁布的那个驱逐我们的谕旨可把我们吓坏了,至少把我吓得够呛。还没到限定我们离开西班牙的时间,我和我的孩子们就已经受到严厉的惩治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安顿好再搬走,所有被限定时间离开他们居住的家园而搬到另一个地方去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决定先一个人出去找好住的地方,然后再回来同家人一起搬出去。我清楚地看到,我们那儿的所有老人都看得很清楚,皇上的谕旨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不折不扣的法令,到了时间就一定会执行。我必须承认这个现实。我知道我们有些人曾有过恶毒的企图,皇上受了神灵的启示才作出这个英明的决定。可这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罪,我们中间也有一些虚诚的基督徒。不过这种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与此相反,因而不能把敌人留在家里,把蛇留在怀里当然不行。

    “反正我们遭驱逐是理所当然,罪有应得。有的人觉得驱逐我们还算轻的,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惩罚了。我们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因思念西班牙而哭泣,毕竟我们出生在西班牙,那里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到处流浪,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本来指望在柏培拉,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受到款待,可是偏偏那里的人最虐待我们。我们真是‘有福不懂享,失掉后方知’。我们都非常想回到西班牙来,其中很多人像我一样会讲西班牙语,他们已经回到了西班牙,而把老婆孩子留在外面无依无靠,他们太爱西班牙了。现在我才理解了人们常说的‘乡情最甜’的意思。我离开咱们村,去了法国。虽然我们在那儿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我还是想到处看看。我又经过意大利去了德国。我觉得在那儿生活得更自在些,那儿的居民不怎么小心眼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们大部分人在思想上没有什么约束。

    “我在奥古斯塔①附近找到了一所房子,并且在那儿遇到了这几个外国人。他们很多人都习惯了每年来一次西班牙,看看西班牙的教堂。他们把西班牙当成了他们的安乐园,每次都肯定能赚到不少钱,而且收入颇丰。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西班牙,而且每到一个地方,都是酒足饭饱,离开的时候手里至少有一个雷阿尔。等到走完西班牙,每个人都有一百多个杜卡多。他们把杜卡多换成金子,或者藏在长拐杖的筒里,或者藏在披肩的补丁里,或者用其他办法,把钱带出西班牙,送回他们国家去,尽管路上有层层关卡检查他们。桑乔,现在我想把我当初埋藏的财宝取出来。财宝埋在村外,所以去取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写信或者取道瓦伦西亚去找我女儿和我老婆,我知道她们正在阿尔及尔。我正筹划如何把她们带到法国的某个港口,然后再把她们带到德国去,再往后就听天由命了。桑乔,我的确知道我女儿和我老婆是真正的基督徒。我虽然比不上她们,但也应该算基督徒而不是摩尔人了。我总是祈求上帝睁开眼睛,并且告诉我应该如何敬奉他。最让我感到意外的就是我不知道,我老婆和女儿为什么选择了柏培拉而没有去法国。她们是基督徒,完全可以在法国生活。”

    ——–

    ①奥古斯塔即现在德国的奥格斯堡。

    桑乔答道:

    “你看,里科特,这件事大概由不得你,她们是由你老婆的兄弟胡安·蒂奥彼索带走的。他是个地道的摩尔人,当然要到最合适他的地方去。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就是我估计你去找你埋藏的那些东西恐怕是徒劳。我们听说,你老婆和她兄弟带的很多珠宝和金钱都被检查出来没收了。”

    “被没收了倒有可能,”里科特说,“不过桑乔,我知道我埋藏的那些东西他们没动,因为我怕出意外,没有告诉他们东西埋在哪儿了。桑乔,你如果愿意同我一起去,把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收好,我给你二百个盾。你可以添补些东西,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

    “我即使陪你去,”桑乔说,“也决不为贪钱。如果我贪钱,凭我今天早晨放弃的一个官职,六个月前我就可以用金砖砌墙,用银盘吃饭了。我觉得同你一起去就等于背叛了国王,帮助了他的敌人。别说你答应给我二百个盾,就是你现在给我四百个盾,我也不去。”

    “你放弃的是什么官职,桑乔?”里科特问。

    “我放弃的官职是海岛的总督,”桑乔说,“说实在的,要想再找到那样的官职可就不容易了。”

    “那个岛屿在什么地方?”里科特问。

    “在哪儿?”桑乔说,“离这儿两西里地远,叫巴拉塔里亚岛。”

    “别说了,桑乔,”里科特说,“岛屿都在海里,陆地上根本就没有岛屿。”

    “怎么没有?”桑乔说,“我告诉你,里科特朋友,我今天早晨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昨天,我还在那儿挺得意地当总督,干得蛮不错呢。不过,我觉得当总督有危险,所以不干了。”

    “那你当总督得到什么好处了?”里科特问。

    “得到的好处就是,”桑乔说,“知道了我不适合当总督,只配管一群牲畜;还有,就是当这类总督赚钱要以牺牲休息和睡眠甚至放弃吃饭为代价。因为在岛上,总督得吃得少,特别是在身边有保健医生的时候。”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里科特说,“我觉得你讲的这些全是胡说八道。谁会把岛屿交给你,让你做总督呀?世界上难道就没人比你更有当总督的才干?别说了,桑乔,你还是先清醒清醒吧,看看你是不是愿意同我一起去,就像我刚才说的,帮我把埋在地下的财宝挖出来。说实话,那东西真不少,可以称得上是财宝了。我也说过了,我一定会给你报酬。”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里科特,”桑乔说,“我不想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你我趁早各赶各的路。我知道,好来的钱易丢,不好来的钱连钱带人一起完。”

    “我也不想勉强你,桑乔,”里科特说,“不过你告诉我,我女儿、老婆和她兄弟离开时,你在村子里吗?”

    “是的,我在。”桑乔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女儿离开的时候打扮得很漂亮,村里所有的人都出来看,大家都说你女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边走边哭,同她的女伴和相识的人拥抱。她请求所有前来看她的人祈求上帝和圣母保佑她。她说得那么伤心,连我这个不怎么爱哭的人都掉泪了。肯定有很多人想把她藏起来,或者在半路把她截回来,可是又怕违抗了国王的命令,只好罢休。最伤心的就是唐佩德罗·格雷戈里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很有钱的少爷,听说他非常喜欢你女儿。你女儿走后,他再也没有在村里露过面。大家都猜想他也跟着走了,想把你女儿抢回来。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我原来一直怀疑那个小伙子爱着我女儿。”里科特说,“不过我相信我的里科塔的品行,因此虽然知道他爱着我女儿,我并不担心。你也一定听说过,桑乔,很少有或者根本没有摩尔姑娘同笃信基督教的男子通婚的。我相信我女儿主要是因为她信奉基督教,而不是多情,所以她不会理睬那个殷勤的少爷。”

    “但愿如此,”桑乔说,“否则双方都不好办。我该走了,里科特朋友,我想今天晚上赶到我主人堂吉诃德那儿去。”

    “愿上帝保佑你,桑乔兄弟。我的伙伴们也快醒了,我们也得接着赶路了。”

    两人相互拥抱,桑乔骑上驴,里科特拿起长拐杖,彼此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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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桑乔在路上的遭遇及其他新奇事

    桑乔那天半路遇见里科特耽误了时间,当天没能赶回公爵的城堡。他离城堡还有半西里路的时候,天色就黑下来了。不过因为是夏天,问题也不大。桑乔离开了大路,想找个地方,等到天亮再走。可他偏偏是那么倒霉,就在他找地方休息的时候,竟然连人带驴掉进了几座破旧建筑物之间一个又深又黑的坑里。往坑下摔的时候,桑乔在内心虔诚地祈求上帝保佑。他以为自己摔到万丈深渊里去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驴摔到三人深的时候就落了地,桑乔在驴背上竟然安然无恙。他摸遍了自己的全身,又屏住气,看自己到底是完整无缺还是身上哪儿摔出了窟窿。他见自己好好的,没有摔坏,便不停地感谢上帝对他大发慈悲,否则他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了。他用手摸着坑壁,想看自己能否爬出去,可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因此他很沮丧,再听到他的驴的痛苦呻吟声,就更难过了。不过这不怪驴,它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确实不好受。

    “哎,”桑乔感慨道,“人活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随时都有可能遇到飞来的横祸!谁能想到,岛屿的总督昨天还对佣人和臣民颐指气使,今天竟摔到了一个坑里,而且无论是他的佣人还是他的臣民,居然无一人赶来相助!即使驴不疼死,我不伤心死,我们也得在这儿活活饿死!至少我不像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那样走运。他下了蒙特西诺斯洞窟后,那儿的饭桌和床铺都是现成的,条件比他家里还好。他在那儿看到的幽灵都漂亮文静,而我在这儿看到的只能是蛤蟆和蛇。我真倒霉,我的疯癫和幻想落了个什么结局呀!等到老天有眼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两具白骨了。他们发现我这头好驴的骨头,大概就会猜到我们是准了,至少那些听说过桑乔离不开驴,驴也离不开桑乔的人可以猜到。我再说一遍,我们真可怜,我们的倒霉的命运竟不让我们死在家乡,死在亲人中间,否则,即使无法把我们从不幸中解救出来,至少还有人为我们伤心,在我们临终时为我们合上眼睛!哎,我的伙伴,我的朋友,你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可是我对你的报答多么不够呀!原谅我吧,请求命运尽可能把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吧。我发誓要在你的头上戴个桂冠,让你像个得了桂冠的诗人一样,而且还要把你的饲料增加一倍。”

    桑乔在那儿唉声叹气,他的驴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这就是可怜的桑乔当时的处境。桑乔在哀叹和抱怨中度过了那个凄凉的夜晚。白昼来临,天亮了,这回桑乔才看清,如果没人帮忙,他就休想从坑里出去。他哀叹起来,喊叫起来,看是否有人听见自己的喊声。可是他的喊声如落入荒野,没人能听到他的喊声,于是桑乔以为自己死定了。驴仰面躺在地上,桑乔把它扶了起来,它才算勉强站住了。褡裢也同桑乔一起落入了坑内。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一块面包喂驴,驴也不客气。就好像驴能听懂他说话似的,桑乔对驴说道:

    “肚子吃饱,痛苦减少。”

    这时,桑乔发现坑的一侧有一个洞,容得下一个人蜷缩进去。桑乔爬了进去,看到那洞里面非常宽敞,一束阳光从一个可以称为洞顶的地方射进来,照亮了洞里。他还看到,这个洞延伸到另一边,另外还有一个宽敞的洞穴。看完后,桑乔又回到驴身边,拿起一块石头,把洞口周围的土挖掉,一直挖到能够让驴顺利通过的程度才罢手。桑乔扯起驴缰绳走过洞口,向前走去,看是否能从另一侧找到出口。洞内忽明忽暗,令人提心吊胆。“万能的上帝保佑我吧。”桑乔心里说,“这种事对于我来说是倒霉事,但若是遇到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成奇遇了。他肯定会把这地穴洞窟当成是鲜花满园和富丽堂皇的宫殿。而且,他还希望走出又黑又窄的洞后,外面又是遍野的鲜花。我就没那么有运气了。我没这个意识,也没这个情绪。我每走一步都想着脚下会裂出一个更比一个大的深渊,把我吞进去。‘祸如果单行,就算是万幸’。”桑乔就这样想着,走了大约半西里路,发现前面有一束朦胧的光线。

    对于桑乔来说,也许这就意味着他的生死路走到了尽头。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到这儿,又把故事转到了堂吉诃德那儿。堂吉诃德正惊喜地等着与夺走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名誉的家伙决斗,他要让那个家伙为自己做的孽付出代价。在预定决斗的前一天早晨,堂吉诃德骑着罗西南多疾驰出去,准备为决斗做些演练活动,结果跑到一个坑边的时候,幸亏他紧紧勒住了缰绳,不然就掉下去了。堂吉诃德催马走到坑边,从马上向坑内张望。他正看着,忽听坑内有人大声喊叫。他又仔细听了听,听到仿佛有人在向他呼救:

    “喂,上面的人,有哪位基督徒能听见我喊叫吗?或者,有哪位好心的骑士心疼这位被活埋的罪人,这位已经不再是总督的不幸总督吗?”

    堂吉诃德听着觉得像桑乔的声音,非常惊奇。他全力提高了嗓门,问道:

    “谁在下面?谁在叫苦?”

    “还有谁能在这儿叫苦呢?”桑乔说,“只能是那个由于自己的罪孽和厄运而吃尽了苦头的巴拉塔里亚岛总督,也就是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以前的侍从桑乔·潘萨呗。”

    堂吉诃德听下面这么一说,更惊奇了,而且开始感到害怕。他立刻想到桑乔大概已经死了,眼下在下面赎罪的是桑乔的鬼魂。这样一想,他便说道:

    “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名义向你发誓,请你告诉我你是谁。如果你是个正在涤罪的鬼魂,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的职业就是帮助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人,而且我也扶助另一个世界的苦难者,假如他们不能自助的话。”

    “这么说来,”桑乔说,“上面同我说话的人大概就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吧,听声音只能是他,不可能是别人。”

    “我是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答道,“我从事的事业就是帮助受苦难的活人和死人。告诉我你是谁,我简直莫名其妙了。如果你是我的侍从桑乔,那么你大概已经死了。可是上帝开恩,没让魔鬼把你带走,而是让你留在炼狱里。我们神圣的天主教完全可以帮助你,把你从这个炼狱里解脱出来。我也愿意用我的全部财力求教会超度你。所以我刚才问你,你到底是谁。”

    “真见鬼了,”下面答道,“不管您怎么说,堂吉诃德大人,我发誓,我就是您的侍从桑乔。我一天也没死过,只不过是不再当总督了。这里面的情况和原因待我以后再找时间告诉您。昨天晚上,我掉到了这个坑里。我的驴也在这儿,它可以作证,它就在我身边呢。”

    驴似乎听懂了桑乔说的话,立刻大声嘶叫起来,叫声在整个坑里回荡。

    “真是个好见证!”堂吉诃德说,“这驴叫声我太熟悉了,你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桑乔,你等着,公爵的城堡离这儿不远,我马上就去,找人把你从坑里弄出来。你掉进坑里,大概是因为你造了孽。”

    “您去吧,”桑乔说,“看在上帝份上,您快点儿回来。我被活埋在这儿,真受不了,简直快要把我吓死了。”

    堂吉诃德离开桑乔回到城堡里,把桑乔的事告诉了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虽然知道那个坑,那个坑早在不知什么年代就有了,可还是感到很意外。他们不明白桑乔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他们就决定不当总督了。最后,派很多人带了很多绳索,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桑乔从那个坑里拉了上来。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见状说道:

    “所有坏总督离职时都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这个罪人从坑里出来时一样,饿得面无血色,而且看样子身无分文。”

    桑乔听到后说道:

    “那位说话的老弟呀,在八天或十天以前,我得到了一个岛屿,当上了总督。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没有一刻吃饱过,而且有医生害我,有敌人踩疼了我的骨头;我既没有得到不义之财,也没有赚到钱。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是‘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怎样才好,上帝自有安排,只能听天由命,这话真绝了。‘以为那儿挂着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也没有’。只要上帝理解我就够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尽管我还能说。”

    “你不要生气,桑乔,也不必为别人说什么而发火,那就没完了。你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若想管住多嘴人的舌头,只能是螳臂当车。如果总督离任时发了财,人们就会说他是盗贼;如果他离任时没钱,人们就会说他是傻瓜笨蛋。”

    “我敢肯定,”桑乔说,“这次人们不会说我是盗贼,只会说我是笨蛋。”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说,由许多大人和孩子簇拥着回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走廊里等着堂吉诃德和桑乔。可桑乔还是先到马厩把他的驴安顿好,才去见公爵和公爵夫人,解释说他的驴前一天晚上已经受了不少罪。桑乔见到公爵和公爵夫人时双膝跪地,说道:

    “两位大人,我按照你们的意愿,而并非自己有此能力,到巴拉塔里亚岛当了总督,结果来去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至于我这个总督当得好不好,这儿自有证人,他们可以随便说。我判明了疑案,解决了争端,总是饥肠辘辘,因为岛上总督的医生,那个蒂尔特亚富埃拉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总让我这样。敌人趁夜向我们进攻,情况十分危急,岛上的人说只有靠我的臂膀的力量,他们才能安然无恙,取得胜利。他们说的是实话,愿上帝保佑他们身体健康。反正经过这段时间,我已经体会到了总督的重负和责任,而且也意识到我的肩膀和肋骨,还有我的承受能力,都不足以担负起如此的重负和责任。所以,与其让总督职务把我解除,还不如我先把总督职务解除了。昨天早晨我离开了海岛,走过了我去岛上时走过的街道和房子。我没有向任何人借过钱,也没有赚到一点儿钱。我本来想颁布几个有益的法令,可是我没有颁布,怕它们得不到遵守,那就等于没颁布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身一人离开了海岛,只有我的驴陪伴我。我走过一个坑边时摔了进去,今天早晨,出了太阳,我才看到出口。出来可不那么容易,若不是老天派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救我,我肯定就死在那儿了。所以,我的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你们的总督桑乔·潘萨就在你们面前。他当了十天总督,所得的收获就是认识到,别说当一个海岛的总督,就是当全世界的总督,他也无所谓了。他就是带着这个想法前来吻你们的脚,而且还模仿着孩子们做游戏的话说:‘你跳来,我跳去。’现在我从总督的位置上跳出来,再回来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同他在一起,虽然吃饭时常担惊受怕,我也知足了。无论是熊掌还是鱼,对我来说都一样。”

    桑乔就这样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堂吉诃德本来怕桑乔说起话来又是漏洞百出,见桑乔这么快就说完了,直在心里感谢老天。公爵拥抱了桑乔,说他从心里对桑乔如此迅速地离开了总督职务感到遗憾,不过他会尽力为桑乔物色一个担子轻可是油水大的差事干。公爵夫人也拥抱了桑乔,并且吩咐家人好好招待桑乔,因为看样子桑乔伤得不轻,情绪也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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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为维护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的名誉,与托西洛斯进行了决斗

    公爵和公爵夫人对他们让桑乔当总督这个玩笑并没有感到后悔。特别是管家当天也赶回来了,向他们一五一十地把桑乔说的话和做的事都讲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他们佯装攻岛,桑乔害怕,一走了事等等,公爵和公爵夫人更觉得有意思了。接着,故事说到规定的决斗日期到了。在此之前,公爵已经多次嘱咐仆人托西洛斯,该如何战胜堂吉诃德,却又不能伤害他。公爵还吩咐把长矛的铁尖取了下来。公爵对堂吉诃德说,他所信奉的基督教不允许这次决斗太残酷,千万别危及性命。他能够在自己的领地上提供决斗场地就很不错了,因为决斗违反了教会关于禁止决斗的规定。他不想让这次决斗那么严酷。

    堂吉诃德说公爵尽管吩咐,他都会服从。可怕的一天终于到了,公爵已吩咐在城堡前面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宽敞的决斗台,决斗的裁判和原告女佣母女都坐在台上。当地和附近的无数人都跑来观看。在那个地方,无论是仍然健在的人还是已经死去的人,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种决斗。

    司仪首先进入场地,在场地内巡视察看,以防有任何欺骗行为或者有可能绊倒人的东西。女佣母女俩随后进入场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们的头巾盖住了眼睛,甚至盖到了胸口,以示她们的极大悲痛。堂吉诃德出场了。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仆人托西洛斯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片号角声的伴奏下从决斗台的另一侧出场了。他眼睛上戴着护眼罩,身上穿着亮光闪闪的坚固盔甲。他的马看样子是弗里萨马①,身体宽大,呈黑白色,每个蹄子上都长着一大丛毛。

    ——–

    ①弗里萨出产的马非常雄健,四蹄毛多。

    这位勇敢的战士已从公爵处得知该如何对待勇敢的堂吉诃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杀死他,只能在交锋时尽力躲闪,以免在两人正面冲杀时危及自己的生命。他沿着决斗场转了一圈,来到母女俩面前,看了一眼那位要求同他结婚的姑娘。司仪召唤已经来到决斗场上的堂吉诃德,让堂吉诃德当着托西洛斯的面问两位女佣,是否同意让堂吉诃德为她们主持公道。她们回答说同意,而且无论出现什么结果,她们都认账,都认为有效。此时,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决斗场上边的一个回廊里观看。他们周围簇拥着无数人,都想看看这场空前严酷的决斗。决斗的条件是,如果堂吉诃德战胜对手,那个对手就得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如果堂吉诃德战败了,那个对手就不再履行同那个姑娘结婚的诺言,而且不承担任何义务。

    司仪让两个人站到平等地面向阳光的位置,让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鼓声响起,号角声响彻天空,脚下的大地在颤动。大家都悬着心,有些人害怕,有些人则期待着决斗的结果,不管是什么结果。堂吉诃德此时一边在心里虔诚地向上帝、向杜尔西内亚夫人祈祷,一边等待着发出开始进攻的信号。可是,那位仆人却另有想法,且看下面。

    那个仆人看了姑娘一眼,立刻觉得她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那个被人们称为爱神的瞎小子居然不放过战胜一个仆人灵魂的机会,以便给自己的功劳薄上再添光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仆人身旁,把一支两尺长的箭从左侧射进了仆人的胸膛,箭穿透了仆人的心。爱神完全可以做到这点,因为他是隐而不见的,可以任意穿梭,而且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解释自己做的事情。

    进攻的信号发出时,那个仆人已经走了神,正想入非非地想着那个姑娘的美貌,竟没有听到号角声。堂吉诃德一听到号角声就立刻开始进攻。他催动罗西南多快速冲向敌人。他的侍从桑乔见状大声喊道:

    “上帝为你指路,游侠骑士的精英!上帝保佑你胜利,正义在你一边!”

    托西洛斯虽然看见堂吉诃德向他冲来,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相反,他大声呼唤司仪。司仪跑过来看他想干什么。仆人对司仪说道:

    “大人,这场战斗是为了决定是否同那个姑娘结婚的问题吧?”

    “是的。”司仪答道。

    “那么好吧,”仆人说,“我内心感到害怕。如果把这场战斗进行下去,我于心不忍。我愿意认输,同那个姑娘结婚。”

    司仪是这次活动的知情者之一,所以听了托西洛斯的话十分惊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堂吉诃德见自己的对手不向前进攻,跑了一半也停下来。公爵不知道决斗为什么停了下来,待司仪向他报告了托西洛斯的话以后,他不禁勃然大怒。此时,托西洛斯已经来到唐娜罗德里格斯面前,大声说道:

    “夫人,我愿意同您的女儿结婚。我不愿通过争斗获取本来可以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地得到的东西。”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后说道:

    “既然这样,我的话也就算兑现了。让他赶紧结婚吧,这是上帝的安排,让圣佩德罗为他们祝福吧。”

    公爵从城堡的看台上走下来,来到托西洛斯身旁问他:

    “小伙子,你真的认输了?你是不是因为内心感到恐惧才愿意同这个姑娘结婚的?”

    “是的,大人。”托西洛斯说。

    “他做得对。”桑乔此时说道,“本来应该给耗子的,现在给了猫,这回倒省事了。”

    托西洛斯想摘掉头盔,就请大家帮忙,因为头盔扣得太紧,他有点受不了。大家立刻帮他把头盔摘了下来,结果仆人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一见就大声喊道:

    “这是个骗局!他们让公爵的仆人托西洛斯冒充我真正的丈夫!愿上帝和国王为我们主持公道!这要不说是卑鄙,也够恶毒了!”

    “别着急,”堂吉诃德说,“这并不恶毒,也不卑鄙,即使恶毒卑鄙,也不是公爵所为,而是那些专跟我捣乱的魔法师干的事情。他们嫉妒我在这次决斗中取得胜利,于是把你丈夫的面孔变成了你说的那个公爵仆人的面孔。你就听我的劝告吧,尽管我的敌人在捣乱,你还是同他结婚吧,他肯定就是你想得到的那个丈夫。”

    公爵听了差点儿大笑起来,说道:

    “堂吉诃德遇到的事情总是这么奇怪!我竟差点相信我这个仆人不是我的仆人了。咱们还是采取这个办法吧:如果你们同意,咱们把婚礼推迟十五天,先把咱们怀疑的这个人关起来。这期间他肯定会恢复原形,魔法师们对堂吉诃德大人的仇恨不至于持续那么长时间,况且他们把人的面孔改变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呀。”

    “噢,大人,”桑乔说,“这些坏蛋常常把一些与我主人有关的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前几天我的主人打败了一个叫‘镜子骑士’的骑士,可是魔法师们把他变成了我们村一位老朋友参孙·卡拉斯科的模样,还把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农妇。所以,我觉得这个仆人无论是生是死,这辈子只能当仆人了。”

    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说道:

    “无论这个向我求婚的人是谁,我都要感谢他。我宁愿成为一个仆人的正式妻子,也不愿意当一个绅士的玩物,更何况玩弄我的人还不是绅士呢。”

    不过,最后托西洛斯还是被关了起来,以便看看他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很多人欢呼堂吉诃德的胜利,可是更多的人却因为没有看到两个战士被撕成碎片而感到沮丧,就像那些本来想看绞死人的孩子却看到被判绞刑的人被赦免时那样沮丧。人们离去了,公爵和堂吉诃德回到了城堡,托西洛斯被关了起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满意地看到,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最终将以结婚收场。托西洛斯也对此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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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堂吉诃德告别公爵;公爵夫人的淘气侍女阿尔蒂西多拉同堂吉诃德的纠葛

    堂吉诃德觉得自己应该摆脱城堡里这种安逸的生活了。他觉得让自己无所事事地留在这里,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像对待所有游侠骑士那样,每天都沉溺在歌舞升平之中,实在有负于上帝。于是有一天,他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准许自己离开。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现出很依依不舍的样子,同意了堂吉诃德的请求。公爵夫人把桑乔的妻子给丈夫的信交给了桑乔。

    桑乔看完信,不禁泪流满面,说道:

    “我老婆特雷莎听说我当了总督,对我寄托了如此大的希望,哪里会想到到头来,我还得跟着主人堂吉诃德四处漂泊呢?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我的特雷莎不忘本分,给公爵夫人送来了橡子,否则她就显得忘恩负义了,那么我会很伤心的。令我宽慰的是,这礼物不能算贿赂,因为在她送橡子之前,我已经当上了总督。如果得到了别人的好处,哪怕只送一点儿小小的礼物,也算是知恩图报了。实际上,我当总督来去都是赤条条,因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我生来赤条条,现在也是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这就不错了。”

    这是桑乔出发那天发生的事。堂吉诃德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现在他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城堡的空场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已聚集在走廊里看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来了。桑乔带着褡裢、提包和干粮,骑在驴背上,非常高兴,因为前一天晚上,公爵的管家,也就是那个扮成三摆裙夫人的人,给了他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以备路上用。这件事连堂吉诃德也不知道。大家正为堂吉诃德送行,女佣群里那个机灵淘气的阿尔蒂西多拉忽然提高了嗓门,语调凄凉地说道:

    坏骑士,请你勒一下缰绳,

    听我讲,

    不必催动你那不驯的马匹

    把蹄扬。

    虚伪的人,你逃避的

    不是一条毒蛇,

    而是一只

    小小的羔羊。

    恶毒的魔鬼,你嘲弄的

    是山上的狄安娜和树林里的维纳斯

    都相形见绌的

    美丽姑娘。

    冷酷的比雷诺①,逃亡的埃涅阿斯②,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用你的爪子

    无情地带走了

    一个多情温柔姑娘的

    肝胆心肠。

    你还带走了三块头巾,

    一副吊袜带,

    就从我那

    洁白似玉的细嫩腿上。

    你还带走了我的无数叹息,

    倘若它们能变成火焰,

    即使有无数的特洛伊,

    也会被烧光。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的侍从桑乔

    冷漠无情,

    却使你的杜尔西内亚摆脱不了魔障。

    也许在我这里,

    好人为罪人受过。

    你是自作自受,

    重罚应当。

    你的最佳运气

    终将变成不幸,

    你的遐思只能变成梦想,

    你的忠贞必将被人遗忘。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从塞维利亚到马切纳,

    从格拉纳达到洛哈,

    从伦敦到英国③

    让你的伪君子臭名远扬。

    如果你玩

    “王朝”、“百分”或“头牌”④,

    大小王不到你手,

    七和A也无望。

    你若修趼子,

    让你血流不止;

    你若拔牙,

    让你牙根断在牙床!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

    ①比雷诺是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奥兰多》中的人物,曾将其情人抛弃于荒岛上。

    ②埃涅阿斯抛弃了他的情人迦太基女王,逃到意大利,参见《埃涅阿斯纪》。

    ③马切纳位于塞维利亚境内,洛哈位于格拉纳达境内,伦敦是英国首都。此处均为戏谑语。

    ④三种牌戏名。在这三种打法中,大小王、七和A分别是最大的。

    心受创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哀叹着自己的命运,堂吉诃德一直注视着她,一言不发。阿尔蒂西多拉唱完后,堂吉诃德转过头对桑乔说道:

    “我以你家先辈的性命发誓,我的桑乔,你必须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拿了这位多情姑娘说的那三块头巾和一副吊袜带?”

    桑乔答道:

    “三块头巾是我拿的,可那副吊袜带,跟我根本就不沾边。”

    公爵夫人对阿尔蒂西多拉的大胆行为甚感惊讶。她虽然知道阿尔蒂西多拉冒失、爱开玩笑并且放肆,却没料到这个姑娘会放肆到这种程度。而且,她事先并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会开这个玩笑,所以更是惊奇不已。公爵想把气氛搞得更活跃些,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在我的城堡里受到了很好的款待,却居然偷走我的侍女的至少三块头巾,也许还有一副吊袜带,我觉得这样不好。这表明您居心不良,与您的盛名不符。请您把吊袜带还给这位姑娘,否则我就要同您展开一场生死决斗,而且决不惧怕恶毒的魔法师像对待与您交战的仆人托西洛斯那样,改变我的面孔。”

    “上帝并不希望我向曾经热情照顾我的大人拔剑。”堂吉诃德说,“头巾我可以还回去,桑乔说在他手里呢。可是还吊袜带就不可能了,因为我和桑乔都没拿。如果您这位女佣仔细翻翻自己的东西,准能找到。公爵大人,我从没有偷过东西,今生今世也不想偷,上帝也不允许我这样做。至于这位姑娘已经坠入情网而不能自拔,我没有责任,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向您和向她道歉。我只请求您不要把人看扁了,还是重新让我上路吧。”

    “愿上帝保佑您一路平安,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愿我们总能听到您的好消息。再见吧。只要您还留在这里,所有看到您的姑娘就都会欲火难捺。我这个侍女我自会责罚,让她以后心正眼不斜。”

    “请您再听我说一句,英勇的堂吉诃德。”阿尔蒂西多拉说道,“请您原谅我说您拿了我的吊袜带。我向上帝和我的灵魂发誓,吊袜带现在就在我腿上呢。我真是骑驴找驴。”

    “我早就说过,”桑乔说,“若是我拿了东西不说,那像话吗?如果我想拿,我当总督的时候有的是机会。”

    堂吉诃德向公爵、公爵夫人和所有在场的人低头鞠躬,然后掉转缰绳走出了城堡。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两人直奔萨拉戈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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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堂吉诃德一路上的奇遇应接不暇

    堂吉诃德摆脱了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来到旷野,觉得自己又如鱼得水,可以重新当他的游侠骑士了,便精神抖擞起来。他转身对桑乔说道:

    “桑乔,自由是老天赐予人类的无价之宝之一,埋藏在地下和海底的宝藏都无法与之相比。人们应当不惜冒生命危险去追求自由,就像人们追求荣誉一样。反之,囚禁是人类的最大痛苦。桑乔,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也看到了,咱们抛弃了城堡里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虽然在那儿吃的是美味佳肴,喝的是冰镇美酒,可是我却觉得饥饿难忍,因为吃起来总不像吃自己的东西那样自在。得到了人家的好处就得报答,所以精神上总是不能放松。上帝赐予他面包,他只须感谢上帝就行,这样的人多幸福呀!”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公爵的管家还给了我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咱们却没报答,这就不好了。有了这个小口袋,我就算吃了一颗定心丸。咱们并非到处都能遇到免费款待咱们的城堡,说不定又会碰到如果不交钱就把咱们揍一顿的客店呢。”

    游侠骑士和侍从说着话已经走出了一西里多地,忽然,他们看到,在前面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十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把外衣垫在身子下面坐着吃饭。一些用白布单盖着的东西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他们身旁。堂吉诃德走过去,首先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问候,然后问他们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人答道:

    “是一些浮雕圣像,我们村里建祭坛要用它们。用白布盖上是怕它们褪色,另外,抬的时候也免得碰坏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看看它们。你们对它们这么小心翼翼,一定是上品。”

    “那当然,”另一个人说道,“不信,您听听价钱,它们每一个都值五十多杜卡多呢。您等一下,让您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那人站了起来,揭掉盖着最边上的神像的白布,原来是跃马扬威的圣豪尔赫。一条毒蛇正缠在他的腿上,他的长矛刺中了毒蛇的喉咙,其勇猛赫然可见。整个圣像显得光彩夺目。看到圣像,堂吉诃德说:

    “这位是圣教的优秀游侠骑士之一,名叫圣豪尔赫。此外,他还是少女的保护神。咱们再看另一个吧。”

    那人又揭开了另一座圣像的盖布,看样子是骑在马上的圣马丁。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堂吉诃德一见圣像就说道:

    “这位大概也是基督教的勇士。我觉得他最突出的是慷慨,其次才是勇敢。桑乔,你一看就明白了,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他把自己的半个斗篷送给了穷人。当时肯定是冬天,否则他那么仁慈,一定会把自己的整个斗篷都送给穷人。”

    “不见得吧,”桑乔说,“他应该像俗语说的那样,‘无论给还是留,都得有个分寸’。”

    堂吉诃德笑了。他让再拿掉一块盖布。这回是骑在马上的西班牙帕特龙圣像。他的剑上沾着血,脚踏在摩尔人的脑袋上。堂吉诃德立刻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他是基督骑士队伍中的一员,名叫圣迭戈·马塔莫洛斯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他都称得上是一位最勇敢的圣徒和骑士。”

    ——–

    ①这个名字也可理解为“杀死摩尔人”。

    他们又揭开了一块盖布,露出的是正从马上往下跳的圣保罗,其背景也像宗教组画上画的那样。塑像栩栩如生,似乎是耶稣在问,圣保罗在答。

    “他是上帝当时最大的敌人,”堂吉诃德说,“后来又成了上帝最忠实的保卫者。他生前是游侠骑士,死时却是个坚定的圣人,在上帝的葡萄园里辛勤地劳作。他是人们的导师,曾经亲聆耶稣的教诲。”

    神像看完了。堂吉诃德让人把神像盖好,然后对运送神像的几个人说道:

    “我看到了我应该看到的东西,看来这是个好兆头。这些圣人和骑士从事的正是我所从事的行业,也就是从武。我与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圣人,使用的是神圣的武器,而我只是个罪人,只能以凡夫俗子的方式去战斗。他们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夺取了天堂。要进入天堂就得付出努力,而我奋斗至今,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结局。不过,如果我的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她的困境,我也就会吉星高照,智慧倍增,时来运转。”

    桑乔说:“愿上帝能听到他的话,充耳不闻者只能是聋子。”

    几个人瞧着堂吉诃德的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十分诧异,不明白堂吉诃德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吃完饭,抬起神像,告别了堂吉诃德,又继续赶路。

    桑乔再一次觉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似的,没想到自己的主人竟如此博学,对世界上的各种事情无不了如指掌。

    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说实话,我的主人,假如咱们今天遇到的事情能够称得上是奇遇,那么可以说,这是咱们的征程中最轻松愉快的一次。咱们没挨棍棒,没受惊吓,不必拔剑迎战,没有摔倒在地,也没有忍饥挨饿。感谢上帝让我亲眼看到了这些。”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人的运气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这个俗人称为兆头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合理的依据,因此明智的人只把它看作良好的巧遇。一个相信兆头的人早晨走出家门,碰到一个圣方济会的教士,结果就像碰到了狮身鹰头兽似的转身回家了。另一个迷信的人在桌子上撒泼了一点盐,他心里就忧愁起来,本来是一点儿小事,他却以为是老天向他预示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一样。聪明的基督徒从来不必关心什么天意。埃西皮翁到达非洲时,一上岸就摔了一跤,他的士兵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可是,他却拥抱着大地说:‘你可跑不了啦,非洲,我已经抓住你了。’所以,桑乔,遇到这些神像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巧合。”

    “我也是这样想的,”桑乔说,“不过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西班牙人打仗时总是喊着那个圣迭戈·马塔莫洛斯的名字呢?喊什么‘圣地亚戈,西班牙关闭①!’难道西班牙一直是敞开着,所以得关上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呢?”

    ——–

    ①此处“关闭”一词应理解为“向敌人进攻”的意思。这句话应译为“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下面堂吉诃德并未能解释清楚这句话。

    “你头脑真简单,”堂吉诃德说,“你看,上帝把这位伟大的橙色十字骑士赐予西班牙,作为西班牙的保护神,尤其在西班牙人同摩尔人交战的关键时刻更是如此。所以,他们每次打仗时总是呼喊他的名字,把他当作自己的保护神,而且人们也多次看到他显灵,结果摩尔人的军队被打得人仰马翻。

    这种事我可以从西班牙的历史上给你举出很多例子。”

    桑乔又转了个话题,对主人说道:

    “大人,公爵夫人的那个女仆阿尔蒂西多拉竟然那么厚脸皮,我真感到吃惊。那个爱神,听说他是个瞎小子,大概已经用箭射穿了她的心。那个瞎小子虽然眼睛迷糊,或者说是睁眼瞎,却能用箭击中人的心脏,并且把它射穿,无论那颗心是多么小。我还听说,爱情之箭遇到有羞耻心的庄重姑娘就会折断并反弹回来,可是在这个阿尔蒂西多拉身上,箭不仅没有折断,反而更锋利了。”

    “你应该注意到,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情并不是按照常规行事的。它同死亡一样,无论是国王的王宫大殿,还是牧人的茅棚小屋,都摆脱不了它的进攻。它一旦占据了某个人的心灵,首先要做的就是剥夺他的畏惧和羞耻心。所以,阿尔蒂西多拉恬不知耻地表白她的欲望,只能让我感到迷茫而不是怜悯。”

    “真无情!”桑乔说,“真不知好歹!若是我,遇到别人说几句动情的话,我早就服服帖帖了。活见鬼,您真是铁打的心肠钢铸的身。可是,我就想不明白,这个姑娘究竟看上您什么了,居然如此魂不守舍。是您的华丽服装,您的气质,您的举止,还是您的脸庞?究竟是其中某一样还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令她这样动情?说实话,我常常从头到脚地打量您,却没看到有什么让人动情的地方,相反倒是挺让人害怕的。我听说美貌是让人爱慕的首要条件。可是您一点儿也不美呀!我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究竟爱上您什么了。”

    “你应该知道,桑乔,”堂吉诃德说,“美有两种。一种是心灵美,一种是肉体美。聪明、正直、慷慨、良好的举止和修养都属于心灵美,而这些特性往往可以在一个貌不惊人的人身上体现出来。如果把自己的眼光放在心灵美上,而不是放在肉体美上,就会产生出一种爱的冲动。桑乔,我很清楚,我并不漂亮,可我也不是丑八怪。一个人只要不是像魔鬼那么丑陋,而且具有我刚才说到的心灵美,他就会被人爱慕。”

    他们说着话,走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忽然,堂吉诃德意想不到地撞到一张挂在几棵树之间的绿线网上。堂吉诃德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便对桑乔说:

    “桑乔,我觉得这张网可能是咱们遇到的最蹊跷的遭遇了。我可以拿性命打赌,肯定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想用网拦住我,不让我继续赶路,以报复我对阿尔蒂西多拉的无情。不过,让他们瞧瞧吧,别说这网是用绿线织的,就是用坚硬的金刚石或其他什么材料做的,比妒火如焚的火神为捕捉维纳斯和玛斯①而设的网子还要结实,我也可以势如破竹地冲过去。”

    ——–

    ①维纳斯的丈夫是火神赫费斯托斯,他得知妻子与战神玛斯偷情,便设了一张大网,将两人捉住,使其出丑。

    他们正打算冲过去,前面的树林里忽然走出了两个十分美丽的牧羊女。她们穿的是牧羊女的衣服,但衣料和短裙却是锦缎做的,而且裙子是金色平纹绸的。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其金黄的颜色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两个绿桂叶和红花编织的花环戴在她们头上。看年龄她们是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样子。

    桑乔十分惊奇,堂吉诃德也呆若木鸡。连太阳也似乎静止不动了,默默地看着这四个人。最后,还是一个牧羊女先开口说了话。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请您止步,不要弄坏了网子。这网子不是用来供你们破坏的,而是让我们挂着玩的。我知道您会问我们,为什么要挂这个网,我们是什么人。让我简单跟您说几句吧。在离这儿两西里地的一个村庄里,住着很多富贵人家。他们有很多朋友和亲戚,商定带着自己的夫人、孩子、邻居以及亲朋好友一起到这个地方来玩。这是这一带最好的地方。姑娘扮成小伙子,小伙子扮成牧童,把这里变成了牧人的乐园。我们已经熟读了两首田园诗,一首是著名诗人加西拉索写的,另一首是杰出诗人卡蒙恩斯①用他的母语葡萄牙语写的,不过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朗诵过。昨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这里有一条大河,灌溉着两岸的草地。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搭了几座帐篷,人们把这叫作野营。昨天晚上,我们又在这几棵树上挂了这几张网,想蒙骗几只被我们的喊声吓昏了头的小鸟撞进网来。大人,如果您有兴趣,到我们这儿来做客,我们一定盛情款待。在这里没有忧愁和悲伤。”

    牧羊女不再说话了。堂吉诃德答道:

    “美丽无比的姑娘,我看到您的俏丽容貌时,简直就像阿克泰翁②猛然看到狄安娜出浴一般不胜惊奇。我非常赞赏你们的娱乐方式,并且感谢你们对我的一片盛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一定遵命。我的责任要求我知恩图报,为各种善良的人尽心竭力,特别是对于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如果这些本应只占一小部分空间的网子把整个世界都占据了,我也会寻找新的世界绕过去,绝不会毁坏这些网子。对于我这种夸张,还请您相信,因为向您发誓的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您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

    ①卡蒙恩斯(1525—1580),葡萄牙诗人。

    ②按照希腊神话,阿克泰翁偶然看到了狄安娜洗澡。狄安娜羞恼成怒,将他变成了鹿。

    “哎呀,我的好朋友,”另一个牧羊女说道,“我们多幸运啊!你看到我们面前的这位大人了吗?他就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最谦恭的人!有关他的业绩已经出版了一本书,我已读过。这本书总不会骗咱们吧。我敢打赌,与这位好人一起同行的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这个人滑稽得无与伦比。”

    “是的,”桑乔说,“我就是您说的那位滑稽的侍从。这位就是我的主人,也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曼查的堂吉诃德。”

    “哎呀,朋友,”这个牧羊女说,“咱们求求他别走了,咱们的父母兄弟听说后也会高兴无比呢。我听说他就像你说的那样既勇敢又谦恭,特别是我还听说他用情专一,他坚定不移地忠于他的意中人,那个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整个西班牙都公认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你们说得对,”堂吉诃德说,“她的举世无双的美貌是无庸置疑的。你们不必费心挽留我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偷闲片刻。”

    这时,一个牧羊女的哥哥朝这四个人走来。他也是牧羊人的打扮,但是衣服的面料像这两位牧羊女的一样华贵。两个牧羊女告诉他,同她们在一起的就是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旁边这个人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她们的这位兄弟大概也听说过这两个人吧。牧羊人彬彬有礼地向堂吉诃德问候,并且请堂吉诃德同自己一起到帐篷去。堂吉诃德推辞不过,也就跟着去了。这时,捕鸟的又开始吆喝了。各种各样的小鸟被网子的颜色所迷惑,纷纷撞进网内,想逃却逃不脱了。三十多个穿着华丽的衣服、装扮成牧羊人或牧羊女的人聚集在那个地方,结果人们一下子都知道堂吉诃德和桑乔在这里了。大家都很高兴,他们都听说过堂吉诃德和桑乔。大家来到帐篷里,那儿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席。大家非常尊重堂吉诃德,让他坐在首席。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觉得他挺怪。吃完饭,撤去台布后,堂吉诃德不慌不忙地提高了嗓门,说道:

    “人类最大的罪孽就是知恩不报,尽管有人说最大的罪孽是骄傲自满。人们常说,地狱里净是些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罪孽我也有可能留下,因此,我从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留心这点了。如果我不能以德报恩,我也要保持报恩的愿望。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我就把它公之于众。如果一个人把他从别人那儿受到的恩惠公之于众,那么他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报恩。在大部分情况下,受惠者的情况要逊于施惠者。上帝高于一切,他赐福于大家,而大家对于上帝的回报则微不足道,因为相比差距甚大。这个巨大的空缺在某种程度上就要靠感激之心来弥补。所以,对于你们的热情款待,我无力用同等的感情予以回报,只能聊尽绵薄,按照自己的方式予以回报。我准备在这条通往萨拉戈萨的道路上留守两天,让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扮成牧羊女的姑娘,除了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之外,是世界上最漂亮最知书达礼的姑娘。请诸位不要见怪,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最美丽的人。”

    桑乔一直在旁边仔细听着,这时他大声说道:

    “世界上怎么竟有人敢说我主人是疯子呢?你们说说,诸位大人,有哪一位乡村神甫,不论他多么聪明,多么有学问,能够说出像我主人说的这样的话?有哪一位游侠骑士,无论他如何以勇敢闻名,能够做出像我主人提出要做的这种事情?”

    堂吉诃德转过身,怒容满面地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说你不是一个恶毒而又卑劣的笨蛋呢?谁让你来管我的事,说我疯不疯的?住嘴,不许跟我顶嘴!如果你还没给罗西南多备好鞍的话,赶紧去备鞍吧。我马上要把我的诺言付诸实施。现在真理在我一边,所有与此相违背的东西都可以说已经不攻自破了。”

    堂吉诃德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弄不清他的神经到底正常不正常。大家都劝说他不必那样做,他们已经知道他的感恩之心了;至于他的勇气,大家已经从有关他的书上了解到了,不必再有什么新的表示。堂吉诃德依然故我。他骑上马,手持盾牌和长矛出了门,来到离绿草地不远的大路上。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大家也都跟了过去,想看他的前所未有的壮举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堂吉诃德在大路当中站定,气冲山河地说道:

    “喂,你们这些将在今后两天内通过此地的过路人,无论是骑士还是侍从,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都听着,曼查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将在此证明,若论美貌知礼,世界上的所有姑娘都比不过草地上的这两位人间仙女,当然,我心中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不在此列。如果谁对此持异议,那就过来吧,我正等着他呢。”

    堂吉诃德又把这话重复了两遍,可是路上没有过路人,自然也就没人听到他的话了。不过挺凑巧的,过了一会儿,路上就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手里都拿着长矛,蜂拥着疾驰而来。同堂吉诃德在一起的人都转身离开了大路,站到远远的地方。他们知道,如果不躲开就可能会有危险。只有堂吉诃德仍威风凛凛地留在原地不动。桑乔已经躲到了罗西南多的屁股后面。那群人过来了,其中一个跑在前面的人大声对堂吉诃德说道:

    “真见鬼,赶紧让开骆,当心公牛把你踩扁了!”

    “喂,你们这些匪徒,即使是哈拉马沿岸饲养的最凶猛的公牛,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们这群混蛋必须毫不犹豫地承认,我刚才宣布的都是事实,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驯牛人来不及答话,堂吉诃德想躲也躲不及了,一大群凶猛的公牛和领头的几只驯牛,再加上众多的驯牛人和圈牛人,把堂吉诃德和桑乔连马带驴一起撞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原来,第二天有个地方要举行斗牛比赛,他们要把牛先送过去圈起来。桑乔浑身疼痛,堂吉诃德惊魂未定,驴受了伤,罗西南多也体无完肤。不过,最后他们总算都站起来了。堂吉诃德在牛群后面跌跌撞撞地拼命追赶,边追边喊: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群混蛋!这里只不过有一个骑士,但他决不是那种‘穷寇莫追’的人。”

    可是,那群人和牛并没有因此而止步,也没有理会他的恐吓。堂吉诃德终于累得跑不动了,坐在路上等着桑乔、罗西南多和驴赶上来。聚齐之后,他们又重新骑上牲口,满心羞愧,没有向那个牧人乐园告别,就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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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堂吉诃德遇到一件可以称为奇遇的怪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遭受了公牛的非礼之后,一路风尘,来到了树林间的一泓清泉边。他们为驴和马摘掉了笼头,任其游荡。主仆二人坐下来,桑乔从他藏食品的褡裢里拿出了一些他称为熟肉的食物。堂吉诃德漱了口,洗了脸,清凉了一下,觉得精神爽快些了。他心中烦闷,没有吃东西;桑乔仅仅是出于礼貌才没动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主人没吃,他也不敢先尝。可是,他见主人只管自己想心事,根本就没想去拿面包,也就不顾什么规矩了,一声不吭地拿起面包和奶酪往肚子里填。

    “吃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得维持生命,这比我维持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忧心忡忡,厄运不断,干脆让我死掉算了。桑乔,我生来就是虽生犹死,而你呢,是为死而吃。为了让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妨想想,我这个人史书有载,武艺有名,行为有礼,王宫有请,姑娘有求,总之,我本来应该由于我的英勇业绩而得到桂冠,取得英名,可是今天上午我却被那些粗野无礼的牲畜踩得浑身疼痛。现在,我的牙崩了,手也麻了,完全没有胃口了。所以,我想还是让自己饿死算了,这是一种最残酷的死亡方式。”

    “可我觉得,”桑乔说,“有句俗语,您大概不会赞成,就是说‘死也要当饱死鬼’。至少我不想把自己饿死,相反,我倒想像皮匠那样。皮匠用牙齿把皮子咬住,尽可能地拉长。我也会拼命吃,尽力延长我的生命,一直到气数已尽。您应该知道,大人,世界上再没有比像您这样绝望更傻的事了。还是听我的吧,吃完东西以后在这片绿草垫子上睡一会儿,醒来后您就会觉得好一些。”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这几句话不仅不傻,倒有点哲学家的味道,便同意了。不过,他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如果你能按照我现在说的去做,我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不那么难受。那就是当我按照你说的去睡觉的时候,你往远处走一点儿,解开衣服,用罗西南多的缰绳抽打自己三四百下。要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你还差三千多下呢。由于你的疏忽,她现在仍然受着魔法的折磨,这是多大的憾事呀。”

    “这事可得从长计议,”桑乔说,“咱们俩现在还是先睡觉,然后再说吧。您该知道,让一个人狠狠抽打自己,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个腹中空空的人呢。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还是耐心点儿吧,也许她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被打得百孔千疮了。‘不死就有日子’,我是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愿意实现我的诺言。”

    堂吉诃德对此表示感谢,然后吃了点儿东西。桑乔吃得可不少。吃完后,两人倒地睡觉,任凭那两头牲口在肥沃的草地上随意啃青。他们醒来时天色已渐晚,两人便赶紧骑上牲口继续赶路,想尽快赶到一西里外的一个客店去。我这里说客店是因为堂吉诃德称它为客店,而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所有的客店都称为城堡。

    他们来到客店,问店主是否还有房间。店主说不仅有,而且条件很好,在萨拉戈萨可称是独占鳌头。两人从马背和驴背上翻身跃下。店主给了桑乔一把钥匙,桑乔把他们带的食物放到一个房间里,又把两匹牲口牵到马厩里,喂了些草料,然后出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堂吉诃德正坐在一个石凳上。桑乔特别感谢老天,他的主人这次没把客店当成城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两人回到他们的房间。桑乔问店主,晚饭有什么可吃的,店主回答说,那要看客人的口味了,可以说想吃什么有什么,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家禽,还有海里的鱼,应有尽有。

    “用不了那么多,”桑乔说,“我们俩只要有两只烤鸡就够了。我的主人身体不舒服,吃不多,我吃得也不是特别多。”

    店主说没有鸡,鸡都被老鹰叼走了。

    “那么,您就去让他们烤一只嫩母鸡吧。”桑乔说。

    “母鸡?我的妈呀!”店主说,“实话告诉你,我昨天把五十多只母鸡都拿到城里卖掉了。除了母鸡,你随便要什么都可以。”

    “那么,”桑乔说,“牛犊肉或羊羔肉总该有吧。”

    “现在客店里没有,”店主说,“没有是因为用完了。不过,下星期有的是。”

    “这下可好了,”桑乔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咸肉和鸡蛋总该有吧?”

    “我的天哪,”店主说,“这位客人可真够笨的。我刚才说过这儿没有母鸡,你怎么还想要鸡蛋呢?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好吃的,可以要点儿美味的东西。”

    “我的天哪,这么办吧,”桑乔说,“店主大人,你说说你这儿有什么吧,我们也不用再考虑了。”

    “我有两只牛犊蹄一般大小的老牛蹄,或者说两只像老牛蹄一般大小的牛犊蹄,现在正煮着呢。我已经加了豆子、葱头和咸肉。这会儿它们正叫着: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它,谁也不许再要了。”桑乔说,“我一定出比别人多的价钱。我最喜欢吃这种东西了。无论什么蹄子我都爱吃。”

    “没有人会再要的,”店主说,“因为我这里的其他客人都很有身份,他们都自己带着厨师、管理员和原料。”

    “若论有身份,”桑乔说,“谁也不如我的主人有身份。不过,他所从事的职业不允许他带着食物和饮料。我们躺在草地上吃橡子或野果就饱了。”

    桑乔同店主的谈话到此为止,因为店主问桑乔他的主人是干什么的,桑乔就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堂吉诃德仍留在房间里。店主把那锅牛蹄端来,自己也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一起吃。这个房间同隔壁那个房间似乎只隔着一堵薄墙。堂吉诃德听到那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亲爱的唐赫罗尼莫大人,趁现在还没有送晚饭来,咱们还是看看《堂吉诃德》的下卷吧。”

    一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堂吉诃德立刻站起来,仔细倾听他们的谈话。只听得那个唐赫罗尼莫大人说道:

    “唐胡安大人,您为什么要看那些胡言乱语呢?凡是读过《堂吉诃德》上卷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索然无味,那么下卷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尽管如此,”唐胡安说,“还是看看为好。无论哪本书,都是开卷有益。不过,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书上说,堂吉诃德已经不再忠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了。”

    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他说曼查的堂吉诃德抛弃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我就要同他拼命,让他知道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堂吉诃德根本不可能抛弃杜尔西内亚。杜尔西内亚也不可能被堂吉诃德抛弃,她不会被任何人抛弃。堂吉诃德并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而且他的职业也不允许他移情别处。”

    “谁在听我们说话?”隔壁有人说道。

    “还能有谁呢,”桑乔说,“只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本人。他说到就能做到,更何况他‘既然能还帐,就不怕抵押’呢。”

    桑乔刚说完,就看见两个骑士装束的人进了房门。其中一人搂住堂吉诃德的脖子说道:

    “见了您,果然名不虚传。而您的盛名又使您不虚此行。确切无疑,您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是游侠骑士的北斗星和指路明灯。有的人竟想顶替您的英名,诋毁您的功绩,就像这本书的作者那样,只能是徒劳一场。”

    那人说着把同伴手里的一本书交给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来,一言不发,翻了翻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只随便翻了一下,便发现作者有三点不堪一击。首先是序言上的几句话;其次是作者的阿拉贡语风,他写东西时有些地方没用冠词;第三点就是主要情节不符合事实。例如,这儿说我的侍从桑乔·潘萨的妻子叫玛丽·古铁雷斯,其实她叫特雷莎·潘萨。既然在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有误,其他地方的谬误就可想而知了。”

    桑乔说道:

    “这种人算什么呀!居然把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说成是玛丽·古铁雷斯!大人,您再翻翻书,看看书里是不是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把我的名字也改了?”

    “朋友,听你说话这口气,”唐赫罗尼莫说,“你肯定就是堂吉诃德大人的侍从桑乔·潘萨了?”

    “正是我,”桑乔说,“我为此感到骄傲。”

    “实话对你讲,”那人说道,“这位作者并没有把你如实写出来。他把你描述成一个贪吃的笨蛋,一点儿也不滑稽,与写你主人那本书上卷里的桑乔完全不同。”

    “愿上帝饶恕他吧,”桑乔说,“他完全可以不写我嘛。不知道就别乱说,事情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两个人请堂吉诃德到他们房间去与他们共进晚餐。他们很清楚,那个客店里没有什么适合堂吉诃德吃的东西。堂吉诃德不便推辞,就很有礼貌地过去同他们一起吃晚饭,于是这锅牛蹄就成桑乔的了。桑乔坐到了上首位置,店主也挨着他坐下来。他同桑乔一样对蹄类食品很感兴趣。

    吃晚饭时,唐胡安向堂吉诃德打听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问他们是否已经结婚,杜尔西内亚是否怀孕了,或者仍是个处女。如果她仍守身如玉,那么,她对堂吉诃德也肯定一往情深。堂吉诃德答道:

    “杜尔西内亚仍然完好如初,我对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忠贞。我们之间的联系同以前一样,并不频繁,不过,她的花容月貌现在已变成一个丑陋的农妇模样了。”

    接着,堂吉诃德讲述了杜尔西内亚中魔法以及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内看到的情况,还提到了贤人梅尔林曾吩咐过,若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就得让桑乔自己鞭笞自己。那两个人听堂吉诃德讲述他的这些奇遇觉得非常有意思,同时又对他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讲得有声有色感到惊奇。他一会儿讲得有条有理,一会儿又讲得糊里糊涂,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明白人还是疯子。

    桑乔吃完晚饭,撇下那个已经醉倒的店主,来到堂吉诃德所在的房间,进门便说道:

    “我敢拿生命打赌,诸位大人,你们看的那本书的作者肯定是跟我过不去。他把我说成了馋鬼,但愿他别再把我称为醉鬼。”

    “他的确把你说成醉鬼,”唐赫罗尼莫说,“但我忘记是怎么说的了,我只知道说得挺不好的。不过,我亲眼见到了眼前这位桑乔,就知道那全是胡说八道。”

    “请你们诸位相信,你们看的那本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大概是另外两个人,而不是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的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我们是贝嫩赫利写的堂吉诃德和桑乔。我的主人勇敢、机智而又多情,我单纯、滑稽,既不贪吃也不贪杯。”“我也这样认为。”唐胡安说,“如果可能的话,应该下令除了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记述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事情,就像亚历山大下令除了阿佩莱斯①之外,任何人都不许画他的像一样。”

    ——–

    ①阿佩莱斯是古希腊时代早期的画家,曾为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及其子亚历山大大帝充当宫廷画师。

    “谁愿意写我就写吧,”堂吉诃德说,“但是不要丑化我。

    污蔑太多往往会导致让人失去耐心。”

    “若不是堂吉诃德大人这么有耐心,”唐胡安说,“我估计他这种耐心是相当大的,恐怕没有什么污蔑可以逃脱他的反击。”

    大家说着话消磨了大半夜,虽然唐胡安想让堂吉诃德再翻翻那本书,看看还有什么可说的,最终却未能如愿。堂吉诃德说,就算他把全书都看了,也只能说是满篇荒谬,而且,万一传到那本书作者的耳朵里,说堂吉诃德见过那本书,他就该得意了,还以为堂吉诃德通读了那本书呢。人心里应该干净,眼睛里更应该干净。那两个人问堂吉诃德准备到哪儿去,堂吉诃德说要到萨拉戈萨去参加一年一度的盔甲擂台赛。唐胡安说,那本书里讲到堂吉诃德或其他什么人曾参加了一次穿环擂台赛,写得毫无新意,缺乏文采,没有特点,全是一派胡言。”

    “如果情况是这样,”堂吉诃德说,“我就不去萨拉戈萨了,这样就可以揭穿作者的谎言,让人们知道我并不是他说的那个堂吉诃德。”

    “您做得很对,”唐赫罗尼莫说,“在巴塞罗那另外还有其他一些比赛,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风采。”

    “我也想这样。”堂吉诃德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请原谅,我要上床休息了。请你们务必把我当成你们的一位老朋友和侍者。”

    “我也如此,”桑乔说,“也许什么时候我能为你们做点儿事情。”

    他们互相道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剩下唐胡安和唐赫罗尼莫仍在那里为看到堂吉诃德既明智又疯癫而发呆。他们确信,这两个人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是那位阿拉贡作者杜撰的那两个。

    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用手拍打着隔壁房间的薄墙,向那两个人告别。桑乔慷慨地向店主付了钱,让店主少吹牛,多置办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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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章 堂吉诃德赴巴塞罗那路上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的那个早晨,天气很凉爽,看样子全天也不会热。他已打听好哪条路可以直奔巴塞罗那而不必绕道萨拉戈萨,目的是要揭穿那本新书作者的谎言,因为听说作者对他进行了恶毒攻击。他们走了六天路,没遇到什么可以记述的事情。六天后,他们离开了大路,刚走进树林,天就黑了。记事准确的锡德·哈迈德这次没有说明那是橡树林还是栓皮槠树林。

    两人从牲口背上下来,靠在树干上休息。桑乔那天已吃饱了,马上便进入了梦乡。堂吉诃德却合不上眼,主要不是由于饿,是由于思绪万千而不能成眠。他的思绪到处飘荡,一会儿觉得自己到了蒙特西诺斯洞窟,一会儿又看到被变成农妇的杜尔西内亚跳上了她那头母驴,接着又听到贤人梅尔林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提醒他如何才能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他见桑乔仅打了自己五下,离所需数目差得太远了,又气又恼,心中想:“如果亚历山大大帝割断了戈迪乌斯的绳结,说‘割断就算解开了’,而且并没有因此就没能主宰整个亚洲,那么,要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也可以采用这种办法,也就是不管桑乔愿意不愿意,由我来鞭打他。既然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条件就是桑乔挨三千多鞭子,那么,由我打,让他自己打,或是让其他人打,都是一样的。因为关键在于挨打的是他,不管是由谁来打。”

    于是,堂吉诃德首先解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做好了鞭打的准备,然后来到桑乔身边,开始解桑乔的腰带,他知道桑乔只用一条带子系着自己的肥腿裤。但是不等他解开带子,桑乔就醒了。桑乔马上睡意全消,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在动我?谁在解我的腰带?”

    “是我,”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完成你尚欠的部分,同时也解除我的烦恼。我来抽打你,桑乔,让你偿还你欠的那部分债。杜尔西内亚受尽了折磨,你却在这里无动于衷,我都快急死了。最好是你自己解开裤子,让我在这荒郊野岭打你至少两千鞭子吧。”

    “不行,”桑乔说,“您还是老实点儿,否则我向上帝发誓,我会闹得让聋子都能听见咱们的动静。让我抽打自己必须是心甘情愿的,不能强迫,可现在我不想打自己。我告诉您,当我愿意的时候,我一定会抽打自己,这就够了。”

    “不能由着你来,”堂吉诃德说,“你心肠冷酷,而且人虽然是乡巴佬,皮肉却挺嫩的。”

    堂吉诃德还是要解开桑乔的裤子。桑乔见状站了起来,扑向主人,双手抓着他,脚下一绊,把堂吉诃德推了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接着,桑乔又用右膝盖压住堂吉诃德的胸膛,按住堂吉诃德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连喘气都难。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叛逆,竟敢跟你的主人造反?主人养活了你,你竟敢对主人无礼?”

    “我不偏不倚。”桑乔说,“我这是自己帮助自己,我就是我的主人。您答应老实点儿,现在不再想抽打我,我就放开您,否则的话——

    你就死定了,叛逆,

    唐娜桑查的敌人①!”

    ——–

    ①这里引用的是民歌里的句子。

    堂吉诃德答应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发誓,连桑乔衣服上的一根毛也不想碰了,而且同意桑乔在他愿意的时候自觉自愿地鞭打自己。桑乔站起身,走出很远,才靠在一棵树上。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脑袋,伸手一摸,竟是两只穿着鞋袜的人脚。桑乔吓得直发抖,赶紧跑到另一棵树下,结果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大声喊叫堂吉诃德来救他。堂吉诃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桑乔回答说,那些树上全都挂满了人脚和人腿。堂吉诃德摸了一下,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对桑乔说道:

    “你没有必要害怕,这肯定是一些在树上被绞死的逃犯和强盗的脚和腿。这一带抓到逃犯和强盗,往往把二三十人或三四十人一起吊在树上绞死。我估计这儿离巴塞罗那不远了。”

    事情果然不出堂吉诃德所料。

    天蒙蒙亮时,堂吉诃德和桑乔抬眼细望,看到树上吊着的果然是强盗们的尸体。强盗尸体本来就把他们吓了一跳,不料,突然又有四十多个活强盗围住了他们,这一吓更是非同小可。强盗们用卡塔卢尼亚语告诉他们老实点儿,等着强盗们的头儿来。堂吉诃德站在那里,毫无防范,马没戴嚼子,长矛靠在树上。他只好抱着双臂,低着头,准备见机行事。

    强盗们先搜查了驴,把褡裢和手提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桑乔暗自庆幸,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他们的金盾和他们从家里带来的一些钱都藏在贴身的腰包里,没有被那些人拿走。若不是那些强盗的头目这时候到了,那些强盗说不定还会把他们里外搜个遍呢。强盗头儿看样子有三四十岁,身体挺结实,中等偏高的身材,目光严肃,皮肤黝黑。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铁甲,腰两边分别插着四只小火枪。他见他的侍从们正要剥桑乔的衣服,须知在他们那帮人里也称侍从,就命令不要再剥了,这样桑乔的腰包才算侥幸保存了下来。那个强盗头儿看到靠在树上的长矛、放在地上的盾牌和全身披挂、若有所思却又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便走近堂吉诃德,说道:

    “不要难过,好兄弟,你并没有落到残忍的布西里斯①手里,而是在心地善良、并不残酷的罗克·吉纳德②手里。”

    “我并不是为落到你手里而难过,英勇的罗克,你的英名传颂遐迩。我只是怨自己一时大意,马未上鞍就被你的兵士围住了。按照我所奉行的游侠骑士道,我应该时刻警惕,永不懈怠。我应该告诉你,伟大的罗克,假如我是骑在我的马上,手持长矛和盾牌,要抓住我可不那么容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业绩名扬四方。”

    罗克·吉纳德马上就意识到了堂吉诃德的毛病,与其说这是吹牛,还不如说是疯癫。对此他虽然原来就有所耳闻,但从不认为确有其事,也不相信一个人会疯成这个样子。现在,他遇到了堂吉诃德本人,能够切身体验一下他听说的事情了。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不必心灰意冷,怨天尤人。现在看来是倒霉的事,可说不定你马上就会时来运转。老天做事总是神秘莫测,它常常会让跌倒的人重新站立起来,让穷人变成富人。”

    堂吉诃德正要道谢,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其实只有一匹马,一个小伙子疾驰而来,看样子最多二十岁,穿一身金边绿色锦缎肥腿裤和套头短上衣,头上像瓦龙人③那样斜戴着帽子,皮靴锃亮,马刺、剑和匕首都是镀金的。他手里拿着一只猎枪,腰两侧又各插着一只手枪。罗克循声回过头去,只见这英俊少年来到他身边说道:

    ——–

    ①布西里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以残忍著称。

    ②罗克·吉纳德是西班牙的著名侠盗。

    ③瓦龙人是比利时南部的人。

    “喂,英勇的罗克,我是来找你的。即使你不能救助我,至少能减轻我的痛苦。你大概还没认出我来吧,为了不让你感到意外,我想先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西蒙·福特的女儿克劳迪娅·赫罗尼玛。我父亲和你是朋友,他也同你一样,是克劳克尔·托雷利亚斯的死对头。这个人是与你对立的帮派头头之一。你知道,托雷利亚斯有个儿子叫比森特·托雷利亚斯,至少刚才他还叫这个名字。这个……且让我长话短说,简单说几句我的不幸是如何引起的吧。他看上了我,向我求爱,我听信了他的话,背着父亲偷偷同他谈情说爱。一个女人,无论她住得多么偏僻,无论对她约束得多么紧,只要她想实现自己那骚动的欲望,就总能找到机会。后来,他答应做我的丈夫,我也答应做他的妻子,但只是说说而已。昨天,我听说,他已经忘了他对我的诺言,要同别的女人结婚了,今天上午就要举行婚礼。我知道后实在控制不住了,趁着父亲不在家,换上了这身衣服,骑着这匹马匆忙追赶,在离这儿约一西里远的地方追上了比森特。我没抱怨他,也没听他道歉,就用这只猎枪朝他开了一枪,又用这两只手枪补了两枪。我觉得他身上中的枪弹肯定不止两颗。我用他身上流淌的鲜血挽回了我的名誉。当我离开时,他的几个佣人围着他,那些佣人不敢也没能力起来抵抗。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把我带到法国去,我在那儿有亲戚。同时,我还请求你保护我父亲,别让他们到我父亲那儿去报仇。”

    罗克对美丽的克劳迪娅的绰约风姿、优美身材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吃惊。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来吧,姑娘,咱们去看看你的对手死了没有,然后再说你到底应该干什么。”

    堂吉诃德一直在仔细听着克劳迪娅和罗克·吉纳德的对话。堂吉诃德说道:

    “不用烦劳谁来保护这位姑娘了,这是我的事。把马和武器还给我,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那个青年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让他履行对这位如此美丽的姑娘的诺言。”

    “对此谁也不用怀疑,”桑乔说,“我的主人在撮合婚姻方向很有一手。前不久,他还让另一个拒绝同姑娘履行结婚诺言的小伙子同那个姑娘结了婚。若不是魔法师把那个小伙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了仆人模样,现在那姑娘早成媳妇了。”

    罗克正在想美丽的克劳迪娅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话。他让他的随从们把从桑乔那儿抢走的东西都还给桑乔,并且各自回到他们前一天晚上呆的地方去,然后就同克劳迪娅一起飞马去寻找那个受了伤或是已经死了的比森特。他们来到克劳迪娅说的那个地方,却没发现比森特,只见到地上有一滩鲜血。两人举目向四周望去,见到山坡上有一些人,估计是比森特和他的佣人们。果然不错,他的佣人不管他死没死,正抬着他走,也不知是要送他去治伤还是去掩埋他。两人赶紧追过去。那些人走得很慢,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比森特被佣人们抬着,正用疲惫和微弱的声音请求佣人们让他死在那儿,伤口疼得太厉害了,他实在没法再走了。

    克劳迪娅和罗克从马上跳下来,来到比森特身边。佣人们见罗克来了都很害怕。克劳迪娅看到比森特也百感交集。她既心疼又严厉地走到比森特身旁,对他说道:

    “如果你按照咱们的约定同我结婚,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

    受伤的比森特吃力地睁开眼睛,认出了克劳迪娅。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我看得很清楚,上了当的美丽姑娘呀,是你杀了我,辜负了我的一片情意,我从来没有想做对不起你的事呀。”

    “人家说你今天上午要同富豪巴尔萨斯特罗的女儿莱昂诺拉结婚,难道这不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比森特说,“我真不幸,叫你得到这种消息,结果你妒火攻心,想要我的命。我能死在你的怀抱里,也算我幸运。为了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愿意,请你握住我的手,接受我做你的丈夫。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答复,尽管你以为我伤害了你。”

    克劳迪娅抓住了比森特的手,肝肠欲断,昏倒在比森特那冒血的胸口上。比森特也昏死过去了。罗克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佣人们找来凉水,喷到克劳迪娅和比森特的脸上。克劳迪娅醒了过来,可比森特却永远也不可能苏醒了。克劳迪娅哭天号地,揪下自己的头发到处乱扔,还抓自己的脸,显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你这个狠心的糊涂女人呀,”她叫道,“你怎么会如此轻率地下了毒手呢?疯狂的嫉妒竟让你把你的心上人推上了绝路!噢,我的丈夫,你太不幸了。你本是我的亲人,却从洞房被送到了坟墓!”

    克劳迪娅的悲痛使从来没哭过的罗克也流下了泪水。佣人们呜咽着,克劳迪娅不时地晕过去,周围成了一片悲伤和不幸的原野。后来,罗克·吉纳德吩咐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送到他父亲那儿去安葬。克劳迪娅对罗克说,她想到一家修道院去,她的一个姨妈在那个修道院当院长。她要在修道院里了却余生,以上帝为她的永恒伴侣。罗克对克劳迪娅的想法表示赞同,并且愿意陪同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比森特的亲戚或者其他什么人想伤害她父亲,他都会出面保护她父亲。克劳迪娅坚持不让罗克陪送,对他的好意深表感谢,然后哭着走了。比森特的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抬走了,罗克也回到了他手下那些人身旁。这就是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爱情的结局。难以按捺的嫉妒之火导致了她的这段伤心史,这又何足怪呢?

    罗克·吉纳德看见他的随从们仍呆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堂吉诃德也骑着马置身于他们当中,正劝说他们放弃那种无论对灵魂还是对肉体都很危险的生活方式呢。然而,那些人都是粗野放荡的加斯科尼人,根本听不进堂吉诃德的话。罗克一到,就问桑乔,他手下人从桑乔的驴那儿拿走的东西是否都已经归还了。桑乔说已经归还了,但是还缺三块价值连城的头巾。

    “你说什么?”在场的一个人说,“头巾在我这儿呢,它们也就值三个雷阿尔。”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的侍从很珍视它。这是别人送给他的。”

    罗克·吉纳德吩咐立刻把头巾还给桑乔,然后又吩咐他手下那些人一字排开,把所有衣物、珠宝和钱财都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他简单估算了一下,又把那些不能分割的东西折算成钱,统一分配给大家。他分得既仔细又合理,大家都很满意。分完东西后,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如果不能分配得如此公平,就无法在他们中间生存下去。”

    桑乔说道:

    “现在我看到了,还是公平好,就是盗贼之间也需要公平。”

    罗克的一个随从听到桑乔的话,举起火枪的枪托欲打桑乔,被罗克喝住了,否则桑乔的脑袋非得开花不可。桑乔吓坏了,决定和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再也不开口了。

    这时,罗克的几个守在路上监视过往行人的随从跑来向罗克报告说:

    “大人,离这儿不远,在通往巴塞罗那的路上来了一大群人。”

    罗克问道:

    “是找我们的人,还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我们要找的人。”随从答道。

    “全体出发!”罗克说道,“马上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不许让一个人跑掉!”

    随从们都走了,只剩下堂吉诃德、桑乔和罗克在原地等着随从们把那些过路人抓来。这时,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一定会觉得我们这种生活很新鲜,我们所做的事情很危险。您如果这样认为,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承认,再没有什么生活比我们的生活更动荡不安了。我知道是受了冤屈的力量让我选择了这种生活,这是一种要扰乱所有宁静生活的力量。就我的本性来说,我是富有同情心的善良人,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种要为我所受到的伤害复仇的力量压倒了我所有的善良意愿,使我身不由己地走上了这条罪恶之路,结果‘深渊与深渊响应①’,罪恶接着罪恶,我不仅为自己报仇,还负责为别人报仇。虽然我现在处在彷徨的迷宫中,可是上帝保佑我,我并没有失去从这个迷宫里安然逃脱的希望。”

    ——–

    ①引自《旧约全书·诗篇》。

    堂吉诃德听了罗克这番有理有节的议论,感到很意外,他原以为在这些偷杀抢掠的人里没有人会如此明智呢。他对罗克说道:

    “罗克大人,恢复健康的原则就是首先要了解自己的病情所在,然后按照医生的指示服药。您现在有病,而且知道病痛何在,老天或者说上帝就是我们的医生,会给您开出治病的药。不过,病常常是逐渐好的,不是突然就奇迹般地好了。聪明的病人比头脑简单的人更容易治疗。从您刚才的谈话中可以看到您很明智,现在只需您鼓起勇气,等着您意识上的疾病逐渐好转。如果您想少走弯路,尽快拯救自己,您就跟我走,我会教您如何做游侠骑士。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此来赎罪,很快就可以升入天堂。”

    罗克听了堂吉诃德的话笑了。他转了个话题,向堂吉诃德讲述了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的悲剧。桑乔听了十分难过,他对这个美丽、开朗而又朝气蓬勃的姑娘已经产生了好感。

    这时,那几个出去抓人的随从回来了,还带回两个骑马的小伙子、两个步行的朝圣者和一车妇女,车旁边有六名步行或骑马的佣人伴随,此外还有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带的骡夫。罗克的随从们把这些人围在中间,大家都不说话,等着罗克开口。罗克问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带了多少钱。其中一人答道:

    “大人,我们是西班牙步兵的两名上尉,我们的部队现在驻扎在那不勒斯。据说在巴塞罗那有四艘船奉命要开往西西里,我们是去登船的。我们身上带了两三百个盾,我们挺知足的,当兵的平时穷惯了,不可能有很多钱。”

    罗克向两名朝圣者问了同样的问题。朝圣者说他们要乘船去罗马,两人一共只带了六十雷阿尔。罗克又问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想到哪儿去,一共带了多少钱。一个骑马的小伙子说道:

    “车上坐的是我的女主人,那不勒斯法庭庭长的夫人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以及她的一个小女儿、一个女佣人和一个女管家。我们六个仆人就是护送她们的。我们一共带了六百个盾。”

    “既然这样,”罗克说,“咱们一共有九百个盾和六十个雷阿尔,我的兵士大概有六十人,你们算算,他们每个人可以得多少?我算术不好。”

    他的随从们听到这话,齐声喊道:

    “罗克·吉纳德万岁,气死那些想毁掉他的混蛋们!”

    眼看自己的钱就要被没收,两名上尉垂头丧气,庭长夫人伤心不已,朝圣者满腹牢骚。罗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们的悲伤表情仍然那么明显,便不想让他们再伤心下去了。他转过身对两个上尉说:

    “两位上尉大人,请你们帮帮忙,借给我六十个盾;庭长夫人,请您借我八十个盾,别让和我一起来的这些人失望,就是‘修道院长也得靠唱歌吃饭’呢。然后,你们痛痛快快地赶你们的路。我给你们开个通行证,如果再碰到我手下的其他人,他们决不会伤害你们。我既不想冒犯我的兵士们,也不想冒犯任何一位妇女,特别是那些贵族妇女。”

    两位上尉对罗克说了不少好话,对他的宽容表示感谢。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夫人欲下车来吻伟大罗克的手和脚,罗克坚决不允。相反,他请庭长夫人原谅自己,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干这行的只能这样做。夫人吩咐她的仆人拿出了八十个盾,而两个上尉早已把他们该拿的六十个盾准备好了。两个朝圣者也打算倾其所有,可是罗克叫他们先等一等,转身对他的部下说:

    “这些盾你们每人拿两个,这样就还剩二十个。十个给朝圣者,十个给这位善良的侍从,别让他说咱们的坏话。”

    罗克吩咐把随身携带的文具准备好,给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写了通行证,然后向那些人告别,让他们走了。那些人对这位慷慨大度的罗克的奇怪举动感到惊奇,觉得他不像一个臭名昭著的强盗,倒像是亚历山大大帝。有个侍从用加斯科尼和卡塔卢尼亚语说道:

    “这个头头更适合当教士,而不是当强盗。他若是想表现他的大度,以后就应该只花自己的钱,而不要花别人的钱。”

    这个倒霉鬼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罗克伸手拔出剑,把他的脑袋几乎劈成了两半。罗克说道:

    “谁敢口吐狂言,我就这样惩罚他!”

    大家都吓坏了,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唯唯诺诺。

    罗克向旁边走出几步,给他在巴塞罗那的一个朋友写了封信,告诉那位朋友,自己如何遇到了曼查的著名的堂吉诃德,关于这位游侠骑士有很多话题可以谈,他是世界上最滑稽又最清醒的人。四天之后,也就是“施洗的约翰①日’,他会骑着他的罗西南多,与他的骑驴的侍从桑乔一起,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罗克让朋友把这消息告诉尼亚罗②的朋友们,叫他们拿堂吉诃德开开心,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对立派凯德尔也分享这份快乐。不过,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对于疯癫而又明智的堂吉诃德及其滑稽的侍从桑乔,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罗克让自己的一个随从换上农夫的衣服,把信送往巴塞罗那。

    ——–

    ①这里指的是为耶稣施洗的圣约翰。

    ②尼亚罗和下面的凯德尔是西班牙的两个有名的对立强盗帮派。罗克·吉纳德是尼亚罗派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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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堂吉诃德到了巴塞罗那的见闻,以及其他不新奇但却真实的事情

    堂吉诃德同罗克一起度过了三天三夜。不过,即使他同罗克一起度过三百年,罗克的生活也总是那么变化无穷:早晨还在这儿,吃饭时就跑到别处去了;有时不知要躲避什么人,有时又不知在等待什么人。他们睡觉时都站着,睡到一半又转移地方。他们所做的就是站岗放哨,吹旺火枪的引火绳,尽管他们并没有几只火枪,大部分人只是用燧石枪。罗克不同他的部下一同过夜,总是独处一地,谁也不准打听他在哪儿。巴塞罗那总督已经发布了很多布告,悬赏捉拿他,因此罗克总是忐忑不安,心惊胆战,怕他的部下把他杀了或者把他送交官府。他这种生活真是可怜而又可悲。

    罗克、堂吉诃德、桑乔和另外六个随从沿着荒凉的小路,一路披荆斩棘地赶赴巴塞罗那,在圣约翰日前夜来到了巴塞罗那的海滩。罗克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把前面曾许给桑乔的十个盾交给了桑乔。几个人客气一番,罗克便告别了。

    罗克走了以后,堂吉诃德仍留在原地,骑在马上等待天明。东方很快就露出了晨曦,乳白色的晨光为绿草鲜花带来了愉悦。人们可以听到笛声、鼓声和铃销声,以及从城里来的脚夫“让一下!让一下!”的吆喝声。晨曦又迎来了太阳。

    太阳就像一块大护胸盾,从地平线冉冉升起。

    堂吉诃德和桑乔放眼向四方望去,看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海。大海浩瀚无垠,比他们在曼查看到的鲁伊德拉湖大得多了。他们还看到,停泊于海岸的几艘船已经降下了船篷。船上无数彩带和三角旗迎风飘动,还不时地垂掠水面。船上鼓号齐鸣,悠扬而又雄壮的音调远近可闻。那几艘船摆开战斗的阵势,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上缓缓移动。地面上与之呼应的是无数身着艳丽服装的骑手,骑着英俊的马匹从城内奔出。船上的士兵连连射击,城墙上和堡垒里的士兵放炮回敬,炮声隆隆,划破了天空。船上的士兵也不甘示弱,开炮作答。大海起舞,大地欢腾,空气清新,只有炮火的烟雾偶尔混浊了晴空。此情此景仿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致。只有桑乔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为什么那些在海上移动的庞然大物竟有那么多只脚①。

    ——–

    ①指船桨。

    那些高喊着“雷里里”的骑马人已经冲到了堂吉诃德面前,把堂吉诃德吓得不知所措。其中一个骑马人就是罗克通知的那个人。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欢迎您到我们城市来,游侠骑士的楷模、明灯和北斗星,还有您的其他数不尽的英名。欢迎您,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我说的不是我们最近看到的那部伪作里的假堂吉诃德,而是史学家精英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描述的那个真正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并不答话。那几个骑马人也不等他答话,便同一起来的那些人围着堂吉诃德绕起圈来。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道:

    “他们认识我。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读过写咱们的书,连刚刚出版的阿拉贡人写的那本也读过。”

    刚才同堂吉诃德说话的那个骑马人又转回来对堂吉诃德说道:

    “请您跟我们走吧,堂吉诃德大人。我们是罗克·吉纳德的老朋友,都是您的仆人。”

    堂吉诃德答道:

    “如果礼貌能够带动礼貌,那么骑士大人,您的盛情源于伟大的罗克对我的盛情。您随意带我到任何地方去吧,我愿意尊崇您的意志,而且只要您乐意,我愿意为您效劳。”

    那位骑马人也同样客套了一番。然后,那些人簇拥着堂吉诃德,随着鼓乐的伴奏,一起走向城里。他们刚进城,就有两个坏得不能再坏的顽童挤进了人群里,一个掀起灰驴的尾巴,另一个掀起罗西南多的尾巴,把两束棘豆分别插进两头牲口的屁股。两头牲口感到疼痛,可是越夹尾巴越难受,便尥起蹶子来,把两个主人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又羞又气,赶紧把插进马屁股的东西拔了出来,桑乔也把驴屁股里的东西扯了出来。伴随堂吉诃德的那些人想惩罚那两个顽童,可是已经不可能了,两个孩子早已混进了数以千计的人群之中。

    堂吉诃德和桑乔又骑上牲口,仍然在鼓乐声的伴奏下来到了那个引路的骑马人的家。那是个高门大宅,看样子是个富裕人家。这些咱们暂且不提吧,因为这是锡德·哈迈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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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通灵头像以及其他不可忽略的琐事

    堂吉诃德的东道主叫安东尼奥·莫雷诺,是个富裕而又精明的绅士,喜欢开一些并不粗俗的善意的玩笑。他见堂吉诃德来到了他家,就想让大家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心,但是又不伤害堂吉诃德的自尊心。刺伤了人的自尊心就算不上玩笑了,哪怕是伤害第三者也称不上是娱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堂吉诃德脱去盔甲,仅穿着我们在前面叙述过的那件羚羊皮紧身背心,走到一个面对该城主要大街的阳台上去,让众多大人和孩子像看猴子似的看他。堂吉诃德面前又出现了许多穿艳丽服装的骑马人,他们跑来跑去仿佛不是为了庆祝当天的节日,而是专门供堂吉诃德检阅似的。桑乔特别高兴,竟莫名其妙地以为又碰上了一次卡马乔的婚礼,又到了一个像唐迭戈·德米兰达那样的宅第,又出现了一个像公爵府那样的城堡。

    那天,安东尼奥请几个朋友吃饭,大家对堂吉诃德都很尊重,把他当游侠骑士对待。堂吉诃德自然得意洋洋,喜形于色。桑乔更是妙语连珠,吸引了所有佣人和能听到他讲话的人,席间安东尼奥对桑乔说:

    “好桑乔,我们听说你特别喜欢吃米粉牛奶杏仁羹和丸子,如果吃不完,你还藏到怀里留着第二天吃。”

    “并不是这样,大人。”桑乔说,“我很爱干净,并不那么贪吃。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在旁边,他十分清楚,有时候一把橡子或胡桃就够我们俩吃八天。的确,也有可能遇到人家给我一头小牛,我马上就拿绳去牵的情况,我的意思是说,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有机会就不放过。可是,无论谁说我贪吃或者不讲卫生,你们都千万别信。若不是有诸位贵宾在席,这话我还会另有说法呢。”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说,“桑乔的克制和讲卫生真值得载入史册,供后人怀念。他饿的时候确实有点儿贪吃,吃得既快又狼吞虎咽,不过他一直很注意卫生。他当总督的时候吃东西就很文雅,曾经用叉子吃葡萄和石榴子。”

    “怎么,”安东尼奥说,“桑乔还当过总督?”

    “是的,”桑乔说,“我当过一个叫巴拉塔里亚的海岛的总督。我痛痛快快地当了十天总督。后来我失去了耐心,开始鄙视世界上的所有总督,于是就从那儿逃了出来,结果掉进了一个大坑。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可是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堂吉诃德把桑乔当总督的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后,安东尼奥拉着堂吉诃德的手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看样子是碧玉的;桌子只有一条桌腿,也是碧玉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罗马皇帝的半身像,大概是用青铜制的。安东尼奥带着堂吉诃德绕桌子转了几圈,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已经察看过了,现在没有任何人看见咱们或者听见咱们说话,门也关上了。我想告诉您一件最罕见的奇闻,或者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新闻,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您得严守秘密。”

    “我发誓,”堂吉诃德说,“为了更保险起见,我还可以在严守秘密之上再压一块石头。”堂吉诃德现在已经知道了安东尼奥的名字,又说道,“而且我想告诉您,安东尼奥大人,我只有耳朵往里进,没有嘴往外传。所以您尽可放心,心里有什么事都完全可以告诉我,就算是把秘密扔到沉默的深渊里去了。”

    “既然您这么说,”安东尼奥说,“我可要让您对您的所见所闻大吃一惊了。这也算是我的一种排遣吧。这件事我一直无处可讲,它并不是随便可以和任何人讲的。”

    堂吉诃德觉得很好奇,等着安东尼奥到底说什么。这时,安东尼奥抓着堂吉诃德的手,把那青铜像、那碧玉桌子以及那条桌腿都摸了一遍,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这个头像是由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法师制作的。那个魔法师大概是波兰人。他是著名的埃斯科蒂略的门徒,关于他有很多神奇的传说。那个魔法师就在我家住过。我出价一千个盾,请他制作了这个头像。您靠近头像的耳朵随便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回答。那位魔法师画符念咒,观象掐算,让这个头像具备了这种特异功能。明天,咱们可以试试看。星期五这个头像不说话,而今天恰好是星期五,所以咱们得等到明天。在这段时间里您可以准备一下要提的问题。

    根据我的经验,它回答得都很准确。”

    堂吉诃德听说头像有这种特异功能,感到非常惊奇,对安东尼奥的话不太相信。不过,既然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试验,他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对安东尼奥如此推心置腹表示感谢。两人走出房间,安东尼奥用钥匙把门锁好。两人来到客厅,其他人仍在那里听桑乔讲他和他主人的种种奇遇。

    当天下午,他们陪堂吉诃德外出散步。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一身休闲装束,穿着棕黄色的长袍。当时,那样的天气穿长袍,即使是冰块也要冒汗的。安东尼奥吩咐佣人们与桑乔周旋,别让他出门。堂吉诃德出了门,他没有骑罗西南多,而是骑着一匹高大、驯顺的骡子,并且鞍具也很漂亮。他们让堂吉诃德穿上长袍,并且在长袍背部悄悄地贴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大字写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们开始在街上走动,这张羊皮纸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力。大家念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见有很多人看他,说得出他的名字,认出了他,甚觉惊讶。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安东尼奥说:

    “游侠骑士就是与众不同,它可以使人名扬天下。不信,您看看,安东尼奥大人,这个城市这么多人,甚至包括许多孩子,他们根本没见过我,却能够认出我来。”

    “是这样,堂吉诃德大人。”安东尼奥说,“这就如同火不可能被包藏一样,功德也不可能被湮没。游侠骑士道永远辉煌,功盖四方。”

    堂吉诃德正走着,忽然有个卡斯蒂利亚人看到了堂吉诃德背上的羊皮纸,高声说道:

    “见鬼去吧,曼查的堂吉诃德!你挨了那么多棍子,居然没死,又跑到这儿来了!你是个疯子!如果你只是在自己家里疯,那还好点儿,可是你还要把跟你交往的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人跟着你?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吧,笨蛋,照顾好你的财产,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别再鬼迷心窍,疯疯癫癫啦。”

    “兄弟,”安东尼奥说,“你还是走你的路吧。别人没向你请教,你也就不必为别人操心了。堂吉诃德大人非常明智,我们这些陪着他的人也不傻。品德高尚的人到处都应该受到尊重。你别自找倒霉了,没叫你来,你就别搀和。”

    “不错,您说得对,”那个卡斯蒂利亚人说,“劝说这种人等于对牛弹琴。让我遗憾的是,据说这个笨蛋在各方面都很聪明,只是让游侠骑士的疯癫给毁了。从今以后,我谁也不劝了,即使我能长命百岁,即使别人向我讨教,我也不管了,否则就像您说的那样,让我和我的后代倒霉透顶!”

    那人说完就走了,大家又继续在街上闲逛。可是,总有很多大人和小孩挤着念那张纸。安东尼奥只好假装给堂吉诃德掸什么东西,把那张纸条取了下来。

    傍晚,他们回到安东尼奥的家,正好赶上一个贵妇舞会。原来,安东尼奥的夫人是个高贵而又快活、美丽而又聪明的女人,她邀请了很多女伴一起来招待客人,同时也想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开心。因此,到了几位女客,大家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舞会在晚上十点左右开始。来客中有两位喜欢恶作剧的夫人。她们虽然是正派人,但若是开起无恶意的玩笑来,就显得有些放肆了。她们请堂吉诃德拼命地跳舞,折腾得堂吉诃德不仅身体很累,精神上也感到很疲惫。这从堂吉诃德那副又细又高、又瘦又黄、衣服紧裹在身上、萎靡不振、毫不感到轻松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两位夫人悄悄地向堂吉诃德暗送秋波,堂吉诃德也悄悄地予以蔑视。后来,堂吉诃德见两位夫人的攻势越来越紧,便提高嗓门说道:“滚开,我的敌手!不要再来纠缠我!你们还是知趣些吧,托博索无与伦比的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的皇后,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征服我的心!”

    说完,他就坐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此时,他已跳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安东尼奥赶紧叫人把他背到床上去。桑乔首先抢上来抓着堂吉诃德说:

    “您跳什么舞呀,我的大人,真是自找倒霉!您以为所有的勇士都能跳舞,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是舞蹈家吗?我是说,您如果真这么想,那就是自欺欺人。有的人宁愿去杀一个巨人,也不愿意蹦蹦跳跳。若论蹦蹦跳跳,我完全可以代替您,我跳得好极了。可要是跳正经的舞蹈,我就一点儿也摸不着门了。”

    桑乔这些话把舞会上的人都逗乐了。桑乔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以免他因为跳舞出汗而着凉。

    第二天,安东尼奥觉得可以做通灵头像的试验了。他同堂吉诃德、桑乔、另外两位朋友以及那两个在舞会上把堂吉诃德累得够呛的夫人一起,来到安放头像的房间。两位夫人在舞会当晚留宿在安东尼奥夫人那儿了。安东尼奥向他们讲述了头像的特异功能,并嘱咐大家一定保密,还说这是第一次验证这种功能。除了安东尼奥的两位朋友,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实情。如果不是安东尼奥事先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两位朋友,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惊讶不已的。由此可见,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安东尼奥首先凑近头像的耳朵,低声提问。声音虽然低,可是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安东尼奥问:

    “头像啊,凭着你的本领,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头像的嘴唇并没有动,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屋里的人都能听清楚。头像说:

    “我不管别人想什么。”

    听到这声音,大家都很惊奇,因为在整个房间里,包括桌子底下,都没看见有答话的人。

    “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安东尼奥又问。

    头像回答的声音仍然那样低沉:

    “你和你夫人,还有你的两个朋友,你夫人的两个朋友,曼查的一位叫堂吉诃德的著名骑士,以及他的名叫桑乔的侍从。”

    大家更加吃惊,惊得头发都直立起来了。安东尼奥离开头像,说道:

    “这足以证明,我并没有受那个把头像卖给我的人欺骗。多么聪明的头像啊,会说话的头像,还能回答问题,多么神奇啊!现在换换人吧,谁想问什么都可以。”

    女人们一般都好奇,爱打听,安东尼奥夫人的两位女伴中有一个人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怎样做才能变得更漂亮?”

    头像回答说:

    “人得正派。”

    “我不问别的了。”那位夫人说。

    另一位夫人也过去问,她说:

    “头像,我想知道,我丈夫是否真心爱我。”

    头像回答说:

    “这要看他的行动才能清楚。”

    这位夫人走到一旁说:

    “这不算回答。一个人的行动当然能表现出他的心思。”

    安东尼奥的一位朋友走过去问道:

    “我是谁?”

    头像回答说:

    “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安东尼奥的这位朋友说,“我问的是你是否认识我?”

    “是的,我认识你,”头像答道,“你是唐佩德罗·诺里斯。”

    “我不想再问其他事情了,知道这些就够了。噢,头像,你真是无所不知!”

    安东尼奥的另一位朋友也走过去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的大儿子现在想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头像说,“我不管别人想干什么。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你的大儿子想埋葬你。”

    “真是这样,”安东尼奥的那位朋友说,“我确实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了。”

    他不再问什么了。安东尼奥的夫人又走过去问道:

    “头像,我不知道我该问你什么,我只想让你告诉我,我的好丈夫是否能陪伴我多年。”

    “是的,能够陪伴你多年,因为你起居有节,可以长寿。

    放纵的生活常常缩短人的生命。”

    接着,堂吉诃德走过去问道:

    “请你告诉我,答话人,我讲述的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遇到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我的侍从桑乔应该受鞭笞,确有其事吗?这能够解脱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吗?”

    “关于洞窟的情况,”头像回答说,“得视情况而定,两种可能性都有。桑乔受鞭笞的事得慢慢来。只要鞭打够了数量,杜尔西内亚就可以摆脱魔法。”

    “就这些,”堂吉诃德说,“只要能看到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我就会好运从天降,心想事成。”

    最后问话的是桑乔。桑乔问道:

    “头像,我还能当总督吗?我能摆脱侍从的苦差吗?我还能见到我的老婆和孩子吗?”

    头像回答说:

    “你只能当你们家的总督。只要你回家,就可以见到你的老婆和孩子,也不用再服侍别人,当侍从这份苦差了。”

    “说得多妙呀,”桑乔说,“这话我也会说,连预言家佩罗格鲁略①也会说这些!”

    ——–

    ①佩罗格鲁略是传说中的滑头预言家。

    “畜生,”堂吉诃德说,“你还想怎么回答你?头像有问必答,这还不够吗?”

    “够了,”桑乔说,“不过,我想让它说得再清楚点儿,再多说点儿。”

    问答结束了。除了安东尼奥那两位知情的朋友,大家都感到很惊奇。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为了不让大家感到惊奇,后来解释说,一定是某个魔法师在头像的脑袋里安了什么东西。据说,这个头像是安东尼奥·莫雷诺按照他在马德里看到的一个巧匠制作的另一个头像仿造的。安东尼奥把它放在家里聊以解闷或者蒙骗无知的人。头像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先做个木头桌子,经过涂漆刷釉,让它看起来像是碧玉做的。桌腿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而且还从桌腿里伸出四只魔爪来,这样桌子就更稳当了。头像做成某个罗马皇帝的样子,颜色涂成青铜色,里面是空心的。桌面也是空心的,把头像镶嵌在桌子上,连接得天衣无缝,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桌子腿同样是空心的,与头像的喉咙和胸部衔接,然后通过头像下面的一个小房间与另外一个房间相通。一根铁皮管子把桌腿、桌面、头像胸部和喉咙部分贯通起来,可谓珠联璧合,任何人也不会察觉。在与房间相通的下层那个小房间里,答话的人把嘴贴在铁皮管上,把铁皮管当成传话筒,声音由下到上,再由上到下,话语连贯清晰,谁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奥秘。安东尼奥有个侄子,是个机灵而又聪明的学生,答话的就是他。他事先已经知道有哪些人同他叔叔在放头像的房间里,所以很容易就迅速准确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其他问题则靠他的聪明机智来猜测作答。

    锡德·哈迈德还说,这个神奇的头像此后只存在了十天或十二天。原来,城里立刻就传开了,说安东尼奥家里有个通灵头像,能够有问必答。没想到这件事被警觉的宗教卫士知道了,他们把这件事报告了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下令毁掉头像,以免那些无知的百姓大惊小怪。不过,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认为那头像通灵,因此能回答问题。而且,堂吉诃德对头像比桑乔更为满意。

    城里的绅士们为了讨好安东尼奥,庆贺堂吉诃德的到来,同时也为了让堂吉诃德的疯癫多出点洋相,决定在六天后举行一次跑马穿环比赛,但是由于下面发生的事情,这次比赛未能如期举行。堂吉诃德想在城里的大街上随便逛逛。他担心如果骑马,后面又会有很多孩子跟着,就和桑乔以及安东尼奥派给他的两名佣人一起步行出了门。走到一条大街上,堂吉诃德抬头望去,看到一扇门上有个大字招牌,上面写着:“承印书籍”。堂吉诃德非常高兴,因为他从未见过印刷厂,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他的一行人走过去,看到这儿在印刷,那儿在校样,有的人排版,有的人校改,反正都是大印刷厂里那一套。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大字盘前,问排字工人在干什么。工人们做了解释,堂吉诃德觉得很新鲜,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又来到一个排字工人面前,问他在干什么。那工人答道:

    “大人,”他指着一位相貌端正、神情严肃的人说,“这位大人已经把一本托斯卡纳语的书译成了西班牙文,我们正在排版,准备印刷。”

    “这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堂吉诃德问。

    那个译者答道:

    “大人,这本托斯卡纳语的书名原文叫Le Bagatelle。”

    “Le Bagatelle译成西班牙文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Le Bagatelle就相当于我们西班牙语的‘小玩意儿’,”译者说,“虽然从书名看,这本书很普通,但是内容很好,很深刻。”

    “我懂得一点儿托斯卡纳语,而且常为自己能念几段阿里奥斯托的诗而自豪。不过大人,我想请教您一点儿事。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考验您的才智,而是出于个人好奇。您在您的译作里是否遇到过pinata这个词?”

    “经常遇到。”译者说。

    “那么,您把它译成西班牙文的哪个词呢?”堂吉诃德问。

    “译成哪个词?”译者说,“只能译成‘锅’嘛。”

    “谢天谢地!”堂吉诃德说,“您对托斯卡纳语真是太精通了!我敢跟您打个大赌,托斯卡纳语中的piace,您一定译成了西班牙文的‘喜欢’,凡是遇到più,您都说成是‘多’,把su当作‘上面’,而giù是‘下面’。”

    “是这样,”译者说,“这正是这几个词的本义。”

    “我敢发誓,”堂吉诃德说,“您不是当代的著名人士,而且,您反对褒扬才子佳人和传世佳作。有多少有本领的人被埋没,有多少天才被打入冷宫!有多少道德高尚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称赞!尽管如此,我觉得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除非原文是像希腊语和拉丁语那样的经典语言,否则,都会像从背面看佛兰德的挂毯一样,虽然图案看得见,可是底线太多,使得图案黯然失色,失去了作品的原有光彩。至于翻译其他一些简单的语言,更会失去才华和文采,就像只是生搬硬套过来或者只是从一张纸抄到另一张纸上一样。我并不是因此就说翻译这个行业一无是处,因为其他一些职业的情况比这个行当还糟糕,而且收益也少呢。可是有两个著名译者不在此列,一个是克里斯托瓦尔·德菲格罗亚,他翻译了《忠实牧人》;另一个是胡安·德豪雷吉,他翻译了《阿明塔》。他们的译文流畅,让人难分原作和译作。不过,请您告诉我,您这本书是自费印刷还是已经把版权卖给了某个书商?”

    “我这是自费印刷。”译者说,“我估计,这第一版至少可以赚一千个盾。这一版大约印两千册,每册卖六个雷阿尔,我估计很快就可以销完。”

    “您盘算得不错。”堂吉诃德说,“这说明你很不了解印刷厂商的花招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敢肯定,您背着两千册书,累得腰酸腿疼的时候,您就慌了,如果这是平淡无奇的书就尤为如此。”

    “什么?”译者说,“您想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书商吗?他们买我的版权只出三个马拉维迪,还以为是对我开恩呢。我印书并不是为了成名,我的作品已经有名声了。我只是想得一点儿利,没有利,空名不值半文钱。”

    “但愿上帝能让您一本万利。”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字盘前,看到那儿正在校改一部清样,书名是《灵魂之光》。堂吉诃德说:

    “这类书虽然已经出了很多,但还是应该再出版。现在有罪孽的人太多,需要有很多光明来指引他们。”

    堂吉诃德又继续往前走,看到人们正在校改另外一本书。他问书名叫什么,那些人告诉他是《堂吉诃德》的下卷,是托德西利亚斯附近的某某人著的。

    “我听说过这本书,”堂吉诃德说,“说句良心话,我觉得真应该把这本荒谬的书付之一炬烧成灰。不过,是猪总免不了挨刀子,虚构的故事编得越真实或者越像真的才越好,而真实的故事当然也是更真实才更好。”

    说完,堂吉诃德满面不悦地走出印刷厂。那天,安东尼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参观海边的几条船。桑乔没见过船,所以特别高兴。安东尼奥通知四船船队①的指挥官,说他的客人堂吉诃德下午要去参观船队。船队的人员和周围的居民都听说过堂吉诃德,有关堂吉诃德在船上的事情请看下章。

    ——–

    ①每四艘船为一个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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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桑乔·潘萨船上遭殃,摩尔美女意外相逢

    堂吉诃德仍在思索着通灵头像的那些答话,丝毫未意识到这里有什么诡诈,并且对那些有关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魔法的话信以为真。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个诺言很快就可以实现,心中暗自欢喜。桑乔虽然像刚才说的那样对当总督厌倦了,但还是盼着能重掌大权,发号施令。虽然当总督只不过是一场玩笑,他还是落了个愿意当官的毛病。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和他的两个朋友陪同堂吉诃德和桑乔去船上参观。船队指挥官事先已得知他们要光临,指挥官也愿意见识一下这两个出名的人物。他们刚接近船队,几艘船就一齐降下船篷,拉响汽笛,并且很快地放下一只小船,船上铺着高级地毯,备有洋红色天鹅绒软垫。堂吉诃德刚刚踏上小船,指挥船就鸣炮致意,其他几艘船也跟着鸣炮响应。堂吉诃德登上右翼的舷梯,船上的所有人都按照欢迎贵宾的习惯,三呼“呜、呜、呜”以示致意。船队的将军,我们暂且称他为将军吧,是瓦伦西亚的一位贵族。他拥抱着堂吉诃德说道:

    “今天我见到了集游侠骑士各种美德于一身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我要把这一天定作白石日。”

    堂吉诃德同样彬彬有礼地答谢。他见自己被当成了大人物,心里很高兴。船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船尾,船尾布置得很漂亮。大家一起坐在船尾的长凳上。水手长跑到甲板中央吹哨,示意水手们脱衣服①,水手们立刻都把衣服脱了。桑乔见转眼间这么多人都把衣服脱了,有点儿害怕,特别是见到水手们迅速升起了船篷,更害怕了,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魔鬼们在那儿操作。不过,比起下面发生的事情来,这就是小事一桩了。桑乔坐在驶帆杆上,身旁是右舷领船手②。领船手事先已得到吩咐,心中有了数。现在他抓住桑乔,把桑乔举了起来。所有水手也都站了起来。他们开始沿着船右舷依次传递桑乔,边传边转动桑乔的身体。他们传递得非常快,桑乔头晕目眩,以为自己肯定完了。最后,桑乔又被传回到船尾。可怜的桑乔被传得浑身酸痛,气喘吁吁,一身冷汗,到末了也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①脱衣服是为了使大劲划船。

    ②指挥水手划桨的人。

    堂吉诃德见水手们传递桑乔,便问将军是否对所有初次登船的人都要这样做。如果是这样,他说自己并不想在船上待下去,因而不愿意接受这种操练,并且向上帝发誓说,如果谁想把他举起来依次传递,他一定会叫那个人小命归西天。

    堂吉诃德说完便站起来,手握剑柄。

    这时,船篷降了下来,随着一声巨响,桅杆也倒了。桑乔以为天塌了,就要砸到自己的脑袋上,吓得立刻蜷缩起身子,把脑袋夹到两条腿中间。堂吉诃德也并非处变不惊。他吓了一跳,耸起肩膀,脸上大惊失色。水手们立刻又把桅杆竖了起来。所有这一切都默不作声地进行,仿佛大家都不会出声似的。水手长又发出了起锚的信号,然后跳到甲板中间,挥鞭向水手们的背上抽去。船慢慢启动了。桑乔把船桨当成了船的脚。他见那么多红色的船脚一齐摆动,心中暗自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呢!我主人说的那些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些不幸的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这样抽打他们?而这个吹哨的家伙一个人怎么敢打那么多人呢?现在我明白了,这里是地狱,或者至少也是炼狱。”

    堂吉诃德见桑乔正在认真观察所发生的一切,便对他说道:

    “桑乔,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把上衣脱掉,站到他们中间去,那么,为解除杜尔西内亚的魔法挨鞭子就方便多了。有这么多人受苦受难,你也就会觉得自己受的苦没什么了不起,而且说不定梅尔林看见打得这么狠,会以一鞭当十鞭算呢。”

    将军正要问鞭笞是怎么回事,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水手忽然报告说:

    “蒙特胡依奇发来信号说,沿西海岸有一条手划船。”

    一听这话,将军跳到甲板中央,说道:

    “哎,孩子们,瞭望哨说的那条船大概是一条阿尔及尔的海盗船,可别让它跑了。”

    另外三艘船也按照指挥船的吩咐马上跟了上来。将军吩咐其中两艘船开到海上去,自己这艘船和另外一艘船则沿海岸行驶,这样,那条手划船就跑不掉了。水手们加紧划桨,船如飞一般向前疾驶。到海上去的那两艘船在距离那条船大约两海里的地方发现了目标,并且看出是一条有十四五排坐板的手划船。事实确实如此。那条船发现了这只船队,企图逃跑,想靠自己船的灵巧脱身。可是事与愿违,这艘指挥船是当时海上最轻巧的船之一,它逐渐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明显意识到他们肯定跑不掉了。为了不激怒指挥船上的人,手划船的船长想让船上的人放下船桨投降。然而,命运却另有安排。指挥船已经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经可以听到让他们投降的喊声了,可是船上有十四个土耳其人,其中两个喝醉了酒,竟放了两枪,打死了指挥船船头过道上的两个士兵。

    将军见状发誓要杀死手划船上的所有人。指挥船拼命向前驶去,却又冲过了手划船,让那条船从指挥船的船桨下躲过去了。指挥船冲过头很大一段距离。手划船见指挥船超过了自己,便趁指挥船掉头的机会升起了船帆,帆桨并用,再次企图逃跑。可是他们的办法没能奏效,反而因为冒险闯了祸,没跑出半海里就被指挥船追上了。指挥船往手划船上抛过去一排桨,然后把船上的人全部生擒了。这时,另外两艘船也赶了上来,四艘船一起带着俘获物返回海岸。岸上有无数人正翘首以待,想看看他们究竟带回了什么。将军命令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抛锚。他发现城市的总督也在岸上的人群里。

    将军吩咐放下小船把总督接上船,又下令放倒桅杆,准备把手划船的船长和其他人都绞死。那条船上一共有三十六个人,不少是年轻力壮的土耳其小伙子,其中大部分是枪手。将军问谁是船长,俘虏中有个人用西班牙语回答,原来他是个叛教的西班牙人。他说: “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我们船长。”

    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将军问他:

    “你说,你这个缺心眼儿的狗崽子,既然已经跑不掉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死我的兵士?你就是这样对待指挥船的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鲁莽算不上勇敢吗?渺茫的希望可以使人勇敢,但并不是让人鲁莽啊。”

    手划船的船长要答话,但是将军已经来不及听了,他得去迎接总督。总督带着几个佣人和当地的几个居民上了船。

    “干得好啊,将军大人。”总督说。

    “太好了,”将军说,“您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们要被吊在桅杆上绞死了。”

    “为什么要绞死他们呢?”总督问。

    “因为他违反了法律,违反了战争的常规,杀死了我们船上两名最优秀的兵士。我发誓要把抓到的所有人都绞死,特别是这个小伙子,他是这条船的船长。”

    将军说着指了指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已经被捆绑住双手,脖子上套着绳索,正等着被处死。总督看了看他,见是个英俊潇洒、神态谦和的小伙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免他一死,便问道:

    “告诉我,船长,你是土耳其人、摩尔人还是叛教者?”

    “我不是土耳其人,不是摩尔人,也不是叛教者。”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总督问。

    “是个基督徒女人。”小伙子回答。

    “你穿这身衣服,做这种事情,竟是基督徒,而且是女人?

    真难以置信,简直让人惊奇。”

    “诸位大人,”小伙子说,“请暂缓处死我吧,待我讲完我的身世,你们再向我报仇也不晚呢。”

    即使心肠再硬的人听到这话能不动心?至少可以先听听这个伤心忧郁的人到底讲些什么。将军说,他可以随便讲,但休想最后逃脱惩罚。于是,小伙子开始讲起来:

    “我的父母都是摩尔人,我们这个民族不够明智,并且很不幸,尤其是最近,灾难更是不断地降临。在不幸的潮流中,我的两个舅舅根本不理睬我说我是基督徒,把我带到了柏培拉。其实我真是基督徒,而且不是装的,是真的基督徒。我曾把我的情况告诉了负责放逐我们的人,可是根本不起作用,连我舅舅都不愿意相信。相反,他们以为我是有说谎,是编造借口想赖在我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所以还是硬逼着把我带走了。我的母亲是基督徒,父亲很有本事,也信奉基督教。我从吃奶时就信奉基督教,信奉基督教的良好习俗,无论是语言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我都一点儿不像摩尔人。

    “随着我的各种美德日益增长,我认为自己有不少美德,我的美貌也与日俱增,如果说我还算漂亮的话。虽然我规规矩矩,闭门不出,还是让一个叫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的小伙子看见了,这个小伙子是与我们家相邻的一个绅士的长子。至于他如何看见了我,我们说了什么,他如何倾心于我,而我又对他很满意,说起来话就长了。也许我刚说到半截儿,我脖子上的绳索就勒过来了。所以,我只说格雷戈里奥愿意陪同我一起外逃。他的摩尔语讲得很好,便同其他地方的摩尔人混到了一起。路上,他同我的两个舅舅交上了朋友。我父亲既机灵又谨慎。他一听说要驱逐我们的法令,便离开家到国外去找能够安身的地方。父亲把很多贵重的珠宝、钱财和罗乌拉埋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父亲说,假如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被赶走了,我千万不要去动那些埋着的宝藏。我确实没有去动那些宝藏,随着两个舅舅和亲朋好友一起到了柏培拉。我们最终在阿尔及尔落了脚,从此就好像进了地狱。

    “当地国王听说了我长得美,又听说我有一笔财富,就派人把我叫去,问我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带了多少钱和珠宝。我把藏宝的地点和藏了什么东西都告诉了他,而且说,如果我亲自回去,就很容易找到。我知道他不仅贪图我的美貌,而且还贪图我的财产,才对他说了这些。我们正说着话,有人进来报告说,我们这一伙中还有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他的美貌使所有人都大为逊色。一想到格雷戈里奥面临的危险,我就慌了。我听说,那些野蛮的土耳其人喜欢一个漂亮的男孩或小伙子往往胜过漂亮的女人,无论那女人是多么漂亮。国王吩咐把格雷戈里奥带来看看,又问我他是否像报告的人说的那么漂亮。我好像事先想好了似的,说他的确很漂亮,不过他不是男的,他同我一样是女人。我请求国王允许我去为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让他充分显示出自己的美貌,也免得他来见国王时难为情。国王让我赶紧去,至于我如何回到西班牙去取那些宝藏,且留待以后再谈。我同加斯帕尔讲了他暴露出自己是男人会遇到危险,让他换上摩尔女人的衣服,当天下午就带他去见国王。国王见了他十分高兴,打算把他留下来作为礼物献给土耳其皇帝。国王怕后宫的女人害他,也怕自己把持不住,就吩咐把他送到几个摩尔贵夫人家里,把他看管好并服侍好。他马上就被送走了。

    “我不能否认我爱他。我们两人都很难过,这时我们才体会到相爱之人离别的痛苦。国王后来安排我乘这条手划船返回西班牙,叫那两个杀死了你们士兵的土耳其人与我同行。另外,还有这个西班牙叛教者,”说着她指了指刚才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我很清楚他暗里仍然信奉基督徒,指望留在西班牙而不再回到柏培拉。其他人都是摩尔人和土耳其人,只管划船。这两个贪婪卑鄙的土耳其人,国王吩咐他们给我和这个叛教者换上基督徒的衣服,在西班牙上岸,可他们不听国王吩咐,在沿岸地区游弋,如果可能就抢些财物。他们怕我们先上岸,万一遇到事,就会暴露他们在海上的船,要是岸边再有船,就会抓住他们。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了这个海滩,却不知道这儿还有四艘船。我们暴露了,而后来的事情你们都清楚。现在,格雷戈里奥正身着女装混在女人中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双手被捆着,正在等死。确切地说,我怕死,可是我已经活够了。诸位大人,这就是我的伤心经历,既真实又不幸。我只请求你们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去死。我已经说过,跟我同族的人犯的错误与我毫无关系。”

    讲到这儿她不再说话,眼中噙满了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陪着落泪。总督非常同情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解开了捆着她那双纤纤素手的绳子。

    当摩尔姑娘讲述她的颠沛流离的经历时,有一位朝圣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那位老人是跟着总督上船的。摩尔姑娘刚讲完,他就扑倒在姑娘的脚下,抱着她的脚泣不成声地说道:

    “哎,安娜·费利克斯,我不幸的女儿哟!我是你父亲里科特。我回来就是找你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呀,你是我的心肝!”

    桑乔正低着头想他这次出游遇到的倒霉事。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那个朝圣人,认出他就是自己离开总督职位那天遇到的里科特,而且也认出那个摩尔姑娘就是里科特的女儿。里科特的女儿现在已被松了绑,她抱着父亲,两人的眼泪流到了一起。里科特对将军和总督说;

    “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那个名字虽好听、身世却不幸的女儿。她叫安娜·费利克斯,又名里科塔。她由于美貌和财富而出了名。我离开了我的祖国,到国外去寻找能够安顿我们的地方。现在我已经在德国找好了地方,于是打扮成朝圣者,跟几个德国人一起回来寻找我女儿,想取出我埋藏的财宝。

    “我没有找到女儿,却找到了财宝。现在我把财宝带来了,经过刚才这段曲折的奇遇,我又找到了我的无价之宝,也就是我女儿。如果我们的小小罪孽和她与我的眼泪能够引起你们的怜悯,就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从未想冒犯你们,也从未想同我们那些被放逐的同胞一起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桑乔这时说道:

    “我认识里科特,知道安娜·费利克斯确是他女儿。至于其他什么来来去去、好意歹意的烦事,我就管不着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故事惊呆了。将军说道:

    “你们的眼泪已经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履行我的诺言了。美丽的安娜·费利克斯,活下去吧,老天会让你安享余生,而让那些犯下罪行的大胆无礼的家伙受罚。”

    接着,将军命令绞死那两个杀害了兵士的土耳其人,然而总督却请求不要绞死这两个土耳其人,因为他们犯下罪恶主要是出于一种疯狂,而不是出于勇气。将军同意了总督的请求,不准备再进行残酷的报复了。接着,大家又策划如何把格雷戈里奥从危险中解救出来。里科特主动提出愿拿出价值两千杜卡多的珠宝。大家出了很多主意,可是哪个都不如那个西班牙叛教者的主意好。他自告奋勇要带领一条配有划船手的六对桨船返回阿尔及尔,他知道应该在何时何地如何营救加斯帕尔,而且他了解加斯帕尔所在的那间房子。将军和总督对叛教者表示怀疑,准备当划船手的西班牙人也不信任他。可是安娜·费利克斯信任他,她的父亲里科特也说,如果几个划船的西班牙人被俘,他愿意出钱去赎人。

    商量好这个办法之后,总督下了船。安东尼奥·莫雷诺也带着摩尔姑娘和她父亲回到自己家,因为总督已委托他尽力照顾好这父女二人。安东尼奥本人也很愿意照顾好他们。安东尼奥的热情主要是出于对安娜·费利克斯的美貌颇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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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白月骑士的来历,格雷戈里奥获释及其他事

    安东尼奥跟着白月骑士一直走进城里的客店,想弄清他到底是谁。一路上,一群孩子也跟着白月骑士起哄。一个侍从自客店里出来,为白月骑士卸去了盔甲。白月骑士走进一间客房,安东尼奥也跟了进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白月骑士的本来面目。白月骑士见安东尼奥紧追不放,便对安东尼奥说道:

    “大人,我知道你想弄清我到底是谁。我没有必要隐瞒你。趁着侍从为我卸去盔甲的工夫,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大人,我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与堂吉诃德同住一村。看见他那疯呆模样,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可怜他,特别是我。我们觉得要想让他恢复健康,就得让他回到村里去,在家好好休养。我正是为此而来的。三个月前,我扮成游侠骑士的样子,自称是镜子骑士,在路上等着他,想同他交锋,打败他却又不伤害他,条件是谁败了谁就服从胜利者。我想如果他败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回到村里去,一年之内不准再出村,也许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病可以治愈。谁知天有不测,他把我打败了,把我掀下了马。结果我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继续走他的路。我被打败了,满心惭愧,而且摔得不轻,只好回家了。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再次找他并打败他的想法。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他是个恪守游侠骑士规矩的人,因此,他既然答应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肯定会说到做到。

    “大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原委。我请求您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也不要告诉堂吉诃德我是谁,以免我的良好愿望落空。他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他放弃那愚蠢的骑士道,就会恢复他的神志。”

    “噢,大人,”安东尼奥说,“愿上帝饶恕您吧!您想让世界上最滑稽的疯子恢复正常,就等于冒犯了大家。您难道没看到吗,大人?一个头脑正常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并不如一个丑态百出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乐趣多。我估计,学士大人的计策并不能让一个如此疯癫的人恢复正常。若不是于心不忍,我倒真希望堂吉诃德别恢复正常。因为他一旦恢复正常,我们就不仅失掉了从他身上得到的乐趣,而且也失掉了从他的侍从桑乔·潘萨那儿获得的乐趣。这两种乐趣都足以给人带来欢乐,排忧解愁。尽管如此,我会守口如瓶的,决不向堂吉诃德透露半点儿实情。我想以此来证实我怀疑卡拉斯科大人的计策能否奏效是正确的。”

    卡拉斯科说,无论怎样,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开头,他就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他问安东尼奥还有什么吩咐,然后向安东尼奥告别,把自己的兵器收拾好,放到骡背上,又骑上他刚才同堂吉诃德交战时骑的那匹马,当天就出城返乡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安东尼奥把卡拉斯科对他讲的话告诉了总督,总督听了有些沮丧。他觉得堂吉诃德一旦返乡隐居,就失去了可以借他的疯癫开心的那种欢乐。

    堂吉诃德在床上躺了六天,闷闷不乐,情绪低落,反反复复地想他被打败的倒霉事。桑乔来宽慰他,对他说道:

    “大人,抬起头来,若是可能就高兴起来吧。您得感谢老天,虽然您被打翻在地,却并未摔断一根肋骨。您应该知道,恶有恶报,‘以为那儿有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都没有’。您也别理医生,现在并不需要他们为您看病。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别再在异地他乡征什么险了。其实您想想,虽然您最倒霉,最吃亏的却还是我。我放弃了总督的位置,不再想当总督了,可是我并没有放弃当伯爵的愿望。如果您放弃做游侠骑士,不当国王,我也就当不成伯爵,我的希望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住嘴,桑乔,你明白,我退居家乡只不过是一年时间,然后,我还要重操我的光荣事业,那时候还会有王国等着我去征服,也还有伯爵的头衔可以授予你。”

    “愿上帝听见此话,”桑乔说,“充耳不闻的是罪人!我常听人说,‘良好的希望胜过菲薄的实物’。”

    他们正说着话,安东尼奥走过来,十分高兴地说道:

    “好消息,堂吉诃德大人,格雷戈里奥和去营救他的叛教者已经上岸了。我怎么只说上岸了?他们现在已经在总督家里,并且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堂吉诃德略微高兴地说道:

    “说实话,如果事情的结局相反,我倒会更高兴。那样我就得去柏培拉了,用我臂膀的力量解救格雷戈里奥,而且还要解救那里的所有西班牙俘虏。可是,我这个可怜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战败者难道不是我吗?被打翻在地的难道不是我吗?一年之内不准再操兵器的难道不是我吗?我都答应了什么?我更适合纺线而不是操剑,我还有什么可夸口的呢?”

    “别这样,大人,”桑乔说,“‘掉了毛的凤凰也赛过鸡’,‘一日河东,一日河西’,‘胜负乃兵家常事’,今天摔倒了,只要不是泄了气趴在床上,我是说只要不自暴自弃,而是准备重振旗鼓,明天就可以重新崛起。您赶快起来接待格雷戈里奥吧,外面人声嘈杂,我估计他们已经到了。”

    果然如此,在格雷戈里奥和叛教者向总督汇报了他们的情况之后,格雷戈里奥急于见到安娜·费利克斯,就同叛教者一起来到了安东尼奥家。格雷戈里奥从阿尔及尔逃出时仍然身着女装,后来在船上与一个同行的俘虏对换了衣服。可是无论穿什么衣服,他都显得那么惹人喜欢,那么英俊,他太漂亮了。他的年龄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里科特和女儿出来迎接他。里科特眼含热泪,安娜·费利克斯倒显得有些矜持,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互相拥抱。爱情笃厚并不一定要十分外露。格雷戈里奥和安娜·费利克斯这一对儿的美貌使在场的人无不啧啧赞叹。一对情人相对无言,眼睛成了传递他们欢乐而又圣洁的情思的媒介。叛教者讲述了他们设法解救格雷戈里奥的过程,格雷戈里奥则介绍了他在女人堆里的危险和窘境。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寥寥数语,表现了一种少年老成的智慧。后来里科特慷慨解囊,酬谢了划船的水手。叛教者重又皈依了圣教,他那已腐烂的身体经过忏悔认罪重又纯洁健康了。

    两天之后,总督同安东尼奥商量,怎样才能让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父亲留在西班牙。他们觉得,把如此虔诚的基督徒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的善良的父亲留在西班牙,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安东尼奥自告奋勇到京城去游说这件事,而且他正好有事要到京城去办。他觉得在京城通过熟人关系送点儿礼,很多麻烦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并非如此,”里科特在一旁听到了安东尼奥的话之后说道,“靠熟人关系和送礼并不能解决问题。对于我们的萨拉萨尔伯爵、伟大的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大人来说,任何乞求、许诺、送礼和可怜相都无济于事。当初,皇上就是责成他把我们赶走的。虽然他对我们恩威并用,可是他看透了我们这个民族已病入膏肓,只能用烧灼疗法来根治,不能再用涂膏药来敷衍了。于是,他凭着他那处事谨慎、嗅觉灵敏、聪明的才智和令人生畏的威严挑起了这副重担,无论我们如何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苦苦哀求或者企图蒙混过关,都无法逃脱他那双阿尔戈斯①的眼睛。他总是时刻警惕着,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能够留下来,不让任何一件事瞒住他。万一有根茎留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在西班牙发芽并结出毒果。而目前,西班牙已经彻底排除了由于我们存在而造成的隐患。菲利普三世责成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负责这件事,这是多么大胆的决定,多么英明的决策呀!”

    ——–

    ①希腊神话中的三眼、四眼或多眼怪物,力大无穷,睡觉的时候总睁着一些眼睛。

    “无论如何,我到了京城以后都会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安东尼奥说,“格雷戈里奥同我一起去。他走了以后,他的父母很伤心,他也得安抚一下父母。安娜·费利克斯不妨同我夫人留在家里或者到修道院去。我知道总督大人很愿意让善良的里科特到他家去,然后等我回来再视情况作出决定。”

    总督同意安东尼奥的意见,可是格雷戈里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不能离开安娜·费利克斯。不过,后来考虑到还得去见父母,回来后仍然可以找她,他便同意了。于是,安娜·费利克斯留下来同安东尼奥的夫人在一起,里科特去了总督家。

    安东尼奥出发的日子到了。堂吉诃德因为摔伤了,不便赶路,因此和桑乔又呆了两天才走。格雷戈里奥同安娜·费利克斯告别时,两人哭得死去活来。里科特对格雷戈里奥说,如果他愿意,可以给他一千个盾。可是格雷戈里奥一个盾也没要,只是向安东尼奥借了五个盾,而且说到京城之后一定还。于是两人上路了。两天之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也离开了。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便装。桑乔的驴驮着盔甲,因而桑乔只能步行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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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堂吉诃德决定履行诺言

    如果说堂吉诃德在被打倒之前就总是忧心忡忡,这次吃了败仗更显得烦躁不安了。前面说到他正在树荫下等待桑乔,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一会儿想到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一会儿又想到他迫不得已隐退后的生活。桑乔过来了,向他夸奖托西洛斯的慷慨大方。

    “桑乔啊,”堂吉诃德说,“你仍然以为他真是那个仆人吗?你曾亲眼看到杜尔西内亚变成了农妇,镜子骑士变成了卡拉斯科学士,这些都是同我作对的魔法师们干的。看来你把这些都忘了。不过你告诉我,你向托西洛斯打听过那个阿尔蒂西多拉后来怎么样吗?她当着我的面哭哭啼啼,是不是在我走后就把同我的缠绵之情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我没打听这些,也没时间问这种傻事。真见鬼,您这会儿怎么还打听别人的心思,特别是情思呢?”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慕之情与感激之情有很大区别,一个骑士可以对别人的爱慕之情不动声色,但是万万不可不感谢她的一片厚意。阿尔蒂西多拉看起来非常爱我,送给我三条头巾,这事你知道。我走的时候,她哭哭啼啼,不顾廉耻地诅咒我,埋怨我,这些都证明她对我一片痴心。情人的愤怒最后往往变成咒骂。我不能让她指望得到我的财富,因为我的财富像水中的月亮,是虚幻的东西。我能给她的只是我对她的怀念,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杜尔西内亚的怀念。说到杜尔西内亚,你总是迟迟不肯抽打自己,抽打你的皮肉,这可把她坑苦了。我真想看到你的皮肉被狼吃了!你宁可留着你的皮肉让蛆虫咬,却不肯用它去救那位可怜的夫人。”

    “大人,”桑乔说,“说实话,我不相信抽打我的屁股跟解除魔法有什么关系,这就好比你头痛却让你去医脚似的。至少我敢发誓,您看过的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书里没有靠鞭笞解除魔法的事。不过,不管怎样,待我有了时间,而且愿意抽打自己的时候,我还是要打的。”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老天能让你明白,你有责任帮助我的女主人,她也是你的女主人,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他们边说边赶路,又到了他们那天被公牛群撞倒的地方。

    堂吉诃德认出了这个地方,对桑乔说道:

    “咱们就是在这片草地上遇到了英姿飒爽的牧羊女和精神抖擞的牧羊人,他们想在这里重现当年的牧羊人乐园。这倒是个挺新奇的想法。桑乔,如果你觉得合适,咱们也可以学学他们,做做牧羊人,至少在我隐退的这段时间里可以这样。我去买些羊和其他牧人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取名为牧人吉诃蒂斯,你就叫牧人潘西诺。咱们可以漫步在山间、森林和草地上,这儿唱唱歌,那儿吟吟诗,饮着晶莹的泉水,清澈的溪水,或者汹涌的河水;圣栎树以它极其丰富的枝叶供给我们香甜的果实,粗壮的栓皮槠树干是我们的坐凳,柳树为我们遮荫,玫瑰给我们送来芳香,广阔的草原就像是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夜晚,空气清新,星月皎洁,咱们纵情歌唱,忧愁化为欢乐,阿波罗给我们带来诗兴,爱情为我们创造灵感,这样咱们就可以在现在和未来的世纪里闻名遐迩,功垂史册了。”

    “天哪,”桑乔说,“我仿佛已经置身于这种生活之中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和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要是看见这种生活,也会来同咱们一起牧羊人;冲这快活劲儿,就连神甫也会身不由己地钻进羊圈里来呢。”

    “你说得很对,”堂吉诃德说,“如果参孙·卡拉斯科加入我们这个牧人乐园,他肯定会来,可以叫他参索尼诺或者牧人卡拉斯孔;理发师尼古拉斯可以叫尼库洛索,就像博斯坎叫内莫罗索①一样;至于神甫,我就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了,除非起个派生的名字,叫库里昂布罗。至于那些可以做咱们情人的牧羊姑娘的名字,咱们不妨再仔细斟酌。不过,我的意中人叫牧羊姑娘或牧羊公主就行了,不必再费心另外寻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桑乔,你的意中人叫什么名字,你可以随便起。”

    ——–

    ①博斯坎·阿尔莫加维尔是16世纪初的西班牙诗人,曾引进意大利诗歌的格律和形式,并且影响了西班牙的伟大诗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现代研究资料认为,内莫罗索是指加尔西拉索本人。

    “她块头大,”桑乔说,“原名又叫特雷莎,我只能给她起个名字叫特雷索娜。此外,我还要在诗里赞颂她,以表现我的忠贞,并没有到外面去找野食。神甫应该以身作则,不应该有牧羊女做情人。如果学士想要情人,那就随他的便吧。”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木笛声飘送到我们耳边,还有萨莫拉风笛、长鼓、铃鼓和三弦琴!在这些乐器的音乐声中还能听到钹的声音,这样牧人的乐器就基本上全有了。”

    “什么是钹呀?”桑乔问,“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钹就是两块烛台形的铜片,”堂吉诃德说,“中间隆起的部分撞击在一起时发出一种声音,即使算不上和谐悦耳,也不难听,而是像风笛和长鼓一样质朴。这个词源于摩尔语,就像西班牙语中所有那些以al开头的词一样,如almohaza、alBmorzar、alfombra、alguacil、alhucema、almacén、alcancía等等,不用再一一罗列了。以i结尾的源于摩尔语的词只有三个,那就是borceguí、zaquizamí和maravdí。albelí和alfaauí以al开头,以í结尾,显然都是源于阿拉伯语。你刚才问到钹,我想起了这些,顺便说说。我还有点儿诗才,这你知道,参孙·卡拉斯科更有了不起的诗才,这有助于使咱们的这种生活更加美满。至于神甫,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我敢打赌,他也准有几分诗人的才气。尼古拉斯师傅肯定也是这样,我对此毫不怀疑,因为所有或大多数理发师都能弹弹吉他,念念诗。到时候我倾诉我的离情别绪,你自夸是忠实的情人,牧人卡拉斯孔为遭到鄙夷而忿忿不平,神甫库里昂布罗随便当什么角色都行,那种日子该多美呀!”

    桑乔说道:

    “大人,我总是很不幸,恐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等我成了牧人,我得做光滑的木匙,还得做油煎面包,甜奶酪、花冠和许许多多牧人要做的事情呀!虽然别人并没有说我心灵,但我手巧是出了名的。我女儿桑奇卡可以给咱们送饭来。不过,也得小心,她相貌不错,有的牧人并不那么单纯,总是不怀好意。本来是好事,可别闹出个坏结局来。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里,无论是牧人的茅屋还是王宫的大殿,都有爱情,都有叵测的居心。‘祸根不存,罪恶不生’,‘眼不见,心不动’,‘与其操心,不如脱身’。”

    “别说那么多俗语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一句话就足以表达你的意思。我讲你多少次了,别说那么多俗语,这等于对牛弹琴,可你总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而我觉得您总是‘煎锅嫌炒锅黑’。”桑乔说,“您总怪我说俗语,其实您说起俗语来也是一串一串的。”

    “可是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俗语总是用得恰到好处,而你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来就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曾对你说过,俗语是历代聪明人从他们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警句,如果用得不当,就成了胡言乱语。咱们先别说这个了,天已经晚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谁知道明天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他们离开大路去找住处。晚饭吃得很晚,也吃得不好,桑乔很不满意。桑乔想到游侠骑士只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虽然有时也能在城堡或大户人家里饱餐一顿,就像在迭戈·德米兰达的家、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安东尼奥·莫雷诺家那样。不过,世界上不能总是白天,也不能总是黑夜,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堂吉诃德却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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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堂吉诃德遇猪群

    那天晚上比较黑。虽然月亮仍在天上,可就是不愿露面。这位狄安娜夫人大概到地球的另一面去散步了,结果弄得山谷都是黑乎乎的。堂吉诃德只打了个盹儿,就再也没睡着。桑乔却相反,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宽体胖的人。堂吉诃德心事重重,睡不着,只好把桑乔叫醒,对他说道:

    “桑乔,我对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气真感到惊讶。你大概是石凿的或铁打的,什么时候都无动于衷。我守夜时你睡觉,我哭泣时你唱歌,我饿得头昏眼花时你却撑得直犯懒。好佣人应该为主人分忧,忧主人之忧嘛。你看这夜色多么清幽,万籁俱寂,仿佛在邀请我们从梦中醒来,与它共度良宵呢。赶紧起来吧,往远处走一点儿,拿出点儿勇气和报恩的精神来,打自己三四百鞭子,为了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而把欠的帐还上一部分吧。我求求你,我不想像上次那样跟你动手了。你打完自己之后,今夜剩下的时间咱们就唱歌儿。我倾诉我的相思,你赞颂你的忠贞。回村以后那种牧羊的生活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大人,”桑乔说,“我又不是苦行僧,没必要半夜三更起来鞭挞自己,而且我也不信鞭挞的痛苦能转化为快乐的歌声。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逼我抽打自己了,不然的话我发誓,以后别说碰我的皮肉,就连衣服上的一根细毛儿也休想碰我!”

    “多狠的心肠呀!多么冷酷的侍从呀!我白养活你了,我对你的照顾和以后会给你的照顾,你全忘记了!你靠着我才当上了总督,你靠着我才有望获得伯爵或者类似的称号,而且在过了这一年之后,这个诺言很快就会实现。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呀。”

    “这些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在我睡觉的时候,既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感到希望,没有辛劳,也没有荣耀。不知是谁发明了睡眠,真该感谢他。睡眠消除了人类的一切思想,成了解饥的饭食,解渴的清水,驱寒的火焰,驱热的清凉,一句话,睡眠是可以买到一切东西的货币;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无论是智者还是傻瓜,它都像个天平,一视同仁。我听说睡眠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和死差不多,睡着了的人就像死人一样。”

    “我从没有听到你像现在这样慷慨陈词,”堂吉诃德说,“由此我认识到,你的一句口头语说得很对:‘出身并不重要,关键是跟谁过。’”

    “见鬼去吧,我的大人,”桑乔说,“现在并不是我张口就是俗语,而是您动不动就来两句俗语,而且比我说得更多!您和我之间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您比我说得恰当,我说得常常对不上号。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是俗语。”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嘈杂声以及凄厉的声音响彻了谷地。堂吉诃德站起来,手握剑柄;桑乔则赶紧钻到驴下面,用驴驮的盔甲和驮鞍挡住自己。桑乔吓得直发抖,堂吉诃德也茫然不知所措。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把其中一个人吓得够呛,而另一个人的胆量是大家都知道的。原来,是有人赶着六百多头猪到集上去卖,正好从那儿路过。那群猪呼哧着鼻子拼命地叫,把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耳朵都快震聋了,因而他们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了。大群的猪浩浩荡荡地呼叫着开过来,根本不理会堂吉诃德和桑乔的尊严。它们冲破了桑乔的防御工事,不仅撞倒了堂吉诃德,顺便还把罗西南多也带倒了。那群愚蠢的牲畜迅速地冲过来,把驮鞍、盔甲、驴、罗西南多、桑乔和堂吉诃德都掀翻在地,一片狼藉。桑乔挣扎着站起来,向堂吉诃德要剑,说要把这帮粗鲁的猪大爷宰掉几个。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算了吧,朋友,是我造了孽,咱们才受到这种冒犯。这是上帝对一个战败的游侠骑士的惩罚。战败的游侠骑士就应该被狼啃,被蜂蜇,被猪踩!”

    “这也是老天对战败骑士的侍从的惩罚。”桑乔说,“这样的侍从就应该被蚊虫叮,被虱子咬,忍饥挨饿。假如我们这些侍从是我们服侍的骑士的儿子或者什么近亲,那就是把我们惩罚到第三代或者第四代也不为过。可是,桑乔家族跟堂吉诃德家族有什么关系呀?好了,咱们还是先歇着吧。天快亮了,咱们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吧。”

    “你去睡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就知道睡觉!我可要守夜。在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要丢开我的思绪,做一首情诗。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打好腹稿了。”

    “依我看,”桑乔说,“想做诗的心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您愿意怎么做诗就怎么做吧,我反正是能睡多少就睡多少。”

    然后,他随意躺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进入了梦乡,什么欠帐、痛苦之类的事情,全都置之脑后了。堂吉诃德靠着一棵山毛榉或者栓皮槠,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没说清是什么树,唉声叹气地念起诗来:

    每当我想着你,爱情,

    都是对我的痛苦折磨。

    我真想奔向死亡,

    从此把无穷的痛苦摆脱。

    然而当我到达死亡的边缘,

    却又裹足不前;

    爱情给我带来了如此的欢乐,

    欲死不忍心,生活更执著。

    我总是虽生求死,

    死又复活;

    生生死死,

    百般蹉跎①!

    ——–

    ①这是意大利诗人佩德罗·本博的一首情诗。

    堂吉诃德念着诗,叹着气,泪眼潸然,心中似乎为自己战败和思念杜尔西内亚而痛苦万分。

    天亮了,阳光照到了桑乔的眼睛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望着自己带的干粮被猪群毁得一片狼藉,不禁又诅咒起来,而且骂的还不仅仅是那群猪。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又继续赶路。下午,他们看到迎面走来近十个骑马的人和四五个步行的人。堂吉诃德不由得心情紧张起来,桑乔也吓得够呛,因为那些人手持长矛和盾牌,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

    “桑乔,如果不是我的诺言束缚了我的手脚,如果我还能操持武器的话,我完全可以把对面来的这群人打得落花流水,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时,那几个骑马的人手持长矛,一声不响地围住了堂吉诃德,分别用长矛指着他的前胸和后背。一个步行的人把手放在嘴边上,示意堂吉诃德别出声,抓着罗西南多的笼头,把它牵出了大路。其他几个步行的人揪着桑乔的驴,非常奇怪地一句话也不说,跟在堂吉诃德他们后面。堂吉诃德几次想开口问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想干什么,可是刚一开口,就有人用长矛的铁头指指他,示意他住嘴。桑乔的情况也一样,他刚要说话,就有人用带刺的棍子捅他,而且还捅他的驴,仿佛驴也想说话似的。夜色降临,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堂吉诃德和桑乔也更紧张了,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不时地么喝:

    “快走,你们这两个野人!”

    “住嘴,蠢货!”

    “小心点儿,你们这两个吃人的家伙!”

    “别吭声,够了!不许把眼睛瞪那么大,你们这两个杀人的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狮!”

    那几个人还骂了其他一些话,堂吉诃德和桑乔听着都十分刺耳。桑乔心里说:“我们怎么‘噎人’,怎么‘闯祸’,又怎么成‘痴人’和‘野屎’①啦?这些话真不好听。真是屋漏偏逢下雨,人不顺心连喝凉水都塞牙缝儿。但愿这场灾祸到此为止吧。”

    ——–

    ①桑乔没听清楚那几个人喊的话,误作声音相近的词了。

    堂吉诃德也同样莫名其妙,猜不透那些人为什么用这些词骂他和桑乔,但他估计是凶多吉少。

    他们在黑夜中走了大约一小时,来到一座城堡前。堂吉诃德认出那是他们前不久还住过的公爵城堡。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儿原先是热情好客的地方,可是,对战败的人连好地方也变坏了,坏地方就变得更糟糕了。”

    他们进了城堡的院子。看到里面的陈设,堂吉诃德和桑乔更惊奇,也更害怕了。详情请看下章。

    第六十九章 本书中堂吉诃德经历的最罕见最新奇的事

    那几个骑马的人下了马,和几个步行的人一起,把桑乔和堂吉诃德推推搡搡地弄进了院子。院子周围的大烛台上插着一百多支火炬,走廊里还有五百多盏照明灯,虽然天已渐黑,院子里却依然如同白昼。院子中间设置了一个两米高的灵台,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灵台四周的一百多个银烛台上燃着白色的蜡烛。灵台上摆放着一位姑娘的尸体,人虽已死去,容貌依然楚楚动人。她头戴由各色花卉编织的花环,枕着锦缎枕头,双手交叉在胸前,手里还有一束已经枯萎的黄色棕榈叶。院子的一端有个台子,后面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他们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看样子像国王之类的人物,但真假就不知道了。台子只能沿阶而上,旁边还有两把椅子,堂吉诃德和桑乔被带过去,坐到了这两把椅子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同时也示意堂吉诃德和桑乔不要出声。其实,用不着告诉他们俩,他们也不会出声。他们早已被眼前的奇怪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了。

    这时,有两位贵人在很多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台子,堂吉诃德认出那是公爵和公爵夫人。那两个像国王的人身旁有两把豪华的椅子,公爵和公爵夫人坐到了那两把椅子上。堂吉诃德又认出躺在灵台上的竟是美丽的阿尔蒂西多拉,他怎能不更加惊奇呢?公爵和公爵夫人登上台子后,堂吉诃德和桑乔站起来,向他们深深地鞠了躬,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对堂吉诃德和桑乔微微点头。

    这时,有一位陪祭从侧面走到桑乔身边,给他披上一件黑麻孝衣,衣服上画满了火焰,又摘掉了桑乔头上的帽子,给他戴上一个纸糊的高帽,就像宗教裁判所审判犯人时给犯人戴的那种帽子。这人还对他耳语说不许开口,否则就把他的嘴堵上或者要他的命。桑乔把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看到自己虽然满身是火焰,却并不灼人,也就不在意了。他把纸帽子摘下来,看了看上面画的魔鬼,又把帽子戴上了,心想只要火不烧身,魔鬼不要他的命,这副样子倒没什么关系。

    堂吉诃德也看了看桑乔,尽管堂吉诃德已经吓呆了,可看到桑乔那个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时,轻柔的笛声仿佛从灵台下面飘了出来。没有任何人吭声,那笛声显得越发缠绵动人。忽然,那个貌似尸体的姑娘枕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罗马人打扮的英俊少年。他弹着竖琴,在琴声的伴奏下非常深情地唱起了两首诗:

    冷酷的堂吉诃德使得你

    香消玉殒,阿尔蒂西多拉呀,

    在这阴曹地府,

    贵夫人们都为你身裹素纱。

    女主人已吩咐所有的女佣

    为你戴孝披麻。 我则以胜过色雷斯①歌手的灵感,

    唱出你的美貌和不幸的生涯。

    我不仅今生今世

    把你赞颂,

    我还要用我冰冷的舌头

    让你来世美名传天下。

    愿我的灵魂

    飞入冥湖②之中,

    挡住那忘却记忆的湖水,

    秋水伊人,令我魂牵肠挂。

    “不必再说了,”一个国王模样的人说道,“圣洁的歌手,不必再说了,举世无双的阿尔蒂西多拉命途多舛,一言难尽,她的美德真是唱也唱不完。她并不是像凡夫俗子想象的那样已经死去,而是永生在人们的传颂之中。若想让她起死回生,桑乔·潘萨就得付出代价,现在他正好在场。那么你,与我同在冥国当判官的拉达曼托③呀,你知道,神和莫测的命运已经决定让这个姑娘还魂,你赶紧当众宣布吧,我们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呢。”

    ①巴尔干半岛东南部一地区。色雷斯人尤以诗歌和音乐著称。

    ②在希腊神话中指意大利的阿尔维诺湖,据说是地狱的入口。

    ③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后来成为乐土的统治者和冥界的判官之一。此处的说话者应为另一判官弥诺斯。

    弥诺斯刚说完,拉达曼托便起身说道:

    “凡是在这儿干事的人,无论高的矮的还是大的小的,都排队过来,把桑乔的下巴胡噜二十四下,再在他的胳膊上和腰上掐十二下,用针扎六下,这样,阿尔蒂西多拉就能死而复生。”

    桑乔听了立刻大声喊道:

    “我敢发誓,想在我脸上胡噜,根本没门儿!真见鬼,在我脸上胡噜跟这个姑娘死而复生有什么关系?真是眉毛胡子一起来。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就得让我挨鞭挞,她才能摆脱魔法;这个姑娘要还魂,就得胡噜我二十四下,用针往我身上乱扎,还得把我的胳膊掐痛!我可不吃你们这一套!”

    “你找死呀!”拉达曼托说,“放老实点儿,你这吃人的老虎;低下头来,你这傲慢的宁录①;住嘴,又没让你做什么办不到的事。你就别找辙了,老老实实地让人胡噜你的脸,让人用针扎你,让人掐得你直叫唤吧!喂,凡是在这儿干事的,都赶紧执行我的命令!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①《圣经》中的人物,在耶和华面前被称为“英勇的猎户”。

    此时,已有六个女佣排成一队来到院里,其中四个还戴着眼镜。她们高举右手,露出四寸长腕。现在人们都时兴长手腕。桑乔一见就立刻吼起来:

    “我可以让任何人胡噜我的脸,但是女佣不行!我可以像我的主人那次在这个城堡里一样,让猫抓我的脸,让锋利的匕首刺穿我的身体,让烧红的火钳拧我的皮肉,这些我都可以忍耐,任凭各位大人发落。可是,如果想让这几个女佣碰我,我宁死不从!”

    堂吉诃德此时也开了口,他对桑乔说道:

    “忍耐一下吧,宝贝,让这几位大人也高兴高兴吧。你得感谢老天让你积德行善,帮中了魔法的人解脱魔法,使死者复生,从而做出你的牺牲!”

    女佣已经走近了桑乔。桑乔被说服了,他服服帖帖地在椅子上坐好,冲着第一个女佣扬起脸,撅起胡子。那个女佣在桑乔的下巴上用劲胡噜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少来点儿礼,少抹点儿油吧,女佣夫人。”桑乔说,“我向上帝发誓,你手上的味儿够酸的。”

    几个女佣都胡噜了桑乔的脸,其他佣人也都拧了他。可是轮到用针扎他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啦。他从椅子上猛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抓起椅子旁边的一支火炬,撵着那几个女佣和扎过他的人喊道:

    “滚开,你们这些地狱里的小鬼,难道我是铁打的,受得了这般折磨?”

    阿尔蒂西多拉已经躺得太久了,这时她侧了一下身子。在场的人看到后几乎同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活了!阿尔蒂西多拉活了!”

    拉达曼托让桑乔息怒,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堂吉诃德见阿尔蒂西多拉又能动弹了,连忙过去跪到桑乔面前,说道:

    “我的心肝宝贝,你现在可不仅是我的侍从。现在你该抽自己几鞭子了,快帮助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吧。这会儿你的本领已经学到家啦,完全可以水到渠成。”

    桑乔答道:

    “真是没完没了,又要给我加码呀!刚才又拧又胡噜又扎,现在还要鞭子打!干脆拿块大石头绑在我脖子上,把我扔到井里去吧。总是为了给别人治病而拿我开涮,我可受不了!饶了我吧,不然我向上帝发誓,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

    这时,阿尔蒂西多拉已经在灵台上坐了起来,笛声也随之而起。大家齐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万岁!阿尔蒂西多拉万岁!”

    公爵、公爵夫人、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都站起身来,同堂吉诃德和桑乔一起过去,把阿尔蒂西多拉从灵台上扶了下来。阿尔蒂西多拉似乎刚刚苏醒,向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鞠了个躬,然后又斜瞄着堂吉诃德说道:“让上帝饶恕你吧,丧尽天良的骑士。由于你的冷酷无情,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仿佛度过了上千年。而你呢,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心的侍从呀,感谢你让我又获得了生命。桑乔朋友,以后我要送给你六件衬衫,你可以改改自己穿。那些衬衫虽然不是件件完整如新,但至少都是干净的。”

    桑乔手里拿着纸高帽,跪在地上吻了阿尔蒂西多拉的手。公爵吩咐把纸高帽拿走,把桑乔的帽子还给桑乔,并且给桑乔穿上他自己的外衣,把画着火焰的衣服也拿走。桑乔则请求公爵把那件衣服和那顶帽子留给他,他准备把这两件东西带回家乡,作为对这次前所未闻的奇遇的纪念。公爵夫人满口答应,想以此证明她是桑乔的好朋友。公爵吩咐大家离开院子,于是众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原先住过的那个房间。

    第七十章 承接上一章,故事补白

    当晚,桑乔与堂吉诃德同住一屋,睡在一张带轱辘的床上。桑乔本想避免与堂吉诃德同居一室,他知道堂吉诃德肯定会问这问那,不让他睡觉。桑乔不想多说话,浑身的疼痛迟迟不消,连舌头也不利索了。他宁愿只身睡在茅屋里,也不愿同堂吉诃德共享那个华丽的房间。桑乔的担心果然有道理。堂吉诃德一上床就说道:

    “桑乔,你觉得今晚的事情怎么样?冷酷无情的力量有多大,你亲眼看到了。不用箭,不用剑或其他兵器,仅凭我的冷酷就使阿尔蒂西多拉断送了性命。”

    “她愿意什么时候死,愿意怎么死,就去死吧,”桑乔说,“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这辈子既没爱上她,也没蔑视她。我真不明白,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阿尔蒂西多拉这个想入非非的姑娘的死活,跟桑乔·潘萨受罪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必须承认,世界上的确有魔法师和魔法。让上帝保佑我吧,因为我也免不了会中魔法。不过,现在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问这问那了,除非您是想逼我从窗口跳出去。”

    “那你就睡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只要你在挨了针扎、又掐又拧和胡噜之后还能睡得着。”

    “疼倒是不疼,”桑乔说,“最讨厌的就是乱胡噜,让那些女佣乱胡噜一气。我再求您,让我睡觉吧,清醒的时候感觉到的痛苦,睡着了就会大大减轻。”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两人睡觉了。这部巨著的作者锡德·哈迈德想利用这段时间讲述一下,公爵和公爵夫人为什么又想起了安排上文那场闹剧。原来,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扮作镜子骑士被堂吉诃德打败,计划落空以后,他仍然念念不忘,仍然想再试试运气。他碰到曾经给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捎信送礼的那个仆人,打听到堂吉诃德的下落,另找了一套盔甲和一匹马,拿着一块画有白月的盾牌,雇了个农夫,牵着一匹骡子,驮上各种必要的物品,又去找堂吉诃德。不过,他没有用原来那个侍从托梅·塞西亚尔,免得让桑乔或堂吉诃德认出来。

    参孙·卡拉斯科来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告诉他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在那儿举行的擂台赛。公爵还讲了戏弄桑乔,让他鞭打自己的屁股,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而且把桑乔欺骗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变成了农妇,而公爵夫人又让桑乔相信受骗的是他自己,杜尔西内亚真的中了魔法等等,都告诉了卡拉斯科。卡拉斯科感到很可笑,也感到惊奇,没想到桑乔竟如此单纯,而堂吉诃德又如此疯癫。公爵请求卡拉斯科在找到堂吉诃德后,无论是否战胜了堂吉诃德,都要回来把结果告诉他。卡拉斯科同意了。他启程去萨拉戈萨找堂吉诃德,没找到。他又继续找,结果出现了前面说过的情况。于是,他回到公爵的城堡,把情况告诉了公爵,包括他同堂吉诃德决斗前讲好的条件,而堂吉诃德作为一名忠实的游侠骑士,已同意回乡隐退一年。卡拉斯科说,但愿堂吉诃德的疯病在这一年里能够治愈,他也正是为此才化装而来的。他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聪明的贵族竟变成了疯子,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卡拉斯科后来告别公爵,回到了家乡,等着堂吉诃德随后归来。公爵对桑乔和堂吉诃德意犹未尽,利用这段时间又开了刚才叙述的那场玩笑。公爵派了很多佣人,让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等候在城堡附近堂吉诃德可能经过的各条道路上,一旦发现堂吉诃德和桑乔,无论是哄骗还是强拉,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城堡来。佣人们果然找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并且通知了公爵。公爵事先已准备好,于是点燃了院子里的火炬和蜡烛,并且让阿尔蒂西多拉躺到灵台上,一切都演得那么惟妙惟肖,跟真的差不多。锡德·哈迈德还说,他觉得,无论是戏弄别人还是被人戏弄都够疯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起劲地戏弄两个疯子,他们自己也快成两个疯子了。而那两个真疯子一个睡得正香,另一个却睡不着觉,正在胡思乱想。天亮了,他们也该起床了。特别是堂吉诃德,无论是胜是负,从来都不喜欢睡懒觉。

    堂吉诃德真的以为那个阿尔蒂西多拉死而复生了,而她却接着她的主人继续拿堂吉诃德开心。她头上仍然戴着她在灵台上戴的那个花环,穿着一件绣着金花的白色塔夫绸长衫,头发披散在背上,手拿一根精制的乌木杖,走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一见她进来,立刻慌作一团,缩进被单里,张口结舌,竟连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尔蒂西多拉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娇声细气地说道:

    “尊贵的女人和庄重的姑娘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不顾廉耻,毫无顾忌地当众说出自己内心的秘密。堂吉诃德大人,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我多情善感,但仍然不失体面,内心十分痛苦。我难以忍受,因而丧了命。你如此冷酷地对待我——

    面对我的哀怨,你竟然无动于衷!

    没有良心的骑士啊,我已经死了两天,至少凡是看见我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两天。若不是爱情怜悯我,以这位善良侍从受难的方式解救了我,现在我还在冥府里呆着呢。”

    “爱情完全可以让我的驴来做这件事嘛,”桑乔说,“那我就真得感谢它啦!但愿老天给你找一个比我主人更温存的情人。不过,姑娘,请你告诉我,你在冥府都看见什么了?真有地狱吗?凡是绝望而死的人,最后都得下地狱的。”

    “实话告诉你吧,”阿尔蒂西多接着说,“我并没有完全死去,所以我也没进入地狱。如果真进了地狱,那我就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不过,我的确到了地狱的门口,有十几个鬼正在打球。他们都穿着裤子和紧身上衣,衣领和袖口上都绣着佛兰德式的花边,露出四寸长的手腕子,这样可以显得手更长。他们手里拿着火焰拍。令我惊奇的是,他们打的不是球,而是书,书里装的是气或者烂棉花之类的东西,真新鲜。而且,更让我惊奇的是,一般打球的时候是赢家高兴输者悲,可是他们打球的时候,都骂骂咧咧地互相埋怨。”

    “这不算新鲜,”桑乔说,“他们是鬼,所以不管玩不玩,不管赢没赢,他们都不会高兴。”

    “大概是这样吧。”阿尔蒂西多拉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挺奇怪,应该说我当时非常奇怪,那就是他们的书只打一下就坏,不能再打第二下。所以总得换书,不管是新书旧书,简直神了。其中有一本新书,装订得很好,刚打了一下,书就散了。一个鬼对另一个鬼说:‘你看那是什么书?’那个鬼答道:‘这是《堂吉诃德》下卷,但不是原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那本,而是一个阿拉贡人写的,据说他家在托德西利亚斯那儿。’‘把它拿开,’另一个鬼说,‘把它扔到地狱的深渊里去,再也别让我看到它。’‘这本书就那么差吗?’一个鬼问道。‘太差了,’第一个鬼说,‘差得就是我想写这么差都写不了。’他们又继续玩,打一些书。我听他们提到了堂吉诃德这个名字,而我热爱堂吉诃德,所以把这个情况尽力记了下来。”

    “那肯定是一种虚幻,”堂吉诃德说,“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堂吉诃德。而且,这本书在这儿也曾传阅过,传来传去的,因为谁也不想要它。无论是听说这本书被扔进了地狱的深渊,还是听说它光明正大地在世上流传,我都不在乎,反正那本书里写的不是我。如果那本书写得好,写得真实,它就会流传于世;如果写得不好,它问世之后不久就会消失。”

    阿尔蒂西多拉还想继续埋怨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却对她说道:

    “我已经同你说过多次了,姑娘,你总是对我寄托情思,这让我很为难。我对此只能表示感谢,却不能予以回报。我生来就属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真的存在命运的话,那么,命运已把我安排给了她。若想用另外一个美女来代替她在我心中的地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就足以让你明白了,你应该自重,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听到此话,阿尔蒂西多拉脸上骤然变色。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好啊,你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榆木脑袋死心眼,比乡巴佬还固执,怎么说都不行!我真想扑过去,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这个战败的大人,挨揍的大人,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为你去死吗?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可不是那种女人!谁稍微碰我一下我都嫌疼,就更别说为了像你这样的笨蛋去死了。”

    “这点我相信,”堂吉诃德说,“为情而死是笑话,那只是说说而已;要说真的去死,鬼才信呢。”

    他们正说着话,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位音乐家、歌手兼诗人进来了。他向堂吉诃德鞠了个躬,说道:

    “骑士大人,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您的英名和事迹,非常崇拜您。请您把我当作您的一个仆人吧。”

    堂吉诃德说:

    “请您告诉我您是谁,我将以礼相待。”

    小伙子说他就是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个人。

    “不错,”堂吉诃德说,“您的嗓子确实不错。不过,我觉得您唱的内容不一定合适,加西拉索的诗同这个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您别见怪,”小伙子说,“我们这些毛头诗人总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抄谁的就抄谁的,也不管对题不对题。如果不是胡唱乱写,那倒是怪事了。”

    堂吉诃德正要答话,却被进来看望他的公爵和公爵夫人打断了。宾主高高兴兴地谈了很长时间,桑乔又说了很多趣话和傻话,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弄不清桑乔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堂吉诃德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当天就离开,因为像他这样的战败骑士应该住在简陋的小屋,而不是住在豪华的殿堂里。公爵和公爵夫人很痛快地答应了。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喜欢阿尔蒂西多拉,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您应该明白,这个姑娘的毛病来源于闲散,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她总有点儿正经活干。她说地狱里很时兴花边,而且她又会做花边,那就不应该让她的手闲着。织来织去,就没工夫想什么情人不情人的事情了。这是事实。这是我的看法,也是我的忠告。”

    “这也是我的看法和忠告。”桑乔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哪个织花边的姑娘为爱情而死呢。活儿一多,姑娘们就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时间去想什么爱情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刨地的时候就爱把我的内人,我是说我的特雷莎·潘萨忘记,尽管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眼睫毛。”

    “你说得很对,桑乔,”伯爵夫人说,“以后我准备让阿尔蒂西多拉做点针线活。她的针线活很好。”

    “没必要采用这种方法,夫人。”阿尔蒂西多拉说,“一想到这位流浪汉对我的冷酷无情,不必采用任何方法,我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夫人,请允许我出去吧,免得这个已经不是可悲而是可恶的形象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觉得,”公爵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骂个不停,

    怒气将平。”

    阿尔蒂西多拉假装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向公爵和公爵夫人鞠了个躬,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敢担保,”桑乔说,“姑娘,你运气不好,因为你碰到了一个心眼好、心肠硬的人。要是碰上我这样的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聊完以后,堂吉诃德穿好衣服,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了饭,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第七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在回乡路上遇到的事

    战败以后失魂落魄的堂吉诃德一方面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心里又很高兴。他悲的是自己被打败了,喜的是发现了桑乔的本领居然能让阿尔蒂西多拉起死回生。不过,堂吉诃德对此仍有一点儿疑虑,他以为阿尔蒂西多拉并没有真正死去。桑乔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他衬衫,却并没有给他。想来想去,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说实话,大人,可以说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医生了。别的医生把他看的病人治死了,还让人家掏看病钱。他们做的只不过是开个药方,在上面签个名,而且药还不是他们做的,是药房做的,让病人喝下去就算完事了。可是我呢,为了给别人治病,我得流血得让人胡噜,还得让人又掐又扎又打,我自己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我发誓,下次若是再有人找我看病,我得先让他给我上点儿供。修道院长还得靠唱歌挣饭吃呢。我就不信老天教给我看病的本领,却让我白白地给别人看病。”

    “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你衬衫却没给,她这样做很不好。尽管你那本领是白捡的,没费什么工夫去学,可你是通过挨打受罪才掌握这个本领的。从我这方面来说,如果你原来提出为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而要报酬,我早就付你一大笔钱了。不过,我不知道拿了钱以后再治病是否还奏效。我可不想让金钱影响疗效。尽管如此,我觉得咱们不妨试试。桑乔,你先说,你想要多少钱,然后你就鞭打自己吧,钱最后扣除,反正我的钱都在你手里呢。”

    桑乔一听这话立刻睁大了眼睛,把耳朵伸出一拃长。只要能得到优厚的报酬,他打心眼里愿意自己打自己。他对堂吉诃德说:

    “那么好吧,大人,我愿意满足您的愿望,那样我自己也可以得到好处。我非常爱我的孩子和老婆,而这使得我需要钱。您说吧,我每打自己一鞭子您给我多少钱?”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本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我即使把威尼斯的财宝和波托西的矿藏全都给你也不为过。你估计你身上有我多少钱,开个价吧,每打一鞭子给你多少钱。”

    “一共得打三千三百多下,”桑乔说,“我已经打了自己五下,其余的还没动呢。把这五鞭子算作零头去掉,还剩下三千三百鞭子。就算每鞭一个夸尔蒂约吧,如果再少,谁逼我干我也不干了,那就是三千三百个夸尔蒂约;三千夸尔蒂约就是一千五百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百五十个雷阿尔;三百个夸尔蒂约就是一百五十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十五个雷阿尔;再加上七百五十个雷阿尔就是八百二十五个雷阿尔。这钱我得从您的钱里扣出来。那么我虽然挨了鞭子,回家时毕竟有钱了,心里也高兴。要想抓到鱼……我不说了①。”

    ①下半句是“就得湿裤子”。

    “积德行善的桑乔啊,可爱的桑乔啊,”堂吉诃德说,“我和杜尔西内亚这辈子该如何报答你呀!如果这次能成功,她肯定会恢复原貌,她的不幸就会转化为幸运,我的失败也就会转化为极大的成功。桑乔,你看你什么时候开始鞭打呀?为了让你早点儿动手,我再给你加一百个雷阿尔。”

    “什么时候?”桑乔说,“就今天晚上吧。你准备好,咱们今晚露宿在野外,我一定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

    堂吉诃德急不可耐地等着夜晚到来。他觉得太阳神的车子好像车轮坏了,他就像情人期待幽会那样,觉得那天特别长,而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太着急了。夜晚终于到来了。他们来到离大路不远的一片葱郁的树林中,从马背上和驴背上下来,躺在绿色的草地上吃着桑乔带来的干粮。吃完东西后,桑乔用驴的缰绳做成一根粗而有弹性的鞭子,来到离主人大约二十步远的几棵山毛榉树中间。堂吉诃德见到桑乔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对他说道:

    “朋友,别把自己打坏了,打几下就停一停,别急着使劲打,中间歇口气儿。我是说你别打得太狠了,结果还没打够数就送了命。为了避免你计错数,我在旁边用念珠给你记着鞭数。但愿老天成全你的好意。”

    “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儿。”桑乔说,“我自有办法既不把自己打死,也不把自己打疼,这样才算显出我的神通。”

    桑乔说完脱光了自己上半身的衣服,抓过鞭子开始抽打自己,堂吉诃德则开始为他计数。刚打了七八下,桑乔就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太重了,自己开的价也太低了。他停了一下,对堂吉诃德说刚才自己吃亏了,他觉得每鞭应该付半个雷阿尔,而不是一个夸尔蒂约。”

    “你接着打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别松劲儿,我把价钱提高一倍。”

    “既然这样,”桑乔说,“那就听天由命吧,让鞭子像雨点一般地打来吧!”

    可是,狡滑的桑乔并没有把鞭子打在自己的背上,而是打到了树干上,而且每打一下还呻吟一下,仿佛每一下都打得非常狠似的。堂吉诃德心肠软,怕桑乔不小心把自己打死,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便对桑乔说道:

    “喂,朋友,为了你的性命,咱们这次还是到这儿为止吧。我觉得这副药太厉害了,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你已经打了自己一千多下。这次打这么多就够了,驴虽然能负重,太重了也驮不动。”堂吉诃德说话就是这么粗鲁。

    “不,不,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拿了钱就不认帐。您让开一点儿,让我再打一千下,有这么两回就可以完事了,也许还能有富余呢。”

    “既然你能受得了,”堂吉诃德说,“愿老天助你一臂之力。

    你打吧,我走开一点儿。”

    桑乔又继续抽下去,把好几棵树的树皮都抽得脱落了。由此可见他抽得有多狠。有一次他狠命地抽打一棵山毛榉,竟提高了嗓门喊道:

    “参孙啊,我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

    听到这凄厉的喊声和猛烈的抽打声,堂吉诃德赶紧跑了过来。他抓住桑乔那根用缰绳做的鞭子,对桑乔说道:

    “桑乔,命运不允许你为了我的利益而牺牲你的性命。你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呢,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再等个更好的机会吧。实现我的愿望已经指日可待,我知足了。你还是先养足精神,找个大家都合适的时候再了结这件事情吧。”

    “我的大人,”桑乔说,“既然您愿意这样,就先打到这儿吧。您把您的外衣被到我背上吧。我出了一身汗,可千万别着凉,初次受鞭笞的人最怕着凉。”

    堂吉诃德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桑乔披上,自己仅穿着内衣。桑乔裹着堂吉诃德的外衣睡着了,一觉睡到了日出。两人继续赶路,走了三西里远。

    他们在一个客店前下了马和驴。堂吉诃德认出那只是一个客店,而不是什么带有壕沟、瞭望塔、吊门和吊桥的城堡。自从吃了败仗以后,堂吉诃德比以前清醒多了,下面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被安排到楼下的一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墙壁上,按照当时农村的习惯挂着几幅旧皮雕画,其中一幅拙劣地画着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从墨涅拉俄斯①,那儿拐走的情景;另一幅画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狄多站在一座高塔上,挥舞着半条床单,向海上乘着三桅船或双桅船逃亡的远客示意。堂吉诃德发现画上的海伦并非不情愿,因为她正在偷偷地笑;而美丽的狄多脸上则淌出了胡桃般大小的泪珠。堂吉诃德说道:

    ①在希腊神话中,帕里斯从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处拐走了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这两位夫人没有出生在当今的时代真是太不幸了,而我没有出生在她们那个年代也很不幸。那几个人若是遇到了我,特洛伊就不会被烧掉,伽太基也不会被毁掉,我一个人就可以把帕里斯杀掉,就可以免除这些灾难!”

    “我敢打赌,”桑乔说,“不用多久,所有酒店、客店、旅馆或者理发店,都不会不把咱们的事迹画上去。我希望有比这些人更优秀的画家来画出咱们的事迹。”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而且,这个画家应该像乌韦达的画家奥瓦内哈那样,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东西时,他说:‘像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他偶然画出了一只公鸡,他就会在下面注上:“这是一只公鸡。”免得别人以为他画的是一只狐狸。桑乔,绘画和写作其实是一回事,我觉得那个出版了堂吉诃德新传的家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写的像什么就算什么。他大概也像多年前宫廷的一位叫毛莱翁的诗人一样,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信口乱说。别人问他Deum de Deo是什么意思,他就说是De donde diere①。不过,咱们暂且不谈这些吧。桑乔,你告诉我,你是否愿意今天晚上再打自己一顿?而且,你是愿意在屋里打呢,还是愿意在露天打?”

    ①前句为拉丁文“上帝啊”的意思,后句为西班牙文“无论从哪儿来”的意思。两句形相近,意义不同。

    “大人呀,”桑乔说,“我觉得在屋里打和在野外打都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在树林里,这样我就会觉得有那些树同我在一起,可以神奇地同我分享痛苦。”

    “那就算了,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还是养精蓄锐,等咱们回到村里再打吧。最迟后天,咱们就可以到家了。”

    桑乔说随堂吉诃德的便,但他愿意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拖拖拉拉,事情就玄’,‘板上钉钉事竟成’,‘一个在手胜过两个在望’,‘手里的鸟胜过天上的鹰’嘛。”

    “看在上帝份上,你别再说俗语了。”堂吉诃德说,“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你有话就直说,别绕弯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后会知道这对你有多大好处。”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桑乔说,“不说点俗语,我就觉得没说清楚。不过,以后我尽可能改吧。”

    他们这次谈话到此结束。

    第七十二章 堂吉诃德和桑乔如何返乡

    堂吉诃德和桑乔那天在客店里等待天黑。他们一个想在野外把自己那顿鞭子打完,另一个想看看打完之后,自己的愿望是否能够实现。这时,一个骑马的客人带着三四个佣人来到了客店。一个佣人向那个看样子是主人的人说道:

    “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您可以先在这儿睡个午觉,这个客店既干净又凉快。”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对桑乔说道:

    “你看,桑乔,我随手翻阅那本写我的小说下卷时,常见到这个阿尔瓦罗·塔费的名字。”

    “那很可能,”桑乔说,“咱们等他下了马,然后去问问他。”

    那人下了马,来到堂吉诃德对面的房间。

    原来店主也给了他一个楼下的房间。在那间房子里也挂着同堂吉诃德这个房间一样的皮雕画。新来的客人换了身夏天的衣服,来到客店门口。门口宽敞凉爽。他见堂吉诃德正在门口散步,便问道:

    “请问您要到哪儿去,尊贵的大人?”

    堂吉诃德答道:

    “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庄。我是那儿的人。您准备到哪儿去?”

    “我嘛,大人,”那人说道,“要去格拉纳达,那儿是我的故乡。”

    “多好的地方啊!”堂吉诃德说,“请问您尊姓大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是说来话长。”

    “我叫阿尔瓦罗·塔费。”那个客人答道。

    堂吉诃德说道:

    “有一位文坛新手刚刚出版了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面有个阿尔瓦罗·塔费,大概就是您吧。”

    “正是我,”那人答道,“书里的那个主人公堂吉诃德是我的老朋友,是我把他从家乡带出去的。别的不说,至少他去萨拉戈萨参加擂台赛,就是我鼓动他去的。说实在的,我真帮了他不少忙,多亏我才使他背上免受了皮肉之苦。他这个人太鲁莽。”

    “那么请您告诉我,您看我有点儿像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吗?”

    “不像,”那人说道,“一点儿也不像。”

    “那个堂吉诃德还带了一个名叫桑乔·潘萨的侍从吧?”

    堂吉诃德问道。

    “是有个侍从。”阿尔瓦罗说道,“虽然我听说这个侍从很滑稽,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俏皮话。”

    “这点我完全相信,”桑乔这时也插嘴道,“因为俏皮话并不是人人都会说的。尊贵的大人,您说的那个桑乔准是个头号的笨蛋、傻瓜、盗贼,我才是真正的桑乔·潘萨呢。我妙语连珠,不信您可以试试。您跟着我至少一年,就会发现我开口就是俏皮话,常常是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把听我说话的人全都逗笑了。曼查的那位真正的堂吉诃德声名显赫,既勇敢又聪明。他多情善感,铲除邪恶,扶弱济贫,保护寡妇,惹得姑娘们为他死去活来,他唯一的心上人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就是您眼前这位大人。他是我的主人,其他的所有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是骗人的。”

    “天哪,一点儿也不错。”阿尔瓦罗说,“朋友,你开口几句就说得妙不可言。我原来见过的那个桑乔说得倒是不少,可是没你说得风趣。他不能说却挺能吃,不滑稽却挺傻。我敢肯定,那些专同堂吉诃德作对的魔法师也想借那个坏堂吉诃德来同我作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我敢发誓,那个堂吉诃德已经让我送到托莱多的天神院①去治疗了,现在又冒出一个堂吉诃德来,虽然这位大人与我那个堂吉诃德大不相同。”

    ①这里指疯人院。

    “我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堂吉诃德说,“我只知道我不是坏人。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告诉您,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这辈子从未去过萨拉戈萨。我听说那个冒牌的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擂台赛,我就不去了,以正视听。于是我直奔巴塞罗那。那儿是礼仪之邦,是外来人的安身处,是济贫处,是勇士的摇篮。它给受难之人以慰籍,给真正的朋友以交往的场所,无论地势或者风景,都是独一无二的理想之处。

    “虽然我也在那儿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很糟糕,但毕竟亲眼见到了它,总算不虚此行。总之,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就是曼查的那位名扬四海的堂吉诃德,而不是什么欺世盗名的可怜虫。您既然是位绅士,我就请求您当着这个村的长官的面声明,您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我不是那本书的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我的这个侍从桑乔·潘萨也不是您见过的那个桑乔。”

    “乐于从命。”阿尔瓦罗说,“想不到我竟同时见到了两个名字完全相同、行为却大相径庭的堂吉诃德和桑乔,真让我惊讶。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见到和遇到的事情了。”

    “您肯定像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一样中了魔法。”桑乔说,“您可以祈求老天,让我像对待她那样,为解除附在您身上的魔法而再打自己三千多鞭子。我一定尽力,而且分文不取。”

    “我不明白什么鞭子不鞭子。”阿尔瓦罗说。

    桑乔说,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同路,可以在路上再慢慢讲。这时,到了吃饭的时间,堂吉诃德和阿尔瓦罗一起进餐。恰巧该村的村长来到了客店,还带了个文书。堂吉诃德请求村长,说他有权力让那位在场的绅士阿尔瓦罗·塔费在村长面前发表声明,这位绅士刚才居然没认出曼查的堂吉诃德,而这个堂吉诃德并不是托德西利亚斯一个叫阿韦利亚内达的人出版的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村长按照法律规定办理了这个声明,而且这个声明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堂吉诃德和桑乔非常高兴,觉得这个声明对于他们很重要,似乎他们自己的言行还不足以证明两个堂吉诃德和两个桑乔之间的差别似的。阿尔瓦罗和堂吉诃德寒暄了一番,感觉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很明世理,于是阿尔瓦罗真的以为是自己错了,竟遇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堂吉诃德,以为是自己中了魔法。

    当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客店,走了约半西里路,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堂吉诃德居住的村庄,另一条则是阿尔瓦罗要走的那条路。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上,堂吉诃德向阿尔瓦罗讲述了他被打败的倒霉事,以及杜尔西内亚如何中了魔法又如何摆脱魔法的事,令阿尔瓦罗惊讶不已。阿尔瓦罗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之后继续赶自己的路。堂吉诃德也接着往前走。当晚,他在一片小树林里过夜,以便让桑乔完成他尚未完成的那部分鞭笞。桑乔又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如法炮制,结果没伤着自己的背,倒把几棵山毛榉的树皮打得够呛。桑乔根本就没抽自己的背。假如他背上有个苍蝇,也不会被鞭笞轰走。堂吉诃德丝毫不差地计着数,加上前一夜打的,一共打了三千零二十九下。太阳好像早早就升起来了,想看看桑乔怎样折腾自己。天亮之后,他们又继续赶路,一路上谈的无非是阿尔瓦罗如何受了骗,他们又如何办理了正式的法律文件。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叙的事情。由于桑乔完成了鞭笞的任务,堂吉诃德特别高兴。他期待着天明,想看看能否在路上遇到他那位已经摆脱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路上每碰到一个女人,堂吉诃德都要看看是不是杜尔西内亚。他坚信梅尔林的话不会有错。他这样胡思乱想着,同桑乔一起爬上了一个山坡,从山坡上可以看到他们的村庄。

    桑乔一看到村庄,便跪下来说道:

    “我渴望已久的家乡啊,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儿子桑乔·潘萨回来了。他虽然没能发财,却挨足了鞭子。张开你的臂膀,也请接受你的儿子堂吉诃德吧。他虽然败在了别人手下,却战胜了自己。他对我说过,这是他所企盼的最大胜利。我现在手里有钱了。虽然我狠狠地挨了鞭子,却也算个体面的人物了。”

    “别犯傻了,”堂吉诃德说,“咱们还是径直回村吧。回去以后咱们就充分发挥咱们的想象力,筹划一下咱们的牧人乐园生活吧。”

    说着两人就下了山坡,进村去了。

    第七十三章 堂吉诃德进村遇先兆,及其他为本书增辉的事

    锡德·哈迈德说,堂吉诃德进村时,看到两个孩子正在打谷场上吵架。一个孩子说:

    “你死心吧,佩里吉略,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堂吉诃德听见了,问桑乔:

    “你听见那个孩子的话了吗,朋友?他说:‘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听见了,”桑乔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堂吉诃德说,“那句话是冲我说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别想再看到杜尔西内亚了。”

    桑乔刚要说话,忽然看见野地里有一只兔子正向他们跑来,许多猎狗和猎人在后面追赶。兔子吓得东躲西藏,最后窜到了驴肚子下面。桑乔伸手抓住兔子,把它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喃喃自语道: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猎狗追,兔子跑,杜尔西内亚见不到!”

    “您真怪,”桑乔说,“就算这只兔子是杜尔西内亚,后面追赶的是把她变成农妇的可恶的魔法师,她不是已经脱身了吗?而且,我又把它抓住交给了您,您正把它抱在怀里抚摸,这里有什么不祥之兆呢?”

    两个吵架的孩子也跑来看兔子。桑乔问其中一个孩子刚才为什么吵架。那个说过“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了”的孩子说,他拿了另外一个孩子的一笼子蟋蟀,打算一辈子不还了。桑乔从衣袋里掏出四文钱,送给那个孩子,向他要过那个笼子,再把它交给堂吉诃德,并且说道:

    “大人,这样不祥之兆就被打消了。其实,它和咱们的事根本没关系。我虽然笨,可是我知道,这些预兆只是过眼烟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记得咱们村的神甫说过,基督徒和聪明人不该注意这些枝节小事。您前几天也对我说过,相信兆头的人都是傻瓜。咱们不值得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还是进村吧。”

    猎人们跑过来要兔子,堂吉诃德把兔子给了他们。两人又往前走,在村口看到神甫和卡拉斯科学士正在一块草地上祈祷。应该说一下,在阿尔蒂西多拉还魂的那天晚上,桑乔曾穿过一件画满火焰的麻布衣服。现在,桑乔却把这件衣服当作盖布盖住了驴和放在驴背上的盔甲,还把那顶纸高帽戴到了驴头上。可以说,世界上从没有驴是这种打扮。神甫和学士马上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张开双臂过来迎接他们。堂吉诃德下了马,紧紧拥抱了神甫和学士。孩子们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驴头上的纸高帽,都跑过来看,而且还互相招呼着:

    “伙伴们,快来看啊,桑乔·潘萨的驴打扮得多么漂亮!

    堂吉诃德的马可是比以前更瘦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神甫和学士的陪伴下以及孩子们的簇拥下进了村子。他们先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听说堂吉诃德要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也听到了消息,披头散发、袒胸露背地拉着女儿桑奇卡跑来找丈夫。她见桑乔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像个总督似的穿得衣冠楚楚,便对桑乔说道:

    “你怎么这个样子呀,我的丈夫?看你像是走回来的,一定把脚走疼了。我看你像个逃难的,哪里像什么总督!”

    “别说了,特雷莎,”桑乔说,“以为有好事的地方,常常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咱们先回家吧,我有好多新鲜事要告诉你呢。我带钱回来了。这是大事。钱是我想法子挣的,谁也没坑。”

    “别管是怎么挣的,”特雷莎说,“只要带回钱来就行,我的好丈夫。无论怎样挣,你也不会挣出什么新花样。”

    桑奇卡抱着父亲,问他为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她一直在等着呢。女儿一手抓着桑乔的腰带,一手牵着驴,特雷莎拉着丈夫的手,一起回了家。堂吉诃德家里只剩下堂吉诃德、女管家和外甥女。神甫和学士也留下来陪伴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立刻把学士和神甫拉到一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如何吃败仗,按讲定的条件得在家里呆一年;他是真正的游侠骑士,决心恪守条件的规定,不越雷池一步。他又说,他打算这一段时间过无忧无虑的牧羊生活,在田野树林里抒发他的情思。他还请求神甫和学士,如果没有其他重大的事情,就来跟他作伴。他要买一大群羊,并且已经为他们取了世界上最有牧歌风味的名字。神甫问他都是什么名字。堂吉诃德说,他本人叫牧羊人吉诃蒂斯,学士叫牧羊人卡拉斯孔,神甫叫牧羊人库里昂布罗,桑乔·潘萨叫牧羊人潘希诺。

    神甫和学士眼见他的疯劲又有了新花样,十分吃惊,但是想到这样可以把他留在家乡,并且可望在这一年内治好他那游侠骑士的疯癫,于是就接受了他这种牧羊生涯的痴想,并且表示愿与他共度牧羊生涯。

    “大家都知道,”参孙·卡拉斯科说,“我作诗是非常在行的,我可以写好多好多牧歌。咱们在田野里漫游时,可以引吭高歌。不过,先生们,有件事可别忘了:咱们得给自己歌颂的牧羊姑娘选一个名字,这是绝对必要的。还别忘了多情的牧羊人的习惯:不管树有多硬,要在每棵树上都刻上那个牧羊姑娘的名字。”

    “你讲得太对了,”堂吉诃德答道,“不过,我是不用费神给虚拟的牧羊姑娘找名字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绝代佳人杜尔西内亚占据了。她是河边的光环,草原的花朵,美女的典范,风雅的楷模,总之,对她极尽赞颂也毫不过分。”

    “是这样,”神甫说,“但我们还得为我们的牧羊姑娘起几个名字,即使没有很合适的,也得找几个差不多的。”

    参孙·卡拉斯科说道:

    “如果没有合适的名字,咱们可以借用书上的。书上有的是,什么菲丽达、阿玛丽丝、迪亚娜丝、弗莱丽达丝、加拉特娅丝、贝丽萨尔达丝等等。这些在市场上就有卖的,咱们买回来就是咱们的。假如我那位夫人,最好说我那位牧羊姑娘,名叫安娜,我就以安娜尔达的名字歌颂她;如果她叫弗朗西丝卡,我就叫她弗朗塞妮亚;她若是叫露西亚,我就叫她露辛达,这就行了。如果桑乔·潘萨愿意加入进来,可以把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称为特雷萨依娜。”

    堂吉诃德听到这些名字,不禁笑了。神甫再次称赞他的决定英明,表示只要不忙就来跟他作伴。然后他们二人告辞,同时还劝他注意保养身体。

    女管家和外甥女跟往常一样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神甫和学士刚走,她们俩就进来找堂吉诃德。外甥女说:

    “这是怎么回事,舅舅?我们以为您这次回来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过点清闲日子呢,可是您又想起了什么馊主意,说什么——

    小牧童你来了,

    小牧童你又走了。

    老实说吧,您这把年纪,干什么都力不从心了。”

    女管家也说道:

    “大人,旷野里奔波,夏天的烈日,冬天的寒霜,您怎么受得了?还有豺狼的嚎叫哩!老天保佑!大人,您连想也别去想。那行当只配给天生干那活儿的人去干,给健壮如牛的人去干。当游侠骑士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也比当牧羊人强。说实话,主人,听我的忠告吧。我并不是吃饱了撑得胡乱说,我还在吃斋修身哩。我都五十多了,还是听我的吧:守在家里,照料一下家业,常做忏悔,帮穷人做点好事,要是有什么灾害降临,全由我顶着好了。”

    堂吉诃德说:“孩子们,别多说,该干什么我心中有数。我这会儿觉得有点不舒服,你们扶我上床吧。你们放心,不管我当游侠骑士还是当牧羊人,我都会照顾你们,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外甥女和女管家无疑都是好脾气,她们扶他上了床,给他吃的,精心地照料他睡下。

    第七十四章 堂吉诃德生病、立遗嘱和逝世

    人世间一切事物,无不经历了由兴至衰并且最后导致消亡的历程,特别是人的生命。堂吉诃德的生命也并未得到老天的特别关照,因而不知不觉地走了下坡路。也许是因为他被打败了,心中郁郁不乐,也许是因为老天的安排,他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六天。神甫、学士和理发师常常来看他,桑乔也一直守在他床边。他们估计,堂吉诃德是因为被打败造成的忧伤,以及未能实现他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初衷而病倒的,便尽可能地为他宽心。学士叫堂吉诃德振作起精神来,准备过牧羊人的生活,为此他还写了一首牧歌,可以说超过了萨纳萨罗①所有的诗;此外,他还花钱买了两只著名的牧羊犬,一只叫巴尔西诺,另一只叫布特龙,是一个叫金塔纳尔的牧人卖给他的;可是,堂吉诃德仍然愁眉不展。

    ①萨纳萨罗是意大利诗人,曾出版诗集《牧人乐园》。

    朋友们又为堂吉诃德请来了大夫。大夫号了脉,说情况不好,现在无论如何得先拯救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已经很危险了。堂吉诃德听了以后很镇静,可是女管家、外甥女和侍从却伤心地哭了起来,好像堂吉诃德已经死到临头了。大夫认为忧郁是堂吉诃德的病根。堂吉诃德说,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睡一会儿觉。大家出去了,堂吉诃德一下子就睡了六个小时。女管家和外甥女生怕堂吉诃德一下子睡过去,可他醒来后却大声说道:

    “感谢万能的上帝,给了我如此的恩典。上帝慈悲无量,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

    外甥女仔细听着,觉得他的谈吐比以前清醒了,至少比生病期间清醒了,便问道:

    “您说什么呀?咱们又得了什么新的恩典?慈悲是怎么回事?罪孽是怎么回事?”

    “慈悲就是上帝现在对我发的慈悲。”堂吉诃德说,“外甥女,我刚才说,他的慈悲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他恢复了我的理智,使我不再受任何干扰。过去,我老是读那些该死的骑士小说,给自己罩上了无知的阴云。现在,这些阴云已荡然无存。我已清楚那些书纯属胡说八道,只是深悔自己觉悟太迟,没有时间去研读一些启迪心灵智慧的书来补救了。外甥女啊,我发现自己死期已至,尽管我一生都被别人当成疯子,我在死时却不愿如此。孩子,去把我的好朋友神甫、卡拉斯科学士和尼古拉斯师傅叫来吧,我要忏悔和立遗嘱。”

    这三个人正好进来了。堂吉诃德一见到他们就说:

    “善良的大人们,我有个好消息,我不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了,而是阿隆索·基哈诺,人们习惯称我为‘大好人’。我现在把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的世代家族视为仇敌,对所有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弃如敝屣。我意识到了阅读这些小说的愚蠢性和危险性。靠上帝的慈悲,我现在已翻然悔悟,对骑士小说深恶痛绝了。”

    三个人听了都以为堂吉诃德又发疯了。参孙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摆脱了魔法。现在咱们马上就要去当牧人,过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了,您怎么又临阵退缩呢?

    您清醒清醒,别再说了。”

    “正是那些东西害了我一辈子,”堂吉诃德说,“靠老天帮忙,但愿在我临死前,它们能对我转害为益。大人们,我觉得我现在已行将就木,别再耍弄我了。请你们找个忏悔神父和公证人来吧,我要立遗嘱。在这种时刻不应该拿人的灵魂开玩笑。所以,我请神甫听我忏悔,其他人去找公证人来。”

    大家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十分惊奇,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仍有所怀疑,但还是愿意相信这件事,料想是堂吉诃德快死了,因此由疯癫变得明智了。他还说了许多虚诚而有道理的话,证明他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了。

    神甫让大家出去,他自己留下听堂吉诃德忏悔。学士去找公证人,一会儿就和桑乔一起回来了。桑乔听学士介绍了堂吉诃德现在的状况,又见女管家和外甥女哭哭啼啼,也抽泣起来,泪流满面。堂吉诃德忏悔完,神甫出来说道:

    “这个神智清醒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真是要死了,咱们进去为他立遗嘱吧。”

    女管家、外甥女和堂吉诃德的好侍从桑乔听到这话泪水又夺眶而出,而且哽咽不止。前面讲过,无论在这个堂吉诃德确实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的时候,还是在后来成了曼查的堂吉诃德以后,都性情温和,待人厚道,所以不仅家里人喜欢他,村里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喜欢他。公证人跟着大家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准备好了遗嘱的开头格式。在为堂吉诃德的灵魂祝福后,人们又按照基督教的规定举行了仪式,然后堂吉诃德说道:

    “遗嘱内容:我曾自愿将一笔钱交给桑乔·潘萨掌管。在我疯癫的时期,他充当了我的侍从。现在,我们之间的帐目和纠葛我不再追究,他也不必再向我交代帐目。如果除了我欠他的款项之外还略有结余,也全部都归他所有,但愿能对他有所帮助。在我疯癫之时,我曾让他出任岛屿的总督,现在我并不糊涂,如果可能的话,我将让他出任一个王国的国王,他忠厚老实,受之无愧。”

    堂吉诃德又转过头对桑乔说:

    “朋友,请原谅我把你害得像我和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一样疯疯癫癫。”

    “哎哟,”桑乔哭着说道,“您可别死呀。您听听我的劝,长命百岁吧。一个人最大的疯癫就是让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去!现在既没人杀您,也没人打您,您可别因为忧郁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您别犯懒了,从床上爬起来,咱们按照约定的那样,穿上牧人的服装到野外去吧,也许咱们能在某一丛灌木后面碰到杜尔西内亚呢,肯定能碰到!如果您因为战败而忧郁致死,那全都怨我,是我没把罗西南多的肚带拴好,让它把您摔了下来。况且,您在那些骑士小说里也见到过,一些骑士被另外一些骑士打败是常有的事,今日败,明天又会胜嘛。”

    “是这样,”参孙说道,“桑乔这些话说得确实很对。”

    “诸位大人,”堂吉诃德说,“且听我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过去是疯子,现在不疯了;我以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像刚才我说过的,我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但愿诸位见我真心忏悔,能够像以前一样尊重我。请继续写下去吧,公证人大人。

    “内容:除去应扣除的款项外,将我的全部财产遗赠给我在场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但首先应支付女管家在我家做工期间应得到的全部报酬,另外再加二十个杜卡多和一件衣服。我指定在场的神甫大人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为遗嘱执行人。

    “内容:如果我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愿意结婚,她必须嫁给一个经查明对骑士小说一无所知的人;若查明此人读过骑士小说,而我的外甥女仍然愿意同他结婚,并且同他结了婚,我将收回我的成命,由我的遗嘱执行人将我的财产捐赠给慈善机构。

    “内容:我请求上述遗嘱执行人,如果遇到那位据说是撰写了《堂吉诃德》下卷的作者,请代我向他竭诚致歉。我竟意想不到地促成他写了这部荒谬绝伦的小说,对此我深感不安。”

    立完遗嘱,堂吉诃德昏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家七手八脚地赶紧抢救,就这样醒过来又昏过去地持续了三天。

    堂吉诃德家里乱成一团,不过,外甥女照常吃饭,女管家依然喝酒,桑乔情绪也还行,因为继承的财产多多少少减轻了继承者怀念垂死者的悲伤。最后,堂吉诃德接受了各种圣礼,又慷慨陈词地抨击了骑士小说之后便溘然长逝了。公证人当时在场,他说,他从未在任何一本骑士小说里看到过任何一个游侠骑士像堂吉诃德这样安然死在了床上。堂吉诃德在亲友的同情和眼泪中魂归西天,也就是说他死了。

    神甫见状立刻请公证人出具证明:人称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已经过世,属自然死亡。神甫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在锡德·哈迈德之后又杜撰堂吉诃德起死回生,建立了无穷无尽的英雄业绩等等。堂吉诃德从此告别了人间。关于他的家乡,锡德·哈迈德不愿明确指出来,以便让曼查所有村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堂吉诃德的后代,就像希腊的六个城市都争说荷马是自己那个地方的人一样。

    至于桑乔、外甥女和女管家如何哀悼堂吉诃德,我们姑且略去,只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在堂吉诃德的墓碑上写的墓志铭吧:

    高尚贵族,

    长眠此地,

    英勇绝伦,

    虽死犹生,

    功盖天地。

    雄踞世界,

    震撼寰宇,

    身经百难,

    生前疯癫,

    死后颖异。

    具有远见卓识的锡德·哈迈德又写道:“我的笔呀,我且把你搁置于此。你将存在几个世纪,也许会有某些文痞把你重新拿起,滥用一气。不过,不等他们下手,我就要用最好的方式告诉他们:

    请不要碰这支笔,

    不要那么卑鄙;

    这项伟大的事业

    专为我立。

    “堂吉诃德只为我而生,我也只为他而生;他能做,我能写,只有我们俩能够合二为一。托德西利亚斯的冒牌作家竟敢用他的拙笔刻画我们的英勇骑士的业绩,实在是力不从心,才思也不够功底。如果你碰到了他,就告诉他,还是让堂吉诃德那把老骨头安息吧。不要违背死亡的规律,让他又从墓地里跑出来,到旧卡斯蒂利亚去了①。他确实已经躺到了地下,不可能再作第三次出游了。他两次出征,已经让人们把游侠骑士的行径嘲弄得淋漓尽致了,无论是当地还是其他王国的人对此都很赞赏。你对怀有恶意的人好言相劝,已经尽到了你作为基督徒的义务。我的愿望无非是让人们对那些骑士小说里人物的荒诞行径深恶痛绝。现在,我首先享受到了这种成果,已经心满意足。由于我这本关于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骑士小说将日趋衰落,并且最终将彻底消亡。

    再见。

    ①那本伪作说,堂吉诃德从疯人院出来后又去了旧卡斯蒂利亚等地方。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1

        《堂吉诃德》描述了一个看来是荒诞不经的骑士,但书中又几乎是采用了纪实的手法,来记述历史上的真实事件。书中介绍到的莱潘托战役就是世界史上一次非常著名的战役,当时西班牙与威尼斯结成“神圣同盟”,1571年在希腊海的莱潘托湾里同奥斯曼帝国强大的海军舰队进行了一次异常激烈的战斗,打掉了土耳其人的海上势力。参考《塞万提斯生平简历》,便很容易联想到书中哪些部分是对作者某段生活的真实写照。    塞万提斯命途多舛,一生坎坷,曾做过士兵、军需官、税吏,度过了多年俘虏生活,又数度入狱,坟茔也不知下落。

    上卷·序

    致贝哈尔公爵

    希夫拉莱昂侯爵、贝纳尔卡萨尔—巴尼亚雷斯伯爵、阿尔科塞尔城子爵及卡皮利亚、库列尔、布尔吉略斯诸镇的领主。揆度阁下眷注优秀艺术,垂顾诸色经籍,尤其惠爱风雅脱俗之作品,我不揣冒昧,仰承阁下之鼎鼎大名,把《唐吉诃德》付梓。兹恭请大驾荫庇,以求本书斗胆问世。纵使它全无文人雅士佳作之精美装帧与渊博学识,亦任凭浅薄鲰生挑剔。谨禀告阁下明鉴我一片真诚,不负我恳切愿望。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上卷·前言

    闲逸的读者,你一定会以为我希望我杜撰的这本书尽善尽美,优美绝伦。可我却悖逆不了自然界物造其类的规律。像我这样思维贫乏、胸无点墨的人,就像一个出生在纷扰尽生、哀声四起牢房里的人塞万提斯曾两度身陷囹圄,也有资料认为,《堂吉诃德》始作于狱中,除了编造一个枯瘦任性、满脑怪谲的孩子的故事,还能编什么呢?如果生活安逸,环境清幽,田园秀丽,天空晴朗,泉水低吟,心绪平静,再贫乏的创作思维也会变得丰富,从而为社会提供各种作品,让社会洋溢着美好和欢乐。有的父亲得了面目丑陋、毫不可爱的孩子,可是父爱蒙住了父亲的眼睛,对孩子的短处视而不见,反而认为是聪明漂亮,向朋友们说孩子机灵标致。我呢,就像堂吉诃德的父亲,虽然只不过是继父,却不愿意随波逐流,像别人那样,几乎是眼噙泪水,求尊贵的读者宽恕或掩饰你所看到的我儿子的短处。既然你不是孩子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你有自己的灵魂和意志,又聪明绝顶,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是一家之主,那么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俗话说,“进我披风,国君可弑”。因此,你可以不受任何约束,不承担任何义务,对这个故事任意评论。请不必担心,说它不好,没有人指责你,说它好,也没有人奖励你。

    我只想给你原原本本地讲个故事,而不用前言和卷首惯有的许多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来点缀。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编这个故事小费气力,却绝没有写这篇序言那么困难。多少次,我提笔欲写,却又因无从写起而搁笔。有一次,我面前铺着纸,耳朵上夹着笔,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脸颊,正冥思苦索,忽然来了一位朋友。他活泼可爱,熟谙世事,看见我若有所思,就问我在想什么。我直言不讳,说我正想为堂吉诃德的故事写个序言,还说我简直不想写了,也不想把这位贵族骑士的业绩公之于众了。“一想到那位被称之为大众的严厉的法官,我怎能不惶惶然呢?他看到我默默无闻多年塞万提斯在1585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加拉特亚》第一部,然后一直到1605年,才出版了《堂吉诃德》上卷,已是一大把年纪,现又复出,编个故事竟干如针茅,毫无创新,风格平淡,文思枯窘,学识泛泛,会怎么说呢?而且这本书边白没有批注,书末没有集释,不像其他书,即使粗制滥造,也满篇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和一堆哲学家的格言,令读者肃然起敬,认为作者是博学多闻、文才横溢的人。他们引用《圣经》,不过是为了表示他们是圣托斯·托马斯神学家或其他神学家嘛!他们这行字刻画一个放荡的恋人,另一行字却是基督教说教,令人赏心悦目,又巧妙地保持了自己的持重。所有这些,我的书里都没有。我在边白没有什么可批注的,书尾也没有什么可集释的,更不知道有哪些我所参考的作者的名字可以列在卷首,不像其他人,按照字母A、B、C的顺序,从亚里士多德到色诺芬历史学家、作家、索伊洛(评论家)或宙克西斯画家,逐一列注,虽然索伊洛只不过是批评家,而后一位是画家。我的书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起码连公爵、侯爵、伯爵、主教、贵夫人或著名诗人的十四行诗都没有,尽管我如果向我的两三个做官的朋友求诗的话,他们会给我写的,而且写得绝不亚于我们西班牙最有名气的那些人。

    “总之,我的朋友,”我又接着说,“我决定还是让堂吉诃德先生埋没于他留在曼查的故纸堆里,直到有一天,苍天造就了能够装点其门面的人。反正我回天无力,才疏学浅,而且生性怠惰,懒得到处求人说那些我自己也能说的东西。因此我才发愣。你刚才听我说的这些事就足以让我发愣了。”

    听到这儿,我的朋友拍了一下额头,大笑着对我说:
    “看在上帝份上,兄弟,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我才刚刚醒悟过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可现在看来,你远非如此,而且跟我料想的简直有天壤之别。本来在短时间内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却居然把像你这样饱经世故的人吓懵了,想罢手不干了。其实,你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太懈怠了,懒于思索。你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那么,请听我说,著名的堂吉诃德是所有游侠骑士的光辉楷模,你却怯于出版他的故事。你会看到,我如何在转瞬之间就克服你说的那些困难,把那些装门面的东西都填补上。”

    “你说吧,”我听了他的话说道,“你打算怎样除掉我的疑虑,解开我的谜团呢?”

    他说:“你首先考虑的是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而且还得要风雅文士和贵族之作,其实,这些你只须用些微之力自己作就行了。你把它任意加上几个名字,加上教士国王(中世纪传说里的人物,指阿比西尼亚王或鞑靼王)或特拉彼松达(古希腊时代的一个帝国)皇帝的名字,据说他们都是著名诗人。即使他们不是诗人,而且有腐儒和多嘴家伙在背后嘀咕并诋毁你,你也毫无损失。他们就算查清了那是虚构,也不能把你写字的手砍掉。
    “至于书页边白上,你可以引用经典以及那些经典的作者,只须凭记忆写些相应的格言或拉丁文就行了。或者你费点力气查一查,例如,谈到自由和禁锢,你就写上:
    为黄金,失自由,并非幸福。
    然后,你就可以写上贺拉斯(诗人)或其他什么人的名字。如果谈到死亡的力量,你就引用:
    死神踏平贫民屋,
    同样扫荡君王殿。

    如果说到上帝让我们对敌人也要友爱,你就引用《圣经》。你随便一翻就能找到上帝的原话:‘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讲到邪念,你不妨援用《福音》:‘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如果朋友不可靠,那么有卡顿(政治家)呢,他会告诉你:
    顺利之时朋友多,
    危难之时门冷落。

    有了这类拉丁文的东西,人们至少把你看成是语言学家,这在当今可以名利双收呢。要说书尾的集释,你也完全可以照此办理。如果你想在书里加上一位巨人的名字,你就写巨人歌利亚。这本来不费你什么事,还可以大做注释。你找到有关章节就可以注上:‘据《列王记》,巨人歌利亚或者歌利亚特,是腓力士人,在特雷宾托山谷(据《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应为以拉山谷)被牧人大卫用一块石头猛击而死。’
    “然后,如果你要炫示你对人文学和宇宙学有研究,就要尽量在你的故事里提到塔霍河,接着你就可以再作一段精彩的注解,写道:‘塔霍河得名于一位西班牙国王。它发源于某地,又沿着著名的里斯本城墙,流入海洋,据说它含有金沙等等。’若是涉及小偷,我可以告诉你卡科(古罗马神话中火神的儿子,因窃牛被杀)的故事,这我还记得。谈到风尘女,蒙多涅多主教会向你提供拉米亚、列伊达和弗洛拉,这个注释会让你信誉倍增。说到狠毒的人,奥维德(诗人)会举荐美狄亚(希腊神话中科尔喀斯国王的公主,会巫术,后为伊阿宋之妻。年迈时伊阿宋另娶。美狄亚送新娘一件婚服,新娘披上即被焚死。美狄亚还杀死了两个儿子和她的弟弟)。要说女魔法师和女巫师,荷马有卡吕普索(古希腊神话中俄古癸亚岛的女神),维吉尔(诗人)有喀尔刻(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和佩耳塞之女,精通魔法)。论骁将,尤利乌斯·凯撒会挺身而出,献上他的《高卢战记》和《内战记》;普鲁塔克(传记作家、散文家)会告诉你上千个亚历山大。提及爱情,你只需知道托斯卡纳语之皮毛,就可以找到莱昂·埃夫雷奥,满足你的需要。倘若你不愿意到国外去找,家里就有丰塞卡的《上帝之爱》,你和旷世智者需要的材料在那里应有尽有。总之,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开列出这些名字,或者把我刚才说的这些故事塞进你的故事,由我负责写批注和集释。我保证把边白都填满,书尾再补上四页。
    “现在,咱们再来说说参考作家的名单吧。别人的书里都有,而你的书却没有。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你只须找一个作者名单,就像你说的那样,按照字母顺序从A到Z列到你的书上。尽管一看就是假的,因为你大可不必参阅那么多作者,那也没关系,说不定真有人头脑单纯,相信你为写这个简单普通的故事参阅了那么多作者呢。这个长长的名单即使没什么用,也至少可以给你的书额外地增加权威性。而且,也不会有人去调查你是否参阅了那些作者,这跟他没关系。尤其是我忽然想到,你说你这本书缺少那些装门面的东西,我觉得其实大可不必。这本书是讽刺骑士小说的,而骑士小说亚里士多德从未提及,圣巴西利奥也不置可否,西塞罗(政治家、演说家、哲学家)又看不懂。这个故事的真实程度以及它是否有占星学的观测力,都不必听他们信口雌黄。至于是否有几何学的精确尺度,有修辞学的标准论据,都对你这本书无关紧要。你也无须将人的东西和神的东西混为一体,告诉某人说这本书是个综合体。任何一种基督教意识都不会认为应该有这种装饰。你只能依靠在写作的过程中摹仿得益。摹仿得越贴切,写得就越好。你这本书的宗旨是为了消除骑士小说在社会上和百姓中的影响和地位,因此不必到处乞求哲学家的警句、《圣经》的箴言、诗人编造的神话、修辞学家的词句和圣人的奇迹,而是要直截了当,言之有物,用词得体,写出的句子动人诙谐,尽可能地表现出你的意图,有条不紊、文从字顺地陈述你的观点。你还应该争取做到让人读了你的故事以后,忧郁的人转忧为笑,愉快的人夸其创意,苛求的人不睥睨视之,矜持的人也赞不绝口。实际上,你的目的就是要推翻骑士小说胡编滥造的那套虚幻的东西。很多人厌恶骑士小说,但更多的人喜欢它。你要是能达到你的目的,收获不小呢。”

    我洗耳恭听朋友的忠告,条条在理,打动我心。我深信不疑,欣然采纳,按照他的意见写了这个序言。在这个序言里,温和的读者,你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是多么聪明,我又是多么走运,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这位顾问,而你也松了一口气,看到了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据蒙铁尔地区的所有居民说,多年来,堂吉诃德在那一带一直称得上是最忠实的情人,最勇敢的骑士。我不想强调是我向你介绍了这位尊贵正直的骑士,但希望你感谢我让你即将认识他的侍从,那位著名的桑乔·潘萨。我认为,我已把那些空洞的骑士小说里侍从的所有滑稽之处都集于他一身了。现在,愿上帝保佑你健康,毋忘我。

    请多多保重。

    第一章 著名贵族堂吉诃德的品性与行为

    曼查有个地方,地名就不用提了,不久前住着一位贵族。他那类贵族,矛架上有一支长矛,还有一面皮盾、一匹瘦马和一只猎兔狗。锅里牛肉比羊肉多①,晚餐常吃凉拌肉丁,星期六吃脂油煎鸡蛋,星期五吃扁豆,星期日加一只野雏鸽,这就用去了他四分之三的收入,其余的钱买了节日穿的黑呢外套、长毛绒袜子和平底鞋,而平时,他总是得意洋洋地穿着上好的棕色粗呢衣。家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还有一个能种地、能采购的小伙子,为他备马、修剪树枝。

    ①当时羊肉比牛肉贵。

    我们的这位贵族年近五旬,体格健壮,肌肉干瘪,脸庞清瘦,每天起得很早,喜欢打猎。据说他还有一个别名,叫基哈达或克萨达(各种记载略有不同)。推论起来,应该叫吉哈纳。不过,这对我们的故事并不重要,只要我们谈起他来不失真实就行。

    人家说这位贵族一年到头闲的时候居多,闲时常读骑士小说,而且读得爱不释手,津津有味,几乎忘记了习武和理财。他痴心不已,简直走火入魔,居然卖掉了许多田地去买骑士小说。他把所有能弄到的骑士小说都搬回家。不过,所有这些小说,他都觉得不如闻名遐迩的费利西亚诺·德席尔瓦写得好,此人的平铺直叙和繁冗陈述被他视为明珠,特别在读到那些殷勤话和挑逗信时更是如此。许多地方这样写道:“以你无理对我有理之道理,使我自觉理亏,因此我埋怨你漂亮也有道理。”还有:“高空以星星使你的神圣更加神圣,使你受之无愧地接受你受之无愧的伟大称号而受之无愧。”

    这些话使得这位可怜的贵族惶惑不已。他夜不能寐,要理解这些即使亚里士多德再生也理解不了的句子,琢磨其意。他对唐贝利亚尼斯打伤了别人而自己也受伤略感不快,可以想象,即使高明的外科医生治好了病,也不免会在脸上和全身留下伤疤累累。然而,他很欣赏书的末尾说故事还没有完结,很多次,他甚至提笔续写。如果不是其它更重要的想法不断打扰他,他肯定会续写,而且会写完的。

    他常常和当地的神父(一位知识渊博的人,毕业于锡古恩萨)争论,谁是最优秀的骑士,是英格兰的帕尔梅林呢,还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可是同村的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却说,谁都比不上太阳神骑士。如果有人能够与之相比,那么,只能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他具有各方面的条件,不是矫揉造作的骑士,而且不像他兄弟那样爱哭,论勇敢也不比他兄弟差。

    总之,他沉湎于书,每天晚上通宵达旦,白天也读得天昏地转。这样,睡得少,读得多,终于思维枯竭,神经失常,满脑袋都是书上虚构的那些东西,都是想入非非的魔术、打斗、战争、挑战、负伤、献殷勤、爱情、暴风雨、胡言乱语等。他确信他在书上读到的所有那些虚构杜撰都是真的。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那些故事才是实事。他说熙德·鲁伊·迪亚斯是一位杰出的骑士,可是与火剑骑士无法相比。火剑骑士反手一击,就把两个巨大的恶魔劈成了两半。他最推崇卡皮奥的贝尔纳多。在龙塞斯瓦列斯,贝尔纳多借助赫拉克勒斯①把地神之子安泰②举起扼死的方法,杀死了会魔法的罗尔丹。他十分称赞巨人摩根达。其他巨人都傲慢无礼,唯有他文质彬彬。不过,他最赞赏的是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特别是看到故事中说,他走出城堡,逢物便偷,而且还到海外偷了全身金铸的穆罕默德像的时候,更是赞叹不止。为了狠狠地踢一顿叛徒加拉隆,他情愿献出他的女管家,甚至可以再赔上他的外甥女。

    ①赫拉克勒斯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②安泰一旦离开地面就失去了力量。

    实际上,他理性已尽失。他产生了一个世界上所有疯子都不曾有过的怪诞想法,自己倒认为既合适又有必要,既可以提高自己的声望,还可以报效他的国家。他要做个游侠骑士,带着他的甲胄和马走遍世界,八方征险,实施他在小说里看到的游侠骑士所做的一切,赴汤蹈火,报尽天下仇,而后留芳千古。可怜的他已经在想象靠自己双臂的力量,起码得统治特拉彼松达帝国。想到这些,他心中陶然,而且从中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快感,于是他立即将愿望付诸行动。他首先做的就是清洗他的曾祖父留下的甲胄。甲胄长年不用,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已经生锈发霉。他把甲胄洗干净,尽可能地拾掇好,可是他发现了一个大毛病,就是没有完整的头盔,只有一个简单的顶盔。不过,他可以设法补救。他用纸壳做了半个头盔接在顶盔上,看起来像个完整的头盔。为了试试头盔是否结实,是否能够抵御刀击,他拔剑扎了两下。结果,刚在一个地方扎了一下,他一星期的成果就毁坏了。看到这么容易就把它弄碎了,他颇感不快。他又做了一个头盔。为了保证头蓝不会再次被毁坏,他在里面装了几根铁棍。他对自己的头盔感到满意,不愿意再做试验,就当它是个完美的头盔。

    然后,他去看马。虽然那马的蹄裂好比一个雷阿尔(双关。“蹄裂”的原文又是一种辅币夸尔托。一个雷阿尔等于八个夸尔托),毛病比戈内拉(滑稽家,有一匹瘦马)那匹皮包骨头的马毛病还多,他还是觉得,无论亚历山大的骏马布塞法洛还是熙德的骏马巴别卡,都不能与之相比。

    他用了四天时间给马起名。因为(据他自言自语),像他这样有名望、心地善良的骑士的马没有个赫赫大名就太不像话了。他要给马起个名字,让人知道,在他成为游侠之前它的声名,后来又怎么样。主人地位变,马名随之改,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得起个鼎鼎煊赫、如雷贯耳的名字,才能与他的新品第、新行当相匹配。他造了很多名字,都不行,再补充,又去掉。最后,凭记忆加想象,才选定叫罗西南多(为“瘦马”和“第一”的合音)。他觉得这个名字高雅、响亮,表示在此之前,它是一匹瘦马,而今却在世界上首屈一指。

    给马起了个称心如意的名字之后,他又想给自己起个名字。这又想了八天,最后才想起叫堂吉诃德。前面谈到,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认为他肯定叫基哈达,而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叫克萨达。不过,想到勇敢的阿马迪斯不满足于叫阿马迪斯,还要把王国和家乡的名字加上,为故里增光,叫高卢的阿马迪斯,这位优秀的骑士也想把老家的名字加在自己的名字上,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他觉得这样既可以表明自己的籍贯,还可以为故乡带来荣耀。

    洗净了甲胄,把顶盔做成了头盔,又为马和自己起了名字,他想,就差一个恋人了。没有爱情的游侠骑士就好像一棵树无叶无果,一个躯体没有灵魂。他自语道:“假如我倒霉或走运,在什么地方碰到某个巨人,这对游侠骑士是常有的事,我就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或拦腰斩断,或者最终把他战胜,降伏了他。我让他去见一个人难道不好吗?我让他进门跪倒在我漂亮的夫人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夫人,我是巨人卡拉库利安布罗,是马林德拉尼亚岛的领主。绝代骑士曼查的堂吉诃德以非凡的技艺将我打败了,并且命令我到您这儿来,听候您的吩咐。’”哦,一想到这段话,我们的优秀骑士多得意呀,尤其是当他找到了他可以赋予恋人芳名的对象时,他更得意了。原来,据说他爱上了附近一位漂亮的农村姑娘。他一直爱着那位姑娘,虽然他明白,那位姑娘从不知道也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她叫阿尔东萨·洛伦索。他认为,把这位姑娘作为想象中的恋人是合适的。他要为她起个名字,既不次于自己的名字,又接近公主和贵夫人的名字。她出生在托博索,那就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吧。他觉得这个名字同他给自己和其他东西起的名字一样悦耳、美妙、有意义。

    第二章 足智多谋的堂吉诃德初离故土

    事已就绪,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他要铲除暴戾,拨乱反正,制止无理,改进陋习,清理债务,如果现在不做,为时晚矣。在炎热的七月的一天,天还未亮,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全副武装,骑上罗西南多,戴上破头盔,挽着皮盾,手持长矛,从院落的旁门来到了田野上。看到鸿图初展竟如此顺利,他不禁心花怒放。可是刚到田野上他就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差点儿让他放弃了刚刚开始的事业。原来他想到了,自己还未被封为骑士。按照骑士道,他不能也不应该用武器同其他任何一个骑士战斗。即使他已被封为骑士,也只能是个新封的骑士,只能穿白色的甲胄,而且盾牌上不能有标志,标志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得才会有。这样一想,他有点犹豫不决了。不过,疯狂战胜了他的其他意识,他决定像小说里看到的许多人所做的那样,请他碰到的第一个人封自己为新封的骑士。至于白色甲胄,他打算有时间的时候把自己的甲胄擦得比白鼬皮还白。这么一想,他放心了,继续赶路,信马而行。他觉得是一种冒险的力量在催马前行。

    这位冒险新秀边走边自语道:“有谁会怀疑呢?将来有关我的举世闻名的壮举的真实故事出版时,著书人谈到我如此早又如此这般初征时肯定是这样写:‘金红色的阿波罗刚刚把它的金色秀发披撒在广袤的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小鸟啼声宛转,甜甜蜜蜜地迎接玫瑰色曙光女神的到来。女神刚刚离开多情丈夫的软床,透过门户和阳台,从曼查的地平线来到世人面前。此时,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放弃了多年不用的羽毛笔,跨上名马罗西南多,开始行走在古老而又熟悉的蒙铁尔原野(古战场)上。’”他的确是走在那块田野上。接着,他又自语道:“幸运的时代,幸运的世纪,我的功绩将载在这里。它应该被铭刻在青铜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画在木板上,留芳千古。哦,还有你,杰出的智者,这部游侠的故事由你来写。我请求你不要忘记始终处处伴随我的良马罗西南多。”然后,他好像真的在恋爱,又说,“哦,杜尔西内亚公主,你拥有我这颗被俘虏了的心!你撵我,斥责我,残酷地令我不得再造访你这位国色天香,已经严重伤害了我。美人儿,请你为想起这颗已经属于你的心而高兴吧,它为了得到你的爱情已饱经了苦楚。”

    他又说了一串胡话,而且词句上也尽力模仿书上教他的那套。他自言自语,走得很慢,可是太阳升得很快,而且赤日炎炎。如果他还有点头脑,这点头脑也被烈日照化了。他几乎全天都在走,可是并没有碰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他感到沮丧。他想马上碰到一个人,以便比试一下自己健臂的力量。有人说,他的第一次历险是在拉皮塞隘口,另一些人说是风车之战。可我的考证结果和曼查编年史的文字记载却是他全天都在游荡。傍晚,他的马和他疲惫不堪,饥饿至极,举目四望,看是否能发现一个城堡或牧人的茅屋,暂避一时,以便充饥、方便。他看到离路不远处有个客店,便仿佛看到了一颗星星,一颗不是引他去客店,而是引他去救生之地的福星。他加紧赶路,到达时已是日暮黄昏了。

    恰巧门口有两个青年女子,人们称之为风尘女。她们随同几个脚夫去塞维利亚,今晚就投宿在这个客店里。我们这位冒险家所思所见所想象的,似乎都变成了现实,一切都和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样。客店在他眼里变成了城堡,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周围还有四座望楼,望楼尖顶银光闪闪,吊桥、壕沟一应俱全。接近那家在他眼里是城堡的客店时,他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待某个侏儒在城堞间吹起号角,通报有骑士来到了城堡。可是迟迟不见动静,罗西南多又急于去马厩,他只好来到客店门口。看到门口两个女子,他宛如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少女或两位可爱的贵夫人在城堡门口消磨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猪倌从收割后的地里赶回一群猪来。猪倌吹起号角,猪循声围拢过来。这回堂吉诃德希望的机会到来了,他认为这是侏儒在通报他的光临。他怀着一种奇怪的快乐,来到客店和那两个女人面前。两个女人看到他这副打扮,还手持长矛、皮盾,都惊恐不已,意欲躲进客店。堂吉诃德估计她们是因为害怕而企图逃避,便掀起纸壳做的护眼罩,态度优雅、声音平缓地对她们说:

    “你们不必躲避,也无须害怕任何不轨。有骑士勋章作证,勇士不会对任何人图谋不轨,更何况对两位风范高雅的娇女呢。”

    两个女子望着他,用眼睛搜寻他那张被破眼罩遮护着的脸,听到称她们为“娇女”,与她们的身份相距甚远,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堂吉诃德直不好意思,对她们说:“美女应该举止端庄,为一点小事就大笑更是愚蠢。我这样说不是为了惹你们生气,而是为你们好。”

    两个女子听了更是迷惑不解,再看我们这位骑士的模样,愈发笑得厉害,堂吉诃德却生气了。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店主走出来,事情就闹大了。店主很胖,所以很和气。看到这个人的反常样子,配备的胫甲、长镫、长矛、皮盾和胸甲也都各式不一,店主并不像两个女子那么开心。可是他害怕那堆家伙,决定还是跟堂吉诃德客客气气地说话。他说:“骑士大人,您若是找住处,这里什么都富余,就是缺少一张床。”

    堂吉诃德把客店看成城堡,把店主看成谦恭的城堡长官,回答说:“卡斯蒂利亚诺(该词有多种含义,可以理解为城堡长官,也可以是卡斯蒂利亚人;此处堂吉诃德是指城堡长官)大人,我随便用什么东西都行,因为‘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堂吉诃德和下面店主均引用了一首古谣: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坚石为我床铺,不寐系我睡眠)……”

    店主听到称他为卡斯蒂利亚诺,以为自己的样子像卡斯蒂利亚人。其实他是安达卢西亚人,是圣卢卡尔海滩那一带的人,论贼性不比那个卡科差,论调皮也不比学生或侍童次。

    他答道:“既然如此,‘坚石为您床铺,不寐系您睡眠’。看来您可以下马了,您完全可以在寒舍一年不睡觉,何止一个晚上呢。”

    说有,店主来扶堂吉诃德下马。堂吉诃德很困难、很吃力地下了马。他已经一整天未进食了。

    他吩咐店主悉心照料他的马,因为世界上所有吃草料的动物中数它最好。店主看了看马,觉得它完全不像堂吉诃德说的那么好,连一半都不及。把马安顿在马厩之后,店主又回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这时两个女子正在帮堂吉诃德脱甲胄,他们已经言归于好。虽然她们脱掉了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却脱不掉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脱掉护喉和破头盔,这些都用绿带子系住了,结子解不开,只能剪断带子。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于是整个晚上,他一直带着头盔,那副滑稽怪诞的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他想,那两个帮他脱甲胄的女子一定是城堡的贵小姐或贵夫人,便也谈吐文雅起来,说:
    自古从无骑士,幸如堂吉诃德。
    纵然来自乡村,却得佳丽侍奉。
    夫人侍候勇士,公主照料骏骑。

    “哦,罗西南多,这是我的马的名字,我的美女们。曼查的堂吉诃德是我的名字。我本来不想暴露我的名字,直到有一天,我为诸位效劳的事迹会告诉你们我是谁。就因为借助兰萨罗特岛(北大西洋加那利群岛最东端的岛,上面引的诗模仿了该岛的民谣)古老民谣来应景,我才让诸位提前知道了我的名字。不过,以后定会有机会听候阁下的吩咐。我的臂膀的力量将证明我为诸位效劳的愿望。”

    两位女子不习惯听这种辞令,所以无言以对,只是问他是否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吧,”堂吉诃德说,“因为我觉得我该吃点东西了。”

    恰巧那天是星期五,整个客店里只有几份鱼,那种鱼在卡斯蒂利亚叫腌鳕鱼,在安达卢西亚叫咸鳕鱼,有的地方叫鳕鱼干,有的地方叫小鳕鱼。她们问阁下能不能吃点小鳕鱼,没有别的鱼可吃。

    “既然有很多小鳕鱼,”堂吉诃德说,“你们不如给我来份大鳕鱼,就好比八个雷阿尔的零币和一枚八雷阿尔的钱币,对我来说都一样。更何况小鳕鱼还好呢,就像牛犊比牛好,羊羔比羊好一样。可是,不管怎样,得赶紧拿来,这副甲胄又沉又累人,空肚子已经受不了啦。”

    客店门口放了张桌子,那儿凉快。店主给他端来一份腌得不好、烹得极差的咸鱼,还有一块像他的盔甲那样又黑又脏的面包。他吃饭的样子真能当作大笑料。他吃饭时仍戴着头盔,只是把护眼罩掀了起来,因此,如果别人不把食物放到他嘴里,光靠自己的手,他什么东西也吃不到嘴里。于是一位女子给他喂食。但喂水还是不行。多亏店主捅通了一节芦竹,一头放进他嘴里,从另一头把酒灌进去。他耐心地吃喝,只求不要把头盔的带子弄断。这时,一位劁猪人恰巧来到客店。他一到就吹了四五声芦笛,这一下堂吉诃德更确定他是在一个著名城堡里了,音乐是为他而奏的,还认定小鳕鱼就是大鳕鱼,面包是精白面的,风尘女是贵夫人,店主是城堡长官,由此断定他决心出征完全正确。不过,今他沮丧的是他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他觉得没有骑士称号就不能合法从事任何征险活动。

    第三章 堂吉诃德受封为骑士滑稽可笑

    他心中不快,迅速吃完了那可怜的晚餐,叫来店主,两人来到马厩里。他跪在店主面前,对他说:

    “勇敢的骑士,我得劳您大驾。有件事有利于您,也造福于人类。您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店主看到客人跪倒在脚下,又说了这番话,瞪着眼迷惑不解。店主请他起来,他坚持不起来,店主只好说同意帮忙。

    “我知道您宽宏大量,我的大人。”堂吉诃德说,“是这样,我要劳您大驾而您又慷慨应允的事,就是要您明天封我为骑士。我今晚就在城堡的小教堂守夜①,明天,我说过,就可以完成我的夙愿,就可以周游四方,到处征险,为穷人解难了,这是骑士和像我这样的游侠的责任。我生来就渴望这样的业绩。”

    店主是个比较狡诈的人,对客人的失常已有所察觉。听完这番话,他对此已确信无疑,为了给当晚增添点笑料,决定顺水推舟,于是对他说,他的愿望和要求很正确,这是像他这样仪表堂堂的杰出骑士的特性。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投身于这项光荣事业,周游各地,到处征险,连马拉加的佩切莱斯、里亚兰岛、塞维利亚的孔帕斯、塞哥维亚的阿索格拉、巴伦西亚的奥利韦拉、格拉纳达的龙迪利亚、圣卢卡尔海滩、科尔多瓦的波特罗、托莱多的小客店和其他一些地方②都去过,凭着手脚利索,勾引过许多寡妇,糟蹋过几个少女,还欺骗了几个孤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几乎在西班牙所有法院都挂了号。最后,他引退在这座城堡里,靠自己和别人的钱过日子,还接待各种各样的游侠骑士。这纯粹是出于对骑士的热爱,同时也希望骑士们分些财产给他,作为对其好心的报酬。

    ①骑士受封前应在教堂守夜,看护甲胄。

    ②塞万提斯在这里列数了西班牙地痞、流浪汉的集中地。

    他还说,城堡里没有用以守夜看护甲胄的小教堂。原来的小教堂已经拆了,准备盖新的。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知道,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守夜。那天晚上,他可以在城堡的院子里守夜,待第二天早晨,有上帝为证,举行适当仪式,他就被封为骑士了,而且是世界上最标准的骑士。

    店主问他是否带了钱。堂吉诃德说身无分文,因为他从未在骑士小说里看到某位游侠骑士还带钱。

    店主说,他搞错了。骑士小说里没写带钱是因为作者认为,像带钱和干净的衬衣这类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就不必写了,可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们没带钱和衬衣。他肯定,所有游侠骑士(把那么多书都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腰缠万贯,以防万一。此外,他们还带着衬衣和一个装满创伤药膏的小盒子,因为并不是每次在野外或沙漠发生格斗时受了伤都有人医治的,也没有英明的魔法师朋友乘云托来一位少女或侏儒,送来神水,那水功力之大,骑士只要喝一滴,伤口立刻痊愈,恢复如初。所以,过去的骑士都让侍从带着钱和其他必需品,如纱布、药膏。有的骑士没有侍从(这种情况不多,很少见),他就自己把所有东西都装在几个精巧的褡裢里,挂在马屁股上。褡裢很小,几乎看不见,似乎里面装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上述情况,带褡裢的方式一般不大为骑士们所接受。所以,店主劝导他(现在他可以像对待教子一般对他讲话,因为他一会儿就要做教父了),以后出门不要忘了带钱和其他备用品,他将会看到带着这些东西是多么有用,至少得这么想。

    堂吉诃德答应按照店主的劝导一一照办。店主又让他到客店一侧的大院子里去看护甲胄。堂吉诃德收拾好全副甲胄,放在一个水井旁的水槽上,然后手持皮盾,拿着长矛,煞有介事地在水槽前巡视。此刻已是垂暮之时。

    店主把他如何发疯,要看护甲胄,等待受封为骑士的事都告诉客店里所有的人。大家对他这种奇特的发神经方式感到惊诧,纷纷从远处张望。大家看到他举止安祥,忽而来回巡视,忽而靠在长矛上,长时间盯着甲胄。暮色已完全降临,然而皓月当空,犹如白昼,这位新骑士的一举一动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一位住宿的脚夫忽然想起要去打水饮马,这就得把堂吉诃德放在水槽上的甲胄拿下来。堂吉诃德看到脚夫走来,便高声说道:

    “喂,你,大胆的骑士,无论你是谁,要是想来动这位最勇敢可是从未动武的勇士的甲胄,就小心点儿!你要是不想为你的莽撞丢命的话,就别去碰它!”

    脚夫并没有从他这番话里觉悟过来(要是觉悟过来就好了,那就可以安全无事),却抓起甲胄的皮带,把甲胄扔得老远。这被堂吉诃德看见了。他仰望天空,心念(他觉得心里在念)他的情人杜尔西内亚,说:

    “我的心上人,当第一次凌辱降临到这个已经归附你的胸膛的时候,请助我矣!请你在我的第一次战斗中不吝恩泽与保佑!”

    说完这些和其它诸如此类的话,他放下皮盾,双手举起长矛,这次对着脚夫的脑袋奋力一击,把脚夫打翻在地。脚夫头破血流,如果再挨第二下,就不用请外科医生了。堂吉诃德打完后,收拾好甲胄,又像开始那样安祥地巡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脚夫。他并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个脚夫还未苏醒),准备打水饮骡子。他刚要挪开甲胄,腾出水槽,堂吉诃德二话不说,也不请谁保佑,就又拿起皮盾,举起长矛,这次倒是没把第二个脚夫的脑袋打碎,只是打成了三瓣还多——一共四瓣。听到声音,客店里所有的人都赶来了,包括店主在内。看到这种情况,堂吉诃德又拿起皮盾,扶剑说道:

    “哦,美丽的心上人,我这颗脆弱的心灵的勇气和力量!被你征服的骑士正面临巨大的险恶,现在是你回首垂眸的时刻了!”

    他似乎由此获得了非凡的力量,即使全世界的脚夫向他进攻,他也不会后退。脚夫的伙伴们从远处用乱石袭击堂吉诃德,他只能用皮盾尽力抵挡,却不敢离开水槽,怕他的甲胄失去保护。店主大声呼喊那些扔石头的人赶紧住手,因为已经告诉过他们,堂吉诃德是个疯子,所以,即使他把那些人都杀了,也不会受到制裁的。堂吉诃德喊的声音更大。他把那些人叫作叛逆,还说城堡长官是个坏骑士,竟然纵容他们这样对待游侠骑士。要是他已经接受了店主授予的骑士称号,决不会轻饶这个背信弃义的臭店主。“至于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家伙,我并不理会你们。你们扔吧,来吧,使出你们的全部本事攻击我吧。你们如此愚妄,看着吧,一定会得到报应!”

    他的威严震慑了那些攻击他的人,再加上店主的劝阻,那些人不扔石头了。于是,堂吉诃德也允许他们把受伤的人抬走,然后继续安然地看护甲胄。

    店主觉得这位客人的胡闹太不像话,决定趁着还没有再出乱子,尽快授予他那个晦气的骑士称号。店主找到堂吉诃德,为那些蠢人对他的无礼行为表示歉意,说他自己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而且那些人也由于他们的愚蠢行为受到了惩罚。店主说原来已讲过,城堡里没有小教堂,所以其它的形式也就不必要了。根据自己对授衔仪式所知,最重要的就是击颈击背,而这在田野里也可以进行,更何况他早已达到了看护甲胄的要求。本来,看护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而他已经看护了四个小时。

    堂吉诃德信以为真,说他悉心遵命,以便尽快完成仪式。受封以后如果再受到攻击,他不会让城堡里留下活人,除非是长官关照的那些人。出于对长官的尊敬,他将饶那些人一命。这位城堡长官听了这话后不寒而栗。他让人马上找来一本记着他给脚夫多少麦稭和大麦的帐博,让一个男孩拿来一截蜡烛头,再带上那两位女子,来到堂吉诃德面前,命他跪下,然后念手中那本帐簿(就好像在虔诚地祷告)。念到一半时,店主抬起手,在堂吉诃德的颈部一记猛击,然后又用堂吉诃德的剑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嘴里始终念念有词。然后,店主命令一个女子向堂吉诃德授剑。那个女子做得既利索又谨慎,因为她们必须注意,在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中不至于大笑起来。她们曾目睹新骑士的英勇行为,终于没敢笑出来。授剑后,一位贵女子说:“上帝保佑你成为幸运大骑士,在战斗中为你赐福。”

    堂吉诃德问她叫什么,为的是永远记住应该向谁报恩。他想把将来靠自己臂膀的力量获得的荣誉分给她一份。女子非常谦恭地回答说,她叫托洛萨,是托莱多一位修鞋匠的女儿,住在桑乔·别纳亚的那些小铺附近。还说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愿意侍候他,把他奉为主人。堂吉诃德说,出于爱,他赐予她“唐”称(西班牙語尊称。对男称“唐”,对女称“唐娜”),从那以后她就叫唐娜托洛萨。她答应了。另一名女子为他套上马刺,堂吉诃德又把同授剑女子说的那套话对她说了一遍。问她姓名,她说叫莫利内拉,父亲是安特奎拉一位有威望的磨坊主。她也请求堂吉诃德赐予她“唐”称,叫唐娜莫利内拉,以后会为他效劳尽力。仪式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结束之后,堂吉诃德迫不及待地要飞马出去征险。备好罗西南多后,他骑上马,拥抱店主,感谢店主恩赐他骑士称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无法转述。店主看到他已出客店门,便用同样华丽却又简单得多的话语回答他,也没向他索要住宿费,就让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四章 我们的骑士离开客店后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时,天已渐亮。他有了骑士称号,满心欢喜,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差点把马的肚皮给乐破了。他忽然想到店主曾劝导他要带好必要的物品,特别是钱和衬衣,就决定回家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再找一个侍从。他打算找邻居的一个农民。那农民虽穷,还有孩子,可是作骑士的侍从特别合适。这么一想,他就掉转了罗西南多的头。马似乎也知恋家,立刻蹄下生风一般地跑起来。

    没走多远,他就似乎听到右侧的密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呻吟。于是他说:“感谢苍天如此迅速赐给我机会,让我尽自己的职责,实现夙愿,旗开得胜。这声音一定是某个贫穷男人或女人在寻求我的照顾和帮助呢。”

    他掉转缰绳,催马循声而去,刚进森林,就看见一棵圣栎树上拴着一匹母马,另一棵树上捆着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孩子,上身裸露,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原来是一个健壮的农夫正在用腰带抽打这个孩子,每打一下还训斥一声,说:“少说话,多长眼。”

    那孩子再三说:“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我向上帝起誓,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多加小心,照看好羊群。” 看到这情景,堂吉诃德不禁怒吼道:“无理的骑士,你真不像话,竟与一个不能自卫的人战斗。骑上你的马,拿起你的矛(拴母马的那棵树上正靠着一支长矛),我要让你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个胆小鬼。”

    农夫猛然看见这个全身披挂的人在他面前挥舞长矛,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客客气气地回答:“骑士大人,我正在惩罚的这个孩子是我的佣人,负责照看我在这一带的羊群。可是他太粗心了,每天丢一只羊。我要惩罚这个冒失鬼、无赖。他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个吝啬鬼,想借此赖掉我欠他的工钱。我向上帝,向我的灵魂发誓,他撒谎!”

    “卑鄙的乡巴佬,竟敢在我面前说谎!”堂吉诃德说,“上有太阳作证,我要把你用长矛一下刺穿。你马上付他工钱,否则,有主宰我们的上帝作证,我现在就把你结果掉。你马上把他放开。”

    农夫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为孩子解开了绳子。堂吉诃德问那个孩子,主人欠他多少钱。孩子说一共欠了九个月的工钱,每个月七个雷阿尔。堂吉诃德算了一下,一共六十三个雷阿尔。他告诉农夫,如果不想丢命的话,就立刻掏钱。惊恐的农夫说,生死关头绝无假话,凭他发的誓(他其实没有发过誓),并没有那么多钱,因为还得扣除他给佣人三双鞋的钱和佣人生病时两次输血花的一个雷阿尔。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鞋钱和输血的钱也被你无缘无故地抽打他抵消了。就算他把你给他买的鞋穿破了,可是你也把他的皮打破了;就算他生病时理发师为他输了血,他没病时你却把他打出了血。这样说来,他就不欠你钱了。”

    “骑士大人,问题是我没带钱。让安德烈斯跟我到家去,我如数照付。”

    “跟他去?”孩子说,“没门儿!不,大人,我不去。等到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准会像对圣巴多罗美(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被剥皮而死)那样扒了我的皮。”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命令他听我的,他就得以骑士规则的名义向我发誓,我才放他走。他保证会付给你工钱。”

    “大人,”孩子说,“您是这么说,可我的主人不是骑士,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骑士称号。他是老财胡安·阿尔杜多,是金塔纳尔的邻居。”

    “这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阿尔杜多家族里也有骑士,更何况要以事观人嘛。”

    “是的,”安德烈斯说,“可是我这位主人赖了我的血汗钱,该如何以其事观其人呢?”

    “我不会赖帐,安德烈斯兄弟。”农夫说,“请跟我来,我以世界上所有骑士的称号发誓,按照我刚才说的付给你全部工钱,而且还会多些。”

    “多些就不必了,”堂吉诃德说,“你只要如数照付,我就满意了。你发誓就得做到,否则,我也同样发誓会再去找你,惩罚你。即使你比蜥蜴藏得还好,我也一定要找到你。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在命令你,好让你更加切实地履行诺言,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专爱打抱不平。再见吧,不要忘记你答应过和发过誓的事情,否则,你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说完,堂吉诃德双腿夹了一下罗西南多,很快就跑远了。农夫看着他跑出森林,已经无影无踪了,便转向佣人安德烈斯,对他说:“过来,孩子,我想把欠你的钱全部还清,就像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骑士命令的那样。”

    “这我敢肯定,”安德烈斯说,“你得执行那位优秀骑士的命令。他是位勇敢而又善良的判官,应该活千岁。如果你不付我工钱,他就会回来,按照他说的那样惩罚你。”

    “我也敢肯定。”农夫说,“不过,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想多欠你一点儿,好多多还你钱。”说着农夫抓住孩子的胳膊,又把孩子捆在圣栎树上,狠狠鞭打孩子,差点把他打死。“现在,安德烈斯大人,你去叫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人吧,看他怎样打这个不平吧,尽管我觉得,要打抱不平,他年纪还不算老。我真想剥了你的皮,你最怕我剥你的皮。”

    不过,农夫最后还是放开了孩子,让孩子去找那位判官来执行他的判决。安德烈斯有些沮丧,临走发誓要去找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农夫受到加倍的惩罚。虽然嘴上这么说,孩子还是哭着走的,而农夫却在那里笑。英勇的堂吉诃德就是如此打抱不平的,而且他自己还得意至极,觉得自己在骑士生涯中已经有了一个极其顺利和高尚的开端,对自己非常满意,一面往村里走一面轻声说道:“你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托博索美丽绝伦的杜尔西内亚!你有幸拥有英勇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在你面前俯首听命。众所周知,他昨天得到了骑士称号,今天又讨伐了最无耻、最残忍的罪恶行径。今天,那个残忍的敌人无缘无故地鞭打那个瘦弱的孩子,他从那个敌人手里夺下了鞭子。”

    这时他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忽然想起游侠骑士常在交叉路口考虑该走哪条路。于是他也装模作样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才考虑成熟了。他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任它选择。马凭着它的第一感觉,朝着有马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英里,堂吉诃德看到一大群人,后来才知道,是托莱多的商人去穆尔西亚买丝织品。有六个人打着阳伞,四个佣人骑着马,还有三个骡夫步行。刚从远处发现他们,堂吉诃德就想到又遇上了新的冒险行动。他尽力模仿书上的情节,只要有可能,他就模仿。他觉得又有了一次机会。于是他风度翩翩,威风凛凛地在马上坐定,握紧长矛,把皮盾放在胸前,停在路当中,等待那些游侠骑士到来。他觉得那些人就是游侠骑士。待那些人走到跟他可以互相看得见、听得着的距离时,他傲慢地打了个手势,提高声音,说道:“如果你们这些人不承认世界上没有谁比曼查的女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更漂亮,就休想过去。”

    听到这番话,商人们都停了下来。看到说话人的奇怪样子,再听他那番话,商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疯子。不过他们不慌不忙,还想看看他这番话的下文。其中一个人爱开玩笑却又很谨慎,对他说:“骑士大人,我们不知道谁是您说的那位美丽夫人,让我们见见她吧。如果她真像您说的那么漂亮,我们诚心诚意地自愿接受您的要求。”

    “你们见到了她,才能承认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吗?”堂吉诃德说,“不管你们是否见过她,重要的是你们得相信、承认、肯定、发誓并坚持说她是最漂亮的。否则,你们这些高傲自大的人就得同我兵戎相见。现在,你们或者按照骑士规则一个个来,或者按照你们的习惯和陋习一起上,我都在这里等着你们。我相信正义在我一边。”

    “骑士大人,”那个商人说,“我以在场所有王子的名义请求您,让我们承认我们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事情,实在于心不安,而且,这会严重伤害阿尔卡利亚和埃斯特雷马杜拉(两个经济落后地区)的那些女皇和王后们。烦请您让我们看看那位夫人的画像吧,哪怕它只像麦粒一般微小。这样一了百了,我们满意了,放心了,您也高兴了,满足了。我们渴望瞻仰她的芳容。即使她在画像上是个独眼,另一只眼流朱砂和硫磺石,为了让您高兴,我们也会按照您的意愿夸奖她。”

    “无耻的恶棍,”堂吉诃德怒气冲天地说,“她眼里流出的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而是珍贵的琥珀和麝香。她也不是独眼或驼背,而且身子比瓜达拉马的纱锭还直。你们亵渎我如此美丽的夫人,该受到惩罚。”

    说罢,他抓起长矛向刚才说那些话的人刺去。他愤怒至极,要不是幸好罗西南多失蹄跌倒在路上,那位大胆的商人就遭殃了。罗西南多一倒地,它的主人也摔得滚了很远。他想站起来,可是长矛、皮盾、马刺、头盔和沉重的盔甲碍手碍脚,就是站不起来。他挣扎了一番还是站不起来,嘴里仍在说:“别跑,胆小鬼,卑贱的人,你们等着。我站不起来,这不怨我,是马的错。”

    其中一个骡夫,也许人不太好,见他倒在地上还如此狂妄,忍不住要把他痛打一顿。那骡夫走过去,抓住长矛,撅成几截,拿起一截抽打堂吉诃德。虽然堂吉诃德身着甲胄,可还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商人们直喊骡夫别打得那么厉害,赶快放了他。可骡夫已经怒不可遏,直打到怒气全消才住手。然后,骡夫捡起其余几截断矛,扔在堂吉诃德身上。堂吉诃德虽然见到乱棍如雨般打在他身上,却仍然不住嘴地吓天吓地,吓唬那些他认为是坏蛋的人。

    骡夫打累了,商人一行又继续赶路,一路上一直谈论这个被打的可怜虫。堂吉诃德看到只剩自己一人了,又试图站起来。可是他身体无恙时都站不起来,现在被打得遍体鳞伤,又怎能站起来呢?他暗自解脱,认为这是游侠骑士必遭之祸,而且全是马的错。他浑身灼痛,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第五章 我们这位骑士的遭遇续篇

    看到自己动弹不得,堂吉诃德想起了自己的老办法——回想小说中的某一情节。他又疯疯癫癫地想起巴尔迪维诺在山上被卡尔·洛托打伤后遇到曼图亚侯爵的故事。这个故事孩子们知道,青年人知道,老年人更是大加赞赏,深信不疑,就像笃信穆罕默德的故事一样。堂吉诃德觉得这个情节与自己的处境极其相似,便作悲痛欲绝状,在地上打滚,嘴里还气息奄奄地说着据说是那位受伤的绿林好汉当时说的话:
    你在哪里,我的夫人?
    难道对我毫不怜悯?
    夫人也许真的不知,
    还是虚情假意,早已变心?

    然后,他又继续念小说里的歌谣,一直念到那句韵文:
    哦,显贵的曼图亚侯爵,
    我的舅父,长辈大人!

    刚念到这句,当地的一位农夫,他的邻居,正巧送麦子到磨坊经过此地。农夫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就过去问他是谁,哪儿不舒服,何以如此伤心地呻吟。堂吉诃德认定这人就是他的舅父曼图亚侯爵,所以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念叨歌谣,诉说自己的不幸,还有什么皇子和他夫人偷情等等,全是按照歌谣的内容说的。

    听了这番疯话,农夫惊讶不已。农夫掀开堂吉诃德的护眼罩,护眼罩已经被打碎了,拂去他脸上的灰尘,认出了他,说:“吉哈纳大人(在他尚未失去理性,由安分的贵族变成游侠骑士之前,大概是这样称呼他的),谁把您弄成这个样子?”

    可是不管农夫问什么,堂吉诃德只是继续说他的歌谣。这位好心人只好脱掉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看看是否有伤,结果并没有发现血迹和伤痕。农夫把他从地上使劲扶了起来,又觉得还是自己的驴稳当,就把他扶到自己的驴上,费力可真不少,然后又收拾好甲胄,连同断矛一起捆在罗西南多的背上,牵着马和驴的缰绳回村,路上仍一直琢磨堂吉诃德那些胡言乱语的意思。堂吉诃德也不好受,遍体鳞伤的身躯在驴上摇摇晃晃,不时仰天长叹,于是农夫又问他哪儿难受。看来魔鬼又适时给他的记忆带来了故事,否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忘了巴尔多维诺斯,却想起了摩尔人阿温达赖斯被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捉住,送往要塞辖区的事呢。因此,农夫再问他感觉怎样时,他就用阿温达赖斯回答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的话回答农夫。这些话是他从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故事《迪亚娜》里读到的。农夫听他这么胡说八道,简直跟见了鬼似的,便明白了自己的邻居神经已经不正常,于是加紧往回赶,以免让堂吉诃德的滔滔不绝搅得心烦意乱。最后,堂吉诃德说:“您应该知道,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大人,我刚才说的美人哈丽法就是当今托博索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已经为她、正在为她并且将继续为她创造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辉煌的骑士业绩。”

    农夫回答说:“大人您看看,请恕罪,我不是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也不是曼图亚侯爵。我是您的邻居佩德罗·阿隆索。您既不是巴尔多维诺斯,也不是阿温达赖斯,而是光荣的贵族吉哈纳大人。”

    “我知道我是谁,”堂吉诃德说,“我知道我不仅可以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人,而且还可以当法兰西十二廷臣,甚至当世界九大俊杰。他们的业绩无论从总体看还是以个别论,都比不上我。”

    他们边说边走,回到村庄时天已渐黑。不过,农夫还得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免人们看到这位遍体鳞伤的贵族骑着这匹劣马。农夫觉得到时候了才进村,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家里熙熙攘攘,其中有村里的神甫和理发师,他们都是堂吉诃德的好朋友。女管家正高声对他们说:“佩罗·佩雷斯神甫(这是神甫的名字),您估计我的主人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已经两天没露面了,马也没了,皮盾、长矛和甲胄都不见了。真倒霉!现在我才明白,事情本该如此,就像有生必有死的道理一样。那些可恨的骑士小说他读起来没完,结果把人读傻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以前我经常听他自言自语地说,要去做游侠骑士,到各地去冒险。这些小说是教人学撒旦和巴巴拉①的,这不,全曼查最精明的人也完了。”

    ①巴巴拉是耶稣在耶路撒冷被捕时的监内一囚犯。

    他的外甥女也这么说,而且还说:“您知道吗,尼古拉斯师傅(这是理发师的名字),有很多次,我舅舅连续两天两夜读那些晦气的勾魂小说,看完后,把书一扔,拿着剑对墙乱刺,刺累了,就说自己已经杀死了四个高塔般的巨人,累出的汗是搏斗中受伤流的血。然后,他喝一大罐凉水,才安静下来,还说那水是他的朋友大魔法师埃斯费贤人送给他的圣水。不过,都怪我,没有告诉您我舅舅这些疯疯癫癫的事,趁他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管管他,把那些邪书都烧了。他的很多书都应该像对异教邪说那样一把火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明天一定要公审那些书,并且处以火刑,以免让那些读了这种书的人像我的善良的朋友一样做出那些事。”

    这些话全被农夫和堂吉诃德听到了。农夫这才明白堂吉诃德得的是什么病。于是他大声说:“请你们给巴尔多维诺斯大人和曼图亚侯爵大人开门,他伤得很重;还有摩尔人阿温达赖斯大人,他把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那位勇敢的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给抓来了。”

    农夫这么一喊,大家都跑了出来,有些人认出这是他们的朋友,两个女人也认出了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堂吉诃德还骑在驴上,下不来,大家只好跑过去抱住他。他说:“你们听着,我受了重伤,这全怪我的马。你们把我送到床上去。如果可能的话,叫乌甘达女巫来治治我的伤吧。”

    “您看,真不幸,”女管家说,“我的心灵告诉我,我主人的条腿跛了。您正好上床去,不用找什么乌疙瘩了,我们知道怎么给你治。那些该上百次诅咒的骑士小说把您害成了这个样子。”

    人们把他抬到床上检查伤口,可是一个伤口也没找到。他说,他的伤全是在他的坐骑罗西南多跌倒时摔的。当时他正同十名世界罕见的胆大妄为的巨人搏斗。

    “好啊,好啊,”神甫说,“这回还有巨人!我向十字架发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把他们都烧死。”

    大家向堂吉诃德提了很多问题,可是他一个问题也不愿回答,只是要求给他吃的,让他睡觉,现在这最重要。于是,神甫详细地询问农夫是如何找到堂吉诃德的。农夫把碰到堂吉诃德时他的丑态,以及带他来时半路上说的那些疯话都介绍了一遍。这回神甫听了愈发想找一天做他想做的那件事了。第二天,神甫叫上他的朋友尼古拉斯理发师,一同来到堂吉诃德家。

    第六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足智多谋的贵族书房里进行了别有风趣的大检查

    堂吉诃德还在睡觉。神甫向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要那个存放着罪孽书籍的房间的钥匙,他的外甥女欣然拿出了钥匙。大家进了房间,女管家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看到有一百多册装帧精美的大书和一些小书。看到这些书,女管家赶紧跑出房间,然后拿回一碗圣水和一把刷子,说:“拿着,神甫大人,请你把圣水洒在这个房间里,别留下这些书中的任何一个魔鬼,它会让我们中邪的。我们对它们的惩罚就是把它们清除出人世。”

    女管家考虑得如此简单,神甫不禁笑了,他让理发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递给他,看看都是什么书,也许有些书不必处以火刑。

    “不,”外甥女说,“一本都不要宽恕,都是害人的书。”最好把它们都从窗户扔到院子里,做一堆烧掉。要不然就把它们弄到畜栏去,在那儿烧,免得烟呛人。”

    女管家也这么说,兴许,让那些无辜者去死是她们的共同愿望。不过神甫不同意,他起码要先看看那些书的名字。理发师递到他手里的第一本书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四卷集》。神甫说:“简直不可思议,据我所知,这本书是在西班牙印刷的第一部骑士小说,其他小说都是步它的后尘。我觉得,对这样一部传播如此恶毒的宗派教义的书,我们应该火烧无赦。”

    “不,大人,”理发师说,“据我所知,此类书中,数这本写得最好。它在艺术上无与伦比,应该赦免。”

    “说得对,”神甫说,“所以现在先放它一条生路。咱们再来看旁边的那一本吧。”

    理发师说:“这本是《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此人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嫡亲儿子。”

    “实际上,”神甫说,“父亲的功绩无助于儿子。拿着,管家夫人,打开窗户,把它扔到畜栏去。咱们要烧一堆书呢,就用它垫底吧。”

    女管家非常高兴地把书扔了,《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被扔进了畜栏,耐心地等候烈火焚身。

    “下一部。”神甫说。

    “这本是《希腊的阿马迪斯》。”理发师说,“我觉得这边的书都是阿马迪斯家族的。”

    “那就都扔到畜栏去。”神甫说,“什么平蒂基内斯特拉女王、达里内尔牧人以及他的牧歌,还有作者的种种丑恶悖谬,统统烧掉。即便是养育了我的父亲打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也要连同这些东西一起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理发师说。

    “我也是。”外甥女说。

    “是这样,”女管家说,“来吧,让它们都到畜栏去。”

    大家都往外搬书,书很多,女管家干脆不用楼梯了,直接把书从窗口扔下去。

    “那本大家伙是什么?”神甫问。

    理发师回答说:“是《劳拉的唐奥利万》。”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写《芳菲园》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这两本书里究竟哪一本真话多,或者最好说,哪一本书说假话少。我只知道这本胡言乱语、目空一切的书也应该扔到畜栏去。”

    “下一本是《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理发师说。

    “怎么,还有弗洛里斯马尔特大人?”神甫说,“虽然他身世诡怪,经历奇特,可是文笔生硬枯涩。把它和另外那本书都扔到畜栏去,管家夫人。”

    “很荣幸,我的大人。”女管家高高兴兴地去执行委派给她的事情。

    “这本是《普拉蒂尔骑士》。”理发师说。

    “那是本古书,”神甫说,“我没发现它有什么可以获得宽恕的内容。别费话,也一起扔出去。”

    然后,神甫又打开一本书,书名叫《十字架骑士》。

    “此书名字神圣,可以宽恕它的无知。不过常言道:‘十字架后有魔鬼。’烧了它!”

    理发师又拿起另一本书,说:“这是《骑士宝鉴》。”

    “我知道这部大作,”神甫说,“写的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和他的伙伴,个个比卡科还能偷。还有十二廷臣和真正的历史学家图尔平。说实话,我准备判它个终身流放,因为他们一部分是著名的马泰奥·博亚尔多的杜撰,接着又由基督教诗人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来添枝加叶。如果我在这儿碰到他,他竟对我讲他母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我就对他不客气;他要是讲自己的语言,我就把他奉若上宾。”

    “我倒有本意大利文的,”理发师,“不过我看不懂。”

    “你不懂更好,”神甫说,“这回咱们就宽恕卡皮坦先生吧,他并没有把这本书带到西班牙来,翻成西班牙文。那会失掉作品很多原意,所有想翻译诗的人都如此。尽管他们小心备至,技巧娴熟,也绝不可能达到原文的水平。依我说,实际上,把这本书和你们找到的其他谈论法兰西这类事情的书,都扔到枯井里存着,待商量好怎样处理再说。不过,那本《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和另一本叫《龙塞斯巴列斯》的例外。只要这两本书到了我手里,就得交给女管家,再扔到火里,绝不放过。”

    理发师觉得这样做很对,完全正确,觉得神甫是一位善良的基督教徒,热爱真理,对世上之事绝不乱说,所以他完全赞同。再翻开一本书,是《奥利瓦的帕尔梅林》,旁边还有一本《英格兰的帕尔梅林》。神甫看到书便说:“把那本《奥利瓦》撕碎烧掉,连灰烬也别剩。那本《英格兰》留下,当作稀世珍宝保存起来,再给它做个盒子,就像亚历山大从大流士①那儿缴获的战利品盒子一样。亚历山大用那个盒子装诗人荷马的著作。这部书,老兄,以两点见长。其一是本身写得非常好,其二是作者身为葡萄牙的一位思维敏捷的国王,所以颇有影响。米拉瓜尔达城堡里的种种惊险,精彩至极,引人入胜。这部书的语言文雅明快,贴切易懂,非常得体。所以我说,尼古拉斯师傅,这部书和《高卢的阿马迪斯》应该免遭火焚,其他书就不必再审看了,统统烧掉,您看怎样?”

    ①大流士是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国王。

    “不行,老兄,”理发师说,“我这本是名著《唐贝利亚尼斯》。”

    神甫持异议:“对第二、三、四部需要加点大黄,去去它的旺肝火。所有关于法马城堡的内容和其他严重的不实之处也得去掉,再补以外来语。修改之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宽恕还是审判它。现在,老兄,你先把它放在你家,不过别让任何人阅读它。”

    “我愿意。”理发师说。他不想再劳神看那些骑士小说了,就吩咐女管家把所有大本书都敛起来,扔到畜栏去。

    女管家不傻也不聋,而且她烧书之心胜于织布之心,不管那是多宽多薄的布。听了理发师的话,她一下子抓起八本书,从窗口扔出去。因为拿得太多,有一本掉在理发师脚旁。理发师想看看是谁写的书,一看原来是《著名白人骑士蒂兰特传》。

    “上帝保佑!”神甫大喊一声,说道,“白人骑士蒂兰特竟在这里!递给我,老兄,我似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欢乐的宝库,娱乐的源泉。这里有勇敢的骑士基列莱松·德蒙塔尔万和他的兄弟托马斯·德蒙塔尔万以及丰塞卡骑士,有同疯狗战斗的英雄蒂兰特,有刻薄的少女普拉塞尔·德米比达,谈情说爱、招摇撞骗的寡妇雷波萨达,还有爱上了侍从伊波利托的女皇。说句实话,老兄,论文笔,它堪称世界最佳。书里的骑士也吃饭,睡在床上,死在床上,临死前也立遗嘱,还有其他事情。这些都是其他此类书所缺少的。尽管如此,作者故意编造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还是应该罚他终生做划船苦役。你把它拿回家去看看,就知道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不过,剩下的这些小书怎么办呢?”

    神甫说:“这些书不会是骑士小说,大概是诗集。”说着他打开一本,是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就说恐怕其他的也都是这类书。

    “这些书不必像其他书那样都烧掉,它不像骑士小说那样害人或者将要害人,都是些供消遣的书,不会坑害其他人。”

    外甥女说:“哦,大人,您完全可以下令像对其他书一样把这些书都烧掉。否则过不了多久,我舅舅洽好骑士病后,读这些书,又会心血来潮地想当牧人,游历森林和草原,边唱边伴奏,或者更糟糕,想当诗人,那病就没法治了,而且还传染呢。”

    “小姐说得对,”神甫说,“最好提前解除这种不幸和危险。咱们就先从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下手吧。我觉得书可以不烧,不过,所有关于仙姑费丽西亚和魔水的内容以及大部分长诗都得删掉,适当保留散文,这样它仍然不失为此类小说中的一流作品。”

    “接着这本又是《迪丽娜》,题为《萨拉曼卡人续集》,”理发师说,“另一本也叫《迪亚娜》,作者是吉尔·波罗。”

    “萨拉曼卡人的那本,让它跟着那些该扔到畜栏去的书一起去充数吧。”神甫说,“吉尔·波罗的那本要当作阿波罗的作品保存起来。咱们得快点,老兄,时间不早了。”

    “这本书,”理发师说着打开了另一本书,“是撒丁岛人安东尼奥·德洛弗拉索写的《爱运女神十书》。”

    “我凭我的教职发誓,”神甫说,“自从有了阿波罗、缪斯和诗人以来,从没有任何著作像这部书这样既有趣又荒诞。由此说来,它也是所有这类书中最优秀绝世之作。没读过这部书,就等于没有读过任何有趣的东西。给我吧,老兄,这比给我一件佛罗伦萨呢绒教士服还珍贵呢。”

    神甫极其高兴地把书放在一旁。理发师又继续说道:“后面这几本是《伊比利亚牧人》、《草地仙女》和《情嫉醒悟》。”

    神甫说:“没别的,把它们都交给女管家。别问我为什么,否则就说个没完了。”

    “下面这本是《菲利达牧人》。”

    “那不是收人,”神甫说,“而是个谨小慎微的大臣。把它当成珍品收藏起来。”

    “这部大书名为《诗库举要》。”理发师说。

    神甫说:“诗不多,所以很珍贵,不过要从这部书的精华里剔除糟粕。这个作者是我的朋友。看在他还写过一些如史诗一般高尚的著作份上,就把这本书留下吧。”

    “这本是《洛佩斯·马尔多纳多诗歌集》。”理发师接着说。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诗一经他口,就倾倒听者。他朗诵的声调十分和婉,很迷人。就是田园诗长了些,不过好东西不怕长。把它和挑出来的那儿本放在一起。旁边那本是什么?”

    “是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加拉特亚》。”理发师说。

    “这个塞万提斯是我多年的至交。我知道他最有体会的不是诗,而是不幸。他的书有所创新,有所启示,却不做结论。不过,得等等第二部,他说过要续写的。也许修改以后,现在反对他的那些人能够谅解他。现在,你先把这本书锁在你家。”

    “我很高兴,老兄。”理发师说,“这儿有三本放在一起了。它们是唐阿隆索·德阿尔西利亚的《阿拉乌加人》、科尔多瓦的陪审员胡安·鲁福的《澳大科亚人》和巴伦西亚诗人克里斯托瓦尔·德比鲁埃斯的《蒙塞拉特》。”

    “这三本书,”神甫说,“是西班牙语里最优秀的史诗,可以同意大利最著名的史诗媲美,把它作为西班牙诗歌最珍贵的诗歌遗产保存起来。”

    神甫已没心思再看其它书,想把剩下的所有书都烧掉。可这时理发师又打开了一本,是《天使的眼泪》。

    “如果把这本书烧了,我倒要流眼泪呢。”神甫说,“这个作者是西班牙乃至全世界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曾翻译过奥维德的几个神话故事,译得非常通顺。”

    第七章 我们的好骑士堂吉诃德第二次出征

    这时,忽听堂吉诃德咆哮起来:“来吧,来吧,勇敢的骑士们,是显示你们勇敢臂膀的力量的时候了,现在是宫廷骑士得势。”

    人们都循吵闹声赶去,其他书就没有再继续检查,估计《卡罗莱亚》、《西班牙的狮子》和路易斯·德阿维拉的《皇帝旧事》顷刻之间已化为灰烬。这几本大概都藏在剩下的那堆书里,神甫倘若看到这几本书,也许不会让它们遭受这样严厉的处罚。

    大家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起床了,正继续大喊大叫,到处乱扎乱刺,那个精神劲儿,一点儿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大家抱住他,硬把他按在床上。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对神甫说:“特平大主教大人,我们这些号称十二廷臣的人竟让这些宫廷骑士在这场战斗中大获全胜,真是奇耻大辱。前三天,我们这些征险骑士还连战连捷呢。”

    “您安静点儿,老兄。”神甫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时来运转的。‘失之今日,得于明天’,您现在需要注意身体。我觉得您大概太累了,要不就是受了重伤。”

    堂吉诃德说:“没有受伤,不过浑身仿佛散了架,这倒是真的。那个婊子养的罗尔丹用圣栎木棍差点把我打散架。他完全是出于嫉妒,就因为我是他斗勇的敌手。待我能从床上起来时,不管他有多少魔法,我都要报仇,否则我就不叫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现在,先给我弄点吃的,我知道这对我最合适。报仇的事就留给我吧。”

    吃的拿来了,他又睡着了。他疯成这样,使大家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女管家把畜栏里和家里所有的书都烧了。那些本应留作永久资料的书,命运和懒惰的检查官并没有放过它们,也烧掉了。这就应验了那句俗语:“刚正常为罪恶受过”。

    神甫和理发师拯救朋友的一个办法,就是把堂吉诃德那间书房砌上砖堵死,让他伤好后找不到那些书(说不定会病除根断),说魔法师把书房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他们说做就做。两天后,堂吉诃德起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书。可是他找不到原来放书的房间,就逐间搜寻,走到原来是门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四处张望,默默无语。过了好一阵,他问女管家书房在什么地方。女管家很清楚该怎样回答,对他说:“您找什么房,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书也没有房,都让魔鬼带走了。”

    “不是魔鬼,”外甥女说,“是位魔法师。您走后的一个晚上,魔法师腾云而来。他从蛇背上下来,走进房间。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不一会儿,他从房顶飞出,房间里全是烟。待我们想起过去看看他究竟干了什么,已经是书、房皆空了。我和管家记得十分清楚,那个老东西临走时大声说,他和那些书籍以及房间的主人有私仇,对那间房子的处置随后就可见分晓。他还说他是圣贤穆尼亚通。”

    “大概说的是弗雷斯通。”堂吉诃德说。

    女管家说:“我也不知道是说弗雷斯通还是弗里通,只知道最后一个字是‘通’。”

    “是啊,”堂吉诃德说,“那是一个狡猾的魔法师,我的大敌,对我嫉恨如仇。他先天有灵,预知过一段时间后,会有他手下的一个骑士来同我展开恶战。我定会取胜,他却无可奈何,所以他要对我竭尽破坏之能事。我断定,苍天安排好的事,他很难违拗和逃脱。”

    “这还用问吗?”外甥女说,“可是舅舅,谁让您去管那些事?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别到处去管闲事难道不好吗?况且弄不好的话,‘毛未剪成反被剪’呢。”

    “你搞错了,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谁想剪我的毛,不等他碰到我一根头发梢,我早已把他的毛全都剃光拔掉了。”

    两个女人怕再勾起堂吉诃德的火气,不再言语。这样,堂吉诃德在家安安静静地住了十五天,没有再想出外疯跑的迹象。在这期间,他成天向两个老朋友神甫和理发师作有趣的讲述。他说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游侠骑士,而且他对游侠骑士的崛起责无旁贷。神甫有时表示反对,有时不得不让步。如果不采取这种方法,就无法和堂吉诃德谈下去。

    这时候,堂吉诃德又去游说相邻的一位农夫。那农夫是个好人(如果这个称号可以送给穷人的话),就是缺少头脑。堂吉诃德对农夫又说又劝又许愿,总之,那个可怜的农夫决定跟他出走,去做他的侍从。堂吉诃德为了让农夫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说也许会在某次历险之后,转眼之间得到一个岛屿,那就让农夫做岛屿的总督。如此这番许愿之后,桑乔·潘萨,也就是那个农夫,决定离开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充当邻居的侍从。

    堂吉诃德然后下令筹款。有的东西卖了,有的东西典当了,反正都廉价出手,终于筹集了一笔钱。他戴上从朋友那儿借的护胸,勉强扣上破头盔,把他打算上路的日期和时辰通知了侍从桑乔,让桑乔收拾好必需品,特别嘱咐别忘了带个褡裢。桑乔说,定会带上,同时,他还有头驴很不错,也想带上,因为他还不习惯走远路。关于驴的问题,堂吉诃德考虑了一下,回想是否有某位游侠骑士带着骑驴的侍从,结论是前所未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桑乔带上驴,并打算等到以后有机会,碰上一个无礼骑士,就夺其马,给桑乔换个体面的坐骑。堂吉诃德按照那店主对他说的,带上了衬衣和其他可能带的东西。一切就绪之后,一个夜晚,桑乔没有向老婆和孩子告别,堂吉诃德也没有向女管家和外甥女辞行,就离开了村庄,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们连夜赶路,待到天亮时断定,即使人们找他们也找不到了。

    桑乔带着褡裢和酒囊,骑在驴上神态威严,渴望现在就成为主人承诺的岛屿总督。堂吉诃德碰巧又到了蒙铁尔原野上,也就是他初征失利的地方。这次不像上次那么难受了,正值清晨,太阳斜射在他身上,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这时,桑乔对他的主人说:“游侠骑士大人,您别忘了您许诺的那个岛屿。无论岛有多大,我都能管理。”
    堂吉诃德回答说:“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古时候游侠骑士征服岛屿或王国之后,就封他的侍从做那儿的总督。这是很流行的做法,我决不会破坏这个好习惯,而且我要做得比他们还好。有些时候,也许更多的时候,他们都要等到侍从老了,不愿意再白天受累、晚上吃苦地侍奉他们了,才给侍从封个不大不小的村镇或县区的伯爵,最多是个侯爵。只要你我都活着,我完全可以在六天之内征服一个王国,再加上几个附庸国,你正好可以做一个附庸国的国王。对此你别太当回事。有些前所未闻、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往往会在骑士身上发生。我给你的会比我承诺给你的还多,这很容易做到。”
    桑乔说:“那么,我就可以在您说的某次奇迹中当上国王,我老婆安娜·古铁雷斯至少是王后,我的儿子也成王子了。”
    “难道还有谁对此怀疑吗?”堂吉诃德说。
    “我就怀疑,”桑乔说,“对于我来说,即使上帝让王国似雨点一般从天而降,也不会有一个正好落在玛丽·古铁雷斯(桑乔说他妻子叫胡安娜,此处又称玛丽。在下文中,他妻子则自称特雷莎·卡斯卡霍)头上。您知道,大人,王后也算不上什么,当女伯爵最好。这得靠上帝相助。”
    “那你就向上帝乞求吧,”堂吉诃德说,“他会给你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不过你别太自卑。你至少得做个总督才行。”
    “我不做总督,大人。”桑乔说,“我愿意跟随尊贵的主人。所有的职位,只要对我合适,我又承担得起,您都会给我的。”

    第八章 骇人的风车奇险中堂吉诃德的英勇表现及其他

    这时他们发现了田野里的三十四架风车。

    堂吉诃德一看见风车就对侍从说:“命运的安排比我们希望的还好。你看那儿,桑乔·潘萨朋友,就有三十多个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们战斗,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战利品,我们就可以发财了。这是正义的战斗。从地球表面清除这些坏种是对上帝的一大贡献。”

    “什么巨人?”桑乔·潘萨问。

    “就是你看见的那些长臂家伙,有的臂长足有两西里(西班牙里,一西里为5572.7米)呢。”堂吉诃德说。

    “您看,”桑乔说,“那些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长臂的东西是风车翼,靠风转动,能够推动石磨。”

    堂吉诃德说:“在征险方面你还是外行。他们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边站,我去同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

    说完他便催马向前。侍从桑乔大声喊着告诉他,他进攻的肯定是风车,不是巨人。可他全然不理会,已经听不见侍从桑乔的喊叫,认定那就是巨人,到了风车跟前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高声喊道:

    “不要逃跑,你们这些胆小的恶棍!向你们进攻的只是骑士孤身一人。”这时起了点风,大风车翼开始转动,堂吉诃德见状便说:

    “即使你们的手比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人物,又称埃盖翁,据说有五十个头、一百只手)的手还多,也逃脱不了我的惩罚。”

    他又虔诚地请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保佑他,请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帮助他。说完他戴好护胸,攥紧长矛,飞马上前,冲向前面的第一个风车。长矛刺中了风车翼,可疾风吹动风车翼,把长矛折断成几截,把马和骑士重重地摔倒在田野上。桑乔催驴飞奔而来救护他,只见堂吉诃德已动弹不得。是马把他摔成了这个样子。

    “上帝保佑!”桑乔说,“我不是告诉您了吗,看看您在干什么?那是风车,除非谁脑袋里也有了风车,否则怎么能不承认那是风车呢?”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战斗这种事情,比其它东西更为变化无常。我愈想愈认为,是那个偷了我的书房和书的贤人弗雷斯通把这些巨人变成了风车,以剥夺我战胜他而赢得的荣誉。他对我敌意颇深。不过到最后,他的恶毒手腕终究敌不过我的正义之剑。”

    “让上帝尽力而为吧。”桑乔·潘萨说。

    桑乔扶堂吉诃德站起来,重新上马。那匹马已经东倒西歪了。他们谈论着刚才的险遇,继续向拉皮塞隘口方向赶路。堂吉诃德说那儿旅客多,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凶险。他最难过的是长矛没有了。他对侍从说:

    “我记得在小说里看到过,一位叫迭戈·佩雷斯·德巴尔加斯的西班牙骑士,在一次战斗中折断了剑。他从圣栎树上砍下了一根大树枝。那天他用这根树枝做了很多事情,打倒了许多摩尔人,落了个绰号马丘卡。从那天起,他以及他的后代就叫巴尔加斯和马丘卡。我说这些是因为假如碰到一棵圣栎树或栎树,我就想折一根大树枝,要和我想象的那根一样好。我要用它做一番事业。你真幸运,能看到并证明这些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靠上帝恩赐吧,”桑乔说,“我相信您说的话。不过请您坐直点,现在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大概是摔痛了。”

    “是的,”堂吉诃德说,“我没哼哼,是因为游侠骑士不能因为受伤而呻吟,即使肠子流出来也不能叫唤。”

    “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说的了。”桑乔说,“不过只有上帝知道,我倒是希望您既然痛就别忍着。反正我有点儿痛就得哼哼,除非规定游侠骑士的侍从也不能叫唤。”

    看到侍从如此单纯,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堂吉诃德对他说,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他可以随时任意哼哼,反正直到此时,他还没读到过认为这违反骑士规则的说法。桑乔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的主人却说还没必要,而桑乔想吃也可以吃。既然得到了准许,桑乔就在驴背上坐好,从褡裢里拿出吃的,远远地跟在主人后面边走边吃,还不时拿起酒囊津津有味地呷一口,那个样子,就是马拉加[西班牙的著名酒产地]最有福气的酒店老板见了也会嫉妒。桑乔呷着酒,早把主人对他许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了,觉得这样到处征险并不怎么累,挺轻松的。

    最后,他们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度过了那个夜晚。堂吉诃德还折了一根干树枝,把断矛上的铁矛头安上去,权当长矛。堂吉诃德彻夜未眠。他要模拟书中描写的样子,想念杜尔西内亚。书里的那些骑士常常在荒林中几夜不睡觉,以想念夫人作为排遣。桑乔可不是这样。他酒足饭饱,一觉睡到天亮。阳光照耀在他脸上,小鸟欢欣鸣啭,新的一天到来了。要不是主人叫醒他,他还不起来呢。起来后,他摸了一下酒囊,发现比前一天晚上瘪了些,不禁一阵心痛,他知道没有办法马上补充这个酒囊。堂吉诃德还是不想吃东西,就像前面说的,他要靠美好的回忆为生。他们又踏上了通往拉皮塞隘口的路程。大约三点钟,他们看见了隘口。

    堂吉诃德一看见隘口就说:“桑乔·潘萨兄弟,我们会在这里深深卷入被称为冒险的事业。不过你要注意,即使你看见我遇到了世界上最严重的险情,只要冒犯我的人不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就不要用你的剑来保护我。如果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可以帮助我。但如果是骑士,你就不能来帮助我。这是骑士规则所不允许的,除非你已经被封为骑士。”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尤其是我本人生性平和,不愿招惹是非。可是说真的,要是该我自卫了,我可不管那些规则,因为不管是神的规则还是世俗的规则,都允许对企图侵犯自己的人实行自卫。”

    “我也没说不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在帮助我进攻骑士这点上,你还是得约束自己的冲动天性。”

    桑乔说:“我会像记着礼拜日一样记着这点,照此行事。”

    他们正说着话,路上出现了两个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骑着两匹骆驼一般大的骡子,戴着风镜,打着阳伞。后面跟着一辆车,车旁边有四五个骑马的人和两个步行的骡夫相随。后来才知道,车上是位比斯开贵夫人,要去塞维利亚,她的丈夫正在那儿,准备赴西印度群岛荣任官职。教士虽然同那一行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并不是那位夫人的随行人员。堂吉诃德一发现他们,便对桑乔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大概就是前所未有的奇遇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不,肯定是几个魔法师,他们劫持了车上的公主。我必须全力铲除这种罪恶行为。”

    “这比风车的事还糟糕,”桑乔说,“您小心,大人,那是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那辆车肯定是某位过路客人的。您小心,我跟您说,您看看您在干什么吧,千万别让魔鬼搞昏了头。”

    堂吉诃德说:“我对你说过,桑乔,关于征险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多。我说的是真的,你马上就会看到。”说完,他冲上去,迎着两个教士站到路中间。待估计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堂吉诃德高声喊道:“你们这些罪恶的魔鬼,把你们劫持的公主立刻放掉,否则,你们马上就会为你们的罪恶行径而受到正义的惩罚。”

    两个教士勒住缰绳,被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话弄得莫名其妙,说: “骑士大人,我们不是罪恶的魔鬼,而是圣贝尼托教会的两个教士。我们赶自己的路,不知道这辆车上是不是有被劫持的公主。”

    “花言巧语对我不起作用。我认识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堂吉诃德说。

    不等两人回答,堂吉诃德便催马提矛冲向走在前面的教士。他怒气冲冲,凶猛至极,要不是那个教士自己滚落下马,堂吉诃德准会把他刺下马,那就严重了,即使不死,也得重伤。第二个教士看到自己的同伴这个样子,便夹紧那匹快骡的肚子,朝田野疾风般遁去。

    桑乔·潘萨看到教士落地,便立刻下驴,跑到他身边,开始剥他的衣服。这时,教士的两个伙计赶来,问他为什么要扒教士的衣服。桑乔说,作为主人堂吉诃德打胜这一仗的战利品、这衣服理所当然属于他。两个伙计不懂得竟有这等荒唐事,也不明白什么战利品、打仗之类的事情,看到堂吉诃德正在同车上的人说话,便冲上去,把桑乔打倒在地,把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拔光了,还猛踢一顿,打得他躺在地上,不见气息,晕了过去。

    那教士又惊又怕,面无血色,不敢滞留片刻,赶紧翻身上骡,催骡向逃跑的教士方向跑去。那个教士正远远地观望,看这场意外的遭遇如何收场。两个教士不愿等到最后结局,便继续赶路,一路上还划着十字,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跟着似的。

    上面说过,堂吉诃德正在和车上的夫人说话。他说:“尊贵的夫人,您可以任意行动了。现在,劫持您的匪徒已经被我有力的臂膀打得威风扫地。您不必打听解救您的人的名字,您知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一位游侠骑士和冒险家,托博索美丽无比的杜尔西内亚的追随者。作为您从我这里所得好处的报答,我只希望您能够到托博索去,替我拜见那位夫人,告诉她我为解救您所做的一切。”

    堂吉诃德的这番话被一个跟车的侍从听到了。他也是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无意放车前行,而是说让他们回到托博索去,就走到堂吉诃德面前,抓住堂吉诃德的长矛,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和更蹩脚的比斯开语说道:“滚开,骑士,真讨厌。我向创造我的上帝发誓,如果你还不让车走,你就是自取灭亡!”

    堂吉诃德听得十分清楚。他十分平静地回答:“但愿你是骑士,正因为你不是骑士,我才没有对你如此放肆无礼予以惩罚,臭东西!”

    比斯开人说:“我不是骑士?我向上帝发誓,就像你这个基督教徒向上帝撒谎一样!如果你投矛拔剑,你就会看到‘水把猫冲走有多快’!陆地上的比斯开人,在海上是英雄,面对魔鬼也是英雄!而你呢,只会胡说八道,还会干什么?”

    “阿格拉赫[《高卢的阿马迪斯》里的人物,常持剑说:“看剑!”]说,看剑!”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把长矛扔在地上,拔出剑,端着护胸盾,向比斯开人冲去,一心要把他置于死地。

    比斯开人一看堂吉诃德这架势,想下骡应战。真要打,那租来的破骡子靠不住。可是已经晚了,他只好抽剑迎战,又顺手从车内抽出一个坐垫当盾牌。两人对打起来,仿佛是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其余的人让他们别打了,可是他们不听。那个比斯开人还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不让他们交战,他就要把女主人和所有干扰他的人都杀掉。车上的夫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魂失魄,目瞪口呆。她让车夫把车赶远些,遥遥观看这场激战。比斯开人从护胸盾牌上侧向堂吉诃德的胳膊砍了一剑。要不是堂吉诃德有所防备,早就被齐腰劈成两半了。

    堂吉诃德觉得肩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便大叫一声:

    “哦,我的宝贝夫人,绝世佳丽杜尔西内亚,请您来帮助您的骑士吧!为了报答您的恩宠,他现在正挺身迎战。”

    说完,他握紧剑,拿好护胸盾,马上向比斯开人进攻,决意一剑见高低。

    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这么凶猛地冲来,决定以勇对勇。可那骡子已疲惫不堪,并且也不习惯这类事情,依然寸步不移。比斯开人无可奈何,只好用坐垫挡住自己的身体。

    前面说过,堂吉诃德举剑向那狡猾的比斯开人冲去,决意把他劈成两半。比斯开人也同样举着剑,用坐垫挡护着自己,迎战堂吉诃德。观战的人都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唯恐这番激战惹出什么事来,威胁到自己。车上的夫人和其他女仆不停地向西班牙所有神像和寺院祈祷,乞求上帝把比斯开人和她们从巨大的危险中解救出来。

    可最糟糕的是,这个故事的作者讲到此时戛然而止,推诿说,除了谈过的内容之外,没有找到更多有关堂吉诃德事迹的材料。而这部著作的第二位作者实在不愿意相信这部奇书会被人遗忘,不愿意相信曼查的文人会如此冷漠,没有在他们的资料或写字台里保留一些有关这位著名骑士的文献。这样一想,他就对找到有关这个平淡故事的最后结局有信心了。天助也,他居然找到了。至于如何找到的,请看故事的第二部分。(塞万提斯最初把本书的上卷分为四部分,但后来又改变了这种做法。)

    第九章 洒脱的比斯开人和英勇的曼查人恶战结束

    前面我们谈到,英勇的比斯开人和著名的曼查人都高举利剑奋力向对方劈去。要是真劈着了,两人都会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变成两个裂开的石榴。可是这个有趣的故事在关键时刻却戛然而止,作者也没有交代下文。

    我十分沮丧。阅读伊始吊起的胃口现在变成了难觅其余的惆怅。我意识到其余部分对这个有趣的故事十分重要。我觉得不可能也不应该,竟没有某位贤人负责把这位优秀骑士前所未闻的业绩记录下来。人们说,所有游侠骑士的历险经历他们都了解,因为每个游侠骑士都理所当然地有一两个贤人负责记录他的行动,而且还描绘他的每一个微小的思想变化和细节琐事,不管它们有多么隐秘。所以,如此优秀的骑士不应该如此不幸,更何况连普拉蒂尔和其他诸如此类的骑士都不乏贤人为他们写传呢。我不相信如此动人的故事会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这只能归咎于可恶的时间,它吞噬了所有的一切,也隐匿或湮没了这个故事。

    可是又一想,我觉得既然他的藏书里有《情嫉醒悟》与《草地仙女和牧人》之类的现代书,那么,有关他的故事也应该是现代的。即使没有写成文字,也应该留在他的村庄及其周围居民的记忆里。这样一想,我更加坐立不安,更想了解我们西班牙这位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正生活和奇迹了。他是曼查骑士的精英。在当今灾难深重的年代里,他率先投身于游侠事业,除暴安良,帮助寡妇,保护少女。那些黄花女子跃马扬鞭,翻山越岭,若不是遭到强盗、手持利斧和头戴头盔的村夫或某个巨人强暴,即使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在外面宿夜,进入坟墓时仍守身如玉。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英勇的堂吉诃德应当不断被传诵,我为寻求这个动人故事的结尾所付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承认。这个故事要是认真读,得用两个小时。我完全清楚,如果苍天、机遇和命运不助我一臂之力,世界上就不会有这部消遣之作。故事的其余部分是这样被发现的:

    有一天,我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碰到一个小孩,他正在向个丝绸商兜售几个笔记本和一些旧纸。我爱看书,连街上扔的碎纸也要看看。被这种嗜好驱使,我拿过一个笔记本翻看,认出上面的字是阿拉伯文。我虽然能认出来,可是看不懂,于是就四处寻找,想找个懂阿尔哈米亚文①的摩尔人,结果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倘若找其他更复杂、更古老语言的翻译,也能找到。总之,我凑巧找到了一个翻译。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把书本拿在手里,从中间翻开,读了一点儿就笑开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书的边白上加的一个注释。我让他告诉我那上面说了什么,他边笑边说:“我说了,边白上这样写着:故事里常常提到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据说是曼查所有妇女中腌猪肉的最佳能手。”

    我一听说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先是一惊,然后才想起来,那几个笔记本里一定有堂吉诃德的故事。于是,我就催他把笔记本的开头部分念给我听。他当即把阿拉伯文翻译成西班牙文,说是“曼查人堂吉诃德的故事,阿拉伯历史学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著”。

    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来掩饰我听到这个书名时的喜悦。我只花了半个雷阿尔,就把那孩子的所有纸张和笔记本从丝绸商那儿截了过来。如果那孩子再仔细点儿,发现我需要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再讨价还价,卖到六个雷阿尔以上。我随即和那个摩尔人来到一个大教堂的回廊里,让他把笔记本里所有关于堂吉诃德的内容原原本本地翻译成西班牙文,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他。他只要两阿罗瓦②葡萄干和两法内加③小麦,并答应尽快又好又准地翻译过来。我为了我们合作得更顺利,而且也不愿意让这样珍贵的发现离开我,就把他带到我家。他用了一个半月多一点儿的时间,就把整个故事都翻译过来了,其内容如下。

    ——–

    ①用阿拉伯字母拼写的西班牙文。

    ②重量单位,一阿罗瓦相当于11.5公斤。

    ③容量单位,一法内加在不同地区分别相当于22.5或55.5公升。

    第一个笔记本里有一幅堂吉诃德同比斯开人战斗的插图,画得非常逼真,完全就是故事里讲述的那个架势。两个人都举着剑,一个戴着头盔,另一个抱着坐垫。比斯开人的骡子也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头租来的骡子。比斯开人脚下还注着“唐桑乔·德阿斯佩蒂亚”,这无疑是他的名字。罗西南多脚下注着“堂吉诃德”。罗西南多画得简直绝了,又长又细,弱不禁风,弯腰拱背,病入膏肓,使罗西南多这个名字的特性一览无遗。旁边是桑乔·潘萨,牵着驴,脚下注明的是桑乔·桑卡斯。按照图上的画法,他是个大肚子,矮身材,长腿,大概因此才叫他潘萨和桑卡斯①吧。故事里有时候也是用这两个名字称呼他的。还有一些琐闻,不过都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故事的真实性。所有琐闻都是真实的。

    ——–

    ①在西班牙文中“潘萨”为大肚子,“桑卡斯”为长腿。

    如果有人对它的真实性持异议,那无非因为作者是阿拉伯人。说谎是那个民族的特性之一。既然他们跟我们嫌隙颇深,故事里面真话只少不多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本来可以对这位优秀骑士浓笔酣墨地大加赞扬的地方,作者却故意闭口不谈。这种做法很可恶,想法也可恶。历史学家应当力求准确真实,不能掺杂自己的感情,更不能凭自己的情趣、恐惧、仇恨和喜好去歪曲事实。历史造就了真理,它要经受时间的考验。它记述了各种行为,是往昔的见证,是当今的圭臬,是未来的预示。我知道在这部传讯里可以找到一切需要的情节。如果它有所缺憾的话,我觉得那全是作者的毛病,而不是题材本身的过失。总之,按照译文,以下是第二部分的开头。

    两位愤怒的勇士高举利剑,只是利剑仿佛直指天空,直指深渊,这就是他们的勇气和风采。首先出击者是悻然的比斯开人。这一剑有力凶猛,要不是劈偏了,完全可以把比斯开人桀骜的对手干掉,我们的骑士及其征险生涯也就结束了。然而幸运的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待这位骑士去完成,所以利剑劈偏,只是把他左半边的甲胄、大半个头盔和半只耳朵由左肩劈下,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使骑士十分难堪。

    上帝助我!现在谁能恰当地描述这位曼查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时怒火攻心的样子呢?闲话免谈,只说他重新翻身上马,双手持剑,气势汹汹地刺向比斯开人,正中坐垫和比斯开人的脑袋。比斯开人的脑袋可没戴头盔,结果如山压顶,鼻、嘴和耳朵开始流血,要不是他抱着骡子的脖子,早就栽下来了。不过,比斯开人的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手后来也松开了。骡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坏了,沿着田野狂奔起来,几个跳跃就把主人摔到了地上。

    堂吉诃德极其沉着地看着,看到比斯开人落马,便纵马悠然走到比斯开人面前,用剑尖指着他的眼睛,令他投降,否则,就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比斯开人已经惊魂失魄,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吉诃德正在气头上,幸亏车上那几位一直在惊恐地观战的夫人来到堂吉诃德面前,衰求他大发慈悲,饶恕她们的侍从。堂吉诃德极其骄矜地说:

    “是的,美丽的夫人们,我十分愿意遵命,不过有个条件,就是这位骑士得答应去托博索,以我的名义去拜见至尊的唐娜杜尔西内亚,由她打发这位骑士去做她愿意做的任何事情。”

    惊恐万状的夫人们其实并没有弄清堂吉诃德要求的是什么,也没问谁是杜尔西内亚,就答应让她们的侍人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我相信你们的话,就不再惩罚他了。他本来是不该轻饶的。”

    第十章 堂吉诃德和侍从桑乔的有趣对话

    桑乔·潘萨被教士的伙计打了一顿,这时也站了起来。他一直关注着主人堂吉诃德的战斗,心里祈求上帝保佑主人胜利,能够夺取某个小岛,让他如约当个总督。因此,他看到战斗结束,主人准备翻身上马时,便抓住马蹬,不等主人上马便跑在主人面前,抓住主人的手吻了一下,说:“我的堂吉诃德大人,请您把在这场激战中赢得的小岛赐予我吧。不管它有多大,我自认为有能力像世界上其他管理小岛的人一样,管理好这个岛。”

    堂吉诃德答道:“听着,桑乔兄弟,这次征险以及其它此类征险并不是争岛之险,只是路遇之战。这种战斗只能落个头破或耳缺。别着急,以后还会遇到征险,那时候你不仅可以当总督,而且可以做更大的官。”

    桑乔感激万分,他再次吻堂吉诃德的手和护马甲,扶堂吉诃德上罗西南多,自己也骑上驴,没同车上的夫人告辞或再说点什么,就快步跟在主人后面,走进旁边的一片树林。桑乔紧催他的驴追赶,可是罗西南多走得很快,眼看他已落在后面,只好拉开嗓门,让主人等等他。堂吉诃德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这位疲惫不堪的侍从赶上来。桑乔刚一赶上,就说:“大人,我觉得咱们最好先到某个教堂去暂避一时。刚才同您战斗的那个人受了伤,很快就会向圣友团(1476年建立的民团,旨在保护居民不受盗匪侵犯)报告,追捕咱们。若是把咱们抓住了,要逃出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堂吉诃德说:“住嘴!游侠骑士可以杀人累累,哪儿有被抓起来的!你见到过或读到过吗?”

    “我对杀人罪一无所知,”桑乔说,“也从来没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圣友团专管野外争斗的事。”

    “别担心,朋友,”堂吉诃德说,“即使你落在迦勒底人手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更别说圣友团了。不过你说实话,你看世界上是否还有比我英勇的骑士?在你读过的传记里,是否有人比我更能攻善守、巧制强敌?”

    桑乔答道:“实际上,我既不会念,也不会写,从没读过任何传记。不过我敢打赌,比您更神勇的主人,我这一辈子从没服侍过。愿上帝保佑,您这种神勇别在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受挫。我要请求您的是给自己治伤。您那只耳朵流了很多血。我的褡裢里有纱布,还有些白药膏。”

    “这些都不需要,”堂吉诃德说,“要是我早想到做一瓶菲耶拉布拉斯①圣水,只需一滴,便可以即刻痊愈。”

    “那是什么圣瓶、什么圣水呀?”桑乔问。

    堂吉诃德说:“那种圣水的配方我还记得。有了那种圣水就舍身无所惧,受伤不致亡了。我把圣水做好了就交给你。你要是看到我在战斗中被拦腰斩断(这种事常有),就在血还未凝固之前,把我轻巧落地的上半身非常仔细地安放在鞍子上另外那半截身子上,要注意安放得完好如初。然后,你再喂我两口我刚才说的那种圣水,你就会看到,我依然完好无恙。”

    “如果有那种圣水,”桑乔说,“我从现在起就放弃原来当海岛总督的要求。作为对我诸多周到服侍的回报,我不要别的,只求您把那种圣水的配方告诉我。我估计无论在什么地方,一盎司圣水都可以卖两个雷阿尔以上。有了它,我就可以过一辈子体面舒服的日子了。不过我想知道,要做那种圣水是不是得花很多钱?”

    “用不了三个雷阿尔就可以做三阿孙勃雷(一阿孙勃雷相当于2.016公升)的圣水。”堂吉诃德说。

    ——–

    ①菲耶拉布拉斯是查理大帝的武士,据说他得到了耶稣就难时的荆冠与圣水。

    “都怨我,”桑乔说,“那么您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现在就做圣水,并且教我做呢?”

    “住嘴,朋友,”堂吉诃德说,“我想教给你更大的秘诀,让你得到更多的利益。现在咱们先治伤。我这只耳朵疼得很厉害。”

    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了纱布和药膏。可是,堂吉诃德一看到自己的头盔破了,又走火入魔了。他一手按剑,仰望天空,说道:“我要向万物的创造者和四大《福音》巨著发誓,在向那个对我无礼的家伙报仇之前,我要过曼图亚侯爵那样的生活。他为了给他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报仇,食不近桌,眠不近妻,还有其它一些情况,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都发誓要一一照做。”

    桑乔闻言说道:“您看,堂吉诃德大人,如果那个骑士按照您的吩咐去拜见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尼亚夫人,他的事也就算完了。只要他不再做别的坏事,就不该再受惩罚。”

    “你说得千真万确,”堂吉诃德说,“我取消要向他报仇的盟誓。不过我还要发誓,在从某个骑士那里抢到一个与此头盔一模一样的头盔之前,我还要过我刚才说的那种生活。桑乔,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我是在效仿先人。我的头盔和曼布里诺的头盔完全一样,萨克里潘特为此可付出了臣大的代价。”

    “这种誓言您还是让魔鬼去说吧,我的大人,”桑乔说,“这样既伤身体又伤神。不信,您现在就告诉我,假如我们很多天都碰不到一个身披甲胄、头戴头盔的人怎么办?您难道真的为了实现自己的誓言而给自己找种种麻烦,例如和衣睡觉,露宿风餐,还有那位曼图亚老侯爵发誓要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您看看,这路上根本没有披甲胄的人,全是些脚夫车夫。他们不仅不戴头盔,也许一辈子都没听说过头盔呢。”

    “你错了,”堂吉诃德说,“用不了两个小时,咱们在这个路口就可以看到,披挂甲胄的人比去阿尔布拉卡追求安吉丽嘉①的人还多。”

    ——–

    ①安吉丽嘉是契丹公主,阿尔布拉卡是她所居住的城堡。

    “好吧,但愿如此,”桑乔说,“求上帝让我们走运。现在应该出大代价赢得这个岛屿,然后我就是死也闭眼了。”

    “我对你说过,桑乔,你别担心。要是没有岛屿,一定会有丹麦王国或索夫拉迪萨王国在恭候你,而且还是在陆地上,你应该高兴。咱们先不谈这个,你先看看褡裢里是否有什么食物,吃完好去找个城堡过夜,做我说的那种圣水。说实话,我的耳朵疼得很厉害。”

    “我这儿有一个葱头、一点儿干酪和几块硬面包,”桑乔说,“不过这不是您这种勇敢骑士吃的东西。”

    “你怎么这样想!”堂吉诃德说,“你要知道,桑乔,一个月不吃东西是游侠骑士的骄傲。即使吃,也是有什么吃什么。你若是像我一样读很多书,就知道这确有其事。不过,虽然这种书很多,却并不意味着游侠骑士除了偶尔吃一些奢侈的宴会之外,整日节食。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不能不吃东西,不能没有其他一些本能的需要,因为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且你也该知道,他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周游于野林荒郊,又没有厨师,所以他们的日常食物就是粗茶淡饭,就像你给我的那些食物一样。所以,桑乔朋友,你别担心,我愿意要这种东西。你也不要别出心裁,惹游侠骑士生气。”

    “对不起,”桑乔说,“我刚才说过,我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根本不懂骑士的规矩。从现在起,我负责为您这位骑士提供各种干果作食品。我不是骑士,所以就给自己准备些飞禽或其它更有营养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桑乔,我不是说骑士只能吃你说的那些果子,而是说他们最通常的食物是那些东西和一些野草。他们能辨别那些野草,我也能。”

    桑乔说:“能够辨别那些野草可有用呢。我想,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桑乔把带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人和和气气地吃起来。不过,他们又急于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便草草吃完了那些冷干粮,骑上马连忙赶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村落。可是他们只看到几间牧羊人的茅屋,于是决定在那儿过夜。桑乔为没能赶到村落而沮丧,可堂吉诃德却很愿意露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都认为这是锻炼其骑士精神的好机会。

    第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几个牧羊人的故事

    堂吉诃德受到几个牧羊人的热情接待。桑乔将就着安顿好罗西南多和他的驴,闻到锅里炖羊肉散发出的香味就折了回来。他想看看羊肉熟了没有,巴不得马上就端下锅来吃肉。这时,牧羊人把锅从火上端了下来,在地上铺了几张羊皮,迅速摆上一张旧桌子,非常客气地请两人共同进餐。茅屋里的六个牧羊人围坐在羊皮四周。他们首先以粗俗的礼仪请堂吉诃德坐在一个倒置的木桶上。堂吉诃德坐下后,桑乔站在旁边用角杯斟酒。堂吉诃德看到桑乔站着,就对他说:

    “桑乔,为了让你看到游侠骑士的殊荣,看到任何人只要与骑士稍有联系,马上就会得到世人的赞扬和尊重,我要你坐在我身边,陪伴我这位好人,与我同餐共饮,不分你我,尽管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大人。所谓游侠骑士,可以用一句谈论爱情的话来说,就是‘万事皆同’。”

    “不胜荣幸!”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只要有得吃,我自己一人站着吃和陪着皇帝吃一样好,甚至比陪着皇帝吃更好。而且说实话,您应该知道,我自己在角落里可以不必装模作样,拘于礼仪,即使吃面包葱头,也比在餐桌上吃吐绶鸡强,在餐桌上我得强装斯文,细嚼慢咽,还得不时揩嘴,想打喷嚏、咳嗽或做其他事都不行。因此,我的大人,您想把游侠骑士亲随的荣誉授予我,可我是您的侍从,已经是您的亲随了,所以我请您把这荣誉换成其他更实用的东西。这些荣誉,即使我领情接受下来,也永远用不上啊。”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坐下,‘卑微之人,上帝举荐’。”

    堂吉诃德拉着桑乔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几位牧羊人对侍从和游侠骑士之间的调侃不知所云,只是边吃边默默地注视着客人彬彬有礼而又津津有味地把拳头大小的羊肉块吞进肚里。羊肉吃完后,主人又在羊皮上摆了很多褐色橡子和半块奶酪,那奶酪硬得像泥灰块。斟酒频频,觥筹交错(角杯忽满忽空,就像水车上的戽斗),很快就把面前摆着的两只酒囊喝空了一个。堂吉诃德饭饱酒足,抓起一把橡子,端详一番,开始高谈阔论:

    “古人云,幸福的世纪和年代为黄金年代,这并不是因为在我们这个铁器时代非常珍贵的黄金到那个时候便唾手可得。人们称之为黄金年代,是因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你我之概念。在那个神圣的年代,一切皆共有。任何人要得到基本食物,只需举手之劳,便可以从茂盛的圣栎树上得到香甜的果实。源源不断的清泉与河流提供了甘美澄澈的饮水。勤劳机智的蜜蜂在石缝树洞里建立了它们的国家,把丰收的甜蜜果实无私地奉献给大家。茁壮的栓皮槠树落落大方地褪去它宽展轻巧的树皮,在朴质的木桩上盖成了房屋,为人们抵御酷暑严寒。

    “那时候,人们安身立命,情同手足,和睦融洽,笨重的弯头犁还没敢打开我们仁慈的大地母亲的脏腑,而她却心甘情愿地用富庶辽阔的胸膛所拥有的一切来喂养和愉悦那些拥有她的儿女们。真的,那时候,纯真的靓女松散着头发,越山谷,过山丘,除了把该遮羞的部位遮住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服饰。那点遮饰同现在的服饰不一样。现在多用蒂罗紫和五彩纷呈的丝绸,而那个时候只是将牛蒡的几片绿叶和常春藤编在一起而已,但却同现在的嫔妃们穿着新颖艳丽的服装一样显得庄重奢华。那时表达爱情的方式也很简朴,只是直抒心怀,从不绞尽脑汁去胡吹乱捧。欺诈和邪恶还未同真实和正义混杂在一起。正义自有它的天地,任何私欲贪心都不敢干扰冒犯它。而现在,这些东西竟敢蔑视、干扰和诋毁正义。那时候在法官的意识里,还没有枉法断案的观念,因为没有什么事什么人需要被宣判。我刚才说过,童女们可以只身到处行走,无需害怕恶棍歹徒伤害她们。如果她们失身,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而现在呢,在我们这可恶的时代里,就是再建一座克里特迷宫①,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孩子感到安全。可恶的欲火使情爱的瘟疫通过缝隙和空气渗透进去,任何幽居处所对她们都无济于事。时间流逝,邪恶渐增。游侠骑士的出现可以使少女得到保护,使寡妇受到帮助,孤儿和穷人也能得到救济。

    “牧羊兄弟们,我就是这类游侠骑士。对于你们给予我和我的侍从的热情款待,我表示感谢。人人都理所当然地有义务帮助游侠骑士,可我知道你们并不了解这种义务,却能如此款待我,因此我才对你们诚挚地表示感谢。”

    ——–

    ①希腊神话中传说的四座迷宫之一,是代达洛斯为囚禁怪物弥诺陶罗斯所建。

    堂吉诃德的这番议论完全可以谅解,因为牧羊人的橡子使他想起了黄金时代,他忽然心血来潮,便对牧羊人慷慨陈辞。牧羊人一言不发,怔怔地听着。桑乔则默默地吃着橡子,还不时到第二个酒囊那儿去一下。那个酒囊挂在一棵栓皮槠树上,这样酒可以更凉些。

    堂吉诃德说话的时间比吃饭用的时间还多。晚饭结束后,一个牧羊人说:

    “游侠骑士大人,为了进一步证实您所说的我们招待您的真情,我们想请我们的一个伙伴唱唱歌,让您放松一下,高兴高兴。我们这个伙伴一会儿就来。他是个十分聪明而又多情的小伙子,并且能认字写字。他是三弦牧琴演奏手,演奏得妙极了。”

    牧羊人刚说到这儿,耳边就传来了三弦牧琴的乐曲声。那个小伙子也随之出现。他最多二十二岁,面目清秀。牧羊人们问他是否吃了饭,他说吃过了。刚才推荐他的那个人对他说:

    “安东尼奥,你赏脸唱一点儿,就可以为我们带来欢乐,也让我们这位贵客看看,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有懂音乐的人。我们已经对他介绍了你的才干,希望你露一手,证明我们说的是真话。你请坐,唱唱你那教士叔叔为你作的爱情歌谣吧,这歌谣在村镇上挺受欢迎的。”

    “不胜荣幸。”小伙子说。

    小伙子没有再推辞,坐在一截圣栎树干上,弹着三弦牧琴,很动情地唱起来:
    安东尼奥之歌
    纵使你嘴上不说,娇眸顾盼情默默。
    我心明白,奥拉利亚,你在倾慕我。
    我知你痴心相印,笃信你钟情于我。
    仰慕春思尽表露,幸福美满无失落。
    奥拉利亚,你确曾若明若暗表露过,
    你心宛如青铜坚,白皙胸脯似石砣。
    你曾对我多呵叱,孤高自赏显冷漠。
    希望容或此中生,石榴裙展舞婆娑。
    义无反顾,信念执著,
    一厢情思不沮丧,倘得青睐亦自若。
    爱情若需常趋附,殷殷关切总投合。
    我曾时时暗传情,意乱情迷似入魔。
    你若有心人,秀眼会见我,
    周日披盛装,周一仍穿着。
    爱情与盛装,交相辉映同衬托。
    我愿你眼中,风骚我独获。
    可为你起舞,可为你唱和,
    夜半余音绕,报晓鸡同歌。
    盛赞无需有,我叹你天姿国色。
    句句意真切,引来恶语饶长舌。
    我把你颂扬,贝罗卡尔的特雷莎却说:
    “你以为钟情于天使,其实是中了邪魔。
    你赞赏不止孰不知,伊人青丝系假发,
    伊人娇媚是矫饰,骗取爱情心险恶。”
    我斥特雷莎,她嗔怒唤兄来挑衅。
    他之于我我于他,你尽可揣测。
    我爱你不沉湎,追求你不曲合。
    愿望诚高尚,为享天伦乐。
    教堂可结缡,连理夫妻相伴。
    向前莫犹豫,我甘结丝萝。
    你若弃我情,我指天为誓,
    从此做修士,今生隐遁深山过。

    牧羊人唱完了,堂吉诃德请求牧羊人再唱点什么。可桑乔想去睡觉,不愿意再听歌了。他对主人说:“您该去过夜的地方休息了。这几位好人劳累了一天,晚上不能再唱了。”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刚才去拿酒囊喝了酒,现在需要的是睡觉而不是音乐。”

    “感谢上帝,大家都唱得不错。”桑乔说。

    “这我不否认,”堂吉诃德说,“你找地方休息吧。干我这种差事,似乎最好是守夜,而不是睡觉。不过,不管怎样,桑乔,你最好先看看我的耳朵,它疼得太厉害了。”

    桑乔照办了。一个牧羊人看到堂吉诃德的伤,对他说不必着急,自己有个办法,可以使他很快康复。牧羊人拿来几片迷迭香叶子,这种东西当地很多。牧羊人把叶子嚼碎,加上一点儿盐,敷在堂吉诃德的耳朵上,包扎好,说用不着别的药了。堂吉诃德的耳朵果然好了。

    第十二章 一位牧羊人向堂吉诃德等人讲的故事

    这时,又来了一个从村里送粮食来的小伙子。他说:“伙计们,你们知道村里的事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一个牧羊人说。

    “你们知道吗?”小伙子说,“那个有名的学究牧人克里索斯托莫今天早晨死了。人们私下说,他是因为爱上了财主吉列尔莫的女儿马塞拉而死的。那个小妖精常扮成牧羊姑娘在旷野里走动。”

    “你是说为了马塞拉?”有人问。

    “就是她,”小伙子说,“好在他已立下遗嘱,要把他像摩尔人那样埋在野外,还得是在栓皮槠树旁边的石头脚下。据传,他说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马塞拉的地方。他还要求了其它事情,镇上的牧师们说不能照办,也不应该照办,估计是些邪恶的事情。可他的老朋友安布罗西奥跟他一样是个学究,也是牧人,却要全都按照他的吩咐办,村上对此议论纷纷。据说,最后还是得按照克里索斯托莫和他那几个牧人朋友的意志办。明天,他们要到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大张旗鼓地安葬。

    这事我可得看看,即使明天赶不回去,我也得去。”

    “我们也去,”那群牧羊人说,“现在咱们抓阄吧,看明天谁留下来看羊。”

    “说得对,佩德罗,”一个牧羊人说,“不过别抓阄了,我留下来看羊。倒不是我心眼好或者不想去看,我这只脚那天被树杈扎了一下,走不得路。”

    “那我们得谢谢你。”佩德罗说。

    堂吉诃德请求佩德罗告诉他,死者是什么人,那个牧羊姑娘又是什么人。佩德罗回答说,据他所知,死者是山那边一个地方的富豪子弟,在萨拉曼卡读了很多年书,据说学成回乡时已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听说他最了解的是星星的学问,还有太阳和月亮在天上的事。他能准确地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太阳失、月亮失。”

    “那叫日蚀、月蚀,朋友,是那两个发光天体被遮住了。”

    堂吉诃德说。

    佩德罗不在意这些,接着说:“他还能算出哪年是丰年,哪年是‘黄年’。”

    “你大概是说荒年吧,朋友。”堂吉诃德说。

    “荒年或黄年,”佩德罗说,“就是那意思。据说他父亲和那些听他话的朋友们都发了财。那些人都听他的。他常告诉那些人:‘今年该种大麦,不要种小麦;或今年种鹰嘴豆,不能种大麦;来年油料大丰收,以后三年油料无收。’”

    “那叫占星学。”堂吉诃德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佩德罗说,“不过我知道,这些东西他都懂,而且懂得比这还多。简单地说,他从萨拉曼卡回来没几个月,有一天,突然脱下了他上学时穿的长服,换上牧人的衣服,还拿着牧杖,披上了羊皮袄。他那个叫安布罗西奥的好朋友,原来和他是同学,也同他一起打扮成牧人的样子。我还忘了说,那个死去的克里索斯托莫还是个编民谣的能手哩。他编的关于耶稣诞生的村夫谣①和圣诞节的剧目,由我们村里的小伙子们演出后,大家都说好极了。所以,村里人看到两个学生忽然穿上了牧人的衣服,都很惊讶,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换上这身打扮。那个时候,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继承了大量财产,有动产和不动产,有数量不少的大大小小牲畜,有大量的钱,他全继承了,这确实是他应得的。他与人相处得很好,很随和,好人都喜欢他,他还有一副慈善的面孔。后来人们才明白,他扮成牧人就是为了在野外追求那个牧羊姑娘马塞拉。可怜的克里索斯托莫早已爱上了她。现在我想告诉你,你也该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了。也许,或者根本不用也许,你这辈子也不会听说这样的事情,即使你活得比萨尔纳还长。”

    “应该说萨拉②。”堂吉诃德说。他简直忍受不了牧羊人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

    ①西班牙的一种民谣,一般以耶稣降生为题材,在圣诞节期间演唱。

    ②《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的妻子,终年127岁。但前一句小伙子说的萨尔纳并非指她,而是巴斯克语“老家伙”的意思。

    “萨尔纳活得就够长了。”佩德罗说,“大人,要是我一边说您一边给我挑错,咱们恐怕一年也讲不完。”

    “请原谅,朋友,”堂吉诃德说,“因为萨尔纳和萨拉的区别太大了,所以我才说。不过你说得很对,萨尔纳比萨拉活得长。你接着讲,我再也不给你挑错了。”

    “我说,亲爱的大人,”牧羊人说,“在我们村里有个农夫,比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还阔气,他叫吉列尔莫。上帝不仅赐予他大量财产,还赐给他一个女儿。孩子的母亲在生产时死了。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的女人。我现在似乎还能看到她那张脸,一边有个太阳,一边有个月亮。她善于理财,而且还是穷人的朋友。所以,我觉得她正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上帝同在。她的丈夫吉列尔莫为失去这样的好妻子而悲痛得死了,把女儿马塞拉,那个有钱的姑娘,留给了她的一个当神甫的叔叔。她叔叔就在我们村任职。

    “小女孩越长越漂亮,让我们想起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很美,可是人们觉得她比母亲更美。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凡是见到她的人无不称赞上帝把她培育得如此漂亮。还有更多的人爱上了她,整天魂不守舍。她的叔叔对她看管得很严。尽管如此,她的美貌,还有巨富,不仅名扬我们村,而且传到了方圆数十里之外很多富人家那儿。他们请求、乞求并纠缠她叔叔,要娶她为妻。她叔叔呢,确实是个好基督徒,后来看她到了结婚的年龄,也愿意让她嫁人,可是一定要事先征得她的同意,倒不是因为他照看着马塞拉的财产,想图点便宜,故意拖延她的婚期。村里不少人也的确是这么说的,都称赞他是位好神甫。我应该告诉你,游侠大人,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议论。你想想,我也这么想,一个神甫能够让他的教民们都说他好,特别是在村里,那么他一定是个特别好的神甫。”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再接着讲。这事很有意思,而你呢,有意思的佩德罗,讲得也很有趣。”

    “大人觉得有趣就行了,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后来她叔叔向她介绍了一个个求婚小伙子的情况,让她任意挑选一个。可她只是回答说还不想结婚,说觉得自己还小,还不能够承担起家庭的担子。这些话听起来很对,她叔叔也就不再坚持了,想等她年龄再大些,能够自己选择伴侣再说。她叔叔常说,他说得很对,做父母的不应该让儿女们违心地结婚。

    “可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娇贵的马塞拉成了牧羊姑娘。她叔叔和村里所有人都劝她别这样,可是她不听,和村里其他牧羊女一起去了野外。这回她亮了相,她的美貌让人看见了。我也说不清有多少小伙子、贵族和农夫都换上了克里索斯托莫那样的衣服,到野外追求她。其中一个,我刚才说过,就是我们那位死者。人们说,他对马塞拉不是爱,而是崇拜。你不要以为马塞拉在那种自由自在的、很少约束或根本没有约束的日子里,可能放松对自己品行的要求,相反,她对保持自己的名誉十分注意,不给所有讨好她、追求她的人一点儿如愿的希望,所以那些人也无法向别人夸口。她并不回避和牧羊人作伴、谈话,对他们既有礼貌又友好。可一旦发现其中任何一个人有企图,哪怕是最正经、最神圣的求婚,她就立刻把那人甩掉。她这种脾气给人的伤害太大了,就好比她给人们带来了瘟疫。她漂亮可爱,吸引了那些想向她献殷勤并得到她青睐的人的心,可是她的蔑视和指责却又让那些人绝望。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马塞拉讲,只能说她狠心、忘恩负义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这些话完全反映了马塞拉的性格。

    “如果你在这里呆一天,大人,你就会看到,在田野里,回荡着那些绝望者的叹息。离这儿不太远有个地方,长着几十棵山毛榉树,光滑的树皮上无不刻写着马塞拉的名字。在某个名字上端,还刻着一个王冠,似乎她的追求者在说,马塞拉正戴着它,世上所有美女中只有她当之无愧。

    “这儿有个牧人在叹息,那儿有个牧人在抱怨;那边是情歌,这边是哀歌。有的人在圣栎树或大石头脚下彻夜不眠,任思绪遨游,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有的人在夏天炽热的中午躺在灼人的沙土上,不停地叹息,向仁慈的老天诉说心中的哀怨。这个、那个、那边、这边,马塞拉轻轻松松地得胜了。我们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在等待她的高傲何时休止,看谁有福气能驯服她这种可怕的脾气,享受到她的极度美丽。我讲的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我也可以理解那个小伙子说的克里索斯托莫为何而死了。所以,我劝你,大人,明天去参加他的葬礼,应该去看看,克里索斯托莫有很多朋友,而且埋葬他的地方离这儿只有半西里远。”

    “我会考虑的,”堂吉诃德说,“感谢你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噢,”牧羊人说,“有关马塞拉那些情人的事,我知道的还不足一半呢。不过,明天也许咱们能在野外碰到个把牧人给我们讲讲。现在,你还是到屋里睡觉吧,夜露对你的伤口不好。你的伤口上了药,不用怕,不会有什么事的。”

    桑乔·潘萨已经在诅咒这个滔滔不绝的牧羊人了,现在他也请求主人到佩德罗的茅屋里去睡觉。

    堂吉诃德进了茅屋,不过整夜都在模仿马塞拉情人的样子思念杜尔西内亚。桑乔·潘萨在罗西南多和他的驴之间睡觉。他睡觉不像个失意的情人,倒像个被踢得浑身是伤的人。

    第十三章 牧羊女马塞拉的故事结束及其他

    曙光刚刚从东方露头,五六个牧羊人便起了床。他们又叫醒了堂吉诃德,问他是否准备去看克里索斯托莫的隆重葬礼,如果去,他们陪他一起去。堂吉诃德也没有别的事,便起来叫桑乔马上套马备鞍。桑乔麻利地备好马,大家一起上了路。走了不远,穿过一条小路时,他们看到迎面来了六个牧羊人,都穿着黑皮袄,头上戴着用柏枝和苦夹竹桃枝扎成的冠,手里还拿着一根冬青木棍。同他们一起还有两个骑马的英俊男子,行装齐备,旁边是三个徒步的仆人。碰到一起时,大家都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候,一打听才知道都是去参加葬礼的。于是大家一起赶路。这时,一个骑马的人对他的伙伴说:

    “比瓦尔多大人,咱们宁可晚点走,也要去看看这场隆重的葬礼,我觉得这样做得很对。按照这些牧人的讲法,无论那个死去的牧人还是那个害死人的牧羊姑娘,都是新鲜事。这番葬礼一定很引人注目。”

    “我也这样认为,”比瓦尔多说,“我觉得别说是晚走一天,就是晚走四天,也应该去看看。”

    堂吉诃德问他们听说了什么有关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情况。一个人说,那天早晨,他们遇到了这几个牧人,看到牧人们穿着丧服,就问其缘由。有个牧人告诉他们,一个叫马塞拉的牧羊姑娘如何漂亮,很多人对她爱慕倾倒,还有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几个牧人就是去参加他的葬礼等等。总之,把佩德罗对唐吉德讲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此事谈完又转了话题。那个叫比瓦尔多的人问堂吉诃德,在这块如此和平的土地上行走为何这般装束。堂吉诃德答道:

    “我从事的职业不允许我有其他装束。安逸、享受和休养是为那些怯懦的朝臣们准备的,而辛劳、忧虑和武器则是为世界上那些被称为游侠骑士的人创造的。我就是个游侠骑士,虽然很惭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游侠骑士。”

    一听这话,大家就知道他精神不正常。为了看看他到底不正常到什么程度,比瓦尔多又问他,游侠骑士是什么意思。

    “诸位没有读过英国的编年史和历史吗?”堂吉诃德说,“里面谈到了亚瑟王,我们罗马语系西班牙语称之为亚图斯国王的著名业绩。人们广泛传说,英国那个国王并没有死,而是被魔法变成了一只乌鸦。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会恢复他的王国和王位,重新统治他的王国。从那时起到现在,没有一个英国人打死过一只乌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在这位优秀国王当政时期,建立了著名的圆桌骑士党,而且也确实发生了兰萨罗特·德尔拉戈同西内夫拉女王的恋情。那是由很正派的女管家金塔尼奥娜牵线联系的,由此产生了那桩世人皆知的罗曼史,而且在我们西班牙广为传唱:
    自古从无骑士,
    幸如兰萨罗特。
    只身来自英国,
    却得佳丽眷顾。

    歌谣把他们的坚定爱情叙述得娓娓动听。就从那时开始,骑士道开始逐步发展起来,一直扩展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以其英勇行为著称的高卢的阿马迪斯以及他的子子孙孙,直到第五代;有伊卡尔尼亚的猛将费利克斯马尔特;应该得到最高赞誉的白骑士蒂兰特,还有希腊的骑士、天下无敌的贝利亚尼斯,似乎现在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与他沟通。诸位大人,这就是游侠骑士,而我说的就是侠游骑士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虽然也是罪人,可我从事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骑士所从事的职业。因此,我才来到这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征险,以高昂的热情将我的臂膀和我本人投入到命运交给我的这个危险事业中,扶弱济贫。”

    听了这番话,那几个旅客终于明白了,堂吉诃德已经精神失常,是个疯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讶,就像其他人每次遇到疯子时一样。那个比瓦尔多生性机敏,又很活跃,听说离山上的安葬地点还有一段路,为了解闷,便想让堂吉诃德继续胡言乱语,于是他说:“游侠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从事了世界上最孤寂的职业。依我看,即使卡尔特苦修会的僧侣也不会这么孤寂。”

    “很可能一样孤寂,”堂吉诃德说,“不过,它却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职业,我对此深信不疑。说实话,士兵执行的不过是长官发布给他的命令。我是说,僧侣们与世无争,只求老天保佑人世太平。可我们战士和骑士是在实现他们向老天祈求的事情,用我们的臂膀的力量和刀剑的锋刃去保护它,不过不是在室内,而是在野外,迎着夏天难以忍受的烈日和冬天的冰霜。我们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是他在人间主持正义的助手。

    “凡是战斗和与战斗有关的事情,都必须付出汗水、苦力和劳动才能实现。所以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必然要比那些平平安安祈求上帝扶弱济贫的人要付出更多的气力。我并不是说,也从未想过,要求游侠骑士的生活条件同那些隐居的宗教信徒们一样好。我只是想说,根据我遭受的经历,游侠骑士必然更勤劳、更辛苦,常常忍饥受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毫无疑问,游侠骑士一生要经历许多艰难险阻。如果有的人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当上了皇帝,那么他也一定付出了不少血汗。不过,即使他们爬到了那么高的地位,如果没有魔法师和贤人帮助,他们也会壮志难酬,希望落空。”

    “我也这么认为,”那旅客说,“不过我认为游侠骑士有一点很不好,那就是每当从事一项巨大的冒险行动,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时候,他们从不想起祈求上帝保佑,而是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而且十分虔诚,仿佛她们就是上帝。我觉得这有点像异教的做法。”

    “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否则游侠骑士的情况就更糟了。这在游侠骑士道已经成了惯例,就是每当游侠骑士准备进行大的战斗时,都要有夫人在前,让她眼睛朝后,目光柔情似水,仿佛恳求她在可能的关键时刻保佑自己。即使没有人听见,嘴里也必须嘟哝几句话,请求她真心实意地保护自己。这种例子在历史上举不胜举。不要因此就以为他们不祈求上帝保佑了。在战斗中只要有时间,有地方,他们也会祈求上帝保佑的。”

    “即使这样,”那旅客说,“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有很多次我从书上读到,两个游侠骑士没说几句话就动了火,各自掉转马头,奔跑一阵,然后什么也不说,掉过头来往回冲,边跑边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结果碰到一起后,一个被对方扎了个穿心透,掉下马去;另一个要不是抓住了马鬃,也得掉下马来。我不知道,那个死去的骑士在这么短暂的战斗里怎么可能有时间祈求上帝保佑。倒不如把在奔跑中祈求夫人保佑的那些话用于基督徒应尽的本分呢。而且我觉得,也不见得所有游侠骑士都有夫人呀,并不是所有人都谈恋爱嘛。”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说骑士不可能没有夫人,因为他们恋爱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天上有星星一样。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爱情生活的骑士呢。如果骑士没有爱情生活,那么他一定是个杂牌货。他进入游侠骑士的城堡时,就不是从大门进去,而是从墙头进去,像个盗贼似的。”

    “尽管如此,”旅客说,“我觉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从来都不向某个夫人祈求保佑,而且也并没有因此受到歧视。他是位有名的勇武骑士。”

    堂吉诃德答道:“大人,‘一只燕子不算夏’。而且据我所知,这位骑士私下是很多情的,并且喜爱所有他觉得漂亮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管不了。不过一句话,很清楚,他的意中人只有一个,而且他经常极其秘密地祈求她保佑,因为他自诩是个秘密骑士。”

    “如果所有游侠骑士真的都得恋爱,”旅客说,“那么,您既然干这行,也肯定是如此了。如果您不像加劳尔那样自诩是秘密骑士,我以我们这一行人以及我个人的名义恳求您,把您夫人的名字、祖籍、身份及美貌告诉我们吧。她一定会为大家都知道她受到一位像您这样的骑士尊宠而感到荣幸。”

    堂吉诃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还不能肯定我那位可爱的冤家是否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尊宠她。既然你如此谦恭地问我,我只能说她的名字叫杜尔西内亚,祖籍托博索,那是曼查的一个地方。她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公主,她是我的女王、女主人。她美貌超群,所有诗人赞美他们的意中人的种种难以想象的美貌特征,都在她身上体现出来:头发是金色的,前额如极乐净土,眉如彩虹,眼似太阳,玫瑰色的面颊,珊瑚色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齿,雪白的脖颈,大理石色的胸脯,象牙色的双手,白皙若雪,至于那隐秘部分,依我看,只能赞叹,不可比喻。”

    “我们还想知道她的门第、血统和家世。”比瓦尔多说。堂吉诃德答道:“她既不属于古代罗马的库尔西奥、加约、埃西皮翁家族,也不属于现代罗马的科洛纳、乌西诺家族,更别提巴伦西亚的雷韦利亚、比利亚诺瓦家族了;她不是阿拉贡的乌雷亚、福塞斯、古雷亚家族,也不是葡萄牙的阿伦卡斯特罗、帕拉斯、梅内塞斯家族;她属于曼查的托博索家族,虽然门第有点新,但说不定会在未来几个世纪里发家,成为豪门望族。如果不具备塞维诺从前为奥兰多兵器战利品写的那个条件,就不要对此持异议吧。他写的那个条件就是:
    不敌奥兰多,
    莫动此处兵戈。”

    “虽然我出自拉雷多的卡乔平家族,”旅客说,“不敢同曼查的托博索家族相提并论,可是说老实话,这个姓氏我至今还从未听说过呢。”

    “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呢!”堂吉诃德说。

    其他人边走边仔细听这两个人的对话,就连牧羊人也听得出来,堂吉诃德已经深中疯魔。只有桑乔·潘萨认为堂吉诃德说的都是实情,因为他知道堂吉诃德是谁,而且生来就认识堂吉诃德。他有点怀疑的是那位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虽然他就住在托博索附近,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和这位公主。

    他们正说着话,就看到两座高山之间的山谷里下来了大约二十个牧人,个个穿着黑羊皮袄,头上戴着花环,后来才看清有的是用紫杉枝做的,有的是用柏树枝做的。其中六个人抬着一个棺材,上面盖满了花环和树枝。一个牧羊人看到了,说:“来的那几个人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遗体,那个山脚就是克里索斯托莫吩咐埋葬他的地方。”

    他们立刻跑过去,正好看到那几个人把棺材放到地上,其中四个人拿着尖嘴镐,正在一块坚石旁挖坑。

    彼此问候之后,堂吉诃德以及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就去看那个棺材。棺材里一具尸体身着牧人服,上面盖满了鲜花。死者约三十岁。人虽然死了,却仍能看出,他活着的时候,面孔很漂亮,身体也很匀称。在棺材里,尸体周围摆着几本书,有的打开,有的合着,还有很多手稿。旁观的人、挖坟的人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后来,才有一个抬棺材来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安布罗西奥,你既然要完全按照克里索斯托莫的遗嘱办,那么你看看,这是不是他指定的那个地方?”

    “是的,”安布罗西奥回答,“我那不幸的朋友曾几次在这儿向我讲述他的伤心史。他说就是在这儿第一次向她倾诉衷肠,最后一次也是在这儿,马塞拉拒绝了他,并且蔑视他。因此,他才悲惨地结束了自己可怜的生命。在这里,为了纪念如此多的不幸,他希望人们把他安置在永久的忘却中。”

    他又转向堂吉诃德和几位旅客说:“各位大人,在你们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的这个身体里,寄寓过一个上苍曾赋予无限天赋的灵魂。这是克里索斯托莫的身体。他聪颖过人,温文尔雅,慷慨大度,友遍四方,尊贵无上;他深沉而不狂妄,随和而不卑贱,总之,他的优秀品德堪称世界第一,而他的不幸也举世无双。他想爱,却受到厌弃;他崇拜,却遭到睥睨;他向母兽恳求,他与顽石缠绵,他逐风奔跑,他在孤独中咆哮,他向负心人传情,换来的却是生命中途的一具尸体。一个牧羊姑娘结束了他的生命,而他曾想让那牧羊姑娘在人们的记忆中永存。你们看到的这些手稿完全可以证明这一切。他曾嘱咐我,埋葬了他的尸体之后,就把这些手稿付之一炬。”

    “你若是如此对待这些手稿,”比瓦尔多说,“那就比手稿的主人对待它们的做法还冷酷。如果死者对你的吩咐超出了人之常情,就不应该按照他的吩咐办。奥古斯都大帝如果同意执行曼图亚诗圣①的遗嘱,那就不对了。所以,安布罗西奥大人,他是伤心至极才如此吩咐的。你既然把你的朋友安葬在此,不愿意让他的手稿被人遗忘,那就最好不要草率地照办。你还是把这些手稿保留起来,让人们永远记得马塞拉的冷酷吧,把它作为例证,避免活着的人们今后重蹈覆辙。我和在场的诸位已经了解了你这位痴情而又绝望的朋友的故事,了解了你们的友谊、他的死因以及他结束自己生命时留下的遗嘱。从这个可悲的故事里,可以了解到马塞拉的残酷、克里索斯托莫的痴心、你们之间友谊的真诚以及在爱情的迷途上执迷不悟的人的结局。昨天晚上,我们听说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死,还有要在这个地方安葬他的消息。出于好奇和怜悯,我们商定绕路到此观看这件让我们惋惜的事情。

    ——–

    ①曼图亚诗圣指维吉尔,因为他是曼图亚人。他曾遗命把史诗《埃涅阿斯纪》烧毁,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没有照办。

    “出于我们要对这一悲剧尽力作出补偿的愿望,我们请求你,至少我以个人的名义恳求你,精明的安布罗西奥,不要烧掉这些手稿,让我带走一部分吧。”

    不等安布罗西奥同意,他就顺手拿起了一些手稿。安布罗西奥见此说道:“出于礼貌,我同意您留下您拿到的那些手稿,可是剩下的那些,您别想不让我烧掉。”

    比瓦尔多急于看手稿里说了什么,就翻开一页,看到上面的标题是《绝望的歌》。

    安布罗西奥听到这个标题后说:“这是那个不幸者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大人,你从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悲伤达到了什么程度。请你念一下吧,让大家都听听。坟墓还没有挖好,你有充分的时间。”

    “我很愿意念。”比瓦尔多说。

    其他在场的人也想听,就围成了一圈。比瓦尔多字句清楚地朗读起来。

    第十四章 已故牧人的绝望诗篇及其他意外之事

    克里索斯托莫之歌

    狠毒的你,既然愿意,
    把你的冷酷
    公诸于众,任人街谈巷议,
    我只好让这地狱
    传达我
    抑郁心胸的悲歌,
    它的声音已经扭曲。
    我要全力诉说
    我的苦痛和你的劣迹。
    那声调一定骇人,
    交织着
    我饱受折磨的辛酸凄厉。
    听吧,你仔细听,
    不是和谐的旋律,
    而是我
    苦闷肺腑的声音,
    是我的爱慕、你的负心
    带来的谵语。
    狮子咆哮豺狼嗥,
    让人心悸,
    披鳞毒蛇咝咝鸣,
    何处怪物悚人啼,
    乌鸦呱呱兆不吉,
    海狂风更急。
    斗败的公牛震天吼,
    失伴的斑鸠凄惨兮,
    遭妒的鸱鸮声声哀,
    黑暗的地狱尽哭泣,
    伴随痛苦之幽灵
    汇成新曲调,
    唱诉出
    我的极度的悲戚。
    塔霍之父竞技场,
    著名的贝蒂斯橄榄园,
    却听不到
    这哭泣的回声。
    我的极度悲伤
    以僵硬的语言,
    逼真的词句,
    传播在
    危岩深洞,
    暗无天日的僻野,
    渺无人烟的荒滩,
    阳光从不光顾的地域,
    或者那
    利比亚平原的野兽群里。
    我嘶哑的不幸声音
    与你的冷酷绝情,
    飘荡在
    偏僻的荒野,
    缅怀着我短促的生命,
    飞向无垠的寰宇。
    藐视荼毒生灵,
    猜忌攘除平静,
    欲火强烈害非浅,
    长久分离扰生息。
    恐惧被遗忘,
    却遏制了
    美好命运的希冀。
    四方皆死亡,
    而我,真是罕见的奇迹,
    猜忌欲置我于死地,
    我却依然活着,
    热情、孤单、遭嫌弃而诚心意。
    我的热情在忘恩负义中燃烧,
    在这煎熬里
    看不到希望的踪迹。
    我不再无谓地追求,
    宁愿极度沮丧,
    永无叹息。
    恐惧犹存希望?
    希望造成恐惧?
    纵使春情在前,
    却看到
    裸露的灵魂百孔千疮,
    我是否应该
    合上我的眼皮?
    当人们面对蔑视,
    猜疑痛苦变事实,
    纯洁真言化谎语,
    谁不开门迎狐疑?
    在可怕的爱情王国里,
    不可遏制的情欲呀,
    请为我套上手铐,
    让鄙夷给我套上
    不公的绳索吧,
    而你,
    虽然冷酷得胜利,
    却被我的痛苦
    抹去了
    对你的回忆。
    我终将逝去,
    无论生与死,我都
    执著地憧憬,
    从未企盼过运气。
    我再说,
    爱当真心爱,
    投入真情,
    灵魂才飘逸。
    我要说,我的冤家啊,
    你的灵魂一如形体美,
    你负我心,
    造成我不幸,
    是我咎由自取。
    你的桀骜
    要让爱安谧。
    你的鄙视导致我
    带着如此痴迷,如此桎梏,
    缩短我的生存期。
    我让身心随风去,
    安然遁迹悄无息。
    你对我的无礼
    使我厌弃生命。
    你清楚地看到,
    这颗倍受创伤的心灵,
    心甘情愿地
    忍受你的严厉。
    如果你认为,
    我为你而死引得
    你美丽的明眸黯然,
    我要说,
    完全不必。
    我把亡灵奉献给你,
    你无须负疚。
    你会在葬礼上
    愉快地看到,
    我的终结
    是你的喜庆大吉。
    你会得知,
    我生命仓促结束之日,
    正是你得意之期。
    来吧,此其时矣,
    焦渴难忍的坦塔洛斯①,
    身负重石的西叙福斯②,
    兀鹫在身的提梯俄斯③,
    旋转不停的艾西翁④,
    徒劳无息的同胞姐妹⑤,
    皆从地狱走来,
    向我致哀;
    向这未装裹的遗体
    低吟起伤感的挽歌。
    三脸狱吏和成千的魑魅魍魉
    参加了沉痛的殡殓。
    这是对已故情人
    最高的奠祭。
    当你离我而去时,
    绝望的歌啊,
    不必再叹息。
    既然
    我的不幸
    增加了你的欢娱,
    在这坟茔,
    你也不必凄迷。

    ①坦塔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被罚入冥界后,关在一个湖中央。他低头想喝水时,水便退去,抬头想吃树上的果子时,树枝便抬高。西方语言中常用“坦塔洛斯的痛苦”来形容可望不可及而引起的痛苦。坦塔洛斯被打入地狱的原因据说是他向人间泄露了宙斯的决定。

    ②根据荷马的描写,西叙福斯是个自私、狡猾、罪恶多端的人,死后受到惩罚,要永不停息地向山上推石头。石头刚推上去便滚下来,他又得重新开始。

    ③提梯俄斯是希腊神话中盖亚之子(又说是宙斯和尼拉拉之子)。因为欲对阿波罗之母勒托非礼,被宙斯打入地狱。在地狱中,有两只鹰不停地啄食他的肝脏。

    ④艾西翁因亵渎宙斯之妻,被罚入地狱,缚在旋转不息的火轮上。

    ⑤在希腊神话中,达那俄斯被迫将自己的五十个女儿嫁给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他秘嘱女儿们在新婚之夜把新郎全部杀死,结果有四十九个女儿照办。传说她们后来在冥界受罚,永不停息地向无底桶内倒水。

    大家听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歌,都觉得不错,尽管念诗的人说,他觉得这与他听说的有关马塞拉的情况不符。他听说马塞拉正派善良,可克里索斯托莫却在诗里说什么情欲、猜疑、分离,这有损于马塞拉的良好声誉。安布罗西奥最了解朋友内心的思想,说:

    “大人,我一讲你就会明白,这位不幸的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与马塞拉分手了。他是故意离开马塞拉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忘掉她。这位失恋的人对所有事情都烦躁,都恐惧,所以杜撰出那些情欲、猜疑等等,而且都当真了。马塞拉的善良名声依然如故。她冷酷,有点傲慢,看不起人,不过这些都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这倒是真的。”比瓦尔多说。

    比瓦尔多正要从那些准备烧掉的手稿里再抽出一份来朗读,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仙女,原来是牧羊姑娘马塞拉出现在墓旁那块石头的上方。她真漂亮,比传说的还漂亮。原来没见过她的人看得张口结舌,原来经常见到她的人也目瞪口呆。可是安布罗西奥一看到她,就显得大为不快,说:

    “恶毒的山妖,你是来看被你凶残地害死的人伤口流血,还是来为你的罪恶行径洋洋自得?你是要像暴戾的尼禄①那样俯瞰你的罗马在焚烧,还是来高傲地践踏这位不幸者的尸体,就像塔奎尼乌斯②的忤逆女儿对他的父亲那样?你快说,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最了解克里索斯托莫,他生前对你百依百顺。因此,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叫所有自称是他朋友的人都按照你的意志办。”

    ——–

    ①尼禄是古罗马暴君。公元64年罗马城遭大火,民间盛传是尼禄唆使纵火焚烧的。

    ②塔奎尼乌斯是传说中罗马的第五代国王。他篡夺王位后,又被女儿杀死。

    “噢,安布罗西奥,我并不是为你说的那些事情而来。”马塞拉说,“我是来说明,大家把克里索斯托莫的痛苦及死亡归咎于我是多么不合理。我请所有在场的人都听我说。这不需要很多时间,也不用很多话,就可以说清楚。你们说,我天生很漂亮,你们都喜欢我,既然你们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们。上帝给我的智慧告诉我,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可爱,可是没有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因为漂亮而被别人喜欢,他也就得喜欢别人。常常是喜欢漂亮的人自己很丑,而丑是讨厌的。所以,说‘我爱你美丽,你也应爱我,即使我很丑’,就不对了。

    “而且,就算两个人都很漂亮,也不一定就两厢情愿。并不是所有漂亮的人都招人喜欢。有的美丽只悦目,却并不赏心。如果看见漂亮的人就喜欢,就动心,就会意乱情迷,无所适从。因为漂亮的人比比皆是,那么他的倾慕也就无止境了。我听说,真正的爱不是单方面的,而且应该是自觉自愿的。既然如此,我也这样认为,你们怎么能要求我,因为你们说爱我,我就得违心地爱你们呢?如果不是这样,你们说,假如我生来很丑,却抱怨你们不爱我,这合理吗?你们再想想,我的美貌并不是我挑选的,而是上帝赐予我的,我并没有要求或选择这种美貌。这就好比毒蛇有毒不能怪它一样,这是它的天性,因此能毒死人。我也不该因为漂亮就受到谴责。一个正派女人的美貌好比一束独立的火焰或者一把利剑,如果不靠近它,它既不会烧人,也不会伤人。名誉和品行是灵魂的装饰品,没有它们,再漂亮的身体也不算美。贞洁既然是美化人身体和灵魂的一种道德,那么,为什么因为漂亮而被爱的人就得迎合某些人去失掉贞洁呢?而那些人仅仅因为自己愿意就要千方百计地企图占有她?

    “我生来是自由人。为了生活得自在些,我选择了僻静的乡村。山上的大树是我的伙伴,清澈的泉水是我的镜子,我向大树倾诉我的思想,在泉水里观看我的美貌。我是孤火单剑。对于以貌取我的人,我直言相劝。至于说幻想造成了希望,无论是克里索斯托莫还是其他人,我都没有让他们存一点幻想。完全可以说,不是我的冷酷,而是他们的痴心害死了他们。如果有人说他们的要求是善良的,我就得答应,那么我告诉你们,当他在你们现在挖坟的这个地方向我表露他的善良愿望时,我就已经对他讲明了,我的愿望是一辈子单身,让大地享受我的美貌躯体。既然我讲得这样明白了,他还执迷不悟,逆风行舟,怎么能不迷途翻船呢?

    “我若是敷衍他,就算我虚伪;我若是迎合他,就违背了我的初衷。他明知不行却迷途不返;没人厌弃他,他却心灰意冷。你们说,现在把他的悲剧归罪于我,这像话吗?如果是我骗了他,他还有理由可怨;如果我答应了他又不履行诺言,他也有理由绝望;如果我勾引他,他信以为真,那还说得过去;如果我迎合了他,他也可以高兴;可是,我并没有欺骗他、答应他、勾引他、迎合他,这就不能说我冷酷,不能说我害死了他。直至现在,老天也没有让我爱上谁,要想让我任人挑选更是徒劳。

    “但愿我这番表白使每个向我求爱的人都有所鉴戒,知道从今天起如果有人为我而死,那他并不是殉情而死。因为我对谁也不爱,对任何人也不会给予热情。此外,回绝他也不应该算作蔑视。说我是妖魔鬼怪的人,就当我是妖魔鬼怪吧,别理我;说我无情义的人,不必向我献殷勤;说我翻脸不认人就别理我;说我冷酷就别追求我。我这个妖魔鬼怪,我这个负义、冷酷而翻脸不认人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你们,向你们献股勤,套近乎,追你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焦虑和奢望害死了他,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罪责推卸到我这个品行端庄的人身上呢?我洁身自好,与树为伍,可那些让我在男人们面前保持清白的人,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我失节呢?你们都知道,我有自己的财产,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我生性开朗,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去追求其他人;我不嘲弄这个人或拿那个人开心。同村里的牧羊姑娘们聊聊天,看护好羊群,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我的愿望只限于这山上。如果超出了这些山,那就是为了欣赏美丽的天空,灵魂也随之走向冥府。”

    讲完这番话,她不想再听别人说什么,就转身走进附近山上的密林深处去了。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她的机敏和美貌惊呆了。有的人仿佛被她秀丽的目光撩拨得还想去追她,丝毫没有领会马塞拉刚才那番表白的意思。堂吉诃德见此情景,觉得是他发扬骑士精神帮助弱女的时候了。他手握剑柄高声说道:“任何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和等级,如果敢去追赶美丽的马塞拉,就别怪我发脾气了。她已经以明确充分的理由说明,她对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只负很少责任或根本就没有责任。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请求。她应该受到的不是追求,而是世界上所有善良人的尊敬和爱戴,证明她是世界上唯一有高尚愿望的人。”

    也许是大家被堂吉诃德吓住了,也许是因为安布罗西奥要求大家把该对死者做的事情都做完,反正没有一个牧羊人去追赶马塞拉。坟坑挖好了,克里索斯托莫的手稿也烧完了,大家把他的遗体放进坑里,还流了不少眼泪。大家用一块大石头把坟封好。墓碑还没有刻好。安布罗西奥说,他打算刻上这样的墓志铭:
    这里躺着一位情人,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本是一个牧羊人,
    因为失恋而殉情。
    他死于一位
    负心美人的冷酷之手,
    她的孤傲
    更加剧了他爱情的痛苦。

    然后,大家在坟上撒了些花束,向死者的朋友安布罗西奥表示了自己的哀痛,便纷纷告辞了。比瓦尔多和伙伴们告辞后,堂吉诃德也向牧羊人和旅客们道别。几位旅客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去塞维利亚,说那地方征险最合适,每条街、每个角落都会险象环生。堂吉诃德对他们的邀请和热情表示感谢,说他一时还不想去,也不应该去塞维利亚,他还要把山里的恶贼扫除干净,这山上恶贼遍野,臭名昭著。旅客们见堂吉诃德决心已定,便不再坚持。他们再次同堂吉诃德道别,继续赶路。路上不乏话题,有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故事,也有疯子堂吉诃德的故事。堂吉诃德想去寻找牧羊姑娘马塞拉,尽力为她效劳。可是按照信史的记载,以后的事出人意料。故事的第二部分到此结束。

    第十五章 堂吉诃德不幸碰到几个凶狠的杨瓜斯(地名)

    根据圣贤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记载,堂吉诃德告别了牧羊人以及在克里索斯托莫葬礼上见到的所有人,与他的侍从一起钻进了牧羊姑娘马塞拉走进的那片树林。他们在树林里走了近两个小时,四处寻找马塞拉,最后来到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上,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此时正当夏日炎炎,他们不由自主地要在此午休。堂吉诃德和桑乔翻身下马,让罗西南多和驴子尽情吃草,自己也把褡裢来了个底朝上。主仆二人无拘无束,把袋子里的东西美美地吃了个一干二净。

    桑乔没有给罗西南多套上绊索。他知道罗西南多很温驯,很少发情,科尔多瓦牧场的所有母马都不会令它动邪念。可是命运和魔鬼并不总是睡觉,那个地方正巧有杨瓜斯人喂养的一群加利西亚小母马在吃草。杨瓜斯人常常在这个地方午休,正好让他们的小马吃草饮水。这个地方很合他们的心意,而堂吉诃德停留之处也正是这个地方。结果,这回罗西南多忽然心血来潮地要同母马们开开心。它未经主人的许可,嗅着母马们的气味溜达着走过去,后来竟碎步跑起来,要去同母马合欢。可是,母马们当时觉得最需要的是吃草,而不是合欢,于是报之以蹄子踢和嘴巴啃。不一会儿,罗西南多就弄得肚带断,鞍子脱落,浑身光溜溜了。不过,最令它难忘的还是那些脚夫们看到罗西南多要对母马施暴,便手持木棒赶来,一顿痛打,打得它浑身是伤,躺在地上起不来。

    堂吉诃德和桑乔看到罗西南多被打,气喘吁吁地跑来。堂吉诃德对桑乔说:“依我看,桑乔朋友,这些人不是骑士,只是一群下人。我是说,你可以帮助我。现在罗西南多受到了伤害,我们得为它报仇。”

    “报什么鬼仇呀,”桑乔说,“他们有二十多人,咱们只不过两个人,也许还只能说是一个半人。”

    “我以一当百。”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不再说什么,持剑向杨瓜斯人冲去。桑乔受主人鼓舞,也跟着冲了上去。堂吉诃德首先刺中了对方一个人,把他的皮衣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背上的皮也撕掉了一块。

    那几个杨瓜斯人看到他们只有两个人,仗着自己人多,手持木棒拥上来,把两人围在中间,痛打起来,没两下便把桑乔打倒在地。堂吉诃德虽然技术高超,勇气过人,也同样被打倒了。他希望幸运能够降临到罗西南多脚下,可罗西南多终究还是未能站起来,可见那些粗人的怒棒打得多么沉重。杨瓜斯人看到闯了大祸,赶紧把货物放到马背上启程赶路,只剩下两个垂头丧气的征险者。

    桑乔首先醒来。他来到主人身边,声音凄惨地叫道:“堂吉诃德大人!哎,堂吉诃德大人!”

    “干什么,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声调和桑乔一样软弱凄惨。

    “如果您手里有那个什么布拉斯的圣水,”桑乔说,“能不能给我喝两口?兴许它能治断骨,也能治伤口呢。”

    “真倒霉!要是我手头有这种圣水,那还怕什么呢?”堂吉诃德说,“不过,桑乔·潘萨,我以游侠骑士的名义发誓,如果不是命运另有安排,用不了两天,我就会有这种圣水。”

    “您看我们过多少天才能走路呢?”桑乔问。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得过多少天。”堂吉诃德说,“这都怨我,我不应该举剑向那些人进攻。他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骑士。我违反了骑士规则。我觉得是战神让杨瓜斯人惩罚我。所以,桑乔·潘萨,你最好记住我下面说的话,这对咱们俩都很重要:如果你再看到这样的无赖跟我们捣乱,可别等我举剑向他们进攻,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应该举剑进攻,任意处置他们。如果有骑士来帮助保护他们,我也会来保护你,全力惩治他们。你大概已经无数次地体察到我这雄健臂膀的力量了吧。”

    这位曾经战胜过勇猛的比斯开人的可怜大人显得不可一世。

    可是,桑乔·潘萨却对主人说的不以为然。他说道:“大人,我是个和气、安稳、本分的人。我还有老婆孩子,所以我可以容忍所有的挑衅。我也可以告诉您,我不会听从您的指使。不管是无赖还是骑士,我都不会持剑进攻他们。而且从现在开始,直到见上帝的时候,不管什么人欺辱我,不管是高的、矮的、贫的、富的、贵人或是老百姓,我都宽恕他们,毫无例外。”

    堂吉诃德听后说道:“现在我这肋骨疼得厉害,我应该再有点精神,这样就可以说得轻松些,使你明白你的错误所左,桑乔。过来,罪人,咱们一直走背运。如果现在时来运转,鼓起咱们愿望的风帆,咱们肯定会驶进我许诺过的某个岛屿的港口。如果我征服了这个岛,把他封给你,你行吗?你肯定不行,因为你不是骑士,也不想是骑士,而且连为你所遭受的侮辱报仇,以维护自己尊严的勇气和企图都没有。你应该知道,在那些刚刚征服的王国和省份里,当地人的情绪不会平静,也并不那么服从新主人。新主人不必害怕他们兴风作浪、重蹈覆辙,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碰碰运气。这就需要新的统治者有治理的才智和应付各种事件、保护自己的勇气。”

    “这种事情现在就发生了。”桑乔说,“我也希望具有您所说的那些才智和勇气。可是我以一个穷人的名义发誓,我最需要的是膏药,而不是训诫。您看看自己是否能站起来,或者咱们去帮帮罗西南多吧,尽管它并不配我们去帮助,因为它是造成咱们被痛打的主要原因。我从未想到罗西南多竟会是这样,我一直把它看成贞洁的,像我一样老实。反正俗话说得对,‘日久见人心’,‘世事莫测’。您向那个倒霉的游侠骑士猛刺之后,谁能料到还会有乱棍打在咱们的背上呢?”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背想必已习惯于风雨,可是我的背却弱不禁风,这回挨打,自然会疼得很厉害。可是我想,不,不是什么我想!我肯定,要习武就肯定会有这类痛苦,不然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桑乔说:“如果这些倒霉的事情是骑士的必然结果,那么请您告诉我,它是频频发生呢,还是在特定的时候才降临?我觉得像这种事情,如果上帝不以他的无限怜悯帮助咱们,咱们有两次也就完蛋了,用不着第三次。”

    “你知道,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的生活就是与成千的危险和不幸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他们同样也有可能成为国王或皇帝,很多游侠骑士的经历就证明了这一点,我对此十分清楚。如果我身上不疼的话,现在就可以给你讲几个游侠骑士的故事。他们仅仅凭着自己臂膀的力量爬到了我刚才说的那种高位,而在此前后他们经历过各种苦难磨砺。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就曾落到他的死敌阿尔卡劳斯魔法师手里。阿尔卡劳斯抓住他以后,把他捆在院子里的一根桩子上,用马缰绳打了他两百下,这是确凿无疑的。还有一位不大出名的作家,也是很可信的,说太阳神骑士有一回在某个城堡里掉进了陷阱。他手脚被捆着,一下子就落进了地下的深渊,还被喂了用水、雪、沙混合而成的所谓药品,差点儿丢了性命。要不是一位聪明的老朋友在这个倒霉的时候救了他,这位可怜的骑士可就惨了。

    “我也可以列入这类优秀人物。他们遭受的磨难比咱们现在遭受的要大得多。我可以告诉你,桑乔,被对方用随手拿起来的东西打出伤来并不算耻辱,这是决斗法规上明确写明的。假如修鞋匠随手用楦子打伤别人,不能说那个人被用棍子打了一顿,尽管楦子也是棍子。我这样说是让你别以为咱们在这次战斗里被打痛了,就是蒙受了耻辱。那些人用来打咱们的家伙不是别的,只是他们手里的木棒。我记得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使用了剑或者匕首。”

    “我倒没看那么仔细,”桑乔说,“当时我的手刚要拿剑,肩膀就被他们用松木棒狠揍了一通,什么也看不见了,脚也站不住了,倒在我现在躺的这个地方。我伤心的倒不是这顿棒打算不算羞辱,而是肩上背上被打的疼痛劲儿,那真是刻骨铭心啊。”

    “桑乔兄弟,我得告诉你,”堂吉诃德说,“时间长了,记忆就消失了;人一死,痛苦也就没有了。”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比时间才能抹掉的记忆,比死亡才能结束的痛苦更为不幸呢?”桑乔说,“如果咱们的不幸是几块膏药就能够治好的,事情还不算很糟糕。可是我却看到,即使一座医院的所有膏药也不足以治好咱们的伤。”

    “别这么说,桑乔,你得从咱们的短处见出力量来,”堂吉诃德说,“我也会这样做。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吧,我觉得可怜的它对这场不幸倒一点不在乎。”

    “这倒没什么可夸耀的,”桑乔说,“它也是个游侠骑士呀。我可以夸耀的倒是我的驴没事,没有任何损失。咱们反正没少遭罪。”

    “幸运总是在不幸中网开一面,也让人有所安慰。”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这头驴现在可以弥补罗西南多的空缺。它可以驮我到某个城堡去,治治我的伤。我骑这样的牲畜也不算不体面。我记得那个好老头西勒尼①,快乐笑神的家庭教师和导师,进入千门城时就骑着一头很漂亮的驴,而且非常得意。”

    ——–

    ①西勒尼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终日饮酒作乐,睡眼惺忪,总要别人扶着或骑在驴上。

    “也许他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是骑着驴去的,”桑乔说,“不过,要是像个驴粪袋似的横搭在驴背上,那可跟骑着驴去大不一样。”

    “在战斗中受了伤是光荣,而不是耻辱;所以,潘萨朋友,别说什么了,而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尽力站起来,用你愿意的任何方式把我扶到你的驴上吧。咱们得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以免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遭受袭击。”

    “不过我听您说过,”桑乔说,“游侠骑士每年都有很多时间是在荒山野岭度过的,他们觉得这很幸福。”

    “那只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恋爱的时候才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确实有的骑士苦行了足足两年时间,迎着烈日睡在岩石上;无论严寒酷暑都在野外露宿,连他的意中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这其中就有阿马迪斯,当时他叫贝尔特内夫罗斯,就在‘卑岩’上住了不知是八年还是八个月,我记得不很清楚了。反正他是在那里受苦,也不知道他夫人奥里亚娜怎么惹他了。不过,咱们别说这个了,桑乔,趁着你的驴和罗西南多没再遭别的难,你再使把劲儿。”

    “简直是活见鬼。”桑乔说。

    他们喊了三十声“哎哟”,叹了六十口气,咒骂了一百二十遍引他们到这里来的人,才筋疲力尽地爬起来,站在路中央,就像两只弯弓,总是站不直,费了半天劲,总算给驴备上了鞍。那只驴那天也太逍遥自在了,走起路来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桑乔把罗西南多也扶了起来。如果它能说话,它发的牢骚肯定不比桑乔和堂吉诃德少。桑乔总算把堂吉诃德扶上了驴,又套上罗西南多,拉着驴的缰绳,向他们估计是大路的方向走去。幸亏情况慢慢好转了。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路,一条道路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路旁还有个客店,堂吉诃德认为那是城堡。桑乔坚持说是客店,主人则说不是客店,是城堡,他们争论不休,一直争到门前,桑乔领着一行人走进去,也不再争辩了。

    第十六章 足智多谋的贵族在他认为城堡的客店里的遭遇

    店主看到堂吉诃德横趴在驴上,就问桑乔是哪儿不舒服。桑乔说他没什么,只是从一块石头上掉了下来,脊背难受。店主有个老婆,同其他客店的主妇不一样,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的遭遇难过。她赶来为堂吉诃德治伤,并且让她的一个漂亮闺女帮助自己照顾客人。客店里还有个女仆,是阿斯图里亚斯人,宽宽的脸宠,粗粗的后颈,扁鼻子,一只眼瞎,另一眼也不好。这女仆还有其他毛病,那就是她从头到脚不足七拃,背上总是如承重负,压得她总是不大情愿地盯着地。不过,这几个缺陷都被她那优美的体态弥补了。这位优雅的女仆又帮着店主的女儿在一间库房里为堂吉诃德准备了一张破床。那库房显然多年来一直是堆草料用的。库房里还住着一位脚夫,他的床虽然也只是用驮鞍和马披拼凑成的,却比堂吉诃德的床强得多。堂吉诃德的床只是架在两个高低不平的凳子上的四块木板,一条褥子薄得像床罩,还净是硬疙瘩。若不是从破洞那儿看得见羊毛,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鹅卵石呢。床单是用皮盾的破皮子做的,还有一条秃秃的毯子。要是有人愿意的话,那上面一共有多少根线都能数出来。

    堂吉诃德在这张破床上躺下来。客店的主妇和她的女儿把堂吉诃德从上到下都抹上了膏药,那个阿斯图里亚斯丑女仆在旁边照着亮。女主人看到堂吉诃德身上尽是瘀斑,就说这伤是打的,不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乔说,“只是那块石头上有很多棱角,每个棱角都撞出一块瘀伤。”

    他还说:“夫人,请您把那块麻布省着点用,还会有人需要的。我的腰就有点疼。”

    “要是这么讲,”主妇说,“你大概也摔着了。”

    “我没摔着,”桑乔说,“只不过突然看到我的主人摔倒了,我的身上就也疼,好像挨了许多棍子似的。”

    “这完全可能,”那位姑娘说,“我有好多次梦见自己从一个塔上掉下来,可是从未真正摔到地上。一觉醒来,浑身疼得散了架,真好像摔着了。”

    “关键就在这儿,夫人,”桑乔说,“我什么梦也没做,而且比现在还清醒,可是身上的瘀伤比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少不了多少。”

    “这位骑士叫什么名字?”阿斯图里亚斯的丑女仆问。

    “曼查的堂吉诃德。”桑乔说,“他是征险骑士,可算是自古以来最优秀、最厉害的征险骑士。”

    “什么是征险骑士?”女仆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种新鲜事!”桑乔说,“告诉你吧,妹妹,征险骑士就是刚才还被人打,转眼间又成了皇帝。今天他还是世界上最不幸、最贫穷的家伙,明天就可以有两三个王国赐给他的侍从。”

    “既然你的主人这么出色,”女仆问,“你怎么好像连个伯爵都没混上呢?”

    “为时尚早,”桑乔说,“我们到处寻险,已经一个月了,直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一次险情。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歪打正着碰上了呢。要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这次真能治好伤,或者没摔坏,我也没事。即使把西班牙最高级的称号授予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希望。”

    堂吉诃德一直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这时也挣扎着坐起来,拉着主妇的手,对她说:“相信我,美丽的夫人,你完全可以因为在这座城堡里留宿了我这个人而自称为幸运之人。我并不是自吹,人们常说,自褒即自贬。不过,我的侍从会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只对你说,你对我的照顾我会铭刻在心。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感谢你。我向天发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被爱情所俘虏,嘴里念叨着那个狠心的美人,还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不然的话,你这位美丽千金的眼睛就是我的灵魂的主人。”

    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那位女仆听着游侠骑士的话仿佛在听天书,莫名其妙,虽然她们能够猜测到那无非是些愿意效劳之类的殷勤话。她们还不习惯于这种语言,面面相觑,觉得这是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人。她们用客店里的套话表示感谢,然后便离开了。丑女仆去看桑乔的伤。他同堂吉诃德一样需要治疗。

    脚夫已经同丑女仆商量好那天晚上要共度良宵。丑女仆对脚夫说,待客人们都休息了,主人也睡觉了,她就去找脚夫,让他随心所欲。据说这位善良的女仆只要说了这类的话,即使是在山里许的愿,并没有人做证,她也会如期赴约。她觉得自己很大方,对自己在客店里做这种事并不感到低人一头。她曾多次说,她生来就倒霉,总是有不幸和苦难。堂吉诃德那张拼凑起来的又硬又窄的破床摆在库房中间,后面摆的是桑乔的床,上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毯子。那毯子不像是毛的,倒像是破麻布的。再往后是脚夫的床,像前面说的,那床是用驮鞍和两匹最好的骡子的装备拼凑成的。他总共有十二匹骡子,个个都膘肥体亮,远近闻名。据这个故事的作者说,他是阿雷瓦洛的脚夫大户。作者特意提到他,也很了解他,据说还和他有点亲戚关系。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而且记事准确的作者,这点很容易看出来,因为他对所记录的情况事无巨细,都一一提及。那些讨厌的历史学家可以向他学习。那些历史学家凡事都叙述得简短扼要,大概是出于粗心、恶意或者无知,把最关键的东西刚送到嘴边,却又略去了。《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和另一本叙述托米利亚斯伯爵事迹的著作的作者是多么准确地描述了一切呀!

    且说那位脚夫照看完他的牲口,喂了第二遍草料,就躺在驮鞍上静等那极其守时的丑女仆。桑乔敷好了药膏也躺了下来。他想睡觉,可是背上疼得厉害,睡不着。堂吉诃德的背也疼,一直像兔子似的睁着眼睛。整个客店一片寂静,只有大门中央的一盏灯还发出光亮。这种宁静,以及这位骑士对那些导致他疯癫的书中种种情节的回忆,使他产生了一种荒唐至极的想法。他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座著名的城堡(前面说过,他把自己投宿的所有客店都看作城堡),店主的女儿是城堡长官的小姐。她被自己的风度折服了,已经爱上了自己,答应那天晚上瞒着父母来陪他好好睡一觉。这些杜撰的幻景使他仿佛觉得确有其事,于是开始不安,觉得考验他是否忠诚的时候到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背叛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即使希内夫拉女王和她的侍女金塔尼奥斯来了也不能动心。

    堂吉诃德正在胡思乱想,恰巧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女仆赴约的时间到了。她穿着衬衣,光着脚,头发盘在一个用绒布做的发套里,蹑手蹑脚地摸索着溜进他们三人的房间里,准备同脚夫幽会。她刚走到门边,堂吉诃德就察觉了。虽然身上涂着药膏,背很疼,堂吉诃德还是坐在床上,伸出双臂来迎接自己的美丽夫人。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全神贯注地悄悄伸着手找她的情郎,手碰到了堂吉诃德的胳膊。堂吉诃德用力抓住女仆的一只手腕,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上。女仆吓得不敢言语。堂吉诃德又触摸到女仆的衬衣。那衬衣虽然是用粗布做的,可堂吉诃德还是觉得它薄如细纱。女仆的手腕上戴着玻璃珠串,于是堂吉诃德仿佛看到了东方的明珠。女仆的头发在某种程度上像马鬃,可堂吉诃德却把它当作阿拉伯光彩夺目的金丝,照得太阳黯然失色。她的呼吸无疑散发出一股隔夜色拉的味道,可堂吉诃德觉得它是那么芬芳馥郁。最后,堂吉诃德在头脑里把她想得跟书里的一位公主一模一样。那位公主就像刚才描写的那么迷人。她被爱情驱使,来看望受伤的骑士。堂吉诃德已经鬼迷心窍,无论是对女仆的触摸还是她的气息或者其它东西,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除了脚夫以外,所有人都会对女仆的身体和气息作呕,可是堂吉诃德却觉得他搂着一位天姿国色。他搂紧女仆,情意绵绵地喃喃道:“美丽尊贵的夫人,承蒙大驾光临,不胜报答。可是命运偏偏不断地捉弄好人,让我躺在床上,浑身疼痛,虽然我十分愿意满足您,却又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对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表示了忠心。我在灵魂最深处认为她是我唯一的意中人。不然的话,我不会像个愚蠢的骑士那样放弃您赐予我的这次幸遇。”

    女仆被堂吉诃德紧搂着,已经烦恼万分,身上直冒虚汗。她并没有听懂,也根本没有听堂吉诃德说些什么,只想能默不作声地摆脱出来。脚夫被邪欲搅得不能入睡,他的姘头刚到门口他就知道了。他一直仔细听着堂吉诃德说的话,而且由于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失约投入别人的怀抱而醋意大发。他悄悄走近堂吉诃德的床,看堂吉诃德到底还能说些什么。可是,他看到女仆正竭力想挣脱出来,而堂吉诃德却缠着她不放,他觉得这太过分了。脚夫高举手臂,一记猛击打在这位多情骑士的尖嘴巴上,立刻打得他满嘴是血。脚夫觉得这还不够,又踩到堂吉诃德的背上,从头到脚把堂吉诃德踢了个够。这张床本来就不结实,床架也不牢,脚夫再一上来就更禁不住了,结果连人带床塌了下来。响声惊醒了店主。店主估计是女仆在闹腾。刚才店主喊过她,却没听到她应声。这么一猜,店主便起身点燃一盏油灯,向他估计正在打架的地方走来。

    女仆看到主人走过来了。她知道店主生性暴躁,吓得惊恐万状,赶紧藏到桑乔的床下,缩成一团。桑乔还睡着。店主走进来说道:“臭婊子,你藏在哪儿?我就知道准是你在闹事。”

    这时候桑乔醒了。他感觉到有个人影几乎压在他身上,以为是做恶梦,就挥拳乱打,有不少下打在了女仆身上。女仆被打疼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反手打了桑乔很多下。这回桑乔可醒了。他看到有人打他,但不知那人是谁,就赶紧坐起来,抱住女仆,于是两人展开了一场世界上最激烈也最滑稽的争斗。

    脚夫借着店主的灯光看到女仆这种状况,便放开堂吉诃德过去帮忙。店主也想过去,不过他另有目的,店主认为是女仆造成了这场混战,所以他是过去惩罚女仆的。这真可谓“猫追老鼠鼠咬绳,绳缚棍子忙不停”,脚夫揍桑乔,桑乔打女仆,女仆又打桑乔,店主追女仆,大家都忙个不停,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妙就妙在店主手里的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大家摸黑乱打,无所顾忌,手到之处,一片狼藉。

    那天晚上,恰巧有个所谓托莱多老圣友团的团丁住在客店里。他听到这种奇怪的激烈打斗声,便抓起他的短杖和铁皮头盔,摸黑走进房间,说道:“别动,是正义!别动,是圣友团!”

    团丁首先抓到的是已经饱尝恶拳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倒在他那已经倒塌的破床上,失去了知觉。团丁摸到他的胡子,不停地喊着:“服从正义!”可是看到被抓的人既不喊叫也不动,才意识到这人大概已经死了,那么其他在场的人就是凶手。这么一想,他就扯足嗓门喊道:

    “关上客店的门!不要让任何人跑掉,这里有个人被杀死了。”

    他这一叫可把在场的人吓坏了。大家有都停止了打斗,店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脚夫回到驮鞍上,女仆也回到自己的茅屋里。只有倒霉的堂吉诃德和桑乔倒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团丁松开了堂吉诃德的胡子,出门找灯,准备寻找抓捕罪犯。可是灯没找到。原来店主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把油灯弄坏了。团丁好不容易才找到壁炉,费了不少周折和时间才点燃了另外一盏灯。

    第十七章 错把客店当城堡,堂吉诃德和桑乔遇到了种种麻烦事

    堂吉诃德这个时候已经苏醒过来。他用前一天被人乱棍打倒在谷地时叫桑乔的那种声音叫道:“桑乔朋友,你睡着了?你睡着了吗,桑乔朋友?”

    “就我这样,还睡什么觉啊!”桑乔又怕又恼地说,“好像今天晚上所有的魔鬼都跟我过不去呢。”

    “你可以这么想,没问题。”堂吉诃德说,“或者是我见识太少,或者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你应该知道……不过你得发誓,对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绝对保密,直到我死后才能说。”

    “我发誓。”桑乔说。

    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我不想败坏任何人的名声。”

    “我发誓,”桑乔又说,“我一定保密,直到有一天您老过世。不过,但愿上帝能让我明天就可以说出去了。”

    “我怎么惹你了,”堂吉诃德说,“你竟然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那倒不是,”桑乔说,“只是我最讨厌把什么都藏着掖着,把东西都放烂了。”

    “不管怎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对我敬爱和尊崇,这点我是信得过的。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今晚一次特别的神奇经历。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城堡长官的小姐刚才跑来找我,她是世界上最高雅最漂亮的姑娘。我应该怎样形容她的相貌呢?怎样描述她机敏的头脑呢?怎样介绍她那些隐秘之处呢?为了保持对托博索我美丽夫人的忠诚,还是暂且不说吧。我只想对你说,老天看到我这送上门来的艳福都眼红了,或者也许(绝对是也许),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我正同她亲密地交谈,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超级巨人的一只手,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打得我满嘴是血。昨天由于罗西南多放荡不羁,几个脚夫把咱们揍得够呛,这你知道。可今天我的状况比昨天还糟糕。因此我想,这个漂亮的宝贝姑娘大概是留给某个会魔法的摩尔人的,而不是属于我的。”

    “也不属于我。”桑乔说,“曾有四百多个摩尔人追打我,与之相比,这顿棍棒简直不算什么。不过,请您告诉我,大人,现在咱们弄到这种地步,您怎么还说是少有的妙事呢?您好歹还有过一个您说是美丽无比的姑娘;而我呢,除了挨一顿估计是我平生最厉害的毒打外,还得着什么了?我和养育了我的母亲真倒霉呀!我不是游侠骑士,也从未想过要当游侠骑士,可是那么多的厄运却都让我摊上了。”

    “你后来也挨打了?”堂吉诃德问。

    “我不是对您说过我也挨打了嘛,尽管我不是游侠骑士。”桑乔说。

    “别伤心,朋友,”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就做那种珍贵的圣水,咱们的伤立刻就会好。”

    这时,团丁刚刚点燃了油灯,进来看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桑乔见他穿着衬衣,头上裹着布,手里拿着油灯,面目极为丑恶,便问他的主人:“大人,难道那个再次惩罚我们的摩尔人魔法师就是他吗?”

    “不会是摩尔人,”堂吉诃德说,魔法师从来不会让人看见。”

    “不让人看见,却让人感觉得到,”桑乔说,“不信,我的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的肩膀也能证明,”堂吉诃德说,“不过,这还是不能让人相信,能让人看到的这个人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

    团丁走进来,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正不慌不忙地说话,不禁愕然。堂吉诃德依然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浑身是伤,而且涂满了药膏。团丁走过来问他:“怎么样,大好人?”

    “如果我是你,”堂吉诃德说,“说话就会更文明些。蠢货,你常常在这个地方同游侠骑士如此讲话吗?”

    团丁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竟敢如此对待自己,哪里受得了。他举起装满了油的油灯,向堂吉诃德的脑袋砸去,打得他头晕眼花。四周一片黑暗,团丁走了。

    桑乔说:“毫无疑问,大人,他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好东西都是留给别人的,留给我们的只是遭拳打,遭油灯砸。”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对于魔法这类的事情不必介意,也没什么可生气的,这种东西肉眼看不到,又很离奇,咱们就是再费气力,也不知道该向谁报仇。你要是能站起来,桑乔,就起来去叫这座城堡的要塞司令,想办法弄些油、酒、盐和迷迭香来,做点治伤的圣水。真的,我现在需要它。我被那个魔鬼弄伤的地方流了很多血。”

    桑乔忍着筋骨的剧痛站起来,摸黑向店主的方向走去,结果碰上了正打算探听敌情的团丁,便对他说:“大人,不管您是谁,请您开恩给我们一点儿迷迭香、油、盐和酒吧,好医治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他被这座客店里的摩尔人魔法师打得很严重,正躺在床上。”

    团丁听到这番话,断定这个人精神不正常。既然天已经开始亮了,他就打开客店的们,告诉店主桑乔所需要的东西,店主如数给了桑乔,桑乔把这些东西带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捂着被油灯砸伤的脑袋呻吟。其实,他头上不过是被砸起了两个鼓包,他以为头上流了血,其实那只是由于厄运临头流的汗。

    最后,堂吉诃德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了很长时间,一直煮到他以为到了火候的时候。他又要瓶子盛药,可是客店里没有瓶子,就用铁皮水筒装。店主送给他一个水筒。堂吉诃德对着水筒念了八十遍天主经,又说了八十遍万福玛利亚、圣母颂和信经。每念一遍,他都划个十字,表示祝福。桑乔、店主和团丁一直都在场,而脚夫却已悄悄去照料他的骡子了。

    堂吉诃德想试试熬出的圣水是否有他想象的那种效力,就把剩在锅里的近半升的水喝了下去。刚喝完,他就开始呕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直吐得浑身大汗淋漓,只好让大家给他盖好被,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好后,他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后他觉得身体轻松极了,身上也不疼了,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并且深信自己制成了菲耶拉布拉斯圣水,从此不用再惧怕任何战斗了,无论它们有多么危险。

    桑乔也觉得主人身体好转是个奇迹。他请求堂吉诃德把锅里剩下的那些水都给他。锅里还剩了不少,堂吉诃德同意都给他。桑乔双手捧着水,满怀信心、乐不可支地喝进肚里,喝得决不比堂吉诃德少。大概他的胃不像堂吉诃德的胃那么娇气,所以恶心了半天才吐出一口,弄得他浑身是汗,差点晕过去,甚至想到了他会寿终正寝。桑乔难受得厉害,一边咒骂可恶的圣水,一边诅咒给他圣水的混蛋。堂吉诃德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桑乔,我觉得你这么难受,完全是由于你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依我看,没有被封为骑士的人不该喝这种水。”

    “既然您知道这些,”桑乔说,“为什么还让我喝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时圣水开始起作用了。可怜的桑乔马上开始上吐下泻。他刚才已经躺到了草席上,结果弄得床上和他盖的麻布被单上都有秽物。他的汗越出越多,越出越厉害,不仅他自己,连在场的人都认为他的生命这次到头了。这样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结果却不像主人那样,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骨头像散了架。前面说到堂吉诃德感觉身上轻松了,已经康复了,就想马上离开,再去征险,觉得他在这里耽搁,整个世界和世界上所有需要他帮助和保护的穷人就失掉了他。而且,他对自己带的圣水信心十足,他受这种愿望驱使,自己为罗西南多和桑乔的驴上了驮鞍,又帮助桑乔穿好衣服,扶他上驴。堂吉诃德骑上马,来到客店的一个墙角,拿起一支短剑权当长枪。

    当时客店里足有二十多人,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店主的女儿也看着他,堂吉诃德同样地盯着店主的女儿,不时还深深地叹口气。大家想,大概是他的背还在痛,至少那天晚上看见他浑身涂满了药膏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客店门前骑上了马。堂吉诃德又叫店主,声音极其平缓和沉重,对店主说:“在此城堡里承蒙您盛情款待,要塞司令大人,我终生感激不尽。作为报答,假如有某个巨人对您有所冒犯,我定会为您报仇。您知道,我的职业就是扶弱济贫,惩治恶人,请您记住,如果您遇到了我说的这类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保证,替您报仇,而且让您满意。”

    店主也心平气和地说:“骑士大人,我没有受到什么侵犯需要您为我报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自己会去报仇的。我只需要您为今晚您的两匹牲口在客店里所用的草料,以及您二位的晚餐和床位付款。”

    “难道这是个客店?”堂吉诃德问。

    “是啊,而且是个很正规的客店。”店主说。

    “我被欺骗了,”堂吉诃德悦,“以前我真的以为这是座城堡,而且是座不错的城堡。既然这不是城堡,而是客店,现在能做的只是请您把这笔帐目勾销。我不能违反游侠骑士的规则。我知道,游侠骑士无论在什么地方住旅馆或客店都从来不付钱,我从来没有在哪本书上看到他们付钱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有权享受周到的款待。他们受苦受累,无论冬夏都步行或骑马,忍饥挨俄,顶严寒,冒酷暑,遭受着各种恶劣天气和世间各种挫折的袭扰,日夜到处征险。”

    “我与此没什么关系。”店主说,“把欠我的钱付给我,别讲什么骑士的事了。我只知道收我的帐。”

    “你真是个愚蠢卑鄙的店主。”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双腿一夹罗西南多,提着他那支短剑出了客店,没有人拦他。他也没有看桑乔是否跟上了他,便走出好远。店主看堂吉诃德走了,没有结帐,就向桑乔要钱。桑乔说,既然他的主人不愿意付钱,他也不打算付。他是游侠骑士的侍从,所以住客店不付钱的规则对他和他的主人都是一样的。店主愤怒极了,威胁说如果他不付帐,就不会有好果子吃。桑乔对此的回答是,按照他主人承认的骑士规则,他即使丢了性命,也不会付一分钱的。他不能为了自己而丧失游侠骑士多年的优良传统,也不能让后世的游侠骑士侍从埋怨他,指责他破坏了他们的正当权利。

    真该桑乔倒霉。客店的人群里有四个塞哥维亚的拉绒匠、三个科尔多瓦波特罗的针贩子和两个塞维利亚博览会附近的居民。这些人生性活泼,并无恶意,却喜欢恶作剧、开玩笑。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桑乔面前,把他从驴上拉下来。其中一个人到房间里拿出了被单,大家把桑乔扔到被单上,可抬头一看,屋顶不够高,便商定把桑乔抬到院子里,往上抛。他们把桑乔放在被单中,开始向上抛,就像狂欢节时耍狗那样拿桑乔开心。

    可怜桑乔的叫喊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堂吉诃德的耳朵里。他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以为又是什么新的险情,最后才听清楚是桑乔的叫喊声。他掉转缰绳,催马回到客店门前,只见门锁着。他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去。院墙并不高,还没到院墙边,他就看见了里边的人对桑乔的恶作剧。他看到桑乔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飞舞,既滑稽又好笑。要不是因为当时他正怒气冲冲,准会笑出声来。堂吉诃德试着从马背往墙头上爬,可浑身疼得要散了架,连下马都不行。他开始在马背上诅咒那些扔桑乔的人,用词十分难听,很难准确地在此表述。不过,院里的笑声和恶作剧并没有因为堂吉诃德的诅咒而停止。桑乔仍叫唤不停,同进还能听见他的恫吓声和求饶声。可是求饶也没有用,那些人一直闹到累了才住手。他们牵来驴,把桑乔扶上去,给他披上外衣。富于同情心的女仆看到桑乔已精疲力竭,觉得应该给他一罐水帮帮他。井里的水最凉,她就从井里打来一罐水。桑乔接过罐子,刚送到嘴边,就听见堂吉诃德对他喊:“桑乔,别喝那水。孩子,别喝那水,会要了你的命的。你没看到我这儿有圣水吗?”堂吉诃德说着晃了一下铁筒,“你只须喝两口就会好的。”

    桑乔循场转过头去,因为是斜视,桑乔的声音竟比堂吉诃德的声音还要大,喊道:“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骑士,要不就是想让我把昨天晚上肚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全吐掉?把您那见鬼的圣水收起来,饶了我吧。”

    桑乔说完就赶紧喝起来,但一喝是井水,他又不想再喝了。他请求女仆给他拿点酒来。女仆很高兴地给他拿来了酒,这酒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据说她虽然是干那种事的人,可毕竟还有点基督徒的味道。桑乔喝完酒,脚后跟夹了一下驴。客店的门已经打开,桑乔出了门。他到底没有付房钱,最后还是得听他的,所以心里很高兴,尽管替他还帐的是他的后背。

    实际上,店主把桑乔的褡裢扣下抵帐了。桑乔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并没有发现褡裢丢了。店主看到桑乔出了门,想赶紧把门闩上。可是,刚才扔桑乔的那些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觉得堂吉诃德即使真是圆桌骑士,也一文不值。

    第十八章 桑乔同主人堂吉诃德的对话及其他险遇

    桑乔追上堂吉诃德时已经疲惫不堪,连催驴快跑的力气都没了。堂吉诃德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

    “现在我才相信,好桑乔,那个城堡或客店肯定是中了邪气。那些人如此恶毒地拿你开心,不是鬼怪或另一个世界的人又是什么呢?我敢肯定这一点,因为刚才我从墙头上看他们对你恶作剧的时候,想上墙头上不去,想下罗西南多又下不来,肯定是他们对我施了魔法。我以自己的身份发誓,如果我当时能够爬上墙头或者下马,肯定会为你报仇,让那些歹徒永远记住他们开的这个玩笑,尽管这样会违反骑士规则。

    “我跟你说过多次,骑士规则不允许骑士对不是骑士的人动手,除非是在迫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为了自卫。”

    “如果可能的话,我自己也会报仇,不管我是否已经被封为骑士,可是我办不到啊。不过,我觉得拿我开心的那些人并非像您所说的那样是什么鬼怪或魔法师,而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扔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个人叫佩德罗·马丁内斯,另外一个人叫特诺里奥·埃尔南德斯。我听见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帕洛梅克。所以,大人,您上不了墙又下不了马并不是魔法造成的。我把这些都挑明了,是想说,咱们到处征险,结果给自己带来许多不幸,弄得自己简直无所适从。我觉得最好咱们掉头回老家去。现在正是收获季节,咱们去忙自己的活计,别像俗话说的‘东奔西跑,越跑越糟’啦。”

    “你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堂吉诃德说,“你什么也别说,别着急,总会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干这行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否则,你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还有什么可以与赢得一场战斗、打败敌人的喜悦相比呢?没有,肯定没有。”

    “也许是这样,”桑乔说,“尽管我并不懂。我只知道自从咱们当了游侠骑士以后,或者说您成了游侠骑士以后(我没有理由把自己也算在这个光荣的行列里),要是不算同比斯开人那一仗,咱们可以说从未打胜过一场战斗,而且就是在同比斯开人的那场战斗里,您还丢了半只耳朵,半个头盔。后来,除了棍子还是棍子,除了拳头还是拳头。我还额外被人扔了一顿。那些人都会魔法,我无法向他们报仇,到哪儿去体会您说的那种战胜敌人的喜悦呢?”

    “这正是我的伤心之处,你大概也为此难过,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以后我要设法弄到一把剑。那把剑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谁佩上它,任何魔法都不会对他起作用。而且,我也许还会有幸得到阿马迪斯的那把剑呢,当时他叫火剑骑士,而那把剑是世界上的骑士所拥有的最佳宝剑之一。除了我刚才说的那种作用外,它还像把利刀,无论多么坚硬的盔甲都不在话下。”

    “我真是挺走运的,”桑乔说,“不过就算事实如此,您也能找到那样的剑,它恐怕也只能为受封的骑士所用,就像那种圣水。而侍从呢,只能干认倒霉。”

    “别害怕,桑乔,”堂吉诃德说,“老天会照顾你的。”

    两人正边走边说,堂吉诃德忽然看见前面的路上一片尘土铺天盖地般飞扬,便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噢,桑乔,命运给我安排的好日子到了。我是说,我要在这一天像以往一样显示我的力量,而且还要做出一番将要青史留名的事业来。你看见那卷起的滚滚尘土了吗,桑乔?那是一支由无数人组成的密集的军队正向这里挺进。”

    “如此说来,应该是两支军队呢,”桑乔说,“这些人对面也同样是尘土飞扬。”

    堂吉诃德再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喜出望外。他想,这一定是两支交战的军队来到这空矿的平原上交锋。他的头脑每时每刻想的都是骑士小说里讲的那些战斗,魔法、奇事、谵语、爱情、决斗之类的怪念头,他说的、想的或做的也都是这类事情。其实,他看到的那两股飞扬的尘土是两大群迎面而至的羊。由于尘土弥漫,只有羊群到了眼前才能看清楚。堂吉诃德一口咬定那是两支军队,桑乔也就相信了,对他说:“大人,咱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堂吉诃德说,“扶弱济贫啊!你应该知道,桑乔,迎面而来的是由特拉波瓦纳①大岛的阿利凡法龙大帝统率的队伍,而在我背后的是他的对手,加拉曼塔人的捋袖国王彭塔波林,他作战时总是露着右臂。”

    ——–

    ①特拉波瓦纳是锡兰的旧名,即现在的斯里兰卡。

    “那么,这两位大人为什么结下如此深仇呢?”桑乔问。

    “他们结仇是因为这个阿利凡法龙是性情暴躁的异教徒,他爱上了彭塔波林的女儿,一位绰约多姿的夫人,而她是基督徒。她的父亲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位异教的国王,除非国王能放弃他的虚妄先知穆罕默德,皈依基督教。”

    “我以我的胡子发誓,”桑乔说,“彭塔波林做得很对!我应该尽力帮助他。”

    “你本该如此,”堂吉诃德说,“参加这类战斗不一定都是受封的骑士。”

    “我明白,”桑乔说,“不过,咱们把这头驴寄放在哪儿呢?打完仗后还得找到它。总不能骑驴去打仗呀,我觉得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做的。”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能做的就是让它听天由命,别管它是否会丢了。咱们打胜这场仗后,不知可以得到多少马匹哩,说不定还要把罗西南多换掉呢。不过你听好,也看好,我要向你介绍这两支大军的主要骑士了。咱们撤到那个小山包上去,两支大军在那儿会暴露无遗,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他们来到小山包上。要是飞尘没有挡住他们的视线,他们完全可以看清,堂吉诃德说的两支军队其实是两群羊。可是堂吉诃德却想象着看到了他其实并没有看到、也并不存在的东西。他高声说道:

    “那个披挂着深黄色甲胄,盾牌上有一只跪伏在少女脚下的戴王冠狮子的骑士,就是普恩特·德普拉塔的领主,英勇的劳拉卡尔科。另一位身着金花甲胄,蓝色盾牌上有三只银环的骑士,是基罗西亚伟大的公爵,威武的米科科莱博。他右侧的一位巨人是博利切从不怯阵的布兰达巴尔瓦兰,三个阿拉伯属地的领主。你看他身裹蛇皮,以一扇大门当盾牌。据说那是参孙①以死相拼时推倒的那座大殿的门呢。

    ——–

    ①参孙是《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之一,后被喻为大力士。他被非利士人牵至大殿加以戏弄时,奋力摇动柱子,致使大殿倒塌,和非利士人一同被压死。

    “你再掉过头来向这边看,你会看到统率这支军队的是常胜将军蒂莫内尔·德卡卡霍纳,新比斯开的王子。他的甲胄上蓝、绿、白、黄四色相间,棕黄色的盾牌上有只金猫,还写着一个‘缪’字,据说是他美丽绝伦的情人、阿尔加维的公爵阿尔费尼肯的女儿缪利纳名字的第一个字。另外一位骑着膘马,甲胄雪白,持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盾的人是位骑士新秀,法国人,名叫皮尔·帕潘,是乌特里克的男爵。还有一位正用他的包铁脚后跟踢那匹斑色快马的肚子,他的甲胄上是对置的蓝银钟图案,那就是内比亚强悍的公爵、博斯克的埃斯帕塔菲拉尔多。他的盾牌上的图案是石刁柏,上面用卡斯蒂利亚语写着:‘为我天行道’。”

    堂吉诃德就这样列数了在他的想象中两支军队的许多骑士的名字,并且给每个人都即兴配上了甲胄、颜色、图案以及称号。他无中生有地想象着,接着说:“前面这支军队是由不同民族的人组成的,这里有的人曾喝过著名的汉托河的甜水;有的是蒙托萨岛人,去过马西洛岛;有的人曾在阿拉伯乐土淘金沙;有的人到过清澈的特莫东特河边享受那著名而又凉爽的河滩;有的人曾通过不同的路线为帕克托勒斯的金色浅滩引流;此外,还有言而无信的努米底亚人,以擅长弓箭而闻名的波斯人,边打边跑的帕提亚人和米堤亚人,游牧的阿拉伯人,像白人一样残忍的西徐亚人,嘴上穿物的埃塞俄比亚人,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的人,他们的名字我叫不出来,可他们的面孔我很熟悉。在另一方的军队里,有的人曾饮用养育了无数橄榄树的贝蒂斯河的晶莹河水;有的人曾用塔霍河甘美的金色琼浆刮脸;有的人享用过神圣的赫尼尔河的丰美汁液;有的人涉足过塔尔特苏斯田野肥沃的牧场;也有的人在赫雷斯天堂般的平原上得意过;有头戴金黄麦穗编的冠儿、生活富裕的曼查人;有身着铁甲、风俗古老的哥特遗民;有的人曾在以徐缓闻名的皮苏埃卡河里洗过澡;有的人曾在以暗流著称的瓜迪亚纳河边辽阔的牧场上喂过牲口;还有的人曾被皮里内奥森林地区的寒冷和亚平宁高山的白雪冻得瑟瑟发抖。一句话,欧洲所有的民族在那里都有。”

    上帝保佑,他竟列数了那么多的地名和民族,而且如此顺溜地一一道出了每个地方和民族的特性,说得神乎其神,其实全是从那些满纸荒唐的书里学来的!桑乔怔怔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不时还回头看看有没有主人说的那些骑士和巨人,结果一个也没有发现,便说:“大人,简直活见鬼,您说的那些巨人和骑士怎么这里都没有呢?至少我还没有看见。也许这些人都像昨晚的鬼怪一样,全是魔幻吧。”

    “你怎么能这么讲!”堂吉诃德说,“难道你没有听到战马嘶鸣,号角震天,战鼓齐鸣吗?”

    “我只听到了羊群的咩咩叫声。”桑乔说。

    果然如此,那两群羊这时已经走近了。

    “恐惧使你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桑乔。”堂吉诃德说,“恐惧产生的效果之一就是扰乱人的感官,混淆真相。既然你如此胆小,就站到一边吧,让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就足以让我帮助的那方取胜。”

    堂吉诃德说完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托着长矛像闪电一般地冲下山去。桑乔见状高声喊道:“回来吧,堂吉诃德大人!我向上帝发誓,您要进攻的只是一些羊!回来吧,我倒霉的父亲怎么养了我!您发什么疯啊!您看,这里没有巨人和骑士,没有任何人和甲胄,没有杂色或一色的盾牌,没有蓝帷,没有魔鬼。您在做什么?我简直是造孽呀!”

    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回头,反而不断地高声喊道:“喂,骑士们,投靠在英勇的捋袖帝王彭塔波林大旗下的人,都跟我来!你们会看到,我向你们的敌人特拉波瓦纳的阿利凡法龙报仇是多么容易。”

    堂吉诃德说完便冲进羊群,开始刺杀羊。他杀得很英勇,似乎真是在诛戮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跟随羊群的牧羊人和牧主高声叫喊,让他别杀羊了,看到他们的话没起作用,就解下弹弓,向堂吉诃德弹射石头。拳头大的石头从堂吉诃德的耳边飞过,他全然不理会,反而东奔西跑,不停地说道:“你在哪里,不可一世的阿利凡法龙?过来!我是个骑士,想同你一对一较量,试试你的力量,要你的命,惩罚你对英勇的彭塔波林·加拉曼塔所犯下的罪恶。”

    这时飞来一块卵石,正打在他的胸肋处,把两条肋骨打得凹了进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打成这样,估计自己不死也得重伤。他想起了他的圣水,就掏出瓶子,放在嘴边开始喝。可是不等他喝到他认为够量的时候,又一块石头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手和瓶子上。瓶子被打碎了,还把他嘴里的牙也打下三四颗来,两个手指也被击伤了。这两块石头打得都很重,堂吉诃德不由自主地从马上掉了下来。牧羊人来到他跟前,以为他已经死了,赶紧收拢好羊群,把至少七只死羊扛在肩上,匆匆离去了。

    桑乔一直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主人抽疯。他一边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诅咒命运让他认识了这位堂吉诃德。看到主人摔到地上,而且牧羊人已经走了,他才从山坡上下来,来到堂吉诃德身边,看到堂吉诃德虽然还有知觉,却已惨不忍睹,就对他说:“我说过,您进攻的不是军队,是羊群。难道我没有说过吗,堂吉诃德大人?”

    “那个会魔法的坏蛋可以把我的敌人变来变去。你知道,桑乔,那些家伙要把咱们面前的东西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很容易。刚才害我的那个恶棍估计我会打胜,很嫉妒,就把敌军变成了羊群。否则,桑乔,我以我的生命担保,你去做一件事,就会恍然大悟,看到我说的都是真的。你骑上你的驴,悄悄跟着他们,会看到他们走出不远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不再是羊,而是地地道道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过你现在别走,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过来看看,我缺了多少牙,我觉得嘴里好像连一颗牙也没有了。”

    桑乔凑过来,眼睛都快瞪到堂吉诃德的嘴里去了。就在这时,堂吉诃德刚才喝的圣水发作了。桑乔正向他嘴里张望,所有的圣水脱口而出,比枪弹还猛,全部喷到了这个热心肠侍从的脸上。

    “圣母玛利亚!”桑乔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肯定是这个罪人受了致命的伤,所以才吐了血。”

    桑乔顿了一下,看看呕吐物的颜色、味道和气味,原来不是血,而是刚才堂吉诃德喝的圣水,不禁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全翻出来,又吐到了主人身上,弄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桑乔走到驴旁边,想从褡裢里找出点东西擦擦自己,再把主人的伤包扎一下,可是没找到褡裢。他简直要气疯了,又开始诅咒起来,有心离开主人回老家去,哪怕他因此得不到工钱,也失去了当小岛总督的希望。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捂着嘴,以免嘴里的牙全掉出来,又用右手抓着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既忠实又性情好,始终伴随着主人。堂吉诃德走到桑乔身边,看见他正趴在驴背上,两手托腮,一副沉思的样子。见他这般模样,堂吉诃德也满面愁容地对他说:

    “你知道,桑乔,‘不做超人事,难做人上人’。咱们遭受了这些横祸,说明咱们很快就会平安无事,时来运转啦。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不可能持久。咱们已经倒霉很长时间了,好运也该近在眼前了。所以,你不要为我遭受的这些不幸而沮丧,反正也没牵连你。”

    “怎么没牵连?”桑乔说,“难道那些人昨天扔的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吗?丢失的那个褡裢和里面的宝贝东西难道是别人的吗?”

    “你的褡裢丢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丢了。”桑乔答道。

    “那么,咱们今天就没吃的了。”堂吉诃德说。

    “您说过,像您这样背运的游侠骑士常以草充饥,”桑乔说,“如果这片草地上没有您认识的那些野草,那么咱们的确得挨饿了。”

    “不过,”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宁愿吃一片白面包,或一块黑面包,再加上两个大西洋鲱鱼的鱼头,而不愿吃迪奥斯科里斯①描述过的所有草,即使配上拉古纳②医生的图解也不行。这样吧,好桑乔,你骑上驴,跟我走。上帝供养万物,决不会亏待咱们,更何况你跟随我多时呢。蚊子不会没有空气,昆虫不会没有泥土,蝌蚪也不会没有水。上帝很仁慈,他让太阳普照好人和坏人,让雨水同沐正义者和非正义者。”

    ——–

    ①迪奥斯科里斯是古希腊名医、药理学家。他的著作《药物论》为现代植物学提供了最经典的原始材料。

    ②拉古纳是16世纪的西班牙名医,曾将《药物论》译成西班牙文,并配上图解。

    “要说您是游侠骑士,倒不如说您更像个说教的道士。”桑乔说。

    “游侠骑士都无所不知,而且也应该无所不知,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前几个世纪里,还有游侠骑士能在田野里布道或讲学,仿佛他是从巴黎大学毕业的,真可谓‘矛不秃笔,笔不钝矛’。”

    “那么好吧,但愿您说得对,”桑乔说,“咱们现在就走,找个过夜的地方,但愿上帝让那个地方没有被单,没有用被单扔人的家伙,没有鬼怪,没有摩尔人魔法师。如果有,我再也不干这一行了。”

    “你去向上帝说吧,孩子。”堂吉诃德说,“你带路,随便到哪儿去,这回住什么地方任你挑。你先把手伸过来,用手指摸摸我的上腭右侧缺了几颗牙。我觉得那儿挺疼的。”

    桑乔把手指伸了进去,边摸边问:“您这个地方原来有多少牙?”

    “四颗,”堂吉诃德说,“除了智齿,都是完好的。”

    “您再想想。”桑乔说。

    “四颗,要不就是五颗。”堂吉诃德说,“反正我这辈子既没有拔过牙,也没有因为龋齿或风湿病掉过牙。”

    “可是您这下腭最多只有两颗半牙,”桑乔说,“而上腭呢,连半颗牙都没有,平得像手掌。”

    “我真不幸,”堂吉诃德听了桑乔对他说的这个伤心的消息后说道,“我倒宁愿被砍掉一只胳膊,只要不是拿剑的那只胳膊就行。我告诉你,桑乔,没有牙齿的嘴就好比没有石磙的磨,因此一只牙有时比一颗钻石还贵重。不过,既然咱们从事了骑士这一行,什么痛苦就都得忍受。上驴吧,朋友,你带路,随便走,我跟着你。”

    桑乔骑上驴,朝着他认为可能找到落脚处的方向走去,但始终没有离开大路。他们走得很慢,堂吉诃德嘴里的疼痛弄得他烦躁不安,总是走不快。桑乔为了让堂吉诃德分散精力,放松一下,就同他讲了一件事。详情请见下章。

    第十九章 桑乔的高见,路遇死尸及其他奇事

    “这几天咱们碰到了不少晦气,大人,我敢肯定,这是您违反了骑士规则而受到的惩罚。您没有履行您在夺取马兰德里诺(或者叫摩尔人,我记不清了)的头盔之前不上桌吃饭、不和女王睡觉以及其他的种种誓言。”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说实话,那些誓言我早就忘了。不过你也该明白,由于你没有及时提醒我,才发生了你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然而,我会设法弥补的,骑士界里有各种挽救损失的办法。”

    “难道我发过什么誓吗?”桑乔问。

    “是否发过誓倒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我只是大概知道你没参与,这就够了,不管怎样,采取补救措施总不会错。”

    “既然这样,”桑乔说,“这事您可别忘了,就好比别忘了誓言一样。也许那些鬼怪又会想起来拿我开心呢。要是它们看到您还是这么固执,说不定还会找您的麻烦呢。”

    两人边走边说,已经傍晚了,也没有发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糟糕的是他们饿得厉害,可褡裢丢了,所有的干粮也没有了。真是祸不单行。他们果真遇到了麻烦事。当时已近黄昏,可两人还在赶路。桑乔觉得既然他们走的是正路,再走一两西里,肯定会有客店。走着走着,夜幕降临。桑乔饥肠辘辘,堂吉诃德也食欲难捺。这时,他们看见路上有一片亮光向他们移动过来,像是群星向他们靠拢。桑乔见状惊恐万分,堂吉诃德也不无畏怯。桑乔抓住驴的缰绳,堂吉诃德也拽紧了罗西南多,两人愣在那里,仔细看那是什么东西。那些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桑乔怕得直发抖,堂吉诃德的头发也直竖起来。他壮了壮胆,说:“桑乔,这肯定是咱们遇到的最严重、最危险的遭遇。现在该显示我的全部勇气和力量了。”

    “我真倒霉,”桑乔说,“如果这又是那伙妖魔做怪,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我的背怎么受得了啊?”

    “即使是再大的妖怪,”堂吉诃德说,“我也不会允许它们碰你的一根毫毛。那次是因为我上不了墙头,才让它们得以拿你开心的。可这次咱们是在平原上,我完全可以任意挥舞我的剑。”

    “如果它们又像那次那样,对您施了魔法,让您手脚麻木,”桑乔说,“在不在平原上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如何,”堂吉诃德说,“我求求你,桑乔,打起精神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本事了。”

    “上帝保佑,我会知道的。”桑乔说。

    两人来到路旁,仔细观察那堆走近的亮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来是许多穿白色法衣的人,这一看可把桑乔的锐气一下子打了下去。他开始牙齿打颤,就像患了疟疾时发冷一样。待两人完全看清楚了,桑乔的牙齿颤得更厉害了。原来那近二十名白衣人都骑着马,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还有人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棺材,接着是六个从人头到骡蹄子都遮着黑布的骑骡子的人。那牲口走路慢腾腾的,显然不是马。

    那些身穿白色法衣的人低声交谈着。这个时候在旷野里看到这种人,也难怪桑乔从心里感到恐惧,连堂吉诃德都害怕了。堂吉诃德一害怕,桑乔就更没了勇气。不过,这时堂吉诃德忽然一转念,想象这就是小说里一次历险的再现。他想象那棺材里躺着一位受了重伤或者已经死去的骑士,只有自己才能为那位骑士报仇。他二话不说,托定长矛,气宇轩昂地站在路中央那些人的必经之处,看他们走近了,便提高嗓门说道:“站住,骑士们,或者随便你们是什么人。快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棺材里装的是什么。看样子,你们是干了什么坏事,或者是有人坑了你们,最好还是让我知道,好让我或者对你们做的坏事进行惩罚,或者为你们受的欺负报仇。”

    “我们还有急事,”一个白衣人说,“离客店还很远,我们不能在此跟你费这么多口舌。”

    说着他催马向前。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抓住那匹马的缰绳,说:

    “站住,规矩点儿,快回答我的问话,否则,我就要对你们动手了。”

    那是一匹极易受惊的骡子。堂吉诃德一抓它的缰绳,立刻把它吓得扬起前蹄,将主人从它的屁股后面摔到地上。一个步行的伙计见状便对堂吉诃德骂起来。堂吉诃德立刻怒上心头,持矛向一个穿丧服的人刺去。那人伤得很厉害,摔倒在地。堂吉诃德又转身冲向其他人,看他冲刺的那个利索勇猛劲儿,仿佛给罗西南多安上了一对翅膀,使得它轻松矫捷。那些白衣人都胆小,又没带武器,无意恋战,马上在原野上狂奔起来,手里还举着火把,样子很像节日夜晚奔跑的化装骑手。那些穿黑衣的人被衣服裹着动弹不得,使堂吉诃德得以很从容地痛打他们。他们以为这家伙不是人,而是一个地狱里的魔鬼,跑出来抢夺棺材里的那具尸体,也只好败阵而逃。

    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佩服主人的勇猛,心里想:“我这位主人还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勇敢无畏。”刚才被骡子扔下来的那个人身旁有支火把还在燃烧。堂吉诃德借着火光发现了他,于是走到他身旁,用矛头指着他的脸,让他投降,否则就杀了他。那人答道:“我有一条腿断了,动弹不得,早已投降了,如果您是位基督教勇士,我请求您不要杀我,否则您就亵渎了神明。我是教士,而且是高级教士。”

    “你既然是教士,是什么鬼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堂吉诃德问。

    “大人,您问是什么鬼?是我的晦气。”那人答道。

    “你要是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堂吉诃德说,“还有更大的晦气等着你呢。”

    “您马上会得到回答,”教士说,“是这样,您知道,刚才我说我是个教士,其实我只不过是个传道员。我叫阿隆索·洛佩斯,是阿尔科本达斯人。我从塞哥维亚城来。同来的还有十一个教士,也就是刚才举着火把逃跑的那几个人。我们正在护送棺材里的尸体。那个人死在巴埃萨,尸体原来也停放在那里。他是塞哥维亚人,现在我们要把他的尸体送回去安葬。”

    “是谁害了他?”堂吉诃德问。

    “是上帝借一次瘟疫发高烧送走了他。”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上帝也把我解脱了。要是别人害死了他,我还得替他报仇。既然是上帝送他走,我就没什么可说了,只能耸耸肩。即使上帝送我走,我也只能如此。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曼查的骑士,名叫堂吉诃德。我的职责就是游历四方,除暴安良,报仇雪恨。”

    “我不知道你这叫什么除暴,”传道员说,“你不由分说就弄断了我的一条腿,我这条腿恐怕一辈子也站不直了。你为我雪的恨就是让我遗恨终生。你还寻险呢,碰见你就让我够险的了。”

    “世事不尽相同,”堂吉诃德说,“问题在于你,阿隆索·洛佩斯传道员,像个夜游神,穿着白色法衣,手里举着火把,嘴里祈祷着,身上还戴着孝,完全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妖怪。这样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向你出击。哪怕知道你真是地狱里的魔鬼,我也得向你进攻。我一直把你们当成了地狱的魔鬼。”

    “看来我是命该如此了,”传道员说,“求求您,游侠骑士,请您帮忙把我从骡子底下弄出来,我的脚别在马鞍和脚蹬中间了。”

    “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呢,”堂吉诃德说,“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再提醒我呀。”

    然后,堂吉诃德喊桑乔过来。桑乔并没有理会,他正忙着从教士们的一匹备用马上卸货,全是些吃的东西。桑乔用外衣卷成个口袋,使劲往里面装,然后把东西放到他的驴上,才应着堂吉诃德的喊声走过来,帮着堂吉诃德把传道员从骡子身下拉出来,扶他上马,又将火把递给他。堂吉诃德让他去追赶他的同伴们,并且向他道歉,说刚才的冒犯是身不由己。桑乔也对传道员说:“如果那些大人想知道打败他们的这位勇士是谁,您可以告诉他们,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另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传道员走后,堂吉诃德问桑乔怎么想起叫自己“猥獕骑士”。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借着那个倒霉旅客的火把光亮看了您一会儿,”桑乔说,“您的样子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猥獕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您打累了,或者因为您缺了很多牙。”

    “并非如此,”堂吉诃德说,“大概是负责撰写我的业绩的那位贤人找过你,说我最好还是取个绰号,就像以前所有的骑士一样。他们有的叫火剑骑士,有的叫独角兽骑士,这个叫少女骑士,那个叫凤凰骑士,另外一个叫鬈发骑士,还有的叫死亡骑士,这些名称或绰号尽人皆知。所以我说,准是那位贤人把让我叫‘猥獕骑士’的想法加进了你的语言和思想。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我想从现在起就叫这个名字。以后如果盾牌上有地方,我还要在我的盾牌上画一个猥獕的人呢。”

    “没必要浪费钱和时间做这种事情,”桑乔说,“现在您只须把您的面孔和您本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不着其他什么形象或盾牌,人们就会称您是猥獕骑士。请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敢肯定,大人,说句笑话,挨饿和掉牙齿已经让您的脸够难看的了,我刚才说过,完全不必要再画那幅猥獕相了。”

    堂吉诃德被桑乔这么风趣逗笑了,不过,他还是想叫这个名字,而且仍要把这幅样子画在盾牌上,就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我明白,桑乔,我现在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因为我对圣物粗鲁地动了手。‘受魔鬼诱惑者,与魔鬼同罪’,尽管我知道我动的不是手,而是短矛,而且当时我并不是想去袭击教士和教会的东西。对于教士和教会的东西,我像天主教徒和虔诚的基督教徒一样尊重和崇拜。我只是想消灭另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如果把我逐出教会,我就会记起锡德·鲁伊·迪亚斯由于当着教皇陛下的面砸了那个国王使节的椅子而被逐出了教会的事。那天罗德里戈·德比瓦尔表现得也很好,像个勇敢正直的骑士。”

    听到这些,传道员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去了①。堂吉诃德想看看棺材里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变成尸骨,桑乔不同意,说:

    “大人,您刚刚又冒了一次险,这是我见过的您受伤最少的一次。这些人虽然被打败了,但他们很可能想起来,他们是被一个人打败的,会恼羞成怒,再来找咱们的麻烦。驴已经安排好了,附近有山,咱们的肚子也饿了,最好现在就悠悠地启程吧。俗话说,‘死人找坟墓,活人奔面包’。”

    ——–

    ①说传道员已走,此处又说传道员离去,显系作者的疏忽。

    桑乔牵着驴,求堂吉诃德跟他走。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的有理,不再说什么就跟着桑乔走了。两人走了不远,来到两山之间一个人迹罕见的空旷山谷里,下了马。桑乔把驴背上的东西拿下来,两人躺在绿草地上,饥不择食地把早饭、午饭、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把送尸体的教士骡子上带的饭盒(他们一直过得很不错)吃了好几个,填饱了肚子。可是,还有一件不顺心的事,桑乔觉得这事最糟糕,那就是教士们没有带酒,连喝的水也没有,两人渴得厉害。桑乔看着绿草如茵的平原,讲了一番话,内容详见下章。

    第二十章 世界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进行了一次前所未闻却又毫无危险的冒险

    “我的大人,这些草足以证明附近有清泉或小溪滋润着它们。所以,咱们最好往前再走一点儿,看看是否能找个解渴的地方。咱们渴得这么厉害,比饿还难受。”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得对,便拿起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桑乔把吃剩下的东西放到驴背上,拉着驴,开始在平原上摸索着往前走。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听到一股巨大的声音,仿佛是激流从高山上汹涌而下。两人为之振奋,停住脚步想听听水声的方向。可是,他们骤然又听到另一声巨响,把水声带来的喜悦一扫而光,特别是桑乔,本来就胆小。他们听到的是一种铁锁链有节奏的撞击声,还伴随着水的咆哮声,除了堂吉诃德,任何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毛骨悚然。刚才说过,这是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恰巧又走进一片高高的树林,微风吹动着树叶,产生出一种可怕的响声。这种孤独、荒僻、黑夜和水声,再加上树叶的窸窣声,令人产生一种恐惧。尤其是他们发现撞击声不止,风吹不停,长夜漫漫。更有甚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因而惊恐万状。可是,堂吉诃德勇敢无畏。他跳上罗西南多,手持盾牌,举起长矛说:“桑乔朋友,你该知道,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就是为了重新恢复黄金时代,或者如人们常说的那个金黄时代。各种危险、奇遇和丰功伟绩都是专为我预备的。我再说一遍,我是来恢复圆桌骑士、法兰西十二廷臣和九大俊杰的。我将使人们忘却普拉蒂尔、塔布兰特、奥利万特和蒂兰特、费博和贝利亚尼斯,以及过去所有的著名游侠骑士,用我当今的伟迹、奇迹和战迹使他们最辉煌的时期都黯然失色。

    “你记住,忠实的合法侍从,今晚的黑暗、奇怪的寂静,这些树难以分辨的沙沙声,咱们正寻找的可怕水声,那水似乎是从月亮的高山上倾泻下来的,以及那些刺激着我们耳朵的无休止的撞击声,无论合在一起或者单独发出,都足以让玛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胆寒,更别提那些还不习惯于这类事情的人了。所以,你把罗西南多的肚带紧一紧,咱们就分手吧。你在这儿等我三天。如果三天后我还不回来,你就回到咱们村去,求求你,做件好事,到托博索去告诉我美丽无双的夫人杜尔西内亚,就说忠实于她的骑士为了做一些自认为是事业的事情阵亡了。”

    桑乔闻言伤心极了,对堂吉诃德说:“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从事这件可怕的事情。现在是夜晚,谁也看不见咱们。咱们完全可以绕道,避开危险,哪怕再有三天没水喝也行。谁也没有看见咱们,更不会有人说咱们是胆小鬼。还有一层,咱们那儿的神甫您是很熟悉的,我听他多次说过,‘寻险者死于险’。所以,您别去招惹上帝,做这种太过分的事情。否则,除非产生奇迹,您是逃不掉的。老天保佑您,没让您像我那样被人扔,而且安然无恙地战胜了那么多护送尸体的人,这就足够了。如果这些还不能打动您的铁石心肠,请您想想吧,您一离开这里,要是有人来要我的命,我就会吓得魂归西天!

    “我远离故土,撇下老婆孩子,跟着您,原以为能够得到好处,可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本来只要您活着,我还可以指望得到您多次许诺的某个倒霉的破岛,可是现在换来的却是您要把我撇在这么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做这种缺德事吧。假如您非要这么做不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根据我当牧羊人时学到的知识,从现在起到天亮最多不过三小时,因为小熊星座的嘴正在头上方,如果嘴对着左臂线就是午夜。”

    “桑乔,”堂吉诃德问,“天这么黑,一颗星星都不见,你怎么能看清你说的那条线、那个嘴和后脑勺在哪儿呢?”

    “是这样,”桑乔说,“恐惧拥有很多眼睛,能够看到地下的东西,天上的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仔细推论一下,完全可以肯定从现在到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不管差多少时间,”堂吉诃德说,“反正不能由于别人哭了、哀求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任何时候,我就该放弃骑士应该做的事情。桑乔,我求求你,别再说了,既然上帝要我去征服这一罕见的可怕险恶,你只需照顾好我的身体就行了,自己也要注意节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勒紧罗西南多的肚带,留在这里。我马上就会回来,不管是死还是活。”

    桑乔看到主人决心已下,而自己的眼泪、劝告和哀求都不起作用,就想略施小计,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拖到天明。于是他在给罗西南多紧肚带时,不动声色地用缰绳把罗西南多的两只蹄子利索地拴在了一起。因此,堂吉诃德想走却走不了,那马不能走,只能跳。桑乔见他的小计谋得逞了,就说:

    “哎,大人,老天被我的眼泪和乞求感动了,命令罗西南多不要动。如果您还这么踢它,就会惹怒老天,就像人们说的,物极必反。”

    堂吉诃德无可奈何。他越是夹马肚子,马越不走。他没想到马蹄会被拴着,只好安静下来,等待天亮,或者等罗西南多能够走动。他没想到这是桑乔在捣鬼,而以为另有原因,就对桑乔说:

    “既然罗西南多不能走动,桑乔,我愿意等到天明。我就是哭,也得等到天亮啊。”

    “不用哭,”桑乔说,“如果您不愿意下马,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在这绿草地上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待天亮后再去从事正期待着您的非凡事业,那么我可以讲故事,从现在讲到天明,给您解闷。”

    “你为什么叫我下马睡觉呢?”堂吉诃德说,“我难道是那种在危险时刻睡觉的骑士吗?你去睡吧,你生来就是睡觉的,或者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反正要我行我素。”

    “您别生气,我的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桑乔走近堂吉诃德,一手扶着马鞍前,另一只手放在马鞍后,拥着主人的左腿,不敢离开一点儿。他是被那不断发生的撞击声吓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照刚才说的,讲个故事解闷。桑乔说,要不是听到那声音害怕,他就讲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凑合一个吧。只要我认真讲,不打断我,那肯定是个最好的故事。您注意听,我开始讲了。以前那个时候,好处均摊,倒霉自找……您注意,我的大人,以前故事的开头并不是随便讲的,而是要用罗马人·卡顿·松索里诺的一个警句,也就是‘倒霉自找’。这句话对您最合适,您应该待在这儿,别到任何地方去找麻烦,或者最好再去找一条别的路。反正也没人强迫咱们非走这条路。这条路上吓人的事太多。”

    “你接着讲吧,桑乔,”堂吉诃德说,“该走哪条路还是让我考虑吧。”

    “好吧,我讲,”桑乔说,“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地方有个牧羊人,也就是说,是放羊的。我的故事里的这个牧人或牧羊人叫洛佩·鲁伊斯。这个洛佩·鲁伊斯爱上了一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那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是一位富裕牧主的女儿。而这个富裕牧主……”

    “你要是这么讲下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每句话都讲两遍,两天也讲不完。你接着说吧,讲话时别犯傻,否则,就什么也别说。”

    “我们那儿的人都像我这么讲,”桑乔说,“我也不会用别的方式讲,而且,您也不应该要求我编出什么新花样。”

    “随你的便吧,”堂吉诃德说,“我命里注定该听你讲。你就接着说吧。” “于是,我亲爱的大人,”桑乔说,“我刚才说,这位牧人爱上了牧羊姑娘托拉尔瓦。她是位又胖又野的姑娘,有点儿男人气,嘴上还有点儿胡子,那模样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

    “那么,你认识她?”堂吉诃德问。

    “不认识,”桑乔说,“不过,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告诉我,故事情节千真万确,如果再给别人讲,可以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后来日子长了,魔鬼是不睡觉的,到处捣乱,让牧人对牧羊姑娘的爱情变成了厌恨。原因就是有些饶舌的人说她对牧羊人的某些行为越轨犯了禁,所以牧羊人从此开始厌恶她。由于不愿意再见到她,牧羊人想离开故乡,到永远看不到她的地方去。托拉尔瓦觉得洛佩小看她,反而爱上他了,虽然在此之前她并不爱他。”

    “这是女人的天性,”堂吉诃德说,“蔑视爱她的人,喜爱蔑视她的人。你接着讲,桑乔。”

    “结果牧羊人打定主意出走。”桑乔说,“他赶着羊,沿着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原野走向葡萄牙王国。托拉尔瓦知道后,光着脚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支拐杖,脖子上挎着几个褡裢,里面装着一块镜子和一截梳子,还有一个不知装什么脂粉的瓶子。至于她到底带了什么,我现在也不想去研究了。我只讲,据说牧人带着他的羊去渡瓜迪亚纳河。当时河水已涨,几乎漫出了河道。他来到河边,既看不到大船,也看不到小船,没有人可以送他和他的羊到对岸。牧人很难过,因为他看到托拉尔瓦已经很近了,而且一定会又是哀求又是哭地纠缠他。不过,他四下里再找,竟看到一个渔夫,旁边还有一只小船,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和一只羊。尽管如此,牧人还是同渔夫商量好,把他和三百只羊送过去。渔夫上了船,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又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再送过去一只羊。您记着渔夫已经送过去多少只羊了。如果少记一只,故事就没法讲下去了,也不能再讲牧人的事了。我接着讲吧。对岸码头上都是烂泥,很滑,渔夫来来去去很费时间。尽管如此,他又回来运了一只羊,又一只,又一只。”

    “你就算把羊全都运过去了吧,”堂吉诃德说,“别这么来来去去地运,这样一年也运不完。”

    “到现在已经运过去多少只羊了?”桑乔问。

    “我怎么会知道,活见鬼!”堂吉诃德说。

    “我刚才跟您说的就是这事。您得好好数着。真是天晓得,现在这个故事断了,讲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堂吉诃德说,“有多少只羊过去了,对这个故事就那么重要吗?数字没记住,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讲不下去了,大人,肯定讲不下去了。”桑乔说,“我问您一共有多少只羊过去了,您却说不知道,这下子我脑子里的故事情节全飞了,而那情节很有意义,很有趣。”

    “故事就这么完了?”堂吉诃德问。

    “就像我母亲一样,完了。”桑乔说。

    “说实话,”堂吉诃德说,“你讲了个很新颖的故事或传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出来。还有你这种既讲又不讲的讲法,我这辈子从来没见到过,当然,我也没指望从你的故事里得到什么东西。不过,我并不奇怪,大概是这些无休止的撞击声扰乱了你的思路。”

    “有可能,”桑乔说,“不过我知道,有多少只羊被送过去的数字一错,故事就断了。”

    “你见好就收吧,”堂吉诃德说,“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是不是能走路了。”

    堂吉诃德又夹了夹马。马跳了几下又不动了。那绳子拴得很结实。

    这时候天快亮了。桑乔大概是受了早晨的寒气,或者晚上吃了些滑肠的东西,要不就是由于自然属性(这点最可信),忽然想办一件事,而这件事别人又代替不了他。不过,他心里怕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离开主人,哪怕是离开指甲缝宽的距离也不敢。可是,不做他想做的这件事又不可能。于是他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松开那只本来扶在鞍后的右手,又无声无息地用右手利索地解开了裤子的活扣。扣子一解开,裤子就掉了下来,像脚镣似的套在桑乔的脚上。然后,桑乔又尽可能地撩起上衣,露出了一对屁股,还真不小。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本以为这就是他解脱窘境时最难办的事),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原来他以为要腾肚子,不出声是不行的,所以咬紧牙关,抬起肩膀,并且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尽管他想了这么多办法,还是不合时宜地出了点声。这声音同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完全不同。堂吉诃德听见了,问道:“是什么声音,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大概是什么新东西。倒霉不幸,总是风起云涌。”

    桑乔又试了一次。这次挺好,没像刚才那样发出声音,他终于从那种难受的负担里解脱出来了。可是,堂吉诃德的味觉和他的听觉一样灵敏,桑乔又几乎同他紧贴在一起,那气味差不多是直线上升,难免有一些要跑到他鼻子里。堂吉诃德赶紧用手捏住鼻子,连说话都有些齉:“看来你很害怕,桑乔。”

    “是害怕,”桑乔说,“不过,您怎么忽然发现了呢?”

    “是你忽然发出了气味,而且不好闻。”堂吉诃德回答。

    “完全可能,”桑乔说,“可这不怨我。是您深更半夜把我带到这个不寻常的地方来。”

    “你往后退三四步,朋友。”堂吉诃德说这话的时候,手并没有放开鼻子,“以后你得注意点,对我的态度也得注意。

    过去我同你说话太多,所以你才不尊重我。”

    “我打赌,”桑乔说,“您准以为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还是少提为好,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

    主仆二人说着话度过了夜晚。桑乔看到拂晓将至,就悄悄为罗西南多解开了绳子,自己也系上了裤子。罗西南多天性并不暴烈,可一松开它,它就仿佛感到了疼痛,开始跺蹄子,而扬蹄直立它似乎不会。堂吉诃德看到罗西南多可以走了,觉得是个好兆头,就准备开始征险了。

    此时东方破晓,万物可见。堂吉诃德发现四周高高的栗树遮住了阳光。他能感觉到撞击声前没有停止,可是看不见是谁发出的。他不再耽搁,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再次向桑乔告别,吩咐桑乔就像上次说的,最多等自己三天,如果三天后还不回来,那肯定是天意让他在这次征险中送命了。他又提醒桑乔替他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送口信。至于桑乔跟随他应得的报酬,他叫桑乔不要担心,他在离开家乡之前已经立下了遗嘱,桑乔完全可以按照服侍他的时间得到全部工钱。如果上帝保佑,他安然无恙,桑乔也肯定会得到他许诺的小岛。桑乔听到善良的主人这番催人泪下的话,不禁又哭起来,打定主意等着主人,直到事情有了最终结果。

    本文作者根据桑乔的眼泪和决心,断定他生性善良,至少是个老基督徒。桑乔的伤感也触动了堂吉诃德,但是堂吉诃德不愿表现出一丝软弱。相反,他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开始向他认为传来水声和撞击声的方向走去。桑乔仍习惯地拉着他的驴,这是和他荣辱与共的伙伴,紧跟在堂吉诃德后面。他们在那些遮云蔽日的栗树和其它树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发现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有一块草地,一股激流从岩石上飞泻而下。

    岩石脚下有几间破旧的房屋,破得像建筑物的废墟。两人发现撞击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而且仍在继续。罗西南多被隆隆的水声和撞击声吓得不轻,堂吉诃德一边安抚它,一边接近那些破屋,心里还虔诚地请求他的夫人在这场可怕的征战中保佑自己。同时,他还请求上帝不要忘了自己。桑乔跟在旁边,伸长脖子从罗西南多的两条腿中间观看,寻找那个让他心惊胆颤的东西。他们又走了大概一百步远,拐过一个角,发现那个令他们失魂落魄、彻夜不安的声音的出处已经赫然在目。原来是(读者请勿见怪)砑布机的六个大槌交替打击发出的巨大声响。

    堂吉诃德见状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桑乔也满面羞愧地把头垂在胸前。堂吉诃德又看了看桑乔,见他鼓着腮,满嘴含笑,显然有些憋不住了。堂吉诃德对他恼不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桑乔见主人已经开了头,自己也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双手捧腹,以免笑破了肚皮。桑乔停了四次,又笑了四次,而且始终笑得那么开心。这回堂吉诃德怒不可遏了。这时,只听桑乔以嘲笑的口吻说:“你该知道,桑乔朋友,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是为了重振金黄时代或黄金时代。各种危险、伟迹和壮举都是为我准备的……”原来是他在模仿堂吉诃德第一次听到撞击时的那番慷慨陈词。

    堂吉诃德见桑乔竟敢取笑自己,恼羞成怒,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这两下若不是打在桑乔背上,而是打在脑袋上,他就从此不用再付桑乔工钱了,除非是付给桑乔的继承人。桑乔见主人真动了气,怕他还不罢休,便赶紧赔不是,说:“您别生气。我向上帝发誓,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开玩笑,我可没开玩笑。”堂吉诃德说,“你过来,快乐大人,假如这些东西不是砑布机的大槌,而是险恶的力量,我难道不会一鼓作气,去进攻它,消灭它吗?作为骑士,难道我就该区分出那是不是砑布机的声音吗?而且,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哩。不像你这个乡巴佬,就是在砑布机中间长大的。要不然你把那六十大槌变成六个巨人,让他们一个一个或一起过来,我要是不能把他们打得脚朝天,就随便你怎么取笑我!”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承认我刚才笑得有点过分了。不过,您说,大人,咱们现在没事了,如果上帝保佑您,以后每次都像这回一样逢凶化吉,这难道不该笑吗?还有,咱们当时害怕的样子不可笑吗?至少我那样子可笑。至于您的样子,我现在明白了,您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和惊慌。”

    “我不否认咱们刚才遇到的事情可笑,”堂吉诃德说,“不过它不值一提。聪明人看事情也并不总是准确的。”

    “不过您的长矛还是瞄得挺准的,”桑乔说,“指着我的脑袋,多亏上帝保佑,我躲闪得快,才打在我背上。得了,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听人说过,‘打是疼,骂是爱’。而且我还听说,主人在骂了仆人一句话之后,常常赏给仆人一双袜子。我不知道主人打了仆人几棍子之后会给仆人什么,反正不会像游侠骑士那样,打了侍从几棍子后,就赏给侍从一个小岛或陆地上的王国吧。”

    “这有可能,”堂吉诃德说,“你说的这些有可能成为现实。刚才的事情请你原谅。你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几下并非我意。你应该记住,从今以后有件事你得注意,就是跟我说话不能太过分。我读的骑士小说数不胜数,却还没有在任何一本小说里看到有侍从像你这样同主人讲话的。说实在的,我觉得你我都有错。你的错在于对我不够尊重。我的错就是没让你对我很尊重。你看,高卢的阿马迪斯的侍从甘达林是菲尔梅岛的伯爵。书上说,他见主人的时候总是把帽子放在手上,低着头,弯着腰,比土耳其人弯得还要低。还有,唐加劳尔的侍从加萨瓦尔一直默默无闻,以至于我们为了表现他默默无闻的优秀品质,在那个长长的伟大故事里只提到他一次。对他这样的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从我说的这些话里你应该意识到,桑乔,主人与伙计之间,主人与仆人之间,骑士与侍从之间,需要有区别。所以,从今以后,咱们得更庄重,不要嘻嘻哈哈的。而且,无论我怎样跟你生气,你都得忍着。我许诺给你的恩赐,到时候就会给你。要是还没到时候,就像我说过的,工钱至少不会少。”

    “您说的都对,”桑乔说,“可我想知道,那时候,假如恩赐的时候还没到,只好求助于工钱了,一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工钱是按月计呢,还是像泥瓦匠一样按天算?”

    “我不认为那时的侍从能拿到工钱,”堂吉诃德说,“他们只能得到恩赐。我家里那份秘密遗嘱里提到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不知道在我们这个灾难性时刻应该如何表现骑士的风采。我不愿意让我的灵魂为一点点小事在另一个世界里受苦。我想你该知道,桑乔,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征险更危险的事了。”

    “的确如此,”桑乔说,“仅一个砑布机大槌的声音就把像您这样勇敢的游侠骑士吓坏了。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的嘴决不会再拿您的事开玩笑了,只会把您当作我的再生主人来赞颂。”

    “这样,你就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了。”堂吉诃德说,“除了父母之外,还应该对主人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

    第二十一章 战无不胜的骑士冒大险获大利赢得了曼布里诺头盔及其他事

    这时下起了小雨。桑乔想两人一起到砑布机作坊里去避雨。刚刚闹了个大笑话,所以,堂吉诃德对这个砑布机感到厌恶,不想进去。于是两人拐上右边的一条路,同他们前几天走的那条路一样。没走多远,堂吉诃德就发现一个骑马的人,头上戴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是金的。堂吉诃德立刻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依我看,桑乔,俗话句句真,因为它是经验的总结。而经验是各种知识之母。特别是那句:‘此门不开那门开’。我是说,昨天晚上,命运用砑布机欺骗咱们,把咱们要找的门堵死了。可现在,另一扇门却大开,为咱们准备了更大更艰巨的凶险。这回如果我不进去,那就是我的错,也不用怨什么砑布机或者黑天了。假如我没弄错的话,迎面来了一个人,头上戴着曼布里诺的头盔。我曾发誓要得到它,这你知道。”

    “那个东西您可得看清楚,”桑乔说,“但愿别又是一些刺激咱们感官的砑布机。”

    “你这家伙,”堂吉诃德说,“头盔跟砑布机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也不懂,”桑乔说,“可我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多嘴的话,我肯定能讲出许多道理来,证明您说错了。”

    “我怎么会说错呢,放肆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说,你没看见那个向我们走来的骑士骑着一匹花斑灰马,头上还戴着金头盔吗?”

    “我看见的似乎是一个骑着棕驴的人,那驴同我的驴一样,他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堂吉诃德说,“你站到一边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你会看到,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言不发就能结束这场战斗,得到我盼望已久的头盔。”

    “我会小心退到一旁,”桑乔说,“上帝保佑,我再说一遍,但愿那是牛至①,而不是砑布机。”

    ——–

    ①牛至是一种植物。西班牙谚语:“牛至不会遍山岗,世上不会皆坦途。”

    “我说过了,兄弟,你别再提,我也不再想什么砑布机了。”堂吉诃德说,“我发誓……我不说什么了,让你的灵魂去捶你吧。”

    桑乔怕主人不履行对他发过的誓言,便缩成一团,不再作声了。

    堂吉诃德看到的头盔、马和骑士原来是下面这么回事:那一带有两个地方。一个地方很小,连药铺和理发店也没有。而旁边另一个地方就有。于是大地方的理发师①也到小地方来干活。小地方有个病人要抽血,还有个人要理发。理发师就是为此而来的,还带了个铜盆。他来的时候不巧下雨了。理发师的帽子大概是新的。他不想把帽子弄脏,就把铜盆扣在头上。那盆还挺干净,离着半里远就能看见它发亮。理发师就像桑乔说的,骑着一头棕驴。这就是堂吉诃德说的花斑灰马、骑士和金盔。堂吉诃德看到那些东西,很容易按照他的疯狂的骑士意识和怪念头加以想象。看到那个骑马人走近了,他二话不说,提矛催马向前冲去,想把那人扎个透心凉。冲到那人跟前时,他并没有减速,只是对那人喊道:

    “看矛,卑鄙的家伙,要不就心甘情愿地把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献出来!”

    ——–

    ①当时的风俗,理发师往往以医疗为副业。

    理发师万万没有想到,也没有提防会有这么个怪人向他冲过来。为了躲过长矛,他只好翻身从驴背上滚下来。刚一落地,他又像鹿一样敏捷地跳起身,在原野上跑起来,速度快得风犹不及。理发师把铜盆丢在了地上,堂吉诃德见了很高兴,说这个家伙还算聪明,他学了海狸的做法。海狸在被猎人追赶的时候会用牙齿咬断它那个东西。它凭本能知道,人们追的是它那个东西。堂吉诃德让桑乔把头盔捡起来交给他。

    桑乔捧着铜盆说:“我向上帝保证,这个铜盆质量不错,值一枚八雷阿尔的银币。”

    桑乔把铜盆交给主人。堂吉诃德把它扣在自己脑袋上,转来转去找盔顶,结果找不到,便说:

    “这个著名的头盔当初一定是按照那个倒霉鬼的脑袋尺寸造的。那家伙的脑袋一定很大。糟糕的是这个头盔只有一半。”

    桑乔听到堂吉诃德把铜盆叫作头盔,忍不住笑了。可他忽然想起了主人的脾气,笑到一半就止住了。

    “你笑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笑这个头盔的倒霉主人的脑袋竟有这么大。”桑乔说,“这倒像个理发师的铜盆。”

    “你猜我怎么想,桑乔?这个著名的头盔大概曾意外地落到过一个不识货、也不懂得它的价值的人手里。那人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看到铜很纯,就把那一半熔化了,卖点钱。剩下的这一半就像你说的,像个理发师用的铜盆。不管怎么样,我识货,不在乎它是否走了样。回头找到有铜匠的地方,我就把它收拾一下,哪怕收拾得并不比铁神为战神造的那个头盔好,甚至还不如它。我凑合着戴,有总比没有强,而且,对付石头击打还是挺管用。”

    “那石头只要不是用弹弓打来的就行,”桑乔说,“可别像上次两军交战时那样崩掉了您的牙,还把那个装圣水的瓶子打碎了,那圣水让我差点儿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圣水没了,我一点也不可惜。你知道,桑乔,它的配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堂吉诃德说。

    “我也记得,”桑乔说,“可是如果我这辈子再做一回并再喝一回那种圣水,我马上就完蛋了。而且,我不想弄到需要喝那种水的地步。我要全力以赴,防止受伤,也不伤害别人。我不想再被人用被单扔,这种倒霉的事情可以避免。可是如果真的再被扔,我也只好抱紧肩膀,屏住呼吸,听天由命,让被单随便折腾吧。”

    “你不是个好基督徒,桑乔,”堂吉诃德闻言说道,“一次受辱竟终生不忘。你该知道,宽广的胸怀不在乎这些枝节小事。你是少了条腿,断了根肋骨,还是脑袋开花了,以至于对那个玩笑念念不忘?事后看,那完全是逗着玩呢。我如果不这样认为,早就去替你报仇了,准比对那些劫持了海伦的希腊人还要狠。海伦要是处在现在这个时代,或者我的杜尔西内亚处在海伦那个时代,海伦的美貌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大名气。”

    堂吉诃德说到此长叹一声。桑乔说:“就当是逗着玩吧,反正又不能真去报仇。不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真格的,什么是逗着玩。我还知道它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抹去,就像不能从我的背上抹去一样。还是别说这个了。您告诉我,那个马蒂诺①被您打败了,他丢下的这匹似棕驴的花斑灰马怎么办?看那人逃之夭夭的样子,估计他不会再回来找了。我凭我的胡子发誓,这真是匹好灰马呀。”

    ——–

    ①桑乔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蒂诺了。

    “我从不习惯占有被我打败的那些人的东西,”堂吉诃德说,“而且夺取他们的马,让他们步行,这也不符合骑士的习惯,除非是战胜者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马。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正当的战利品,夺取战败者的马才算合法。所以,桑乔,你放了那匹马或那头驴,随便你愿意把它当成什么吧。

    它的主人看见咱们离开这儿,就会回来找它。”

    “上帝知道,我想带走它,”桑乔说,“至少跟我这头驴换一换。我觉得我这头驴并不怎么好。骑士规则还真严,连换头驴都不让。我想知道是否连马具都不让换。”

    “这点我不很清楚,”堂吉诃德说,“既然遇到了疑问,又没有答案,如果你特别需要,我看就先换吧。”

    “太需要了,”桑乔说,“对于我来说,这是再需要不过的了。”

    既然得到了允许,桑乔马上来了个交换仪式,然后把他的驴打扮一番,比原来漂亮了好几倍。从教士那儿夺来的骡子背上还有些干粮,他们吃了,又背向砑布机,喝了点旁边小溪里的水。砑布机曾经把他们吓得够呛。他们已经讨厌砑布机,不想再看见它了。

    喝了点凉水,也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两人上了马,漫无方向地(游侠骑士之根本就是漫无目的)上了路,任凭罗西南多随意走。主人随它意,那头驴也听它的,亲亲热热地在后面跟着。罗西南多走到哪儿,那头驴就跟到哪儿。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大路,毫无目标地沿着大路溜达。

    正走着,桑乔问主人:“大人,您准许我同您说几句话吗?自从您下了那道苛刻的命令,不让我多说话后,我有很多东西都烂在肚子里了。现在有件事就在我嘴边上,我不想让它荒废了。”

    “说吧,”堂吉诃德答道,“不过简单些。话一长就没意思了。”

    “我说,大人,”桑乔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您在荒野岔口寻险征险,得到的太少了。虽然您克敌制胜,勇排凶险,可是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恐怕会一辈子无声无息。这就辜负了您的苦心,您也没有得到相应的报答。所以,除非您有更好的主意,我建议咱们去为某个正在交战的皇帝或君主效劳,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勇气、您的力量和您超人的智力。咱们去投奔的那位大人发现这些之后,就会论功行赏,您的业绩也就会被永远铭记。至于我就不用说了,反正超不出侍从的范围。我敢说,如果骑士小说里少不了写上侍从的功劳,写我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三行。”

    “你讲得不错,桑乔。”堂吉诃德说,“可是在达到那个地步之前,骑士还是应该四方征险,经受锻炼,待获得几次成功之后,就能声名显赫。那个时候再去觐见朝廷,也算是知名骑士了。小伙子们在城门口一看见他,就会围上来喊‘他就是太阳骑士’,或者‘蛇骑士’,或者功成名就的其它称号的骑士。他们会说:‘就是他战胜了力大无比的巨人布罗卡布鲁诺,解除了横行将近九百年的波斯国马木路克王朝的魔法。’于是他的事迹就传开了。听到小伙子和其他人的喧嚷声,那个王国的国王来到王宫窗前。国王看到了骑士,一眼就从甲胄和盾牌的徽记认出了他。于是国王大声喊道:‘喂,朝廷所有的勇士,都去迎接远道而来的骑士精英呀。’国王一喊,大家都出来了。国王走到台阶上迎接他,紧紧拥抱他,同他行接吻礼,然后拉着他的手,来到后宫。骑士会在后宫碰到公主,她是世界上难得的一位最完美的公主。

    “下面的情况就是,公主看着骑士,骑士也盯着公主的眼睛,两人都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又怎么不会坠入情网,无以自拔,还为不知怎样说才能表达自己的热望和情感而从内心感到痛苦。骑士肯定会被带到王宫一间布置豪华的房间里,为他脱去甲胄,拿来一件红色的披风。骑士穿戴甲胄时就显得很精神,现在脱去甲胄更显得英俊了。

    “骑士同国王、王后和公主共进晚餐。骑士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公主,偷偷地看她。公主也同样看着骑士,也是偷偷地瞧,我说过,这是一位很规矩的公主。晚餐快结束的时候,不料,有一个又丑又矮的侏儒从客厅的门口进来,身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由两名巨人左右相伴。那个女人说遇到了一点有关骑士的麻烦事,谁要是能解决,就会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士。国王吩咐所有在场的人都试试看,结果只有这位骑士客人能够解决,于是他名声更噪。公主对此非常高兴,而且为自己钟情于一位如此高尚的人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巧这位国王或王子或随便他是谁吧,同另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人交战。这位骑士客人在朝廷住了几天之后,就请求允许他在这场战斗中为国王效劳。国王很痛快地答应了,骑士彬彬有礼地吻了国王的手谢恩。当天晚上,骑士隔着花园的栅栏同公主告别,公主的卧室在那个花园里。骑士已经隔着栅栏同公主幽会过多次,都是由公主信任的一个女仆牵线联系的。骑士唉声叹气,公主则晕了过去,女仆端来了水。女仆很着急,因为天快亮了,女仆不愿意事情败露,这会影响公主的声誉。公主醒过来,把两只白皙的手伸给栅栏外的骑士。骑士无数次地吻她的手,以泪洗她的手。两人商定,不管事情是好是坏,都要告诉对方。公主求骑士尽可能早些回来,骑士发誓说一定早回来。骑士又吻她的手,告别时更是难分难舍,差点没死过去。

    “骑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离别的痛苦使他难以成眠。他很早就起来向国王、王后和公主告别。同国王和王后告别后,听说公主身体不舒服,不能见他,骑士心如刀割,差点让痛苦在脸上表现出来。那个牵线的女仆当时在场,有所察觉,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公主。公主听后流泪了,对女仆说,她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骑士是否是国王后裔。女仆肯定地说,骑士如果不是国王的后代,就不会那样彬彬有礼,风度翩翩,雄姿英发。公主听到这话放心了。她尽力安慰自己,以免父母看出什么。两天之后,公主又开始露面了。

    “骑士走了。他参加了战斗,打败了国王的敌人,赢得了许多城市,打了很多胜仗。后来他回到朝廷,到与公主常常幽会的地方去找公主,商定要向公主的父亲提亲,以此作为国王对自己的酬报。国王不愿意,因为他不知道骑士的身世。可骑士和公主还是想出了对策,或者靠私奔,或者靠其它什么办法,反正公主成了骑士的夫人。国王也开始觉得这是件好事了,因为他弄清了这个骑士是某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王国的勇敢国王的儿子,我觉得地图上好像没有那个王国。国王死了,公主承袭王位,骑士转眼间成了国王。于是他开始赏赐他的侍从和所有曾帮助他爬上如此高位的人。他把公主的一个女仆,也就是当初给他们牵线的那个女仆,许配给了他的侍从。那个女仆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公爵的女儿。”

    “我就是要这样的,”桑乔说,“我有话直说,我就是要这样的。而刚才说的这些,您这位猥獕骑士也会遇到。”

    “对此你不必怀疑,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些游侠骑士就是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式爬上国王或皇帝宝座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哪个基督教徒或异教徒的国王遇到了战争,而且有个漂亮的女儿。可是,这事还得过一段时间再想。我刚才说过,咱们得先到别处闯出名声,才能有资格到朝廷去。还有一件事:就算是某个国王遇到了战争,他也有个漂亮的女儿,而且我也获得了威振天下的名气,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我是国王的后裔,哪怕是国王表兄的后裔呢。如果国王不首先知道这点,我就是战功再卓著,国王也不会让他的女儿嫁给我。我怕因为这个失掉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确是名门之后,家里有财产土地,能得到五百苏埃尔多①,说不定撰写我的传记的贤人会查清我的身世,证明我是国王的第五代或第六代重孙。

    ——–

    ①苏埃尔多是西班牙古币名。按照西班牙中世纪法律,对侮辱贵族者可处以五百苏埃尔多的罚款,并将此款交给受辱贵族作为赔偿。

    “我该让你知道,桑乔,世界上有两种身世。一种是帝王君主的后裔,他们慢慢衰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尖了,就像个倒置的金字塔。还有一种是出身卑微,一步一步一直爬到了上等人的地位。这两类人的区别在于一些人过去是,现在不是了,而另一些人现在是,过去不是。我大概属于前一种。查清我属于豪门贵族,国王就高兴了,就会成为我的岳父了。如果不是这样,公主也会对我一往情深。即使她父亲不同意,她也明知我是布衣,她仍然会同意我做她的主人或丈夫。否则我就会把她劫走,带到我愿意去的地方。等过些时候,或者她的父母死了,他们也就不生气了。”

    “在这儿就用上了有些没良心人的话:‘能豪夺者不巧取’。”桑乔说,“不过还有句更合适的话:‘苦苦哀求,莫如溜走’。我这么说是因为万一国王大人,您的岳父,不乖乖地把公主交给您,也只好像您说的那样,把公主劫走或转移掉。不过还有个问题,那就是若在王国里过安分日子,可怜的侍从应该得到恩赐,要不然就让给他们牵线的女仆跟公主一起走。她本来就应该成为侍从的妻子。侍从与女仆患难与共,直到老天开眼。我相信主人最后一定会把女仆赏给侍从做正式妻子。”

    “没人能阻止这事。”堂吉诃德说。

    “倘若如此,”桑乔说,“咱们就求上帝保佑,听天由命吧。”

    “上帝会保佑咱们,”堂吉诃德说,“按照我的愿望和你的情况分别安排的。平民就是平民。”

    “听凭上帝安排吧,”桑乔说,“我是个老基督徒,能当个伯爵就知足了。”

    “这要求已经有些过高了,”堂吉诃德说,“你即使没有成为伯爵,也不要在意。只要我当上国王,完全可以赐给你贵族身份,根本用不着花钱去买或者向我进贡。我让你当伯爵,你就成了贵族,别管人家说什么。他们就是不高兴,也得称你为‘阁下’。”

    “那好哇,我要受封‘嚼位’啦。”桑乔说。

    “应该是‘爵位’而不是‘嚼位’。”堂吉诃德说。

    “就算是吧。”桑乔说,“这我可会安排。我这辈子曾经当过教友会的差役。我穿差役的外衣特别合适,大家都说我完全可以当教友会的总管。我若是像外国的伯爵那样,披着公爵的披风,浑身黄金珠宝该多好哇。我得让大家都看清楚。”

    “那样子一定不错,”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得经常刮胡子。像你这样又浓又密、乱七八糟的胡子,至少每两天就得剪一次。否则离着很远就看到你的胡子了。” “家里雇个理发师不就行了吗?”桑乔说,“必要的话,还可以让他跟在我后面,就像个贵族的马夫。”

    “你怎么知道贵族后面总跟着个马夫呢?”堂吉诃德问。

    “我告诉你吧,”桑乔说,“以前我曾在朝廷干过一个月。我在那儿看到一位个子很矮的大人,听说他爵位很高。总有个人骑马跟着他转,像个尾巴。我问为什么那个人不与贵族同行,而是跟在后面。有人告诉我,说那人是贵族的马夫。贵族们身后总是带着个马夫。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而且从来没忘过。”

    “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理发师。习惯不一样,做法也可以不一样。你完全可以成为第一个带理发师的伯爵,况且刮胡子是比备马还贴身的事哩。”

    “理发师的事我来办,”桑乔说,“您就争取做国王,让我当伯爵吧。”

    “会这样的。”堂吉诃德说。

    这时堂吉诃德抬起头,看见了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详情见下章。

    第二十二章 堂吉诃德解放了一批被押送到他们不愿去的地方的不幸者

    曼查的阿拉伯作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极其严肃、夸张、细致、优美的虚构故事里讲到,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如第二十一章所述,讲完那番话后,堂吉诃德抬头看到路上迎面走来大约十二个人,一条大铁链拴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连成一串,而且那些人都戴着手铐。此外,还有两个人骑马,一个人步行。骑马的人带着转轮手枪,步行的人拿着长矛和剑。桑乔一看见他们,就对堂吉诃德说:“这是国王强制送去划船的苦役犯。”

    “什么强制苦役犯?”堂吉诃德问,“国王难道会强制某个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桑乔说,“是这些人犯了罪,被判去为国王划船服苦役。”

    “一句话,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堂吉诃德说,“这些人是被强迫带去,而不是自愿的。”

    “是这样。”桑乔说。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那就该行使我的除暴安良的职责了。”

    “您注意点儿,”桑乔说,“法律,也就是国王本人,并没有迫害这类人,而是对他们的罪恶进行惩罚。”

    这时,那些苦役犯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极其礼貌地请那几个押解的人告诉他,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押解那些人。一个骑马的捕役回答说,他们是国王陛下的苦役犯,是去划船的,此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连他也只知道这些。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我也想知道每个人被罚做苦役的原因。”

    堂吉诃德又如此这般地补充了一些道理,想动员他们告知他想知道的事情。另一个骑马的捕役说:

    “虽然我们身上带着这帮坏蛋的卷宗和判决书,可是现在不便停下拿出来看。您可以去问他们本人。他们如果愿意,就会告诉您。他们肯定愿意讲。这些人不仅喜欢干他们的卑鄙行径,而且喜欢讲。”

    既然得到允许,堂吉诃德就去问了。其实即使不允许,他也会我行我素。他来到队伍前,问第一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落得如此下场。那个人说是因为谈情说爱。

    “仅仅为这个?”堂吉诃德说,“如果因为谈情说爱就被罚做划船苦役,我早被罚到船上去了。”

    “并不是像您想的那种谈情说爱,”苦役犯说,“我喜欢的是一大桶漂白的衣服。我使劲抱着它,若不是司法的力量把我强行拉开,我到现在也不会自己松手。我是被当场抓住的,用不着严刑拷问,审理完毕,我背上挨了一百下,再加上三年整的‘古拉巴’就完事了。”

    “什么是‘古拉巴’?”堂吉诃德问。

    “‘古拉巴’就是罚做划船苦役。”苦役犯回答。这个小伙子至多二十四岁,他说自己是皮德拉伊塔人。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二个人。那人忧心忡忡,一言不发。第一个人替他回答说:“大人,他是金丝雀。我是说,他是乐师和歌手。”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乐师和歌手也要做苦役?”

    “是的,大人,”苦役犯说,“再没有比‘苦唱’更糟糕的事了。”

    “我以前听说,‘一唱解百愁’。”堂吉诃德说。

    “在这儿相反,”苦役犯说,“一唱哭百年。”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说。

    这时一个捕役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在这帮无赖里,‘苦唱’的意思就是在刑讯之下招供。对这个犯人动了刑,他才认了罪。他是盗马贼,也就是偷牲口的。他招认后,判在他背上鞭笞两百下,这个已经执行了,另外再加六年苦役。他总是沉默不语,愁眉不展,因为留在那边的罪犯和在这儿的苦役犯都虐待他,还排挤他,嘲弄他,蔑视他,就因为他招了,不敢说‘不’。他们说‘是’或‘否’都是那么长的音,而且罪犯见识多了,就知道他们的生死不由证人和证据决定,全在自己一张嘴。我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这我就明白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又走到第三个人跟前,把刚才问别人的那几句话又问了一遍。那人立刻满不在乎地说:

    “我因为欠人家十个杜卡多(曾用于西班牙和奥匈帝国的金币,也是一种假想的币名),要去享受五年美妙的古拉巴。”

    “我很愿意给你二十杜卡多,让你从这一苦难中解脱出来。”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这就好比一个身在海上的人有很多钱,”苦役犯说,“他眼看就要饿死了,可就是买不到他所需要的东西。我是说,如果我当时能够得到您现在才给我的这二十杜卡多,我至少可以拿它疏通一下书记员,活动一下检察官,现在则完全可以留在托莱多的索科多韦尔广场上,而不是在这儿像条猎兔狗似的被拴着。不过,上帝是伟大的。耐心等待吧,什么也别说了。”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四个人。第四个人长着尊贵的面容,一副白胡子垂到胸前。听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竟哭了起来,一言不发。第五个苦役犯解释说:“这位贵人被判了四年苦役,而且临走还被拉着骑在马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净是熟人的街上招摇过市。”

    “我觉得,”桑乔说,“那是当众羞辱他。”

    “是的,”苦役犯说,“给他判刑的罪名就是给人家的耳朵甚至整个身子牵牵线。其实我是说,这位是拉皮条的。此外,他还会点巫术。” “若不是因为他会点巫术,”堂吉诃德说,“单因为他拉皮条,就不该判他做划船苦役,而应该让他去指挥海船,做船队的头头。因为拉皮条这行当并不是随便可以干的。这是机灵人的职业,在治理有方的国家里特别需要,而且必须是出身高贵的人才行。此外,还得像其他行业一样,就像市场上的经纪人那样,有廉洁的知名人士来监督他们。这样可以避免一些蠢货从事这个行业所产生的弊病。像那些平淡无奇的娘儿们,乳臭未干、涉世不深的毛孩子和无赖,关键时刻需要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他们却举棋不定,手足无措。我本来想再说下去,讲讲为什么要对这个国家从事这项必不可少的职业的人进行挑选,可是在这儿讲不合适。等到某一天,我再对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人讲吧。

    “我只想说,看到这位两鬓斑白、面容尊贵的老人因为拉皮条被累成这个样子,我感到难过,可是再一想到他会巫术,我又不难过了,虽然我知道世界上并不是像某些头脑简单的人想的那样,有能够动摇和左右人的意志的巫术。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任何迷魂药和魔法能够迫使它改变。一些粗俗的女人和居心叵测的骗子常常做些混合剂和春药,让人疯狂,让人们相信它们能催人纵欲,可是我要说,意志是改变不了的。”

    “是的,”那位慈祥的老人说,“说真的,大人,关于巫术的事,我没有罪;拉皮条的事我无法否认,可我从未想到这是做坏事。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痛痛快快,生活安定,无忧无虑。然而,我的良好愿望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还是得去那个回头无望的地方。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尿道病,这闹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

    说到这儿,他又像刚才一样哭了起来。桑乔看他十分可怜,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值四雷阿尔的钱币周济他。

    堂吉诃德走过去问另外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这个人回答得比前面那个人爽快得多。他说:

    “我到了这儿,是因为我同我的两个堂妹和另外两个不是我堂妹的姐妹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结果我们的血缘队伍乱了套,连鬼都说不清了。事实确凿,没人帮忙,我又没钱,差点儿丢了脑袋。判我六年苦役,我认了,咎由自取嘛。我还年轻,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希望。假如您,骑士大人,有什么东西能帮帮我们这些可怜人,上帝在天会报答你,我们在地上祈祷时也不会忘记求上帝保佑您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祝您这样慈祥的人万寿无疆。”

    这时,来了一个学生装束的人。一个捕役说,这个人能言善辩,而且精通拉丁文。

    最后过来的是个相貌端庄的人,年龄约三十岁,只是看东西的时候,一只眼睛总是对向另一只。他的桎梏与其他人不同,脚上拖着一条大铁链,铁链盘在身上,脖子上套着两个铁环,一个连着铁链,另一个拴在一种叫做枷的械具上,下面还有两条锁链一直搭拉到腰间的两只手铐上,手铐上拴着一个大锁,这样他的手够不着嘴,头也不能低下来够着手。

    堂吉诃德问那人为什么他戴的械具比别人多。捕役回答说,因为他一个人犯的罪比其他人所有的罪还多。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即使这样锁着也还不放心呢,怕他跑了。

    “他犯了什么罪,又判了多少年苦役呢?”堂吉诃德问。

    “判了十年,”捕役说,“相当于剥夺公民权。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家伙是大名鼎鼎的希内斯·帕萨蒙特就行了。他还有个名字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差官大人,”苦役犯说,“你注意点,别给人胡编名字和绰号。我叫希内斯,而不是希内西略。我的父名叫帕萨蒙特,而不是你说的帕拉皮利亚。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江洋大盗先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若是不想让我帮你住嘴,说话就小声点儿。”

    “人完全应当像上帝一样受到尊敬,”苦役犯说,“总有一天,我会叫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难道别人不是这样叫你吗,骗子?”捕役说。

    “是这么叫,”苦役犯说,“可我会让他们不这么叫的。否则,我就把自己身上几个地方的毛全拔掉。骑士大人,如果你能给我们点什么,就给我们个到此为止,抬腿走人吧。你总打听别人的事情,已经让大家烦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告诉你,我是希内斯·帕萨蒙特,我正在亲自记录我的生活。”

    “他说的是真的,”捕役说,“他正在写他自己的故事,写得真不错。他在监狱里把书典押了二百雷阿尔。”

    “即使是二百杜卡多,我也要把它赎回来。”希内斯说。

    “书就这么好?”堂吉诃德问。

    “简直可以说太好了,”希内斯说,“与之相比,《托尔梅斯河的领路人》以及其他所有那类书都相形见绌。我可以告诉你,那里面写的全是真事,若是杜撰的,不可能写得那么优美风趣。”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希内斯·帕萨蒙特传》。”希内斯说。

    “写完了吗?”堂吉诃德问。

    “我的生活还没有完,书怎么能写完了呢?”希内斯说,“写好的是从我出生到上次做划船苦役。”

    “你原来做过划船苦役?”堂吉诃德问。

    “愿为上帝和国王效劳。我那次做了四年苦役,知道了干面包和鞭子的滋味。”希内斯说,“做划船苦役我并不很害怕,我可以在船上写我的书。我有很多话要说,而在西班牙的船上空闲时间很多。其实,我用于书写的时间并不要很多。我主要靠打腹稿。”

    “看来你很聪明。”堂吉诃德说。

    “也很不幸,”希内斯说,“不幸总是伴随着聪明人。”

    “也伴随坏蛋。”捕役说。

    “我已经说过,差官大人,”希内斯说,“你讲话客气点儿。那些大人只是让你把我们带到陛下指定的地方去,并没有给你侮慢我们这些可怜人的权力。你若是再不客气点儿,我发誓……行了,‘说不定哪天客店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呢’。谁也别说了,你好好待着,说话客气点儿。已经费半天口舌了,咱们赶路吧。”

    闻此狂言,捕役举棍要打帕萨蒙特。堂吉诃德立刻起身挡住,求他别打帕萨蒙特,说帕萨蒙特手被锁得那么紧,说话有点儿出圈也该谅解。然后,堂吉诃德转身对所有苦役犯说:

    “极其尊贵的弟兄们,听了你们讲的这些话,我弄清楚了,虽然你们是犯了罪才受惩罚,你们却不大愿意受这个苦,很不情愿。看来你们有的人因为受到刑讯时缺乏勇气,有的人因为没钱,有的人因为没有得到帮助,反正都是法官断案不公,你们才落到这种地步,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所有这些现在都要求我、劝说我甚至迫使我对你们起到老天让我来世上作骑士的作用,实现我扶弱济贫的誓言。

    “不过,我知道聪明一点儿的办法就是能商量的不强求。所以,我想请求这几位捕役和差官大人行行好,放了你们。若是愿意为国王效劳,比这更好的机会还多着呢。我觉得把上帝和大自然的自由人变成奴隶是件残忍的事情。况且,捕役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些可怜人丝毫也没有冒犯你们。咎由自取,上帝在天不会忘记惩恶扬善,正直的人也不该去充当别人的刽子手,他们本来就不该干这个。我心平气和地请求你们。如果能做到呢,我会对你们有所答谢,否则,我的长矛和剑,还有我臂膀的力量,就会强迫你们这样做。”

    “可笑的蠢话!”差官说,“说了半天,竟是这等蠢话!你想让我们把国王的犯人放了,就好像我们有权力或者你有权力命令我们把犯人放了似的!走吧,大人,戴好你脑袋上的那个盆儿,趁早赶你的路吧,别在这儿找三爪猫(即“自找苦吃”)了。”

    “你就是猫,是老鼠,是混蛋。”堂吉诃德说。

    说完堂吉诃德便冲了上去。差官猝不及防,被长矛刺伤翻倒在地。还算堂吉诃德刺对了,那人身上带着火枪呢。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不过他们立刻明白过来,于是骑马的人举起剑,步行的人拿起了标枪,向堂吉诃德冲来。堂吉诃德镇静自若地迎战。要不是那队苦役犯看到他们获得自由的机会已到,纷纷挣脱锁链,企图逃跑,这回堂吉诃德说不定就糟殃了。

    大乱中,捕役们得追赶逃散的苦役犯,又得同与他们激战的堂吉诃德周旋,顾此失彼。桑乔帮着放开了希内斯·帕萨蒙特。希内斯第一个摆脱锁链,投入战斗。他向已经倒在地上的差官冲去,夺下了他的剑和枪,然后用剑指指这个人,又用枪瞄瞄那个人,不过他一直没有开枪。面对希内斯的枪和苦役犯们不断扔来的石头,捕役们全部落荒而逃,整个原野上已看不到他们的踪影。桑乔对此很担心。他想到这些逃跑的人一定会去报告圣友团,那么圣友团马上就会出来追捕苦役犯。桑乔把自己的担心对堂吉诃德讲了,请求他赶快离开那里,躲到附近的山上去。

    “那好,”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堂吉诃德叫苦役犯都过来。那些苦役犯吵吵嚷嚷地已经把差官的衣服都剥光了。大家围在一起,听堂吉诃德吩咐什么。堂吉诃德对他们说:“出身高贵的人知恩图报,而最惹上帝生气的就是忘恩负义。各位大人,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们从我这儿得到的恩典。作为对我的报答,我希望你们带着我从你们脖子上取下的锁链,去托博索拜见杜尔西内亚夫人,告诉她,她的骑士,猥獕骑士,向她致意,并且把这次著名的历险经过,一直到你们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都原原本本地向她讲述一遍。然后,你们就各奔前程。”

    希内斯·帕萨蒙特代表大家说:“大人,我们的救星,您吩咐的事情万万做不得。我们不可能一起在大路上走,只能各走各的路,争取进到大山深处,才不会被圣友团找到。圣友团肯定已经出动寻找我们了。您能够做的,也应该做的,就是把您对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进见礼,换成让我们按照您的意志念几遍万福玛利亚和《信经》。这件事我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逃遁还是休息,无论和平时期还是战争年代,都做得到。但是,如果以为我们现已回到了太平盛世,可以拿着锁链去托博索了,那简直是白日说梦,让我们缘木求鱼。”

    “我发誓,”堂吉诃德勃然大怒说,“我要让你这个婊子养的希内西略·帕罗皮略,或者就像他们叫你的那样,我一定要让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带着整条锁链去!”

    帕萨蒙特本来就是火暴脾气。他听到堂吉诃德这番胡言乱语,什么要解放他们,却又让他们做蠢事,知道堂吉诃德精神不太正常。他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大家退到一旁,向堂吉诃德投起石头来。石头似雨点般打来,堂吉诃德拿护胸盾遮挡都来不及。而罗西南多也像铜铸一般,任凭堂吉诃德怎么踢都一步不移。桑乔藏在驴后边,躲避向两人铺天盖地打来的石头。堂吉诃德躲避不得,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石头。石头来势凶猛,竟把他打倒在地。他刚倒下,那个学生就扑上来,夺过他头上的铜盆,在他背上砸了三四下,然后又在地上摔了三四下,差点把铜盆摔碎了。他们扒掉堂吉诃德套在甲胄上的短外套,又去脱他的袜子。要不是护胫甲挡着,连袜子也没了。那些人把桑乔的外衣也抢走了。桑乔被剥得只剩下了内衣。那些人把其他战利品也分了,然后就各自逃走了。他们着急的是逃脱圣友团的追捕,而不是带着锁链去拜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现在,只剩下驴和罗西南多,还有桑乔和堂吉诃德。驴低头沉思,不时还晃动一下耳朵,以为那场石雨还没有停止,正从耳边飞过。罗西南多躺在主人身旁,它也是被一阵石头打倒的。只穿着内衣的桑乔仍在为圣友团害怕。堂吉诃德看到自己本来对那些人那么好,却被他们弄成这副样子,气急败坏。

    第二十三章 著名的唐古诃德在莫雷纳山的遭遇

    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桑乔,我一直听说,‘善待无赖等于向海里泼水’。如果我早听你的,就不会有这场乱子了。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别着急,从现在起,引以为戒。”

    “您若真能引以为戒,我也就能变成突厥人了。”桑乔说,“不过既然您说了,如果当初听我的话,就不会吃这个亏,那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的话吧,以免吃更大的亏。我告诉您,用骑士那套做法对付圣友团可行不通。在他们眼里,游侠骑士一钱不值。您知道吗,我觉得现在仿佛就能听到他们的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呢①。”

    “你天生是个胆小鬼,桑乔。”堂吉诃德说,“为了不让你说我这个人顽固不化,从来不听你的劝告,我想这次就听你这一回,躲开这帮让你如此恐惧的复仇分子。不过得有个条件,那就是不管我生前还是死后,都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这次害怕了,只能说我是应你的请求,才在危险面前退却的。假如你说了别的,就是说谎。从现在到那时,从那时回到现在,我都会否认。每当你想说出来或者已经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在说谎,而且还会再说谎。你别再说什么了。只要你想到我是由于恐惧作祟,才在某个危险、特别是这个危险面前退却,我就不准备走了,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仅等着你说你害怕的那个圣友团,还要等着以色列十二部落兄弟,等着七个马加比②,等着卡斯托尔和波卢克斯(希腊神话里宙斯的孪生子,又合称狄奥斯库里,意为“宙斯的儿子们”),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兄弟姐妹们。”

    ①圣友团通常将罪犯用箭射死,然后陈尸荒野。

    ②公元前2世纪统治巴勒斯坦的犹太祭司哈斯蒙尼家族的马塔蒂亚及其儿子,因骁勇善战,得绰号“马加比”,意为“锤子”。

    “大人,”桑乔说,“退却不等于逃跑,等着也不算聪明。如果危险超过了希望,明智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而不是孤注一掷。您应该知道,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能做到人们所说的克制。您如果听我的劝告,就不会后悔,那就是如果身体还行,您就骑上罗西南多,如果不行,让我来扶您上,然后跟我走。我的头脑告诉我,现在咱们最需要的不是动手,而是动腿。”

    堂吉诃德不再多说,桑乔牵着他的驴,两人从旁边的一个山口走进莫雷纳山脉。桑乔想越过山脉,到维索或坎普的阿尔莫多瓦尔去,在穷山僻壤待几天,圣友团就是找他们也找不到。他再一看,同苦役犯们厮打时被抢走了不少东西,可是驮在驴背上的食物居然保存了下来,桑乔更振奋了,觉得这是个奇迹。

    那天晚上,两人来到莫雷纳山脉深处。桑乔想在那儿过夜,然后再待几天,至少他们带的食物能维持多久就待多久。于是,两人在栓皮槠树林里的两块石头之间安歇下来。可是,就像某些从来没有真正信仰的人认为的那样,厄运总是如期而至。由于堂吉诃德的好心和糊涂而挣脱了锁链的著名骗子、盗贼希内斯·帕萨蒙特,出于对圣友团的恐惧,他当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也想在莫雷纳山脉藏身,而且居然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安歇的那个地方。希内斯立刻就认出了这两个人,不过没有惊动他们。两人依然睡着。坏人总是忘恩负义,不免干些不该干的事,而且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将来的利益。希内斯不知恩图报,反而居心不良,竟决定偷走桑乔的驴。不过,他没有动罗西南多,因为知道无论是典当还是出卖它,都得不到好价钱。桑乔睡觉的时候,希内斯偷走了他的驴,在天亮之前就逃之夭夭,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了。

    曙光初照,给大地带来了欢乐,却给桑乔带来了悲伤。他看到自己的驴不见了,十分伤心地哭了起来。堂吉诃德被他的哭声惊醒了,听见他在说:

    “我的心肝宝贝呀,你生在我家,是孩子们的宠物,是我老婆的欢欣,连邻居们都嫉妒我。你减轻了我的负担,供养了我的一半生活,你每天挣的二十六个马拉维迪,完全可以支付我的一半伙食!”

    堂吉诃德见桑乔大哭不止,问清缘由后,极力好言相劝,叫他别着急,还答应给他立下一张凭据,把自己家里的五头驴送给桑乔三头。

    桑乔这才放下心来。他揩干眼泪,哭腔也没那么厉害了,感谢堂吉诃德给他的恩赐。堂吉诃德自从进了山,心情愉快,觉得这正是他寻险的理想之地。他又想起了游侠骑士在荒山野岭的种种奇遇,完全沉醉了,脑子里根本没有其他东西。桑乔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后,也心中释然,用教士们剩下的那些残羹剩饭大饱口福。他背着那些本来是驴驮的东西,跟在主人后面,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

    他宁愿这样,不想再寻求什么冒险了。

    桑乔抬起头,看到堂吉诃德止住了脚步,试图用长矛把路上的一包东西挑起来。他赶紧过去帮忙。赶到跟前时,堂吉诃德正好用长矛挑起一个坐垫,上面系着一个手提箱。手提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或者说全烂了,不过还挺沉,桑乔只好用手去拿。堂吉诃德让他看看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桑乔赶紧看了看。虽然手提箱上有条锁链,还有一把锁,可是从箱子破漏的地方能看到里面。原来是四件荷兰细麻布衬衣,还有其它一些麻布织品,都挺干净。一块手绢里有不少金盾。桑乔一看见金盾就说:“老天有眼,给我们带来了外快!”

    桑乔继续翻看,发现有个装帧精美的备忘记事本。堂吉诃德要了笔记本,让桑乔自己把钱留下。桑乔见主人如此慷慨大方,吻了堂吉诃德的手,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干粮袋里。堂吉诃德见状说:“桑乔,我觉得可能是某个迷路的人途经此地,遭到了歹徒袭击。大概歹徒已经把他杀了,然后转移到如此闭塞的地方埋了。”

    “不可能,”桑乔说,“如果是强盗,这钱就不会剩下了。”

    “你说得对。”堂吉诃德说,“既然这样,我就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一等,咱们看看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看能不能找出咱们需要的东西。”

    堂吉诃德打开笔记本,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虽然是草稿,可字体写得很漂亮。他高声念起来,让桑乔也听听。诗是这样写的:
    或许爱情无知,
    或许爱情残酷,
    想来我不该
    屈受此痛苦。
    爱情若是神,
    学当五车富,
    残酷不应有,
    是谁使我受此苦?
    若说是你,菲丽,
    那是我的谬误。
    罪恶善良不相容,
    横祸绝非天上出。
    唯有我将逝,
    有目皆共睹。
    苦因尚不明,
    回天亦无术。

    “仅凭这首诗,什么也看不出,”桑乔说,“除非先理出个头绪来。”
    “这里有什么头绪?”堂吉诃德问。
    “大概,”桑乔说,“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头绪吧。”
    “我刚才只说了‘菲丽’,”堂吉诃德说,“这肯定是诗作者抱怨的那位贵妇人的名字。看来她是一位理智的诗人,或许我对诗懂得不多。”
    “您也懂得诗?”桑乔问。
    “懂得比你想象的多,”堂吉诃德说,“以后你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带信的时候就会看到,通篇都是用诗写的。我该让你知道了,桑乔,上个世纪所有或者大部分游侠骑士都是伟大的诗人和伟大的音乐家。更确切地说,这两种才能或天赋是多情的游侠骑士的必备条件。不过,以前骑士的诗更注重情感,而不是辞藻。”
    “您再念点儿,”桑乔说,“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堂吉诃德又翻了一页,说道:“这是散文,像是一封信。”

    “是信函吗,大人?”桑乔问。

    “开头倒像是情书。”堂吉诃德说。

    “那么您大点声念,”桑乔说,“我对这些谈情说爱的事情挺感兴趣。”

    “好吧。”堂吉诃德说。

    既然桑乔求他,他就高声念起来。信是这样写的:
    你虚假的诺言和我切实的不幸让我来到了这个地方。你首先听到的将是我的死讯,然后才是我的抱怨。负心人,你为了比我富有但是并不比我更有价值的人而抛弃了我。可是,品德比财富更重要。我不会对别人的幸运嫉妒,也不会为自己的不幸哭泣。你的美貌造就的东西又被你的行为摧毁了。凭你的美貌,我把你看成天使;凭你的行为,你不过是个女人。是你造成了悲剧。放心吧,但愿老天让你丈夫对你的欺骗永远不被揭露,你不必为你的行为后悔,我也不会为我并不喜欢的东西而去报复。

    念完信,堂吉诃德说:“那首诗比这封信上说的东西还要多。看得出,这是个被抛弃的情人。”

    堂吉诃德差不多翻遍了整个本子,又看到一些诗和信件。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懂,里面无非都是些抱怨和怀疑,有奉承和鄙夷,有信誓旦旦,也有哭哭啼啼。有的有趣,有的乏味。堂吉诃德翻看笔记本,桑乔则忙着翻手提箱,连箱角和坐垫也不放过,又查又找,每一道缝都扒开看,每一根线都捋一捋,无一疏漏,结果找到的金盾竟达一百多个,桑乔兴奋得不得了。虽然没有再找到其他东西,他还是觉得以前被人用被单扔,被圣水灌得直呕吐,以及棍棒的教训,脚夫的拳头,褡裢和外套的丢失,跟随主人忍饥挨渴受累,都不冤枉了。他认为所有这些都已由金盾作了极好的补偿。

    猥獕骑士特别想知道谁是手提箱的主人。从那些诗和信、金盾和高级衬衣来看,堂吉诃德估计一定是位有身份的恋人,由于受到他那位贵妇人的抛弃和冷遇而寻了短见。可是,在那个渺无人烟、道路崎岖的地方,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一点,堂吉诃德也只好任凭罗西南多随意择路而行,脑子里仍一直想着,在这荆棘丛生之地一定会遇到险情。

    堂吉诃德边想边走,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山头上有个人在岩石杂草中极其轻盈地跳跃而行。那人似乎赤身裸体,胡子又黑又密,头发也乱蓬蓬,脚上没穿鞋,小腿也光着,大腿部穿条短裤,好像是棕黄色丝绒,可是也已经破破烂烂,很多地方都露出肉来,头上什么也没戴。虽然那人跳跃得很轻盈,可这些细节都被猥獕骑士看在眼里。他想追赶却追不上,因为罗西南多不习惯走这种崎岖山路,而且步子小,行动迟缓。堂吉诃德估计坐垫和手提箱就是那个人的,想去追他,即使追一年,也一定要追上他。堂吉诃德让桑乔在山的一侧堵截那人,自己从山的另一侧过去,也许这样能找到那个在他们眼前转瞬消失的人。

    “我不能去,”桑乔说,“我只要离开您就害怕,觉得危机四伏。我告诉您,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守在您身边,寸步不离。”

    “那也好,”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你愿意得到我的勇气的保护。哪怕你身体的灵魂没有了,这种勇气也会保护你。你现在跟着我慢慢走,尽可能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咱们绕过这座小山,也许就会碰到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咱们捡到的那些东西肯定是他的。”

    桑乔答道:“最好还是别找了。假如咱们找到了他,而且钱也是他的,当然就得把钱还给他。所以,最好别瞎费那个劲。让我把钱好好保存着,等以后钱的真正主人以其它不那么神秘的方式出现。或许那时候钱也花完了,国王就会宽恕我。”

    “你这是自欺欺人,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猜出钱的主人是谁,而且几乎近在眼前,就有义务找到他,把钱还给他。如果咱们不找到他,咱们的这种猜测就足以让咱们内疚了,仿佛咱们真办了错事似的。所以,桑乔朋友,你别为找他而难过。如果找到他,我就不难过了。”

    于是,堂吉诃德用脚夹了一下罗西南多,桑乔背着东西步行跟在后面,这全是希内斯·帕萨蒙特办的好事。他们绕着山跑了一阵,在一条小溪里发现了一匹鞍辔俱全、已倒地而死的骡子。骡子已经被野狗和乌鸦吃了一半。这些都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刚才跑的那个人就是骡子和坐垫的主人。

    他们正看着,忽然听见一声像是牧羊人放羊的口哨声,接着左侧出现了一大片羊群。羊群后面,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出现了一位牧羊老人。堂吉诃德高声喊叫,请老人下到他们待的地方来。老人则高声问,是谁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来的。除了羊、狼和附近的其它野兽外,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人来到这个地方。桑乔让他下来,再跟他细说。老人下了山,来到堂吉诃德身边,说:“我打赌,你们正在看地上那匹死骡子。它倒在那儿已经六个月了。告诉我,你们碰到它的主人了吗?”

    “我们谁也没碰到,”堂吉诃德说,“只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坐垫和一个手提箱。”

    “我也发现了,”羊倌说,“不过我没有去拿它,也没有到它跟前去,怕那是什么祸害,或者让别人以为我做贼,再来跟我算帐。魔鬼很狡猾,人走过去,脚下的东西就会飞起来,稀里糊涂地就把人掀倒了。”

    “我也这样说。”桑乔说,“我看见了它,可是连块石头都懒得扔过去。东西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我并不想招惹是非。”

    “请告诉我,善良的人,”堂吉诃德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吗?”

    “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大约六个月以前,”牧羊人说,“有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来到牧羊人住的棚子里,那个棚子离这儿有三西里远。他骑的就是那匹现在已经死了的骡子,带的就是你们见过却没有动过的坐垫和手提箱。他问我们,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险峻、最隐秘。我们告诉他,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这是真的。假如你再往前走半西里路,恐怕就没路走了。我感到惊奇,不知你们怎么能够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条路通向这里。总之,那个小伙子听到我们的回答后,掉转骡子,向我们给他指的地方走去。我们喜欢他那样子,可是对他的要求感到奇怪,对他来去匆匆也感到奇怪。此后就一直没见到他。过了几天,他在路上碰到我们当中的一位牧羊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对牧人又打又踢,接着又向驮干粮的驴奔去,把所有的面包和奶酪都抢走了。然后,他又极其敏捷地藏进山里。我们几个牧羊人听说后,找了两天,连山上最荒僻的地方都找了,最后才在一棵又粗又挺拔的栓皮槠的树洞里找到他。

    “他出来迎接我们时,态度很和气。他的衣服已经破了,脸被太阳晒得已经扭曲,我们几乎认不出他了。不过凭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了,我们还是认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彬彬有礼地问候我们,然后有条有理简单地告诉我们,不要为看到他这个样子而感到奇怪。只有这样,才能对过去的许多错误进行忏悔。我们请他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可他最终也没有说。我们还要求他,需要食品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我们会非常友好、非常认真地给他送去,人没有食品没法活。如果他不愿意给他送,他也可以出来要,而不用向牧羊人抢。

    “他对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并且请求原谅他前几次的行抢。看在上帝份上,需要食品的时候,他会出来要,不会再对任何人非礼了。至于他的住所,他说只有那个睡觉的地方。说到最后,他竟轻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动情,除非我们是石头做的,否则一想到我们初次看到他时的样子,以及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为之落泪。我刚才说过,他本是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从他的礼貌和得体的言谈中,可以断定他是个出身高贵的有教养的人。我们虽然是些粗人,可就是再粗的人,听他这么讲话,也知道他是位贵人。大家正说到兴头上,他忽然顿住了,沉默不语,两眼盯着地,一直盯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愣住了,不无怜悯地等着,想知道他为什么发呆。他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过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可是又咬紧牙关,眉头紧蹙。我们很容易就知道他一定受过什么刺激。

    “他很快就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本来躺在地上,突然怒气冲天地从地上跳起来,疯狂地向他身边的一个人冲去。要不是我们把他拉开,他会把那人连打带咬地弄死。他一边发疯一边喊:‘哎,你这狼心狗肺的费尔南多,我要跟你算帐!我这双手要掏出你的心,你的心集万恶之大成,尤其是对我背信弃义!’

    “他还说了些其他的话,都是骂费尔南多的,说他狡诈欺骗。我们把他拉开了,心里都很难过。他不再说什么,离开我们,跑进乱草丛中藏了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我们猜想他犯病是有规律的,可能有个叫费尔南多的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而且把他坑害得不轻,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后来我们又多次发现,他出来时,有时向牧人们要他们随身带的食物,有时就硬抢。他犯病的时候,即使牧人们诚心诚意地给他吃的,他也不好好拿着,非得打人家几拳才行。可是他神态正常时,就会谦恭有礼地说‘看在上帝份上’之类的话,并且千谢万谢,还常常感激涕零。

    “说实话,大人,”牧人接着说,“我和四个人,其中两个人是伙计,两个是朋友,决定一起去找他,等找到他,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定要把他送到八西里之外的阿尔莫达瓦尔镇去。如果病能治,就给他治病,或者趁他明白的时候,问他叫什么,是否有什么亲戚,去报个信。两位大人,你们问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些。还有,你们捡到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他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个赤身裸体、健步如飞的人(因为堂吉诃德刚才向牧人讲述了那个在山上跳着走的人)。”

    堂吉诃德听了牧人的话后很惊奇,并且更急于知道这位不幸的疯子到底是谁了。他心中暗想,一定要找遍整座山,所有隐蔽之处和山洞都不放过,直到找到他为止。真可谓天助人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要找的那个小伙子从一个山口向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即使在近处都听不清,就更别提从远处了。他的衣服仿佛是花色的。可是等他走近了,堂吉诃德才看清,他穿的破烂皮坎肩是用龙涎香鞣制的。可以断定,穿着这种衣服的人身份不会低。

    小伙子走近他们,向他们问好,声音虽然嘶哑,却很有礼貌。堂吉诃德同样很客气地向他问好,并且下了马,文雅潇洒地同他拥抱,而且拥抱了好一会儿,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的朋友。我们称堂吉诃德为猥獕骑士,那个小伙子,我们就暂且称他“褴褛汉”吧,他也同堂吉诃德拥抱,随后把堂吉诃德向后推开一点儿,双手放在他肩上,端详着他,仿佛看是否认识他。看到堂吉诃德这副样子和打扮,他感到惊奇,就像堂吉诃德初见他时也惊奇一样。拥抱过后,褴褛汉首先开口,说了下面一席话。

    第二十四章 莫雷纳山奇闻续篇

    据记载,堂吉诃德全神贯注地听那位衣衫褴褛的“山林勇士”讲话。他说:

    “大人,虽然咱们不曾相识,但不论你是谁,我都要感谢你对我以礼相待。承蒙你热情接待,礼当回报,然而时运不佳,唯有以美好心愿酬谢厚遇之恩。”

    “我愿效劳,”堂吉诃德说,“此心甚诚。我甚至已下决心,如果找不到你,不了解清楚你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否已找到了排遣的办法,我决不出山。必要的话,我还要想尽各种办法帮你排遣痛苦。如果你的不幸还没有得到任何安慰,我想过,要陪你为你的不幸而尽情哭泣。能有人为自己的遭遇难过,总算是一种安慰。如果我的好意值得得到某种礼遇,那么我请求你,我看你特别内向,那么我再恳求你,大人,看在你一生中热爱过或最热爱的东西份上,告诉我,你是什么人,究竟为什么要到这荒山野岭中像野兽一般地了此一生。你住在这种地方与你的穿戴和你本人太不相称了。”堂吉诃德接着又说,“虽然我是个不称职的有罪骑士,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为了行使游侠骑士的职责,如果你能在这个问题上满足我的要求,大人,我一定以我应有的真诚为你效劳。假如你的不幸有办法补救,我就设法补救;否则就像我刚才答应你的那样,陪你哭泣。”

    “山林勇士”听猥獕骑士这么说,只是对他看了又看,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够了之后才说:“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东西,请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吧。吃完之后,我会悉听吩咐,以报答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

    桑乔和牧羊人从各自的袋子里拿出了食物给褴褛汉充饥。他接过食物,像个傻子似的一口紧接一口,迅速地吃着,与其说是吃还不如说是狼吞虎咽。他吃的时候,他和看他的人都一言不发。吃完后,他示意大家跟他走。大家跟他走了。他带着大家绕过一块略微突起的岩石,来到一块绿草地上。一到那儿,他就躺到绿草地上。其他人也躺下来,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后来,褴褛汉才端坐好,说:“各位大人,如果你们想让我简短地谈谈我的巨大不幸,就得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也不要打断我讲悲惨故事的思路。如果你们问了或打断了,故事就会悬在那儿。”

    褴褛汉的这几句话让堂吉诃德想起来,桑乔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记住过河的羊数,把故事悬在那儿了。褴褛汉又接着说:“我有话在先,是想把我的不幸故事尽快讲完。回忆往事只能让我的旧伤口上又加新伤。你们问得越少,我就可以越快地讲完。不过,重要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漏掉,足以满足你们的要求。”

    堂吉诃德以所有人的名义答应了,他才放心地讲了起来:“我叫卡德尼奥,故乡也算是安达卢西亚一座最好的城市了。我出身高贵,父母阔绰。可是我的不幸太深重了,父母为我哭泣,亲属为我惋惜。意外的不幸常常是财富不能弥补的。就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一位宝贝,爱情赋予她整个光环,我也爱上了她。她就是美丽的卢辛达,一位尊贵的姑娘,和我一样富有。她比我幸运,却对我的真诚追求不够坚贞。对于这个卢辛达,我从年幼时就爱她,喜欢她,崇拜她。她也以她那个年龄的天真烂漫喜欢我。我们的父母知道我们的意思。他们并不担心,知道发展下去,最后无非是让我们结婚。这简直是门当户对的安排。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之间的爱情也加深了。卢辛达的父亲觉得该尊重社会常规,所以反对我再进他家门。在这方面,他几乎完全模仿了那位被诗人讴歌的提斯柏(希腊神话中的河神,后有奥维德的《变形记》中被述为巴比伦一少女,与皮拉摩斯相爱至深,两家又是近邻,但爱情受到了父母阻挠,只能隔着墙缝互诉衷曲,最后两人自杀)的父亲的做法。可这种反对只能是火上浇油,情上加亲。虽然他不让我们见面说话,却不能让我们的笔沉默。笔比舌头更容易表达人的内心灵魂。当着情人的面,最坚定的意志往往动摇,最灵巧的舌头也常常显得笨拙。哎,天啊,我写了多少页的情书呀!我收到了她多少优美动人的回信呀!我曾写过多少情歌情诗来表达我的情感,描述我炽热的追求,回忆美好的往事,陶醉我的身心呀!

    “后来,我急不可耐,我的灵魂被想见到她的愿望折磨着。我决定马上行动,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我最喜爱、最受之无愧的心上人。这个行动就是请求她的父亲允许她做我的正式妻子。我去求婚了。她的父亲回答说,他对我的请求深感荣幸,不胜感谢,而且他也愿意以相宜之礼让我感到荣幸。不过,既然我的父亲仍然健在,只有我父亲才有权向他提亲,如果没有我父亲诚心诚意的请求,卢辛达可不是随便就能娶走的。我感谢他的一番好意,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我一旦同父亲讲了,他也一定会来提亲。我即刻带着这种想法去见我父亲,告诉他我的要求。一走进父亲的房间,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把信递给我,对我说:‘卡德尼奥,你看看这封信吧,里卡多公爵有心要提拔你。’

    “这个里卡多公爵,各位大人,你们大概知道,他是西班牙的一位大人物,他的领地在安达卢西亚是最好的。我接过信看起来。信上言真意切,我觉得父亲如果不答应他的请求就太不合适了。信上希望我马上到他那儿去,做他的长子的伙伴,不是当佣人,他负责为我安排与我身份相符的职位。我默默地看完信,听见父亲说道:‘再过两天你就出发,卡德尼奥,听从公爵的安排吧。感谢上帝为你开辟了一条路,你可以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了。’接着父亲又说了些嘱咐的话。临走前的一个晚上,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卢辛达,也告诉了她父亲,请求他再宽限几天,把婚期推迟,先看看里卡多怎样安排我。她父亲答应了,她也对我山盟海誓不知多少遍,还晕过去不知多少次。

    “后来我到了里卡多公爵那儿。我受到很好的招待,自然也开始引起其他人的嫉妒。那些老佣人觉得公爵待我这么好,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不过,最欢迎我到来的是公爵的二儿子。他叫费尔南多,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雍容大度,风流倜傥。很快他就成了我的朋友,这也引得大家议论纷纷。公爵的长子对我也很好,很照顾我,可是不如费尔南多那样喜欢我,对待我。朋友之间,自然无所不谈,费尔南多对我的另眼看待也变成了友情。他把所有想法都告诉我,甚至他在情场上的一件心事。这件心事让他感到一些躁动。他很喜欢他父亲领地里的一位农家姑娘。她的父母很有钱。姑娘漂亮、端庄,守规矩,人又好,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说不清在这几方面中,她哪一方面最好、最突出。

    “这样好的农家姑娘让费尔南多风情难捺。为了得到她这个人,夺到她的身子,费尔南多答应做她的丈夫,否则就根本没有指望。我出于关心,尽我所能说明道理,尽我所知列举生动的事例,想劝阻他,让他打消他的念头。看到这些都不起作用,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里卡多。可是费尔南多诡计多端,他既怀疑又害怕我这样做。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忠实的仆人,肯定不会隐瞒这件有损我的公爵主人名誉的事。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骗我说,为了从头脑里摆脱难以忘怀的漂亮姑娘,他必须离开几个月。这期间我们两人到我父亲家去,这样就可以托辞向他父亲说,要到我家所在的城市去看看,买几匹好马,说世界上最好的马都是那个地方产的。我听他一说就动了心。虽然他居心不良,我还是同意了,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难得机会,可以回去看看我的卢辛达。

    “出于这种想法和愿望,我同意他的主意,鼓励他这么做,让他尽快成行,因为离开一段时间后,即使再顽固的念头也会发生动摇。当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据说他已经谎称要做姑娘的丈夫而占有了她。他怕他的父亲知道后因为他的胡作非为而惩罚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其实,大部分年轻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情欲。情欲只是以享乐为最终目的,一旦满足了情欲,也就完了,那个像是爱情的东西也就向后倒退了,因为它不可能超越本能的界限,那种界限并没有被当作真正的爱情。我是说,费尔南多就是这样的人。他占有了农家姑娘后,欲望锐减,热情全消。表面上他装着躲出去是为了忘掉他的念头,实际上他是企图躲出去逃避履约。

    “公爵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我陪他去。我们来到了我家所在的那个城市,我父亲不失礼仪地接待了他。然后,我去看望卢辛达,我本来就没有泯灭和减弱的追求又重新燃烧起来,而且很不幸地把这些都告诉了费尔南多。我本来觉得凭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该向他隐瞒什么。我向他夸耀卢辛达漂亮、娴静、机灵。我的夸耀勾起了他想看看这位完美姑娘的愿望。算我倒霉,我答应了他。一天晚上借着烛光,通过我正和卢辛达说话的窗口,我把卢辛达指给他看。费尔南多一见她,把以前见过的所有美女都忘了。他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你们听我接着讲我的不幸故事,就知道他坠入情网到什么程度了。

    “费尔南多的欲念有增无减,而我对这些却还蒙在鼓里,只有老天知道。命运让我有一天看到了他的一封信,请求我向卢辛达的父亲去提亲。他措辞谨慎,一本正经,情真意切,在信上对我说,卢辛达把世界上其他女人的所有美貌和才智都集于一身了。现在我承认,说实话,尽管费尔南多对卢辛达的赞美合情合理,可那些赞美出自他之口,却让我很不舒服。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他,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谈论卢辛达,总是拿她当话题,尽管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结果往往引起我一种说不出的嫉妒,这倒并不是害怕卢辛达的好感和忠诚会产生什么变化。尽管她再三向我保证,可是命运让我担心。费尔南多总是想看我写给卢辛达的信和卢辛达给我的回信,说是很喜欢我们两人的文笔。卢辛达很喜欢骑士小说,有一次,她向我借一本骑士小说,书名是《高卢的阿马迪斯》……”

    堂吉诃德一听他提到骑士小说,急忙说:“假如你一开始就提到尊贵的卢辛达夫人喜欢读骑士小说,不用你再夸,我就可以想象到她的高贵才智。如果她没有如此雅兴,我也不会相信她有你描述得那么好。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使用很多语言就可以向我表明她的美貌、品质和才智。只要知道了她的这种爱好,我就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女性。但愿你,大人,把《希腊的唐鲁赫尔》那本好书连同《高卢的阿马迪斯》一起借给了她。我知道卢辛达夫人一定很喜欢达雷达和加拉亚,喜欢机智的达里内尔牧师以及他朗诵的风雅、严谨而又轻松的田园诗。不过,这个缺憾以后可以得到弥补。如果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这一缺憾马上就可以补偿。我家里有三百多本书可以给你,那些书是我的精神享受,是我的生活消遣,尽管我得承认,由于嫉贤妒能的恶毒魔法师的破坏,现在已经一本不剩了。请原谅,我违反了刚才我答应的事情,打断了你的讲话。只要一说到骑士精神和游侠骑士的事,要想让我不开口,就像不让阳光发热,不让月光发潮一样。对不起,请继续讲下去,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堂吉诃德讲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把头垂到了胸前,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堂吉诃德又说了两遍,请他继续讲下去,可是他既不抬头,也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脑子里有个意念无法驱除,世界上任何人也无法为我驱除,不能让我不这样想,谁不相信这点就是个笨蛋。现在,那个下流的埃利萨瓦特医生已经同马达西马女王姘居了。”

    “不,这不可能!”堂吉诃德暴跳如雷,“这是极其恶毒的中伤,或者最好说是卑鄙的行为!马达西马女王是位非常尊贵的夫人,这样高贵的夫人同一个破大夫姘居,这根本不可想象。谁这么想,就是十足的大坏蛋在撒谎,无论他是步行还是骑马,无论他有没有武器,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随他的便,我都会叫他明白过来。”

    卡德尼奥十分认真地看着堂吉诃德。现在他又犯病了,不能把故事讲下去了。堂吉诃德对有关马达西马的议论极为不满,也听不下去了。简直不可思议,他竟为马达西马大动肝火,仿佛她是堂吉诃德的正式合法夫人!这全是那些异教邪书造成的。且说卡德尼奥已经精神失常,听见说他撒谎、是坏蛋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咒骂,觉得玩笑开得过分了。他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打到堂吉诃德的胸上,把他打得仰面摔倒。桑乔看到主人这副样子,便攥紧拳头向卡德尼奥打去。褴褛汉一拳把桑乔打倒,然后骑在他身上,朝着他的肋部狠打了一通。牧羊人想去解救桑乔,也被打倒了。等把所有人都打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褴褛汉才不慌不忙地躲进山里。

    桑乔站起来,看到自己平白无故地被打成这样,就去找牧羊人算帐,怨牧羊人不事先通知那人会发疯。如果知道他犯病了,就可以有所防备。牧羊人说他已经说过,假如桑乔没听见,那不是他的错。桑乔反驳,牧羊人再反驳,最后反驳成了互相揪胡子,拳脚相加。要不是堂吉诃德劝他们息怒,两人非得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桑乔抓着牧羊人对堂吉诃德说:“您别管我,猥獕骑士大人,在这儿他和我一样,都是乡巴佬,没有被封为骑士。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同他徒手对打,以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然可以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但是刚才的事,他一点儿责任也没有。”

    两人这才平静下来。堂吉诃德又问牧羊人是否还能找到卡德尼奥,因为他急于知道故事的结局。牧羊人仍像他原来说的那样,说不知道卡德尼奥确切的栖身处。不过,只要努力在周围找,不管他犯病没犯病,都能找到他。

    第二十五章 骑士在莫雷纳山遇怪事,仿效贝尔特内夫罗斯的苦修行

    堂吉诃德告别牧羊人,又骑上罗西南多,让桑乔跟着他。桑乔很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两人渐渐来到了山上的最崎岖之处。桑乔很想同主人聊聊天,但又想让主人先开口,这样就不会违反堂吉诃德的命令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堂吉诃德大人,请您行行好,开开恩。现在我想回家去,找我的老婆孩子。我同他们至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说话。您让我跟您日夜兼程,在荒郊野岭奔走,想跟您说话的时候还不能说,这简直是活埋我。如果命运让动物能说话,就像吉索①那时候一样,那还好点儿,至少我想说话的时候还可以同我的驴说说话,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心里也好受些。可是整天到处征险,得到的却是挨脚踢,让人用被单扔,还有石头砸,拳头打,除此之外还得闭上嘴,心里有话不敢说,像个哑巴似的,这真让人受不了。”

    ——–

    ①桑乔此处想说的是著名寓言家伊索。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受不了啦,想让我解除对你嘴巴的禁令。现在禁令解除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有个条件,这次解除禁令只限于我们在这座山上行走的时候。”

    “既然这样,”桑乔说,“我现在就开始说话了,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一开始享受这项特许,我就要说,您何必那么偏袒那个马吉马萨①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的女王呢?还有,您管那个阿瓦特是不是她的情人呢。您又不是法官。如果您不理他,我相信这个疯子会把他的故事讲下去,咱们也不会挨石头打,挨脚踢,再饶上那至少六巴掌。”

    ——–

    ①桑乔在这里把马达西马错说成马吉马萨,在下一句把埃利萨瓦特错说成阿瓦特了。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要是像我一样知道马达西马女王是位多么高贵的夫人,你就会说我多有耐心了,因为我没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打烂。别说用嘴讲,仅仅想到一位女王竟会同一个医生姘居,就是一种极大的亵渎。事实上,疯子说的那个埃利萨瓦特大夫很规矩,是个好谋士。他是女王的教师和大夫。可要是把女王当成他的情人,那纯粹是捕风捉影,理当受到严惩。你应该注意到,连卡德尼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神经并不正常。”

    “我也这么说,”桑乔说,“所以,没有必要去理会一个疯子的话。还算您走运,要是石头没打在您胸上,而是打在您脑袋上,咱们可就为维护女王的名誉受罪了,那真是老天瞎了眼。至于那个疯子,还是让他疯吧!”

    “不论是在正常人还是在疯子面前,游侠骑士都有义务维护女人的声誉,不管是谁,更何况是像马达西马这样尊贵的女王呢。我对马达西马女王的高尚品质有着特别的好感,不仅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品行端正,饱经磨难,她受过很多苦。埃利萨瓦特医生的教诲和陪伴对她很有益处,减轻了她的痛苦,她才得以耐心谨慎地度过难关。那个无知的乡巴佬别有用心地利用这点,不仅猜疑而且传说她是大夫的情妇,真是无稽之谈。我再说一遍,即使他们再重复两百遍,他们想的和说的也还是无稽之谈。”

    “我不这么说,也不这么想。”桑乔说,“他们做他们的事,大家‘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们是不是情人,只有上帝明白,‘我走我路全不知’。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拿了东西不认帐,钱包里面最有数’。‘我来世至今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天塌地陷与我何干?‘以为有便宜占,结果扑个空’。‘别人的嘴谁能管,上帝还被瞎扯谈’呢!”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你哪儿来的这堆胡话,桑乔!你讲这堆俏皮话跟咱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的天哪!桑乔,你住嘴吧。从现在起,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与咱们无关的事你不要做。你听清楚,我过去、现在和将来做的事都自有它的道理,完全符合骑士规则。在这方面,我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了解得还清楚。”

    “大人,”桑乔说,“咱们在这既没有道也没有路的山上漫无目的地走,寻找一个疯子,也是骑士规则的规定吗?咱们就是找到了疯子,说不定他还要结束他没有完成的事情呢,那倒不是讲故事,而是把您的脑袋和我的肋骨全部打烂!”

    “住嘴,我再跟你说一遍,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不仅是要找到那个疯子,而且还要在这儿做番事业,以求在整个大地上留名千古,留芳百世。我要以此完成使游侠骑士一举成名的全部事情。”

    “那番事业很危险吗?”桑乔问。

    “不,”堂吉诃德一副猥獕的样子回答,“我们掷骰子时如果没有彩头,掷了坏点,倒有可能走运。不过,这全都看你机灵不机灵了。”

    “看我机灵不机灵?”桑乔问。

    “对,”堂吉诃德说,“如果你马上回到我派你去的那个地方,我的苦难马上就会结束,我的荣耀马上也就开始了。别这么傻等着听我说,这不合适。我想告诉你,桑乔,著名的高卢的阿马迪斯是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我说他是‘一位’不准确,他在那个时代是世界上仅有的、空前绝后的真正骑士。唐贝利亚尼斯和其他所有那些自称可以在某方面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纯粹是胡说八道,而且自欺欺人,我发誓是这样。我还要说,一个画家如果想在艺术上出名,就得尽力临摹他所知道的几位独到画家的原作。这个规律适用于所有可以为国争光的重要职业。谁要想得到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名声,就应该和必须这样做,就得学习尤利西斯①。荷马通过介绍他的人和事,已经为我们勾画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形象。维吉尔也通过埃涅阿斯②的形象描述了一个可怜孩子的坚毅和一位勇敢机智的领袖的精明。他们并没有按照这些人的本来面貌描述这些人,而是把这些人写成他们应该成为的那种样子,以供后人学习。

    ——–

    ①尤利西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称呼,在希腊神话中称为奥德修斯,以勇敢、机智和狡猾闻名。

    ②维吉尔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王子,曾与迦太基女王狄多有过爱情。

    “阿马迪斯同时也是勇敢多情的骑士们的北斗星、启明星或太阳。我们所有集合在爱情和骑士大旗之下的人都应该学习他。既然如此,桑乔朋友,我作为游侠骑士,当然越是仿效他,就越接近于一个完美的骑士。有一件事特别表现了这位骑士的谨慎、刚毅、勇气、忍耐、坚定和爱情,那就是他受到奥里亚娜夫人冷淡后,到‘卑岩’去苦苦修行,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贝尔特内夫罗斯。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很适合他自己选择的这种生活。对于我来说,在这方面仿效他,就比仿效劈杀巨人、斩断蛇头、杀戮怪物、打败军队、破除魔法要容易得多了。在这个地方做这些事情可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天赐良机,我没有必要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桑乔说,“您到底要在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嘛,”堂吉诃德说,“我要仿效阿马迪斯,在这里扮成一个绝望、愚蠢、疯狂的人。同时,我还要模仿英勇的罗尔丹。罗尔丹在泉边发现了美女安杰丽嘉和梅多罗干丑事的迹象,难过得气疯了。他拔出大树,搅浑了清泉,杀死牧人,毁坏畜群,焚烧茅草房,推倒房屋,拖走母马,还做了其他不计其数的狂暴之事,值得大书特书,载入史册。罗尔丹或奥兰多或罗托兰多,这三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人,我并不想对他所做、所说、所想的全部疯狂之举逐一仿效,只想大体把我认为是最关键的东西模仿下来。其实,只要模仿阿马迪斯就足以让我满意了。他不进行疯狂的破坏,只是伤感地哭泣,也像其他做了很多破坏之事的人一样获得了名望。”

    桑乔说:“我觉得这类骑士都是受了刺激,另有原因才去办傻事、苦修行的。可您为什么要变疯呢?哪位夫人鄙夷您了?您又发现了什么迹象,让您觉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同摩尔人或基督教徒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这就是关键所在,”堂吉诃德说,“也是我这么做的绝妙之处。一个游侠骑士确有缘故地变疯就没意思了,关键就在于要无缘无故地发疯。我的贵夫人要是知道我为疯而疯,会怎么样呢?况且,我离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这就是充足的理由。就像你以前听到的那个牧羊人安布罗西奥,没有同情人在一起,他就疾病缠身,忧心忡忡。所以,桑乔朋友,你不必费时间劝阻我进行这次罕见的幸福的仿效了。我是疯子,一直疯到托你送封信给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并且等你带来她的回信时为止。如果她对我依然忠诚,我的疯癫和修行就会结束。否则,我就真疯了。即使疯了,我也毫无怨言。你拿来回信时,我如果没疯,就会结束这场折磨,为你给我带来的佳音而高兴。我如果疯了,也不会为你带来的坏消息而痛苦。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还保留着曼布里诺的那个头盔吧?我看见你把它捡起来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想把它摔碎,可是没能摔碎。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你的细心。”

    桑乔回答说:“我的上帝哟!猥獕骑士大人,您说的一些东西我实在受不了。一提到这些,我就想起您说的所有关于骑士的事情,什么得到王国或帝国,什么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给予岛屿或其它恩赐,全都是空话谎话,都是胡咒,或是咱们说的胡诌。如果有人听见您把理发师的铜盆说成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很多天不认错,会怎么想呢?准得说讲这话的人脑子有毛病。铜盆就放在口袋里,全瘪了。要是上帝保佑,能让我见到老婆孩子,我就把它带回家去修理一下,刮胡子用。”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像你以前发誓一样,我也发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世界上最没有头脑的侍从!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发现,游侠骑士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幻境、蠢事、抽疯,都是不顺当的吗?其实不是这样,只是有一帮魔法师在咱们周围,把咱们所有的东西都变了,然后再根据他们是帮助咱们还是给咱们捣乱的意图任意变回。所以,你认为是理发师铜盆的那个东西,在我看来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在别人眼里,它是别的东西。那是魔法师特别照顾我,让大家都认为那是铜盆,其实是地地道道的曼布里诺头盔。原因就在于:如果大家都知道那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一定会追着我想夺走它;可如果看到它只不过是个理发师的铜盆,就不会去抢它了。那个人想把它摔碎,又把它丢在地上,这就是明证。如果那个人认出它来,绝对不会放过它。你留着它吧,朋友,我现在还不需要它。而且我还得脱去这身甲胃,像出生时那样赤条条的,假如我想模仿罗尔丹,而不是学阿马迪斯的样子修行的话。”

    说着话,他们来到一座高山脚下,那座山陡得简直像一块巨石的断面,四面环山,唯它孤峰独立。山坡上,一条小溪蜿蜒流淌,萦绕着一块绿色草地。草地上野树成林,又有花草点衬,十分幽静。猥獕骑士选择了这个地方修行。他一见此景就像真疯了似的高声喊道:

    “天啊,我就选择这块地方为你给我带来的不幸哭泣。在这里,我的泪滴将涨满这小溪里的流水,我的不断的深沉叹息将时时摇曳这些野树的树叶,以显示我心灵饱受煎熬的痛苦。哦,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栖身的山神呀,你们听听这位不幸情人的哀叹吧。他与情人别离多时,猜忌使他来到这陡峻之地,为那背信弃义的绝世佳丽仰天唏嘘。噢,森林女神们,轻浮淫荡的森林男神对你们的徒劳追求,从来没能扰乱你们的和谐宁静,可现在,请你们为我的不幸而哀叹吧,至少烦劳你们听听我的不幸吧。噢,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你是我黑夜中的白昼,你是我苦难中的欢欣,你是我引路的北斗星,你是我命运的主宰。求老天保佑你称心如意。你看看吧,没有你,我就落到了这种地步,但愿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忠诚。形影相吊的大树啊,请你从现在起陪伴着孤独的我吧。请你轻轻地摆动树枝,表示你不厌弃我在此地吧。噢,还有你,我可爱的侍从,休戚与共的伙伴,请你记住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她吧,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说完堂吉诃德翻身下马,给马摘下嚼子,卸下马鞍,在马的臀部拍了一巴掌,说:“失去了自由的人现在给你自由,我的战绩卓著却又命运不济的马!你随意去吧,你的脑门上已经刻写着:无论是阿斯托尔福的伊波格里福,还是布拉达曼特付出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弗龙蒂诺,都不如你迅捷。”

    桑乔见状说:“多谢有人把咱们从为灰驴卸鞍的活计里解脱出来,也用不着再拍它几下,给它点吃的来表扬它了。不过,假如灰驴还在这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为它卸鞍,不为什么。它就像我这个主人一样,没有热恋和失望。上帝喜欢它。说实话,猥獕骑士大人,如果当真我要走,您真要疯,最好还是给罗西南多再备好鞍,让它代替我那头驴,这样我往返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如果我走着去,走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反正一句话,我走得慢。”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随便你,我觉得你的主意不错。不过,你过三天再走吧。我想让你看看我为她所做所说的,以便你告诉她。”

    “还有什么好看的,”桑乔说,“我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说得倒好!”堂吉诃德说,“现在还差把衣服撕碎,把盔甲乱扔,把脑袋往石头上撞,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让你开开眼呢。”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看,这样的石头怎么能用脑袋去撞呢?石头这么硬,只要撞一下,整个修行计划就算完了。依我看,您要是觉得有必要撞,在这儿修行不撞不行,那就假装撞几下,开开心,就行了。往水里,或者什么软东西,例如棉花上撞撞就行了。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跟您的夫人说,您撞的是块比金刚石还硬的尖石头。”

    “我感谢你的好意,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你该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否则就违反了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让我们不要撒谎,撒谎就得受到严惩,而以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就等于撒谎。所以,我用头撞石头必须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不折不扣的,不能耍一点滑头,装模作样。你倒是有必要给我留下点儿纱布包伤口,因为咱们倒了霉把圣水丢了。”

    “最糟糕的就是丢了驴,”桑乔说,“旧纱布和所有东西也跟着丢了。我求您别再提那该诅咒的圣水了。我一听说它就浑身都难受,胃尤其不舒服。我还求求您,您原来让我等三天,看您抽疯。现在您就当三天已经过去了,那些事情我都看到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会在夫人面前夸奖您的。您赶紧写好信给我吧,我想早点儿回来,让您从这个受罪的地方解脱出来。”

    “你说是受罪地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还不如说这儿是地狱呢。若是有不如地狱的地方,你还会说这儿不如地狱呢。”

    “我听说,‘进了地狱,赎罪晚矣’。”桑乔说。

    “我不明白什么是赎罪。”堂吉诃德说。

    “赎罪就是说,进了地狱的人永远不出来了,也出不来了。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我腿脚不好,如果骑着罗西南多快马加鞭,很快就会赶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儿,把您在这儿已经做和正在做的疯事傻事糊涂事,反正都是一回事,告诉她。她就是硬得像棵树,我也得叫她心肠软下来。拿到温情甜蜜的回信,我马上就回来,让您从这个像是地狱又不是地狱的受苦地方解脱出来。现在您还有希望出来。我说过,地狱里的人是没希望出来了。我觉得您对此也不会不同意吧。”

    “那倒是,”堂吉诃德说,“可现在咱们拿什么写信呢?”

    “还要写取驴的条子。”桑乔补充道。

    “都得写。”堂吉诃德说,“既然没有纸,咱们完全可以像古人一样,写在树叶或蜡板上。然而,这些东西现在也像纸一样难找。不过我倒想起来,最好,而且是再好不过的,就是写在卡德尼奥的笔记本上。你记着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一碰到学校的老师,就请他帮忙抄到纸上。如果碰不到教师,随便哪一位教堂司事都可以帮忙。不过,不要让书记员抄,他们总连写,连鬼都认不出来。”

    “那签名怎么办呢?”桑乔问。

    “阿马迪斯的信从来不签名。”堂吉诃德说。

    “好吧,”桑乔说,“不过,取驴的条子一定得签。如果那是抄写的,别人就会说签名是假的,我就得不到驴了。”

    “条子也写在笔记本上,我签名。我的外甥女看到它,肯定会照办,不会为难你。至于情书,你就替我签上‘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吧。这个让别人写没关系,因为我记得,杜尔西内亚不会写字,也不识字,而且她从来没见过我的字体,也没见过我的信。我们的爱情一直是柏拉图式的,最多只是规规矩矩地看一眼。即使这样,我敢发誓,实际上,十二年来,尽管我对她望眼欲穿,见她也只不过四次,而且很可能就是这四次,她也没有一次发现我在看她。是她父亲洛伦索·科丘埃洛和母亲阿尔东萨·诺加莱斯把她教育得这么安分拘谨。”

    “啊哈,”桑乔说,“原来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洛伦索·科丘埃洛的女儿呀。她是不是还叫阿尔东萨·洛伦索?”

    “就是她。”堂吉诃德说,“她可以说是世界第一夫人。”

    “我很了解她,”桑乔说,“听说她掷铁棒①抵得上全村最棒的小伙子。我的天哪,她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壮妇!哪个游侠骑士要是娶了她,即使掉进淤泥里,也能让她薅着胡子揪出来!我的妈呀,她的嗓门可真大!听说有一次,她在村里的钟楼上喊几个正在她父亲的地里干活的雇工。虽然干活的地方离钟楼有半西里远,可雇工们就好像在钟楼脚下听她喊似的。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丝毫不矫揉造作,很随和,到哪儿都开玩笑,做鬼脸,说俏皮话。现在我得说,猥獕骑士大人,您为了她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发疯,甚至光明正大地绝望上吊!凡是听说您上吊的人都会说,即使被魔鬼带走,您自缢也是太对了。我现在得专程去看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她了,大概她也变样了。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女人的脸是很容易变老的。

    ——–

    ①西班牙的一种运动和游戏。

    “我承认,堂吉诃德大人,我原来对此一直一无所知,真的以为您热恋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是位公主或什么贵人呢,所以您才给她送去像比斯开人、苦役犯那样的贵重礼物。在我还没给您当侍从的时候,您大概还打过许多胜仗,估计也送了不少礼物吧。不过我想,您派去或者您将派去的那些战败者跪倒在阿尔东萨·洛伦索,我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面前的时候,情况会怎么样呢?因为很可能在那些人赶到那儿时,她正在梳麻或者在打谷场上脱粒,那些人会茫然失措,她也一定会觉得这种礼物又可气又好笑。”

    “我对你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真多。尽管你头脑发木,却常常自作聪明。我给你讲个小故事,你就知道你有多死心眼,我有多聪明了。有个年轻漂亮的寡妇,人开化,又有钱,还特别放荡。她爱上了一个又高又壮的杂役僧。杂役僧的上司知道后,有一天善意地规劝这位善良的寡妇,说:‘夫人,我感到非常意外,而且也有理由感到意外,就是像您这样高贵、漂亮而又富有的夫人,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蠢笨、低下而又无知的人呢?这儿有那么多讲经师、神学教师和神学家,您完全可以尽情挑选,说‘喜欢这个,不要那个’。可是寡妇却很风趣而又厚颜无耻地回答:‘您错了,我的大人。如果您以为他很笨,我选择他选择错了,您就太守旧了。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他,他比谁都清楚。’我也一样,桑乔,我爱杜尔西内亚如同爱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并不是所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给夫人冠以名字,并加以称颂的诗人都确有夫人。你想想,书籍、歌谣、理发店、剧院里充斥的什么阿玛里莉、菲丽、西尔维娅、迪亚娜、加拉特娅、菲丽达和其它名字,都确有其人,都是那些歌颂者的夫人吗?并不是真有,只是把她们当作讴歌的对象,让人们以为自己恋爱了,而且他们有资格热恋。所以,我只要当真认为善良的阿尔东萨·洛伦索是位漂亮尊贵的夫人就行了。她的门第无关紧要,不用去了解她的家世,给她什么身份。我在心目中把她想象成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

    “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你应该知道,桑乔,热恋中最动人的两样东西就是美貌和美名。杜尔西内亚这两样东西俱佳。论美貌,无人能与之相比;论美名,多数人远不能及。总之,我觉得我说得恰如其分,并且是按照我的意愿对她的相貌和品德进行想象。海伦①逊她一筹,卢克雷蒂娅②为之失色,无论是古代、希腊时代、野蛮时代还是拉丁时代,没有一个著名女人能够超过她。随便别人怎样说,无知的人会由此而非议我,严肃的人却不会因此而指责我。”

    ——–

    ①海伦是希腊神话中的美人。

    ②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被罗马暴君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后,要求父亲和丈夫为她复仇,随即自杀。

    “您说得有道理,”桑乔说,“我笨得简直像头驴。我怎么又提起驴来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您把信拿来,我该走了。”

    堂吉诃德拿出笔记本,退到一旁,十分平静地写起信来。写完后,堂吉诃德就叫桑乔,说想把信念给他听,让他背下来,以防路上万一丢了信,要知道命途多舛,万事堪忧呢。桑乔回答道:

    “您在笔记本上写两三遍再给我,我会仔细保管的。想让我背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的记性太差了,常常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不过尽管如此,您还是给我念念吧,我很愿意听。信大概写得很好。”

    堂吉诃德说:“你听着,信是这样写的:
    堂吉诃德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
    尊贵的夫人:
    最亲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诚致问候。离别的刺痛,心灵的隐伤,已使我心力交瘁。如果你凭美貌对我睥睨,居高傲对我厌弃,以轻蔑对我热忱,对我打击厉害而又长久,纵使我饱经磨难,亦难以承受。噢,美丽的负心人,我爱慕的仇人,我的忠实侍从桑乔会向你如实讲述。我为你而生存。你若愿意拯救我,我属于你。否则,你尽情享乐吧。对于你的冷酷和我的追求,唯有以死相报。
    至死忠贞的
    猥獕骑士

    “我的天啊,”桑乔说,“我还从未听过如此高雅的东西呢。看您把您想的东西都写出来了。再签上‘猥獕骑士’,多棒呀!说实话,您简直就是神,真是无所不能。”
    “我的职业需要无所不能。”堂吉诃德说。

    “那么,”桑乔说,“您就把取驴的条子写在背面吧。您把名字签得清楚些,要让人一目了然。”

    “好啊。”堂吉诃德说。

    写完后,堂吉诃德把条子念给桑乔听。条子上这样写着:
    外甥女小姐:
    凭此单据,请将我托付你的家里五头驴中的三头交给我的侍从桑乔·潘萨。兹签发此据,以此三头驴支付在此刚收到的另外三头驴。凭此单据及侍从的收条完成交割。立据于莫雷纳山深处。本年八月二日二十时立据。

    “好了,”桑乔说,“你就在这儿签字吧。”

    “不用签字了,”堂吉诃德说,“有花押就够了,跟签字的作用一样。凭这个花押,别说三头驴,就是三百头驴也能取走。”

    “我相信您。”桑乔说,“现在让我去给罗西南多备鞍吧。您为我祝福吧。然后我就走了,不打算再看您要做的那些蠢事了。我会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一点儿都不会漏下。”

    “至少我想让你看看我光着身子完成一两个疯狂之举,桑乔,这很有必要。我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做完。你如果自己亲眼看见,以后就可以信誓旦旦地随意添油加醋了。我想做的事情,肯定让你讲都讲不完。”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让我看您赤身裸体,我会很伤心,肯定会哭的。昨天晚上我哭那头驴,哭得脑袋够难受的了,我不想再哭。您如果想让我看你再抽点疯,就穿着衣服做点简单有用的吧。况且,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早点回来。我一定会带来您希望和应该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让杜尔西内亚夫人小心点儿。她的回信要是不合情理,无论向谁我都可以发誓,我一定会连踢带打地从她那儿逼出个适当的回答来。哪儿有像您这样著名的游侠骑士无缘无故地受罪变疯,就为了一个……别让我再说夫人什么了。上帝保佑,别让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我干这个在行!她是不知道我的厉害!要是知道,肯定怕我!”

    “依我看,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比我明白多少。”

    “我可不那么疯,”桑乔说,“我是生气。不过咱们先别说这个啦。我回来之前,您吃什么呢?您也得像卡德尼奥那样到路上去抢牧人的东西吃吗?”

    “您别担心这个,”堂吉诃德说,“即使有吃的,我也只吃这块草地和这些树给予我的绿草和果子。我修行的关键就在于不吃东西,而且还有其它一些受罪的事情。再见吧。”

    桑乔说:“可是,您知道我担心什么吗?我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太隐秘。”

    “您做好记号,我也不会离开太远。”堂吉诃德说,“而且您回来时,我还会登上这些高高的石头望您。不过要想不迷路,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你采些金雀花。这里有很多金雀花。你走一段路,撒一些金雀花,直到走上平原。这些金雀花可以当路标,你回来时就可以按照忒修斯迷宫线路①的方式找到我。”

    ——–

    ①根据希腊神话,忒修斯进迷宫杀怪物时,公主阿里阿德涅给他一个线球,并教他将线的一端拴在迷宫入口处。忒修斯放线而去,杀死怪物后又沿线返回。

    “我会这样做的。”桑乔说。

    桑乔采了一些金雀花,请主人祝福他,然后向主人告别,两人还淌了几滴眼泪。桑乔骑上罗西南多,堂吉诃德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像他本人那样照顾好罗西南多,要走平路,要按照他说的那样,走一段路就撒一些金雀花。堂吉诃德还想让桑乔再看他发点疯,可是桑乔已经走了。走了不过百步,桑乔又折回来,说:“大人,您说得很对,虽然我已经看见您在这儿抽了不少疯,可还是再看一次好,这样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誓说看见您抽疯了。” “我早对您说过嘛。”堂吉诃德说,“您等一下,桑乔,我马上就做。”

    堂吉诃德迅速脱掉裤子,只穿件衬衣。然后二话不说,先跳跃两下,接着又翻了两个筋斗,来了个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露出了自己的隐秘部位。桑乔实在不想再看了。他一勒罗西南多的缰绳,高兴满意地掉头而去。这样他可以发誓说看见主人抽疯了。我们先让他赶路去吧。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第二十六章 堂吉诃德为了爱情在莫雷纳山修行细述

    再说那位上身穿衣下身光、翻了几个筋斗后倒立的猥獕骑士,见桑乔不愿再看他抽疯,已经离去,只好独自爬到一块高岩石顶上,继续思考一个他百思而不得要领的问题,那就是应该学习罗尔丹暴戾的癫狂呢,还是仿效阿马迪斯的凄恻痴迷?哪个对他最好最合适呢?他自言自语道:“即使罗尔丹像传说的那样,是位英勇善战的骑士,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已经掌握了魔法,谁也杀不死他,除非从他脚尖插进一根大针,而他又总是穿着七层铁底鞋。尽管他对付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的计策被对方识破,没有起到作用,但最后他还是在龙塞斯瓦列斯山把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扼死了。

    “且不说罗尔丹的勇敢,先说他的精神不正常吧。他的确精神不正常。他在泉水边发现了一些迹象,并且听一个牧羊人说,安杰丽嘉同那个摩尔小子,即阿格拉曼王的侍童梅多罗,至少睡了两次午觉。他认为这是真的,他的夫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当然马上就疯了。可是我并没遇上这样的事,怎么能去学着他的样子发疯呢?我敢发誓,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辈子从未见过一个穿着摩尔人衣服的摩尔人。她至今仍守身如玉。如果我对她有什么怀疑,自己变成狂暴的罗尔丹那样的疯子,那显然是对她的侮辱。此外,我还看到高卢的阿马迪斯精神正常,并没有变疯,同样获得了多情的美名。按照故事上说的,他的意中人奥里亚娜鄙视他,让他未经许可不要在她面前露面,于是阿马迪斯隐退到‘卑岩’,与一位隐士为伍。他在那儿哭天号地,求上帝保佑。后来老天有眼,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帮助了他。事实如此,我为什么要费力劳神地赤身裸体?为什么要去伤害大树呢?它们又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搅浑这清清的泉水呢?我渴的时候还得喝呢。

    “没齿不忘的阿马迪斯啊,值得曼查的堂吉诃德竭力学习。过去有句话,现在可以用于此,那就是事业未竟人欲动。我并没有受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睥睨,我说过,只是与她天各一方。来吧,干起来吧。想想阿马迪斯做过的事情,我该从何学起呢?不过,我知道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念经,祈求上帝保佑。可是我没有念珠,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堂吉诃德想起来该怎么办了。他从衬衣的下摆扯下一大条,系成十一个扣,其中一个特别大,他就拿这个扣当念珠,念了无数次“万福玛利亚”。他又苦于找不到一个隐士,以便向他忏悔,并且从那儿得到安抚。于是他就在这块草地上遛来遛去,在树皮和细沙上写写画画,尽是描述他伤感的诗句,有些还赞颂了杜尔西内亚。可是后来能够完整保存下来,并且能够看得清的只有下面这几句:
    高树参天青草绿,
    灌木丛生遍山地,
    倘若你们不笑我,
    请听我圣洁的怨泣。

    我的痛苦纵有天大,
    但愿不会扰你心,
    为我分忧也悲凄,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最忠实不二的情人
    隐匿在此受淬砺,
    竟不知何为缘起。
    沉湎于悲哀的爱情,
    泪水横流,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四方征险,
    奔走于高崖绝壁,
    诅咒她心肠如岩石,
    壁立千尺路崎岖,
    叫我忍受不幸倍感悲戚。
    爱情并非如柔带,
    却似皮鞭向我抽击,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看到诗中杜尔西内亚的名字前面还加上了“托博索”,人们不禁哑然失笑。他们猜测,堂吉诃德以为提到杜尔西内亚的时候若不加上“托博索”,人们就看不懂他的诗。堂吉诃德承认确实如此。他还写了很多诗,刚才说过,除了这三首外,其他的都字迹不清或残缺不全了。堂吉诃德在此写诗,在此叹息,在此呼唤农牧女神和森林女神,呼唤河流里的女神,呼唤以泪洗面的回声女神,请求她们回答他,安慰他,倾听他的诉说,以此消磨时间。在桑乔赶回来之前,他一直以草充饥。如果桑乔不是三天,而是三个星期才回来,堂吉诃德肯定会饿得判若两人,连他的生母都认不出他了。

    咱们暂且把他这些唉声叹气的诗放在一边,说说正肩负使命的桑乔吧。他走上大道以后,就循着托博索的方向赶路。第二天,他来到了他曾经不幸被扔的那个客店。一看到客店,桑乔就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空中飞腾,不想进去了。其实这个时候他能够也应该进去,要知道现在正是开饭的时候,而且桑乔也想吃点热东西。这几天他全是吃冷食。在这个愿望驱使下,他走近客店,可是对是否进去仍然犹豫不决。这时从客店里走出两个人,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你看,教士大人,那个骑马的人是不是桑乔·潘萨?咱们那位冒险家的女管家说,他跟主人出去当侍从了。”

    “是的,”教士说,“那匹马就是咱们那位堂吉诃德的马。”

    原来这两个人就是桑乔家乡那次查书焚书的神甫和理发师,因此他们一眼就认出了桑乔。认出桑乔和罗西南多后,他们又急于知道堂吉诃德的下落,于是走了过去。神甫叫着桑乔的名字说:“桑乔·潘萨朋友,你的主人在哪儿?”

    桑乔也认出了他们。桑乔决定不向他们泄露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和所做的事情,就说他的主人正在某个地方做一件对主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发誓,就是挖掉脸上的眼睛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不,不,”理发师说,“桑乔·潘萨,你如果不告诉我们你的主人在哪儿,我们就会想象,其实我们已经想象到了,你把他杀了,或者偷了他的东西,否则你为什么骑着他的马?现在你必须交出马的主人,要不就没完!”

    “你不用吓唬我,我既不杀人,也不偷人东西。谁都是生死有命,或者说听天由命。我的主人正在这山里专心致志地修行呢。”

    然后,桑乔一口气讲了主人现在的状况和所遇到的各种事情,以及捎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一封信。他还说杜尔西内亚就是科丘埃洛的女儿,堂吉诃德爱她一往情深。神甫和理发师听了桑乔的话十分惊愕。虽然他们听说过堂吉诃德抽疯的事,而且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疯,但每次听说他又抽疯时,还是不免感到意外。他们让桑乔把堂吉诃德写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拿给他们看看。桑乔说信写在一个笔记本上,主人吩咐有机会就把它抄到纸上去。神甫让把信拿给他,他可以很工整地誊写一遍。桑乔把手伸进怀里去找笔记本,可是没找到。即使他一直找到现在恐怕也不会找到。原来堂吉诃德还拿着那个本子呢,没给桑乔,桑乔也忘了向他要了。

    桑乔没有找到笔记本,脸色骤然大变。他赶紧翻遍了全身,还是没找到。于是他两手去抓自己的胡子,把胡子揪掉了一半,然后又向自己的面颊和鼻子一连打了五六拳,打得自己满脸是血。神甫和理发师见状问桑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怎么回事?”桑乔说,“转眼之间我就丢了三头驴。每头驴都价值连城。”

    “这是什么意思?”理发师问。

    “笔记本丢了,”桑乔说,“那上面有给杜尔西内亚的信和我主人签字的凭据。主人让他的外甥女从他们家那四五头驴里给我三头。”

    于是桑乔又说了丢驴的事。神甫安慰他,说只要找到他主人,神甫就让堂吉诃德重新立个字据,并且按照惯例写在一张纸上,因为笔记本上的东西不能承认,不管用。桑乔这才放下心来,说既然这样,丢了给杜尔西内亚的信也不要紧,因为他差不多可以把信背下来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人记录到纸上。

    “你说吧,桑乔,”理发师说,“待会儿我们把它写到纸上去。”

    桑乔搔着头皮,开始回忆信的内容。他一会儿右脚着地,一会儿左脚着地,低头看看地,又抬头望望天,最后叼上了手指头。神甫和理发师一直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上帝保佑,神甫大人,魔鬼把我记住的信的内容都带走了。不过,开头是这样写的:‘尊鬼的夫人’。”

    “不会是‘尊鬼’,”理发师说,“只能是尊敬或尊贵的夫人。”

    “是这样。”桑乔说,“然后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心受创伤、睡不着觉的人吻您的手,忘恩负义的美人。’关于他的健康和疾病,我忘了是怎么说的。反正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到最后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

    神甫和理发师对桑乔的好记性比较满意,对他赞扬了一番,又让他把信再背两遍,好让他们也背下来,找时间写到纸上去。桑乔又说了三遍,还乱七八糟地胡诌一气。最后他又讲了主人的情况,可是没说自己在客店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而那个客店他现在也不想进去了。

    桑乔还说,只要他能带回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好消息,堂吉诃德就会着手争取做国王,至少得做个君主,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就凭堂吉诃德的才智和他的臂膀的力量,这很容易做到。到了那个时候,就要为他桑乔完婚。到那时候他得是鳏夫,这才有可能把王后的一个侍女嫁给他。侍女是大户人家的后代,有大片的土地。那时候他就不要什么岛屿了,他已经不稀罕了。桑乔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自然,还不时地擦擦鼻子。看到他的精神也快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又感到惊奇不已。连堂吉诃德带的这个可怜人都成了这样,堂吉诃德疯到什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神甫和理发师不想费力让他明白过来。他们觉得桑乔这么想也不会碍什么事,索性就由他去。他们还想听听桑乔做的蠢事,就让桑乔祈求上帝保佑他主人的健康,而且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主人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上国王,至少当个红衣主教或其他相当的高官呢。桑乔说:“大人们,如果命运让我的主人不做国王,而是做红衣主教,我现在想知道,巡回的红衣主教通常常给侍从什么东西。”

    “通常是教士或神甫的职务,”神甫说,“或者是某个圣器室,收入不少,另外还有礼仪酬金,数目跟收入差不多。”

    “那么这个侍从就不能是已婚的,”桑乔说,“至少得帮着做弥撒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完了。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连字母都不认识几个。万一我的主人心血来潮不愿意做皇帝,却要做红衣主教,就像游侠骑士常常做的那样,我该怎么办呢?”

    “别着急,桑乔朋友,”理发师说,“我们会去请求你的主人,劝他,甚至以良心打动他,让他做国王,而不做红衣主教。他的勇多于谋,所以做国王更合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虽然我知道,他做什么都能胜任。我只是想祈求上帝,把他安排在最适合他的地方,也把我安排在最有利可图的地方。”

    “你讲得很有道理,”神甫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不过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你的主人从他正在做的无谓的苦修中解脱出来。现在已是吃饭的时候,咱们还是先进客店去,一边吃饭一边想办法吧。”

    桑乔让他们两人先进去,自己在外面等着,以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自己不进去,以及最好不进去的原因,可是,请他们给他带出点热食来,再给罗西南多弄些大麦。神甫和理发师进了客店,理发师很快就给他拿出来了一点吃的。然后,神甫和理发师又仔细考虑如何实现他们的计划。神甫想起一个既适合堂吉诃德的口味,又能实现他们意图的做法。神甫对理发师说,他的想法就是自己扮成一个流浪少女,理发师则尽力装成侍从,然后去找堂吉诃德。假扮的贫穷弱女去向堂吉诃德求助。堂吉诃德是位勇敢的游侠骑士,肯定会帮助她。这种帮助就是请他随少女去某个地方,向一个对她作恶的卑鄙骑士报仇。同时,她还请求堂吉诃德,在向那个卑鄙骑士伸张正义之前,不要让她摘掉面罩,也不要让她做什么事情。堂吉诃德肯定会一口答应。这样,就可以把他从那儿弄出来,带回家去,设法医治他的疯病。

    第二十七章 神甫和理发师如何按计而行,以及其他值得记述的事情

    理发师觉得神甫的主意不错,于是两人就行动起来。他们向客店的主妇借了一条裙子和几块头巾,把神甫的新教士袍留下作抵押。理发师用店主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一条浅红色牛尾巴做了个大胡子。客店主妇问他们借这些东西干什么用,神甫就把堂吉诃德如何发疯,现正在山上修行,所以最好乔装打扮把他弄下山来等等简单讲了一下。店主夫妇后来也想起,那个疯子曾经在这个客店住过。他做了圣水,还带着个侍从,侍从被人用被单扔了一通等等。他们把这些全都告诉了神甫,把桑乔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后来,女主人把神甫打扮得维妙维肖。她让神甫穿上呢料裙,裙子上嵌着一拃宽的黑丝绒带,青丝绒紧身上衣镶着白缎边,大概万巴王(西班牙古代国王)时代的装束就是这样的。神甫不让碰他的头,只允许在他头上戴一顶粗布棉睡帽,脑门上缠着一条黑塔夫绸带,再用另一条同样的带子做成面罩,把整个面孔和胡须全遮上了。他戴上自己的帽子,那帽子大得能当遮阳伞,又披上他的黑色短斗篷,侧身坐到骡背上。理发师也上了他的骡子,让浅红色的胡子垂到腰间。刚才说过,那胡子是用一条浅红色的牛尾巴做成的。

    两人向大家告别,也向丑女仆告别。丑女仆虽然并不清白,却答应念《玫瑰经》,求上帝保佑他们完成这项艰巨而又仁慈的使命。两人刚走出客店门,神甫忽然想起来,虽然这事很重要,但自己这样做毕竟不妥,一个神职人员打扮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他请求理发师同他互换衣服,觉得让理发师扮成苦难少女更合适,自己应该扮成侍从,这样可以减少对他的尊严的损害,如果理发师不答应,哪怕堂吉诃德死掉,他也不再去了。

    这时桑乔走过来。看到两人这般装束,不禁笑起来。最后,理发师只好依从神甫,互相交换衣服。神甫告诉理发师,应当对堂吉诃德如何做,如何说,才能动员、强迫他放弃在那个地方进行无谓苦修的打算。理发师说不用他指导,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理发师不愿意立刻就换上那身打扮,要等快到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再穿。他把那身衣服叠了起来。神甫也把胡子收了起来。桑乔在前面引路,两人启程。桑乔给他们讲了在山上碰到一个疯子的事情,但是没提那只手提箱和里面的东西。这家伙虽然不算机灵,却还有点贪心。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有金雀花枝的地方,那是桑乔离开堂吉诃德时做的路标。桑乔确认了路标后,告诉他们从那儿就可以上山,他们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如果这样更有利于解救他的主人的话。原来两人已在路上对桑乔讲了,他们这副打扮、这种方式,对于把他的主人从他选择的恶劣生活中解脱出来是至关重要的。神甫和理发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不要告诉主人他们是谁,也不要说认识他们。如果堂吉诃德问是否把信交给杜尔西内亚了,他肯定会问的,那就说已经转交了。可是杜尔西内亚不识字,因此只捎回口信,叫桑乔告诉他,让他即刻回去见杜尔西内亚,否则她会生气的。这对她很重要。这样一说,再加上神甫和理发师编好的其他话,肯定能让堂吉诃德回心转意,争取当国王或君主。至于当红衣主教,桑乔完全不必担心。

    桑乔听后都一一牢记在脑子里。他很感谢神甫和理发师愿意劝说主人做国王或君主,而不去做红衣主教。他心想,要论赏赐侍从,国王肯定要比巡回的红衣主教慷慨得多。桑乔还对他们说,最好先让他去找堂吉诃德,把他的意中人的回信告诉他。或许仅凭杜尔西内亚就足以把堂吉诃德从那个地方弄出来,而不必再让神甫和理发师去费那个劲了。神甫和理发师觉得桑乔说得也对,决定就地等候桑乔带回堂吉诃德的消息。

    桑乔沿着山口上了山,神甫和理发师则留在一条小溪旁。小溪从山口缓缓流出,周围又有岩石和树木遮荫,十分凉爽。此时正值八月,当地的气候十分炎热,并且正是下午三点。这个地方显得格外宜人,于是两人身不由己地停下来,等候桑乔。

    两人正在树荫下悠然自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虽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那歌声却也显得十分甜蜜轻柔。两人都为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而惊讶不已。人们常说,在森林原野能听到牧人的优美歌声,不过,那与其说是真事,还不如说是诗人们的夸张。况且,他们听到的歌词竟是诗,而且不是粗野牧民的诗,是正经的宫廷诗,他们更是深以为异。他们听到的确实是诗。诗是这样写的:

    谁藐视了我的幸福?

    嫌厌。

    谁增加了我的痛苦?

    妒忌。

    谁能证明我的耐心?

    分离。

    我的痛苦

    无法摆脱,

    嫌厌、妒忌和分离

    扼杀了我的希冀。

    谁造成了我的悲伤?

    爱欲。

    谁夺走了我的乐趣?

    天意。

    谁傲视我的凄楚?

    苍天。

    在巨痛中

    我渴望死去。

    爱欲、天意和苍天

    一起把我毁灭。

    谁能改变我的命运?

    死亡。

    谁能得到爱情的福祉?

    逃避。

    谁来医治这悲伤?

    疯狂。

    医治伤者

    并非理智。

    死亡、逃避和疯狂

    是我得以解脱之计。

    在那个时间、那种偏僻之地,能听到那样的嗓音、那样流丽的诗句,两人不禁为之赞叹。他们静候着,听听还唱些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神甫和理发师决定去找这位具有如此美妙歌喉的歌唱家。他们刚要走,歌声又响起来,两人又不动了。这回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是一首十四行诗:
    圣洁的友谊,展开轻盈的翅膀
    奔向天宫,逍遥直上。
    天上神灵共相济,
    只把影子留地上。
    你从天上指点,
    粉饰的太平在望。
    让人隐约可求,
    到头来,美好却是欺诳。
    情谊呵,别高居天上,
    别让欺骗披上你的外衣,
    它会毁坏真诚善良。
    倘若不剥去你的外表,
    世界即刻陷入纷争,
    回复到昔日动荡。

    歌声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结束了。两人仍认真地等,看看是否还要唱什么。可是歌声却变成了抽泣和哀叹。两人决定弄清究竟是什么人唱得这么好,却又如此难过地叹息。没走多远,绕过一块石头,他们看见一个人,其身材就像桑乔给他们讲的卡德尼奥一样。那个人看见他们过来了,并没有动,仍然待在那儿,头垂到胸前,若有所思,除了两人刚出现时看了他们一眼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们。神甫本来就听说过他的不幸,又从外表上猜出了他是谁,于是走向前去。神甫很善言辞,简单而又有分寸地讲了几句话,劝说并请求那个人放弃这种可悲的生活,不要在那儿沉沦,那样可就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了。

    卡德尼奥当时神志完全清醒,已经摆脱了那件时时令他暴怒的事情。他看到这两个人穿戴并不像这一带偏僻地方的人,不由得感到奇怪,听神甫同他讲话时,又觉得神甫对他的事似乎了如指掌,更是意外,便说道:

    “二位大人,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我都能想到,老天总是注意拯救好人,也常常帮助坏人。虽然我离群索居,可是仍有烦老天派二位到我面前,用种种生动的话语告诉我,我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没有道理,并且想把我从这儿弄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不过你们并不知道,我即使能从这种痛苦里解脱出来,也仍然会陷入新的痛苦中。因此,你们可能会认为我精神有些不正常,更有甚者,认为我精神完全不正常。如果你们这样认为,也不足怪,我自己也觉得,每当我想起我的不幸时,便痛苦万分,难以自拔,但又无力阻止它,只觉得自己呆若石头,神志不正常。事后许多人告诉我,并且向我证明了我犯病时的所作所为。尽管我意识到这是真的,却也只能徒劳地后悔,无谓地自责,向所有愿意听我解释原因的人表示歉意。那些明白人听我解释后,对发生的事情就不感到奇怪了。尽管他们也无法帮助我,但至少没有怪罪我,原来对我的行为感到的愤怒也转化为对我的不幸表示同情了。如果诸大人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而来,在你们谆谆教诲我之前,还是请你们先听听我的诉说不尽的辛酸史吧。也许听完之后,你们就不会再费力试图安抚这种无法安抚的痛苦了。”

    神甫和理发师正想听他本人讲述得病的原因,就请他讲讲自己的事,并保证一定按照他的意愿帮助他或者安抚他。于是,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开始讲他的辛酸故事,其语言和情节都同前几天给堂吉诃德和牧羊人讲述的差不多。只是前几天讲到埃利萨瓦特医生时,堂吉诃德为了维护骑士的尊严,打断了故事。好在这次卡德尼奥没有犯病,完全可以把故事讲完。他讲到费尔南多在《高卢的阿马迪斯》一书里找到了一封信。卡德尼奥说,他还清楚地记得,信是这样写的:

    卢辛达致卡德尼奥的信

    我每天都从你身上发现新的优秀品质,我不由自主地更加敬重你。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把我从目前这种状况里解救出来,并且不损害我的名誉。你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到这点。我父亲认识你,你又爱我。如果你尊重我,我也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完全可以实现你的意志。而且,这也不违背我的意志。

    “看了这封信,我就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求婚。我说过,在费尔南多看来,卢辛达是当代最聪明机智的女人。费尔南多就是想用这封信在我还没沉沦之前毁了我。我告诉费尔南多,卢辛达的父亲坚持要我父亲出面提亲,可我怕父亲不来,没敢跟他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卢辛达的道德品质和她的美貌、善良。她品貌双全,完全可以让西班牙任何世家生辉。我只是以为卢辛达的父亲不想让我们仓促结婚,要先看看里卡多公爵怎样安排我。

    “总之,我对他说,就因为这点,还有其它原因,我忘记了究竟是哪些原因,使得我没敢跟父亲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希望的事不会成为现实。费尔南多回答说,他去同我父亲讲,让我父亲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提亲。噢,这个野心勃勃的马里奥!这个残忍的喀提林!这个狠毒的西拉!这个奸诈的加拉隆!这个背信弃义的贝利多!这个耿耿于怀的胡利安!这个贪婪的犹大!你这个背信弃义、阴险狡诈、耿耿于怀的家伙,我这个可怜人把我内心的秘密和快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怎么惹你了?我哪句话、哪个劝告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名誉和利益?可是,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真是倒霉到家了。灾星带来的不幸仿佛激流飞泻而下,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人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防备它。谁能想到,像费尔南多这样的名门贵族,举止庄重,受着我的服侍,无论到哪儿都是情场得意,竟会丧尽天良地夺走我仅有的一只羊①,而且这只羊当时还不属于我呢!

    ——–

    ①参见《圣经》故事。大卫害死乌利亚并娶其妻。拿单指责大卫就像富户一样,舍不得用自己的羊招待客人,却夺走穷人仅有的一只羊。

    “先不说这些,反正也没有用,咱们还是把我的悲惨故事接着讲下去吧。费尔南多觉得我在那儿对他实施其虚伪恶毒的企图不利,就想把我打发到他哥哥那儿去,借口是让我去要钱买六匹马。这是一计,实际上就是想支开我,以实现他的罪恶企图。他故意在自告奋勇说要去同我父亲谈话的那天买了六匹马,让我去拿钱。我怎么会想到他竟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呢?我怎么可能去往这方面想呢?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相反,对这笔大买卖我很满意,十分高兴地出发了。那天晚上我又去找卢辛达,告诉她我已经同费尔南多商量好,我完全相信我们两人的良好愿望会实现。她同我一样,对费尔南多的恶意毫无察觉,只是让我早点回来。她相信,只要我父亲向她父亲一提亲,我们的愿望就会有结果。不知为什么,她一说完这句话,眼睛里就噙满了泪水,喉咙也哽咽了,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对她这种反常的状况感到很惊奇,这种情况过去从来没有过。以前我们见面时,只要时间合适,安排得当,总是说得兴高采烈,从来没有什么眼泪、叹息、嫉妒、怀疑或恐惧。这使我更觉得,娶卢辛达做我的夫人真是天赐良缘。我对她的美貌更加崇拜,对她的才智更加赞赏。她也对我以德相报,说我是她的值得称赞的恋人。我们爱意绸缪,邻里周知,不过即使这样,我最放肆的行为也只是隔着栅栏的狭窄缝隙,把她的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放到我嘴边。可是在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却哭泣、呻吟、叹气,然后离去,我在那里满腹狐疑,茫然不知所措,对卢辛达的反常悲戚感到恐惧。可我并不想让我的希望破灭,只把这种现象当成是爱我所致,是感情至深的人一旦分离常常出现的痛苦。反正我走的时候既伤心又凄惶,满肚子猜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什么疑什么。不过,这明显预示着有什么悲惨不幸的事情在等着我。

    “到达了目的地,我把信交给费尔南多的兄弟。他们对我照顾得很周到,可就是不办事情。虽然我很不乐意,但他们还是叫我在一个公爵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候八天,因为费尔南多在信上说,要钱的事不能让公爵知道。这全是费尔南多编的瞎话,因为他兄弟有钱,完全可以马上把钱给我。这种吩咐我实在难以从命,让我同卢辛达分别这么多天简直难以想象,况且我离开的时候她是那么伤心。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好仆人,我还是服从了,虽然我也清楚,这样做对我的身体不利。可是到了第四天,就有人拿着一封信找我,我认出信封上的字是卢辛达写的。我惶惑地打开信,心想一定有什么大事,她才这么远道给我写信,以前她很少写信的。看信之前,我先问那个人,是谁把信交给他的,他在路上用了多少时间。他说,中午路过那座城市的一条街时,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从窗口叫他。小姐的眼睛饱含泪水,急促地对他说:‘兄弟,看来你是基督徒,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把这封信交给信封上写的那个地方的那个人,很好找的,这样你就为上帝做了件好事。你把这个手绢里的东西拿着。这样办事会方便些。’那人又接着说:‘她从窗口扔出一个手绢包来,里面有一百个雷阿尔,有我手上的这枚金戒指,还有我交给您的这封信。然后,她不等我回答就离开了窗户,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看到我拾起了信和手绢包,并且向她打手势说,我一定把信送到。既然有这么高的报酬,而且从信封上看到信是写给您的,大人,我很了解您,再加上那位漂亮小姐的眼泪,我决定不委托任何人,亲自把信给您送来。路上我一共用了十六个小时,您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十八西里地呢。’

    “我听这位值得我感激的临时信使说话时,心一直悬着,两腿不住地打哆嗦,几乎要站不住了。后来我打开信,看到信是这样写的:

    费尔南多对你说,要去见你的父亲,让你父亲向我

    父亲提亲,可他做的事并没有维护你的利益,而是损坏了你的利益。你知道吗?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父亲认为费尔南多的条件比你的条件好,就答应了,再过两天就举行婚礼。婚礼将秘密地单独举行,只有老天见证,还有一些家人在场。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可想而知。如果你能来,就赶紧来。我究竟爱不爱你,以后发生的事情会让你明白。但愿上帝保佑,让这封信在我同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结成连理之前交到你手上。

    “简单说,这就是信上的内容。看完信后,我不再等什么回信或钱,立刻启程往回赶。这时我完全明白了,费尔南多让我到他兄弟这儿来并不是为了买马,而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对费尔南多的愤怒,还有唯恐失去我多年追求的心上人的惧怕,仿佛给我安上了翅膀。我飞一般往回赶,第二天就赶到了家,而且正好是在我通常同卢辛达约会的时间。我把骡子放到那个好心送信的人家里,悄悄溜进去,恰巧碰到卢辛达正站在栅栏前,那栅栏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卢辛达看见了我,我也看到了她,可是彼此都不像往常见面时那样了。世界上有谁敢说自己深知女人的复杂思想和易变性格呢?真的,没有任何人敢这么说。

    “卢辛达一看见我就说:‘卡德尼奥,我已换上了婚礼的服装,那个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还有我那贪得无厌的父亲和证婚人,正在客厅等着我。不过,他们等到的不会是我的婚礼,而是我的死亡。你别慌,朋友,你应该设法看到这场悲剧。如果我不能用语言避免这场悲剧,我身上还带着一把匕首,任何强暴都可以用它抵挡。我要用它结束我的生命,并且证明我对你的一往深情。’

    “我相信了。我怕时间紧,赶紧对她说:‘小姐,但愿你说到做到。你身上带着匕首,可以表白自己,我身上带着剑,也可以卫护你,万一事情不成,我就用它自杀。’

    “我觉得她并没有听完我的话,好像有人在叫喊催促她,正等着她举行婚礼呢。这时,我那悲惨之夜降临了,我那欢乐的太阳也落山了。我眼前漆黑一片,思想也静止了。我不能进她家的门,可是又不愿离开。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在场有多么重要,我就鼓足勇气,进了她家。我对她家出入的地方都熟悉,而且大家都在里面忙活,没人看见我。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客厅扇弧形窗凹处的窗帘后面。我可以看到客厅里的全部活动,别人看不到我。我当时心跳得厉害,而且心烦意乱。那种情况简直没法形容,也最好别去形容。你们知道新郎进了客厅就行了。他穿着同往常一样的衣服。还有卢辛达的一个表兄做伴郎。客厅里除了几个佣人之外,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卢辛达从内室出来了,她的母亲和两个女佣陪着她。她梳理打扮得雍容华贵,与她的玉洁美貌相得益彰。我没有心思仔细欣赏她的服饰,只注意到她的服装是肉色和白色的。头饰和全身的珠宝交相辉映,而她那无与伦比的金色秀发更显得格外突出,似乎在与客厅里的宝石和四支四芯大蜡烛争奇斗艳。她的出现可以说使得满堂生辉。哎,一想起这些,我就不得安宁!我现在回忆我那可爱冤家的绝伦美貌又有什么用呢?可怕的回忆,你叙述一下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好吗?对于这种公然的欺辱,即使我不能报仇,还不能舍命吗?各位大人,烦请你们再听我几句话。我的痛苦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一带而过的,我觉得每件事都应该仔细讲述一番。”

    神甫回答说,他们不仅不感到厌烦,而且还对这些细节十分感兴趣。这些细节不应该被遗忘,而且应该像故事的主要内容一样受到重视。

    “大家到齐之后,”卡德尼奥继续讲道,“教区的神甫走进了客厅。他按照婚礼的程序,拉着两个人的手说:‘卢辛达小姐,你愿意按照神圣教会的规定,让你身旁的费尔南多大人做你的合法丈夫吗?’我躲在窗帘后面伸长了脑袋,惶惶不安地仔细听卢辛达回答,等着她对我的生死进行宣判。嗐,那时候我竟没敢站出来大声说,‘喂,卢辛达,卢辛达!你看你在干什么!你想想你该对我做的事情吧。你是我的,不能属于别人!你听着,你只要说声‘愿意’,我的生命即刻就会结束。还有你,你这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你夺走了我的幸福,夺走了我的生命!你想干什么?你别想利用教会达到你的目的。卢辛达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哎,我真是个疯子。现在我远离她,远离了危险。当时我应该这样做,可是我没有这样做,结果让人夺走了我珍贵的宝贝。我要诅咒这个夺走我心上人的强盗。当时我如果有心报复他,完全可以报仇雪恨,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后悔。总之,我当时胆小怯懦,因此现在羞愧难当,后悔莫及,变得疯疯癫癫。

    “神甫在等待卢辛达的回答。卢辛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当时我以为她要拔匕首自尽,或者说明真相,揭露骗局,这都有利于我。可是我却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愿意。’费尔南多也说了这样的话,还给卢辛达戴上了戒指,于是他们就结成了解不开的婚姻。新郎过去拥抱新娘,她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昏倒在她母亲的怀里。现在不必再说我听到这声‘愿意’时是如何感到我的愿望受到了愚弄,卢辛达的诺言是多么虚伪,我在这一时刻失去的东西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了。我顿时不知所措,觉得偌大的天下竟无依无靠,脚下的大地也成了我的仇敌,拒绝给我以叹息的空气,拒绝给我的眼睛以泪水。只有怒火在燃烧,所有的愤怒和嫉妒都燃烧了起来。卢辛达昏过去后,在场的人都慌了手脚,卢辛达的母亲把卢辛达胸前的衣服解开,让她能够透过气来,却发现她胸前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费尔南多把纸条拿过来,借着一支大蜡烛的光亮看起来。看完后,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托着脸,不去帮别人抢救自己的妻子,看样子是陷入了沉思。

    “看到客厅里的人乱成一团,我也不管别人是否会发现我,贸然跑了出来,心想若是有人看见我,我就对他们不客气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义愤填膺,要惩罚虚伪的费尔南多,还有那个晕倒的变心女人。可是命运似乎要让我倍受折磨,假如还有更痛苦的折磨的话。命运让我那个时候格外清醒,事后却变得痴呆了。结果我没有想到向我的冤家报仇,要报仇当时很容易,他们根本没想到我在场。我把痛苦留给了我自己,把本应该让他们忍受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而且这种痛苦也许比他们应该遭受的痛苦还要严重。如果我当时杀了他们,他们突然死亡,其痛苦也随即消失。可是像我这样,虽然性命犹存,却要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最后,我跑出了那个家,来到为我照看骡子的那个人的家,让他为我备骡,没向他道别就骑上骡子出了城,像罗得①一样,连头也不敢回。我只身来到野外,夜幕笼罩了我,我在寂静的夜色中呻吟,不怕别人听见我的呻吟声或者认出我来。我放开喉咙,大声地诅咒卢辛达和费尔南多,仿佛这样就能解除他们侮辱我的心头之恨。

    ——–

    ①《旧约》人名。他在所多玛被东方五王掠掳,上帝降天火毁灭所多玛城时得到天使的救援而幸免。出逃之际,上帝吩咐他不可回头观看。

    “我骂他们残忍、虚伪、忘恩负义,而且最贪婪,因为是我的情敌的财富蒙住了爱情的双眼,把卢辛达从我这儿夺走,交给了那个命运对他格外慷慨的人。我一边咒骂,一边又为卢辛达开脱,说像她这样总是被父母关在家里的女孩子,对父母言听计从也不为过,因而她宁愿迁就父母。父母给她找了这样一位显贵富有、文质彬彬的丈夫,她如果不签应,别人就会以为她精神不正常,或是另有新欢,那就会影响她的良好声誉。可是话又说回来,假如卢辛达说愿意让我做她的丈夫,她的父母也会觉得她这个选择不错,不会不原谅她。而且,费尔南多去求亲时,如果他们合理地考虑一下卢辛达的愿望,就不应该决定或者希望其他比我条件好的人做卢辛达的丈夫。卢辛达在迫不得已要结婚的最后关头,不妨说我已经和她私订了终身。在这种时候,无论她编造出什么理由,我都会照说不误。总之,我觉得是追求富贵的贪心战胜了爱情和理智,使她忘记了那些话。她曾用那些话蒙蔽了我,让我沉醉,让我怀有坚定的希望和纯真的爱情。

    “我就这样连喊带闹地走了一夜,天亮时来到这座山的一个山口。我又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最后来到这块草地上。我也不知这块草地在山的哪一面。我问几个牧羊人,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隐秘,他们告诉我就是这个地方。我来到这儿,想在这儿了此一生。刚走到这儿,我的骡子饥劳交加,竟倒地而死。可我更觉得,它是要自行解除它对我的无谓负担。我站在这儿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没找到人,也没想向什么人求救。后来,我不知在地上躺了多少时间,等我醒来时已经不饿了,只见身旁站着几个牧羊人,想必是他们给了我吃的喝的。他们告诉我,他们如何发现了我,我当时又是如何胡言乱语,很明显,我已经精神失常了。从那以后,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并不总是正常的,常常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撕破自己的衣服,在这偏僻的地方大喊大叫,诅咒我的命运,不断空喊着我的负心人那可爱的名字,一心只想呼号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当我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又心力交瘁,几乎动弹不得。

    “我经常住的地方是一个能够遮蔽我这可怜身体的栓皮槠树洞。山上的牧羊人怜悯我,他们把食物放在路边和石头上,预料我会从那儿路过,看到那些食物。他们就这样养活了我。尽管我常常神志不清,可本能还是让我能够认出食物,引起食欲,想得到它。还有几次,在我清醒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有时牧人带着食物去放牧,我就跑到路上去抢他们的食物,尽管他们十分愿意把食物送给我。我就这样过着可怜至极的生活,要等老天开眼,让我的生命终止,或者让我的记忆终止,不再记起背叛了我的卢辛达的美貌以及费尔南多对我的伤害。如果老天让我活着,并且忘掉他们,我会让我的思维尽可能恢复正常,否则,我只求老天怜悯我的灵魂,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和力量把我从自己选择的这种境况里解脱出来。

    “噢,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遭遇不幸的悲惨经历。你们看,我成了这个样子。可你们说说,遇到这样的事,我能不成这个样子吗?所以,你们也别再费力劝我,让我做那些说起来对我有利的事情,因为那对我只能相当于名医为不愿吃药的病人开的药一样。没有卢辛达,我不想恢复健康。她本来是或者应该是我的,可是她却宁愿属于别人。既然这样,我本来可以幸福,现在我却宁愿选择痛苦。她变了心,愿意让我常年沉沦,那么我宁愿沉沦,让她称心。可以让后人知道的就是:所有那些不幸的人身上最多的东西在我身上恰恰没有。他们会因为肯定得不到某件东西而死了心,可我却为此遭受更大的痛苦和不幸,而且,我觉得只要我一息尚存,这种痛苦就不会结束。”

    卡德尼奥滔滔不绝地讲完了他的不幸的爱情故事。神甫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制止了神甫。那声音以悲哀的语调讲述了第四部分的事情。大智若愚、考虑周全的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第三部分到此结束。

    第二十八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莫雷纳山遇到的新鲜趣事

    曼查英勇无比的骑士堂吉诃德降生的年代真乃幸运之至,他竟堂而皇之地要重建几乎已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游侠骑士,以至于我们在这个需要笑料的时代里,不仅可以了解他的真实历史,而且还可以欣赏到他的一些奇闻轶事。有些部分真真假假,其有趣的程度并不亚于他那条理清晰、情节错综曲折的历史本身。上面说到神甫正想安慰卡德尼奥几句,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神甫止住话,只听那声音语调凄切地说道:

    “啊,上帝!我大概已经找到了可以秘密埋葬我这违心支撑的沉重身体的墓地!这孤寂的山脉肯定没有欺骗我。不幸之人啊,唯有这岩石草丛与我相随,给我一席之地,让我能够把我的不幸向天倾诉。当今之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与我为伴,遇迷津给我指点,遇忧怨给我安慰,遇困难给我帮助!”

    这些话神甫和另外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觉得声音就是从附近发出的。事实正是如此。于是他们起身寻找那个说话人,走了不到二十步远,就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一个农夫打扮的小伙子正坐在一棵白蜡树下。他正低头在一条小溪里洗脚,因此看不见他的脸。他们悄悄走过去,那人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只顾自己专心致志地洗脚。与小溪中的石头相比,他那两只脚简直像两块白玉。

    大家对着那两只又白又漂亮的脚发怔,觉得那可不是两只可以在泥土里耕种的脚,不是像他那种打扮的人的脚。既然没有被发现,走在前面的神甫就向另外两个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在石头后面藏起来。藏好后,三人仔细看那人在干什么。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棕褐色双兜短斗篷,一条白毛巾把斗篷紧紧束在身上;下身着棕褐色呢裤和裹腿,头戴一顶棕褐色帽子。裹腿裹住了半条肯定也是白石膏一般的腿。小伙子洗完他的纤秀的脚,从帽子下面抽出头巾,把脚擦干了。他抽头巾时抬了一下头,大家才看见他无比美貌。卡德尼奥对神甫低声说:

    “这个人若不是卢辛达,那就不是凡人,是仙人。”

    小伙子把帽子摘下来,向两侧甩了甩,头发开始散落下来,那潇洒的样子,连太阳见了都会嫉妒。这时大家才看清那个貌似小伙子的人竟是个娇嫩女子。神甫和理发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卡德尼奥若不是早就认识了卢辛达,也大开眼界了。卡德尼奥断定,只有卢辛达才能与之媲美。那女人长长的金色秀发不仅遮盖住了她的背部,而且遮盖了她全身;若不是下面还露出两只脚来,简直可以说她的身体的所有部分都看不见了。这时,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如果说她的两只脚像两块白玉,那么她的两只手就像两块密实的雪块。

    三人见了都赞叹不已,而且更想知道她是谁了。

    三人觉得该露面了。他们刚站起来,那漂亮的女子就抬起了头。她用双手拨开眼前的头发,看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动静。她一看见三个人,就赶紧抓起身旁一包像是衣服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可是没跑出几步,她的细嫩双脚就再也受不了地上的乱石,跌倒在地。三个人见状来到她面前。神甫首先开口:

    “站住,姑娘,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愿意为你效劳。你没有必要逃跑。你的脚受不了,我们也不会让你跑掉。”

    姑娘惊慌失措,一言不发。三个人走过去。神甫拉着她的手,说道:

    “姑娘,你想用服装掩饰的东西,你的头发却把它暴露了。很明显,你如此漂亮,却打扮得如此不相称,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原因一定非同小可。幸喜我们现在找到你了,即使不能帮你解决什么困难,至少可以给你一些忠告。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应该拒绝别人的善意劝告,任何困难也不会大到让人拒绝劝告的地步。因此,我的小姐或少爷,或者随便你愿意当什么吧,不要因为我们发现了你而吓得惊慌失措。给我们讲讲你的情况吧,不管它是好是坏,看看我们这几个人或者其中某个人是否能为你分担不幸。”

    神甫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乔装打扮的姑娘只是痴迷地看着他们,嘴唇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一个乡下人突然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稀世之物一样。后来,神甫又讲了些同样内容的话,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看来这荒山野岭并非我的藏身之地,这披散的头发也不再允许我说假话了。我现在再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样做主要是出于礼貌,倒不是为了其它什么原因。诸位大人,我感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也正因为如此,我应该满足你们的各种要求。不过我担心,我的不幸不仅会让你们对我产生同情,而且还会让你们感到难过,因为你们找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安慰我。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你们对我的品行产生怀疑,我就把我本来想尽可能隐瞒的事情告诉你们吧。否则,你们已经认出我是女人,而且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又是这身打扮,无论是加起来还是仅只其中一项,都足以使我的名声扫地了。”

    这个女人很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语调轻柔,使三个人不仅欣赏她的美貌,而且对她的机敏赞叹不已。三个人再次表示愿意帮助她,并且再次请求她讲讲自己的事。那女人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穿上鞋,把头发拢好,坐到一块石头上。等三个人在她周围坐好,她强忍住眼泪,声音平缓清晰地讲起了自己的不幸身世:

    “在安达卢西亚,有一块领地是一位公爵的,他在西班牙也称得上是个大人物了。公爵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继承了公爵的领地,似乎也继承了公爵的良好品行。小儿子继承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贝利多的背信弃义和加拉隆的奸诈他都学会了。我的父母是公爵的臣民。父母虽然门第卑微,却很富裕。如果他们的门第能与他们的财产匹配,他们也就心满意足,我也不用害怕自己落到这种境地了。大概,我命运不佳就是因为我没有出生于豪门贵族吧。父母的门第既没有低贱到自惭卑微的地步,也没有高贵到让我否认我的不幸就是因为家世孤寒的程度。总之,他们是农夫,是平民,与那些臭名昭著的血统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人们常说的,是老基督徒了。他们生财有道,理财有方,逐渐获得了绅士的名声。不过,他们最大的财富就是有我这么个女儿。父母很喜欢我,而且只有我这么一个继承人,可以说我是个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他们对我奉若神明,把我当成他们老年的依靠,凡事都同我商量,从我的需要出发,我总是能随心所欲。

    “同时,我还是他们的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财富的管家。雇用和辞退佣人,播种和收割多少,都得经过我手。还有油磨、酒窖、大大小小的牲口和蜂箱都由我管。一句话,凡是一个像我父亲这样富有的农夫可能拥有和已经拥有的一切,都由我管。我成了女管家,女主人。我很愿意管,他们也很高兴让我管,愿意得没法再愿意了。我每天给领班、工头和佣人们派完活,就做些姑娘该做的事情,例如针线活、刺绣、纺织等等。有时候为了活跃一下精神生活,我还读点我喜欢的书,弹弹竖琴。根据我的体会,音乐可以调节紧张的精神生活,减轻人的精神负担。这就是我在我父母家里的生活。我特别提到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或者让你们知道我是富人家的女儿,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从那样好的生活环境落到现在这种不幸的状况,责任全不在我。

    “我就这样每天忙忙碌碌,而且深居简出,简直像个道士,我觉得除了家里的佣人,没有人能看见我。因为我去做弥撒的时候总是去得很早,而且有母亲和几个女佣陪伴,捂得严严实实,走路也规规矩矩,眼睛几乎只看脚下的那点地方。尽管如此,费尔南多爱情的眼睛,最好说是淫荡的眼睛,简直像猞猁一样敏锐,还是发现了我。这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公爵的小儿子。”

    一听说费尔南多这个名字,卡德尼奥的脸骤然变色,并且开始冒汗。神甫和理发师都注意到了卡德尼奥脸上的变化,生怕他这时又犯起他们听说他常犯的疯病来。不过,卡德尼奥仅仅是脸上冒汗、目光呆滞而已。他紧紧盯着那个农家女,思索她究竟是谁。可那个姑娘并没有注意到卡德尼奥的这些变化,继续讲道:

    “他后来对我说,他还没认清我的模样就已坠入了情网,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点。不过为了尽快讲完我的故事,不过多地回溯我的不幸,我就别再讲费尔南多如何费尽心机,向我表示了他的心愿,他又如何买通了我家里所有的人,向我所有的亲戚送礼了吧。我家那时每天白天都热热闹闹,夜晚音乐搅得谁也睡不了觉。还有那些情书,简直不知是如何到我手里的,尽是没完没了的山盟海誓。他的这些做法不仅没有打动我,反而叫我心肠更硬了,仿佛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搞这些动作,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但结果恰恰相反。倒不是我觉得费尔南多风度不够,也不是觉得他殷勤过分了。被这样一位高贵的小伙子倾慕,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看到他那些情书上的满纸恭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女人即使再丑,也愿意听别人说我们漂亮。只是我的品德和我父母对我的劝告让我对他的这些做法很反感。父母完全了解费尔南多的意图,因为他满不在乎地到处张扬。

    “父母常常对我说,我的品行牵涉到他们的声誉,他们要我注意到我同费尔南多之间的差距。从这儿可以看出他们考虑的是他们的好恶,而不是我的利益。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说,如果我愿意设法让他放弃其非分追求,他们愿意以后把我嫁给我喜欢的任何人,不管是我们那儿还是附近的大户人家。凭我家的财产和我的好名声,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既然父母这样允诺我,又讲了这些道理,我自然坚守童贞,从没给费尔南多回过任何话,不让他以为有实现企图的希望,更何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大概把我的这种自重看成对他的蔑视了,也大概正因为如此,他的淫欲才更旺。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我的追求。如果这是一种正当的追求,你们现在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我也就没有机会给你们讲这件事了。总之,费尔南多知道了我父母正准备让我嫁人,让他死了这条心,至少知道我父母让我防着他。这个消息或猜疑使他做出一件事来。那是一个晚上,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我的一个侍女在一起。我把门锁好,以防万一有什么疏忽,我的名声会受到威胁。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想象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我这么小心防范,在那寂静的夜晚,他竟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使得我心慌意乱,眼前一片漆黑,舌头也不会动了。我没有力量喊叫,我觉得他也不会让我喊出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搂在怀里。我当时心慌意乱,已经无力保护自己。他开始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把谎话编得跟真话似的。

    “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想用眼泪证实他的话,用叹息证明他的诚意。可怜的我孤陋寡闻,不善于应付这种情况,不知是怎么回事,竟开始以假当真了。不过,他并没有能通过怜悯、眼泪和叹息打动我。稍稍镇定之后,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有那样的勇气对他说:‘大人,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可我即使被一头野狮搂抱着,如果要我做出或说出损害我贞洁的事才肯放开我,无论是怎样做或怎样说,我都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尽管你已经把我的身子搂在你怀里,我仍然坐怀不乱。如果你想强迫我再走下去,你就会看到你我的想法有多么不同。我是你的臣民,可不是你的奴隶。你的高贵的血统不能也不该让你有权力蔑视我的出身。你是主人,是贵族,应该受到尊重。我是农妇,是劳动者,也应该受到尊重。你的力气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作用,你的财产在我眼里毫无价值,你的话骗不了我,你的眼泪和叹息也不会打动我的心。如果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有一样出现在我父母同意他做我丈夫的那个人身上,而且他合我意,我顺他心,因为那是光明正大的,我即使没兴趣,也会心甘情愿地把你现在想强求的东西交给他。我的这些话就是想说明,除了我的合法丈夫,任何人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那个负心的贵族说:‘如果你考虑的仅仅是这个,美丽无比的多罗特亚(这是我这个不幸者的名字),我现在就和你拉手盟誓,让洞察一切的老天和这座圣母像作证。’”

    卡德尼奥一听说她叫多罗特亚,又开始不安起来,他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不过他并没有打断她的话,想看看事情的最后结局,其实,他对此几乎了如指掌。卡德尼奥说:

    “你叫多罗特亚,小姐?我也听说过一个同样的名字,而且她的遭遇也许和你差不多。请你继续讲下去,回头我再给你讲,肯定会让你既害怕又伤心。”

    多罗特亚听到卡德尼奥的话,又见他破衣怪样,就说,如果他知道有关这个姑娘的事就请告诉她。假如命运还给她留下了一点好东西的话,那就是她有能够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的勇气。她觉得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如果事实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小姐,”卡德尼奥说,“我会把我想的这件事告诉你,不过下面还有机会,现在就说出来对你我都没必要。”

    “那就请便吧。”多罗特亚说,“我接着讲的就是费尔南多捧着我房间里的一座圣像,把它当作证婚物,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我的丈夫。不过他还没说完,我就告诉他,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他父亲看到他娶了个自己管辖下的农家姑娘,一定会生气的,叫他不要为了我的容貌而冲动一时。因为这点并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开脱。如果他出于对我的爱,真对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意志,尊重我的人格。不般配的婚姻并不幸福,而且很快就不会美好如初了。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对他讲了,另外还说了许多话,我都忘记了。可是这些都未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企图,就好比一个人本来就不想付款,所以他签约时并无担心一样。

    “这时候,我自言自语了几句:‘我肯定不会是第一个通过联姻爬到贵族地位的女人,费尔南多也不会是第一个被美貌或盲目的热情所驱使,结成了与自己贵族身份极不相称的姻缘的男人。如果命运给我提供了机会,我完全可以获得这个荣誉。即使他在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没有对我继续表现出他的热情,在上帝面前我还是他的妻子。假如我轻蔑地拒绝了他,最后他也会使用不应使用的手段,使用暴力,那样我还会丢人现眼,还得为我根本没有责任的罪孽替自己辩解。我怎么能让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相信,这个男人是未经允许就进了我的房间呢?

    “这些要求和后果我顷刻之间全都考虑过了,而且它们开始对我产生了作用,并最终导致了我的失身,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费尔南多信誓旦旦,以圣母像为证,泪流满面,还有他的气质相貌,再加上各种真情的表示,完全可以俘虏一颗像我这样自由纯真的心灵。我叫来我的侍女,上有天,下有她为证,费尔南多再次重复了他的誓言。除了他刚刚说过的誓言,又补充了新的神圣誓言为证。他说如果不履行自己的诺言,将来会受到各种诅咒。他的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叹息也更深重了。虽然我并不同意,可是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的侍女后来又退出去了。最终我失去了童贞,然而他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想到费尔南多让我遭到不幸的那个夜晚会那么快来临,而他在心满意足之后,最大的愿望却是避免让人们在那儿见到他。费尔南多急于离开我。原来是我的侍女设法把他带进来的,这时又是她在天亮之前把他带到了街上。他离开我的时候,虽然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了,但还是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履行诺言。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还掏出一个大戒指,套在我手上。

    “他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不过我可以说,我已心慌意乱,思绪万千,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精神恍惚,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想起来同我的侍女争吵,责骂她竟敢背着我悄悄把费尔南多放进我的房间,因为已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没有拿准。临走时,我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按照他那天晚上来的路线,以后晚上再来找我,因为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直到某一天他愿意把这件事公诸于众。但他只是第二天来了一次,以后一个多月,无论在街上还是在教堂,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我苦苦寻找,因为我知道他就在镇上,而且常常去打猎。他很喜欢打猎。

    “那些日子,我心里极度苦闷和害怕。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费尔南多了。我对侍女的胆大妄为也开始责怪,而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责骂过她。我知道自己是在强忍眼泪,强作欢颜,以免父母亲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还得编一番话应付他们。

    “不过这些很快就结束了。如果一个人的尊严受到了损害,不再顾及面子,他就会失去耐心,让自己的内心思想昭然于天下。原来过了不久之后,我听说费尔南多在附近一个城市同一个品貌俱佳的姑娘结了婚。姑娘的父母有地位,但不很富裕,仅凭嫁妆是攀不上这门高亲的。听说她叫卢辛达,在他们的婚礼上还出了一些怪事。”

    卡德尼奥一听到卢辛达的名字,就不由得耸起肩膀,咬紧嘴唇,蹙紧眉头,眼睛里差点流出眼泪来。不过,他还是听着多罗特亚继续讲下去:

    “我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后,并没有心寒,而是怒火中烧,差点儿跑到大街上去大叫大嚷,把他对我的背叛公之于众。后来我的愤怒又转化为一种新的想法,而且我当晚就付诸实施了。我穿上这身衣服,这是一个雇工给我的衣服,他是我父亲的佣人。我把我的不幸告诉了他,请他陪我到我的仇人所在的城市去。他先是对我的大胆设想大加指责,可是看到我主意已定,就同意陪我去,还说哪怕是陪我到天涯海角。后来,我在一个棉布枕套里藏了一身女装和一些珠宝与钱,以防万一,然后就在那个寂静的夜晚,背着那个背叛了我的侍女,同那个雇工一起出门上了路,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想,事实既成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我得让费尔南多跟我讲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们走了两天半,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进城,我就打听卢辛达父母的家在哪儿。我刚问了一个人,他就告诉了我,而且比我想知道的还要多。他告诉了我卢辛达父母家的地址以及在卢辛达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在城里已经众所周知,而且闹得沸沸扬扬。那人告诉我,费尔南多同卢辛达结婚的那天晚上,卢辛达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之后,就立刻晕了过去。她的丈夫解开她的胸衣,想让她透透气,结果发现了卢辛达亲手写的一张纸条,说她不能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因为她已经是卡德尼奥的人了。那人告诉我,说卡德尼奥是同一城市里的一位很有地位的青年。她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只是不想违背父命。“反正纸条上的话让人觉得她准备一举行完结婚仪式就自杀,而且还讲了她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人们从她的衣服的不知什么地方找到了一把匕首,证明了纸条上说的那些话。费尔南多看到这些,觉得卢辛达嘲弄蔑视了他。卢辛达还没醒来,他就拿起从卢辛达身上发现的那把匕首向卢辛达刺去。若不是卢辛达的父母和其他在场的人拦住他,他就真的刺中卢辛达了。听说后来费尔南多就不见了,卢辛达第二天才醒过来,并且告诉父母,自己实际上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卡德尼奥的妻子。我还知道,举行婚礼仪式时卡德尼奥也在场。他看到卢辛达结了亲,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绝望之余,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临走前还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卢辛达伤害了他,还有他要到一个人们见不到他的地方去。

    “这件事在城里已经家喻户晓,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后来听说卢辛达从父母家里出走了,满城都找不到她,人们议论得更厉害了。卢辛达的父母都快急疯了,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我听到的这些话又重新给我带来了希望,觉得虽然没有找到费尔南多,也比找到一个结了婚的费尔南多好。我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觉得大概是老天阻止他第二次成亲吧,让他认识到他应该对第一次成亲负责,让他知道他是个基督教徒,应该对社会习俗承担义务,更要对自己的灵魂承担义务。我还想入非非,用不存在的安慰来安慰自己,用一些渺茫黯淡的希望给自己已经厌倦了的生活增添乐趣。

    “我虽然到了城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找到费尔南多,我却听说有个公告,说谁若是能找到我,将得到重赏,并且公布了我的年龄和这身衣服的特征。人们以为我是被那个雇工从父母家拐走的,我从心底觉得这回丢尽了脸。我出走本来就够丢人的,现在又加上是私奔,本来很好的想法竟变成了这么卑贱的事情。我一听说公告的事,就带着那个雇工出了城。这时候,那个原来表示忠实于我的雇工也开始表现出犹豫了。那天晚上我们怕被人找到,就躲进了山上隐秘处。人们常说祸不单行,逃出狼窝又进了虎口,我就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雇工本来人挺好,忠实可靠,可现在他见我处于这种境地,竟趁机向我求欢。他不顾廉耻,无视上帝,不尊重我,并不是我的美貌刺激了他,而是他自己邪念横生。他见我严辞拒绝,便不再像原来打算的那样,靠软的得逞,而是开始对我来硬的。

    “然而正义的老天很少或从来没有放弃主持正义。老天助我,尽管我力气小,却没费多少劲就把他推下了悬崖,也不知他最后是死还是活。然后,我又怕又累,赶紧跑到这山上,心里只想躲进山里,避免父亲和那些帮助他的人找到我。就这样我不知在山里过了几个月,后来碰到一个牧羊人,他把我带到这座山深处的一个地方给他帮忙。这段时间我一直给他放牧,为的是常待在野外,藏住我这长头发。没想到,这回暴露了。

    “不过,我的用意和打算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后来那个牧羊人发现我不是男人,就同我那个雇工一样产生了邪念。命运不会总是来帮助我,我也不是总能碰到悬崖,就像对我的雇工那样,把我的雇主推下去。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他,再次藏进大山深处,免得同牧人较劲或求饶。我是说,我又重新隐藏起来,寻找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叹息流泪,乞求老天同情我的不幸,指引我摆脱苦难的地方,不然就让我生活在这荒山野岭,让人们忘记这个被当地和外乡人无辜议论的可怜人吧。”

    第二十九章 匠心妙计使我们的多情骑士摆脱了苦修行

    “各位大人,这就是我的真实的悲惨故事。现在你们看到了,也该认识到了,我有足够的理由唉声叹气,终日以泪洗面,尽情宣泄我的悲痛。你们想想我不幸的程度,就会知道,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我只请求你们做一件事,这件事对于你们来说轻而易举,而且义不容辞,那就是告诉我,我应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此一生,而且不必害怕被那些寻找我的人发现。尽管我知道父母很爱我,肯定会热情地欢迎我,但只要一想到面对他们,我就羞愧难当。我已经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贞洁了,所以我宁愿远离他乡,永远不让他们再见到我,我也不愿意再看到他们。”

    说到这儿,她止住了话,脸上蒙罩了一种从内心感到痛苦和惭愧的神色。几个人听她讲述了自己的不幸之后,深感同情和惊讶。神甫想安慰开导她几句,可是卡德尼奥却抢先说道:

    “姑娘,你就是富人克莱纳尔多的独生女儿,美丽的多罗特亚?”

    多罗特亚听到有人提起她父亲的名字,颇感意外,尤其奇怪提到他父亲名字的这个人竟是个落魄的平民,卡德尼奥的破衣烂衫清楚地表明了这点。多罗特亚问他:

    “你是什么人,兄弟?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我讲述自己不幸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

    “我就是你刚才讲到的被卢辛达称为未婚夫的那个失意人。”卡德尼奥说,“我就是倒霉的卡德尼奥。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那个坏蛋,也把我坑到了这种地步。你看我衣衫褴褛,衣不蔽体,得不到真情安慰。更有甚者,我的神志已经失常,只有在老天开眼的时候,才让我清醒一段时间。多罗特亚,就是我曾目睹费尔南多的阴谋得逞,就是我听见了卢辛达说她‘愿意’做唐费尔南多的妻子,就是我在卢辛达晕倒时,连去看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也没有看她身上的那张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不幸同时出现,我的灵魂简直承受不了。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她家,只给一位客人留了一封信,请他把信交到卢辛达手里。我来到这荒山野岭,打算在这儿了结一生。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厌恶生活,仿佛它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敌。

    “不过命运并不想剥夺我的生命,它只是剥夺我的正常神志,这大概是为了让我有幸在此遇到你。我觉得,假如你刚才讲的都是真话,也许老天还为咱们俩安排了不幸中的万幸。既然卢辛达是我的,她不能同费尔南多结婚,而费尔南多又是你的,不能同卢辛达结婚,这点卢辛达已经明确讲过,咱们完全可以指望老天安排物归原主。这本是命中注定,无可变更的。我们可以从这并不遥远的希望里得到安慰,这并不是胡思乱想。我请求你,小姐,振奋精神,重新选择。现在我已另有安排,让你得到好运。我以勇士和基督徒的名义发誓,一定要照顾你,一直到你回到费尔南多身边。如果讲道理仍不能让费尔南多认识到他对你的责任,我就要行使我作为男士的权利,为他对你的无礼,名正言顺地向他挑战,而丝毫不考虑他与我的个人恩怨。我的仇留给老天去报,我在人间只为你雪恨。”

    听了卡德尼奥的话,多罗特亚不胜惊喜。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卡德尼奥,就想去吻他的脚,可卡德尼奥不允许。神父这时出来解围说,他同意卡德尼奥的说法。另外,他还特别请求并劝说他们,同他一起回乡,这样可以补充一些必需的物品,还可以计议一下如何找到费尔南多,或把多罗特亚送到她父母那儿,或者还有什么其它更合适的办法。

    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对此表示感谢,并接受了神甫的建议,理发师本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现在也像神甫一样十分友好地表示,只要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都愿意效劳。理发师还扼要地介绍了一下他和神甫来此的原因,以及堂吉诃德如何莫名其妙地抽疯,他们如何在此等待堂吉诃德的侍从,而他已经去找堂吉诃德了。卡德尼奥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在梦中同堂吉诃德争吵过一回,于是就把这件事同大家说了,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争吵。

    这时忽听有人叫喊,他们听出是桑乔的声音。原来是桑乔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喊起来。大家走出来,迎面碰到了桑乔。桑乔说已经找到了堂吉诃德,他身着单衣,面黄肌瘦,饿得半死不活,嘴里还唉声叹气地念叨着杜尔西内亚。桑乔已经告诉堂吉诃德,杜尔西内亚让他离开那个地方,到托博索去,杜尔西内亚在那儿等着他。可是堂吉诃德回答说,如果不干出些像样的事业来,他绝不去见杜尔西内亚。假如这样下去,堂吉诃德就当不成国王了,而这本来是他份内之事。而且,他连大主教也当不成了,他至少应该当个大主教。因此,桑乔请大家看看怎样才能把堂吉诃德引出来。神甫说不要着急,不管堂吉诃德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从那儿弄出来。

    然后,神甫向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讲述了他和理发师原来商量的解救堂吉诃德的办法,说至少得把他弄回家去。多罗特亚说,要扮成落难女子,她肯定比理发师合适,而且她这儿还有衣服,会扮得更自然。她让大家把这事儿交给她,她知道该怎样做,原来她也读过许多骑士小说,知道落难女子向游侠骑士求助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行动起来。”神甫说,“我肯定是遇上好运了,真是没想到,这样你们的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我们的事情也方便多了。”

    多罗特亚随即从她的枕套里拿出一件高级面料的连衣裙和一条艳丽的绿丝披巾,又从一个首饰盒里拿出一串项链和其它几样首饰,并且马上就戴到身上,变得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小姐了。她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以防万一有用,但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用上它们。大家都觉得她气度非凡、仪态万方和绰约多姿,更认为费尔南多愚蠢至极,竟抛弃这样漂亮的女子。不过,最为感叹的是桑乔,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子,事实也的确是如此。桑乔急切地问神甫,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到这偏僻之地干什么来了。

    “这位漂亮的姑娘,桑乔朋友,是伟大的米科米孔王国直系男性的女继承人。”神甫说,“她来寻求你主人的帮助。有个恶毒的巨人欺负了她。你主人是优秀骑士的名声已经四海皆知,因此她特意慕名从几内亚赶来找他。”

    “找得好,找得妙!”桑乔说,“假如我的主人有幸能为你报仇雪恨,把刚才说的那个巨人杀了,那就更好了。只要那个巨人不是鬼怪,我的主人找到他就能把他杀了。对于鬼怪,我的主人就束手无策了。我想求您一件事,神甫大人,就是劝我的主人不要做大主教,这是我最担心的。请您劝他同这位公主结婚,那么他就当不成大主教了,就得乖乖地到他的王国去,这是我的最终目的。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按照我的打算,他当主教对我不利。我已经结婚了,在教会也无事可做。我有老婆孩子,要领薪俸还得经过特别准许,总是没完没了的。所以,大人,这一切全看我的主人是否同这位公主结婚了。到现在我还没问小姐的芳名,不知应该怎样称呼她呢。”

    “你就叫她米科米科娜公主吧,”神甫说,“她的那个王国叫米科米孔,她自然就得这么叫了。”

    “这是肯定的,”桑乔说,“我听说很多人都以他们的出生地和家族为姓名,叫什么阿尔卡拉的佩德罗呀,乌韦达的胡安呀,以及巴利阿多里德的迭戈呀。几内亚也应该这样,公主就用她那个王国的名字吧。”

    “应该这样,”神甫说,“至于劝你主人结婚的事,我尽力而为。”

    桑乔对此非常高兴,神甫对他头脑如此简单,而且同他的主人一样想入非非感到震惊,他居然真心以为他的主人能当上国王呢。

    这时,多罗特亚已骑上了神甫的骡子,理发师也把那个用牛尾巴做的假胡子戴好了。他们让桑乔带路去找堂吉诃德,并且叮嘱他,不要说认识神甫和理发师,因为说不认识他们对让他的主人去做国王起着决定性作用。神甫和卡德尼奥没有一同去。他们不想让堂吉诃德想起他以前同卡德尼奥的争论,神甫也没有必要出面,因此他们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在后面慢慢步行跟随。神甫不断地告诉多罗特亚应该怎样做。多罗特亚让大家放心,她一定会像骑士小说里要求和描述的那样,做得一模一样。

    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远,就发现了乱石中间的堂吉诃德。他现在已经穿上了衣服,不过没有戴盔甲。多罗特亚刚发现堂吉诃德,桑乔就告诉她,那就是他的主人。多罗特亚催马向前,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大胡子理发师。他们来到堂吉诃德面前,理发师从骡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抱多罗特亚,多罗特亚敏捷地跳下马,跪倒在堂吉诃德面前。堂吉诃德让她起来,可是她坚持不起来,嘴里说道:

    “英勇强悍的勇士啊,您若不答应慷慨施恩,我就不起来。这件事有利于提高您的声望,也有助于我这个忧心忡忡、受苦受难的女孩子。太阳若有眼,也不会视而不见。如果您的臂膀真像您的鼎鼎大名所传的那样雄健有力,您就会责无旁贷地帮助这位慕名远道而来、寻求您帮助的少女。”

    “美丽的姑娘,”堂吉诃德说,“你要是不站起来,我就不回答你的话,也不会听您说有关你的事。”

    “如果您不先答应帮助我,大人,我就不起来。”姑娘痛苦万分地说。

    “只要这件事不会有损于我的国王、我的祖国和我那个掌握了我的心灵与自由的心上人,我就答应你。”堂吉诃德说。

    “决不会有损于您说的那些,我的好大人。”姑娘悲痛欲绝地说。

    这时桑乔走到堂吉诃德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

    “您完全可以帮助她,大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去杀死一个大个子。这个恳求您的人是高贵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是埃塞俄比亚的米科米孔王国的女王。”

    “不管她是谁,”堂吉诃德说,“我都要奉行我的原则,按照我的义务和良心行事。”堂吉诃德又转向少女说,“尊贵的美人,你请起,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帮助你。”

    “我的要求就是,”姑娘说,“劳您大驾,随同我到我带您去的一个地方,并且答应我,在为我向那个违背了人类所有神圣权利、夺走了我的王国的叛徒报仇之前,不要再穿插任何冒险活动,不要再答应别人的任何要求。”

    “就这么办,”堂吉诃德说,“姑娘,从今天开始,你完全可以抛弃你的忧伤烦恼,让你已经泯灭的希望得以恢复。有上帝和我的臂膀的帮助,你很快就可以重建你的王国,重登你的古老伟大国家的宝座,尽管有些无赖想反其道而行之。”

    可怜巴巴的姑娘坚持要吻堂吉诃德的手,可堂吉诃德毕竟是谦恭有礼的骑士,他怎么也不允许吻他的手。他把姑娘扶了起来,非常谦恭有礼地拥抱了一下姑娘,然后吩咐桑乔查看一下罗西南多的肚带,再给他披戴上甲胄。桑乔先把那像战利品一般挂在树上的甲胄摘下来,又查看了罗西南多的肚带,并且迅速为堂吉诃德披戴好了甲胄。堂吉诃德全身披挂好,说:“咱们以上帝的名义出发吧,去帮助这位尊贵的小姐。”

    理发师还跪在地上呢。他强忍着笑,还得注意别让胡子掉下来。胡子若是掉下来,他们的良苦用心就会落空。看到堂吉诃德已经同意帮忙,并且即刻准备启程,他也站起来,扶着他的女主人的另一只手,同堂吉诃德一起把姑娘扶上了骡子。堂吉诃德骑上罗西南多,理发师也上了自己的马,只剩下桑乔还得步行。桑乔于是又想起了丢驴的事,本来这时候他正用得着那头驴。不过,这时桑乔走得挺带劲,他觉得主人已经上了路,很快就可以成为国王了,因为他估计主人肯定会同那位公主结婚,至少也能当上米科米孔的国王。可是,一想到那个王国是在黑人居住的土地上,他又犯愁了,那里的臣民大概也都是黑人吧。但他马上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自语道:“那些臣民都是黑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把他们装运到西班牙去卖掉,人们会付我现金,我用这些钱可以买个官职或爵位,舒舒服服地过我的日子。不过别犯糊涂,你还没能力掌握这些东西呢,把三万或一万废物都卖出去可不容易。上帝保佑,我得不分质量好坏,尽可能把他们一下子都卖出去,把黑的换成白的或黄的①。看我,净犯傻了。”他越想越高兴,已经忘了步行给他带来的劳累。

    ——–

    ①指换成金银。

    躲在乱石荆棘中的卡德尼奥和神甫把这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但他们不知道怎样同他们会合才合适。还是神甫足智多谋,马上想出了一个应付的办法。神甫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剪刀,把卡德尼奥的胡子迅速剪掉,又把自己的棕色外套给他穿上,再递给他一件黑色短斗篷,自己只穿裤子和坎肩。这回卡德尼奥已判若两人,连他自己对着镜子也认不出自己了。他们这么收拾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很远,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路上。那个地方的乱草杂石很多,骑马还不如走得快。他们来到山口的平路上时,堂吉诃德那一行人也出现了。神甫仔细端详着,装成似曾相识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神甫才伸出双臂,大声喊道:

    “骑士的楷模,我的老乡,曼查的堂吉诃德,耿介之士的精英,受苦人的保护神和救星,游侠骑士的典范,我终于找到你了。”

    神甫说完就跪着抱住堂吉诃德左腿的膝盖。堂吉诃德耳闻目睹那个人如此言谈举止,不禁一惊。他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了神甫,于是,他慌慌张张地使劲要下马,可是神甫不让他下马。于是,堂吉诃德说: “请您让我下来,教士大人,我骑在马上,而像您这样尊贵的人却站在地上,实在不合适。”

    “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神甫说,“请您仍然骑在您的马上吧。因为您骑在马上,可以完成当今时代最显赫的业绩和最大的冒险。而我呢,只是个不称职的教士,与您同行的几位都骑着马,只要你们不嫌,随便让我骑在某一位所骑的马的臀部就行了。我会觉得我仿佛骑着一匹飞马,或者是那个著名摩尔人穆萨拉克骑过的斑马或骠马。穆萨拉克至今还被魔法定在扎普鲁托附近的苏莱玛山上哩。”

    “这样我也不能同意。”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我的这位公主会给我面子,让她的侍从把骡子让给您。他坐在骡臀上还是可以的,只要他的骡子受得了。”

    “我觉得能够受得了,”公主说,“而且我还知道,不必吩咐,我的侍从就会把骡子让给您。他非常有礼貌,决不会让一位神甫走路而自己却骑在骡子上。”

    “是这样。”理发师回答。

    理发师马上从骡子背上跳下来,请神甫骑到鞍子上。神甫也不多推辞。而理发师则骑在骡子的臀部上。这下可糟了,因为那是一匹租来的骡子。只要说是租来的,就知道好不了。骡子抬起两只后蹄,向空中踢了两下,这两下要是踢在理发师的胸部或者头上,他准会诅咒魔鬼让他来找堂吉诃德。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吓得跌落到地上,稍不留意,竟把胡子掉到了地上。理发师见胡子没有了,便赶紧用两手捂着脸,抱怨说摔掉了两颗牙齿。

    堂吉诃德见侍从的胡子掉了下来,离脸那么远,却连一点血也没有,就说:“上帝呀,这简直是奇迹!胡子竟能从脸上脱落下来,就像是故意弄的一样!”

    神甫见事情有可能败露,便赶紧拾起胡子,走到那个仍在大声呻吟的尼古拉斯师傅身旁,把他的脑袋往胸前一按,重新把胡子安上,还对着他念念有词,说是大家就会看到,那是某种专门粘胡子用的咒语。安上胡子后,神甫走开了,只见理发师的胡子完好如初。堂吉诃德见了惊诧不已。他请求神甫有空时也教教他这种咒语。他觉得这种咒语的作用远不止是粘胡子用,它的用途应该更广泛。很明显,如果胡子掉了,肯定会露出满面创伤的肉来。因此,它不仅能粘胡子,而且什么病都可以治。

    “是这样。”神甫说,并且答应堂吉诃德,一有机会就教给他制作的方法。

    于是大家商定,先让神甫骑上骡子,走一段路之后,三个人再轮换,直到找到客店。三个骑马人是堂吉诃德、公主和神甫。三个步行的人是卡德尼奥、理发师和桑乔。堂吉诃德对公主说:

    “我的小姐,无论您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我都愿意相随。”

    还没等她回答,神甫就抢先说道:

    “您想把我们带到什么王国去呀?是不是去米科米孔?估计是那儿吧,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什么王国。”

    姑娘立刻明白了应该这样回答,于是她说:

    “是的,大人,就是要去那个王国。”

    “如果是这样,”神甫说,“那就得经过我们那个镇,然后您转向卡塔赫纳,在那儿乘船。如果运气好,风平浪静,没有暴风雨,用不了九个年头,就可以看到宽广的梅奥纳湖,或者叫梅奥蒂德斯湖了,接着再走一百多天,就到您的王国了。” “您记错了,我的大人,”姑娘说,“我从那儿出来还不到两年,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好天气。尽管如此,我还是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曼查的堂吉诃德。我一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听说了他的事迹。这些事迹促使我来拜见这位大人,请求他以他战无不胜的臂膀为我主持公道。”

    “不要再说这些恭维话了,”堂吉诃德说,“我反对听各种各样的吹捧。尽管刚才这些并不是吹捧,它还是会玷污我纯洁的耳朵。我现在要说的是,我的公主,我的勇气时有时无。无论我是否有勇气,我都会为您尽心效力,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我现在只请求神甫大人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您冒冒失失地只身到此,也没带佣人,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简短地讲一下。”神甫说,“您知道,堂吉诃德大人,我和咱们的理发师朋友尼古拉斯师傅去塞维利亚收一笔钱。那笔钱是我的一位亲戚很多年以前从天府之国给我寄来的。数目不算小,大概有六万比索,不得了啊。昨天,我们在这个地方忽然碰上了四个强盗。他们把我们洗劫一空,连胡子都抢走了。胡子被抢走了,我就劝理发师安个假胡子。还有这个小伙子,他的胡子跟新的一样。好就好在这一带人们都说,袭击我们的强盗是些苦役犯。听说他们几乎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个人释放的。那个人相当勇敢,尽管差役和捕快们反对,他还是把所有苦役犯都放了。这个人精神肯定不正常,要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样是个大坏蛋,或者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因为他要把狼放进羊群,把狐狸放进鸡窝,把苍蝇放进蜜里。他辜负了正义的期望,违背了国王和上帝的意志,违反了他们的神圣命令。因此我说呀,他放了那些苦役犯就是放虎归山,给圣友团带来了麻烦,本来圣友团已经好多年没有事干了。反正一句话,他做这件事在肉体上并没有好处,同时却丢失了灵魂。”

    桑乔已经把苦役犯的事情告诉了神甫和理发师,说主人对此洋洋自得。因此,神甫特意提到这件事,看堂吉诃德怎么做或怎么说。神甫每说一句,堂吉诃德的脸就变一下颜色,没敢承认就是他把那些人放了。

    “就是那些强盗抢走了我们的钱。”神甫说,“慈祥的上帝,饶恕这个人,免了他该受的惩罚吧。”

    第三十章 美丽机敏的多罗特亚及其他趣事

    神甫还没讲完,桑乔就说:“依我看,教士大人,做这事的就是我主人。我事先并不是没有提醒他,而且让他当心自己在干什么,那些人都是江洋大盗,给他们自由就是造孽。”

    “你这个蠢货,”堂吉诃德这时说话了,“游侠骑士在路上遇到受苦受罪、身带锁链、失去了自由的人,无须去了解他们原来做的事是对还是错。游侠骑士注意的是他们正在受苦,而不是他们犯过什么罪。他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受苦人。我碰到的是一队垂头丧气、痛苦不堪的人。是我的信仰要求我这样做的,否则我才不管呢。那些说我做得不对的人,除了神圣威严、品行端方的神甫大人外,我只能说,他们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就像卑贱的小人一样信口雌黄。我会用我的剑让他明白这点,以儆效尤。”

    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又把头盔戴上。那个头盔本是理发师的铜盆,可他非认定那是曼布里诺的头盔不可,虽然被苦役犯砸扁了,却仍一直挂在鞍头上,等待机会修理呢。

    机灵而又风趣的多罗特亚对堂吉诃德的愚蠢可笑行为早有耳闻,而且知道除了桑乔之外,大家都是在拿堂吉诃德取笑。于是她也不甘落后,见堂吉诃德已怒气冲冲,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可别忘了,您答应在给我帮忙之前,即使再紧急的事情也不参与。请您消消气,假如神甫大人知道是您放了那些苦役犯,他就是再忍不住,也会守口如瓶,不至于说出那些有损您尊严的话来的。”

    “我发誓是这样,”神甫说,“我甚至可以扯掉一绺胡子来证明这点。”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我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我会强压我胸中已经燃起的怒火,在完成我答应要帮您做的事情之前一直心平气和。不过,作为对我这种友好表示的回报,我请求您,如果没有什么不便的话,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事让您如此悲愤。我要向他们理所当然地、痛痛快快地、毫不留情地报仇。那些人一共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人?”

    “要是这些可怜和不幸的事情不会惹您生气,我很愿意讲。”多罗特亚说。

    “我不会生气,我的小姐。”堂吉诃德说。

    于是,多罗特亚说:

    “既然如此,那你们都仔细听着。”

    她这么一说,卡德尼奥和理发师都赶紧凑到她身边,想听听这位机灵的多罗特亚如何编造她的故事。桑乔也很想听,不过他同堂吉诃德一样,仍被蒙在鼓里。多罗特亚在马鞍上坐稳后,咳嗽了一声,又装模作样一番,才十分潇洒地讲起来:

    “首先,我要告诉诸位大人,我叫……”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因为她忘记了神甫给她起的是什么名字。不过,神甫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赶紧过来解围,说:

    “我的公主,您一谈起自己的不幸就不知所措,羞愧难当,这并不奇怪。深重的痛苦常常会损害人的记忆力,甚至让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您刚才那样,忘记了自己是米科米科娜公主,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这么一提醒,您自然会十分容易地回想您的悲伤往事,就可以讲下去了。”

    “是的,”姑娘说,“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不再需要任何提醒,完全可以顺利地讲完我的故事了。我的父亲蒂纳克里奥国王是位先知,很精通魔法,算出来我的母亲哈拉米利亚王后将先于他去世,而且他不久也会故世,那么我就成了孤儿。不过,他说最让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断定有个超级巨人管辖着一个几乎与我们王国毗邻的大岛,他名叫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听说他的眼睛虽然长得很正,可是看东西的时候,眼珠总是朝两边看,像个斜眼人。他就用这对眼睛作恶,凡是看见他的人无不感到恐惧。父亲说,这个巨人知道我成了孤儿,就会大兵压境,夺走一切,甚至不留一个小村庄让我安身。不过,只要我同他结婚,这一灭顶之灾就可以避免。然而父亲也知道,这样不般配的姻缘,我肯定不愿意。父亲说得完全对,我从来没想过和那样的巨人结婚,而且也不会同其他巨人结婚,无论巨人是多么高大,多么凶狠。

    “父亲还说,他死后,潘达菲兰多就会进犯我们的王国,我不要被动防御,那是坐以待毙。如果我想让善良忠实的臣民不被彻底消灭,就得把王国拱手让给他,我们根本无法抵御那巨人的可怕力量。我可以带着几个手下人奔赴西班牙,去向一位游侠骑士求救。那位游侠骑士的大名在我们整个王国众所周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大概叫唐阿索德或唐希戈德。”

    “您大概是说堂吉诃德,公主,”桑乔这时插嘴道,“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是这样,”多罗特亚说,“父亲还说,那位骑士大概是高高的身材,干瘪脸,他的左肩下面或者旁边有一颗黑痣,上面还有几根像鬃一样的汗毛。”

    堂吉诃德闻言对桑乔说:

    “过来,桑乔,亲爱的,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先知国王说的那个骑士。”

    “可您为什么要脱衣服呢?”多罗特亚问。

    “我想看看我是否有你父亲说的那颗黑痣。”堂吉诃德说。

    “那也没有必要脱衣服,”桑乔说,“我知道在您脊梁中间的部位有一颗那样的痣,那是身体强壮的表现。”

    “这就行了,”多罗特亚说,“朋友之间何必认真,究竟是在肩膀还是在脊柱上并不重要,只要知道有颗痣就行了,在哪儿都一样,反正是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好父亲说得完全对,我向堂吉诃德大人求救也找对了,您就是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您脸上的特征证明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您的大名不仅在西班牙,而且在曼查也是尽人皆知。我在奥苏纳一下船①,就听说了您的事迹,我马上预感到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

    ①这里多罗特亚不熟悉地理,以为曼查比西班牙更大,还以为奥苏纳是海港。

    “可您为什么会在奥苏纳下船呢?”堂吉诃德问,“那里并不是海港呀。”

    不等多罗特亚回答,神甫就抢过来说:

    “公主大概是想说,她从马拉加下船后,第一次听说您的事迹是在奥苏纳。”

    “我正是这个意思。”多罗特亚说。

    “这就对了,”神甫说,“您接着讲下去。”

    “没什么好讲的了。”多罗特亚说,“我真走运,找到了堂吉诃德。我觉得我已经是我的王国的女王或主人了,因为谦恭豪爽的他已经答应随我到任何地方去。我会把他带到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那儿,把那巨人杀了,重新恢复我那被无理夺取的王国。这件事只要我一开口请求,就可以做到,对这点我的好父亲蒂纳克里奥先知早就预见到了。父亲还用我看不懂的迦勒底文或是希腊文留下了字据,说杀死那个巨人后,骑士若有意同我结婚,我应当毫无异议地同意做他的合法妻子,把我的王国连同我本人一同交给他。”

    “怎么样,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这时说,“你没听到她刚才说的吗?我难道没对你说过吗?你看,咱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可以掌管的王国,有了可以娶为妻子的女王?”

    “我发誓,”桑乔说,“如果扭断潘达菲兰多的脖子后不同女王结婚,他就是婊子养的!同样,女王如果不结婚也不是好女王!

    女王真漂亮!”

    说完桑乔跳跃了两下,显出欣喜若狂的样子,然后拉住多罗特亚那头骡子的缰绳,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请求她把手伸出来让自己吻一下,表示自己承认她为自己的女王和女主人,接着又千恩万谢地说了一番,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各位大人,”多罗特亚说,“这就是我的故事。现在我要说的就是所有随同我从王国逃出来的人,除了这位大胡子侍从外,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他们都在港口那儿遇到的一场暴风雨中淹死了,只有这位侍从和我靠着两块木板奇迹般地上了岸。你们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生活始终充满了奇迹和神秘。如果有些事说得过分或者不准确的话,那就像我刚开始讲时神甫大人说的那样,持续不断的巨大痛苦会损害人的记忆力。”

    “但是损害不了我的记忆力,勇敢高贵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无论有多么严重,多么罕见,我都一定为您效劳。我再次重申我对您的承诺,发誓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始终追随您,一直到找到您那凶猛的敌人。我想靠上帝和我的臂膀,把他那高傲的脑袋割下来,就用这把利剑……现在我不能再说这是一把利剑了,我的利剑被希内斯·帕萨蒙特拿走了。”

    堂吉诃德嘀咕了这么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把巨人的头割掉之后,您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那时候您就可以任意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而我呢,记忆犹存,心向意中人,无意再恋……我不说了,反正我不可能结婚,甚至也不去想结婚的事,哪怕是同天仙美女。”

    桑乔觉得主人最后说不想结婚太可恶了。他很生气,提高了嗓门,说:

    “我发誓,堂吉诃德大人,您真是头脑不正常。同这样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您以为每次都能碰到像今天这样的好事吗?难道杜尔西内亚小姐比她还漂亮?不比她漂亮,一半都不如。我甚至敢说,比起现在您面前的这位公主来,她简直望尘莫及。如果您还心存疑虑,我想当个伯爵也就没什么指望了。您结婚吧,马上结婚吧,我会请求魔鬼让您结婚。您得了这个送上门的王国,当上国王,也该让我当个侯爵或总督,然后您就随便怎么样吧。”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竟如此侮辱他的杜尔西内亚,实在忍无可忍,他二话不说,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把他打倒在地。若不是多罗特亚高喊不要打,桑乔就没命了。

    “可恶的乡巴佬,”堂吉诃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以为我总让你这么放肆吗?总让你办了错事再饶你吗?休想!你这个无耻的异己分子,你肯定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否则你怎么敢说天下绝伦的杜尔西内亚的坏话!你这个笨蛋、下人、无赖,如果不是她给我力量,我能打死一只跳蚤吗?你说,你这个爱说闲话的狡诈之徒,如果不是大智大勇的杜尔西内亚通过我的手建立她的功绩,你能想象我们会夺取这个王国,割掉那个巨人的头,让你当伯爵吗?事实确凿,不容置疑。她通过我去拚搏,去取胜,我仰仗她休养生息。你这个流氓、恶棍,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一旦平步青去,受封晋爵,就以诽谤来回报一直扶植你的人呢!”

    桑乔被打得晕头转向,并没有完全听清主人对他说的话。不过他还算机灵,从地上爬起来,躲到多罗特亚的坐骑后面,对堂吉诃德说:

    “您说吧,大人,要是您决意不同这位高贵的公主结婚,那么王国肯定就不是您的了。如果是这样,您有什么能赏赐给我呢?我就是抱怨这个。这位女王简直就像从天而降,您赶紧同她结婚吧,然后,您还可以去找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在这个世界上,姘居的国王大概是有的。至于她们的相貌,我就不妄言了,不过,要是让我说的话,我觉得两个人都不错,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

    “你怎么会没见过呢,无耻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不是刚刚从她那儿给我带信来吗?”

    “我是说,我并没有仔细看她的美貌,”桑乔说,“没能认真看她那些漂亮的部位,只是大体上看了,我觉得还不错。”

    “现在我向你道歉,”堂吉诃德说,“请原谅我对你发脾气。

    刚才我一时冲动,按捺不住。”

    “我也是,”桑乔说,“一时心血来潮,就想说点什么。而且只要我想说,就非得说出来不可。”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你看你总是说,桑乔,喋喋不休,难免……行了,我不说了。”

    “那好,”桑乔说,“上帝在天上看得清楚,就让上帝来裁判吧,究竟是谁最坏,是我说的最坏,还是您做的最坏。”

    “别再没完了,”多罗特亚说,“桑乔,过去吻你主人的手吧,请他原谅,从今以后,你无论是赞扬还是诅咒什么,都注意点儿,别再说那位托博索夫人的坏话了。我虽然并不认识她,却愿意为她效劳。你相信上帝,肯定会封给你一块领地,你可以在那儿生活得极其优裕。”

    桑乔低着头走过去,请求主人把手伸给他。堂吉诃德很矜持地把手伸出来,待桑乔吻完并为他祝福后,又让桑乔和他往前走一点儿,因为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谈。桑乔往前赶了几步,堂吉诃德随后过去,对桑乔说:

    “自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有关我让你带的信和你带来的回信之事。现在天赐良机,你别错过这个告诉我好消息的良机。”

    “您随便问,”桑乔说,“我都会应答自如。不过我请求您,我的大人,以后别再那么记仇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这么说,”桑乔说,“是因为您刚才打我那几下,主要还是由于那天晚上我说了杜尔西内亚的坏话。其实我像对圣物那样热爱她,尊重她,虽然她并不是圣物,这全都因为她是属于您的。”

    “你小心点儿,别转话题,桑乔,”堂吉诃德说,“这会让我不痛快。我原谅你,你要知道人们常说的,‘重新犯罪,重新忏悔’。”

    正说着,路上有个人骑着驴迎面走过来了,走近才看出是个吉卜赛人。桑乔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有驴,他都要仔细看个究竟。他一下子就认出那人是希内斯·帕萨蒙特,于是由吉卜赛人认出了他的驴。果然如此,帕萨蒙特骑的就是他的驴。帕萨蒙特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也为了卖驴方便,已经换上了吉卜赛人的装束。他会讲吉卜赛语和其它许多语言,讲得跟自己的母语一样。可是桑乔一看见他就认出来了,立刻喊起来:

    “喂,臭贼希内西略!你放开它,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宝贝,你别恬不知耻拿我的东西!你放开我的驴,我的心肝!躲开,你这婊子养的!躲远点儿,你这个贼!不是你的东西你别要!”

    其实桑乔完全不必这么叫骂。他刚喊第一声,希内斯就放开驴,狂奔起来,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桑乔过去抱住他的驴,对它说道:

    “你怎么样啊,我的命根子,我的宝贝,我的伙伴?”

    桑乔对驴又是亲吻又是抚摸,仿佛它是个活人。驴一声不吭,也不回答桑乔的话,任凭他亲吻抚摸。大家都过来祝贺桑乔找到了驴,特别是堂吉诃德,他还说他给桑乔的那张交付三头驴的票据仍然有效。桑乔对此表示感谢。

    这边堂吉诃德和桑乔说着话,那边神甫称赞多罗特亚刚才的故事讲得很不错,既简短又符合骑士小说里的情节。多罗特亚说她常读骑士小说消遣,只不过不知道一些省份和海港在什么地方,因此才说是在奥苏纳下船的。

    “我知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神甫说,“所以赶紧过去说了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这位落魄贵族因为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同骑士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就轻易相信了,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卡德尼奥说,“而且也少见。我简直想象不出,要编造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得需要什么样的脑子才行。”

    “另外还有一件事,”神甫说,“这位善良的贵族除了他的荒谬疯话之外,说到其他事情时侃侃而谈,看样子头脑很清楚。所以,只要不提起骑士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与此同时,堂吉诃德继续与桑乔说着他的事:

    “桑乔朋友,咱们消释前嫌吧,别再争吵了。你现在不要再计较什么恩怨,告诉我,你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她当时在干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她看信时脸色如何?谁帮你誊写了我的信?你当时看到的情况我都要知道,都该问,你也不必添枝加叶,为了哄我高兴就胡编,或者怕我不高兴就不说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说实话,那就是没有任何人帮我誊写信,因为我什么信也没带。”

    “这就对了,”堂吉诃德说,“因为你走了两天之后,我才发现记着我那封信的笔记簿还在我手里。我很伤心,不知道你发现没带信时怎么办。我觉得你发现没带信时肯定会回来。”

    “要是我没有把它记在脑子里,”桑乔说,“我就回来了。您把信念给我听以后,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一个教堂司事,他帮我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那个司事还说,他见过许多封把人开除出教会的函件,可是像这封信写得一样好的函件却从没见过。”

    “那么,你现在还能记起来吗?”堂吉诃德问。

    “不,大人,”桑乔说,“我把信的内容告诉司事之后,觉得已经没什么用了,就把它忘了。如果我还能记得一点的话,那就是‘尊鬼的夫人’,噢,应该是‘尊贵的夫人’,最后就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中间加了三百多个‘我的灵魂、宝贝、心肝’等等。”

    第三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的有趣对话及其他

    “我对此还算满意。你接着讲下去。”堂吉诃德说,“你到的时候,那个绝世美人正在干什么?肯定是在用金丝银线为我这个钟情于她的骑士穿珠子或绣标记吧。”

    “不是,”桑乔说,“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她家的院子里筛两个法内加的麦子。”

    “那么你一定注意到了,”堂吉诃德说,“那些麦粒一经她手,立刻变得粒粒如珍珠。你是否看清楚了,朋友,那是精白麦还是春麦?”

    “是荞麦。”

    “我敢肯定,”堂吉诃德说,“经她手筛出的麦子可以做出精白的面包。不过你接着说,你把我的信交给她时,她吻了信吗?把信放到头上了吗?有什么相应的礼仪吗?或者,她是怎么做的?”

    “我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桑乔说,“她正用力摇动筛子里的一大堆麦子。她对我说,朋友,把信放在那个口袋里吧,她得把麦子全部筛完之后才能看信。”

    “多聪明的夫人啊!”堂吉诃德说,“她大概是为了慢慢品味这封信。你往下说,桑乔,她在忙她的活计时,跟你说话了吗?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了吗?你是怎么回答的?你一下子都告诉我,一点儿也别遗漏。”

    “她什么也没问,”桑乔说,“不过我倒是对她讲了,您如何为了表示对她的忠心,正在山里苦心修行,光着上身,像个野人似的,眠不上床,食不近桌,不修边幅,边哭边诅咒自己的命运。”

    “你说我诅咒自己的命运就错了,”堂吉诃德说,“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庆幸自己能够爱上高贵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

    “她确实够高的,”桑乔说,“至少比我高一拃多。”

    “怎么,桑乔,”堂吉诃德问,“你同她比过身高?”

    “我是这样同她比的,”桑乔说,“我帮她把一袋麦子放到驴背上,凑巧站在一起,我发现她比我高一拃多。”

    “她其实没有那么高,”堂吉诃德说,“可是她数不尽的美德却使她楚楚动人!有件事你别瞒着我,桑乔,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是不是闻到了一种萨巴人的味道,一种芳香或是其他什么高级东西的味道,我叫不出它的名称来。我是说,你是不是有一种置身于某个手套精品店的感觉?”

    “我只能说我感觉到的是一股男人的气味,”桑乔说,“大概是她干活太多、出汗也太多造成的气味,不太好闻。”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大概是你感冒了,或者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我知道她发出的是带刺灌木中的玫瑰、田野里的百合或者熔化了的琥珀发出的那种味道。”

    “这也可能,”桑乔说,“因为我身上常有那股味道,就把它当成您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味儿了。那种味儿并不一定就是从她身上发出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好吧,”堂吉诃德说,“她已经筛完了麦子,把麦子送到磨房去了。她看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没看信,”桑乔说,“她说她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把信撕成了碎片,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信,不愿意让当地人知道这些秘密。她已经知道了我告诉她的您爱她,并且为她苦心修行就行了。最后她让我告诉您,说她吻您的手,她不想给您写信了,只想见到您。她让我请求您,命令您,如果没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就离开那些杂草荆棘,别再折腾了,即刻上路回托博索吧,她非常想见到您。我告诉她您叫猥獕骑士时,她笑得可厉害了。我问她以前是否有比斯开人去过她那儿,她说去过,那是个挺善良的人。我还问她是否有苦役犯去过,她说至今没见过一个。”

    “一切都很顺利,”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告诉我,既然你替我送了信,你离开她时,她给你什么首饰了?游侠骑士和夫人之间自古就有个习惯,无论是替骑士给夫人送信,还是替夫人给骑士送信,总要给那些送信的侍从、侍女或侏儒一件贵重的首饰做赏钱,感谢他们送信来。”

    “这完全可能,我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不过,这大概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恐怕只给一快面包或奶酪了。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这样,我走的时候,她隔着院子的墙头给了我一块,说得具体点,是一块羊奶酪。”

    “她这个人非常随便,”堂吉诃德说,“如果她没给你金首饰,那肯定是因为她当时手边没有。不过,‘如愿虽晚却更好’。等我去跟她商量,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你知道什么事最让我惊奇吗,桑乔?我觉得你是飞去飞回的。因为你去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只用了三天多时间,可是从这儿到那儿有三十多里路呢。我估计准是有个很关心我、又对我很友好的魔法师帮助了你。肯定有这样的魔法师,也应该有,否则我就算不上优秀的游侠骑士了。我说呀,大概是这种人帮着你赶路,可是你自己却根本感觉不到。有的魔法师把正在床上睡觉的游侠骑士弄走了,连游侠骑士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千里之外。

    “如果不是这样,游侠骑士们就不能在危难时帮助别人。他们常常互相帮助。有时候,一个骑士在亚美尼亚的山里同一个怪物或野妖打斗,或者同别的骑士搏斗,情况紧急,眼看就要没命了,忽然,他的一位骑士朋友腾云驾雾或者驾着火焰战车出现了。他刚才还在英格兰,现在却突然来到,来帮助你,救你的命,晚上就在你的住处津津有味地吃晚饭了。两地之间常常相隔两三千里,这些全靠时刻关照勇敢骑士的魔法大师们的高超本领。所以,桑乔朋友,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到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我没什么信不过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定有某个魔法师朋友带着你腾飞,而你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

    “大概是这样,”桑乔说,“罗西南多跑得矫健如飞,简直像吉卜赛人的驴。”

    “它矫健如飞,”堂吉诃德说,“因为有很多鬼怪簇拥着它呢。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不间歇地跑路或者带着人跑路。不过,咱们暂且不说这些吧。我的夫人命令我去看她,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虽然知道必须听从她的命令,可是又不能不履行我对那位与咱们同行的公主许下的诺言啊。骑士法则规定我必须履行诺言,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方面,我对我的夫人望眼欲穿;另一方面,我答应的事情和我为此将得到的荣誉又使我欲罢不能。不过,我想,抓紧时间赶到那个巨人那儿,砍掉他的头,为公主重建太平,然后就立刻去看望那位给了我光明的宝贝。我会向她请求原谅。她会觉得我姗姗来迟是对的,因为她发现这增加了她的声誉。而我这一辈子,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凡是靠武力取得的声誉,全都是她保佑我、我忠于她的结果。”

    “唉,”桑乔说,“您的脑子真是有毛病了。请您告诉我,大人,您真想白跑一趟,放弃一门如此富贵的亲事吗?她有一个王国作嫁妆,而且我确实听说过,那个王国方圆两万里,里面人类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应有尽有,比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说什么了。您应该为您刚才说的话感到羞耻。听我的劝告,只要到了有神甫的地方,就赶紧结婚吧。或者,咱们这儿就有神甫,他能为您主持婚礼是再好不过了。您知道,我这个年龄,也有资格劝劝人了,而且我这个劝告对您很中肯。‘百鸟在天,不如一鸟在手’;‘弃善从严,咎由自取’。”

    “桑乔,”堂吉诃德说,“假如你劝我结婚是为了等我杀死巨人后你可以得到赏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即使不结婚,要让你如愿也很容易。我可以在进行战斗之前就讲明,如果打胜了,即使不结婚,也得把她的王国分一部分给我,让我随意赏人。一旦得到了那部分王国,你说,除了给你,我还能给谁呢?”

    “那当然。”桑乔说,“不过您得注意挑选离海近的地方。万一我对那儿的生活不满意,还可以把我管辖的黑人装上船,按照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处理他们。您现在不必去看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只须一心去杀那巨人,先把这件事了结。上帝保佑,我敢保证,这是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得对,我会听从你的劝告,先跟公主走,而不是先去看杜尔西内亚。我得告诉你,桑乔,咱们刚才谈的事情,你对别人丝毫也不能透露,即使对与咱们同行的人也一样。杜尔西内亚是个谨慎的人,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事情,所以,我或者其他人若是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就不好了。”

    “如果这样,”桑乔说,“那么,您如何让所有被您打败的人去拜见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呢?那不就证明了您爱她,是她的情人吗?那些被迫前去的人必然得跪倒在她面前,说是受您差遣,前去听从她的吩咐,那么,你们俩的事怎么隐瞒得了呢?”

    “哎,你真是既愚蠢,又单纯!”堂吉诃德说,“你就不明白,桑乔,这是在抬高她的身价吗?你应该知道,在我们骑士看来,一位夫人有很多游侠骑士追求是很光荣的事情。骑士们追求她仅仅是为了追求而已。他们百般殷勤并无它求,只望她为自己有这么多骑士追求而高兴。”

    “我在听布道时听说过,我们对上帝就应该是这么个爱法。”桑乔说,“我们只求爱他,并不指望得到荣誉或者害怕受到惩罚。我倒是很愿意爱上帝,尽可能地为他效劳。”

    “你这个乡巴佬,”堂吉诃德说,“有时候说起话来倒挺聪明,好像还有点儿学问。”

    “可我确实不识字。”桑乔说。

    这时,尼古拉斯师傅叫他们等一等,大家想在一股清泉那儿喝点水。堂吉诃德停了下来,桑乔也挺高兴。他对如此说谎话已经厌倦了,怕主人会抓住他什么话柄。他虽然知道杜尔西内亚是托博索的一个农家女,却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

    卡德尼奥这时已经换上了多罗特亚最初穿的那身衣服。衣服虽然不算很好,还是比他自己原来那身强多了。此时大家都已饥肠辘辘,便下马来到清泉边,以神甫在客店弄到的一点儿食物来充饥。

    这时候,有个男孩子路过。他停住脚,仔细地看着清泉旁边这些人。忽然,男孩子奔向堂吉诃德,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说道:

    “我的大人啊!您不认识我了吗?您仔细看看,我就是那个被捆在圣栎树上的孩子安德烈斯,是您解救了我呀。”

    堂吉诃德也认出了他,于是拉着他的手,转身对大家说:

    “诸位请看,在这个世界上,游侠骑士是多么重要,是他们制止了世界上无耻恶棍为非作歹。我告诉你们,前几天,我从森林边路过,听见喊声和凄惨的叫声,好像有人在遭受痛苦。我出于责任感,向传来喊叫声的方向走去,发现有个孩子被捆在一棵圣栎树上。这个孩子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我很高兴他在这里,因为他可以证明我所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他被捆在圣栎树上,上身裸露,一个农夫正在用马缰绳抽打他。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的主人。我马上就问为什么抽打他。那个粗野的家伙说,这孩子是他的牧童,不仅笨,而且手脚不老实,办了错事。这孩子说:‘大人,他打我仅仅是因为我向他要工钱。’孩子的主人又说了一些话为自己辩解。我虽然都听到了,可没有相信。

    “反正,最后我让农夫放了孩子,责令他必须一文不少地照付全部工资,而且要再加点钱。这都是真的吧,安德烈斯?你当时注意到了吗,我责令他的时候多么威风,他答应一切照办时多么唯唯诺诺!你说吧,没什么可顾虑的,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这几位大人,让他们知道有游侠骑士巡游是不是好事。”

    “您刚才讲的都很真实,”男孩子说,“不过事情的结局与您想象的大不一样。”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难道那个农夫没付你工钱?”

    “不仅没付我工钱,”小伙子说,“而且,您刚刚离开树林,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就重新把我捆在那棵树上,又打起我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他每打一下,还说一句俏皮话嘲笑您。我要不是疼得厉害,恐怕也会笑起来。结果我被打得住进了医院,现在刚刚从医院出来。这都怨您。如果您赶自己的路,别顺着喊声过来,也别管别人的事情,我的主人打我几十下也就够了,然后他就会放开我,付给我应得的工钱。可您这一来,让他丢了脸,而且您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他惹火了。可是他无法向您发作,于是就等剩下我们两人时拿我出气,我觉得这么一折腾,让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

    “问题就出在我没等他向你付工钱就离开了那儿。”堂吉诃德说,“而且,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完全应该知道,这类乡下佬见到没人督促,就会自食其言。不过你还记得吧,安德烈斯,我说过,如果他不付你工钱,我还会找他。我肯定要找他。他就是躲进鲸鱼肚子里,我也要找到他。”

    “您确实这么说过,”安德烈斯说,“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你马上就会看到有没有用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完马上就站了起来。他让桑乔备好马。大家吃饭的时候,马也在吃草。

    多罗特亚问堂吉诃德想怎么办。堂吉诃德回答说,他要去找那个无赖。不管世界上有多少个无赖,也一定要把那个无赖找出来,狠狠地惩罚他,让他把欠安德烈斯的钱全部付清。多罗特亚让堂吉诃德注意点儿,别这样做。按照他们的约定,在完成她的事之前,他不能插手其他事。这一点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请堂吉诃德先消消气,等从她的王国回来再说。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这样安德烈斯就只好耐心等待了,就像公主您说的,等我回来再说。我再一次发誓,为安德烈斯报仇,让他得到工钱,否则誓不罢休。”

    “我对这些誓言已经无所谓了,”安德烈斯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弄点盘缠到塞维利亚去,而不在乎世界上有多少该报的仇。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或带的东西,就给我一点吧。上帝与你们同在,诸位大人以及所有的游侠骑士。但愿游侠骑士们巡游时善待自己,就像他们善待我那样。”

    桑乔从他的口粮里拿出一块面包和一块奶酪,递给小伙子,对他说:

    “拿着吧,安德烈斯兄弟,你的部分不幸已经影响了我们大家。”

    “哪一部分影响你了?”安德烈斯问。

    “就是我给你的这块面包和奶酪,”桑乔回答说,“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否也需要这些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朋友,游侠骑士的侍从常常忍饥受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只有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安德烈斯拿着面包和奶酪,看见别人不会再给他什么东西了,就低头准备上路。临行前,他对堂吉诃德说:

    “看在上帝份上,游侠骑士大人,如果您再次碰到我,即使看到我被撕成碎片,也不要来帮我,还是让我自己倒霉吧。我就是再倒霉,也不会比您帮我之后倒霉得那么厉害。上帝会诅咒您,诅咒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

    堂吉诃德要站起来打安德烈斯,可是他拔腿飞跑,没人能赶上他。堂吉诃德被安德烈斯的话弄得羞愧难当。大家只好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堂吉诃德无地自容。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一行人在客店里的遭遇

    吃完那顿美餐,大家又上了马,一路上没有什么可叙述的事情,第二天便到了那家让桑乔心惊肉跳的客店。桑乔不想进去,可是又走不脱。客店的主妇、主人、他们的女儿和丑女仆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来了,都显出高兴的样子出来迎接。堂吉诃德摆出漫不经心的架势,让他们准备一张床,要比上次的那张床更高级。店主妇说,只要他愿意出比上次更高的价钱,可以为他准备一张极其舒适的床。堂吉诃德说他会出个好价钱,于是他们就在堂吉诃德上次住的那间库房里安排了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床。堂吉诃德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便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刚关上店门,店主妇就揪住理发师的胡子对他说:“我凭我的信仰发誓,你不能再用我的尾巴当胡子用了。你得把尾巴还给我。我丈夫的那件东西老放在地上太难看,我是说,他那把插在这条高级尾巴上的梳子。”

    尽管店主妇揪着理发师的胡子不放,理发师还是不愿意把胡子还给他。后来,神甫让理发师把东西还给她,说现在已经不必再化装成那模样了,可以除掉这个伪装,还其真相了。可以对堂吉诃德说,理发师因遭到苦役犯们的抢劫,逃到了这个客店。如果堂吉诃德问起公主的侍从,就说公主已派他回她的王国,告诉人们她给大家带来了救星。

    理发师这才痛痛快快地把尾巴和所有为解救堂吉诃德而借用的东西还给了客店主妇。大家都惊叹多罗特亚的美貌和卡德尼奥的身材。神甫吩咐用客店里现有的东西给他们做些吃的。店主想多赚些钱,赶紧准备了一顿像样的饭菜。堂吉诃德始终在睡觉,大家觉得不必叫醒他,他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吃而是睡。饭桌上,大家和店主、他的妻子、女儿、丑女仆以及其他旅客谈起了堂吉诃德莫名其妙的疯癫以及找他的经过。店主妇向他们讲起堂吉诃德和脚夫的事情,见桑乔不在场,又讲了桑乔被扔的事情,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神甫说,堂吉诃德是因为读了那些骑士小说才变得不正常的。店主这时说道:“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书了。我这儿就有两三本,还有一些这方面的手稿。我觉得它不仅给我,也给其他很多人带来了快乐。每到收获季节,这里都会聚集很多来收割的人,其中总有个把识字的。他手里拿着一本这样的书,有三十多人围着他。我们都认真地听他念,仿佛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至少,当我听到骑士们激烈地拼杀时,我也想来那么几下。哪怕让我不分昼夜地听,我都愿意。”

    “这我无所谓。”店主妇说,“反正只有在你去听骑士小说时,我才得安宁。你听得如痴如醉,就忘记吵架了。”

    “这倒是真的,”丑女仆说,“我觉得我也很喜欢听这类东西。它特别精彩,尤其是讲到一位姑娘在桔子树下和骑士拥抱时,还有女仆为他们望风,我真是既羡慕又紧张。我觉得这种事挺美滋滋的。”

    “你呢,你觉得怎么样,小姐?”神甫问店主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姑娘回答,“我也喜欢听。说实话,我虽然听不懂,可是挺爱听。不过,我不喜欢我爸爸爱听的打打杀杀,只喜欢听骑士们离别意中人时那种凄凄切切,真的,有时候我都哭了,他们都很可怜。”

    “那么,如果他们为你而哭泣,”神甫问,“你会好好安慰他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娘说,“我只知道有的姑娘非常残忍,骑士们称她们是老虎、狮子,还有其它许多难听的称呼。天哪,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没心没肺,为了毁灭一个人,宁愿看着他死或者变疯。我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如此装蒜,如果她们为了显示自己正经,同人家结婚就行了,他们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住嘴,丫头,”店主妇说,“这种事你知道得太多了。姑娘家不该知道,也不该说这种事情。”

    “这位大人问我,”姑娘说,“我总得回答人家的问话呀。”

    “那好,”神甫说,“店主大人,请您把那些书拿来,我想看看。”

    “十分荣幸。”店主说。

    说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锁链锁着的箱子,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本大部头的书和一些写得很整齐的手稿。他拿出的第一本书是《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另一本是《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还有一本是大将军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传记,还附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的生平。神甫看了前面两本书的题目,就回过头来对理发师说:

    “现在要是有我那位朋友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这儿就好了。”

    “用不着,”理发师说,“我也可以把它们送到畜栏或者壁炉里去,现在火正旺。”

    “你想烧我的书?”店主问。

    “只是这两本,”神甫说,“《西龙希利奥》和《费利克斯马尔特》。”

    “难道我的书是异端邪说或者异教分治,”店主说,“因此您想烧掉它们?”

    “应该是异教分支,朋友,”理发师说,“不是异教分治。”

    “是这样,”店主说,“不过您要是想烧的话,还是烧那本关于大将军与迭戈·加西亚的书吧。至于这两本书,我宁愿让您烧死我的孩子,也不愿意它们被烧掉。”

    “我的兄弟,”神甫说,“这两部书通篇谎话,一派胡言。这本关于大将军的书记载的倒是真人真事,里面还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利尔多瓦的事迹。他功绩卓著,堪称大将军,这样显赫的称号只有他受之无愧。而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则是一位有名的骑士,出生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特鲁希略市,是一位极其勇猛的战士。他生来力大无比,用一根手指头就顶住了一个正在旋转的磨盘。他手持长剑伫立桥头,大军就难以通过。他还做了其它一些事情。这些都是他自己讲、自己写的,所以有一种骑士和传记家的谦逊。如果由别人来写,那就可以不受什么约束,写得更符合实际,让人把赫克托、阿基莱斯和罗尔丹的事迹都忘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店主说,“挡住一个磨盘有什么了不起!上帝保佑,您应该读一读我看的有关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的书。他反手一剑,就把五个巨人像斩豆角似的拦腰斩断了,就像小孩子们切凤头麦鸡一样。还有一次,他与一支极其强大的军队相遇。那支军队足有一百六十万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可是他竟把那支军队打败了,就像打散一群羊一样。至于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就更没的说了,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勇猛顽强。有一次他正渡河,忽然从水里窜出一条火蛇。他立刻扑上去。骑到了那条蛇的背上,双手用力掐住蛇的脖子。蛇眼看就要没气了,只好沉入水底。可骑士始终不撒手,于是把骑士也带到了水底。水底有宫殿,有花园,美丽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后来蛇变成了一位老人,对他讲了许多事情,这些就不用多说了。大人,您如果听到这些,非得乐疯了不可。您说的大将军和那个迭戈·加西亚算老几呀!”

    多罗特亚听到这些,悄悄对卡德尼奥说:

    “咱们这位店主也快要步堂吉诃德的后尘了。”

    “我也这样认为,”卡德尼奥说,“看样子,他把书上写的那些事情都当真了。就连赤脚僧侣也拿他没办法。”

    “兄弟,你看,”神甫又说,“世界上没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没有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也没有骑士小说里说的其他什么骑士。这些全都是那些无所事事的文人杜撰的,供你们消遣,譬如在收割休息时用来解闷。我发誓,世界上从来没有那样的骑士,那些业绩或者蛮干也都不存在。”

    “你别来这套,”店主说,“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懂,连自己能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似的!上帝保佑,您别哄我们了,以为我们就那么笨。您想让我们相信,经过卡斯蒂利亚议会批准印刷的这些好书都是胡说八道,这未免太天真了。就好像他们同意把这些胡言乱语、打斗和魔法印出来,是为了让人们抽疯似的。”

    “我已经对你讲过了,朋友,”神甫说,“那只是我们百无聊赖的时候用来消遣的。这就好比在那些国泰民安的国家里,不愿意、不必要或不能够劳动的人可以下棋、打球、玩台球一样。在我们国家里可以印刷出版这种书,想来不会有人如此无知,竟把这种书当成真实的故事看待。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我觉得有必要,诸位又愿意听的话,现在我可以讲讲一部好骑士小说应具有的内容,这也许会对某些人有好处,而且他们也会对此感兴趣。不过,我更愿意将来同某个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人共同探讨。至于现在,店主大人,请你听我的,把你的书拿走,不管书上说的是真是假,对你有没有好处,上帝保佑,可别让你变得跟堂吉诃德一样。”

    “这不会,”店主说,“我不会疯到去当游侠骑士的地步。我很清楚,现在不像过去了。据说那个时候,著名骑士都到处周游。”

    他们正说着话,桑乔出现了。他听人们说现在不时兴游侠骑士那一套了,说所有骑士小说都是一派胡言,不禁感到困惑,有些担心,心里盘算着在主人结束周游之后,看看结果如何。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好处,他就离开主人,回去和老婆孩子干自己的活儿去。

    店主拿起手提箱和书正要走,神甫对他说:

    “等一等,我想看看这是什么手稿,字写得倒很漂亮。”

    店主把手稿拿了出来,递给神甫。手稿足有八大张,上方有个大标题,上面写着《无谓的猜疑》。神甫看了三四行便说:

    “我觉得这本小说的题目确实不错,想把它全部读完。”

    店主说:“您真应该看看。我可以告诉您,有的客人看过这本书,很喜欢它,非要跟我借不可。但我不想借给他们,只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这一手提箱书和手稿是人家忘在这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回来取。我虽然也需要这几本书,但还是想物归原主。尽管我是个开店的,可我毕竟还是个基督徒呀。”

    “你说得很对,朋友,”神甫说,“但尽管如此,要是我喜欢这本书,你还是得让我抄一下。”

    “我很愿意。”店主说。

    两人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拿着书看起来了。他的看法同神甫一致。他请神甫把书给大家念念。

    “念念也好,”神甫说,“至少是出于好奇,我也想念念它。

    兴许还有点意思。”

    尼古拉斯师傅和桑乔也请求神甫朗读。神甫见大家都喜欢听,就同意了。他说:

    “那就请大家注意听,故事开场了。”

    第三十三章 《无谓的猜疑》

    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省著名的繁华城市佛罗伦萨,有两位有钱有势的年青人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两人亲密无间,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称他们为“朋友俩”。他们都是单身,年龄相仿,情趣相同、所以你来我往,友谊与日俱增。安塞尔莫比洛塔里奥喜欢谈情说爱,洛塔里奥则更愿意打猎。不过,安塞尔莫常常撇下自己的志趣去服从洛塔里奥的爱好,洛塔里奥也常常让自己的爱好顺应安塞尔莫的志趣。两人总是心心相印,形同一人。

    安塞尔莫后来迷上了该城一位门第高贵、美丽漂亮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和姑娘本人都很不错。安塞尔莫同洛塔里奥商量,他凡事都同洛塔里奥商量,然后决定向姑娘的父母提亲,而且他也确实去提亲了。出主意想办法的是洛塔里奥,结果使安塞尔莫很称心,他很快就如愿以偿了。卡米拉也很高兴安塞尔莫做她的丈夫,而且一直感谢老天和洛塔里奥给她带来了如此好运。婚礼很热闹。最初几天,洛塔里奥还像以往一样,常常到安塞尔莫家去,尽自己所能为安塞尔莫增加些热闹气氛。可是婚礼结束后,来祝贺的人逐渐少了,洛塔里奥也就不太常去安塞尔莫家了。他觉得,所有谨慎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不应该再像朋友单身时那样常去已婚朋友的家了。他觉得虽然他们之间的友谊很真诚,但还是不应该让人引起任何怀疑。结了婚的人名声很重要。即使在兄弟之间也会发生误会,更何况是在朋友之间呢。

    安塞尔莫发现洛塔里奥在疏远他,便对洛塔里奥大发牢骚,说如果自己早知道结婚会妨碍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往,他就不结婚了。他还说自己单身时,两人来往甚密,以至于获得了“朋友俩”的美称,他不愿意仅仅因为出于谨慎就失去这个美称。如果他们之间可以使用“请求”这个词的话,他请求洛塔里奥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家,随便出入。他还向洛塔里奥保证,他的妻子卡米拉同他的意见一致,她知道他们两人以前情谊甚笃,因此看到洛塔里奥躲避他们,颇为迷惑不解。

    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苦口婆心,劝他同以前一样常到自己家去。洛塔里奥很有节制地答应了,安塞尔莫对朋友的好意表示感谢。两人商定,洛塔里奥每星期去两次,再加上节假日,都要到安塞尔莫家吃饭。虽然两人是这么商定的,洛塔里奥还是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他仅此而已。他把朋友的声誉看得比自己的声誉还重要。他说得对,既然家有娇妻,就必须对到家里来的朋友加以选择,即使对妻子的女友也得注意,因为有些在广场、教堂、公共节日或去做私人祈祷时不便做的事情,在最信任的朋友或亲戚家里却可以做到。当然,丈夫也不应该一味地禁止妻子到那些公共场合去。

    洛塔里奥还说,每个结了婚的人都需要有朋友指出自己行为上的疏忽。因为丈夫常常对妻子过分宠爱,或者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怕妻子生气,就不去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而这却是牵涉到人的名誉或是否会遭人指责的事情。如果有朋友提醒,就可以及时预防。可是有谁能找到像洛塔里奥要求的那样明智而又忠实的知心朋友呢?我实在不知道。只有洛塔里奥才称得上是这样的人。他关注自己朋友的名誉,即使在约定的日期去朋友家时,也把在那儿停留的时间尽量缩短。他知道自己有些优越条件,因而在一些游手好闲、别有用心的小人看来,一位如此富有、英俊而又出身高贵的小伙子出入一位像卡米拉这样漂亮女人的家,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他的人品可以让那些恶意的中伤不攻自破,可他还是不想让人们对他自己以及他朋友的信誉产生怀疑。因此,他常常在约定去安塞尔莫家的那天忙于其他一些似乎不可推托的事情。就这样,一个人埋怨不止,另一个人借口躲避,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们在城外的草地上散步,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了下面这番话:

    “洛塔里奥朋友,你以为上帝赐福于我,让我有了这样的父母,手头阔绰,给了我财富,人们称我为天生富贵命,我就会感恩不尽吧。其实,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有卡米拉做我的妻子。这两样宝贝我也十分看重。要是别人有了这些,肯定会欢天喜地,可是我却苦恼极了,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沮丧的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一个超乎常情的怪诞念头困扰着我,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暗暗自责,力图隐匿我的这种想法。现在我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似乎我必须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才行,而且这个想法确实也该说出来了。我想让它埋藏在你的内心深处,我相信只有这样,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作为我的真心朋友,你才有可能帮助我,使我从这种痛苦中迅速解脱出来。我的癫狂给我带来惆怅,你的关心一定会给我带来快乐。”

    洛塔里奥被安塞尔莫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塞尔莫这番长长的开场白究竟用意何在。他努力猜测究竟是什么念头让他这位朋友如此局促,可是都觉得不着边际。洛塔里奥不愿意再绞尽脑汁猜测了,对安塞尔莫说,这样转弯抹角地说自己的内心秘密是对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公然侮辱。他保证劝说安塞尔莫消除烦恼,或者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此,”安塞尔莫说,“正是出于信任,我才告诉你,洛塔里奥朋友,一直让我困惑的想法,就是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卡米拉是否像我想的那样善良完美。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她的优良品德,就像烈火见真金那样,我就不能肯定这一点。噢,朋友,我觉得仅凭一个女人是否有人追求,还不能判断她是否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只有在追求者的许诺、馈赠、眼泪和不断骚扰下不屈服的女人,才算是坚强的女人。

    “如果一个女人没有人引诱她学坏,她就是再好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呢?”安塞尔莫说,“如果她没有机会放纵自己,而且她知道她的丈夫一旦发现她放荡,就会杀了她,那么她就是再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又算得了什么呢?因此,我对由于惧怕或者没有机会才老实的女人看不上,我倒更看得上那种受到追求并战胜了这种追求的女人。出于这些原因以及其他原因,我可以告诉你,以便进一步说明我的想法,那就是我想让我的妻子卡米拉经受这种考验,在被追求的火焰中接受锻炼,而且得找一个有条件考验她的意志的人。如果她能像我认为的那样,经受得住考验,我就会觉得我幸运无比,我才可以说,我的猜测落空了,我有幸得到了一个坚强的女人,就像圣人说的,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呀。可是事情如果与我期望的相反,我也很高兴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虽然为这次考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决不后悔。无论你怎样说,都不能阻止我将我的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我现在需要的是,洛塔里奥朋友,让你充当我实现这个想法的工具。我会给你创造机会,以及其它各种必要的条件,让你去追求一个正派、规矩、安分、无私的女人。

    “还有,我把如此艰巨的事情委托给你,如果卡米拉败在你手里,你不要真的去征服她,还得尊重社会习俗,只当已经征服了她就行了。这样,我就不会再为我的想法所困扰。只要你不说,我的难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我的想法也就永远消失了。因此,你如果想让我堂堂正正地活着,就立刻开始这次情斗吧,别不慌不忙,慢吞吞的。你应该按照我的想法,心急如焚,快马加鞭,看在我们之间的友谊份上,我相信你会这样做。”

    洛塔里奥全神贯注地听安塞尔莫讲完了这番话。除了刚才那几句插话,他一直缄口不言。安塞尔莫说完后,洛塔里奥又盯了他好一会儿,好像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而且令他感到惊恐的东西。他说:

    “安塞尔莫朋友,我还是不能让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假如刚才我想到你说的是真的,就不会让你说下去了。我不听,你也就不会如此滔滔不绝了。我已经想象到了,或者是你还不了解我,或者是我还不了解你。我当然知道你是安塞尔莫,你也知道我是洛塔里奥。问题在于我觉得你已不是原来的安塞尔莫,你大概也觉得我不是原来的洛塔里奥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像我的朋友安塞尔莫说的,而且你要求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不该向你所了解的洛塔里奥要求的。好朋友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就像一位诗人说的,光明磊落,不应该利用友谊做违反上帝意志的事情。

    “如果连一个异教徒都能注意到友谊的这个方面,那么,深知应对所有人都保持圣洁友谊的基督教徒难道不应该做得更好吗?如果一个人竭尽所能,置天理于不顾,去满足朋友的要求,那么他肯定不是为了微小和暂时的事情,而只能是那些涉及朋友的名誉和生命的事情。现在请你告诉我,安塞尔莫,在这两方面,你哪一方面受到了威胁,以至于我得冒险做你让我做的那件缺德事,来满足你的要求?实际上,你没有一样东西受到威胁。而且我认为,你这是在让我毁掉你的名誉和生命,同时也毁掉我的名誉和生命。因为我如果毁掉了你的名誉,自然也就毁掉了你的生命。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我如果像你希望的那样,充当你作恶的工具,我同时不也就名誉扫地,虽生犹死了吗?你听着,安塞尔莫朋友,就你所要求我做的事情,我想谈谈我的想法,请你耐心听我说完,然后还有时间我再听你说吧。”

    “我很高兴,”安塞尔莫说,“你随便说吧。”

    洛塔里奥接着说:“安塞尔莫,我觉得你的头脑现在就像摩尔人的头脑一样。如果想让摩尔人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不能靠引用《圣经》上的句子,不能靠思考道理或讲信条的办法,只能用显而易见、不容置疑的数学表示方法来让他们理解。比如说:‘两方相等,再去掉数量相同的部分,余下的部分仍然相等。’如果这样说他们还不能理解,你就得做手势或者把实物放在他们眼前。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够说服他们相信我们的神圣信仰的真理。你的情况也如此,因为你的想法太离谱、太不像话了。想让你认识到你的愚蠢恐怕是浪费时间,现在我只能说你愚蠢。我现在甚至想随你误入歧途,让你自作自受。可我不会采用这种有损我与你的友谊的方法,友谊不允许我让你去冒这种灭顶之灾的危险。

    “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安塞尔莫,请你告诉我,你不是让我去追求一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向一个正派的女人献媚,向一个无私的女人讨好,向一个守规矩的女人献殷勤吗?是的,你对我说过。可你既然知道你有个深居简出、正派、无私、守规矩的妻子,你还想干什么呢?你既然知道她不会对我的进攻动心,是的,她肯定不为所动,除了你对她现有的赞美外,你还想给她什么荣誉呢?也许是你现在还没有把她看成你说的那种人,或者是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考验她呢?你如果觉得她不好,那么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你觉得她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考察其真假则完全是件不必要的事情,因为至多也只能证明你原来的看法而已。所以,简言之,做这种事可能会适得其反。这是一种欠考虑的鲁莽想法。做这种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非但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说是一种疯狂的表现。

    “奋争无非是为了上帝或为了世俗之事,再不然就是两者兼而有之。为上帝者就是那些追求人类过上天使般生活的圣人们;为世俗者就是那些涉水过河,忍受严寒酷暑,远离人烟,为所谓财富而奋斗的人;而同时为上帝又为世俗之事者则是那些勇敢的战士。他们只要看到前面的城墙上有一颗炮弹能够打开的那么大空隙,就会无所畏惧,不顾危险,为保卫他的信仰、民族和国王的意志所驱使,勇猛地向他们面临的死敌发起进攻。

    “这些就是人们通常追求的东西,而追求它本身就是一种声誉、荣耀和裨益,尽管这里面充满了烦恼和危险。不过你追求和实施的东西,既不会给你带来上帝的荣耀,也不会带来人间的财富和名誉。因为即使你达到了你的目的,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得意、更富有、更荣光。如果你没有达到目的,你反倒会陷入极大的痛苦,即使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不幸对你也无济于事,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足以让你痛苦不堪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给你念一段著名诗人路易斯·坦西洛①的诗。他的《圣彼得的眼泪》第一段末尾是这样写的:

    天色将明,

    佩德罗却

    痛苦与羞辱俱增。

    纵然无人知晓,

    他已愧汗淋漓,

    心地虽宽,羞惭难容,

    即便唯有天地知,

    终归难免赧赧情。

    ——–

    ①路易斯·坦西塔是16世纪的意大利诗人。

    “保密并不能避免你的痛苦,你会不停地哭泣,如果不是眼睛流泪,那就是从心上流出血泪,就像我们的诗人所描述的那位用魔杯喝酒①的纯朴大夫那样流泪。经过好言劝说,机敏的利纳乌多斯终于避免了这次考验。虽然这只是诗人的杜撰,其中却包含着深刻的道德意义,值得人们借鉴、思考和学习。我现在还想对你说,你马上就会明白你犯了多么大的错误。你说,安塞尔莫,假如老天和命运让你拥有一颗无比珍贵的钻石,而这颗钻石的成色令所有见过它的钻石商人都感到满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颗钻石的重量、质量和雕琢水平都达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又无缘无故地要把这颗钻石放到铁砧上用锤子砸,看看它是否像人们说的那样坚硬精细,你说这样做合理吗?即使你这样做了,那颗钻石经受住了这样的锤打,也并不能因此而增加它的价值和名气。如果它被砸碎了,而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不就全完了吗?结果只能是大家都认为,钻石的主人是个大傻瓜。

    ——–

    ①据中世纪传说,用魔杯喝酒,若妻子不贞,酒会从杯中泼出来。

    “你想想,安塞尔莫朋友,卡米拉就是一颗珍贵无比的钻石。让她面临破碎的可能性是不合理的。因为你即使能证明她洁身自好,她的名声也不会有所增加。如果她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你现在就想想,失去了她,你会怎么样,你会如何因为毁了自己也毁了她而后悔。世界上没有任何珠宝比贞洁正派的女人更宝贵,而女人的清白都在于人们对她有个良好的看法。你既然知道你夫人的名声甚佳,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事实产生怀疑呢?你看,朋友,女人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动物,不应该为她们设置障碍,而应该为她们清除障碍,消除她们道路上的所有不利因素,使之完善,成为冰清玉洁的女人。

    “自然学家们说,白鼬是一种皮毛极白的动物,猎人们想猎取它的时候就利用这点。他们知道白鼬从什么地方经过,就用淤泥把那个地方堵住,然后把白鼬驱赶到那个地方去。白鼬一到那个地方就不动了,宁可被捉住,也不愿意从淤泥那儿穿过去,弄脏自己的皮毛,它们把自己的皮毛看得比自由和生命还重要。清白的女人就像白鼬,她们的品行比白雪还要清白纯洁,不想失掉她的人就应该保护她,不应该使用对待白鼬的办法,不应该在她面前无中生有地设置情人的礼物与殷勤的淤泥。她自己也许或者肯定没有能力逾越这些障碍,因而有必要为她清除这些障碍,让她纯洁的美德为她带来良好的美名。

    “一个善良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面亮晶晶的镜子,只要对它呵一口气就可以使它变污。你应该像对待文物那样对待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就是只欣赏,不触摸。你应该像保护一个鲜花盛开的花园那样尊重一个清白的女人,花园的主人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花园摸他的花,只能从远处隔着铁栅栏享受花的芳香和美丽。我忽然想起几句诗来,现在想念给你听。这几句诗选自一部现代喜剧,我觉得很适合咱们说的这个题目。

    “一个行为严谨的老人劝说另一个老人看管好自己的女儿,他的道理是:

    女人仿佛玻璃,

    不可考验其

    是否易碎,因为

    后果实难预计。

    破碎容易,

    修补难矣,

    冒险从事,

    明智者不可取。

    众人如是说

    我亦持此意。

    世上若有达娜厄,

    也会有金雨①。

    ——–

    ①阿克里西俄斯从神谕中得知,女儿达娜厄日后所生之子会杀死他,就把她囚禁起来。但宙斯却化成一阵金雨,使达娜厄受孕,生下佩耳修斯。佩耳修斯后来在一次竞技会上掷铁饼,无意中将阿克里西俄斯打死。

    “安塞尔莫啊,以上这些都是说你的。现在该说说我了。如果话说得长了些,请你原谅,这都是为了把你从你那迷宫里拉出来。你把我当作朋友,却要诋毁我,这是与友谊背道而驰的事情。你不仅想诋毁我,而且想让我诋毁你。你想诋毁我的名誉,这点很清楚,因为卡米拉一旦发现我像你要求我做的那样,向她献殷勤,肯定会把我当成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因为我所追求的东西和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我本人和你我之间的友谊所要求的范围。

    “你想让我毁了你的名誉,这点已确切无疑。如果卡米拉发现我在追求她,肯定会以为我觉得她有些轻浮,才敢放肆地表达我的邪念。她把自己看成是轻浮的人,那也就是把你看成了轻浮的人,因为她是你的,这也是对你的侮辱。这就出现了常有的那种情况,虽然丈夫并不知道妻子偷情,并没有给妻子做出格事情的机会,也不是疏于防范造成了不幸,可人们还是叫他下贱人。有些人知道他妻子的行为,可是不仅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待他,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看待他,虽然他们知道并不是由于丈夫的过错,而是由于妻子的不忠才造成了这场不幸。

    “不过我想给你讲讲,为什么说妻子偷情,丈夫也耻辱,哪怕他并不知道,没有责任,没有参与,并没让妻子这样做。你别不爱听,这些话最终都会对你有利。《圣经》上说,上帝在伊甸园为我们创造了始祖亚当,并且让他睡觉,在他睡觉的时候,从他的左侧取下了一根肋骨,用它创造了我们的女始祖夏娃。亚当醒来后看到了她,说:‘这是我身上的肉,我身上的骨头。’上帝说:‘男人为了女人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两人结合成一个肉体。’为此,结成了神圣的婚姻,这种关系至死才能解除。

    “这种神奇的姻缘功效极大,它使两个不同的人结为一体。两个美满的已婚者更是如此。他们有两个灵魂,却只有一个意志。所以说,妻子和丈夫已经结为一体,妻子身上的污点,或者她犯的错误,最终都会波及到丈夫身上,虽然并不是他造成了这种伤害。这就好比脚上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上疼痛,全身都可以感觉到一样,因为它们都同属于一个肉体。头可以感觉到脚踝的疼痛,虽然头的疼痛并不是脚踝造成的。同样如此,丈夫也会为妻子的不忠蒙受耻辱,因为他们同属一体。世界上一切荣辱皆源于血肉之躯,风流荡妇的荣辱也属于这一类,而且必然会部分地影响到丈夫。妻子轻佻,做丈夫的即使不知道,也会被人看成无耻之徒。

    “安塞尔莫,你想打破你善良妻子的平静生活,这是多么危险;你想扰乱你贤惠妻子的宁静心绪,又是多么无聊啊。你应该注意到,你如此冒险,得之甚少,失之甚多。我也只好随你去了,我已经没法再说了,不过,如果我说了这些还不足以打消你的可恶念头,你完全可以去另找一个让你出丑、让你冒险的工具,我不想充当这个工具,哪怕我会因此失掉同你的友谊,而失掉这种友谊自然是我莫大的损失。”

    精明正直的洛塔里奥说到这儿不言语了;安塞尔莫也茫然地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他竟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最后,他说:“洛塔里奥朋友,你已经看见,我认真地听完了你的话。从你叙述的道理、事例和比喻里,我看到了你的细心和你的真情。我承认,我如果不照你说的去做,而是固执己见,我就会弃善从严。可是你得体谅我现在患了某些女人常患的一种病,竟然想吃泥土、石膏、煤块和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够人恶心的,更别说吃了。你得设法让我康复,可是这又不容易做到,只有靠你向卡米拉献些殷勤,即使是不冷不热、装模作样也行。她也不会那么软弱,你刚有所表示,她就失节。只有这样我才满足,你也尽了你与我的友谊之情。这样你就不仅帮助了我,而且保住了我的面子。

    “你必须这样做,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已决意进行这次考验。你大概不会同意我把这个怪念头告诉别人,因为这样就有可能危及你千方百计为我维护的名誉。至于你的名誉,在你追求卡米拉的时候,可能会在她的心目中受到一些影响,不过这没关系,你如果看到她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毫不动摇,就可以马上把咱们的计谋据实告诉她,这样你的名誉就会恢复如初。你这样做并没有很大风险,而我也满足了。所以,你即使再有什么不便,也得去做。我说过,这件事只要你开始做,就算了结了。”

    洛塔里奥见安塞尔莫决心已下,不知该怎样再向他举例,跟他讲道理,才能让他改变主意。他见安塞尔莫竟威胁说要把这个丑恶的想法告诉别人,就决定满足安塞尔莫的要求,照他说的去做,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最终把这件事办得既不影响卡米拉,又让安塞尔莫高兴。于是洛塔里奥告诉安塞尔莫,不要把他的想法对别人讲,自己可以负责完成这件事,而且在他愿意的时候就着手进行。安塞尔莫亲亲热热地拥抱了洛塔里奥,感谢洛塔里奥慷慨应允,仿佛洛塔里奥为他做了什么大好事似的。两人商定第二天就开始行动。安塞尔莫将提供地点和时间,让洛塔里奥同卡米拉有机会单独讲话,而且安塞尔莫还将为洛塔里奥提供准备送给卡米拉的钱和首饰。安塞尔莫让洛塔里奥为卡米拉放音乐,写赞美她的诗。虽然洛塔里奥都同意了,可目的同安塞尔莫完全不同。两人商量好后,来到了安塞尔莫家,卡米拉正焦急地等待丈夫归来,因为这天丈夫回去得比平时晚。

    洛塔里奥回家去了。安塞尔莫想着自己的事满心欢喜,而洛塔里奥那边却在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这种怪事。不过,那天晚上,他想出了一个既能瞒住安塞尔莫,又不伤害卡米拉的办法。第二天,洛塔里奥去安塞尔莫家吃饭,受到了卡米拉的热情招待。卡米拉对洛塔里奥非常友好,她知道丈夫跟洛塔里奥很有交情。吃完饭,收拾了桌子,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他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回来,让洛塔里奥留下来陪卡米拉。卡米拉让安塞尔莫别离开,洛塔里奥则表示愿意陪安塞尔莫一同去办事,可是安塞尔莫都不听,一定要洛塔里奥留下等他回来,他还要同洛塔里奥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又对卡米拉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要冷落了洛塔里奥。实际上,安塞尔莫是假装非出去不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装的。

    安塞尔莫走了,桌旁只剩下卡米拉和洛塔里奥,家里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洛塔里奥陷入了朋友安塞尔莫安排的窘境,面前就是他的对手。她太漂亮了,仅凭她的美貌就足以征服一队武装骑士,所以,洛塔里奥感到害怕自有道理。洛塔里奥索性把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手撑着脸。洛塔里奥请卡米拉原谅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他想在安塞尔莫回来之前休息一会儿。卡米拉说他最好到起居室去,请他到起居室去睡觉。洛塔里奥不愿意去,就坐在椅子上睡到安塞尔莫回来。安塞尔莫回来了,看见卡米拉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洛塔里奥在睡觉,以为自己在外耽搁过久,他们已经说完话了,所以才有时间睡觉。安塞尔莫不知道洛塔里奥什么时候醒,想同他一起出去,问问情况。

    一切如愿。洛塔里奥醒了,两人来到外面。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情况。洛塔里奥回答说,他觉得一开始就全盘托出不太好,所以他只说了些恭维卡米拉的话,说整个城里没有任何人像她那样美丽聪明。他觉得要赢得她的芳心,最初只能这样做,下次再说什么她才能听得进去。魔鬼在引诱一些洁身自好的人时就采用这种手段:它本是黑暗之魔,却扮成光明天使,装出一副慈善面孔,如果骗局没有被揭露,它最后才暴露出本来面目,阴谋得逞。安塞尔莫对此很高兴,说以后每天都给洛塔里奥这样的机会,即使不出门,也在家里忙些其它事情,这样卡米拉就不会发现他们的计谋了。

    过了很多天,洛塔里奥一直没有同卡米拉说话,却告诉安塞尔莫,他已经同卡米拉谈过了,可是卡米拉没有一点儿邪念的表示,没有给他一点猥亵的希望,相反还威胁说,如果他不打消罪恶的念头,就要告诉自己的丈夫了。

    “很好。”安塞尔莫说,“卡米拉一直没有为甜言蜜语所动。现在该看看她是否能抵御住物质的引诱了。明天我给你两千金盾,你送给她。我再另外给你这么多钱,你去买些首饰作诱饵。女人都喜欢首饰,即使再正经,也喜欢珠围翠绕,穿红戴绿,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如果卡米拉能够抵御住这个引诱,我就放心了,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了。”

    洛塔里奥说,既然事情已经开始了,他准备把事情做到底,虽然他知道到头来只能是筋疲力尽,徒劳一场。第二天,洛塔里奥拿到了四千金盾,但同时也得了无尽的烦恼,不知该怎样继续说谎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对待厚礼就像对待甜言蜜语一样,毫不动心,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劳神浪费时间了。

    可是节外又生枝。这回安塞尔莫还像以前一样,让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自己则躲进另一个房间,从锁眼里看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安塞尔莫发现,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洛塔里奥竟没有同卡米拉说一句话,而且就是再等一百年也不会说什么话。这时安塞尔莫才明白,原来洛塔里奥说的那些有关卡米拉的话都是编的假话。他为了弄清真相,就走出房间,把洛塔里奥叫出来,问他有什么消息,卡米拉情况如何。洛塔里奥回答说,这件事还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卡米拉回答得太尖刻,自己没有勇气再对她说什么了。

    “哎,洛塔里奥啊洛塔里奥,”安塞尔莫说,“你竟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我一直通过这个锁眼观察你,看见你对卡米拉什么也没说。由此我可以想到,前几次你也什么都没说。如果是这样,而且肯定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要耍心眼儿使我不能称心如愿呢?”

    安塞尔莫没有再说什么,不过这些话就足以让洛塔里奥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被人发现说谎是件丢人的事。他向安塞尔莫保证,以后,他一定让安塞尔莫满意,不再骗安塞尔莫了。安塞尔莫不妨暗中观察,就可以肯定这一点。现在已经无须留任何心眼了,因为只有让安塞尔莫满意,才可以使他释疑。安塞尔莫相信了,为了使事情进展得顺利,不出什么偏差,安塞尔莫决定离开家八天,到离城市不远的一个村庄的朋友家里去。他同朋友约定,让那个朋友派人来找他,这样他就有借口离开卡米拉了。

    糊涂不幸的安塞尔莫呀,你在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策划的是什么?你与自己过不去,竟策划让你丢脸、让你堕落的事情!你的妻子卡米拉是善良的人,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拥有她,谁也不会打搅你的兴致。她的心从来没有飞出这个家,你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的所爱,你让她感到高兴,你是衡量她意志的尺度,让她的一切只求符合你的愿望和天意。她的名誉、美貌、正直和持重的宝藏让你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你已经拥有和可以指望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冒着塌陷的危险,挖掘土地,重新寻找新的地层和并不存在的宝贝呢?她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柔弱天性的薄弱基础上。你在寻找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当然就没有找到的可能性了。有个诗人说得好:

    我向死亡求生存,

    我向疾病求健身,

    我向幽禁求自由,

    我向叛逆求忠贞。

    我不乞求幸运神,

    命运在天不由人,

    我求虚无无结果,

    本应有得却失尽。

    第二天,安塞尔莫去了朋友那个村子。临走前他对卡米拉说,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洛塔里奥来帮助照看家,并且同她一起吃饭,让卡米拉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洛塔里奥。卡米拉是个聪明正派的人,她对丈夫的吩咐感到难过,对丈夫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最好谁也别来。如果他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妻子管不好家的话,这次不妨试一试,就会知道她做这种事完全是绰绰有余的。安塞尔莫说他愿意这样,她应该做的就是俯首听命。卡米拉说,虽然她不情愿,也只好遵命照办。

    安塞尔莫走了。第二天,洛塔里奥来到安塞尔莫家,受到了卡米拉亲热而又得体的招待。不过,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单独在一起,卡米拉周围总是有男女佣人,特别是总有一个叫莱昂内拉的女佣在身旁。她是在卡米拉家长大的,卡米拉很喜欢她,结婚时就把她带了过来。开头三天,洛塔里奥没有同卡米拉说任何话,虽然用餐完毕后他们有机会说话,当时佣人们正在匆忙吃饭,这也是卡米拉吩咐的。卡米拉还吩咐莱昂内拉先吃饭,而且一直不离自己左右。可是莱昂内拉想着自己的事,要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不是每次都按女主人的吩咐去做。相反,她常常撇下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仿佛这才是卡米拉吩咐她的。然而卡米拉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举止稳重,使得洛塔里奥欲言又止。

    卡米拉的端庄举止使洛塔里奥沉默不语,但也给两人带来了不利的后果。嘴可以不张,头脑却在动,眼睛也可以仔细看。品貌皆优的卡米拉,就是石头人见了也会爱上的,更何况一颗肉长的心呢。洛塔里奥本来应该同卡米拉说话,可这段时间一直看着卡米拉,觉得她真值得爱。这个想法慢慢侵蚀了他对安塞尔莫的忠诚。无数次,他想逃离这个城市,到一个安塞尔莫永远也看不到他,他也永远看不到卡米拉的地方去。他奋力摒弃和遏止看见卡米拉时产生的那种快感。他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称自己不是个好朋友,甚至不是个好基督徒。他把自己同安塞尔莫的情况做了比较,得出了结论:这是由于安塞尔莫的疯狂和信任,主要不是自己的不忠诚造成的,无论对上帝还是对普通人,他都可以为自己的想法开脱,也不必害怕因为自己的罪恶而受到惩罚。

    实际上,卡米拉的相貌和品德,再加上她的无知丈夫创造的机会,已经摧垮了洛塔里奥的思想意志。他一直看着他喜欢看的东西。在安塞尔莫走了三天以后,他开始向卡米拉传情,他的话情意绵绵,让人心乱,使得卡米拉不知所措,只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不同洛塔里奥说任何话。然而,洛塔里奥对卡米拉的相思并没有因为卡米拉的冷淡而破灭,他反而更喜欢她了。卡米拉想不到洛塔里奥会是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觉得不能再让洛塔里奥胡说八道了,便决定连夜派一个佣人给安塞尔莫带去一封信。信见下文。

    第三十四章 《无谓的猜疑》续篇

    常言道,军队不可无将军,城堡不可无长官。我觉得,一个年轻的已婚女子更不可身边无丈夫。特别需要的时候除外。没有你在身边,我的情况很不好,我简直忍受不了这种孤独。你如果不马上回来,我只好回我父母家去散心,不能为你照顾家了。我觉得你留给我的看护人,若是应当如此称呼他的话,他照顾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你的利益。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必再说,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安塞尔莫收到了这封信。他根据信上说的,以为洛塔里奥已经开始行动,而且卡米拉也做出了他所希望的那种反应,感到很高兴。他给卡米拉带回口信,叫她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家,他很快就会回来。卡米拉接到信后感到很意外,比以前更加迷惑不解了。她不敢离开自己家,也不敢到父母家去。留下来,她的名声可能会受到影响,可是,离开又违背了丈夫的命令。最后她作出了她认为是最坏的决定,也就是留下来,而且不躲避洛塔里奥,以免佣人们有什么议论。她后悔自己给丈夫写了那封信,生怕丈夫以为洛塔里奥发现她有些轻佻才敢放肆。不过她相信自己的情操,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的良好愿望,所以,无论洛塔里奥再跟她说什么,她也不再告诉丈夫了,以免引起什么争执和麻烦。而且她还寻思,如果丈夫回来问她为何想起要写那封信,她应该如何为洛塔里奥开脱。

    卡米拉的这些想法虽然用意良好,却并不正确,也是无益的。第二天,她一直听洛塔里奥说。洛塔里奥百般谄媚,渐渐动摇了卡米拉的意志。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让洛塔里奥以眼泪和话语在她胸中激起的情感从她眼中有任何流露。洛塔里奥已经察觉到这些,于是欲火更旺。最后,他觉得应该利用安塞尔莫不在家的机会,加紧向这座堡垒进攻。他开始行动,对卡米拉的美貌大加赞扬。恐怕没有什么比虚荣更能攻破美女的高傲堡垒了。最后,洛塔里奥不择手段地用这种弹药攻破了她的洁身自好,卡米拉就是铁人也难以抵挡。洛塔里奥哭泣、乞求、许愿、吹捧、纠缠,装得情真意切。他装得很逼真,终于摧毁了卡米拉的防线,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卡米拉投降了,卡米拉屈服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这是洛塔里奥的友谊控制不了的。这个例子明确告诉我们,只有逃避才能战胜情感。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谁能无动于衷呢?要战胜人类这种本能,必须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只有莱昂内拉知道卡米拉的脆弱。这两个丑恶朋友和新情人的事瞒不了她。洛塔里奥不想把安塞尔莫当初的意图告诉卡米拉,也没说是安塞尔莫提供条件让他们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不愿意让卡米拉小看他的爱情,认为他本意并不想来追求她。

    几天后,安塞尔莫回到了自己家。他没有发现家里已缺少了一件东西,那件他最珍视却又忽略了的东西。随后,他去洛塔里奥家看望洛塔里奥。两人拥抱,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那件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安塞尔莫朋友,”洛塔里奥说,“就是你有一个堪称世界妇女楷模和典范的妻子。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当成了耳旁风;我对她的许诺,她全都不放在眼里;我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她全都不接受;对我装出的几滴眼泪,她大加嘲笑。总之,卡米拉是美的精华,是个正直、稳重、端庄的人,集中了一个值得赞扬的幸福女人的所有美德。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朋友,它在我手里已经毫无用处了。洁身自好的卡米拉不会向这种馈赠和诺言之类的玩艺儿屈服。你该高兴了,安塞尔莫,以后别再进行这类考验了。女人往往是造成困扰和猜疑的苦海,你既然蹒跚渡过了这个苦海,就不要再重新陷进去了。老天给了你这条船,让你用它渡过了尘世之海,你就不要再找其他船员去试验这艘船的品质和坚固性了。你应该意识到,你已经抵达了一个可爱的港湾,应该认真地停在那儿,等着上帝来召唤,没有任何贵人能逃避召唤的。”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非常高兴,仿佛这是神谕似的,信以为真。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求洛塔里奥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不过现在只是出于好玩,当作消遣,而且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用心计了。他只请求洛塔里奥写几首赞美诗,开头的名字用克洛莉,让卡米拉以为洛塔里奥爱上了一位叫克洛莉的小姐,这样就可以用这个名字来赞美卡米拉,而又不影响卡米拉安分守己的气节。如果洛塔里奥不愿意写,自己可以为他代劳。

    “这没必要,”洛塔里奥说,“缪斯对我倒不那么陌生,每年都来看看我。你只管把你编的有关我的爱情故事告诉卡米拉吧,我来写诗。如果诗写得并不很扣主题,至少我也是尽我所能了。”

    一个糊涂人和一个背叛了他的朋友就这样商定了。安塞尔莫回到家,问卡米拉为什么写信给他。而卡米拉正奇怪为什么安塞尔莫不问这件事呢。她说,原来觉得洛塔里奥比安塞尔莫在家时有些放肆,不过她已经看清了,是自己多心,因为洛塔里奥一直躲着她,避免同她单独在一起。安塞尔莫说,她完全可以放心了,因为他听说洛塔里奥已经爱上了城里一位尊贵的小姐,洛塔里奥还曾以克洛莉的名字为抬头,为她写诗呢。即使自己不在,也不必担心洛塔里奥的为人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友谊。如果洛塔里奥事先没有告诉卡米拉,自己同克洛莉的爱情故事是虚构的,而且自己同安塞尔莫讲的那些诗实际上是赞美卡米拉的,卡米拉恐怕早就嫉妒了。由于事先已经知道了,卡米拉并没有感到意外或难过。

    第二天,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安塞尔莫请洛塔里奥说说他写给情人克洛莉的东西。卡米拉并不认识她,洛塔里奥想说什么都可以。

    “即使卡米拉认识她,我也不隐瞒什么。”洛塔里奥说,“因为一个人赞美他的情人漂亮,并且说她冷酷,丝毫也不会影响她的名誉。不管怎么说,我告诉你们,我昨天为这个负心的克洛莉写了一首十四行诗。诗是这样写的:

    夜色茫茫万籁静,

    世人皆入甜蜜梦。

    我对苍天和克洛莉

    凄切诉说我不幸。

    东方玫瑰红大门处,

    朝阳初露冉冉升。

    我又重新吐积怨,

    唉声叹气诉不平。

    太阳升起达金座,

    光芒直射映大地,

    哭泣愈频,呻吟更盛。

    夜幕再降临,我又述 我的不幸,然而

    老天装聋作哑,克洛莉也充耳不听。

    卡米拉觉得这首诗不错,安塞尔莫更是赞不绝口,说那位小姐对这样的真情竟然不动声色,未免太残酷了。卡米拉接着说:

    “那么,那些坠入情网的诗人说的都是真的?”

    “诗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洛塔里奥说,“可那些坠入情网的人说得不多,却情真意切。”

    “说得对。”安塞尔莫支持洛塔里奥的说法。卡米拉不在意这是安塞尔莫的计策,她已经爱上了洛塔里奥。

    卡米拉对与洛塔里奥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而且她知道洛塔里奥想的、写的都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克洛莉。所以,她对洛塔里奥说,如果他还有什么诗,就请拿出来念念。

    “有倒是有,”洛塔里奥说,“不过我觉得它不像刚才那首那么好,或者说,比刚才那首差。你们不妨自己来判断一下。

    就是下面这首诗:

    我会死去,即使我不信,
    也必死无疑。
    我会死在你脚下,负心的美人,
    却并不后悔爱上了你。
    我不会再被人记起,
    没有了生命、荣耀和福气,

    可你会看到,你美丽的面孔

    已镌刻在我敞开的心里。

    那是我临终的至宝。

    你对我越冷酷,

    我的追求越凌厉。

    夜色漆黑,小船漂移,

    浩海迷茫,路途漫漫,

    不见港湾,不见北极。

    安塞尔莫对这首诗也像对前面那首一样赞赏。这等于又增加了绕在他身上的侮辱他的锁链。洛塔里奥越是羞辱他,他越觉得光荣;卡米拉越是藐视他,他越觉得卡米拉品行端正,声名俱佳。后来有一次,卡米拉同她的女仆在一起,她对女仆说:

    “莱昂内拉朋友,我感到惭愧,自己竟那么不自重,让洛塔里奥没费多少时间就得到了我的真心。我怕他因为我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而鄙视我,却忘了他当初费了多少力,才使我不得不依从他。”

    “不用伤心,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是否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这并不重要,而且谁也不会因为轻易许人就被人鄙视,只要许得对,同样会受到尊重。俗话说,‘给得干脆,价值双倍’。”

    “不过俗话还说过,‘便宜没好货’。”

    “您别信那个,”莱昂内拉说,“我听说,爱情有时飞跑,有时漫步,对某些人不冷不热,对某些人炽热难当;它可以伤害一些人,也可以杀死一些人;它在一个地方产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泯灭;往往早晨还在围攻一个堡垒,傍晚就把堡垒攻破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爱情。既然这样,您还有什么可怕的?洛塔里奥也是如此,他趁我主人不在的时候,用爱情征服了您。爱情决定的事情必须趁安塞尔莫不在时完成,不能犹豫不决。等到安塞尔莫回来,事情就没法办了。爱情要如愿,最重要的是机会,尤其是在最初的阶段。这些事情我都清楚,不仅是听说来的,还有自己的经历。以后我会告诉您的,夫人,因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少女。

    “而且,卡米拉夫人,您是首先从洛塔里奥的眼睛、叹息、话语、许诺和馈赠里看到了他的一片心,又由他的心和种种品德看出他是个值得爱的人,然后才以身相许的。如果是这样,您就不应该胡思乱想了,应该相信洛塔里奥敬重您,就像您敬重他一样,他为您坠入情网而高兴满足,他是靠勇气和尊重猎取了您。他不仅具有人们说的一个好情人应具有的四点①,而且还具有完全的ABC特性②。您如果不信,听我给您背背看。我觉得,他这个人一感恩,二善良,三威武,四慷慨,五多情,六坚定,七英俊,八正直,九高贵,十忠诚,十一年轻,十二优秀,十三老实,十四显赫,十五豁达,十六富有,还有刚才说的那四点,接着是内向和真心。X就别说了,这个字母不好听。Y已经说过了。Z就是注重您的名誉。”

    ——–

    ①即聪明、有个性、体贴人、能保密。

    ②下面引述的形容词在原文中是按照字首字母的ABC顺序排列的。

    卡米拉听到女仆的这番话不禁笑了,觉得她在谈情说爱方面也许做的比说的还内行。女仆向卡米拉承认,她正和本城一位出身高贵的青年谈情说爱。卡米拉有些慌了,怕发展下去会影响自己的声誉,赶紧追问她是否已经超越了谈与说。女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说已经超越了。女仆看到上梁不正,也就不怕说下梁歪了。卡米拉只好求她别把自己同洛塔里奥的事告诉她的情人,而且对她自己的事也保密,千成别让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知道。

    莱昂内拉说一定遵命,可她的行为确实让卡米拉担心,女仆的不检点会影响自己的名誉。大胆无耻的莱昂内拉自从发现女主人行为反常后,竟擅自让情人出入卡米拉的家。她相信女主人即使看见了,也不敢说出去。于是,就出现了女主人犯过失而带来的一种恶果,那就是她们自己反倒成了女仆的奴隶,不得不为女仆们掩饰其丑恶行径。卡米拉的情况就是如此。尽管她一再发现女仆同那个男青年在自己家的一个房间里,却不仅不敢说她,还得找地方让他们藏起来,为他们提供方便,以免让丈夫看到他们。可是有一天凌晨,洛塔里奥还是发现了那个青年。洛塔里奥不认识他,起初还以为是碰上了鬼影,但是见那人缩头缩脑地走路,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面。如果不是卡米拉及时补救,事情就全完了。洛塔里奥没有想到,那个人这种时候出入卡米拉家是为了莱昂内拉,他完全忘记了莱昂内拉在世界上的存在,只是想到卡米拉既然能轻易同他混到一起,也就很容易同别人混在一起。这就是罪恶女人得到的另一种恶果。她被殷勤和劝说引诱,投入了某个人的怀抱,丧失了自己的名誉,而那个人却以为她同样可以轻易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并且对自己的每一个猜疑都信以为真。洛塔里奥在这点上就考虑欠缺。他把自己以前的谨慎置于脑后,没有认真合理地考虑一下,就按捺不住胸中的嫉妒之火,一心要报复卡米拉。安塞尔莫还没起床,他就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对安塞尔莫说:

    “你知道吧,安塞尔莫,这些天来,我的内心一直在斗争,极力想让自己不对你说这件事。可是现在不说不行了,而且也太不像话了。你该知道,卡米拉这座堡垒已经被攻破,我完全可以在那里为所欲为了。我原来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为了考验我,坚贞地对待我按照你的吩咐同她建立的爱情。我原来觉得,如果她是咱们想象的那种正派女人,就会把我追求她的事告诉你。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就明白了,她原来对我说,你再出门的时候,她就在你保存贵重物品的内室里等我是真的(卡米拉确实有几次在那个地方等他)。我不想让你现在慌慌张张地报复,因为现在她还只是在想这件事,并没有去做。也可能从现在到开始行动的时候,卡米拉会有所改变,会后悔。你过去一直听从我的劝告,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个办法,你照着去做,就可以明白无误地以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还像前几次一样,装着外出两三天,然后再设法藏到你的内室里去吧。内室里有壁毯和其它东西,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藏在里面,你用你的眼睛,我用我的眼睛,看看卡米拉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什么意外的坏事,你也可以悄悄地、稳稳当当地、迅速地为你受到的伤害报仇了。”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惊呆了。他以为卡米拉已经战胜了洛塔里奥的假意引诱,正享受胜利的快乐,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是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默默无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最后他说:

    “洛塔里奥,你已经尽到了朋友的责任。现在我还得听你的。你随便怎么做,而且对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如果觉得有必要,就继续保密吧。”

    洛塔里奥答应了。不过他刚一离开安塞尔莫,就后悔跟他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他自己完全可以报复卡米拉,没有必要采取这种残忍卑鄙的手段。他诅咒自己的这种想法,斥责自己这种轻率的决定,不知道如何才能挽回自己的这种做法或者找出某种合理的解决办法。最后他想起来,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卡米拉。他们一直有很多机会见面。洛塔里奥当天就去找卡米拉。卡米拉正只身一人,一看到洛塔里奥就说:

    “你知道吧,洛塔里奥朋友,我心里很难受,觉得胸口快要炸了,不炸才怪呢。莱昂内拉太无耻了,她每天都把一个小伙子带到这个家里来,一直到天亮。这会大大损害我的名誉,谁看见那个小伙子在那种时候从我家出来,都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麻烦的就是我既不能惩罚她,也不能说她。她知道咱们的事情,因而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怕这样早晚会坏了事。”

    卡米拉刚开始说这件事时,洛塔里奥还以为卡米拉撒谎,说他看见的那个人是来找莱昂内拉,而不是来找她的。可后来看卡米拉哭得很难过,还让他想办法,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他现在更加不知所措,更加后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卡米拉不要着急,他会想办法不让莱昂内拉太放肆。同时他还告诉卡米拉,自己被嫉妒之火烧昏了头,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安塞尔莫了,并且同安塞尔莫约定,让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卡米拉如何对他不忠。他请求卡米拉原谅自己的疯癫之举,并且请卡米拉设法把他从胡乱猜疑造成的这场麻烦中解脱出来。

    卡米拉听了洛塔里奥的话吓坏了。她非常气愤而又非常得体地数落了洛塔里奥,批评了他的胡乱猜疑和轻率决定。不过卡米拉天生有应急的智慧,这点比洛塔里奥强。每当特别需要洛塔里奥拿主意的时候,他就没主意了。对于这样已经几乎无法挽回的事情,卡米拉马上就想出了补救办法。她对洛塔里奥说,一定要让安塞尔莫藏到他们那天商定的内室里去,她想利用安塞尔莫藏身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以便两人从此不再担惊受怕。不过,她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诉洛塔里奥,只让他注意,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的时候,莱昂内拉一叫他,他就赶紧来,卡米拉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就好像不知道安塞尔莫能听见似的。洛塔里奥一定要卡米拉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这样他可以充分做好各种必要的准备。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什么可准备的。”。卡米拉说,她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洛塔里奥,怕他不同意自己的想法又去寻找其他办法。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再好不过了。

    洛塔里奥走了。第二天,安塞尔莫推说要到朋友的那个村庄去,离开了家,然后又折回来藏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其实卡米拉和莱昂内拉都已经安排好了。

    安塞尔莫藏了起来,想到要亲眼目睹这件关乎自己名誉的事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眼看就会失掉心爱的卡米拉,他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断定安塞尔莫已经藏好,就走进了内室。脚刚落地,卡米拉就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哎,莱昂内拉朋友!在我做那件事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是什么事,免得你也来打扰我。我让你把安塞尔莫的那把短剑拿来,让它穿透我这卑鄙的胸膛,难道不好吗?不过你先不要这样做,我觉得替人受过是不合理的。首先我想知道,洛塔里奥那双肆无忌惮、恬不知耻的眼睛究竟在我这儿看到了什么,竟敢藐视他的朋友和我的名誉,在我面前大胆地表露他的丑恶想法。莱昂内拉,你到窗口去喊他。他肯定在街上等着实现他的罪恶企图呢。然而,他遇到的将是一个冷酷而又正直的我!”

    “哎呀,我的主人,”聪明而又知情的莱昂内拉说,“你想用这把短剑干什么?你难道想用它要自己的命或者要洛塔里奥的命吗?无论你要谁的命,都只会让你失掉自己的声誉。你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你受到的侮辱吧,别让这个恶毒的男人现在进入这个家,看到只有咱们两人。你看,夫人,咱们都是纤弱女子,他是个男人,而且横了心。他抱着疯狂的情欲目的而来,也许你还没对他怎么样,他就已经对你下手了,这比要你的命还糟糕。我的主人安塞尔莫也够可恨的,竟把自己的家交给了这个无耻之徒!我看出你是想杀掉他,可你就是把他杀了,咱们又怎么办呢?”

    “什么,朋友?”卡米拉说,“咱们把他扔在那儿,等安塞尔莫回来再埋。把自己的耻辱埋在地下应该是件惬意的事情。你去叫他来。拖延时间,不为我所受到的侮辱而报仇,就是对我忠实于丈夫的一种侮辱。”

    这些话安塞尔莫全都听见了。卡米拉的每句话都对他有所触动。后来听到卡米拉想杀掉洛塔里奥,他就想出来,以免这种事情发生。不过,他又止住了,想等卡米拉这一正直的决心发展到一定程度,他再适时地出面阻止。

    卡米拉这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扑倒在床上。莱昂内拉哭起来,说:

    “哎呀,你多么不幸呀,你竟死在我的怀抱里!你就是世上贞洁的集中代表,是所有善良女人的光荣,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莱昂内拉又说了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谁听了都会把她当成世界上最令人同情、最忠实的女仆,而把她的主人当成又一个受到迫害的佩涅洛佩①。

    ——–

    ①佩涅洛佩是《奥德赛》的主人公之一。丈夫奥德修斯外出二十年,她想出种种办法和借口摆脱求爱者的纠缠,是忠于丈夫的妻子之典范。

    卡米拉一会儿醒过来了。她一醒来就说:

    “莱昂内拉,你为什么不去叫那个最不忠实的朋友?这种人白天的太阳没见过,晚上的月亮也没见过。你快去叫他,免得耽误了时间,让我的怒火熄灭,把我这种正义的报仇仅仅转为几句吓唬和诅咒的话。”

    “我就去叫他,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不过你得先把短剑交给我,以免我稍不留意,你就会做出让所有爱你的人都痛哭一辈子的事情来。”

    “你放心地去吧,莱昂内拉朋友,我不会那样做。”卡米拉说,“我即使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个大胆而又头脑发热的人,也不会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而做出古罗马烈女卢克雷蒂娅那样的事情来。据说她没有任何过失却自杀了,也没有先杀死那个造成她不幸的人。如果要我死,我会死的,不过我得报了仇,让那个害我走到这种地步的人为他的冒失而哭泣才行,这中间并没有我的过错。”

    卡米拉再三乞求,莱昂内拉才出去叫洛塔里奥。莱昂内拉出去了。她回来时,看见卡米拉正在自言自语:

    “上帝保佑,我拒绝了洛塔里奥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吗?我以前已经多次拒绝了他。我不能让他把我当作不正经的坏女人,即使现在我也要花费时间向他讲清楚。拒绝他肯定是最正确的。不过我还没有报仇,我丈夫的名誉还没有得到洗刷,不能让他这些罪恶想法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了结。背信弃义的人得用自己的生命来补偿他的罪恶念头企图得到的东西。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假如世界能够知道的话,卡米拉不仅保持了对丈夫的忠贞,而且向敢于冒犯她的人报了仇。不过,即使这样,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安塞尔莫知道这些。当初他去村庄时,我已经在写给他的那封信里点到了这件事,我觉得他没有像我给他点明的那样设法弥补过失,大概是出于好心和诚心,不愿意也不能够相信在他如此忠实的朋友心里会藏有损害他名誉的想法吧。若不是过了很多天之后,洛塔里奥竟公然无耻地赠送礼物,乱许愿,还流眼泪,我也不会相信这点。可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呢?难道一个正确高贵的决定还需要什么解释吗?没有必要。这里要的就是报仇!不管怎么样,让那些背信弃义的人滚吧!让那个虚伪的人进来,过来吧,走到这儿,让他死,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清清白白地属于老天赐给我的那个人,我也应该清清白白地离开他,若是我身上沾了这个世上最虚伪的朋友的肮脏血液,我的血液仍是完全纯洁的。”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履狂乱,似乎已经有些精神失常,简直不像一个弱女子,倒像个绝望的无赖。

    安塞尔莫躲在壁毯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意外,觉得他看到听到这一切已足以消除他的疑虑,甚至觉得洛塔里奥出面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担心会发生意外。他正要走出来拥抱妻子,向她做解释,突然看见莱昂内拉扯着洛塔里奥的手回来了,便止住了脚步。卡米拉一看见洛塔里奥,就用短剑在自己面前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对洛塔里奥说:

    “洛塔里奥,你注意听我说,如果你敢越过这条线,或者你没有越过,可是我看到你企图越过这条线,我就让手中的这把短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现在我要你回答我的话。你先听我说几句,然后你随意回答。首先,我想让你告诉我,洛塔里奥,你是否认识我丈夫安塞尔莫,你觉得他怎么样。第二,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否认识我。你回答我,不用慌,也不用考虑,我问你的这些问题并不难回答。”

    洛塔里奥并不笨。卡米拉叫他设法让安塞尔莫藏进小房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卡米拉想干什么了。现在,他机警而又适时地回答卡米拉的话,两人把假戏演得比真戏还真。对卡米拉的问话,洛塔里奥回答说:“美丽的卡米拉,我没有想到,你叫我来是为了问我一些与我到此的目的无关的事情。你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拖延实现你对我的承诺吧。其实你早就开始拖延了,对于渴望已久的东西,得到它的希望越临近,人的心绪也就越慌乱。为了不让你说我避而不答你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认识你的丈夫安塞尔莫,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你了解得很清楚。我不想说这点,是因为我不愿正视爱情已迫使我对他造成了伤害,这样即使有再大的错误,我也有理由原谅自己。我认识你,我像他一样尊重你。如果不是为了心爱的你,我也不会违背真正友谊的神圣法则,做出我不应该做的事情。现在,为了难以抵御的爱情,我已经破坏践踏了这些法则。”

    “既然你承认这些,”卡米拉说,“你就是所有真正值得爱的东西的死敌,你还有什么脸面,竟敢出现在我面前呢?你知道,他非常喜爱我,那你就该想想,你伤害他是多么没有道理。我真不幸,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不安分。这大概是由于我有点放纵自己吧,我不想用‘不知廉耻’这个词,因为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而只是由于某种不在意。女人们觉得没有必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地出现这种情况。除此之外,你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我对你的乞求什么时候表露过一丝让你得逞的希望?你那些甜言蜜语什么时候没有受到我的拒绝和严厉驳斥?你信誓旦旦,慷慨赠礼,我相信了吗,接受了吗?可是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色欲没有一点得逞的希望,就不可能坚持很长的时间,因此我想,你心术不正的责任还在于我,肯定是我不在意,助长了你的歹意,所以,我要惩罚自己,承担起你应当承担的罪责。

    “为了让你看到我将无情地对待自己,对你就更得无情,我要让你看看为我值得尊敬的丈夫的名誉受损而举行的祭奠。我的丈夫受到了你最大程度的蓄意伤害,也由于我不够谨慎,让你钻了空子,助长了你的罪恶企图,因而使他受到了我的伤害。我再说一遍,我怀疑由于我疏于防范才造成了你胡思乱想,并且为此而痛心疾首。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亲手惩罚自己,因为如果由别人来惩罚,事情可能会泄露出去。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杀死一个人,让他同我一齐走,以此实现我的复仇愿望。这样,无论到哪儿,都可以让人看到,正义已经对此进行了无私的惩罚,并且没有放过把我逼上如此绝路的人。”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敏捷向洛塔里奥扑去,看样子是要把短剑插进洛塔里奥的胸膛。洛塔里奥一时难辨卡米拉这番动作的真假,只好靠自己的灵巧和力量来抵挡卡米拉,以免她刺中自己。卡米拉为了给自己这番把戏增加些真实色彩,便想用自己的鲜血渲染一下气氛。她看刺不中洛塔里奥,或者是她故意假装刺不中,就说:“如果命运不想全部满足我的正义愿望,至少它不能阻止我的愿望得到部分满足。”

    她用力掰开洛塔里奥按住短剑的那只手,把剑锋指向自己不会剌得很深的部位扎了下去,又把剑掩藏到左肩锁骨上方的衣服里,然后倒在地上,装出晕过去的样子。

    莱昂内拉和洛塔里奥被这情景吓坏了。他们见卡米拉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仍拿不定这是真的。洛塔里奥吓得一下子跑到卡米拉身边,拔出短剑。他见伤口不大,立刻消除了刚才的恐惧,心中再次佩服卡米拉办事精明、谨慎、周全。现在轮到他表演了。他趴在卡米拉身上,伤心地哀叹了很长时间,好像卡米拉真的死了似的,并且不停地咒骂,不仅咒骂自己,还咒骂把他推到了这种结局的人。他知道他的朋友安塞尔莫正在听他说话,就一通胡言,让人听了觉得即使卡米拉死了,也不如他可怜。莱昂内拉把卡米拉抱起来,放到床上,求洛塔里奥赶紧找人来悄悄为卡米拉治伤。她还同洛塔里奥商量,万一安塞尔莫回来时卡米拉的伤还没好,该如何向安塞尔莫解释女主人的伤。洛塔里奥说随便怎么解释吧,他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办法。他只让莱昂内拉想办法为卡米拉止住血,他自己得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他装出非常伤感的样子走出房间,见四周无人,就不停地划十字,暗暗赞叹卡米拉的手腕和莱昂内拉恰到好处的表演。他还料想,安塞尔莫会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第二个波尔恰①,并且同他一起庆贺这场骗局和伪装得维妙维肖的事实真相。

    ——–

    ①波尔恰是古罗马的烈女,丈夫战死后,她吞食燃烧的煤自杀。

    莱昂内拉止住了女主人的血。光是这点血就足以让人们相信卡米拉的骗局了。莱昂内拉用葡萄酒清洗了一下伤口,凑合着把伤口包好。她一边忙着,一边嘴里还说着。即使没有前面所说的那些话,现在这些话也足以让安塞尔莫相信卡米拉的贞洁形象了。莱昂内拉说,卡米拉也说。她说自己是胆小鬼,没有足够的勇气,在最需要勇气的时候,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自杀。她对自己的生命已经厌倦了。卡米拉还同莱昂内拉商量,是否要将全部事情都告诉自己的丈夫。莱昂内拉说,还是不要对他讲为好,否则安塞尔莫肯定会去找洛塔里奥算帐,那么安塞尔莫本人也会有危险。一个好女人不应该让自己的丈夫参加殴斗,而是应该尽可能避免各种事端。

    卡米拉说她觉得莱昂内拉说得很对,她就这样办。不过,最好还是想想该怎样向安塞尔莫解释这处伤,安塞尔莫肯定会发现这处伤。莱昂内拉说,她连开玩笑都不会编假话。

    “可是妹妹啊,”卡米拉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说呢?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说呀。如果咱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好还是把事情和盘托出吧,免得不能自圆其说。”

    “别着急,夫人,”莱昂内拉说,“今天晚上我再想想咱们该怎么说。伤口是在那么个部位,也许可以遮住,不让他看见。这个办法合情合理,老天会助咱们一臂之力。安静一下吧,我的夫人,尽量把你的情绪安定下来,别让我主人看到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我,交给上帝吧,上帝总是施恩于善良的愿望。”

    安塞尔莫十分认真地耳闻目睹了这场断送了他的名誉的悲剧。悲剧的演员们演得太逼真了,竟让安塞尔莫信以为真。他急于等到天黑,以便离家去找他的好朋友洛塔里奥,同他一起祝贺自己证明了妻子的清白,发现了这颗珍珠。

    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故意让安塞尔莫有出门的机会。安塞尔莫赶紧去找洛塔里奥。对于安塞尔莫同自己的拥抱,安塞尔莫高高兴兴叙述的那些事情,以及他对卡米拉的赞扬,洛塔里奥都表现得很不自在,没有显出一分高兴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安塞尔莫受的骗有多深,而自己对他的伤害又是多么不合天理。安塞尔莫看出洛塔里奥并不高兴,还以为他是因为卡米拉受了伤,而且是由于自己受了伤才难过的,就劝洛塔里奥不要为卡米拉的事情难过,卡米拉肯定伤得不重,因为卡米拉和莱昂内拉已商定要对他瞒着这件事,既然这样,问题就不大。安塞尔莫劝洛塔里奥以后与他共享欢乐,因为正是靠洛塔里奥出主意帮忙,他才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以后,他只想以写诗赞美卡米拉为消遣,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都记住她。洛塔里奥对安塞尔莫的好主意表示赞赏,并说他将帮助安塞尔莫建立起这座丰碑。

    就这样,安塞尔莫成了上了当还最为得意的大傻瓜。是他亲自把断送自己名誉的人带到自己家,还以为带回了一个让自己获得荣誉的工具。卡米拉碰到洛塔里奥时满心欢喜,脸上却故意显出气愤的样子。这个骗局持续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命运女神扭转乾坤,他们精心设置的骗局昭然若揭,安塞尔莫则因为自己无谓的猜疑而丢掉了性命。

    第三十五章 堂吉诃德大战红葡萄酒囊,《无谓的猜疑》结束

    故事还差一点儿没有讲完,这时,桑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堂吉诃德住的那个顶楼上跑了下来,大声喊道:

    “诸位,快来吧,来帮帮我的主人吧,他正在进行一场我从没见过的激烈战斗呢。感谢上帝,他一剑就把同米科米科娜公主作对的巨人的脑袋像砍萝卜似的整个砍下来了。”

    “你说什么,兄弟?”神甫放下手中的书问道,“你发疯了吗,桑乔?那个巨人离这儿远着呢,你说的是什么魔鬼呀?”

    这时只听顶楼上一声巨响,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站住!你这个盗贼、恶棍、歹徒!我已经抓住你了,你的破刀也没用了!”

    听声音好像是堂吉诃德在奋力砍墙壁。桑乔说:

    “你们别光站着听,倒是进去劝劝架呀,或者帮帮我的主人嘛。不过也许不需要了,那个巨人肯定已经死了,向上帝招认他以前的罪孽去了。我刚才看见地上流着血,巨人被砍掉的头颅落在一旁,体积有大皮酒囊那么大呢。”

    “我敢打赌,”店主说,“肯定是堂吉诃德或唐魔鬼把他床边的红葡萄酒囊扎破了,流到地上的葡萄酒大概就是这个好心人说的血吧。”

    店主说着走进顶楼,大家也都跟了进去,只见堂吉诃德穿着一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服装。他只穿着一件衬衣,前面只能盖到大腿,后面比前面还短六指。他的两条腿特别长,还长满了汗毛,没有一点不带汗毛的地方。头上戴着店主那顶脏兮兮的红帽子,左臂上绕着桑乔最反感的被单,至于桑乔为什么对它反感,他自己当然知道。堂吉诃德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剑,正挥舞着到处乱剌,嘴里还说着什么,似乎真是在同什么巨人搏斗。

    好在堂吉诃德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他仍然处于睡眠状态,做着梦同巨人作战。他急于完成自己的大业,所以梦见自己已经来到了米科米孔王国,正在同自己的敌人战斗。他对着酒囊剌了很多下,以为自己正在剌向巨人,结果弄得满屋子都是葡萄酒。店主见状勃然大怒。他向堂吉诃德冲去,攥紧拳头猛打。若不是卡德尼奥和神甫把他拉开,那么,结束这场同巨人战斗的人就是店主了。即使这么打,可怜的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直到后来理发师从井里弄来一大罐凉水,朝着堂吉诃德从头到脚浇下去,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不过,他还是没想起自己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多罗特亚见堂吉诃德穿得这么短又这么单薄,不好意思进来看这位游侠和她的对手作战。

    桑乔正在满地找巨人的脑袋,结果没有找到,就说:

    “现在我知道了,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魔法。上一次,我就是在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被人打了一顿老拳,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的,看不见任何人。这回,我刚才亲眼看到巨人的脑袋被砍掉了,血如喷泉从巨人的身体里涌出来,现在却找不到巨人那个脑袋了。”

    “什么血呀泉的,你这个上帝和神明的敌人!”店主说,“你没看到吗?笨蛋,血和泉就是从这房间被戳破的酒囊里流出来的红葡萄酒!我要让戳破酒囊的人的灵魂到地狱里去游荡!”

    “这些我都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找不到这个脑袋,我就会倒霉透顶,我的伯爵称号就会化为乌有。”

    桑乔没睡觉,却比堂吉诃德睡着觉还糊涂,这大概是他主人的诺言造成的。

    店主看到侍从糊涂,主人疯癫,简直气得绝望之极。他发誓绝不能像上次那样,让他们不付钱就跑掉。这次他们别想靠什么骑士的特权赖任何帐,就连修补酒囊用的钱也得让他们掏。

    神甫抓住堂吉诃德的双手。堂吉诃德以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眼前站着的是米科米科娜公主。他在神甫面前跪了下来,说道:

    “尊贵著名的公主,从今以后,您不用担心那个恶棍再对您作恶了。我已经在高贵的上帝和我视为命根子的公主帮助下履行了我的诺言,从今以后也不再受它约束了。”

    “难道我没说过吗?”桑乔听了说道,“我并没有醉。你们看看,我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把那个巨人打跑了!我的伯爵称号也妥了,果不其然!”

    谁听了主仆二人的胡话都会忍俊不禁。大家都笑了,只有店主气得要发疯。最后,理发师、卡德尼奥和神甫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堂吉诃德看样子疲惫已极,倒头沉沉睡去。大家又到客店门口安慰桑乔,他正为找不到巨人的头而着急呢。不过,最主要的是让店主消消气。店主为突然损失了这么多酒囊而气急败坏。客店主妇也大声喊道:“这个游侠骑士到我们店里来,可算让我们倒霉透了,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他们让我们赔了多少钱!上次赔了一个晚上的晚饭、床铺、稻草和大麦,这是他和他的侍从以及骡子和一头驴用的。他们说自己是征险骑士,是上帝让他们和世界上的所有冒险者走厄运,所以什么钱也不用付,还说游侠骑士的章程上就是这么写的。现在,还是为了他,又来了一位大人,拿走了我的尾巴,等到还回来的时候,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毛都秃了,我丈夫想用也没法用了。最可恶的就是弄破了我的酒囊,流了一地葡萄酒,我倒愿意这地上流的都是他的血呢。我以我已故父母的名义发誓,他们不能少给一文钱,休想!否则我就不叫我自己的名字,就不是我父母养的!”客店主妇说得怒气冲冲,丑女仆又在一旁帮腔。她的女儿一声不吭,只是不时地微笑一下。神甫一直在安慰她,说将尽可能地赔偿她的所有损失,包括酒囊和葡萄酒,特别是那只贵重的尾巴。多罗特亚安慰桑乔说,只要能证实他的主人砍掉巨人的头一事是真的,等她的王国太平了,她肯定会把王国里最好的伯爵领地赏给他。

    桑乔听了这话才放心了。他向公主发誓说,他的确看到了巨人的脑袋。说得更具体些,他看到巨人有一副直拖到腰部的胡子。如果巨人不见了,那肯定是魔法弄的。那间房子里的所有事都受到了魔法操纵,上次他在这儿住的时候就遇到这种情况。多罗特亚说她相信是这样。她让桑乔别着急,一切都会如愿以偿。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神甫就想把书看完,那本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卡德尼奥、多罗特亚和其他所有人都请求神甫把书读完。神甫为了让大家高兴,他自己也想看,就把故事讲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

    且说安塞尔莫对卡米拉的品德很满意,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卡米拉故意冷冷地对待洛塔里奥,为的是让安塞尔莫有一种错觉。为了更保险,卡米拉还让洛塔里奥请求以后不再来他家了,因为卡米拉见了他会明显不高兴。可是被蒙在鼓里的安塞尔莫坚决不同意他这么做。这样,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安塞尔莫都使自己丢尽了脸,而他却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气。与此同时,莱昂内拉觉得自己的情爱也得到了认可,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相信女主人会帮她掩盖,而且还会告诉她如何避免引起怀疑。结果有一天晚上,安塞尔莫觉得莱昂内拉的房间里有脚步声,他想看看是谁在走动,可是似乎有人在顶着门。这样安塞尔莫就更想进去看看了。他用力推开门闯进去,看到一个男人正从窗口跳到街上。他想赶紧追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可是莱昂内拉紧紧抓住他不放,使他脱身不得。莱昂内拉说:

    “别着急,我的主人,您别再追那个跳出去的人了。这是我的事,他是我丈夫。”

    安塞尔莫不相信。他简直气昏了头,拔出短剑就要剌莱昂内拉,还说如果她不说实话就杀死她。莱昂内拉吓坏了,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竟说:

    “别杀我,我的主人,我还有您想象不到的重要事情要告诉您呢。”

    “快说,”安塞尔莫说,“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现在我可没法说出来,”莱昂内拉说,“我这会儿心慌意乱。让我明天早晨再告诉您吧,那时候您就会知道一件让您意外的事情。我保证刚才从窗户跳出去的是本城的一个青年,他已经同意和我结婚了。”

    安塞尔莫这才放下心来。他想等到莱昂内拉要求的第二天再说。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与卡米拉有关,现在他对卡米拉的品行已经满意和放心了。他走出莱昂内拉的房间,把莱昂内拉锁在里面,对她说,如果她不把该说的事情告诉他,就别想出来。

    然后,安塞尔莫就去看望卡米拉,对她讲了刚才在女仆那儿发生的事情,还说女仆要同他说一件至关重大的事情。卡米拉是否慌了手脚,且不必说,反正她怕得要死。她完全相信,也有理由相信,莱昂内拉会把她知道的有关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没有勇气再等着瞧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当天晚上,她估计安塞尔莫已经睡着了,就把自己最贵重的首饰和一些钱收拾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家门,去找洛塔里奥。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塔里奥,求他或者把自己藏起来,或者两人一同逃到安塞尔莫肯定找不着他们的地方去。

    卡米拉这么一说,洛塔里奥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了。最后,他想到可以把卡米拉送到一个修道院去,他的一个姐妹在那儿当院长。卡米拉同意了。洛塔里奥把卡米拉火速送到了修道院,接着他自己也从城里悄悄地失踪了。

    第二天早晨,安塞尔莫没有发现卡米拉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只是急于知道莱昂内拉要告诉他的事情,起床后就到关莱昂内拉的房间去了。他打开门,走进房间,可是不见莱昂内拉,只见窗台上系着几条床单,看来莱昂内拉就是从那儿溜走的。他闷闷不乐地赶紧回来告诉卡米拉,可是无论在床上还是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卡米拉,他感到很奇怪。他向家里的佣人打听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结果在找卡米拉的过程中发现卡米拉的首饰盒都打开着,里面的大部分首饰都没有了,他才意识到出事了,而且问题不在莱昂内拉身上。于是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便忧心忡忡地去把自己的倒霉事告诉洛塔里奥。可是洛塔里奥也找不到了。佣人们告诉他,那天晚上,洛塔里奥就不见了,而且把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大概是发疯了。更有甚者,安塞尔莫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男女佣人都不见了,家徒四壁,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慢慢才开始明白过来。瞬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了妻子,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佣人。他觉得天仿佛塌了,尤其是他已经名誉扫地了。卡米拉这一走,他可以断定,她已经堕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到自己在乡间的朋友那儿去。当初这个悲剧发生时,他就是住在那儿的。他锁好家门,骑上马,迷迷糊糊地上了路。刚走到一半,他心绪纷乱,只好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并且在树旁躺下来,长吁短叹,一直呆到天快黑了。这时,他看见有人骑马从城里走来,便向他问好,然后问佛罗伦萨城里有什么消息。那人说道:

    “城里出了可以说是这些天来最新鲜的事。大家都在说,住在圣胡安的富翁安塞尔莫昨晚被老朋友洛塔里奥拐走了妻子卡米拉,安塞尔莫本人也不见了。这些都是卡米拉的一个女佣说的。昨天晚上,总督发现她用床单从安塞尔莫家的窗口溜了下来,把她逮住了。我也不知道详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整个城市都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种事情发生在两个情同手足的朋友之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大家都说他们是‘朋友俩’。”

    “那么,你知道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吗?”安塞尔莫问。

    “总督全力查找,都没能发现他们,我就更不知道了。”那个城里人说。

    “再见吧,大人。”安塞尔莫说。

    “上帝与你同在。”城里人说完就走了。

    这不幸的消息对安塞尔莫打击太大了,他不仅快气疯了,而且快气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到了朋友家。那位朋友还不知道他的事情,但一看到他脸色蜡黄、心力憔悴的样子,就知道准是被某件严重的事情弄的。安塞尔莫请求让他躺下,并且要写字用的文具。朋友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留下他躺在房间里。安塞尔莫要求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把门关好。这特大的不幸涌上心头,他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要让人们知道自己突然死亡的原因。他开始留言,可是还没写完,就咽了气。

    房子的主人见天色已晚,安塞尔莫却没叫他,就想进去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结果看到安塞尔莫脸朝下趴着,半个身子坐在床上,半个身子趴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有一张打开的便条,安塞尔莫手上还拿着一支笔。主人叫他,见他不回答,才发现他身体冰凉,已经死了。他的朋友既惊讶又难过,赶紧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让他们也看到了安塞尔莫遭遇的不幸。最后,他看了纸条,认出这是安塞尔莫亲笔写的。

    纸条上这样写着:

    一个固执无聊的念头断送了我的生命。如果我的死讯能够传到卡米拉的耳朵里,就告诉她,我原谅她,因为她没有义务创造出奇迹来,我也不曾希望她创造出奇迹来。是我自己制造了我的耻辱,没有理由……

    安塞尔莫就写到这儿。可以看得出,他还没有写完就终止了生命。第二天,安塞尔莫的朋友将他的死讯通知了他的亲属,他们已经知道了安塞尔莫的丢脸事。那位朋友还通知了卡米拉所在的修道院。卡米拉差点陪丈夫走上同一条路,这倒不是因为她得知了丈夫的噩耗,而是因为她听说洛塔里奥不见了。后来人们听说她虽然成了寡妇,可是既不愿意离开修道院,也不肯出家作修女,直到很多天后,有消息说,洛塔里奥后悔不迭,已经在洛特雷克大人同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大将军争夺那不勒斯王国的一场战斗中阵亡,她才出了家,并且几天之后在忧郁和悲伤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一场由荒谬引起的悲剧中几个人的结局。

    “我觉得这本书还不错,”神甫说,“不过我不能相信这是真事。如果是编的,那么这位作者编得并不好,因为无法想象世界上有像安塞尔莫这样愚蠢的丈夫,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考验妻子。在一个美男子和一位贵夫人之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然而在丈夫和妻子之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至于叙述的方式,我还算喜欢。”

    第三十六章 客店里发生的其他奇事

    这时,站在客店门口的店主说:

    “来了一队贵客。如果他们在这儿歇脚,咱们可就热闹了。”

    “是什么人?”卡德尼奥问。

    “四个人骑着短镫马,”店主说,“手持长矛和皮盾,头上都蒙着黑罩。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靠背马鞍上,与他们同行,脑袋上也戴着头罩。另外有两个步行的伙计。”

    “他们已经走得很近了吗?”神甫问。

    “太近了,马上就要到了。”店主回答。

    听到这话,多罗特亚又把脸蒙上了,卡德尼奥也走进了堂吉诃德的那个房间。店主说的那些人进来后,客店里几乎没地方了。四个骑马的人下了马,看样子都是一表人才。他们又去帮那个女人下马,其中一人张开双臂,把那女人抱了下来,放在卡德尼奥躲着的那个房间门口的一把椅子上。那个女人和那几个人始终都没有把头罩摘掉,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后,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把胳膊垂了下来,宛如一个萎靡不振的病人。两个伙计把马牵到马厩去了。

    看到这种情况,神甫很想知道这些如此装束、一言不发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于是他跟着两个伙计,向其中一人打听。那人回答说:

    “天哪,大人,我无法告诉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们显得很有身份,特别是把女人从马上抱下来的那个人显得更有身份,其他人都对他很尊敬,完全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那女人是谁?”神甫又问。

    “这我也没法告诉你,”那个伙计说,“一路上我始终没有看到过她的面孔。不过,我确实听到她叹了很多次气,每叹一次气都仿佛要死过去似的。我们只知道我们看到的这些。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和我的伙伴是两天前才开始与他们同行的。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他们连求带劝,要我们陪他们到安达卢西亚去,答应给我们很高的报酬。”

    “你听说他们叫什么名字吗?”神甫问。

    “一点儿也没听到。”那个伙计说,“因为大家走路都不说话。这倒有点儿奇怪,因为只能听到那个可怜女人唉声叹气,我们都觉得她挺可怜。我们猜她一定是被迫到某个地方去。从装束上可以看出她是个修女,或者要当修女了,这是肯定的。

    很可能她当修女并不是出于本意,所以显得很伤心。”

    “都有可能。”神甫说。

    神甫离开伙计,回到多罗特亚那儿。多罗特亚听到那蒙面女人叹息,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来到那女人身边,对她说:

    “您哪儿不舒服,夫人?如果是女人常得的病,而且我又有治这种病的经验,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可是可怜的女人仍然不开口。尽管多罗特亚一再表示愿意帮忙,那女人还是保持沉默。随后,来了一位蒙面男人,也就是伙计说的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对多罗特亚说:

    “您不必费心了,她没有对别人为她做的事表示感谢的习惯,除了从她嘴里听到谎言,您别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报答。”

    “我从来不说谎,”那女人直到这时才开了口,“相反,正因为我真心实意,不做假,才落到现在这倒霉地步。你自己明白,正因为我真诚,你才虚伪和狡诈。”

    这些话卡德尼奥听得一清二楚。他就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与那女人只有一门之隔,仿佛这些话就是在他身边说的。

    他大声说道:

    “上帝保佑!我听见什么了?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却没看到人。她吓坏了,站起来就往房间里跑。那个男人看见了,立刻抓住她,使她动弹不得。那女人在慌乱和不安中弄掉了盖在头上的绸子,露出了自己的脸,虽然显得苍白和不安,却是一张美丽无比的脸。她的眼睛迅速向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张望,神态似乎有些不正常。她那副表情让多罗特亚和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她很可怜。那个男人从背后紧紧抓着她,自己头上的头罩都要掉了,也顾不上去扶一下。多罗特亚正搂着那女人。她抬头一看,发现把她同那女人一齐抱住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费尔南多。多罗特亚刚一认出他来,就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叹,脑袋一阵晕眩,仰面向后倒去。若不是旁边的理发师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就会摔倒在地了。

    神甫立刻站起来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往她脸上喷水。神甫刚一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费尔南多就认出了她,差点儿被吓死。他呆若木鸡,不过并没有因此而放开抓着那个女人的手。而在费尔南多怀里挣扎的女人正是卢辛达。她已经听见了卡德尼奥的叹息,卡德尼奥现在也认出了她。卡德尼奥刚才听到多罗特亚的那声哀叹,以为那是卢辛达在哀叹,便慌忙跑出了房间。他首先看到费尔南多正抱着卢辛达。费尔南多也马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卢辛达、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互相看着。多罗特亚看着费尔南多,费尔南多看着卡德尼奥,卡德尼奥看着卢辛达,卢辛达又看着卡德尼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卢辛达。她对费尔南多说:

    “放开我,费尔南多大人,请你自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让我接近那堵墙吧,我是那墙上的常春藤。我依附于它,无论你骚扰威胁还是山盟海誓、慷慨赠与,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你看到了,老天通过我们看不见的神奇途径,又把我真正的丈夫送到了我面前。你经过百般周折,也该知道了,只有死亡才足以把他从我的记忆里抹掉。这些明确无误的事实只能让你的爱心变成疯狂,让你的好感变成厌恶。结束我的生命吧。如果我能在我的好丈夫面前献出我的生命,我觉得死得其所。也许我的死能够证明我对丈夫的忠诚。”

    多罗特亚一直在听卢辛达说话,现在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见费尔南多还抓着卢辛达不松手,对卢辛达的话也置之不理,就全力挣脱出来,然后跪在费尔南多脚下,流着泪说道:

    “我的大人,如果你怀中那蔽日的昏光没弄花你的眼睛,你就该看见,跪在你面前的是不幸的多罗特亚。如果你不给她幸福,她就不会幸福。我就是那个卑微的农家女子。你曾大发慈悲,或者一时高兴,想抬举我做你的妻子。我过去深居闺阁,无忧无虑,直到后来,在你似乎正当的纠缠骚扰下,向你敞开了我贞洁的大门,把我的自由的钥匙交给了你,以身相许,结果得到的却是忘恩负义。我来到这个地方,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迫不得已。尽管这样,我也不愿意让你错以为我是忍辱到此,是被你遗弃的痛苦和悲伤把我带到了这里。你当初想让我做你的人,现在你虽然不再想这样,但也不可能不属于我了。

    “看一看吧,我的大人,我对你的真心实意足以抵消你所喜欢的卢辛达的美貌和雍容。你不能属于美丽的卢辛达,你是我的;她也不能属于你,她是卡德尼奥的。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会发现,对于你来说,把你的爱转向对你尊崇的人,要比让讨厌你的女人真心爱你容易得多。你大献殷勤,使我放松了自己;你百般乞求,得到了我的童身;你并不是不知道我的地位;你十分清楚,我是如何委身于你的。你没有理由说自己是受了欺骗。你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和男人,为什么要百般寻找借口推托,没有像过去说的那样,让我最终成为幸福的人呢?即使你由于我现在这种样子不爱我了,我仍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你至少还得爱我,把我当女奴接纳。我只有成为你的妻子,才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

    “你不要抛弃我,让我成为街头巷尾被人们羞辱的话题。你不要害得我父母无法安度晚年,他们一直忠心为你服务,是你的好臣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你觉得你我的血混在一起就搞乱了你的血缘,你不妨想想世上很少有或根本没有哪个贵族的血缘是没被搀杂的。女人的血质并不是影响血统高贵的因素,相反,真正的高贵在于它的道德。如果你拒绝履行你应该对我做的事情,缺乏应有的道德,我的血统就比你的血统高贵。总之一句话,大人,我最后要对你说的就是:不管你愿意与否,我都是你的妻子。这有你的话为证。如果你自以为高贵,并且因此而鄙视我,就不应该食言。这里有你写的字据为证,有天为证,你对我许诺时曾指天为誓。如果这些都不算数,你的良心也会在你的快乐之中发出无声的呼喊,维护我所说的这个真理,使你在尽情的欢乐中总是惴惴不安。”

    可怜的多罗特亚声泪俱下的陈述使费尔南多的随行人员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费尔南多一言不发地听多罗特亚说话。多罗特亚说完后不禁哀声饮泣,心肠再硬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卢辛达也一直在看着多罗特亚,既对她的不幸深表同情,又为她的机敏和美貌而惊讶。卢辛达想过去安慰多罗特亚几句话,无奈费尔南多依然抓着她的胳膊,使她不能动弹。费尔南多内心也充满不安和恐惧。他一直盯着多罗特亚,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放开了卢辛达,说道:

    “你赢了,美丽的多罗特亚,你赢了。你这种真情是无法拒绝的。”

    费尔南多一放开手,本来就感到晕眩的卢辛达差点儿倒在地上。幸亏卡德尼奥就在旁边,他一直站在费尔南多身后,不愿意让他认出自己来。这时卡德尼奥忘记了恐惧,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了卢辛达,抓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老天若有情,会让你得到安宁的,我坚贞美丽的夫人。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在我的怀里感到安全。你曾投身于我的怀抱,是命运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听到这话,卢辛达把目光投到卡德尼奥身上。她先是从声音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又看清确实是他,便不顾往日的庄重,忘情地搂住了卡德尼奥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卡德尼奥的脸上,对他说:

    “是你,我的大人,即使命途多舛,这个依附于你的生命再受到威胁,你仍是这个女囚的真正主人。”

    费尔南多和所有在场的人看到这奇怪的场景都怔住了。多罗特亚觉得费尔南多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她看见费尔南多伸手去抽短剑,看样子是要跟卡德尼奥拼命,便赶紧抱住费尔南多的双膝,让他的腿动弹不得,而且不停地流着泪说:

    “我唯一的支柱呀,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的妻子就在你的脚下,而你想强占的那个女人正在她丈夫的怀里。你想打破老天的安排,你觉得对不对,而且可能不可能呢?她置一切干扰于不顾,当着你的面,把爱情的烈酒洒在了她真正丈夫的脸庞和胸膛上,证实了她的坚贞爱情。你想与她结发为妻,你觉得合适吗?看在上帝份上,我哀求你;看在你自己的身份上,我乞求你;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不仅不该怒从心头起,相反倒应该息事宁人,让这一对有情人在天赐的良辰顺利地结成眷属,这样才能显示出你高贵的宽广胸怀,让大家看到你的理智战胜了欲望。”

    在多罗特亚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虽然双手搂着卢辛达,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费尔南多。如果费尔南多有什么可能会伤害他的动作,他一定会奋起自卫,竭尽全力反击可能会伤害他的行动,即使牺牲了生命也在所不惜。不过这时候,费尔南多的朋友们、神甫和理发师都赶来了,连老好人桑乔也来了。大家围着费尔南多,请求他顾惜多罗特亚的眼泪。他们相信多罗特亚刚才讲的都是真的,不要辜负了她如此合理的愿望,让他想想,大家在这个地方意外地相逢,看来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的刻意安排。神甫还提醒说,看来只有死亡才能把卢辛达和卡德尼奥分开,而且,即使短剑的锋刃可以把他们分开,他们也会把死亡视为最大的幸福。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克制自己,表现出宽广的胸怀,诚心诚意地让他们享受老天赐予他们的欢乐,才算是勇气。只要他把自己的眼光放在美丽的多罗特亚身上,就会发现,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没有人可以与她媲美,况且多罗特亚爱他是如此谦恭,一片赤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还自认为是个男子汉,是基督教徒,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就是向上帝履行诺言,让所有规矩的人都满意。他们都知道,美貌是一个人的优越长处。即使她出身卑微,也可以上升到贵族的地位,并且不受抬举她的人歧视。爱情的不变规律里容不得任何罪恶,只要遵守这个规律,就摆脱了罪恶。

    费尔南多毕竟是个贵族,有着宽广的胸怀,听了大家这番说,他的心软了下来,只得面对现实,这个现实是他无法否认的。他只好服从大家的好言相劝,蹲下身来抱住多罗特亚,对她说:

    “站起来吧,我的夫人,让我的宝贝跪在我的脚下太不合理了。在此之前我没有对你作出明确表示,大概是老天见你忠实地热爱我,才有意让我知道应当如何珍视你。我请求你不要责备我的过错和我的粗心大意。当初我不愿意让我属于你,而现在我以同样的决心接受了你。如果你转过头去,看看卢辛达那双快乐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她已经原谅了我的所有过错,你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她已经得到了她希望得到的东西,我也从你这儿得到了我的东西。她可以放心地同她的卡德尼奥天长地久,我也会乞求老天让我同我的多罗特亚生活在一起。”

    说完,费尔南多又抱住了多罗特亚,把自己的脸深情地贴到她脸上,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泄露他无可置疑的爱怜与悔恨。卢辛达和卡德尼奥流的却不是这种眼泪,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是如此。大家热泪盈眶,有的人为自己高兴,有的人为别人高兴,可是样子就好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桑乔也哭了,不过他哭是因为他这才知道,多罗特亚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什么米科米科娜公主,他本来指望从她那儿得到很多赏赐呢。大家感到一阵惊讶,而后,卡德尼奥和卢辛达又跪在费尔南多面前,感谢费尔南多成全了他们。他们言辞得体,费尔南多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也显得非常友好,非常有礼貌地把他们扶了起来,又问多罗特亚如何到了这个如此遥远的地方。她简明扼要地把原来对卡德尼奥讲过的那些事又讲了一遍,费尔南多和他的随行人员对此都很感兴趣,多罗特亚把自己的不幸讲得太生动了,他们都希望她讲得再长些。

    多罗特亚讲完后,费尔南多接着讲了他发现卢辛达怀里有张纸条,说她是卡德尼奥的妻子,因而不能再属于他等等事情。费尔南多说他想杀了卢辛达,若不是她父母阻止,他真会这样做。后来,他既沮丧又羞愧地离开了家,决心找个更合适的机会报复。第二天,他得知卢辛达已经离开了父母家,去向不明。几个月后,他听说卢辛达在一个修道院里,还说如果不能同卡德尼奥一起生活,她就永远待在修道院里。费尔南多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就找了那三个人陪同他来到了修道院。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卢辛达,怕她知道后会有所防备,只是在外面等待。有一天,修道院的门开着,他就让两个人守住大门,自己带着一个人进去找卢辛达,发现卢辛达正在回廊里同一个修女说话。他不容分说,就把卢辛达抢走了。他们带她到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些准备。那个修道院地处原野,离村镇很远,因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卢辛达发现自己到了费尔南多手里,顿时晕死过去,醒来后,也只是边哭边哀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他们由沉默和眼泪伴随着来到了这个客店。算是老天开眼,世间的所有不幸都在这里结束了。

    第三十七章 美丽公主米科米科娜的故事及其他趣闻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见美丽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成了多罗特亚,巨人变成了费尔南多,他所希望的伯爵称号也成了泡影,心里不免隐隐作痛。可是他的主人却依然鼾声大作,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时的多罗特亚仍在怀疑自己得到的幸福是一场梦,卡德尼奥也这么想,卢辛达同样如此。费尔南多则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把他从险些断送名誉和灵魂的迷途中解救了出来。总之,客店里的所有人都为这件本来无望解决的棘手事情有了如此美满的结局而高兴。办事有方的神甫把问题解决得恰到好处,他祝贺每个人都各有所得。不过,最高兴的是客店主妇,因为卡德尼奥和神甫已经答应赔偿应由堂吉诃德赔偿的所有损失和财物。

    只有桑乔像刚才说的,显得很难过,很不幸,很伤心。他满面阴云地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刚睡醒。桑乔对他说:

    “猥獕大人,您完全可以任意睡下去,不用再操心去杀什么巨人,或者为公主光复王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觉得这很好,”堂吉诃德说,“我刚才同那个巨人进行了一场估计是我这一生中最激烈的战斗。我一个反手就把他的头砍落在地,流了那么多血,就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

    “您最好说像红葡萄酒一样流淌,”桑乔说,“如果您不知道,我告诉您,那个死了的巨人是个酒囊,血是六个阿罗瓦的红葡萄酒,被砍掉的头呢……是养我的那个婊子,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你说什么?你疯了?”堂吉诃德问,“你头脑清醒吗?”

    “您起来吧,”桑乔说,“看看您做的好事吧,咱们还得赔偿呢。您还会看到,女王变成了普通少女,名叫多罗特亚。还有其它一些事情哩。您知道后准会惊奇。”

    “我一点儿也不惊奇,”堂吉诃德说,“你想想,上次咱们在这儿的时候,我对你说过,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这次故伎重演也不足为奇。”

    “假如我被人用被单扔也属于这种情况,我当然相信,”桑乔说,“可惜并不是这样,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看见今天在这儿的店主当时抓住被单的一角,既开心又用力地把我往天上扔,虽然我头脑简单,是个笨蛋,可我还认得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魔法,有的只是痛苦和倒霉。”

    “那好,上帝会安抚你的,”堂吉诃德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出去看看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和变化。”

    桑乔把衣服递给他。这边堂吉诃德穿衣服,那边神甫则向卡德尼奥和其他人讲堂吉诃德如何抽疯,他们又是如何设计把他从“卑岩”弄回来的,当时堂吉诃德正胡想自己受到了夫人的藐视。神甫把桑乔告诉他的那些事几乎全讲了,大家听后觉得惊奇而又可笑,一致认为这是胡思乱想造成的最奇怪的疯癫。神甫还说,多罗特亚的好事使得他这个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此还得再想个办法,把堂吉诃德弄回老家去。卡德尼奥愿意把这件事继续下去,让卢辛达来扮演多罗特亚原来扮演的角色。

    “不必这样,”费尔南多说,“我倒愿意让多罗特亚继续把她的角色扮演下去。如果这位骑士的家乡离这儿不远,我倒愿意想办法治好他的病。”

    “离这儿不过两天的路程。”

    “即使再远的路,我也愿意去,做点好事么。”

    这时候,堂吉诃德全副武装地出来了。他头戴已经被砸瘪的曼布里诺的头盔,手持皮盾,胳膊还夹着那根当长矛用的棍子。堂吉诃德的样子让费尔南多和其他人感到吃惊。他的脸拉得很长,又黄又干,身上的披挂也是各式不一,神态矜持。大家都没有吱声,看他想说什么。堂吉诃德看着美丽的多罗特亚,极其严肃而又平静地说:

    “美丽的公主,我已经从我的侍从那儿得知,您的尊贵地位已经没有了,您的身份也没有了,您已经从过去的女王和公主变成了普通少女。如果这是您的会巫术的父亲的旨意,怕我不能给您必要的帮助,那么我说,他过去和现在对于骑士小说都是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如果他像我一样认真阅读骑士小说,随处都会发现,一些名气比我小得多的骑士,没费什么气力就杀死了某个巨人,不管那个巨人有多么高傲,从而完成了一些十分困难的事情。我没费什么时间就把那巨人……我不说了,免得你们说我吹牛。不过,时间会揭示一切,它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您看看,您攻击的是两个酒囊,而不是巨人。”店主这时说道。

    费尔南多让店主住嘴,无论如何别打断堂吉诃德的话。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总之,失去了继承权的尊贵公主,如果您的父亲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原因而改变了您的身份,您不必往心里去。在任何危险面前都没有我的短剑打不开的道路。用不了几天,我就会用这把剑把您的敌人的头砍落在地,把王冠戴到您头上。”

    堂吉诃德不再说话,等待公主的回答。多罗特亚心里明白,费尔南多已经决定把这场戏演下去,直到把堂吉诃德带回他的家乡,于是就风趣十足而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勇敢的猥獕骑士,无论谁对您说我的情况变了,他说的都不是真的。我确实出乎意料地交了点好运,可我并没有因此就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我要依靠您战无不胜的臂膀力量的想法依然没有变。所以,我的大人,请您相信我的父亲,承认他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人,他养育了我,以他的学识为我找到了一条弥补我的不幸的真正捷径。我认为,如果不是由于大人您,我决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好事。我说的都是真话,在场的很多大人都可以证明这点。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咱们明天继续赶路,今天的时间不多了。至于我期望的更多的好事,就全仰仗上帝和英勇的您了。”

    机灵的多罗特亚刚说完,堂吉诃德就把头转向桑乔,满面怒容地说道:

    “现在我告诉你,你这个臭桑乔,你是西班牙最大的坏蛋!江湖骗子,你说,你刚才不是对我说,这位公主已经变成了叫多罗特亚的少女吗?你不是说我砍下的那个巨人的脑袋是养你的婊子吗?你还说了其他一些混帐话,把我都弄糊涂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糊涂过呢。我发誓,”堂吉诃德咬牙切齿地仰天说道,“我要教训教训你,让天下游侠骑士的所有敢撒谎的侍从都长点记性!”

    “您息怒,我的大人,”桑乔说,“就算我说米科米科娜公主的身份已改变是错了,可巨人脑袋的事,那些被扎破的酒囊,还有那些盘是葡萄酒,我都没讲错,上帝万岁,那些破酒囊就在您床边,屋里的红葡萄酒也流成河了。您若不信,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等店主让您赔的时候您就知道了。至于女王的身份没有变,我也和人家一样从心里感到高兴。”

    “现在我告诉你,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个笨蛋。对不起,完了。”

    “行了,”费尔南多说,“别再说这些了。公主说明天再走。今天已经晚了,就这么办吧。今天晚上,咱们可以好好聊一夜,明天陪同堂吉诃德大人一起赶路,我们也想亲眼目睹他在这一伟大事业中前所未有的英勇事迹呢。”

    “是我为大家效劳,陪同大家赶路。”堂吉诃德说,“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照和良好评价。我一定要做到名符其实,即使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或者其他可能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也在所不辞。”

    堂吉诃德和费尔南多彼此客气谦让了一番。这时有个旅客走进客店,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从装束上看,那个人是刚从摩尔人那边来的。他上身穿着蓝呢半袖无领短上衣,下身是蓝麻布裤,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帽子。脚上是枣色高统皮鞋,胸前的一条皮肩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他身后跟着一个摩尔装束的女人。那女人骑在驴上,一块头巾包住了整个脑袋,把脸也遮住了。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锦缎帽子,从肩膀到脚罩着一件摩尔式长袍。那男人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黑,长长的胡子梳理得井井有条。总之,看他那副样子,如果穿戴得再好些,人们肯定会以为他是什么豪门巨子。他一进客店,就要一个房间。当他得知已经没有房间的时候,显得极为不快。他走到那个打扮像摩尔人的女人身旁,把她从驴背上抱了下来。多罗特亚、客店主妇和她的女儿,还有女仆,从没见过摩尔女人的装束,觉得很新鲜,就围了过来。多罗特亚总是那么和蔼、谦恭、机敏,她发现那个女人和同她一起来的人对没有房间感到很懊丧,就对那女人说:

    “别着急,我的夫人,这里的条件不大好,但客店就是这个样子。也许您愿意同我们住在一起,”多罗特亚说着指了指卢辛达,“这条路上的其他客店恐怕还不如这儿呢。”

    蒙面女人一言不发,只是从她原来坐的地方站了起来,两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深深一躬表示谢意。大家见她不说话,料想是摩尔人不会讲西班牙语。

    这时,那个俘虏①过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忙别的事情。他见她们围着与自己同行的那个女人,而她对别人跟她说的话都不作答,就说:

    ——–

    ①上文只提到这个人是个旅客,并未说明他是俘虏。

    “夫人们,这位小姐几乎不懂我们的语言,她只能讲她家乡的语言,所以问她话她也回答不了。”

    “我们什么也没问,”卢辛达说,“我们只是请她今晚与我们做伴。我们在我们的房间里给她腾个地方,这样她可以更方便些。我们愿意为所有外国人,特别是外国女人,提供便利条件。”

    “我以她和我个人的名义吻您的手,我的夫人。”那个俘虏说,“我很珍重您的关怀。从您在这种情况下的举动可以看出,您一定是个非常伟大的人。”

    “请告诉我,大人,”多罗特亚说,“她是信基督教的人还是摩尔人?她这身打扮,还有她始终不说话,让我们以为她是我们并不希望的摩尔人。”

    “装束和人是摩尔人,不过她的灵魂是个地地道道的信基督教的人。她特别想做基督教徒。”

    “那么,她受洗礼了吗?”卢辛达问。

    “自从她离开她的故乡阿尔及尔后,一直没有机会受洗礼。”俘虏说,“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遇到什么死亡威胁,迫使她必须受洗礼。而且,她首先应该学习我们神圣信仰的各种礼仪。不过上帝保佑,她很快就要以与她身份相符的方式受洗礼了。她和我的衣服远远不能体现她的身份。”

    大家听到这几句话,都很想知道摩尔女人和这个俘虏到底是什么人。不过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问,大家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最希望的是休息,而不是人们打听他们的生活。多罗特亚拉起那女人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并请她摘掉头上的面罩。那女人看着俘虏,好像在问她们说什么。俘虏用阿拉伯语告诉她,她们让她把面罩摘了。那女人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多罗特亚觉得比卢辛达的脸还俏丽,卢辛达觉得比多罗特亚的脸还娇媚。在场的人都承认,如果说有谁的脸比多罗特亚和卢辛达的脸还漂亮,那么只有那个摩尔女人了,甚至有人觉得摩尔女人比她们俩更美。美貌历来都得宠,它能够令人动情,赢得好感,所以大家都愿意为摩尔女人尽心效力,殷勤备至。

    费尔南多问俘虏,摩尔女人叫什么名字。俘虏说叫莱拉·索赖达。摩尔女人听见了,知道费尔南多问的是什么,急忙嗔怪地说:

    “不,不是索赖达,是玛丽亚,玛丽亚。”她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告诉人们,她叫玛丽亚而不是索赖达。

    她说的这句话以及说话的感情让在场的几个人,特别是女人们,流下了眼泪。女人的性情就是心慈手软。

    卢辛达非常亲热地抱住她,对她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玛丽亚。”

    摩尔女人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索赖达马坎赫!”马坎赫的意思是“不是”。

    这时夜幕降临。店主按照与费尔南多同行的那些人的吩咐,精心准备了一顿他最拿手的晚饭。客店里既没有圆桌,也没有方桌,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就像仆人用餐一样,围坐在一条长桌前,把桌首的位置让给了堂吉诃德,尽管他尽力推辞。他觉得自己是米科米科娜的守护者,应该坐在她旁边。依次下去是卢辛达和索赖达。她们的对面是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接着是俘虏和其他男人,神甫和理发师坐到了女人们的一侧。晚餐吃得兴致勃勃。后来看到堂吉诃德又像那次同牧羊人吃饭那样,一时说兴大发,饭都不吃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大家的兴致更浓了。堂吉诃德说:“只要你们注意一下,诸位大人,就会看到游侠骑士所从事的事业的确是空前伟大的。否则,假如现在有人从这座城堡的大门进来,看见了我们,怎么会想象得到我们是什么人呢?他怎么会知道坐在我身旁的这位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王,而我就是人们到处传颂的猥獕骑士呢?

    “毫无疑问,这项事业胜过人们从事的所有行业。它遇到的危险越大,越是受到人们的尊重。如果有人说舞文弄墨比舞刀弄枪好,就让他从我面前滚开吧,那是信口胡言。他们依据的理由就是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辛苦,舞刀弄枪使用的只是体力,就像臭苦力干活那样,只要有力气就行了;就好像我们从事的这个舞刀弄枪的行业不包括防御似的,而防御需要很好的智力;就好像一个率领军队或承担防守一座被围困的城市的斗士不需要动脑子一样,其实这既需要脑力又需要体力。

    “你们想想,要揣测了解敌人的意图和计谋,要估计存在的困难,避免可能遇到的损失,光靠体力能做到吗?这全是动脑子的事情,与体力根本无关。而且,舞刀弄枪也同舞文弄墨一样,需要动用脑力。咱们不妨看看,文武相比,哪一项最辛苦。不过,这要看每个人追求的目的和结局。追求的目标越高尚,就越应该受到尊重。

    “咱们不说神职人员,神职人员的目的就是把人的灵魂送上天。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崇高目标。咱们就谈世俗文人的目的吧。他们的目的就是实现公平的分配,让每个人得其所应得,并且让公正的法律得到遵守。这的确是个宏伟、高尚、值得赞扬的目标。不过,它还无法与武士的目标相比,这些人把平安视为最终目标,平安才是人类生活可以企望的最高利益。所以,世界和人类最初听到的福音,就是我们在见到光明的那个晚上①听到的天使的声音。天使在空中唱道:‘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上,我们最高的导师都教导他们的信徒和受到他们帮助的人,到某人家去的时候,最好的问候就是‘愿这一家平安’,并且常常教导他们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愿你们平安。’这平安就好比一件珍宝。没有这件珍宝,无论人间还是天上,都不会有任何幸福。这个平安就是打仗的真正目的,而从戎就是要打仗。

    ——–

    ①此处指耶稣诞生之夜。下面的几句引语均出自《新约全书》。

    “如果是这样,打仗的最终目的是平安,而这个目的又比文人的目的要强得多。咱们现在看看文人和武将各自付出的辛劳吧,看看谁消耗的体力最多、最辛苦。”

    堂吉诃德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听他讲话的那些人谁也不能把他看成是疯子。相反,其他男人都与从武的行业无缘,因此听起来津津有味。堂吉诃德接着说:

    “我认为文人的最大难处就是穷,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文人都穷,我只是想在这种情况下把事情说绝对些。我觉得受穷就是一种不幸,因为穷人历来都不会有什么顺心的事。他们受贫穷之苦表现在几个方面,挨饿、受冻或缺衣少穿,或者是尽皆有之。不过尽管如此,他们并不是没有吃的,只是不能按时吃,或者吃些富人的残羹剩饭。他们最大的难处就是这个‘吃乞食’。他们也不是没有火炉或壁炉,即使火不热,至少可以驱驱寒,总之他们可以在房间里睡得很舒服。其它一些琐事,我就不提了。譬如说他们缺衣少鞋,衣服单薄,如果有幸吃顿好饭就狠吃猛塞。

    “在我描述的这条艰辛道路上,他们在这里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一直到达他们所希望的地位。我们看到过很多这种情况,他们含辛茹苦,一旦达到了目标,就好像插上了时来运转的翅膀,开始坐在椅子上统治世界,饥肠辘辘变成了脑满肠肥,忍寒受冻变成了怡然自得,缺衣少穿变成了穿着阔绰,铺席而眠变成了铺绫盖缎。这些都是他们功德的合理所得。不过他们付出的代价如果与战士们相比,就差得太远了。下面我再继续讲。”

    第三十八章 堂吉诃德妙论文武之道

    堂吉诃德接着说:“我们刚才谈到了文人学士的清苦和他们这方面的其它情况,我们再来看看他们是否比士兵有钱。我们可以看到,没有人比士兵更清苦了。他们靠的只是菲薄的军饷,而且这军饷还晚发或不发。有的就靠动手去抢,可这就得冒丧失性命和良心的极大危险。有时候简直衣不蔽体,一件破了洞的上衣既当礼服,又当衬衫。在严冬他们常常冒着酷寒在野外露宿,只能靠嘴里的哈气御寒。可是气出自空腹,据我了解,与常规相反,呼出的是凉气。他们等啊等,想等到天黑在床上暖和暖和。只要他们不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床倒是肯定窄不了,只要他们的脚走得到,都可以算是床,可以在上面尽情翻滚,不用担心床单掉地。

    “就这样,到了他们接受军阶的日子。有一天,战斗来临了。他们每个人头上戴着线做的帽缨,以便万一子弹打到太阳穴上或者打断胳膊和腿的时候治伤用。即使仁慈的老天让他们没有遇上这种情况,安然无恙,他们仍然同以往一样,一贫如洗,然后又得一次次地集合,一次次地战斗。即使他们每次都打了胜仗,也只能得到一点儿好处。而且这种奇迹极为罕见。

    “诸位大人,你们是否发现,为打战而受奖的人要比战死的人少得多?你们肯定会说这无法相比,因为死者不计其数,而得奖的人不过三位数。但文人的情况相反,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表面上有维持生计的手段。虽然战士们付出的代价大,可是得到的奖励却很少。据说,奖励两千个文人要比奖励三万个士兵容易得多,因为奖励前者,只需给他们一个符合他们专业的职位就行了,而要奖励后者,只能靠他们为之效力的那个人的财力。这是难以做到的,可它又进一步证明了我说的道理。咱们暂且不谈这些,这是个难以解开的谜团,还是谈谈武装比文治的重要性吧。这个问题还有待考证,因为各方都坚持己见。文士们认为,没有文治,武装就不可能生存,因为战争也有自己的法则,而法则是由文士完成的,法则受到文化和文人的制约。

    “可武官对此的回答是,如果没有武装力量的支持,法则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保卫国家、维护王国、保护城市、保证道路交通、清除海盗,这一切都离不开武装力量。如果没有武装力量,民主国家、王国、帝国、城市、海路和陆路都会遭受战争所带来的灾难与混乱。谁付出的代价越多就越重要,就越应该受到重视,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谁要想在文化方面表现得突出,就得花费时间,熬夜不眠,忍饥挨饿,缺衣少穿,头脑发胀,消化不良,还有其它一些与此相关的事情,有一些刚才我已经谈到了。可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说法,谁要想成为好战士,同样要付出上面所说的代价,而且程度还更严重,简直无法比拟,因为他们随时都有丧失生命的危险。

    “文人面临的危险和清苦怎能和战士相比呢?战士们被围困在某个碉堡或工事里,站岗值班,知道敌人正在向他所在的地方挖坑道,可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也不能逃避这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只能把发生的情况向班长报告,以便采取对策,可他自己只能留在那里,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身不由己地飞上天或者掉进地底下去。如果这个危险还不算大,我们不妨看看两只军舰在辽阔的大海上对撞是否能与之相比,或者比这更厉害吧。两只船碰撞在一起,战士们只能在船头的冲角上有两尺宽的立足之地。尽管他们看到敌方舰上的枪炮离自己的身体仅有一支长矛的距离,正像死神一样威胁着自己的生命,脚下一不小心还会掉到涅普图努斯①的肚子里去,但他们仍然被荣誉感激励着,勇猛向前,迎着枪弹,企图跃到敌舰上去。更令人钦佩的是,一个人刚刚倒下去,掉进无底深渊,另一个人立刻补充了他的位置。如果这个人也掉进海里,就好像大海在等待它的对手似的,后面一个又一个的人紧接着冲上去,英勇赴死。这是所有战争中最壮观的情景。

    ——–

    ①涅普图努斯原为罗马水神,同希腊神波塞冬混同后成为海神。

    “没有凶恶火器的年代该是多么幸福啊,对于这些火器的发明者,我看他们的罪恶的发明也正在地狱里等着要惩罚他们呢。这种发明使得一些无耻的胆小鬼可以夺取一个勇士的生命。一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的战士,可能在转瞬间糊里糊涂地被一颗流弹夺走思想和生命。他本来应该生命长存,而那个射击的家伙却可能早已被这个可恶的东西发射时出现的火光吓跑了呢。由此想来,我不禁在心里为我在这个应该遭到唾弃的年代里当游侠骑士感到心情沉重。尽管任何危险也吓不倒我,可是一想到火药和铅弹可能会夺走我依靠臂膀的力量和短剑的锋刃在世界上扬名的机会,我就不禁火冒三丈。

    “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即使我面临的危险比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面临的危险还要大,只要我能做到我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受到比他们更多的尊重。”

    堂吉诃德侃侃而谈,其他吃饭的人竟忘了把食物放进嘴里。桑乔几次催大家吃饭,说吃完饭,大家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在场的人忽然对堂吉诃德添了几分恻隐之心。看起来堂吉诃德的思路很清楚,可一说起骑士乌七八糟的事情就简直不可救药了。神甫说堂吉诃德为武士们的辩解很有道理。他自己虽然属于文职人员,也同意他的看法。

    吃完晚饭,撤去了桌子,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就去收拾堂吉诃德的那间顶楼。他们决定那间房子当晚给所有女人住。费尔南多让俘虏讲讲他的生活经历。看他陪索赖达来时的那个样子,他的经历一定很有趣。俘虏说很愿意听从费尔南多的吩咐,只是怕自己讲得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有趣。尽管如此,他还是遵命,以后会讲的。神甫和其他人表示感谢,并再次请求他现在就讲。俘虏见大家请求他说,说不用求,只要吩咐就行。

    “既然这样,你们诸位就注意听。这是真事,那些精心编造的故事也许还不如它好听呢。”

    他让大家坐好,别再说话了。他见大家不再吱声,等着他讲,就开始以柔和平稳的语调讲起来。

    第三十九章 俘虏叙述其身世及经历

    “我的祖籍在莱昂山区的一个地方。门第似乎比财运更为照顾我的家族。不过在那些小村镇里,我父亲也称得上是富人了。如果父亲能精心维持这个家庭,而不是把家里的财产都乱花掉,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富人。他这个大手大脚的习惯是在他年轻时当兵的那几年里形成的。军队可以让人由小气变成大方,由大方变成挥霍无度。如果谁显得寒酸,就会被视为魔鬼。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我的父亲由大手大脚变成了挥霍无度。这对一个已经结婚、有了后代的人来说,是极为不利的。父亲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而且后来都到了结婚的年龄。据他自己说,他见自己积习难改,就想剥夺自己挥霍无度的手段和病因,也就是剥夺自己的财产。没有了财产,即使是亚历山大大帝也会感到窘迫。于是有一天,他把三个孩子叫到自己的房间,说了一番话。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我要说我爱你们,我只说你们是我的孩子就够了。我要说我不爱你们,我只须让你们知道,我并没有着意为你们保管财产就行了。为了让你们知道,我想从现在起做得像个亲爹的样子,而不是像个后爹似的毁了你们,我想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天,现在已经考虑好了。你们已经到了能够自立的年龄,至少有能力选择将来对你们有利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财产分成四部分,你们每人一份,平均一样多。还有一份我留下维持生活用,直到老天保佑我能够活到的那一天。不过我给你们指出几条路,希望你们每个人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财产后,能够选择其中的一条。在我们西班牙有句老话,我觉得说得很实在,这些老话是多年经验的精确总结,所以都很符合实际。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教会、海洋或王宫。若加以解释就是说:欲富欲贵者,或入教会,或海上经商,或进王宫服侍国王。俗话说,国王的残羹胜过领主的佳肴。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们其中一人从文,另一个人经商,还有一个人为国王打仗,因为要进王宫服侍国王很困难。虽然战争不能给人带来很多财富,却可以给人带来很高的地位和名声。八天之内,我把你们每人分得的钱全部给你们,一分也不会少,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们现在告诉我,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劝告吗?’

    “我是老大,父亲让我先说。我说家产不要分了,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都是小伙子了,可以自己挣钱。最后,我说我会听从他的意志,我选择从军,为上帝和我的国王效忠。我的大弟弟也是同样的意见,他选择的是带着他那份财产到美洲去。小弟弟选择的是从事教会职业,或者到萨拉曼卡去完成他的学业。我觉得小弟弟最聪明。

    “我们刚一说完各自的看法和选择,父亲就拥抱了我们,并且在他说的日子里,把他说的事情全做到了,给了我们每人一份钱。我记得是每份三千杜卡多。有个叔叔不愿意家产外流,已经用现金买下了我们三人的产业。我们在同一天告诉了我们善良的父亲。当时我觉得我父亲已经老了,只给他留下那么点儿财产,未免太不人道了,就让他从我的三千杜卡多里拿出两千,我留下一千,当兵已经足够用了。我的两个兄弟被我感动了,每人也拿出一千。这样父亲就有了四千杜卡多,还有一份大约值三千杜卡多的产业。他不想把那点家产卖了,想留作自己的不动产。下面,我把我在这期间的情况简单讲讲。

    “最后,我们告别了父亲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叔叔。大家都不无伤感和眼泪。父亲和叔叔叮嘱我们,只要有条件,不管情况好坏,都要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我们答应了。父亲和叔叔拥抱了我们,为我们祝福。然后,我们一人去了萨拉曼卡,另一人去了塞维利亚,我去的是阿利坎特,在那儿我听说有条船要装运羊毛去热那亚。

    “我这一离开父亲就是二十二年。我虽然在这期间给他写过几封信,却未得到有关他和我的两个兄弟的消息。我在阿利坎特上了船,顺利抵达热那亚,又从那儿去了米兰。我在米兰得到了武器和几件漂亮的军服,又打算到皮埃蒙特服役。在去亚历山大里亚·德拉帕利亚的路上,我听说伟大的阿尔瓦公爵正要去佛兰德,就又改变了主意,投奔了他,服侍他巡行,处死埃格蒙和奥尔诺斯伯爵的时候我也在场。后来,我终于在瓜达拉哈拉一位名叫迭戈·德乌尔维纳的著名军官手下当上了少尉。我到佛兰德不久又听说查理五世陛下,想起他就令人愉快,说他已经同威尼斯和西班牙结盟,反对共同的敌人土耳其。当时土耳其的军队已经攻占了原来由威尼斯人统治的著名的塞浦路斯岛,这是极其不幸的损失。

    “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我们圣明的费利佩国王的兄弟胡安·德奥斯特里亚要来做这个联盟的统领,还传说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这些又燃起了我要在即将来临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激情和愿望。虽然我预感到,或者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承诺,说一有机会就要把我提升为上尉,我还是放弃了一切,来到了意大利。恰好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刚刚抵达热那亚,要经过那不勒斯同威尼斯的军队会合,不过后来他们是在墨西拿会合的。总之,我在那个极其幸运的关键时刻当上了步兵上尉,这主要是由于我的运气好,并不是由于我的贡献大。那是基督教的幸福日子,就在那天,世界各国认为土耳其在海上不可战胜的错误观念被打破了,奥斯曼帝国的傲慢和威风被一扫而光。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幸运的一天,而且在那天,战死的基督教徒要比后来成为战胜者的生还者还要幸运。只有我最倒霉。与我期望的相反,那天晚上,我得到的是手上的手铐和脚上的锁链。本来按照罗马时代的习惯,我是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冠状圈环①的。

    ——–

    ①奖给第一个冲上敌舰或冲人敌阵的士兵的特别奖。

    “事情是这样的:阿尔及尔的国王乌查利是一个凶狠而又幸运的海盗。他打败了马尔他的旗舰,并迫使它投降。那艘舰上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而且遍体鳞伤。我和同伴们所在的胡安·安德雷亚旗舰前去营救马尔他的旗舰。我做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的事情,跃上了敌舰。可敌舰突然转向,结果我的士兵们没有来得及跟上我。我孤身陷敌,无法抵御那么多人的敌人,浑身负了很多伤,最后被他们俘虏了。你们大概听说了,大人们,乌查利的整个舰队逃跑了,而我却成了他们的俘虏。在众人欢乐的时候,我独自悲伤;众人获得自由的时候,我却成了俘虏。那天有一万五千名基督徒,在土耳其的舰只中间划着小船获得了他们渴望的自由。

    “我被带到君士坦丁堡。我的主人由于克尽职守,并且把马尔他的军旗带了回来以显示他的勇气,被土耳其素丹①谢里姆任命为海军统帅。第二年,也就是七二年,我在纳瓦里诺的一艘三灯船上做划船手的时候,发现我们失去了在那个港口将土耳其的舰队全部俘获的机会。因为那个地方的所有海陆士兵都断定我们会从那个港口向他们进攻,已经把衣服和鞋收拾好,准备在我们攻克港口的时候就从陆地上逃走。他们对我们的海军竟是如此惧怕!可是老天却偏不作美,这并不是我们侥幸的过错或疏忽,而是由于基督徒们的罪过,老天让我们总是受到惩罚。实际上,乌查利一直龟缩在莫东,那是纳瓦里诺附近的一个岛。乌查利把人都赶到陆地上,在海港口岸修筑工事,一直到唐胡安②回来。

    ——–

    ①素丹即土耳其君主。

    ②西班牙人习惯如此称呼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唐胡安返程途中俘获了一艘‘猎物号’军舰,那艘舰是由著名的海盗巴瓦罗哈的一个儿子指挥的。俘获它的是那不勒斯的一艘‘母狼号’军舰,由号称‘战地闪电’、‘士兵之父’的圣克鲁斯的侯爵、战无不胜的幸运舰长唐阿尔瓦罗指挥。我还想说说俘获‘猪物号’过程中的事情。巴瓦罗哈的那个儿子太残忍了,他虐待俘虏,所以那些划船的俘虏就在‘母狼号’向他们的船接近,要夺取他们的船的时候,同时放下了船桨,抓住坐在指挥台上高喊‘快划’的船长,从船尾逐排地①向船头传递,边传还边咬他,不等传过桅杆,船长就魂归西天了。我说过,待人残忍,触犯众怒。

    ——–

    ①划桨的俘虏是分为前后许多排锁在座位上的。

    “我们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第二年,也就是七三年,听说唐胡安大人攻占了突尼斯,征服了土耳其的王国,把它交由穆莱·哈米达统治。有世界上最残忍又最勇敢的摩尔人穆莱·哈米达在那儿,土耳其人要重新恢复统治的希望就破灭了。土耳其素丹对这个损失痛心不已,便动用了土耳其人的全部智慧,同威尼斯人讲和。而威尼斯人求和心更切。又过了一年,也就是七四年,土耳其素丹向戈利达要塞和突尼斯附近唐胡安只建了一半的要塞发动了进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船上做划船手,根本没有获得自由的希望,至少没有被营救的希望,当时我已决意不把我的任何不幸消息告诉父亲。

    “戈利达最后终于失守了,堡垒也失守了,总共有七万五千名土耳其雇佣军以及来自整个非洲的四十万摩尔人和阿拉伯人向它们进攻。如此庞大数量的军队,而且装备精良,再加上那么多的苦役犯,他们只须用手撮土,就足以把戈利达和那个堡垒盖上。戈利达首先失守。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它是坚不可摧的。不过,它并不是由于守卫者的失职才失守的,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全部所能。就像后来事实证明的那样,在那块沙地上建立掩体太容易了。一般的沙地,挖两拃深就会遇到水,可土耳其人在那儿挖了两尺深也没碰到水,因此他们得以用很多沙袋建起了高层工事,可以居高临下地射击,任何人也抵御不了。

    “人们普遍认为,我们的士兵不应该困守在戈利达,而应该主动出击,迎战登陆的敌人。说这种话的人对这类事很少经历过,因而说起话来相去甚远。我们在戈利达和那个堡垒只有不到七千名士兵。数量如此少,即使装备再好,也不可能跑到工事外去,对付数量如此之多的敌人。而且他们得不到及时的援助,特别是他们受到如此之多的顽固敌人的包围,怎么能不失守呢?不过很多人认为,我也这么认为,这是天助西班牙,让他们扫平这个罪恶的滋生地,这个贪得无厌、巧取豪夺、消耗了无尽钱财的要塞。他们毫无意义地把钱挥霍掉,把钱都用来为那个战无不胜的卡洛斯五世树碑立传,似乎真有必要让他英名永存,而且那些石头真能让他英名永存似的。那座堡垒也失守了,不过守卫堡垒的士兵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战斗。土耳其人发动了二十二次总攻,死了二万五千多人,才一点一点地占领了堡垒。活着的守军不过三百人,而且都是负了伤才被俘的,这更证明了他们都已经竭尽全力,而且斗志旺盛,忠实地守卫了自己的阵地。在那个滨海湖中央有个由巴伦西亚英勇的著名战士唐胡安·萨诺格拉负责的小堡垒,它也被占领了。

    “戈利达的指挥官唐佩德罗·普埃尔托·卡雷罗被俘虏了,他已经尽了全力来守卫戈利达。失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在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他郁郁而死。堡垒的指挥官卡布里奥·塞韦略是米兰了不起的工程师、英勇的战士,也被俘了。在这两个地方还牺牲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有一个是帕甘·德奥里亚,他是圣胡安骑士团的武士,生性豪爽。他和著名的胡安·安德烈亚·德奥里亚是亲兄弟。最惨的就是他死在他所信任的几个阿拉伯人手里。那几个人见堡垒已经失守,就提议他换上摩尔人的衣服,然后把他送到塔巴尔卡,那是采珊瑚的热那亚人在海边的一个住所。结果那几个阿拉伯人把他的头割了下来,交给了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这里验证了我们西班牙的一句俗话:‘背叛乐了别人,毁了自己。’据说因为他们没有献上活的德奥里亚,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下令把那几个阿拉伯人也绞死了。

    “在堡垒里的西班牙人当中,有一个叫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我不知道他是安达卢西亚哪个地方的人。他是堡垒的旗手,是个很重要又很机灵的战士,而且特别擅长作诗。我提到他是因为他曾与我在同一条船上同一排座位,为同一个船老大划船。我们离开港口之前,他按照墓志铭的形式写了两首十四行诗。一首献给戈利达,另一首献给堡垒。我完全可以把这两首诗念出来,我已经把它们背下来了。我相信你们会喜欢这两首诗。”

    当俘虏提到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这个名字时,费尔南多看了他的几个同伴一眼,三个人都会意地笑了一下。提到十四行诗时,其中一人说:

    “您先别往下说了,我请求您告诉我,您提到的那位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后来怎么样了。”

    “我所知道的是,”俘虏回答说,“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两年,后来扮成阿尔巴尼亚人同一个希腊间谍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获得了自由。不过我觉得他已经获得了自由。因为一年后我在君士坦丁堡见到了那个希腊人,可是没来得及问他们那次逃跑后的情况。”

    “他的确获得了自由。”那个人说,“那个唐佩德罗是我兄弟,现在就在我们家乡,生活得既愉快又富裕,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孩子。”

    “这全靠上帝恩赐,”俘虏说,“依我看,世界上再没有比重新获得自由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而且,”那个人说,“我还知道我兄弟做的那两首十四行诗。”

    “那就请您念念吧,”俘虏说,“您肯定比我记得准确。”

    “好,”那人说,“先来看他凭吊戈利达的那一首吧。”

    第四十章 俘虏继续谈其经历

    幸福的英灵,功德卓著,
    已经脱离冥府,
    从地下九泉
    升腾到高天极乐处。
    你们义愤填膺,热情满腹,
    奋力拼搏,驰骋沙场,
    以自己和他人的鲜血
    染红了邻海疆土。
    名节重于生命,
    虽败犹如胜,
    精疲力竭身先故。
    墙垒前的炮火中,
    勇士献英骨,赢得
    英名今世,流芳千古。

    “我记得这首诗正是这样的。”俘虏说。

    “那首凭吊堡垒的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说,“是这样写的:
    落寞的土地上,
    铺洒着这样的土壤,
    三千战士的英魂
    扶摇直上天堂。
    你们曾以坚强的臂膀,
    在这里进行了失败的抵抗,
    寡不敌众,力不可挡,
    最终迎刃而亡。
    就在这块土地上,
    古往今来,
    令人遗恨四方。
    它坚实的胸膛
    亦不能支撑勇士的身躯,
    英魂升空天晴朗。

    大家觉得这两首诗都不错,而俘虏更为得到了伙伴的消息而高兴。然后,他接着讲道:“戈利达和堡垒都被攻克了,土耳其人下令把戈利达炸毁。堡垒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已经没什么可拆的了。为了省点事,尽快地拆掉戈利达,土耳其人在三处似乎不太坚固的地方安放了炸药,可是竟没有一处被炸塌,那些都是老式的城墙。倒是费拉廷①修建的新工事塌了。最后,土耳其的军队大胜返回君士坦丁堡。没过几个月,我的主人乌查利就死了。人们都叫他乌查利·法尔塔克斯,土耳其语的意思就是‘癞疮叛徒’。他确实长了癞疮。土耳其人常常用一个人的生理或道德缺陷来称呼那个人。他们只有奥斯曼家族繁衍出来的四个家族姓氏,所以他们往往用一个人的体形或者品性作为一个人的姓名。

    ——–

    ①费拉廷是西班牙的一位军事建筑工程师。

    “这个癞子做了素丹的奴隶,为他划了十四年船。他三十四岁那年,由于划船的时候土耳其人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又不能报仇,才背叛了他的信念。他没有像土耳其大公的心腹那样靠歪门邪道往上爬,而是靠自己的勇气终于成了阿尔及尔的国王,而后又成了海军统帅,成了那个统治阶层的第三号人物。他是卡拉布里亚人,是个正直的人,对待俘虏很人道。他手下共有三千俘虏。按照他的遗嘱,他死后,这些俘虏被分配给土耳其素丹(素丹参与继承所有死者的财产)和他手下的叛教者们。我被分配给了一个威尼斯叛教者,他是个见习水手,是被乌查利俘获的。乌查利非常宠爱他,后来他竟成了乌查利最宠幸的亲信之一,并且成了最残忍的叛教者。

    “他叫阿桑·阿加,后来变得很富裕,而且成了国王。我跟他从君士坦丁堡来到阿尔及尔,心里很高兴,觉得这回离西班牙更近了。这倒不是我想把我的不幸告诉谁,而是想看看在这儿是否能得到比君士坦丁堡更好的运气。在君士坦丁堡我曾千方百计地逃跑,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因此我想在阿尔及尔想想办法,得到我渴望得到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放弃得到自由的希望。我设计并实施的办法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可我并不自暴自弃,而是继续伪装下去,寻求新的希望,哪怕是很渺茫的希望。

    “我被关在土耳其人称作‘囚牢’的牢房里打发时光。囚牢里关的是西班牙俘虏,有些是属于国王的,有些是属于私人的,还有属于公家的被称为‘市政’的囚犯,也就是专门从事公共设施以及其他工程建设的人。这类囚犯很难获得自由,因为他们属于公共事业,不属于某个人。所以,即使他们定了赎金,也没有人去赎他们。此外,当地一些人也常常把他们的俘虏送到这种囚牢来,特别是这些俘虏可能被赎走的时候,因为在这种囚牢里管理比较松,也比较让人放心,一直到他们被赎走。国王的那些等待赎身的俘虏一般不同其他囚犯一起出去劳动,只有他们的赎金迟迟不到位,为了让俘虏写信催赎金时,才让他们同其他犯人一起劳动打柴,这个活儿的劳动量可不小。

    “我算是等钱赎身的俘虏。土耳其人知道我是上尉,所以,尽管我声明没什么财产,极少可能有人来赎我,他们却不理会,还是把我归入了可赎贵人之列。他们给我戴了副锁链,这主要是为了表示我是个等待赎身的俘虏,并不是为了看住我。我就这样与其他一些等钱赎身的贵人一起过着囚牢生活。虽然饥寒不时困扰着我们,但任何事都比不上耳闻目睹我们的主人极其残忍地对待犯人更令人心寒。他每天都要任意绞杀人,不是用扦子刺这个人,就是扎穿那个人的耳朵,而且常常是因为很微小的原因。或者根本就没有原因。他们纯粹是为了这样做而这样做,已经杀人成性了。只有一个叫萨阿韦德拉①的西班牙战士能够逃脱这样的厄运。他的所作所为很多年后都会留在那些人的记忆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自由。不过主人从来没有打过他,也没有叫人打他,甚至没骂过他。他做的那些事情,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事,我们都完全有理由担心他挨打。他也多次担心自己会挨打。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讲讲这位战士的事迹,肯定会比我的经历更有意思。

    ——–

    ①此处写的是塞万提斯自己,他曾几次为逃跑差点儿丧命。

    “在我们牢房的院子上方,有一个摩尔权贵家的一排窗户。就像一般摩尔人家一样,那与其说是窗户,倒不如说是窟窿,即使是这么小的窗户,也捂得严严实实。有一天,我和另外三个伙伴一起在监狱房顶的平台上练习带链跳,借此消磨时间。当时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干活儿了。我抬起头,发现从那紧闭的窗户里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上还拴着一块麻布。竹竿来回摆动,仿佛在召唤我们过去拿住它。我们看着那根竹竿。我们之中的一个人走到了竹竿下面,看拿竹竿的人是否会松手,或者想干什么。可是他一过去,竹竿就抬了起来,并且向两侧摆动,似乎是在摇头说‘不’。

    “这个人回来了,竹竿又垂下来,像原来那样摇动。我的另一个伙伴也过去了,但也遇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情况。后来我的第三个伙伴过去了,又遇到了同前两个人一样的情况。我也不想放弃这个碰运气的机会。我刚走到竹竿下面,竹竿就落到我脚旁。我随手解开了麻布。麻布上打了个结,里面有十个西亚尼,这是摩尔人使用的一种成色不高的金币,每个值我们的十个雷阿尔。我那高兴劲儿就不必说了。我又惊又喜,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事,尤其是这件好事又落到了我头上。看来那根竹竿是有意落到我脚下的,这明确表明有人在特别关照我。我拿上这笔钱,折断了竹竿,又回到平台上,向窗户望去,只见从窗户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打开窗户又迅速把窗户关上了。

    “我们明白了,肯定是住在这里的某位夫人照顾我们。为了表示感谢,我们低头弯腰,双臂抱在胸前,按照摩尔人的方式行深度鞠躬礼。不一会儿,那扇窗户里又伸出一个用竹棍做的小十字架,然后收了回去。这个情况更让我们相信,那间房子里大概住着基督教女俘虏,就是她在给我们钱。可是那只白皙的手以及手上的手镯却又否定了我们这个想法。我们又想,她大概是个背叛了我们的基督教女人。通常她们的主人正式娶她们为妻,并且待她们很好,觉得她们比摩尔女人强。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始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往那个伸出过竹竿的窗户张望,把它当成我们的福星。可是我们看了十五天,也没有看到什么手或竹竿。这段时间里我们四处打听那间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里面是否有个背叛了基督教的女人,可是人们告诉我们,里面只是住着一位摩尔人权贵,名叫阿希·莫拉托,是巴塔的典狱长,这是个很重要的职务。可是,当我们不再指望从那个窗口得到很多西亚尼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发现窗口又像上次那样伸出了竹竿,而且竹竿上的麻布结更大了。时间也和上次一样,是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个试验,还是让上次那三个人先去取,可是竹竿上的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只有当我来到竹竿前,竹竿上的东西才会落下来。我打开麻布结,发现里面有四十个西班牙金盾和一张阿拉伯文写的字条,字条的末尾画着一个大十字架。我吻了十字架,拿了金盾后又回到平台上,行深度鞠躬礼,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我们表示我们将看那张纸条,于是窗户又关上了。

    “我们对这件事既欣喜若狂又莫名其妙。我们几个人都不懂阿拉伯文,可是又急于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内容。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要找人帮我们看看纸条。我决定去找一个已经背叛了基督教的木尔西亚人。他曾经是我的好朋友,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所以不敢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当时有的叛教者想回到基督教国家去,就随身带着某位有身份的俘虏的签名信,信上证明这个持信人是好人,而且没有对基督教徒做过坏事。这种人总想一有机会就逃跑。有的人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有的人则别有用心,以防万一。例如,他们去基督教国家抢掠时被抓住了,就拿出签名信,说这信可以证明他来的目的,是要留在基督教国家里,而抢掠则是被土耳其人强迫所为。这样先避免吃眼前亏,然后再同教会讲好话,最后安然无恙。待蒙混过关后,又会回到贝韦里亚重操旧业。当然有的人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且在基督教国家住了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叛教者是我的朋友,他的签名信在我手上,信上有我们所有人的签名,尽力证明他是好人。假如摩尔人发现了这封签名信,就会把他活活烧死。我知道他的阿拉伯文很好,不仅能说,而且能写。不过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只说让他给我念念这张纸条,这是我偶然在我房间的一个窟窿里发现的。

    “他打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我问他是否能看懂,他说完全能看懂,如果我认为有必要逐句翻译,就给他笔和墨水,这样可以翻译得更准确。我把笔墨给了他,他逐字逐句地翻译。翻译完以后他说:‘这就是从这张摩尔语纸条上翻译过来的地道的西班牙语。你注意一下,里面说的莱拉·马里安就是我们说的圣母玛利亚。’

    “我看了纸条,纸条上写着:

    我小时候,父亲给我找了个女奴,她用我们的语言教我做基督教式的祈祷,并且给我讲了很多有关莱拉·马里安的事情。那个女奴死了。我知道她没有死,而是同真主在一起,因为后来我见过她两次。她让我到基督教国家去看看莱拉·马里安,莱拉·马里安非常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很多基督教徒都曾在这个窗户看见过我,可没有人像你这样称得上是个男子汉。我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有很多钱。你看看咱们是否能一同去,到了那边,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丈夫;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莱拉·马里安会给我找个能同我结婚的人。我要写的就是这些。你让别人帮你看纸条时要注意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摩尔人,他们都是骗子。我对此很担心,请你不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我扔进井里,用石头埋了。竹竿上有条线,你可以把你的答复挂在上面。如果没有人帮你写阿拉伯文,你就打手势,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会懂你的意思。莱拉·马里安和真主会保护你,这个十字架我已吻过多次,这是那个女奴告诉我的。

    “你们可以想象,大人们,我们知道了纸条上的话真是又惊又喜。当然,那个叛教者一看就知道,这张纸条并不是偶然捡到的,而是专门写给我们当中某个人的。于是他请求我们,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就请我们相信他,把事情告诉他,他冒死也要帮助我们获得自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的耶稣受难像,泪流满面地向那个神像发誓,说尽管他是个罪人,还是请相信他,他一定忠于我们,对我们告诉他的事情保密。他已经猜到了,靠那个写纸条的女人帮忙,他和我们都可以获得自由。他梦寐以求的就是重新皈依神圣的教会,这是他的支柱,虽然他愚昧无知,罪恶深重,已经被革除教籍,逐出了教会。

    “这个叛徒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我们都同意把真相告诉他。于是我们毫不隐瞒地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我们还把伸出竹竿的那个窗户指给他看。他看清了是哪间房子,又准备特意去打听是谁住在那间房子里。我们商定,既然有人能帮我们写,就该对那个摩尔姑娘的纸条作出答复。那个叛教者按照我的口述写了封信。确切的原话我马上就会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至死一点儿也不会忘记。给摩尔姑娘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真主会保佑你,我的小姐;那个神圣的马里安也会保佑你,她是真正的上帝之母。她非常爱你,才促使你到基督教国家去。你去请求她,让她告诉你怎样把她对你的吩咐付诸实施吧。仁慈的她一定会帮助你。我以我和与我在一起的几个基督教徒的名义保证,我们会为你做出一切,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一定要给我们写信,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给你回信。伟大的真主已经赐给我们一个基督教徒俘虏,他既会说又会写你们的那种语言,你看看信就知道了。你不用害怕,可以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们。你说如果了到基督教国家,你愿意做我的夫人,那么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基督徒答应你。你知道,基督徒在实现诺言方面要比摩尔人强。
    愿真主和你的圣母马里安保佑你,我的小姐。

    “信写好后,我把信叠了起来,等到两天后,像以往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我又到到我熟悉的平台上,看看窗户里是否有竹竿出现。果然不一会儿竹竿就出现了。虽然我看不见是谁在拿竹竿,可我一看见竹竿出现,就扬了扬手里的信,示意她把线拴上。其实线已经拴在竹竿上了。我把信捆在竹竿上,很快那个福星般的带结白旗又出现了。白旗落了地,我拾起来一看,发现布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银币和金币,足有五十多个盾。这些钱使得我们快乐倍增,它又证实了我们获得自由的希望。当天晚上,那个叛教者又来了,告诉我们说,他已经弄清楚了,那间房子里住的就是我们说的那个摩尔人,他叫阿希·莫拉托,是当地的首富。他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是他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全城的人都公认她是贝韦里亚最漂亮的女人。很多总督都来向她求婚,可她从不想嫁人。此外,叛教者还听说她有一个女奴,那个女奴已经死了。他说的这些与纸条上写的情况吻合。

    “然后我们又同那个叛教者商量,以什么方式把摩尔姑娘救出来,大家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最后我们商定再等索赖达的通知。现在她愿意让人们叫她玛丽亚,可当时她叫索赖达。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解决这些困难。我们商定后,那个叛教者又劝我们不要着急,他即使献出生命,也要让我们获得自由。随后的四天里,囚牢里总是有人,所以竹竿一直没出现。四天之后,囚牢又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一个鼓鼓的麻布包又出现了,那简直是福星高照。她把竹竿和麻布包又伸到我面前。我发现布包里有一张纸条和一百个清一色的金币。那个叛教者也在场。我们让他在我的房间里把纸条念念。纸条是这样写的:

    我的大人,我也不知道咱们如何才能去西班牙。我问过莱拉·马里安,她也不知道。现在可做的事情只能是我通过这个窗户给你们很多钱,你和你的朋友们用它赎了身,然后你们其中一人到基督教国家,在那儿买条船,再回来接大家。你可以在海滨的巴巴松门外我父亲的花园里找到我。整个夏天,我和我父亲以及佣人们都在那里。到了晚上,你可以放心地把我从花园接走,带到船上去。别忘了,你得做我的丈夫,否则我会请求马里安惩罚你。如果别人去买船你不放心,你就先赎了身自己去。我知道你回来的可能性比别人大,因为你是个男子汉,是基督徒。你设法认清花园的位置。每当你散步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在囚牢,我就会给你很多钱。
    真主保佑你,我的大人。

    “这就是第二张纸条的内容。大家看了纸条,都自告奋勇要去赎身,并且保证一定按时去,按时回。我也报了名。可叛教者对此反对,说他反对让任何一个人先获得自由,要走大家一起走。过去的经验证明,凡是获得了自由的人,都没有履行他身陷囹圄时的诺言。过去常常有一些有身份的俘虏借用这种方法,让一个人先赎身,带钱到巴伦西亚或马略尔卡去弄只船,再回来接那些为他赎身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回来。人一旦获得了自由,就唯恐再失掉它,忘记了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情,他还列举了几个基督教徒的遭遇。在那个地方,令人心寒的意外事件层出不穷。这种事在那个地方是很典型的。最后他说,现在能做也应该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用来赎救基督教徒的钱交给他,他到阿尔及尔去买只船,借口在德上安及其沿海地区做些买卖,等他成了船主,就很容易把我们弄出囚牢,把大家送上船。况且,按照摩尔姑娘说的,她拿钱就是为了给大家赎身。待大家自由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船。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除非出海劫掠,否则摩尔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叛教者特别是西班牙叛教者购买和拥有一艘船,他们怕这个人买了船到基督教国家去。不过他可以设法解决这个困难。他可以同一个塔加林人①一起买船赚钱,他可以打着这个幌子,待成为船主后,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虽然我和我的伙伴们觉得最好还是按摩尔姑娘说的,到马略尔卡去买只船,可是又不敢对叛教者的说法提出异议,怕如果我们不照他说的去做,他就会告发我们,我们就没命了。而且,一旦索赖达的计划暴露了,我们也会丢了性命。于是我们决定听从上帝和那个叛教者的安排。

    ——–

    ①塔加林人是生活在基督徒中间的摩尔人。

    “我们立刻给索赖达回信,说我们完全按照她说的去办,她说得很对,这就像是莱拉·马里安的旨意。至于是先等一等,还是立即着手进行,全由她决定。我又再度重申我将做她的丈夫。就这样,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她用竹竿和布包分几次给了我们两千金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下一个‘胡马’,也就是下一个星期五,她要到父亲的花园去。在离开花园之前,她还会给我们钱。如果钱不够,就告诉她,她可以如数给我们。她父亲有很多钱,不会发现家里的钱少了,更何况她还掌握着所有钥匙。

    “后来我们给了叛教者五百金币,让他买船。我又用了八百金币让一个当时在阿尔及尔的商人为我赎身。那个商人向国王保证,一有船从阿尔及尔来,他就交付赎金。这样做是因为如果马上交付赎金。国王就会怀疑赎金早已到了阿尔及尔,只是商人为了自己牟利,知情不举。我就这样被赎了出来。美丽的索赖达星期四又给了我们一千金币。星期五,她来到花园,告诉我们她就要走了。她请求我,既然我已经赎了身,就去认认那个花园,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到那儿去看看她。我只说了几句话,告诉她我一定去,并请她不要忘了用女奴教给她的所有祷辞祈祷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们。随后,她又让我为我的三个伙伴赎身,这样就能顺利地离开囚牢。否则那三个人看见只为我赎了身,没有赎他们,又不是没有钱,就会捣乱,居心险恶地做出伤害索赖达的事情来。我知道他们的为人,用不着为此担心。不过,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冒任何风险,便还是通过那个商人,把钱全部交给他,让他为我们放心作保。但为了防止意外,我们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和秘密告诉他。”

    第四十一章 俘虏再谈其遭遇

    “没过十五天,那个叛教者就买好了一艘质量上乘的船,能装三十人。为了把事情办得稳妥,像那么回事,他又去了一趟一个叫萨赫尔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奥兰那个方向,离阿尔及尔有三十西里远,无花果的交易很发达。他同那个塔加林人去了两三次。在贝韦里亚,人们称阿拉贡的摩尔人为‘塔加林’,称格拉纳达的摩尔人为‘穆德哈尔’;而在非斯王国,人们称穆德哈尔为‘埃尔切’,国王打仗时大多用这种人。每次划船经过一个离索赖达等待我的那个花园不远的小海湾时,他都有意和几个划船的摩尔人一起把船停泊在那儿,或者做祈祷,或者为他真要干的事做些假戏。他还到索赖达的花园去要水果。索赖达的父亲不认识他,就给了他水果。后来他对我说,他本想找机会同索赖达说话,说明自己就是奉我之命,要把她带到基督教国家去的那个人。这样她就会高兴,并且放心。可是,摩尔女人除非有丈夫或父亲的吩咐,一般不能让任何摩尔男人或土耳其男人看到自己,但是却可以同基督徒俘虏自由接触。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见到索赖达。假如他真的同索赖达讲了,我倒很不放心,怕索赖达看到她的计划已经被叛教者知道了会感到不安。

    “不过上帝自有安排。那个叛教者的愿望虽好,可是得不到实现的机会。他本来在萨赫尔来去都很安全,可以随时随地停船,而他的伙伴,那个塔加林人,也完全听他的吩咐。我当时已经赎了身。现在需要的就是找几个划船的基督徒。叛教者让我留意,除了几个已赎身的以外,我还想带走哪几个人,叫我下星期五就把计划告诉那几个人,他已经决定我们下星期五启程。于是我就找了十二个西班牙人,他们都是划船能手,人也勇敢,而且都能自由出城。能找到这些人已经不算少了。当时有二十条船外出掳掠,把划船手全带走了。若不是有一条双桅船的主人那年夏天修船,没有外出,连这些人也找不到了。对这些人,我只是让他们下个星期五一个个悄悄出城,到阿希·莫拉托花园的拐角处等我。我是分别对每个人讲的,而且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那儿看到其他基督徒,也只说是我吩咐他们在那儿等我的。

    “安排好这些后,我还得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计划告诉索赖达,让她事先知道,以免因为我们在她估计这条基督徒的船回来的时间之前去找她而把她吓着。于是我决定到花园去,看看是否有机会同她说话。启程的前一天,我借口去找点野菜,去了花园。我在花园首先碰到的就是索赖达的父亲。他对我讲的是一种在贝韦利亚以及君士坦丁堡,俘虏和摩尔人之间通用的语言,既不是摩尔语,也不是西班牙语,更不是其他某个民族的语言,而是一种各类语言的大杂烩,这样我们互相都能理解。他就是用这种语言问我在花园里找什么。我知道他有个很有势力的朋友叫阿尔瑙特·马米,于是就说我是阿尔瑙特·马米的奴隶,来找几种野菜做色拉。接着他又问我是否已经赎了身,我的主人要了多少钱。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美丽的索赖达从花园的房间里走出来。她原来已经见过我多次,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摩尔女人并不避讳在基督教徒面前露面,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向她父亲同我说话的地方走来。她父亲看见她,也叫她到自己身边来。

    “现在我不必侈谈在我眼里索赖达如何花容月貌、婷婷玉立以及她的服饰如何华丽了。我只需说,她清秀无比的脖子、耳朵和头发上戴的珠宝比头上的头发还多。在她的脚腕上按照她们的习俗裸露着一对‘卡尔卡哈’,摩尔语的意思就是戴在脚上的镯子。她那副脚镯是纯金的,上面还嵌满了钻石。她后来对我说,她父亲估计那副脚镯值一万罗乌拉①。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同样贵重的手镯。她身上还有很多贵重的珍珠,摩尔女人最大的奢侈就是用各种珍珠装饰自己,也正因为如此,摩尔人的珍珠要比世界上其他各国的珍珠总和还多。索赖达的父亲拥有许多阿尔及尔最宝贵的珍珠是众所周知的。此外,他还拥有二十多万西班牙盾。所有这些现在都属于我这位夫人。至于她当时戴这么多首饰是否漂亮,你们看,她经历了这么多周折之后依然楚楚动人,那么,她春风得意之时是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大家知道,有些女人的美貌有时期性,会随着某些事情变弱或变强。所以,有时候情绪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容貌,而且更多的时候是破坏人的容貌。

    ——–

    ①罗乌拉是西班牙古金币。

    “总之,可以说当时她靓妆华丽,容姿无比,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再一想到她曾给予我的照顾,我更觉得她是天女下凡到人间,给我带来了幸福,来拯救我。她刚走过来,她父亲就用他们的语言告诉她,我是他的朋友阿尔瑙特·马米的俘虏,到此来找野菜做色拉。索赖达用我刚才提到的那种大杂烩语言问我究竟是不是个男子汉,为什么没有给自己赎身。我说我已经为自己赎了身,从我付给我主人的赎金数量就可以看出我的主人对我多么重视,我付给了我的主人一千五百个索尔塔尼①。

    ——–

    ①索尔塔尼是土耳其古金币。

    “她却说:‘如果你是我父亲的俘虏,你就是再付两倍的价钱,我也不会让我父亲答应放你。你们基督教徒总是说谎,你们装穷就是为了骗摩尔人。’

    “‘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但是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我对我的主人都是诚实的,我对世界上所有人都诚实。’

    “‘你什么时候走?’索赖达问。

    “‘我想明天,’我说,‘因为这儿有一艘法国船,明天启航。我想乘那艘船走。’

    “‘等西班牙的船来了,乘西班牙的船走不是更好吗?’索赖达说,‘不要乘法国的船,他们又不是你们的朋友。’“‘不,’我说,‘除非有确切消息说,这儿停泊着一艘西班牙的船,我才会在此等待,否则还是明天走最保险。我要回到我的国土,同我热爱的人团聚的愿望太强烈了,别的船来得晚,即使条件再好,我也不能等待了。’

    “‘你大概已经在你们国家结婚了,’索赖达说,‘所以你急于回去见到你的妻子。’

    “‘我并没有结婚,’我说,‘不过我已经答应,到了那儿就结婚。’

    “‘你说的那位夫人漂亮吗?’索赖达问。

    “‘很漂亮,’我说,‘说实话,我觉得她特别像你。’

    “她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真主保佑,基督徒,如果她长得像我女儿,那确实很漂亮。我女儿在这个王国里最漂亮。不信你看看,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索赖达的父亲懂得西班牙语比较多,所以我同索赖达的对话都是由他翻译的。索赖达只能讲我刚才说的那种杂拌语,这种语言在当地通用。她表达自己的意思主要靠手势而不是语言。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摩尔人跑来大声说,有四个土耳其人从花园的墙跳进来,正在找水果,其实当时水果还没熟呢。老头子吓坏了,索赖达也吓得不轻。摩尔人似乎天生都害怕土耳其人,尤其是土耳其士兵。那些士兵对摩尔人非常粗鲁,对他们手下的摩尔人更是盛气凌人,像对待奴隶一样虐待他们。索赖达的父亲对她说:‘孩子,你赶紧回到房间去,关好门,我去同这些畜生说说。你,基督教徒,找你的野菜去吧。祝你走运,愿真主保佑你回国一路顺风。’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赶紧去找土耳其人了,只剩下我和索赖达。索赖达装着按照父亲的吩咐往回走。可她父亲刚刚消失在花园的树丛中,她就向我转过身来,眼里噙满了泪水,对我说:‘塔姆西西,基督徒,塔姆西西?’意思是问我:‘你要走吗,基督徒,你要走吗?’

    “我回答说:‘是的,小姐,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撇下你。下一个胡马你等着我。你看见我们时别害怕。咱们一定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

    “我说完这些,她就完全明白了我们刚才那番对话的含义。她伸出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慢慢向她的房间走去。如果不是老天帮忙,事情就糟了。我们两人正这样子走着,她的父亲把土耳其人赶走后又回来了,看见了我们这副样子,我们也看见他已经发现了我们。可是索赖达很机警,她不仅没有把放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开,反而离我更近了,把头垂在我胸前,双腿弯曲,就像要昏过去的样子。我也装出迫不得已扶着她的样子。索赖达的父亲赶紧跑过来,见女儿这副样子,问她怎么了。可索赖达并不答话。

    “她父亲说:‘肯定是让刚才进来的那几个畜生吓晕了。’

    他把索赖达从我身边接过去,搂着她。

    “索赖达叹了一口气,眼里的泪水还未干,就说‘阿梅西,基督徒,阿梅西。’

    “她父亲对她说:‘别着急,孩子,让基督徒走,他没有伤害你。那几个土耳其人已经走了。你别害怕,什么事也不会有了。我已经请那几个土耳其人从原路回去了。’“‘的确像您说的,是那几个人把她吓着了,’我说,‘不过既然她让我走,我也不想惹她不高兴。您放心吧,只要您允许,有必要的话,我还会来采野菜。我的主人说,要做凉拌色拉,哪儿的野菜也不如这儿的好。’

    “‘你喜欢什么野菜都可以采,’阿希·莫拉托说,‘我女儿那么说,并不是因为你或其他基督徒惹她生气了,她想说让土耳其人走,却说成让你走,或许是因为你该去采野菜了。’

    “我马上告别了他们两人。索赖达也装出非常痛心的样子同父亲回去了。我则借口找野菜,把花园仔细转了一遍。我仔细观察了花园的进口和出口、花园的防卫设施以及各种有助于我们行动的便利条件。事后,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叛教者和我的同伴们,然后急切地盼望着得到命运赐给我的索赖达。时间流逝,我们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们按照我们多次精心策划的步骤,进展很顺利。我在花园里碰到索赖达后的那个星期五傍晚,我们的叛教者把船停泊在几乎面对绝代佳人索赖达所在花园的地方。

    “那些基督教徒划船手已经事先埋伏在周围。大家都兴高采烈又忐忑不安地等着我,准备一看见有船过来就动手。他们不知道叛教者的安排,以为必须动手杀死船上的摩尔人才能获得自由。我和我的几个同伴刚一露面,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人就围了过来。这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荒郊旷野上空无一人。人都凑齐了,我们就开始考虑究竟是先去接索赖达好,还是先去制服船上雇佣的摩尔划船手好。正在大家犹豫之时,我们的叛教者来了,说时候已到,现在正是摩尔人疏于防备的时候,而且大部分已经睡觉了,问我们还等什么。我们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制服那条船,这很容易办到,而且也没有任何危险,然后我们再去救索赖达。我们觉得他说得对,就立刻跟着他来到船边。叛教者第一个跳上船去,抄起一把大刀,用摩尔语对他们说:‘你们要想不丢掉性命,就都不要动!’

    “这时几乎所有基督徒都上船了。摩尔人本来就胆小,见他们的船主这么一说,全吓坏了,没有一个人去拿武器。他们的武器本来就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摩尔人一言不发,任凭基督徒们捆住他们的手。基督徒麻利地捆住了他们的手,又威胁他们说,只要有人出声,就把他们都杀了,随后,我们一半人留下来看守摩尔人,其余的人都跟着叛教者来到阿希·莫拉托的花园。我们运气不错,刚去推门,门就开了,好像没锁一样。我们不慌不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索赖达的住处。

    “绝代佳丽索赖达正在一个窗口等我们。她听到有人来了,就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尼撒拉尼,也就是问我们是不是基督徒。我回答说是,让她下来。她一认出我,来不及回答我的话,就立刻下来打开门,展露出她那美丽的容貌和华贵的服装,漂亮得简直难以形容。我看见了她,就拉着她的一只手吻了她,叛教者和我的两个伙伴也吻了她。其他人不知缘由,看见我们这样,以为是她给了我们自由,所以我们才向她致谢。叛教者用摩尔语问她,她的父亲是否在花园里。她说在,正睡觉呢。

    “‘那得叫起他来,’叛教者说,‘我们得把他和这座花园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不,’索赖达说,‘无论如何不许你们碰我父亲。这座房子里值钱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够多的了,完全可以让咱们过得既富裕又快活。你们稍等一下就知道了。’说完她又转身进去,说马上就出来,让我们等着别出声。我问叛教者她怎么了,叛教者把情况告诉了我。我对叛教者说,要完全按照索赖达的意思办。索赖达出来时拿着满满一小箱金币,重得她几乎都拿不动了。

    “真倒霉,这时候索赖达的父亲醒了。他听见花园里有动静,就从窗户探出身子张望。他看到花园里站了许多基督徒,就拼命声嘶力竭地用阿拉伯语喊:‘基督徒,基督徒!有贼,有贼!’他这么一喊,我们都吓坏了,不知所措。我们的行动必须悄悄进行,叛教者见出现了意外,就极其敏捷地跑上去,有几个人也跟了上去。我不敢把索赖达单独撇下,她好像晕了,躺在我的怀里。那几个人很灵巧地上去了,不一会儿就把阿希·莫拉托带了下来,把他的手捆上了,嘴里还塞了块手帕,不让他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索赖达一看见他,就捂住眼睛不敢再看了。她父亲也吓坏了,而且他不知道索赖达是心甘情愿同我们在一起的。不过,那时候最需要的是赶紧离开。我们赶紧上了船,船上的人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我们,唯恐我们遇到什么不测。

    “我们没用两个小时就又回到了船上。我们在船上为索赖达的父亲解开了捆在手上的绳子,拿掉了堵在嘴里的手帕。不过叛教者又叮嘱他不许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他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在船上,心疼地长吁短叹。可是,他见我紧紧搂着索赖达,她却既不埋怨,也不躲避,还挺安心,也没敢说什么,以免叛教者威胁他的话变成现实。索赖达看到我们已经到了船上,就要划桨启程,而她的父亲和那些已经被捆住手的摩尔人还在船上,就让叛教者对我说,让我给那些摩尔人松绑,放她父亲走,否则她宁愿跳海,也不愿意看到她热爱的父亲由于她的原因成了俘虏。叛教者对我说了,我说我很愿意放开他们,可叛教者说这样不行,因为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就会到陆地上去求救,整个城市就要被惊动,人们就会出动轻型船只从陆地和海上追捕我们,那我们就跑不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我们抵达基督教国家后,马上就放了他们。

    “我们都同意这样做,并且也对索赖达讲了我们暂时不放他们的原因,她也同意了。随后,每一个勇敢的划船手都拿起了船桨,怀着喜悦的心情,暗暗请求上帝保佑我们,默默地把船迅速划向离我们最近的基督教地区马略尔卡岛。可这时刮起了一点儿北风,海面开始翻腾,我们已经不可能沿着马略尔卡的航向前进了,只好迫不得已沿海岸向奥兰方向划去。我们对此担心,怕被萨赫尔的人发现,那个地方离阿尔及尔只有六十海里远。我们还怕在那个地方碰到定期从德土安驶来的商船,尽管我们大家都认为,假如我们碰到的是条商船,而不是海盗船,我们不仅不会出事,还可以搭乘那条船,安全地完成我们的航程。在海上行船的整个过程中,索赖达始终把头埋在我的双手里,以免看到她的父亲。我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呼唤莱拉·马里安帮助我们。

    “我们划了大约三十海里的时候,天渐渐亮了。我们距陆地只有三个火枪射程之遥,可以看到陆地上荒无人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力往海中间靠。这时候的大海已经开始平静一些了。又划了两海里远,我们让划船手轮班划船,这样大家可以吃点东西。船上的食物很充裕。可是划船手都说,在那种时刻,一刻也不能休息。他们让不划船的人喂他们吃,他们则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桨。

    “此时风力渐强,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放下手中的桨,扬帆向奥兰驶去。我们迅速升起帆,以每小时八海里的速度前进。这时候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碰上海盗船。我们也把食物分给摩尔人,叛教者还安慰他们说,他们并不是俘虏,只要有机会,就放了他们。对索赖达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却说:‘如果是其他任何事,我都可以相信你们的慷慨大度。唯独放我这件事,你们别以为我会想得那么简单。你们绝不会冒险把我抢来,又随随便便地把我放了,何况你们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可以从我身上榨到的油水。为了我和我不幸的女儿,或者仅仅为了她,她是我灵魂的根本,你们可以开个价,我一定如数照付。’

    “说完这些,他开始恸哭,哭得我们大家都很难受。索赖达听到哭声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到父亲哭成这个样子,她的心也软了。她从我身旁站起来,走过去搂着他,把脸贴在父亲的脸上,两人伤心地哭起来。很多在场的人都陪着他们掉泪。可是索赖达的父亲看到她身着盛装,还戴了很多首饰,就用摩尔语问她:‘怎么回事,孩子?昨天晚上,这件可怕的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我看见你穿着家常服装,可现在,你根本没有时间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你刻意打扮嘛。你现在穿戴的是咱们最得志的时候我给你买的最好的服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比我现在遭受的不幸还突如其来。’

    “叛教者把索赖达的父亲对索赖达说的话都告诉了我们。索赖达一言不发。索赖达的父亲忽又发现了他平时保存珠宝的箱子放在船一侧。他清楚地记得他把箱子放在阿尔及尔了,并没有把它带到花园来。这回他更糊涂了,就问索赖达那个箱子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索赖达答话,叛教者就说:‘大人,你别费心问索赖达那么多了。我说一句话,你就全明白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她是基督徒。是她解开了我们的锁链,给了我们自由。我想,她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弃暗投明,起死回生,由辱变荣。’ “‘他说的是真的吗,孩子?’索赖达的父亲问。

    “‘是真的。’索赖达答道。

    “‘原来你是基督徒,’她父亲说,‘而且是你让父亲落到了敌人手里?’

    “索赖达对此答道:‘我是基督徒,可并不是我把你弄到了这种地步。我从不想给你造成不幸,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你为自己什么,孩子?’

    “‘这个嘛,’索赖达说,‘你去问莱拉·马里安吧,她会比我说得清楚。’

    “索赖达的父亲一听这话,立刻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敏捷一头向海里扎去。若不是他那宽大的长袍托着他在水上漂浮了一阵,他肯定没命了。索赖达呼叫人们把他赶紧捞上来。大家都过来抓住他的长袍,把他拖了上来。他已经被淹得半死不活,失去了知觉。索赖达悲痛万分,趴在他身上伤心地哭起来,好像他真死了似的。我们把他头朝下翻过来,控出了许多水。过了两个小时,他才苏醒过来。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我们只好驶向陆地,而且还得用力向相反的方向划桨,以免船被冲到岸上去。我们还算走运,到达了一个海角旁边的小海湾,摩尔人称那个海角为‘卡瓦·鲁米亚’,翻译成西班牙语就是‘基督浪女’。摩尔人传说在那个地方埋葬着断送了西班牙的‘卡瓦’。在他们的语言里,‘卡瓦’就是‘浪女’的意思,‘鲁米亚’就是‘基督的’。他们认为在那儿停泊是不祥之兆。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他们从不在那儿停留。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它并不是浪荡女人的避风港,在汹涌的海浪中,它是我们的安全救急港。

    “我们派人上岸放哨,船上的人始终手不离桨。我们吃了叛教者准备的食物,发自内心地请求上帝,请求我们的圣母帮助我们顺利完成这件开头还算如意的事情。应索赖达的恳求,我们决定把索赖达的父亲和其他被捆绑的摩尔人都送到岸上去。索赖达心肠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同胞成为囚徒。我们答应索赖达,在启航的时候放了他们。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放了他们,已经不会对我们构成危险了。看来我们的祈求被老天听到了。天助我们,很快就风平浪静了,我们又可以愉快地继续我们的航行了。于是我们给摩尔人松了绑,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岸。他们对此都感到意外。我们送索赖达的父亲上岸时,他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可是他却说:‘你们想想,基督徒们,为什么这个坏女人很愿意你们放了我?你们以为是因为她对我的孝心吗?不,并不是,而是因为我在这儿会妨碍她的邪恶活动。你们不要以为,她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因为她相信你们的信仰比我们的信仰优越,而是因为在你们的土地上,寡廉鲜耻比在我们的土地上更自由。’

    “他又转向索赖达。我和另一个基督徒拉着手,以防他对索赖达有什么不测。他对索赖达说:‘噢,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子,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你鬼迷心窍,跟这些畜生,跟我们的敌人在一起会怎么样呢?我悔不该养了你,悔不该对你娇生惯养!’

    “我看他没完没了,就赶紧把他送上岸。他又在岸上大声咆哮,继续诅咒,继续叹息,请求穆罕默德和真主帮助他拆散我们、羞辱我们、消灭我们。我们已经扬帆起航,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在那儿捋头发,揪胡子,在地上爬。有一句话是他使尽力气喊出来的,我们听到了。他说:‘回来吧,我亲爱的女儿,回到这块土地上来,我一点儿也不怪罪你。你把钱给那些人吧。就算你给他们的。你回来安慰你可怜的父亲吧。你要是撒下他,他就会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这些话索赖达全都听见了。她心如刀搅,泪如泉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说:‘祈求真主吧,爸爸,是莱拉·马里安让我成为基督徒的,让她安慰你那颗悲伤的心吧。真主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些基督徒并没有违背我的任何意志,虽然我想不同他们走,留在家里,可是这又绝对办不到。我的灵魂敦促我这样做。你觉得这是件坏事,我亲爱的爸爸,可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的父亲此时已经听不到她说的这几句话了,我们也看不到他了。我安慰索赖达,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划船。风也助我们。我们断定,这样下去,第二天早晨,我们完全能够到达西班牙的海岸。可是好事很少或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总要伴随一些节外生枝的事情。真不巧,要不就是索赖达的父亲对她的诅咒灵验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父亲,父亲的诅咒都令人胆寒。已经夜里三点了,船眼看就要驶进海湾,我们已经收起了桨,张起帆,充足的风力免去了我们划桨之劳。天上月光皎皎,我们看见一艘张满帆的船迎风而来,从我们前面通过。两船相距太近。我们怕撞上,连忙收帆。那艘船也奋力转舵,让我们的船得以通过。

    “有几个人来到船舷,问我们是什么人,到哪儿去,从哪儿来,不过他们用的是法语。叛徒者对我们说:‘谁也别答话。他们肯定是法国海盗,什么都抢。’他这么一说,谁也不答话了。过了一会儿,那条船调头顺风而行,用两门炮突然向我们射击,而且似乎打的是连弹①,一发炮弹把我们船上的桅杆栏腰打断,结果连桅杆带帆都掉到了海里。同时,另一门炮也开火了,炸弹落在我们船的中央,把船打成了两截。我们眼看就要沉入海底,于是大喊救命,请求那条船上的人把我们救上去,否则我们就要淹死了。那条船减了速,并且放下一条小船,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法国人上了小船,手里拿着火枪和点火绳②。他们来到我们的船旁边,看到我们人并不多,而且船眼看就要沉了,就把我们拉到他们的小船上,嘴里还说因为我们太无礼,不回答他们的话,才出现了这种情况,叛教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拿起索赖达装宝贝的小箱子,扔进海里。

    ——–

    ①把炮弹一分为二,中间用小铁链拴着。这种连弹的破坏力较强。

    ②当时的火枪靠点火发射。

    “后来,我们都上了法国人的船。他们把想问的事情都问完后,就好像跟我们有多大仇似的,把我们的东西全抢走了,连索赖达的脚镯也掠走了。对他们抢了索赖达的东西,我倒不像索赖达那么害怕。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仅抢走索赖达贵重无比的珠宝,还要夺去她更为宝贵的东西。好在那些人的欲望仅限于钱财,不过欲壑难填,连俘虏的衣服,只要他们用得上的,就都抢走。他们中间似乎有人建议把我们用船帆包起来,扔到海里去。他们本来想谎称他们是布列塔尼人,到西班牙几个港口去做买卖,怕如果我们还活着,他们的海盗行径就会败露,他们就会受到惩罚。可是那个船长抢了索赖达的东西之后,感到很满足,说不想再到西班牙的任何一个港口去了,准备夜间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到拉罗谢尔去,他们就是从拉罗谢尔来的。于是他们商定把他们那条小船给我们,并且配给一些必需品,让我们完成余下的那段不远的航程。第二天,西班牙的陆地已经举目在望。一看见这块陆地,所有的屈辱和艰难都忘在了脑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我们重新获得自由的快乐。

    “接近中午的时候,法国人让我们上了小船,给了我们两桶水和一些饼干。索赖达登上小船的时候,船长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竟给了她四十个金盾,而且不许他的手下人再剥我们穿在身上的衣服。我们又来到船上,装出很感激而不是怨恨的样子,对他们给予我们的照顾表示感谢。他们继续往直布罗陀海峡方向前进,我们则只向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北方陆地拼命划船。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离陆地很近了。我们觉得天黑之前完全可以登上陆地。

    “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大夜弥天,我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觉得贸然上岸有危险。可是又有不少人认为应该上岸,哪怕是在岩石林立、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岸,这样才不会因为那一带海上常有德土安的海盗船游弋而心惊胆战。那些海盗通常夜伏贝韦里亚,晨游西班牙,抢完东西后,回家去睡觉。考虑了两种意见之后,我们决定慢慢向岸边靠近,如果海浪不大,就随便在什么地方上岸。将近午夜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座极其险恶的高山脚下,山并不是紧靠海边,有一部分平地,上岸比较方便。我们的船冲上海滩,我们下了船,吻了土地,含着极其幸福的眼泪衷心感谢我主上帝,在我们的航程中给了我们无可比拟的关怀。我们把船上的补给卸下来,把船推上岸,往山上爬了一大段路。可即使这样,还是不能肯定,不能最终相信我们脚下就是基督教的国土。

    “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天才亮了。我们爬上山顶,想看看能否发现某个村落或者牧人的茅屋。我们极目远眺,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村落、人影、大路或小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往内陆走,为的是赶紧找到某个人打听一下当地的情况。不过,最让我难受的就是看着索赖达在这崎岖的路上行走。有一次,我背着她走,可是她见我累成那个样子,又于心不忍,再也不让我背她了。我装着不着急,而且很高兴的样子,总是拉着她的手走。大概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西里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小铃铛的声音,这表明附近有畜群。大家都仔细观看是否有什么人,只见一棵栓皮槠树下有个牧童正在悠闲自得地用刀削一根棍子。我们大声喊他。他抬起头,立刻站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首先看到的是叛教者和索赖达。他看见这两个人穿的都是摩尔人的服装,以为是贝韦里亚的摩尔人在监视他,便极其敏捷地钻进前面的树林,高声喊道:‘摩尔人,那边有摩尔人!摩尔人,摩尔人!快拿武器,快拿武器!’

    “他这么一喊,我们都慌了,不知所措。我们估计他这么一喊,肯定会惊动陆地上的人,海岸巡逻队很快就会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商量好,让叛教者脱掉他的摩尔人服装,换上基督教俘虏的外套。有个俘虏马上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自己则只穿着衬衣。我们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一边沿着牧童逃走的路线往前走,总盼着什么时候能碰到海岸巡逻队。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没过两个小时,我们走出树丛,来到一片平原的时候,发现有五十名骑兵纵马驰骋,迎面而来。我们一看到他们,就原地不动,等待他们过来。他们来到我们面前,发现我们并不是摩尔人,而是一群可怜的基督徒,都愣住了。其中一人问我们,刚才那个牧童是不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叫大家拿武器的。‘是的,’我说。我刚要诉说我的遭遇以及我们从哪儿来、都是什么人,我们当中的一个基督徒认出了那个问话的骑兵。不等我讲话,他就说:‘大人们,感谢上帝把我们指引到了这个好地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脚下就是贝莱斯马拉加。如果多年的囚徒生活还没有剥夺我的记忆,我认出来了,问我们是什么人的这位大人,您就是我的舅舅佩德罗·德布斯塔门特!’

    “他刚说完,那个骑兵就从马上跳下来,抱住了他,对他说:‘我的宝贝外甥,我认出你了。我和我姐姐也就是你的妈妈,以及你所有健在的亲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都为你哭泣。上帝保佑,让他们今生还得以享受到与你重逢的快乐。我们当初知道你在阿尔及尔。从你和你们这些人的装束上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奇迹般地获得了自由。’

    “‘是的,’那个小伙子说,‘以后我们有时间再细谈。’

    “那些骑兵马上明白了我们是基督囚徒,纷纷下马,让我们骑他们的马,要把我们送到离那儿一西里半的贝莱斯马拉加去。他们有几个人要把我们的船弄到城里去,我们告诉他们船放在什么地方了。其他人扶我们上了马。索赖达骑的是那个基督徒舅舅的马。已经有人把我们到达的消息传到了村镇上,镇上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我们。他们无论对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还是对摩尔人囚徒,都不感到新鲜,沿岸地区的人常常能见到这种或那种人,他们只是对索赖达的美貌感到惊奇。索赖达这时候显得很美丽。一路辛劳,再加上踏上了基督教国家的土地,不用再担惊受怕,心里喜悦,使得她满面红光。并不是我对她的爱使我眼里出美人,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至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我们径直到教堂去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恩德。索赖达一走进教堂,就说看到了许多与莱拉·马里安相仿的面孔。我们告诉她,那就是莱拉·马里安。叛教者尽可能地为她做了各种解释,让她崇拜这些神像,仿佛这每一尊神像都真是人们对她说的莱拉·马里安似的。索赖达的理解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有关每一尊神像的讲解。我们从教堂出来被分送到村镇的各个家庭,叛教者、索赖达和我被分配到与我们同行的那个基督徒的父母家。在那个中产阶级家庭里,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疼爱我们。

    “我们在贝莱斯马拉加待了六天。叛教者打听好有关情况后,去了格拉纳达城,通过那儿的宗教裁判所重新皈依了基督教会。其他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各奔前程,只剩下索赖达和我。我们用那个法国人送给索赖达的金盾买了她现在骑的这匹牲口。我直到现在一直像索赖达的父亲和侍从一样,而不是作为她的丈夫照顾她。我们想去看看我的父亲是否还健在,或者我的某个兄弟是否比我的情况好。老天让我与索赖达为伴,我觉得即使碰到比这还好的运气,我也不稀罕了。索赖达吃苦耐劳,虔诚地要做基督徒,使我对她很钦佩,也很感动,我要终生服侍她。我愿意属于她,她愿意属于我,可是我惴惴不安,因为我竟不知道能否在我的家乡为她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而且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父亲和兄弟们的财产与生活是否有什么变化。如果他们不在了,我恐怕连个熟人都找不到了。

    “我的经历就讲到这儿吧,大人们。至于它是否既惊险又有意思,就全凭你们说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已经删去了很多情节,尽可能讲得简短些,以免让你们讨厌。”

    第四十二章 客店里后来发生的事及其他应该知道的情节

    俘虏讲到这儿不说话了。费尔南多对他说:

    “的确,上尉大人,您把您的经历讲得太生动了,仿佛历历在目。整个经历惊险曲折,实为世上罕见,使听者甚感惊奇,完全被吸引住了。我们都非常喜欢听。即使讲到明天早晨也讲不完,我们也愿意再从头听起。”

    说完,费尔南多以及其他人都言真意切地表示愿意尽可能帮助他。俘虏被大家的一番好意深深感动了。费尔南多还问她是否愿意同自己一起回去。费尔南多可以让他的兄弟侯爵大人做索赖达洗礼的见证人,而费尔南多自己则将尽可能地安排俘虏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俘虏对所有这些都很客气地表示感谢,不过他不能接受大家如此慷慨的帮助。

    这时天黑了。一驾马车来到了客店,旁边还有几个骑马的人相随。他们要求在客店住宿。客店主妇说客店里一点儿地方也没有了。

    几个骑马的人已经进了客店。其中一人说:“不管怎么样,总不能没有法官的地方。”

    一听说是法官,客店主妇慌了,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房间里没有被褥了。法官大人肯定带着铺盖吧,要是他随身带着,那就请进吧,我和我丈夫可以把我们的房间让给他。”

    “那就快点儿。”一个侍从说。

    这时,那个人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从他的服装上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他穿的长袍表明他的确像他的侍从说的,是个法官。他手里还拉着一个看起来足有十六岁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旅行便装,显得俊秀、娇美,风姿如玉。谁看见她都会感到惊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客店里见过多罗特亚、卢辛达和索赖达,一定会以为像她这样美丽的少女真是世上难觅。法官和那少女进来时,堂吉诃德正站在客店里。他看见法官就说:

    “您完全可以进入这座城堡休息,尽管它有些狭窄简陋。不过,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地方狭窄简陋得容不下文官武士,若再有美女在前引路,就像您这位文官带着一位漂亮的少女,那就更是如此了。不仅城堡应该敞开大门,连岩石都应该让路,高山也要低头,以迎接他们。您快请进入这个乐园吧。如果您带的这位少女是天空,这里有与天空为伴的星月,这里有标准的武士和绝伦的美女。”

    法官被堂吉诃德这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他仔细看了看堂吉诃德,对堂吉诃德的装束深感诧异,不知说什么好。但更让他奇怪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卢辛达、多罗特亚和索赖达。她们听客店主妇说来了一位漂亮的少女,一起来看她迎接她。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对法官则是以礼相迎。法官对他看到和听到的这些深感不解,满心疑惑地进了客店。客店里的几个女人把那位少女迎了进去。不过,法官觉得这些旅客毕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惟独堂吉诃德的装束、表情和行为显得不正常。大家客气地相互问候,谈了一下客店的条件,然后仍然按照原来的安排,所有的女人都住在顶楼,男人们都住在外面,也算替她们看门。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她高高兴兴地跟着几个女人进去了。法官也感到很满意。虽然只有店主那块窄小的床板,再加上法官自己的一点儿铺盖,但他还是觉得比自己预料的要好得多。

    俘虏从看到法官的第一刻起,就开始心跳,总有一种预感,觉得那个法官就是他兄弟。他问法官的一个侍从,法官叫什么名字,是否知道法官是什么地方的人。侍从回答说,他是胡安·佩雷斯·德别德马硕士,听说他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俘虏根据自己的观察,再这么一联系,断定那个法官就是自己的兄弟,当年他听从了父亲的吩咐,终于从文。俘虏既激动又高兴,把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叫到一旁,把他断定法官就是自己兄弟的事告诉了他们。他还说,侍从告诉他,法官已经被委派到美洲的墨西哥法庭任职。他还知道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女孩的母亲生她时死了,把自己的嫁妆留给了法官和女儿,所以法官现在很有钱。俘虏还同他们商量如何与法官相认,是否应该先了解一下,如果他去相认,他的兄弟会不会因为他穷困潦倒,怕丢自己的面了而拒绝相认,或是欣喜若狂地与他团聚。

    “让我去试探吧。”神甫说,“不过上尉大人,你不必想别的,你兄弟肯定会与你高高兴兴地相认。看他外表上那精明能干的样子,不会看不起你或不与你相认,他应该会处理人情世故。”

    “即使这样,”上尉说,“我想还是不要太唐突,而是婉转一些,让他与我相认。”

    “我告诉你们,我会安排得让我们大家都满意。”神甫说。

    这时,晚饭准备好了,大家都坐到桌旁吃饭,只有俘虏和女人们除外,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吃饭。晚饭中,神甫说:

    “法官大人,我在君士坦丁堡有个与您同名的伙伴。我在君士坦丁堡做了几年俘虏,而那位伙伴是西班牙步兵的一位勇敢的战士和上尉。他非常勇敢,不过他也非常不幸。”

    “那位上尉全名叫什么,大人?”法官问。

    “他叫鲁伊·佩雷斯·德别德马,”神甫说,“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他对我讲过他父亲同他兄弟的事情。若不是像他这么诚实的人亲口对我说,我只会把它当成老人们冬天在炉火旁讲的那种故事。他对我说,他父亲把财产分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且给他们以教诲,那教诲比卡顿的先见还英明。我只知道从军的那个儿子干得很出色,没过几年,就全凭自己的勇敢和努力,而不是靠任何人提挈,当上了陆军上尉,并且很可能提升为少校。不过他后来碰到了厄运,在莱潘多的那场战斗中,很多人获得了自由,他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的佳运。我在戈利达被俘。几经周折,我们又在君士坦丁堡重逢了。后来他到了阿尔及尔,据我所知,在那儿遇到了一次可以算得上世界罕见的奇遇。”

    接着,神甫又简单讲了一下索赖达同俘虏的事情,法官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听别人讲话。后来,神甫又讲到法国人抢掠了船上基督徒的东西,这位伙伴和美丽的摩尔女人陷入了贫困境地,以后就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到了西班牙还是被法国人带到法国去了。

    上尉在一旁听神甫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观察他兄弟的一举一动。法官见神甫已经讲完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眼噙着泪水说:

    “哎,大人,你大概不知道,你讲的这些事情与我有多大关系。我丢开了往日的持重,不禁泪眼潜然。你刚才说的那位勇敢的上尉是我哥哥。他比我和我弟弟都坚强,更具有远见卓识,选择了一条既光荣又高尚的从军道路,这就是你那个伙伴讲的近乎故事的经历中,我父亲指出的三条道路之一。我选择的是文职,靠上帝保佑和我的勤奋,才达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弟弟现在在秘鲁,过得很富裕。他寄给我父亲和我的钱远远超过了他带走的那些钱。他供养我父亲过原来那种大手大脚的生活,我也能够专心致志地完成我的学业,得到了我现在这个职位。我父亲还健在,他急于知道我哥哥的消息,望眼欲穿。他不断地祈求上帝,在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之前,不要让他瞑目。我也很奇怪,无论我哥哥饱尝苦难还是生活丰裕,为什么就想不起把自己的消息告诉我父亲呢?如果我父亲或我们兄弟俩当中的一个知道了他的消息,他就不必靠那根神奇的竹竿赎身了。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就是那些法国人究竟是放了他,还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罪恶杀了他。这么一想,我再赶路时就不会像启程时那样高高兴兴了,只能是忧心忡仲。我的好兄弟呀,如果有人知道你现在何方,我愿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可以抛弃我的一切,也要去寻找你,解救你。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父亲,说你还活着,即使你被关在贝韦利亚地牢的最底层,他也会不惜他和我们兄弟的财产把你救出来。噢,美丽豁达的索赖达,我们如何才能报答你对我哥哥的恩情啊!当你灵魂再生的时候,我们真想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大家该多么高兴啊!”

    法官听说了哥哥的消息后,满怀深情地说了上面这番话。听见他说这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与他共同伤感。神甫见自己的意图以及上尉的期望都实现了,不想让大家都跟着伤心,就从桌旁站起来,来到索赖达待的房间,拉着她的手走了出来。卢辛达、多罗特亚和法官的女儿也都跟着出来了。上尉正等着看神甫干什么,神甫又过来拉起他的手,领着两人来到法官和其他客人面前,说:“您停止流泪吧,法官大人,现在您完全如愿以偿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您的哥哥和您的嫂子。这位就是德别德马上尉,那一位就是对他施以恩德的摩尔美人。我说那些法国人把他们害苦了,而你正好可以对他们解囊相助。”

    上尉过来拥抱他的弟弟。法官把双手放在上尉胸前,以便离得远一点儿端详他。法官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哥哥,马上紧紧拥抱住他,眼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不禁为之欷歔。兄弟俩说的话、诉的情恐怕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就更不要说用文字写出来了。

    兄弟俩互相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看上去真是情同手足。法官又拥抱了索赖达,并表示要将自己的家产供她使用,还让自己的女儿拥抱了索赖达。基督美女和摩尔美女拥抱在一起,不禁又泪湿衣衫。堂吉诃德仔细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觉得这是奇怪的事情,是游侠骑士的幻觉。大家商定上尉和索赖达与法官一起回到塞维利亚去,把碰到上尉和上尉已经获得自由的消息告诉上尉的父亲,还要让他尽可能出席他们的婚礼和索赖达的洗礼。法官恐怕赶不上了,他还得继续赶路。有消息说,一个月后塞维利亚有条船到新西班牙①去。总之,大家都为俘虏的好运高兴。此时,已经夜过三更,大家决定休息,堂吉诃德自告奋勇去看夺城堡,以免某个巨人或坏蛋觊觎城堡里的美人跑来捣乱。凡是认识堂吉诃德的人都向他表示感谢,并且把他的怪诞举动告诉了法官。法官也很高兴地同意了。只有桑乔对这么晚才睡觉感到很失望。他躺到驴的鞍具上,比别人睡得都舒服。不过,后来他可为这副鞍具吃了不少苦头,这在下面会谈到。女人们在她们的房间里睡着了,其他人也都将就着躺下了。堂吉诃德走出客店,按照自己答应的话,为他的城堡站岗放哨。

    ——–

    ①此处指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们的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特别是多罗特亚,她早已醒了。多罗特亚旁边睡的是法官的女儿克拉拉·德别德马。没人猜得出究竟是谁唱得这么好。这是一个人在独唱,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有时似乎是在院子里唱,有时又像在马厩里唱。大家正莫名其妙地听着,卡德尼奥来到房间门口,说:

    “如果谁还没睡着,就听听,有个年轻的骡夫在唱歌,唱得非常动听。”

    “我们已经听到了,大人。”多罗特亚说。

    卡德尼奥听到这话就走了。多罗特业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听出歌词是下面的话。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骡夫逸事及客店里的其他奇事

    我是爱情的水手,

    在深深的情海里

    无望地漂游,

    碧波漫漫不见港口。

    我追寻一颗星,

    它遥挂在夜空,

    恐怕帕利努罗①

    也不曾见过

    如此美丽明亮的星斗!

    不知它引我向何方,

    我茫然随波逐流。

    貌似漫不经心,

    其实一心追求。

    无谓的羞涩,

    格外的矜持,

    我试图看到它,

    云幕却不让它露头。

    美丽明亮的星斗,

    我渴望它的垂眸。

    阴云遮蔽终不见,

    我的生命到尽头。

    ——–

    ①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水手。

    骡夫唱到这儿,多罗特亚觉得如此优美的歌喉要是克拉拉没听到就太可惜了。她摇晃了克拉拉几下,把她弄醒了,对她说:

    “对不起,孩子,我把你弄醒了,不过我想这么好听的歌喉,你肯定喜欢,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克拉拉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起初她没听清多罗特亚对她说什么,又问了一次,于是多罗特亚再说了一遍。于是,克拉拉注意听起来。可是她刚听了两段,就奇怪地颤抖起来,仿佛突然得了四日疟。她紧紧地抱住多罗特亚,说:

    “我可爱的夫人呀,你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呢?目前命运能给我的最大恩泽就是把我的眼睛和耳朵捂上,不让我再看到这个倒霉歌手或听到他的歌声。”

    “你说什么,孩子?人家说这个唱歌的人是个骡夫。”

    “不,他是封邑的领主。”克拉拉说,“他已经牢牢地占据了我的灵魂。只要他不愿意放弃我的灵魂,我就永远也离不开他。”

    克拉拉这番缠绵多情的话让多罗特亚感到很奇怪,觉得这些话已大大超出了她那个年龄的水平,就对克拉拉说:“你说什么呀,克拉拉,我根本不明白。你再说清楚点儿,告诉我,你说的灵魂和封邑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歌唱家,为什么会让你如此不安。不过你现在先别说,我不想因为你的激动情绪而失去听歌的乐趣。好像他现在唱的是新辞新调。”

    “随你便吧。”克拉拉说。

    克拉拉用手捂住了耳朵,不愿意听那个人唱歌。这也使多罗特亚颇感不解。多罗特亚仔细听着,只听那人继续唱道:

    我甜蜜的希望,

    不畏艰难,披荆斩棘,

    沿着既定的道路,

    坚忍前往,

    不要泄气,即使步步

    接近你的死亡。

    懒惰匹夫,得不到

    辉煌的胜利,胜利无望。

    不与命运抗争,

    甘于现状,

    悠然自得,

    幸福不会从天降。

    为爱情付出高昂代价,

    理所应当。

    世上任何东西

    都不如爱情芬芳。

    得来全不费功夫,

    莫如奋力争向上。

    不懈的爱情追求

    也许能实现我的梦想。

    虽然困难重重,

    我从不彷徨,

    纵然难于上青天,

    我从不怀疑我的理想。

    歌声到这儿停止了,克拉拉哭起来。这一下多罗特亚更急于知道为什么歌声那么委婉,而克拉拉却这么伤心了。多罗特亚问克拉拉刚才究竟想说什么。克拉拉怕卢辛达听见,紧紧搂着多罗特亚,把嘴贴近多罗特亚耳边,断定别人听不到之后才说:

    “夫人,这个唱歌的人是阿拉贡王国一位贵族的儿子,他家就在京城我父亲家对面。尽管我父亲冬天拉上窗帘,夏天放下百叶窗,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仍在上学的小伙子还是在教堂或是别的地方看见了我,后来竟爱上了我。他从他家的窗户那儿向我打手势,流眼泪,表示爱上了我。我相信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爱我什么。

    “他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向我打手势,表示他想和我结婚。如果这样,我当然很高兴,可我只身一人,没有母亲,我不知道该向谁说。所以,我所做的只是趁我父亲不在家而他在家的时候,把窗帘或百叶窗抬起一点儿,让他能看见我的全身。这就让他高兴得不得了,像疯了似的。

    “我父亲启程的时间到了。他知道我们要走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我和他根本就没说过话。他情绪很不好,我知道,他准是很难过。我们出发那天,我没能去看他,向他告别,连用眼睛向他告别都没能做到。不过我们上路两天,走进一个离这儿有一天路程的客店时,我看见他站在客店门口。他打扮成骡夫的样子。他打扮得太像了,要不是他的相貌已经牢牢刻在我心里,我恐怕根本认不出他来。我认出了他,心里又惊讶又高兴。他避开我父亲偷偷地看我。他在路上从我们面前走过或者在我们住的客店里碰见我,总是躲着我父亲。可我知道他是谁,觉得他是因为爱我,才如此艰苦地步行跟着我,所以很难过。他走到哪儿,我的眼睛也跟到哪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瞒着他的父亲跑出来的。他父亲特别喜欢他,他是他父亲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他也当之无愧,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他唱的那些歌全是他自己编的。我听人说,他很有学问,又擅作诗。不过,我每次看到他或听到他唱歌的时候,就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唯恐我父亲认出他来,知道了我们的心思。我一直没和他说过话。尽管如此,我爱他爱得已经离不开他了。我的夫人,这就是我对你说他是个歌手的原因。你很喜欢他的歌喉,仅从这点你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你说的什么骡夫,而是我对你说的灵魂和封邑的主人。”

    “别再说了,克拉拉,”多罗特亚这时候说,还频频吻着她,“别再说了。你等着吧,那天一定会到来。我祈求上帝让你们的事情有个美好的开端,也有个圆满的结局。”

    “哎,夫人呀,”克拉拉说,“还能指望什么结局呢?他的父亲有钱又有势,会觉得我给他家做佣人都不配,更别提做什么妻子了。而且,让我背着我父亲结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我只希望这个小伙子回家去,不要再理我。也许看不到他,再加上我们走过的遥远的距离,可以减轻我现在这种痛苦。不过也可以告诉你,我觉得这种办法不会对我起很大作用。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魔鬼在捣乱,我怎么会爱上了他。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估计我们两人的年龄一样大。我现在还不满十六岁。父亲说,到圣米格尔日那天,我就满十六岁了。”

    多罗特亚听到克拉拉这番孩子气十足的话,不由得笑了。

    她对克拉拉说:

    “咱们睡吧,孩子,时间不多了。等天亮了,咱们再想办法,也许事情还有希望。”

    说完她们就躺下了。客店里一片岑寂,只有客店主妇的女儿和丑女仆还没睡着。她们知道堂吉诃德正在客店外面出洋相,全身披挂地骑着马放哨,就决定和他开个玩笑,至少去听听他说了什么胡话。

    整个客店没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户,只有一个存放稻草的房子里有两个用来向外扔稻草的窟窿。两个人就趴在这两个窟窿那儿,向外看,只见堂吉诃德正骑在马上,手持长矛,不时深深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叹息,仿佛痛苦得肠断魂消。一会儿,她们又听到堂吉诃德柔情似水地说道:

    “噢,我的夫人呀,国色之天香,智慧之精华,娴雅之典范,贞洁之集成,总之一句话,世界上所有有益、有德、有趣事物之思想,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哟,你现在正在做什么?你是否想起了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他涉危履险,只是为了向你效忠,博取你的欢心!噢,三张脸的明月①啊,请你告诉我她的情况吧!也许你现在正以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大概正沿着她的豪华宫殿的长廊漫步,或者在平台上凭栏远眺,以她正直伟大的胸怀思考着如何安抚这颗为她而痛苦不堪的心灵,思考着如何给我的痛苦以欢乐,给我的不安以宽慰,给我的悲痛欲绝以欣喜若狂,给我的忠心耿耿以报答。而太阳啊,你大概已经骑上你的马,迎着早晨出来看望我的夫人了。你看到她时,请代我向她问好。不过你注意点儿,看望她并向她问好时千万不要吻她的脸,比起你从前在特萨利平原或者佩纽斯河边,我忘了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了,挥汗如雨,妒火焚心,追赶那个忘恩负义的狠心女人②时的心情,我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①堂吉诃德此处指月亮的三个月相,即望月、亏月和盈月。

    ①此处指希腊神话中的达佛涅。特萨利的河神佩纽斯之女达佛涅被阿波罗追求,后求助于神,变为月桂树。

    堂吉诃德情意缠绵地刚说到这儿,店主妇的女儿就向他发出了几声“咝咝”,对他说:

    “大人,劳驾请过来一下。”

    堂吉诃德顺声转过头去。借着当晚皎洁的月光,他发现有人从那个窟窿里叫他。在堂吉诃德看来,那窟窿是一扇窗户,而且还有金窗栏。他把客店当成富丽堂皇的城堡,所以有金窗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后他又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地想到,城堡长官的漂亮女儿已经坠入爱河,又来向他传情。不过,为了表示他并不是个没有礼貌、不识好歹的人,就掉转罗西南多的缰绳,来到窟窿前。他发现是两个姑娘,便对她们说:

    “非常遗憾,美丽的姑娘,你们把你们的情思投注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与你们相爱的人身上,凭你们的身份和娴静,本来你们完全应该得到爱情。你们不要怪罪这位可怜的游侠骑士。他对一位夫人一见钟情,而且情深意笃,不可能再移情于别人了。请原谅,好姑娘,赶紧回房间去吧,不要再表示什么情意了,以免让我显得不识好歹。如果你们除了袒露爱情,还有其他事情有求于我,请尽管说。我向你们那位不在此地的温柔情敌发誓,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满足你们,哪怕你们要的是墨杜萨①那一根根都是蛇的头发或者一瓶太阳光。”

    ——–

    ①希腊神话的三女怪之一。女怪头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毒蛇,生有翅膀、利爪和巨齿。

    “这些我的女主人都不需要,骑士大人。”丑女仆这时说。

    “那么你的女主人需要什么呢,聪明的女仆?”堂吉诃德问。

    “只需要您一只美丽的手,”丑女仆说,“用它来安抚这个窟窿给她造成的激情。她的名誉已经因此受到了很大影响,如果她的父亲察觉了,至少要割下她的一只耳朵。”

    “我倒要看看呢,”堂吉诃德说,“如果他不想做世界上下场最惨的父亲的话,就老实点儿,不要用他的手触动他的坠入情网的女儿的任何一个娇嫩的部位。”

    丑女仆觉得堂吉诃德肯定会答应她的请求,把手伸过来。她又想了一下,就离开那个窟窿,来到马厩,拿起桑乔那头驴的缰绳,赶紧跑了回来。此时堂吉诃德已经站在罗西南多的鞍子上,把手伸进了窗栏。他想象那位伤心的姑娘就在窗户里,便对她说:

    “姑娘,拉住这只手吧。应该说,这是一只消灭世间万恶的手。拉住这只手吧,还没有任何女人碰过这只手,包括那个已经占据了我的身心的女人。我把手伸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吻它,而是让你看看那上面密布的青筋、结实的肌肉和粗壮的血管。你由此就可以看出,掌握着这只手的胳膊该有多大的力量。”

    “我们现在就看看。”丑女仆说。她在缰绳上打了一个活结,套在堂吉诃德的手腕上,然后又离开那个窟窿,把缰绳紧紧拴到稻草房的门闩上。

    堂吉诃德感到手腕上有股绳子勒的疼痛,说道:

    “我觉得你不是在爱抚我的手,而是在折磨它。你不要这样对待它。我不爱你并不是它的错,而且你也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地方发泄你的全部仇恨。痴情的人不该记仇。”

    不过,堂吉诃德这些话已经没人听见了。丑女仆把绳子拴好后和客店主妇的女儿一起捧腹大笑,然后立刻离开了。堂吉诃德被拴在那里,自己根本无法解开。

    堂吉诃德就这样站在马鞍上,胳膊伸在窟窿里,手腕被拴在门闩上,胆战心惊而又小心翼翼地怕罗西南多挪动,那样他就会悬空吊在一只胳膊上了。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不过,罗西南多倒是很有耐心,很安静,它可以永远站在那儿,寸步不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拴在那儿,两个姑娘已经走了,就想象这回又像上次在这座城堡里被会魔法的摩尔脚夫痛打了一顿那样,被魔法治住了。他暗暗责备自己欠考虑,第一次在这座城堡里遭遇不幸,就不该再冒冒失失地第二次进来。游侠骑士们有条规矩,如果第一次经历失败,就证明这不是他们的事,而是别人的事,不该再进行第二次尝试了。他拽了拽胳膊,看能不能把胳膊抽出来,可是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拴在那儿,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过他也没敢使劲拽,怕罗西南多挪动。他想坐到鞍子上,可是又坐不下来,除非他把手砍了,于是只好在那儿站着。

    此时此地,堂吉诃德很想得到阿马迪斯的宝剑,他的宝剑可以抵御各种魔法;他暗暗诅咒自己的厄运;他不无夸大地估计了自己被魔法制服会使世界遭受的损失,他真心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作用;他又想起了心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呼唤他的侍从桑乔,可桑乔此时正躺在驴的驮鞍上鼾声大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忘了;他呼唤大智若愚的利甘德奥和阿尔基费来帮助他;他祈求他的好友乌甘达来支援他。他就这样惶惑绝望地像头公牛似的吼叫,一直待到天明,不过他并没有指望他的痛苦到天明就可以摆脱,他觉得他已经被魔法永远地定身在那儿了。他相信这点是因为他看到罗西南多只能在那儿微微地动一动。他相信他和他的马只能在那儿不吃不喝也不睡,星移斗转,直到另一个会魔法的圣人为他解除魔法。

    不料他估计错了。天刚蒙蒙亮,就有四个骑马的人来到客店门前。四个人穿戴得体,仪容整洁,鞍架上还挂着猎枪。客店的门还关着,四个人用力打门。堂吉诃德看见了,此时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哨兵的职责,便声调高傲地说道:“骑士或侍从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吧,都没有理由叫门。现在这个时辰,明摆着里面的人都在睡觉,而且不到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城堡没有开门的习惯。你们靠边点儿,等到天亮再说到底该不该给你们开门。”

    “什么鬼城堡,”其中一人说,“还有那么多规矩?你如果是店主,就叫他们开门。我们只是路过,只想在这儿给我们的牲口添些草料,然后继续赶路。我们还有急事。”

    “骑士们,你们看我的样子像店主吗?”堂吉诃德问。

    “我们不管你像什么,”另一个人说,“我只知道你把这个客店称作城堡完全是胡说八道。”

    “当然是城堡,”堂吉诃德说,“而且在全省也算得上是高级城堡,里面还住过手持权杖、头顶王冠的人呢。”

    “最好倒过来讲,”一个过客说道,“头顶权杖,手持王冠。就是里面有这样的人,也大概是个剧团吧,那种人常常拿着你说的那种王冠和权杖。这个客店这么小,又这么静悄悄的,我不相信有什么拿权杖、戴王冠的人在这儿住宿。”

    “你对世界知道得太少,”堂吉诃德说,“而且对游侠骑士常遇到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与那个问话者同行的几个人懒得再同堂吉诃德费口舌,又怒气冲冲地叫起门来。叫门声把店主吵醒了,而且客店里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店主起来问谁在叫门。这时候,那四个人骑的马中,有一匹走过来嗅罗西南多。罗西南多正搭拉着耳朵,怏怏不乐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驮着它那位抻长了身子的主人。虽然它像块木头似的戳在那儿,可毕竟有血有肉,不可能总是无动于衷,于是它又去嗅那匹过来同它温存的马。尽管它并没有移动多少,可还是错开了堂吉诃德的双脚。堂吉诃德从马鞍上一下子滑了下来,若不是胳膊还吊在那儿,他就摔到地上去了。这一下可把他疼得够呛,以为手腕断了或是胳膊折了。他的脚距地面很近,用脚尖就可以触到地面,这可把他坑苦了。因为他觉得只差一点儿就可以把脚板放到地上了,所以就狠命地尽可能把身体拉长,想够着地面。他这样似够又够不着的样子,活像在受吊刑,而且,以为再伸长一点儿就可以够着地面的错觉使得他不断向下抻,结果就更加难受了。

    第四十四章 客店奇闻续篇

    堂吉诃德一阵喊叫,吓得店主赶紧打开了客店的门,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究竟是谁这么喊叫。客店外面的几个人也跑了过来。丑女仆也被这阵喊声惊醒,马上就猜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她立刻跑到堆稻草的房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拴着堂吉诃德的缰绳解开了,结果堂吉诃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到了地上。他刚落地,店主和几个旅客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喊叫。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说,解开手腕上的活结,从地上站起来,骑上罗西南多,抓起皮盾,拿起长矛,在外面骑马跑了一阵,又不紧不慢地蹓回来,说道:

    “谁敢说我被魔法定住是理所当然?只要我的女主人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就要驳斥他,向他挑战,跟他展开一场殊死的战斗!”

    几个旅客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很惊奇。店主告诉他们堂吉诃德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神智不正常,不要理会他,大家才不感到奇怪了。

    几个旅客又问店主,是否有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过这个客店,那个孩子打扮成骡夫的样子,又如此这番形容了一阵,说的就是克拉拉的情人那样子。店主说客店里每天有很多人,他没注意到是否有他们打听的那个人。可是有个旅客看到了法官的马车,就说:“他肯定在这儿,这就是据说他追踪的那辆马车。咱们一个人留在门口,其他人进去找,最好有个人在客店周围转一转,免得他从墙头上跳出去。”

    “就这么办。”其中一人说。

    两人进了客店,一个留在门口,还有一个在客店周围转悠。这一切店主都看在眼里。他虽然知道他们要找的是那个男孩,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行动要如此周密。

    这时天已经亮了,再加上堂吉诃德刚才的吵闹,客店里的人全醒了,也都起床了。特别是克拉拉和多罗特亚,一个由于情人就在附近而受了惊吓,另一个由于急于看到这个孩子,两个人那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堂吉诃德见四个旅客中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也不向他应战,恼怒极了。如果他能在他的骑士规则里找到规定,说明游侠骑士在完成他承诺的事情之前去做另一件事也属合法,他早就向那几个人进攻了,不管他们愿意与否,都得应战。不过,他还是觉得在帮助米科米科娜公主重建她的王国之前又开始另一项新的事业不妥,因此只好默不作声,看这几个旅客紧锣密鼓到底干些什么。一个旅客果然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正睡在一个骡夫身旁。他没有想到有人会找他,更没想到居然会找到他。那个旅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说:

    “唐路易斯少爷,看来你这身打扮的确符合你的身份,而你现在睡的这张床也说明你的母亲如何娇惯了你。”

    男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打量着抓住他胳膊的人,待他认出是他家的佣人后,吓了一大跳,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佣人接着说:

    “现在没别的办法,唐路易斯少爷,只有耐心点,转身回家去,假如你不愿意让你的父亲即我的主人到极乐世界去的话。你的出走给你父亲带来的痛苦已经让他悲痛欲绝了。”

    “可是,”唐路易斯问,“我父亲怎么知道我走了这条路,穿了这身衣服呢?”

    “是那个学生说的,”佣人说,“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了他,他见你父亲想念你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你父亲就派我们四个佣人来找你。我们都在这里听你吩咐,而且很高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顺利。我们可以带你回去,让你见到那双如此疼爱你的眼睛。”

    “这要看我愿意不愿意,以及老天如何安排了。”唐路易斯说。

    “你除了同意回去之外,还想干什么?老天还能怎么安排呢?其他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两人这番对话被旁边那个骡夫全听到了。他站起身来,去找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把这事对他们和其他人说了。此时大家都已起床。骡夫告诉他们,那个人如何称那个男孩为“少爷”,想把他带回他父亲家去,而那个男孩不愿意回去。大家听到这些,刚才又领教过他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就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了。此外,如果有人强迫他做什么事情,大家还可以帮他一把。于是大家来到孩子跟前。那个孩子还在那儿同佣人争辩。

    多罗特亚这时走出房间,后面跟着失魂落魄的克拉拉。多罗特亚把卡德尼奥叫到一旁,向他简单叙述了歌唱家和克拉拉的事情。卡德尼奥也把那男孩父亲家的佣人来找他的事情告诉了多罗特亚。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克拉拉全听到了。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多罗将亚赶紧过去扶住她,她就跌倒了。卡德尼奥让她们先回房间去,他来想办法。于是她们回房间去了。

    四个来找孩子的佣人此时正围着男孩,劝他立刻回去安慰他的父亲。那个男孩说,如果不完成一件与他的性命、名誉和灵魂攸关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几个佣人也毫不让步,说他们绝不会让他留在这里,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带回去。

    “你们除非带走我的尸体,”唐路易斯说,“否则你们不可能把我带走。随便你们用什么方式把我带走,可带走的只能是个死人。”

    这时客店里的很多人都跑来看他们争吵,其中有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法官,神甫,理发师和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觉得没有必要再守卫城堡了。卡德尼德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孩的事情,就问那几个想把男孩带走的人,为什么要强迫他回去。

    “为了挽救他父亲的生命,”一个佣人说,“由于这个孩子出走,他父亲差点儿急死。”

    唐路易斯说:“没必要在这儿讲我的事情。我是自由人,我愿意回去就回去。如果我不想回去,谁也别想强迫我。”

    “做事得讲道理,”佣人说,“如果你的道理不充分,而我们的道理充分,就得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有责任这样做。”

    “让我们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官这时说道。

    佣人和法官是邻居,认识他。佣人说:“您难道没认出他吗,法官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您的邻居的儿子。他从他父亲家跑出来,您看看,还穿着这身与他的身份根本不符的破衣服。”

    法官仔细看了看那男孩,认出了他。法官抱住年轻人,说:“你耍什么孩子气,唐路易斯少爷?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跑到这儿来,还穿着这身破衣服,就像他说的,与你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男孩眼里涌出了泪水,对法官的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法官叫四个佣人先冷静一下,一切都会好的。他拉着男孩的手,把他叫到一旁,问他到底来干什么。法官正在问男孩的时候,忽听得客店门口有人大声喊叫。原来有两个当晚留宿的客人见大家都在忙于弄清四个佣人的来意,就想趁乱不付帐溜走。可是店主更关心的是他的生意,而不是别人的闲事,所以在那两个人刚走出客店门时抓住了他们,让他们付钱,而且还对他们恶语相讥,惹得那两个人挥拳相报。他们开始殴打店主,店主只得大声呼救。

    店主妇和她女儿见只有堂吉诃德有空去救店主,于是那女孩便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请您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善,去救我那可怜的父亲吧,那两个坏蛋正在狠命地折磨他呢。”

    堂吉诃德却一字一句、无动于衷地说道:“美丽的姑娘,现在我无法考虑你的请求,因为我在完成我承诺的一件事情之前,不能够参与其他事情。现在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只能是:你赶紧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在这场战斗中一定要顶住,无论如何也不能败下阵来。与此同时,我去求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解救危难。如果她允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我的天啊!”丑女仆在一旁说,“等您先取得了您说的这个允许,我的主人早就到极乐世界去了。”

    “请让我先去求得这个允许,姑娘。”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得到了这个允许,他就是到了极乐世界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把他从那儿救出来,即使这边的世界反对也没用;或者,至少我还可以向把他送到极乐世界去的人报仇,你也会由此感到宽慰。”

    堂吉诃德没有再说什么,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以游侠骑士的语言请求她恩准自己去解救陷入严重危难的城堡长官。公主慨然应允。于是堂吉诃德手持皮盾,拿起剑,来到客店门口。两个客人正在那儿继续殴打店主。可是,堂吉诃德刚赶到门口就站住不动了。丑女仆问他为什么站住不动,怎么还不赶快去救她的主人,店主妇也问他为什么不去救她的丈夫。

    “我站住是因为我持剑进攻侍从是非法的。”堂吉诃德说,“你们去叫我的侍从桑乔到这儿来,保护长官和为长官报仇都是他的事。”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客店门口,拳头正重重地打在店主的脸上和身上,把店主打得真不轻,把丑女仆、店主妇和她女儿也气得够呛。她们对堂吉诃德的怯懦,对她们各自的主人、丈夫和父亲的遭殃简直绝望了。

    咱们暂且先不说店主吧,反正会有人救他。如果没人救他,那也只好让他忍耐着受罪吧,全怪他不自量力,粗暴无礼。咱们向后退五十步,看看唐路易斯如何回答法官的问话吧。刚才我们谈到法官问唐路易斯为什么走到这儿来了,而且穿的是这么破的衣服。小伙子紧紧拉住法官的手,似乎在忍受心灵的极大痛楚,泪如泉涌地说道:

    “我只能对您说,大人,自从天意让我们成为邻居,我看到了您的女儿,我的意中人克拉拉的第一刻起,我的心就被她征服了。假如您,一位真正的大人,我的父辈,不反对的话,我今天就想同她结婚。我为她离开了我父亲的家,为她换上了这身打扮,为的是无论她走到哪儿,我都要跟随她,就好似箭追逐靶,海员望北斗。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有几次远远地望见我眼含泪水才有所领悟。大人,您知道我父亲的财富和地位,还知道我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您觉得这足以让您成全我们的话,您现在就可以把我当您的儿子看待。如果我父亲另有打算,不满意我自己选择的幸福,时间可以超越人的意志改变事物。”

    多情少年说到这儿止住了话语。法官听了这些话,颇感意外,不知所措。这不仅是由于唐路易斯这种大胆的表露,而且还由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件突如其来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只是让唐路易斯先冷静一下,并且稳住那几个佣人,让他们不要当天就赶回去,现在还需要时间把事情考虑得周全一些。唐路易斯坚持吻了法官的手,泪水也洒到了他的手上。别说是法官,就是石头心肠的人见此也会心软。法官知道这桩婚事对自己的女儿很有好处。不过他办事慎重,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征得唐路易斯的父亲同意。他听说唐路易斯的父亲正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取爵位。

    此时客人和店主已经不打架了。经过堂吉诃德的好言相劝,而不是恶语威胁,客人已经如数把钱付给了店主。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正在等待法官同唐路易斯的谈话结果,以及唐路易斯的最后决定。可是魔鬼偏偏不闲着,这时候让那个被堂吉诃德抢走了曼布里诺头盔的理发师进了客店。桑乔当时曾把理发师那头驴的鞍子抢了过来,换到自己那头驴身上。理发师把他的驴牵到马厩去,看到桑乔正为他的驴准备驮鞍。理发师认出了那驮鞍,立刻奋不顾身地向桑乔冲去,嘴里还说道:

    “嘿,你这个盗贼,我终于抓住你了!还我铜盆、驮鞍和所有鞍具!”

    桑乔突然受到攻击,还听到有人在咒骂。他一只手抓住驮鞍,另一只手挥拳向理发师的脸打去,立刻把他打得满嘴是血。可理发师并没有因此就放开抓住驮鞍的手,反而大声呼叫起来。客店里的所有人都循着这打斗的声音赶来了。理发师喊道:

    “求国王和正义主持公道!这个拦路打劫的强盗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要我的命!”

    “你胡说!”桑乔说,“我才不是强盗呢。这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那场出色的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

    堂吉诃德就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侍从能攻善守,并且从此觉得他是个有用的人,心里打算着一有机会就要封他为骑士。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肯定会很好地发扬骑士精神。理发师吵闹着说道:

    “各位大人,这个驮鞍是属于我的,这就好像我肯定会魂归故里一样确凿无疑。我对它非常熟悉,就好像它是我生的一样。我的驴就在牲口棚里,我不会说谎,不信你们就去试试,看看它是不是正好配那头驴。如果不是,我就是混蛋。还有,他们抢走我的驮鞍那天,还抢走了我的一个新铜盆,没有用过的。那个铜盆能值一个埃斯库多。”

    堂吉诃德这时忍不住要说话了。他来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分开,又把驮鞍放在地上,待他们把事情辩出个究竟再做处置。他说道:

    “诸位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忠实的侍从分明弄错了。他称之为铜盆的这个东西,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这是我在一次出色的战斗中从他那儿夺取的,并且合理合法地拥有了它。至于那个驮鞍,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只知道我的侍从桑乔曾请求我允许他夺取这个败阵的胆小鬼的马具,用它来装备他的马匹。我允许了,他就把马具夺了过来。至于马具为什么会变成驮鞍,我只能给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这是游侠骑士常遇到的那种蜕变。为了证明这一点,桑乔,你把这位老兄说成是铜盆的那个头盔拿到这儿来。”

    “天哪,大人,”桑乔说,“除了说这个盆是什么马里诺①的头盔,这个人说的驮鞍是马具,您就没有别的证据说明我们的意思吗?”

    ——–

    ①桑乔在这里又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里诺了。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东西都受魔法的制约。”

    桑乔把铜盆拿来了。堂吉诃德马上把它拿在手里,说道:

    “诸位看看,这位侍从有什么脸说这是个铜盆,而不是我说的头盔呢?我以骑士界的名义发誓,这就是我从他那儿夺取的头盔,上面的东西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

    “这肯定没错,”桑乔这时说,“自从我的主人打了那次胜仗以后,只打过一次仗,就是释放了那批带锁链的倒霉鬼那次。要不是这个盆儿盔,那次可就麻烦了,当时石头就像扑天盖地一般地打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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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曼布里诺头盔和驮鞍疑案及其他事真相大白

    “诸位大人,”理发师说,“这两位绅士仍然坚持说这不是铜盆,而是头盔。你们看看到底是什么?”

    “谁要是说它不是头盔,”堂吉诃德说,“我都会让他承认自己是在撒谎。不管他是骑士还是侍从,都是在说弥天大谎。”

    我们熟悉的那位理发师也在场。他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想让他把洋相出得再大点,好拿他开心,逗大家笑,于是他对这位理发师说:

    “理发师大人,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吧,你该知道我和你是同行。我领取考试合格证已经二十多年了,对各种理发工具全都熟悉。我年轻时也当过一阵兵,知道什么是头盔,什么是顶盔,什么是套盔,以及各种军事用品,我是说战士用的各种物品。如果没有其他高见,那么我的看法就算高见了。我说这位杰出的大人在我们面前拿的这个东西,不仅不是理发师用的盆,而且远远不是,就好像黑的同白的、真理和谎言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样。我说它是个头盔,不过是个不完整的头盔。”

    “的确是个不完整的头盔,”堂吉诃德说,“还缺少护脸的那一半。”

    “是这样。”神甫已经明白了他这位朋友的意图,也这么说。

    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也都随声附和。法官若不是还在想同唐路易斯的事,也会帮腔的。不过他正在认真考虑自己的事,很少或根本没有顾及这些人如何胡闹。

    “上帝保佑!”这位受到愚弄的理发师说,“怎么可能这么多有身份的人都说这不是盆而是头盔呢?这事太蹊跷了,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到惊奇。好吧,假如按照这位大人说的,这个盆就是头盔,那么这个驮鞍就是全套马具了。”

    “我觉得它是马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说过,这件事我不插嘴。”

    “到底是驮鞍还是马具,全由堂吉诃德大人说了算。”神甫说,“凡是与骑士有关的事情,我们都听他的。”

    “上帝保佑,大人们,”堂吉诃德说,“我在这座城堡里住了两次,竟遇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以至于我都不敢对这里的任何事情下定论了。我觉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邪。第一次在这儿留宿的时候,这儿一个会魔法的摩尔人把我折腾得够呛,桑乔也被他的随从们搞得不善。昨天晚上,我一只胳膊被吊了两个小时,竟不知为什么会倒这个霉。所以,现在让我对这个疑团下结论,未免太冒失。刚才有人说这是盆,不是头盔,我已经反驳过了。可要问那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我还不敢妄下结论,还要请诸位各抒高见。你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的骑士,不会受这儿的魔法影响,思维也不受什么约束,可以按照事情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我的看法来判断这座城堡里的事情。”

    “不错,”费尔南多这时说,“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很对,这件事应该由我们来评断。为了可靠起见,我将秘密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把结果照实公布。”

    对于那些拿堂吉诃德开心的人来说,这是个最大的笑料,可那些不知实情的人便觉得这真是天下最荒唐的事情了,特别是唐路易斯和他的佣人,以及另外三个偶然来到客店的客人。他们看样子像圣友团的团丁,而且确实也是。不过最感到绝望的还是理发师,他的铜盆竟眼睁睁地在那些人面前变成了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他想,那个驮鞍肯定也会变成贵重的马鞍。费尔南多分别跟几个人交头接耳,悄悄问他们,大家争执不休的那个宝贝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大家乐不可支地看他到底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费尔南多向那几个了解堂吉诃德底细的人征求过意见之后高声说道:

    “好心人,现在的情况是,我不想再继续征求意见了,因为凡是我问过的人都认为,说这个东西是驮鞍太荒唐了。这不仅是马具,而且是纯种马的马具。现在你不要着急,尽管你和你的驴不愿意,这还是马具而不是驮鞍,你的看法是非常错误的。”

    “我没有糊涂,”理发师说,“而是你们搞错了。我在上帝面前也这么认为。上帝也会认为这是驮鞍,不是马具。不过法律……我不说了。反正我没醉,我连早饭还没吃呢。反正我没说错。”

    理发师的固执像堂吉诃德的荒唐一样逗得大家哄笑起来。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

    “现在只好各执己见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四个佣人中有一个说道:

    “如果这不是有意开玩笑,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很明白的人,或者看来很明白的人,怎么会硬说这不是盆,那不是驮鞍。不过我看他们都是一口咬定,坚持把它们说成是与事实相反的东西,这其中必有奥妙。我向天发誓,”他随即坚决地发誓,“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也不会相信这不是理发师的盆,不是公驴的驮鞍。”

    “很可能是母驴的驮鞍。”神甫说。

    “那倒无所谓,”佣人说,“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它到底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驮鞍。”

    有个团丁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争论,一听佣人这话,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驮鞍就是驮鞍,就像我父亲就是我父亲一样,谁要不这么说,就是喝多了。”

    “你这个恶棍,竟敢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着举起了他那时刻不离手的长矛,向团丁头上打去。若不是团丁躲得快,他就被打倒了。长矛碰到地上断成了几截。几个团丁见自己的同伴被打,立刻高声向圣友团呼救。

    店主也是圣友团成员。他立刻跑进屋里拿了棍子和剑,和自己的同伴们站到了一起;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围住了唐路易斯,怕他趁乱跑掉;理发师见客店大乱,就抓起驮鞍,可是桑乔也抓住不放;堂吉诃德持剑向团丁进攻;唐路易斯大声呼喊他的佣人们放开自己,去帮助堂吉诃德,他还叫卡德尼奥和费尔南多都去为堂吉诃德助威;神甫大喊大叫;客店主妇连声呼喊;她的女儿痛心不已;丑女仆哭个不停;多罗特亚不知所措;卢辛达呆若木鸡;而唐娜克拉拉早晕过去了。理发师用棍子打桑乔,桑乔猛烈地还击理发师;唐路易斯的一个佣人怕唐路易斯跑了,就抓住他一只胳膊,结果唐路易斯一拳打去,打得那佣人满嘴是血;法官连忙去护着佣人;费尔南多把一个团丁打倒在地,把他痛痛快快地踢了一顿;店主又提高了嗓门向圣友团呼救,结果客店里有人连哭带喊,有人惊恐不安,有人无辜遭殃,有人挥拳拔剑,拳打脚踢,人们打得头破血流,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混乱之中,堂吉诃德的脑海里忽然绘声绘影地闪现出阿格拉曼特阵地①的混乱场面,于是他大喝一声,震动了客店:

    “都住手,放下武器,安静点儿!要是想保命的话就听我说!”

    ——–

    ①阿格拉曼特是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中摩尔王特罗亚诺的儿子,进攻巴黎时,死于奥兰多之手。此后,以“阿格拉曼特阵地”来形容混乱的场面。

    他这一喊,大家全停住了。他又接着说道:

    “诸位,我不是对你们说过,这座城堡已经被魔法控制,恐怕已经魔鬼成群了吗?为了证明这点,我想让你们亲眼看看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已经转移到了这里。你们看看,有的争剑,有的夺马,有的抢老鹰,有的要头盔,真是互不相让。法官大人,请您过来,还有您,神甫大人,也请您过来。一个人当阿格拉曼特国王,一个当索布利诺国王,让我们握手言和吧。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咱们这么有身份的人在这儿为了这些小事而互相残杀,真是太愚蠢了。”

    几个团丁并不明白堂吉诃德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觉得自己在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他的同伴那儿吃了亏,不肯罢休。理发师倒是不想闹了,在刚才的格斗中他的胡子被揪掉了,驮鞍也被弄坏了。桑乔是个好侍从,堂吉诃德稍一吩咐,他就服从了;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知道再闹下去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有店主因为堂吉诃德总是在客店里惹是生非,坚持要对他进行惩罚。最后,这场混乱总算平息下来了。然而,在堂吉诃德的印象里,他至死都认为驮鞍就是马具,铜盆就是头盔,而客店就是城堡。

    在法官和神甫的劝说下,大家都平静下来,握手言和。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又坚持让唐路易斯同他们一起回去。就在唐路易斯同他们商量的时候,法官也把唐路易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并且同他们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最后他们商定,由费尔南多向唐路易斯的佣人们说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想让唐路易斯同自己一起到安达卢西亚去,他的兄弟侯爵大人肯定不会亏待唐路易斯。这次就是把唐路易斯撕成碎片,他也不会回去见他的父亲。四个佣人知道费尔南多的身份和唐路易斯的决心后,决定三个人回去向唐路易斯的父亲报告情况,一个人留下来侍候唐路易斯,同时别让他跑了,直到那几个人回来找他们,或者唐路易斯的父亲另有吩咐。

    于是,这场纷争凭借阿格拉曼特的威望和索布利诺的忍让终于平息下来。可是和谐与平安的死敌见自己受到了蔑视和嘲弄,刚才把大家闹得乱成一团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想再挑起一次新的争端。

    那几个团丁隐约听说了与他们打斗的那几个人的身份后,觉得再打下去,只能吃更多亏,也就不再吵闹了。可是那个被费尔南多痛打的团丁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几份捉拿罪犯的通缉令,其中一张就是捉拿堂吉诃德的。看来桑乔的担心很对,圣友团因为堂吉诃德释放了划船苦役犯,正在缉拿他。想到此,那个团丁就要核对一下堂吉诃德的特征。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纸通缉令,找到堂吉诃德那张,慢慢看起来。他的阅读能力不强,看一句通缉令,抬头看一眼堂吉诃德,核对通缉令上形容的特征是否符合堂吉诃德。最后,他确定这就是通缉令要找的那个人。一经核实,他马上把其他羊皮纸通缉令都收起来,左手拿着堂吉诃德的那张,右手紧紧抓住堂吉诃德的衣领,紧得让堂吉诃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大声说:“快来帮助圣友团!大家看清楚,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看看这张通缉令,上面说要缉拿这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神甫拿过通缉令一看,团丁说的果然是真的,通缉令上描绘的特征与堂吉诃德完全相符。堂吉诃德见这个坏蛋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立刻气得七窍生烟!他用双手紧紧掐住了团丁的脖子。若不是其他几个团丁赶来,这个团丁不仅没抓住堂吉诃德,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店主当然要帮助圣友团自己人,便马上赶来了。客店主妇见丈夫又参与打斗,就又喊起来。喊声引来了丑女仆和店主的女儿,这两个人又赶紧祈求老天和在场的人援助。桑乔见状说道:

    “永恒的上帝,看来我的主人说得完全对,这座城堡的确中了魔法,简直一刻也不得安宁!”

    费尔南多怕堂吉诃德和团丁闹出事来,赶紧过来劝架。那两个人一人抓住对方的衣领,一个掐着对方的脖子,都抓得很紧。费尔南多掰开了两个人的手,可是团丁们并没有因此就不抓逃犯了。他们请求大家帮忙把堂吉诃德捆起来交给他们,这样才能算为国王尽忠,为圣友团效力。他们以圣友团的名义再次请求大家,把这个拦路强盗抓起来。堂吉诃德听到这话笑了。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过来,你们这些没有教养的贱民!给戴锁链者以自由,释放囚犯,扶弱济贫,帮助受难者,你们竟把这称作拦路抢劫?你们这些卑贱的东西,真是智能低下。老天竟没有告诉你们游侠骑士的高尚和你们的愚味无知,你们竟敢污辱游侠骑士的形象,而且还当着游侠骑士的面?

    “过来,我看你们不像团丁,倒像匪帮,你们是打着圣友团旗号的拦路强盗!告诉我,谁这么无知,竟敢签发捉拿像我这样的骑士的通缉令?他竟无知到不懂得游侠骑士不受任何法律的管辖,他们的剑就是法律,他们的精神就是法典,他们的意志就是法规?我再说一遍,谁这么愚蠢,竟不知道游侠骑士自从受封后投身于这个艰苦职业之日起,所享受的特权和豁免权比贵族证书上规定的还要多?哪个游侠骑士付过贸易税、王后税①、王威税②、河流通行税等各种捐税?哪个裁缝为他们做衣服还要钱?哪个国王不邀请他们做客?哪个姑娘不倾慕他们,心甘情愿地投入他们的怀抱?一句话,过去、现在和将来,世界上什么时代的骑士不能冲他面前的四百个团丁打上四百大棍?”

    ——–

    ①国王结婚时臣民缴纳的税。

    ②臣民每七年缴纳一次,以示服从国王的威严。

    第四十六章 团丁奇遇,好骑士堂吉诃德勃然大怒

    在堂吉诃德慷慨陈词的时候,神甫正劝说团丁,告诉他们堂吉诃德如何神志不正常,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到了,因此没有必要把事情再闹下去了。即使把他抓走了,以后看他是个疯子,还得放他。可那个拿通缉令的团丁说,他不管堂吉诃德是不是神志不正常,他只管执行上司的命令。只要抓了他就行,再放三百次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讲,”神甫说,“不过这次就不要把他带走了,而且,他也不会让人把他带走的,这点我很清楚。”

    神甫一再劝说,堂吉诃德做的那些事团丁们也知道,如果他们不承认堂吉诃德是疯子,那么他们就比堂吉诃德还疯了。所以,他们倒也愿意落个清闲,甚至还愿意为理发师和桑乔斡旋,因为两人还在为那场争执而耿耿于怀呢。团丁们以执法者的身份从中调解裁决,最后双方虽然不能算是满心欢喜,也还可以说是比较满意。他们交换了驮鞍,肚带和笼头就算了。至于那个曼布里诺的头盔,神甫瞒着堂吉诃德,悄悄给了理发师八个雷阿尔,就算买了那个盆。理发师写了收条,表示永不翻悔,真是谢天谢地。

    这两件最大的纷争解决了,唐路易斯的三个佣人也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一个佣人随便到哪儿都陪着唐路易斯。福祉既开,喜气随来。无论是客店里的情人还是勇士,自己的事情都可望有个圆满的结局。唐路易斯满意,他的佣人们也高兴。唐娜克拉拉更是喜笑颜开。只要看看她的脸就可以知道,她的欣喜发自内心。

    索赖达虽然对眼前的事情不能全部理解,只是人喜她喜,人忧她忧,不过她特别注意观察她那位西班牙人,眼睛始终不离开他,为他牵肠挂肚。店主对于神甫给理发师的赔偿和赠予不能熟视无睹,他也要求赔偿损坏的皮酒囊和红葡萄酒的损失,发誓说如果少给一分钱就休想让罗西南多或者桑乔的驴出客店的门。神甫安慰店主,法官表示愿意出钱赔偿,不过最后钱还是由费尔南多付了。这回客店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了堂吉诃德所说的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倒是出现了奥古斯都大帝时期的和谐宁静。神甫在这个过程中的善意与口才,以及费尔南多的慷慨大度,有口皆碑。

    堂吉诃德见已经从与他和桑乔有关的纠纷中解脱出来,觉得该继续赶路,去完成他肩负的那件重任了。决心已定,他跑去跪在多罗特亚面前。多罗特亚让他先起身再说话。堂吉诃德遵命站了起来,说道:

    “美丽的公主,俗话说,神速出佳运。过去的很多事实都证明,正是由于当事人当机立断,才使本来后果难料的事情有了良好的结局,而且这点在军事上显得尤为突出。兵贵神速,使敌人措手不及,不等他们来得及抵抗就取得了胜利。

    “尊贵的公主,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咱们再在这个城堡待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而对我们到底有多少不利之处,也许我们以后某一天才能知道。谁知道与您为敌的那个巨人是否会通过潜伏在这里的奸细得知,我今天要去攻打他呢?如果他抓紧时间,加固工事,使他的城堡或堡垒坚不可摧,纵使我们出击迅速,我们不知疲倦的臂膀再有力量,也会无济于事。所以,我的女主人,咱们马上出发才会有好运。只要我和您的对手一交锋,您就肯定会如愿以偿。”

    堂吉诃德讲到这儿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等候美丽公主的回答。公主一副威严的样子,很符合堂吉诃德当时的状态。她答道:

    “骑士大人,非常感谢你表达了要帮我解除危难的愿望,这才像个扶弱济贫的骑士的样子。愿老天让你我的愿望得以实现,那时候你也会知道世界上还有知恩图报的女人。我的启程应该尽快安排,我的意见与你一致。你全权酌定吧,我已经把我的人身安全以及光复王国的重任托付给你,你随意安排吧,我不会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堂吉诃德说,“既然沦落的是位女王,我一定抓紧时机,把您扶上您的世袭宝座。咱们马上出发,我现在上路心切,否则就会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坐失良机。能够让我胆怯恐惧的人,恐怕天上没有过,地上也没见过。桑乔,给罗西南多备鞍,还有你的驴和女王的坐骑,咱们告别城堡长官和那几位大人,马上出发。”

    桑乔一直在场。这时他摇晃着脑袋说:

    “哎呀,大人啊大人,村庄虽小议论多,评头品足又奈何!”

    “不管在什么村庄和城市,我有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让人议论的,乡巴佬?”

    “您若是生气,我就不说了,”桑乔说,“本来我作为一个好待从应该向主人说的事,我也不说了。”

    “你随便说,只要你不危言耸听。”堂吉诃德说,“你若是害怕,就随你的便;反正我不害怕,我行我素。”

    “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都怪我!”桑乔说,“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这个自称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女王的女人,跟我母亲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真是女王,就不会趁人不注意偷着同这个圈子里的某个人乱啃了。”

    桑乔这么一说,多罗特亚立刻变得满脸绯红,因为她的丈夫费尔南多的确避着大家,用自己的嘴唇从她的嘴唇那儿给自己的情爱以一定的安慰。这些被桑乔看见了,他觉得这样轻佻只能是妓女,而不是一个如此伟大王国的女王应有的行为。多罗特亚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桑乔的话,只好任他说下去。桑乔又说:

    “我是说,大人,咱们走大路绕小道,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可换来的却是让这些在客店里逍遥自在的人坐享其成。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慌慌张张地为罗西南多备鞍,为我的驴上好驮鞍,为她准备坐骑了。让婊子干她的,咱们吃咱们的。”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听做自己的侍从竟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生了多大的气!他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急急忙忙又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这个下贱货,这么没头脑,无礼又无知,竟敢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么多尊贵的夫人说出这种话,而且还不知羞耻地胡思乱想!你这个万恶的魔鬼,竟敢造谣生事,盅惑人心,真是卑鄙至极,愚蠢透顶,污辱贵人的尊严。你赶快从我面前滚开,免得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紧蹙眉头,鼓着两颊,环顾四方,右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满肚子怒气溢于言表。桑乔听了堂吉诃德这些话,又见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吓得缩成一团,真恨不得脚下的地裂个缝,让他掉进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转身走开。聪明的多罗特亚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为了缓和一下他的怒气,多罗特亚对他说:

    “你不要为你善良的侍从说的那些蠢话生气,猥獕骑士大人。他只是不应该无中生有地乱说。他是一番好意,而且具有基督徒的良心,没有人会相信他有意诬陷谁。由此可以相信,就像骑士大人你说的,在这座城堡里,各种事情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肯定是这样。所以我说,桑乔很可能受到了魔法的影响,看到了他其实没有看到的那些有损于我尊严的事情。”

    “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您说得完全对。也许是某种魔法的幻觉使得这个有罪的桑乔看到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也十分了解这个倒霉鬼,他善良单纯,不会有意诬陷人。”

    “是这样,肯定是这样,”费尔南多说,“所以您,堂吉诃德大人,应该原谅他,与他和好如初,别让那些幻觉使他丧失了理智。”

    堂吉诃德说他原谅桑乔,于是神甫就去找桑乔。桑乔低三下四地回来了。他跪在堂吉诃德面前,请求吻堂吉诃德的手。堂吉诃德把手伸给他,让他吻了自己的手,然后又祝福了他。堂吉诃德说:

    “桑乔,我多次对你说过,这座城堡的一切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现在你该明白了,这的确是真的。”

    “这个我相信,”桑乔说,“不过那次被扔可是确有其事。”

    “你不要这么想,”堂吉诃德说,“如果是这样,我早为你报仇了,即使那时没报仇,现在也会为你报。可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向谁去报仇。”

    大家都想知道被单的事,于是店主又把桑乔的那次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大家听了不禁大笑。若不是堂吉诃德再次保证,那次是由于魔法,桑乔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不过,桑乔即使再愚蠢,也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耍了,而不是像他的主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幻觉。

    两天过去了。住在客店的贵客一行人觉得该启程了。他们决定不再烦劳多罗特亚和费尔南多,像原来商定的那样,让神甫和理发师假借解救米科米科纳公主的名义,把堂吉诃德送回家乡去。神甫在当地设法为他治疗。他们决定用一辆恰巧从那儿路过的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去。他们在牛车上装了个像笼子样的东西,让堂吉诃德能够舒舒服服地待在里面,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唐路易斯的佣人和团丁们按照神甫的主意和吩咐,都蒙着脸,装扮成身份不同的人,让堂吉诃德认不出这是他在客店里见过的那些人。准备得当之后,他们悄悄走进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那天经过几番打斗,已经睡觉休息了。”

    大家来到他身边,在他鼾声如雷、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他紧紧按住,把手脚都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待他被惊醒时,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此时他的怪诞念头又闪现出来,相信这些模样奇怪的人就是这座城堡里的鬼怪,他自己也肯定是被魔法制服了,所以既动弹不得,也不能自卫。这一切都已在这次行动的策划者神甫的预料之中。

    在场的人中,只有桑乔的思维和形象没有变化。虽然他差一点就要患上同主人一样的疯病了,但还是能认出那些化了装的人来。不过他一直没敢张嘴,想看看他们把他的主人突然抓起来要干什么。堂吉诃德也一言不发,只是关注着自己的下场。人们把笼子抬过来,把堂吉诃德关了进去,外面又钉了许多木条,无论谁也不能轻易打开这个笼子了。

    大家又把笼子抬起来,走出房间时,忽然听见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是理发师发出来的,不是那位要驮鞍的理发师,而是另一位。那声音说道:

    “噢,猥獕骑士,不要为你被囚禁而感到苦恼。只有这样才能尽早完成你的征险大业。这种状况只有等到曼查的雄狮和托博索的白鸽双双垂颈接受婚姻枷锁①时才会结束。这个史无前例的结合会产生出凶猛的幼崽,它们会模仿它们的勇敢父亲的样子张牙舞爪。所有这些,在仙女的追求者②以他光辉的形象迅速而又自然地两度运行黄道之前就可以实现。你呢,高尚而又温顺的侍从,腰间佩剑,脸上有胡子,嗅觉又灵敏,不要因为人们当着你的面如此带走了游侠骑士的精英而一蹶不振。只要世界的塑造者愿意,你马上就会得到高官显爵,连你都会认不出自己。你的善良主人对你的承诺也一定会实现。我以谎言女神的名义向你发誓,你的工钱一定会付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跟着你那位被魔法制服了的主人一起走吧,无论到哪儿,你都应跟随他。我只能说这些了,上帝与你同在,我要回去了。至于我要回到哪里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

    ①西方谑语,指结婚后必须承担很多义务。

    ②此处指太阳神阿波罗追求达佛涅的神话。

    说到这儿,那个声音立刻提高了嗓门,然后慢慢转化为非常和蔼的语调,结果就连知道这是理发师在开玩笑的人都信以为真了。

    堂吉诃德听到这番话也放心了,因为那些人允诺他和托博索他亲爱的杜尔西内亚结成神圣的姻缘,从杜尔西内亚肚子里可以产生出很多幼崽,那些都是他的孩子,这将是曼查世世代代的光荣。他坚信这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高声说道:

    “你预示了我的美好未来。不管你是谁,都请你代我向负责我的事情的智慧的魔法师请求,在我实现我刚才在这里听到的如此令人兴奋又无与伦比的诺言之前,不要让我死在这个囚笼里。如果这些诺言能够实现,我将视我的牢笼之苦为光荣,视这缠身的锁链为休闲,不把我现在躺的这张床当作战场,而视它为松软的婚床和幸福的洞房。现在该谈谈如何安慰我的侍从桑乔了。根据他的品德和善行,我肯定,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他都不会抛弃我。假如由于他或我的不幸,我不能够按照我的承诺,给他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他的工钱我不会不给,这在我的遗嘱里已经注明了。我不是根据他对我的无数辛勤服侍,而是根据我的能力所及,把该交代的事情都在遗嘱里交代了。”

    桑乔毕恭毕敬地向堂吉诃德鞠了一躬,吻了他的双手。堂吉诃德的双手被捆在一起,要吻就得吻两只手。然后,那些妖魔鬼怪扛起笼子,放到了牛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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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堂吉诃德出奇地中了魔法及其他奇事

    堂吉诃德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装上了牛车,说道:

    “我读过很多有关游侠骑士的巨著,不过我从未读过、见过或听说过以这种方法,用这种又懒又慢的牲畜,来运送被魔法制服了的骑士。他们常常用一块乌云托住骑士,凌空飘过,或者用火轮车、半鹰半马怪或其他类似的怪物,却从没有像我这样用牛车的。上帝保佑,真把我弄糊涂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骑士和魔法都不同以往了。也可能因为我是当今的新骑士,是我首先要重振已被遗忘的征险骑士道,所以就出现了一些新的魔法和运送被魔法制服者的方式。

    你觉得是不是这么回事,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我不像您那样读过很多游侠骑士的小说。尽管这样,我仍斗胆地认为他们并不完全是妖魔鬼怪。”

    “还不完全是?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他们那幽灵似的打扮,做出这种事,把我弄成这个样子,要是还不算,那么怎样才算是完全的妖魔鬼怪呢?你如果想看看他们是否真是魔鬼,就摸摸他们吧,你就会发现他们没有身体,只有一股气,外观只是个空样子。”

    “感谢上帝,大人,我已经摸过了,”桑乔说,“这个挺热情的魔鬼身体还挺壮,跟我听说的那些魔鬼很不同。据说魔鬼发出的是硫磺石和其它怪味,可他身上的琥珀香味远在半里之外就可以闻到。”

    桑乔说的是费尔南多。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身上有桑乔说的那种香味。

    “你不必惊奇,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魔鬼都很精明,他们本身有味,却从不散发出什么味道,因为他们只是精灵。即使散发出味道,也不会是什么好味,只能是恶臭。原因就是他们无论到哪儿,都离不开地狱,他们的痛苦也得不到任何解脱。而香味是令人身心愉快的物质,他们身上不可能发出香味。如果你觉得你从那个魔鬼身上闻到了你说的那股琥珀香味,肯定是你上当了。他就是想迷惑你,让你以为他不是魔鬼。”

    主仆两人就这么说着话。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怕桑乔识破他们的计谋,因为现在桑乔已经有所察觉了,就决定赶紧启程。他们把店主叫到一旁,让他为罗西南多备好鞍,为桑乔的驴套上驮鞍。店主立刻照办了。这时神甫也已经同团丁们商量好,每天给他们一点儿钱,请他们一路护送到目的地。

    卡德尼奥把堂吉诃德的皮盾和铜盆挂在罗西南多鞍架的两侧,又示意桑乔骑上他的驴,牵着罗西南多的缰绳,让团丁拿着火枪走在牛车的两边。他们即将动身,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出来与堂吉诃德告别。她们装着为堂吉诃德的不幸而痛哭流泪。堂吉诃德对她们说:

    “我的夫人们,不要哭,干我们这行的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不幸。如果连这种灾难都没遇到过,我也算不上著名的游侠骑士了。名气小的骑士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可那些英勇的骑士就不同了,很多君主和骑士对他们的品德和勇气总是耿耿于怀,总是企图利用一些卑鄙的手段迫害好人。尽管如此,品德的力量又是强大的,仅凭它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战胜琐罗亚斯德①始创的各种妖术,克敌制胜,就像太阳出现在天空一样屹立于世界。美丽的夫人们,如果我曾对你们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你们原谅,那肯定是我无意中造成的,我不会故意伤害任何人。请你们祈求上帝把我从这个牢笼里解脱出来吧,是某个恶意的魔法师把我关进了牢笼。如果我能从牢笼里解脱出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在这座城堡里施给我的恩德,一定会感谢你们,报答你们,为你们效劳。”

    ——–

    ①琐罗亚斯德是古波斯宗教改革家、先知,是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据说是魔法的祖师。

    城堡的几位女人同堂吉诃德说话的时候,神甫和理发师也正在同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上尉和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兴高采烈的女子们,特别是多罗特亚和卢辛达告别。大家互相拥抱,商定以后要常联系。费尔南多还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神甫,让神甫一定要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说他最关心堂吉诃德的情况。他自己也会把神甫可能感兴趣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例如他结婚、索赖达受洗礼、唐路易斯的情况、卢辛达回家等等。神甫说,如果费尔南多以后有求于自己,他一定会帮忙。两人再次拥抱,再次相约。店主跑到神甫身边,对神甫说,自己在曾经找到《无谓的猜疑》那篇故事的手提箱的衬层里又找到了一些手稿。既然手提箱的主人不会再到那儿去了,他自己又不喜欢看书,留着也没用,所以还是请神甫把手稿都带走吧。神甫对他表示感谢,然后翻开手稿,只见手稿的首页写着《林科内塔和科尔塔迪略的故事》,知道这是小说,而且估计到,既然《无谓的猜疑》写得不错,这部小说写得也不会差,因为都出自同一作者。神甫把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有空时再读。

    神甫和理发师都上了马,他们脸上都带着面罩,以防堂吉诃德认出他们来,然后跟在牛车后面走着。牛车的主人赶着牛车走在最前面,团丁就像刚才说的,手持火枪走在牛车两侧,接着是桑乔骑着驴,手里还牵着罗西南多,再往后就是神甫和理发师。他们表情严肃,牛车走得很慢,他们也只能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堂吉诃德伸直了腿坐在笼子里面,双手被捆着,倚着栅栏默不做声,态度安逸,看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石像。大家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两西里地,来到一个山谷旁。牛车的主人想停下来休息一下,顺带给牛喂些饲料,就去同神甫商量。理发师认为应该再往前一段,他知道过了附近的山坡,那边山谷的草比这边还要多,还要好。牛车主人同意了,他们又继续向前走。

    神甫这时回头发现后面来了六七个骑马的人,他们穿戴都很整齐。那些人不像他们那样慢吞吞地走,倒像是骑着几匹骡子的牧师,急急忙忙往不到一西里之遥的客店去午休的样子,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那几个人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其中一人是托莱多的牧师,是那一行人的头领。他看见牛车、团丁、桑乔、罗西南多、神甫和理发师井然有序地行进着,而且还有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堂吉诃德,不由得打听为什么要如此对待那个人,虽然他从戴着标记的团丁可以猜测出,那人准是个抢劫惯犯或其他什么罪犯,因为这种人都是由圣友团来处置的。被问的那个团丁说:

    “大人,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人,还是让他自己来说吧,我们不知道。”

    堂吉诃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说道:

    “诸位骑士大人对游侠骑士的事精通吗?如果精通,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我的不幸,否则我就没必要再费口舌了。”

    神甫和理发师见那几个人同堂吉诃德说话,就赶紧过来,怕堂吉诃德说露了嘴。

    对于堂吉诃德的问话,牧师回答说:

    “说实话,兄弟,有关骑士的书,我只读过比利亚尔潘多的《逻辑学基础》。要是这就够了,那就对我说吧。”

    “说就说吧,”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我想告诉你,我遭到几个恶毒的魔法师嫉妒和欺骗,被他们用魔法关进了这个笼子。好人受到坏蛋迫害的程度要比受到好人热爱的程度严重得多。我是个游侠骑士,可不是那种默默无闻的游侠骑士,而属于那种虽然遭到各种嫉妒以及波斯的巫师、印度的婆罗门、埃塞俄比亚的诡辩家的各种诋毁,他们的英名依然会长存于庙宇,供后人仿效的那种骑士。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所有企图获得最高荣誉的游侠骑士都应该步他们的后尘。”

    “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对,”神甫这时说,“他被魔法制服在这辆车上并不是由于他犯了什么罪孽,而是由于那些对他的品德和勇气深感恼怒的家伙对他恶意陷害。大人,他就是猥獾骑士,也许您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嫉妒他的人如何企图使他黯然失色,用心险恶地企图湮没他的英名,他的英雄事迹都将被铭刻在坚硬的青铜器和永存的大理石上。”

    牧师听到这些人都如此说话,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惊奇得直要划十字。其他随行的人也颇感诧异。桑乔听见他们说话,又跑过来节外生枝地说:

    “不管我说的你们愿意不愿意听,大人们,要是说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中了魔法,那么我母亲也中了魔法。我的主人现在思维很清楚,他能吃能喝,也像别人一样解手,跟昨天把他关起来之前一样。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能让我相信他中了魔法呢?我听很多人说过,中了魔法的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可我的主人,若是没人看着他,他能说起来没完。”

    他又转过身来对神甫说道:

    “喂,神甫大人,神甫大人,您以为我没认出您吗?您以为我没有看穿你们用这套新魔法想干什么吗?告诉您,您就是把脸遮得再严实,我也能认出您来。您就是再耍您的把戏,我也知道您想干什么。一句话,有嫉妒就没有美德,有吝啬就没有慷慨。该死的魔鬼!如果不是因为您,我的主人现在早就同米科米科娜公主结婚了。不说别的,就凭我的猥獕大人的乐善好施或者我的劳苦功高,我至少也是个伯爵了。不过,看来还是俗话说得对,‘命运之轮比磨碾子转得快’,‘昨天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我为我的孩子和老婆难过,他们本来完全可以指望我作为某个岛屿或王国的总督荣归故里,现在却只能见我当了个马夫就回来了。神甫大人,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奉劝您拍拍自己的良心,您这样虐待我的主人,对得起他吗?您把我的主人关起来,在此期间他不能济贫行善,您不怕为此而承担责任,上帝将来要找您算帐吗?”

    “给我住嘴!”理发师说,“桑乔,你是不是变得和你的主人一样了?上帝啊,我看你也该进笼子和他做伴去了。活该你倒霉,让人灌得满脑子都是什么许愿,成天想什么岛屿!”

    “我没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什么东西,”桑乔说,“我也不会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东西,就是国王也不行。我虽然穷,可毕竟是老基督徒了,从不欠别人什么。要说我贪图岛屿,那别人还贪图更大的东西呢。‘境遇好坏,全看自己’。‘今日人下人,明日人上人’,更何况只是个岛屿的总督呢。我的主人可以征服许多岛屿,甚至会多得没人可给呢。您说话注意点儿,理发师大人,别以为什么都跟刮胡子似的,人跟人还不一样呢。咱们都认识,别拿我当傻子蒙。至于我主人是不是中了魔法,上帝才知道,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少谈为妙。”

    理发师不想搭理桑乔了,免得他和神甫精心策划的行动被这个头脑简单的桑乔说漏了。神甫也怕桑乔说漏了,就叫牧师向前走一步,自己可以解答这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的秘密,以及其它使他感兴趣的东西。

    牧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随从也跟着向前走了一步。牧师认真地听神甫介绍堂吉诃德的性情、生活习惯和疯癫的情况。神甫还向牧师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疯癫病的起因,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直讲到他们把他放进笼子,想把他带回故乡去,看看是否有办法治好他的疯病。牧师和他的随从们听了堂吉诃德的怪事再度感到惊异。牧师听完说:

    “神甫大人,我的确认为所谓骑士小说对国家是有害的。虽然过去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几乎看过所有出版的骑士小说的开头,可是从没有踏踏实实地把任何一本小说从头看到尾,因为我觉得这些小说写的差不多都是一回事,有很多雷同之处。我估计这类小说源于所谓米利都①神话,荒诞不经,只能供人消遣,而没有教育意义。它们与那些寓教于趣的寓言故事不同,其主要意图在于消遣,可是,我不知道满篇胡言怎么能达到消遣的目的。人只有从他见到或想象到的东西中看到或欣赏到美与和谐,才会享受到愉悦,而那些丑陋的东西绝不会给我们产生任何快感。

    ——–

    ①米利都是古代小亚细亚城市。

    “如果一部小说或一个神话里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剑将一个高塔般的巨人像切糖果条似的一劈两半,或者为了渲染战斗的气氛,先是说小说的主人公面前有一百万敌兵,然后尽管我们不愿意,也得让我们相信这个骑士仅凭他的健臂的力量就取得了胜利,这种小说无论从主题到内容有什么美可言呢?如果一个女王或皇后轻率地投入了一个并不知名的游侠骑士的怀抱,那我们说什么好呢?说一座挤满了骑士的塔像船一样在海上乘风前行,今晚还在伦巴第,明早就到了教士国王的领土或者其他连托勒密都不曾描述,马可·波罗都没见过的什么地方,这种东西,除了粗野无知的人以外,哪个有文化的人会喜欢读呢?如果有人说,这种书编的就是虚构的事情,因而没有必要去追究它的细节和真实性,那么我要说,编得越接近真实才越好,编得越减少读者的怀疑,越具有可能性才越好。虚构的神话应当与读者的意识吻合,变不可能为可能,克服艰险,振奋精神,让人感到惊奇、兴奋和轻松,惊喜交加。不过,所有这些都不能脱离真实性和客观性,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算完美。

    “我没见过哪本骑士小说能够称得上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做到中间部分与开头呼应,结尾与中间部分呼应,都是七拼八凑,让人觉得它不是要创造出一个合理的形象,却存心要制造一个妖怪。除此之外,它的文笔晦涩,情节荒谬,爱情庸俗,礼仪不拘,还有冗长的战争描写,偏激的谈话,光怪陆离的行程,一句话,全无适当的写作技巧,实在应该从基督教国家清除出去,就像对待那些无用的人一样。”

    神甫一直认真地听牧师讲述,觉得他是个很有见解的人,说得完全对。于是神甫对牧师说,他自己也是这种看法,而且对骑士小说很反感,已经烧掉了堂吉诃德的许多骑士小说。神甫又告诉牧师,他们曾检查过堂吉诃德的藏书,有的判处火刑,有的予以豁免。牧师听了不禁大笑,说自己虽然列举了骑士小说的许多坏处,可它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在内容上让有想象力的人充分表现自己。它提供了广阔的创作天地,让人无拘无束地任意编写,可以写海上遇难、暴风骤雨或大战小冲突,也可以让人任意描写一位勇敢的上尉的各个方面:英勇机智,对狡猾的敌人神机妙算;巧舌如簧,可以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深思熟虑又当机立断,无论战前还是战时都很勇敢。它时而描写悲惨的事件,时而记述意外的惊喜;那儿写一个美貌绝伦的夫人正直、机警而又庄重,这儿写一个基督教骑士勇敢而又谦恭;此处写一个凶残蛮横的无赖,彼处写一个彬彬有礼、知勇双全的王子;还可以表现臣民的善良与忠诚,君主的伟大与高贵。

    “作者可以自诩为星相家或者杰出的宇宙学家,可以是音乐家,也可以精通国家政务,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当巫师。他可以表现尤利西斯的机智、埃涅阿斯的同情心、阿基琉斯①的勇敢、赫克托尔②的不幸、西农③的叛逆、欧律阿勒④的亲密、亚历山大的大度、凯撒的胆略、图拉真⑤的宽厚和真诚、索皮罗⑥的忠实和卡顿的审慎,总之,既可以将这些优秀品质集于一身,也可以分散在许多人身上,只要笔意超逸,构思巧妙,而且尽可能地接近于现实,就一定会做到主题新颖,达到完美的境地,实现作品的最佳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就是寓教于趣。这种不受约束的写作可以使作者以诗与议论的各种美妙手法写出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来。史诗也可以用散文和诗写出来。”

    ——–

    ①阿基琉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希腊英雄。

    ②赫克托尔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浩伊主将。

    ③西农是希腊士兵,故意让特洛伊人俘虏,并劝他们把木马拖进城。

    ④欧律阿勒是希腊神话中的三女怪之一。

    ⑤图拉真是古罗马皇帝。

    ⑥索皮罗是古波斯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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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牧师谈论骑士小说以及其他事

    “你说得对,牧师大人,”神甫说,“因此,现在已经出版的这类书都应该摒弃。它们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可言,也没有遵循艺术规律,不可能产生出像希腊和罗马两位诗坛王子①的诗歌创作中那样优秀的作品来。”

    ——–

    ①此处指荷马和维吉尔。

    “不过,我曾试图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观点创作一部骑士小说。”牧师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写了一百多页。为了检验我的这种尝试是否符合我的意图,我曾与一些喜爱这类传奇的学者和一味喜欢听荒唐故事的下等人接触过,他们都对我的做法予以肯定。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继续把小说写下去。一方面我觉得这种事情与我的职业无关;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发现平庸之辈毕竟多于文人墨客,受到少数雅士学者赞扬比受到多数头脑简单的人嘲笑要好。我不愿意曲意迎合妄自尊大的平民市侩,而这种人大部分都喜欢看这类小说。

    “不过,让我辍笔不想继续写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曾从现在上演的喜剧中得出一个结论:现在风靡于世的都是这种戏剧,它们无论出于虚构还是根据历史改编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尽管这些戏远非好戏,可老百性却看得津津有味,说这是好戏。创作戏剧的编剧和演戏的演员们都说就得这样,因为老百姓喜欢。另一方面,那些按照艺术要求编排的剧作却只有寥寥几个有学识的人欣赏,其他人对它的艺术技巧全然不知。所以,这些编剧和演员宁愿靠迎合多数人吃饭,而不愿只为少数人服务。我的书也会是这样。如果我想保持它的艺术性,即使我呕心沥血地写出来,也只能落个费力不讨好的结局。

    “虽然有几次,我力图劝阻那些演员不要自欺欺人,上演具有艺术性而不是荒谬的戏剧同样可以吸引很多观众,赢得很高的声誉,但他们仍然固执己见,对你讲的道理和列举的例子根本不予理睬。

    “记得有一天,我对一个顽固分子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记得,几年前在西班牙上演了一位著名作家创作的三部悲剧,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赏,而且演员们演这三部戏得到的钱比后来上演三十部上座率很高的戏赚的还多?’

    “‘不错’那位艺术家说,‘您大概是指《伊萨贝拉》、《菲丽斯》和《亚历杭德拉》①吧。’

    ①这三部悲剧的作者均为卢佩西奥·莱昂纳多·德阿亨索拉。

    “‘就是它们,’我说,‘这些剧目保持了自己的艺术特性,可并没有因此不受到人们的喜欢。因此,不能怪老百姓非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不可,而要怪演员们只会演那些东西。的确,《恩将仇报》就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努曼西亚》也没有,《多情商人》也是如此,《可爱的冤家》就更别提了。还有一些很有水平的作家编的一些剧目,作者出了名,演员得了利。’我觉得他听了有些动摇,却并没有因此被说服,自然不肯抛弃他的错误观念。”

    “您一谈到这点,牧师大人,”神甫说,“就勾起了我对现在风行的喜剧早已形成的愤恨,就像我现在对骑士小说的愤恨一样。我觉得喜剧应该像图利奥说的,是人类生活的反映、世俗的典范和真理的再现。可现在上演的这些东西都是荒诞离奇的反映、愚昧的典范和淫荡的再现。戏的第一幕第一场里还是个幼雅无知的女孩,第二场就成了老态龙钟的男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离奇吗?剧目向我们表现的是老人勇敢,年轻人怯懦,佣人能言善辩,侍童足智多谋,国王粗俗鄙陋,公主为人浅薄,难道还不荒唐吗?他们是否注意到了剧目情节的时空呢?我曾看过一出喜剧,开始第一场演在欧洲的事,第二场就到了亚洲,第三场结束时已经跑到非洲去了。假如有第四场,那么肯定演到美洲去了,这样世界各地就都演到了。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忠实是喜剧的关键,可是有的人假设一个剧情发生在丕平国王①和卡洛曼国王②的时代,却又让希拉克略皇帝③做主角。他手持十字架进入耶路撒冷,又像布荣的哥德夫利④一样占领了圣陵⑤,而他们却相隔多年。把喜剧建立在杜撰的基础上,却又加上史实,中间再掺入一些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让人看着觉得并不可信,而且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明显错误,这种戏剧,即使一个中等水平的观众看了,能够满意吗?最糟糕的就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人竟说这种戏剧已经至善至美,如果再对它们提出什么要求,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咱们再来看看神话剧又怎么样呢?这种戏剧里编造了多少奇迹,多少虚假晦涩的东西,把其他人的奇迹安到一个圣人身上!而在世俗剧里也编造奇迹,一味地觉得加进了这种奇迹或者他们称作表现手段的东西,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就会来看戏,为戏叫好。这种做法不尊重事实,不尊重历史,而且也是对西班牙文人学者的污辱,因为其他国家的人仍然恪守喜剧的原则,见我们如此荒谬,会把我们看成野蛮无知的人。有人说,在一些治理有方的国家里允许演出喜剧,以供大众有正当的消遣,避免那些由无聊产生的低级趣味。所有喜剧不管是好戏还是坏戏,都能起到这个作用。所以,没有必要画出框框,规定编剧和演员应该如何去做。因为就像刚才说的,无论怎样,戏都可以起到这种作用。可是,他们这样说,并不能为自己开脱。

    ①丕平国王是8世纪的意大利国王。而丕平一世、二世则是法国加洛林王朝阿基坦的国王。

    ②卡洛曼是9世纪的西法兰克国王。

    ③希拉克略又译赫拉克利乌斯,是7世纪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的皇帝。

    ④欧洲第一次十字军东侵的首领之一,1099年7月参加攻占耶路撒冷。

    ⑤指耶稣基督的陵墓,或建在耶稣受难与埋葬原址的教堂。

    “我对此的回答是,即使出于这个目的,好戏要比不那么好的戏作用大得多,是坏戏远不能相比的。一部精心雕琢、编排合理的喜剧,观众可以开心于它的诙谐,受教于它的真谛,意外于它的情节,受启迪于它的情理,可以在狡诈中学会警觉,可以在典范中学到睿智,可以对丑恶忿忿不平,也可以为高尚品质赞叹不已。所有这些都是一部好喜剧应该在观众的精神上产生的效果,不管这些观众的文化素质有多么低下。如果一部喜剧具备了上述各种条件,就一定会使观众感到愉快、轻松、高兴和满意,而且会远远超过那些现在上演的普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编写了这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的作家们并没有过错,因为其中一些作家十分清楚自己的错误所在,他们完全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因为喜剧已经成为一种可出售的商品,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而且他们说得也对,若不是这类剧本,演员们就不会出钱买,因此,作家就得按照购买他的剧本的演员的要求去写作。从这儿就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们这个王国的一位极其幸运的才子①倜傥儒雅,谈吐风趣,诗句华丽,妙语横生,言近旨远,总之,风格高雅隽永,蜚声世界,可是他为了迎合演员的口味,除了少数几部作品之外,都没能达到应有的完美的水平。

    ——–

    ①此处影射西班牙作家洛贝·德·维加。

    “还有一些作家写作时欠考虑,编写了有损于某些国王或败坏了某些家族的名誉的戏剧,所以演员们演完戏后就得赶紧逃走,免得受到惩罚。他们常常为此受到惩罚。这些以及其它一些我还未说到的麻烦,只要宫廷里专设一个聪明而又谨慎的人,负责在所有喜剧上演之前审查剧本,就可以避免。这个人不仅要负责在宫廷里演的戏,而且要负责在西班牙上演的所有喜剧。没有他的批准、盖章、签字,各地机构都不允许任何喜剧上演。这样,喜剧家们在把他们的剧本送往宫廷之前就会小心多了,得估计他们的剧本能否被允许上演。而剧作家也会格外小心仔细,考虑到他们编的喜剧会受到某个行家的严格审查。如果能这样,就会出现优秀喜剧,就会顺利实现喜剧的宗旨,也就能使西班牙的群众得到了消遣,学者受到了尊重,演员们可以安心演戏赚钱,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如果由另外一个人,或者就是由这个行家本人负责审查新编写的骑士小说,那么肯定会出现一些您说的那样的优秀小说,可以丰富我们的语言宝库,使那些旧小说与新出版的文明消遣小说相比黯然失色。文明消遣不仅空闲的人需要,而且繁忙的人也需要,因为弓不能总是绷紧的,人类体质的孱弱性决定了没有正常的消遣,人的生命就不能维持。”

    牧师和神甫正说着话,理发师赶到他们身边,对神甫说:

    “神甫大人,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适合我们午休,而且牛也可以得到丰盛水草的地方。”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

    神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牧师。牧师被眼前美丽的山谷吸引,也愿意停下来同他们一起休息,而且他觉得同神甫谈得很投机,还想从他那儿再听到一些堂吉诃德的事情。于是,牧师吩咐一个随从到前面不远的客店去给大家弄些吃的,他想就在那个地方午休。佣人说他们那头驮驴已经到了客店,它驮的食物足够大家用的,只需在客店弄些大麦就够了。

    “既然这样,你就把所有牲口都赶到客店去,把那头驮驴牵回来。”

    桑乔本来就怀疑这两个人是神甫和理发师,此时见他们不在堂吉诃德身边,就赶紧来到关堂吉诃德的笼子旁,对堂吉诃德说:

    “关于您被魔法制服的事,我想对您说说我的心里话。我告诉您,这两个蒙面人就是咱们那儿的神甫和理发师。我猜他们设计这样送您走,纯粹是由于您做了一些声名显赫的业绩,超过了他们。假如我这个猜测是真的,就可以断定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上当犯傻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您回答得与我估计的一样,这个骗局就昭然若揭了,由此您就会明白,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精神错乱了。”

    “你随便问,亲爱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满足你的要求。你说,同咱们一起走的那两个人是咱们熟悉的神甫和理发师。很可能他们特别像神甫和理发师,但要说他们就是,那是万万不可相信的。你应该相信和清楚,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神甫和理发师,那一定是对我施了魔法的妖怪让他们变得很像神甫和理发师。它们要想变出什么模样来都易如反掌。而妖怪要变出我们朋友的模样,就是为了让你的意识陷入迷魂阵,你就是有英雄忒修斯的本事也不会解脱出来。它们这样做还是为了让我对自己的意识产生怀疑,看不出我的遭遇从何而来。你可以认为与咱们同行的是咱们村上的神甫和理发师;可我被关在笼子里,仍然认为如果不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人类的力量远不足以把我关进笼子里。除了说妖怪在我身上施的魔法已经大大超过了我在所有骑士小说里看到的对游侠骑士施的魔法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你完全不必相信他们是你说的什么神甫和理发师,就像我不是土耳其人一样。至于你想问点什么,你就问吧,你就是从现在问到明天早晨,我也会一一回答你。”

    “圣母保佑!”桑乔说,“您真的这么死脑筋,没脑子,看不出我对您说的全是真的吗?看不出您被关在这儿不是有什么魔法,而是有人陷害?但愿上帝能够把您从这场苦难中解救出来,让您意想不到地投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怀抱。”

    “我刚刚发过誓,”堂吉诃德说,“你随便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我要求您,也希望您能够一五一十地回答,”桑乔说,“就像那些从武的战士说实话一样。您就是从武的,您得以游侠……骑士的名义……”

    “我不会撒任何谎,”堂吉诃德说,“你该问了,别这么多‘除非如此’、‘向天发誓’、‘有言在先’什么的,桑乔。”

    “我敢肯定我的主人是老实人,说实话。因为这同咱们说的事情有关,所以,我认真地问您,自从您被关进笼子后,或者如您说的被魔法制服在这个笼子里以后,您是不是想过人们常说的大小便?”

    “我不懂什么便不便的,桑乔,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您不懂什么叫大小便,这可能吗?学校里骂男孩子就这么说。我是说您想不想做那个不能不做的事情?”

    “噢,现在我明白了,桑乔!我想过很多次,现在就想。

    快把我弄出去,别把这儿弄脏了!”

    第四十九章 桑乔同堂吉诃德颇有见地的谈话

    “对,”桑乔说,“这下才算说着了。这也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您说,大人,比如说有个人身体不舒服,大家常说:‘这个人怎么回事?不吃不喝不睡觉,问他什么话他也说得文不对题,像中了邪似的。’这点您不否认吧?由此可见,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做我说的那种本能的事情,这样的人才算中了魔法。可像您这样,给喝就喝,有吃就吃,有问必答,就不算是中了魔法。”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已经对你说过,魔法有多种,可能时过境迁,现在中了魔法的人都能像我现在这样,虽然以前中了魔法的人并不是这样。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论。我自己清楚我已经中了魔法,这就足以让我心平气静了。如果我认为我并没有中魔法,却因为怯懦懒惰而甘愿被关在笼子里,辜负了那些正急需我帮助和保护的穷苦人,我的心情就会很沉重。”

    “话虽然是这么说,”桑乔说,“为了验证一下,您最好试着从这个牢笼里出来,我也会尽全力帮助您。您出来后,再试着骑上罗西南多。看它垂头丧气那样子,大概它也中了魔。然后咱们再去试着寻险。假如不行,您还有时间回到笼子里去。我以一个忠厚侍从的名义向天发誓,万一由于您运气不佳或者由于我考虑得过于简单,事情没有成功,我一定陪您在笼子里待着。”

    “我很愿意按你说的去做,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你找到机会让我脱身的时候,我完全听你的。不过桑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对我的遭遇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

    游侠骑士和这位游而不侠的侍从边走边聊,来到神甫、牧师和理发师面前,他们早已下马在前面等候了。赶牛车的人把牛从轭上解下来,任它们在那个碧翠清幽的地方走动。秀色可餐对于中了魔法的堂吉诃德来说无所谓,却令包括桑乔在内的明白人流连忘返。桑乔请求神甫让他的主人出来一会儿,否则笼子就会弄脏了,这与他主人这样的身份不符。神甫表示理解,说自己非常愿意满足他的要求,可是怕他的主人一旦获得自由,就我行我素,跑得无影无踪。

    “我保证他不会跑。”桑乔说。

    “我也可以保证,”牧师说,“不过他得以骑士的名义保证,除非我们同意,决不离开我们。”

    “我保证,”堂吉诃德说,刚才那些对话他全听到了,“特别是像我这样中了魔法的人,已经身不由己,因为如果对某人施了魔法,就可以让他几百年原地不动。即使他跑了,也可以让他从天上飞回来。”堂吉诃德说,因此完全可以把他放出来,而且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大家的鼻子就不会太好受了,除非他们走开。

    牧师扶着堂吉诃德的一只手,当时堂吉诃德的两只手仍然被捆在一起,让他郑重发誓,然后才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堂吉诃德见自己已从笼子里出来,简直乐坏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了个大懒腰,接着就跑到罗西南多身边,在马屁股上拍了两下,说道:

    “马匹之精华,我相信上帝和他慈祥的圣母很快就会让咱们如愿以偿,那就是你驮着你的主人,我骑在你的背上,去行使上帝派我到世上来承担的职责。”

    堂吉诃德说完就同桑乔走到偏僻之处去了。回来后他感觉轻松多了,因此便更急于实施桑乔安排的计划。

    牧师看着堂吉诃德,对他如此怪异感到惊奇,同他谈论什么,他的思维都显得很明智,唯独一谈到骑士道,像前几次一样,他就犯糊涂了。牧师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当大家在草地上坐下,等待牧师安排的食物时,牧师对堂吉诃德说:“贵族大人,您读了那些低级无聊的骑士小说,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竟然相信您中了魔法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个正常人的头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阿马迪斯,有不计其数的著名骑士,有特拉彼松达的皇帝,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有游侠少女的坐骑,有毒蛇、妖怪和巨人,有惊险奇遇和激烈的战斗,有各种各样的魔法,有华丽的服装、多情的公主、伯爵侍从、滑稽的侏儒,有缠绵的情书和话语,有烈女以及骑士小说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看这些书的时候,如果不想到那全是胡编乱造,也许会有某种快感。可一想到它们竟是那类东西,就想把它们往墙上摔,如果附近或旁边有火,还要把它们扔到火里去。它们妖言惑众,不顾常情,使那些无知的百姓竟然对它们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就像那些散布邪说的人一样,理应受到这种惩罚。而且,它们竟迷惑了许多精明的学者和豪门贵族,这一点从您身上就明显表现出来。这些小说导致您最终被人关进笼子,用牛车拉着,就像拉个狮子或老虎到处展览,以此赚钱。堂吉诃德大人呀,您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改邪归正,利用老天赐给您的一切,利用您高度的聪明智慧,阅读其他有益于您身心的书籍,也可以提高自己的声誉。

    “如果您天生喜欢读有关英雄业绩的书,您可以读《圣经》的《士师记》,那里有许多真正的勇士的伟大业绩。卢西塔尼亚有维里阿图,罗马有凯撒,迦太基有阿尼瓦尔,希腊有亚历山大,卡斯蒂利亚有费尔南·冈萨雷斯伯爵,瓦伦西亚有熙德,安达卢西亚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埃斯特雷马杜拉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赫雷斯有加尔西,托莱多有加尔西拉索,塞维利亚有唐曼努埃尔·德莱昂,阅读有关这些人的英雄事迹的书既可以让人得到消遣,又可以受到教育,即使很有学识的文人读起来也会饶有兴趣,叹为观止。

    “这种书才是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读的,堂吉诃德大人。这种书可以让人增长历史知识,陶冶性情,学到优秀品德,改善人的举止,无所畏惧,大胆勇猛。这些可以给上帝带来荣誉,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也为您的故乡曼查赢得名声。”

    堂吉诃德一直极其认真地听牧师陈述。他见牧师说完了,又看了牧师好一会儿,才说道:

    “贵族大人,我觉得您这番话的目的是要让我相信世界上根本没有游侠骑士,而且所有骑士小说都是胡言乱语,对国家有害无益。我不应该读,更不应该相信它们,更糟糕的是我还模仿它们,按照它们的样子投身于游侠骑士这一极其艰苦的行业。同时您还反驳我说,无论是高卢还是希腊,从来就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中通篇出现的其他骑士。”

    “确实如此。”牧师说。

    堂吉诃德说道:

    “您还补充说这些骑士小说深深毒害了我,使我失去了理智,最后被关进笼子,因此我应该改弦易辙,阅读其它一些真正能够寓教于趣的书。”

    “是这样。”牧师说。

    “可我认为,”堂吉诃德说,“失去理智并且中了邪的正是您。您竟大放厥词,反对这项在世界上如此受欢迎、如此受重视的事物。您读骑士小说时感到气愤,认为应该对骑士小说施行惩罚。其实,正是像您这样反对这种事物的人,才应该受到您刚才说到的惩罚。您想让人们相信世界上从来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里随处可见的其他征险骑士,就好比想让人相信太阳不发光,寒冰不冻人,大地不能养育万物一样。世界上哪位学者能够让别人相信佛罗里佩斯公主和吉·德波尔戈尼亚的事以及卡洛曼时期的菲耶拉布拉斯和曼蒂布莱大桥的事呢?而这是千真万确的,无可置疑。如果说这是谎言,就好比说世界上没有赫克托耳,没有阿基琉斯,没有特洛伊战争,没有法国十二廷臣,没有英格兰的亚瑟王一样,而亚瑟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乌鸦,他的王国正翘首企盼着他的归来。还有人竟敢说瓜里诺·梅斯基诺和寻找圣杯①的事是编造的,说特里斯坦和艾斯厄王后的爱情,以及希夫内拉和兰萨罗特的爱情是杜撰的。现在还有人记得曾经见过女仆金塔尼奥纳,她是英国最高级的斟酒女。这里绝无虚假。我记得我祖母见到某个女仆戴着大头巾时总对我说:‘孩子,那个女仆就特别像金塔尼奥纳。’由此我可以认定祖母大概认识她,至少曾见过她的画像。谁能说皮埃尔斯和美丽的马加洛纳的事不是真的呢?皇家兵器博物馆里至今还陈列着勇敢的皮埃尔斯在空中调转他骑的那匹木马时使用的销钉,那个销钉的个儿比车辕还大点儿呢。销钉的旁边就是巴比加的鞍子。罗尔丹的号角足有房梁那么大,现在就陈列在龙塞斯瓦列斯。由此可见,十二廷臣确实存在,皮埃尔斯存在,熙德和其他此类的骑士也存在,他们都曾四处征险。勇敢的卢西塔尼亚游侠骑士胡安·德梅尔洛曾见到过波尔戈尼亚,并且在拉斯城同查尔尼大名鼎鼎的皮埃尔斯穆绅②交锋,后来又在巴西莱亚城同恩里克·德雷梅斯坦穆绅作战,结果两次他都获胜了,从此闻名遐迩。如果不是确有其事,人们就会告诉我,这些全是假的。西班牙的勇士佩德罗·巴尔瓦和古铁雷·基哈达,说起来我还是基哈达家族的直系后裔呢,他们也是在波尔戈尼亚征险挑战,战胜了圣波洛伯爵的后代们。

    ①圣杯是神话和骑士小说中耶稣最后一次晚餐时用的杯子。

    ②穆绅是古时西班牙的阿拉贡地区对二等贵族的称号,后来在某些地区改作尊称。

    “还有人否认费尔南多·德格瓦拉曾到德国征险,并且同奥地利公爵家族的骑士豪尔赫先生搏斗,说苏埃罗在帕索的枪术对练比赛是胡闹,否认路易斯·德法尔塞斯穆绅同西班牙骑士唐贡萨洛·德古斯曼的比赛,以及西班牙和其他王国的骑士那些不可置疑的丰功伟绩。我再重复一遍,否认这些是毫无道理的。”

    牧师对堂吉诃德如此混淆是非,以及他对所有与游侠骑士有关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深感惊讶。他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不能说您讲的全不是事实,特别是那些有关西班牙骑士的情况。同时我也承认法国有十二廷臣,可是我不能相信蒂尔潘大主教写的有关他们的所有东西。实际上,他们是法国国王挑选出来的骑士,具有同样的意志、素质和勇气,至少他们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就像现在的圣地亚哥或卡拉特拉瓦的宗教团,能够参加这种组织的应该是出身高贵的勇敢骑士。就好像现在说‘圣胡安的骑士’或‘阿尔坎塔拉的骑士’一样,那时候称他们为‘十二廷臣骑士’,他们是为这个军事组织选择出来的十二个成员。

    “说世界上有熙德,这没什么疑问,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就更不用说了。可您说到皇家兵器博物馆里巴比加的鞍子旁边有皮埃尔斯伯爵的那个销钉,恕我孤陋寡闻,眼光不锐利,我看见过那个鞍子,却从未看见什么销钉,而且竟像您说的那么大。”

    “肯定就在那儿,”堂吉诃德说,“说得再具体一点,据说是放在一个牛皮袋里,以免生锈。”

    “这都有可能,”牧师说,“可我凭我的教职发誓,我不记得我曾见过它。而且就算那儿有销钉,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那么多阿马迪斯的故事,也不相信真像人们说的有那么多骑士。像您这样品德高贵、思想敏锐的人,不应该相信骑士小说中胡诌的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都是真的。”

    第五十章 堂吉诃德同牧师唇枪舌剑及其他

    “真新鲜!”堂吉诃德说,“这些小说是经过国王允许、有关人员批准才出版的。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穷人还是富翁,学者还是老粗,平民还是骑士,一句话,无论什么情况的人都喜欢读,都很欣赏它们。它们的真实性显而易见,把某个或某些骑士的父母、祖籍、亲属、年龄、所在地和事迹都详详细细、逐天逐日地告诉我们,难道是胡说八道吗?

    “请您住嘴,不要再亵渎神明了。您还是听从我的劝告,做得明智些,去读读这些小说吧,那么您就会发现其乐无穷。不信您听我说,假设我们面前有个沸腾的淡水湖,湖里有很多怪蛇、蜥蜴和其它许多可怕的动物穿梭游弋。这时湖中心传出一个极其凄切的声音,说道:‘你,骑士,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如果想得到你面前这个可怕的湖泊黑水下面的宝贝,就要拿出你的勇气,跳进这滚滚的沸水里去。你如果不跳进去,就不配看到这下面七仙女城堡的良辰美景。’骑士听完这可怕的声音,丝毫不考虑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甚至来不及脱掉身上沉重的甲胄,只请求上帝和自己的意中人保佑自己,便纵身跳进了沸腾的湖泊。他还没明白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就已经来到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原野上。它如此美丽,连厄吕西翁①都无法与之比拟。

    ①厄吕西翁是希腊神话中信徒和阴魂居住的乐土。

    “他觉得那里的天空格外晴朗,太阳的光芒格外明亮,眼前一片绿草如茵,树木苍郁,青翠欲滴,秀色可餐。无数只各种花色的小鸟在枝叶丛中穿梭,啼声婉啭。一条清凉的小溪流淌在细沙和白卵石上,仿佛液体水晶流淌在金粉纯珠上。那边有一座用斑纹大理石和单色大理石精雕细琢的喷泉,这边另有一座喷泉却显得纯朴自然,精细的贝壳和白色、黄色的蜗牛壳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上面,与斑斑点点的发光晶体和祖母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作品,真可谓巧夺天工。

    “再往前,只见一座坚实的城堡或引人注目的要塞,黄金的围墙,钻石的城堞,紫晶石的门,总之,它的建筑材料里不乏钻石、红宝石、珍珠、金子和祖母绿,令人叹为观止。此时,从城门里出来一大群少女,衣着鲜艳华丽,如果我现在按照书上记述的那样给你们讲一遍,那且讲不完呢。其中一个大概是管事的少女,拉起了那位勇敢跳进沸腾湖水的英武骑士的手,不声不响地把他带进那座辉煌的要塞或城堡,把他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用温水为他洗澡,然后又往他全身涂香脂,给他穿上一件香气扑鼻的极薄的纱衣。另外又过来一位少女,在他肩上披了一条大披巾,那披巾据说价值连城,甚至还不止如此呢。后来又怎么样?少女们又把他带进一个客厅,里面已经摆上宴席,其精美程度令人叹服。你再看往他手上洒的洗手水,都是滤过的香花水。少女们又扶他坐在一个象牙椅上,而且在服侍他的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响。她们又为他端来各种佳肴,全都美味可口,骑士竟不知该从何下着。他吃饭的时候还可以听到音乐声,却不知是谁在演奏,在哪里演奏。餐毕撤掉了桌子,骑士躺到椅子上,习惯地剔起牙来。忽然,另一个美人走进客厅,坐在骑士身旁,向他讲述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堡,自己又是如何被魔法弄进城堡的等等,无论是骑士还是小说的读者都会为之惊奇。

    “我不想再冗述下去了。不过由此可以看出,无论什么人,无论读到游侠骑士小说的哪一部分,都会感到愉快和惊奇。请您相信我,就像我刚才说的,读读这些小说,就会知道它如何能够驱除烦恼,陶冶性情。

    “就我而言,可以说我是个勇敢大胆、谦恭有礼、豪爽大方、温文尔雅、颇有教养、吃苦耐劳、忍受魔法的游侠骑士。虽然我刚刚还像疯子似的被关在笼子里,我想,凭我臂膀的力量和老天保佑,我很快就会成为某个王国的国王,那时候我就可以显示出我知恩图报,胸襟宽广。大人,我相信穷人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表示他的慷慨豪情,尽管他对此有强烈的愿望。只停留在愿望上的感激之心只能算是死物,就好比有信心而无行动只能算死物一样。因此我希望命运能够赐予我一个做皇帝的机会,这样就可以向我的朋友们行善,以此显示我的胸怀,特别是我这位可怜的侍从桑乔,我很早以前就曾许愿给他一个伯爵称号。我现在只担心他没有能力管理好他的封邑。”

    桑乔听见了主人最后几句话,于是说道:

    “您加把劲,堂吉诃德大人,赶紧把您许过愿的伯爵领地封给我吧,我早等着呢。我觉得我有能力管好它。就算是管不好,我听说有人愿承租领主的土地,每年交一定的租子,而领主们就撒手不管了,只管收租子,其他一概不管。我也这么做,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管,跟伯爵似的,只管收租子,其他的事随便他们怎么办。”

    “可是,桑乔兄弟,”牧师说,“你可以只管收你的租子,但是政务总得有人管理呀。一个领主必须懂得治国,这也需要才智和判断力,特别是要有决断力。如果开头就出现了错误,那么中期和后期阶段也肯定会出现错误。上帝常常帮助好心的老实人,而不帮助狡猾的坏人。”

    “我不懂得那些大道理,”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把伯爵的领地拿到手,我也同样能当好伯爵,管好领地。我的脑子与别人比也不差,身体还很强壮,完全可以像别人一样管理好我的领土。只要我当上领主,我就要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了,我就称心了;称心了,我就高兴;一个人如果高兴了,就会别无他求,也就行了,其他的都像两个瞎子说再见一样,全是胡扯。”

    “你称之为大道理的那些东西并不坏,桑乔,而且关于伯爵领地的事,里面还有很多学问呢。”

    堂吉诃德插嘴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学问,我只知道学习高卢伟大的阿马迪斯的榜样。阿马迪斯曾把菲尔梅封给他的侍从,我也会这样。我会一百个放心地封桑乔做伯爵。桑乔是游侠骑士的最优秀的侍从中的一位。”

    牧师对堂吉诃德成套的胡言乱语,对他描述骑士的湖中奇遇,对他把骑士小说上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深感惊奇。此外,牧师没有料到桑乔竟会如此愚蠢,竟如此渴望他主人许愿给他的伯爵领地。这时,牧师那几个到客店去牵驮驴的佣人回来了,并且在绿草地上铺了块毯子摆上食物。大家在树荫下就地坐下来吃东西,因为赶牛车的人还想在这个地方喂喂他的牛呢。大家正吃着,忽听得他们身旁的草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和铃铛响,只见从那儿窜出一只漂亮的山羊,羊身上是黑色、白色和棕褐色的斑点。羊的身后有个羊倌在大声呼喊,用他那种惯用语叫羊站住或回到羊群里去。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羊看到这些人仿佛看到了救星,跑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羊倌过来,抓住了羊的两只角,仿佛它真能听懂人话似的对它说道:

    “哎呀,小野羊啊小野羊,小花羊啊小花羊,你怎么到处乱跑!是狼把你吓着了吗,宝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你是母羊,却总不能安分下来。你的脾气不好,还不学好样。回去吧,回去吧,朋友,至少你待在圈里或同你的伙伴们在一起,才会安全。你总是这样到处乱跑,其它羊会怎么样呢?”

    大家听了羊倌这番话都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牧师。他对羊倌说:

    “兄弟,你先静静气,先别急着把羊赶回去。就像你刚才说的,它是只母羊,母羊就该有它的天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没用。你喝点酒吃口肉,压压火,也让羊歇歇。”

    牧师说着用刀尖扎着一块兔子里脊肉递给了羊倌。羊倌接过肉,道了谢,吃完又喝了口酒。平静下来之后,他说道:

    “我不希望你们因为看见我如此认真地同羊说话,就把我看成傻子。我刚才那些话是话里有话的。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不至于连如何对待人和畜生都不懂。”

    “这点我完全相信,”神甫说,“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大山里面有学士,牧人茅屋里出哲学家。”

    “至少出吃过亏的人。”羊倌说,“我虽然是不请自来,但为了使你们相信这点,如果你们不讨厌,我希望你们花点功夫听我给你们讲一件事,你们就会知道我和这位大人,”羊倌指指神甫,“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堂吉诃德说:

    “看来这件事还有点骑士征险的意思。所以,就我而言,兄弟,我非常愿意听。这几位大人也很愿意听那些既新鲜又开心的事,我想你讲的事情肯定就属于这类。讲吧,朋友,我们都听你讲。”

    “我除外,”桑乔说,“我想拿着这些馅饼到小溪那边去吃,得吃够三天的。我听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大人说过,游侠骑士的侍从有吃的时候要拼命吃,否则万一走进深山老林,很可能许多天都出不来。如果不吃足了,或者备足了干粮,就会变成干尸,这是常有的事。”

    “你做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到哪儿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已经吃饱了,现在只需要再给我的精神一些给养,所以我要听听这位好人讲的故事。”

    “我们都需要这种给养。”牧师说。

    牧师请羊倌开始讲。羊倌本来抓着羊角,现在却在羊背上拍了两下,对羊说道:

    “在我身边趴下,小花羊,咱们先不着急回羊圈去。”

    小羊似乎明白了主人的话。羊倌刚坐下,它就在羊倌身旁趴下来,脸朝向主人,似乎在认真听羊倌说话。于是,羊倌开始讲起来。

    第五十一章 羊倌对押送堂吉诃德一行人讲的事

    “离这个山谷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有个村庄。村庄虽小,在这一带却是最富裕的。这个村里有个很受人尊敬的农夫。他虽然富裕,可人们尊敬他主要是由于他的品德,并不是因为他富裕。不过据他自己说,他最幸运的就是有个特别漂亮、极其聪明、文静而又规矩的女儿。凡是认识或见过这个女孩子的人都感叹老天让她天生这样漂亮的模样。她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大后简直成了美女。她长到十六岁的时候,简直是天下绝伦了。她的美貌开始名扬周围的所有村庄。岂止是四周的村庄呢,已经传到了很远的城里,甚至传进了国王的王宫以及各式各样人的耳朵里。大家都像看什么稀罕物或者新奇人物似的从四面八方跑来看她。她父亲把她看得很紧,她自己也洁身自好。女孩子如果不自重,任何铁锁或者看管都是无济于事的。

    “父亲的财富和女儿的美貌打动了很多人。不论本村还是外乡的,都来向她求婚。不过就像一个拥有很多珠宝的人一样,父亲竟拿不定主意,不知在众多的求婚者里该选择谁好了。我也是这许多求婚者中的一个。大家都觉得我很有希望,因为我是本地人,她父亲认识我,而且我家世清白,风华正茂,家境富裕,智力也不差。不过,本村另一个求婚者和我条件差不多。她父亲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迟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对莱安德拉说,那个姑娘叫莱安德拉,既然我们两个人条件相当,就由她本人来选择。这下我可麻烦了。不过,她父亲这种做法还是值得所有企图为自己子女安排婚事的父母学习的。我并不是主张允许子女们选择卑鄙的坏蛋,而是应该向子女们提出好的人选,让他们在这些好人选里进行选择。我不知道莱安德拉选择了谁,只知道她父亲借口她年龄小并用其他一些泛泛的话敷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我们。我的对手叫安塞尔莫,我叫欧亨尼奥,让你们先知道这个悲剧里的人物名字吧。事情虽然到现在还没有结局,不过可以料想到结局一定不幸。

    “这时我们村子里来了个叫比森特·德拉罗沙的人,他是本地一个贫苦农夫的儿子。这个比森特当了兵,去过意大利和其它一些地方。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上尉带着他的队伍从村里经过时,把他带走了。又过了十二年,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满是玻璃坠儿和金属细链的军服回来了。他今天穿这身衣服,明天换那套衣服,但都是又薄又花、质地一般的料子做的。农夫们本来就爱说长道短,但总得有了话柄,人们才好说长道短。那些人逐一数了他的服装和装饰品,发现他的衣服虽然颜色不同,可是连袜带和袜子一共只有三套。不过,他用这三套衣服换穿出了很多式样来。有人给他数过,说他一共换穿过十多套衣服,有二十多种羽饰。别以为我说这些衣服是无关紧要的事,正是这些衣服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这个故事。

    “我们村空场上有一棵杨树,他坐在杨树下的石凳上向我们讲述他的英雄事迹,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他没去过,没有什么战斗他没参加过。他杀死的摩尔人比摩洛哥和突尼斯的摩尔人总数还要多。他曾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格斗,据他说,其程度远远超过了甘特和卢纳,超过了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和他列数的其他许多人。每次都是他取胜,而且没流过一滴血。与此同时,他又让我们看他过去受伤留下的伤疤,说是在多次交火中受的伤。其实他身上什么伤疤也没有。他还带着一种无形的傲慢跟与他同辈或认识他的人以‘你’相称。他常说他的靠山就是他父亲,他的事迹就是他的家世,他已当过兵,对国王也不欠什么了。除了傲慢之外,他还装作懂点音乐,能拨拉几下吉他,于是有人就说他是在用吉他说话。不过他的才能还不只这些,他还有作诗的天赋,每当村里发生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他就能编出很长很长的歌谣来。

    “我描述的这位士兵,这位比森特·德拉罗沙,这位勇士、美男子、音乐家、诗人,被莱安德拉从她家一扇能够看到空场的窗户里看到了。他引人注目的服装的假相使莱安德拉产生了爱慕之情,他的歌谣迷住了莱安德拉。比森特每写一首歌谣都要抄出二十份送人。比森特自己说的那些事迹传到了莱安德拉的耳朵里,结果鬼使神差,莱安德拉竟在比森特还不敢妄自向她献殷勤时就先爱上了比森特。谈情说爱这种事要是女方主动,那就再容易不过了。这么多求婚者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莱安德拉这个心思时,莱安德拉就同比森特迅速敲定了,而且也完成了。她抛弃了她可爱的父亲,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同那个当兵的逃离了村庄。比森特这件事做得比他所有做过的事都成功。

    “全村和所有听说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我深感震惊,安塞尔莫也目瞪口呆。她父亲伤心不已,她的亲戚们愤慨极了,司法机关积极寻找,圣友团整装待命。他们在路上设卡,在树林和各个地方搜索,过了三天,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任性的莱安德拉。当时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衣了,出来时从家里拿的钱和珍宝也所剩无几了。她被送回她那悲痛欲绝的父亲面前。大家打听她的遭遇,她坦然承认说比森特·德拉罗沙骗了她,说要娶她为妻,让她离开父亲的家,带她到世界上最富有、最奢华的城市那不勒斯去。她没有多考虑,鬼迷心窍,竟信以为真,于是偷了父亲的东西,在逃走的当天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全交给了比森特。比森特把她带到一座险峻的山上,把她关在那个山洞里。莱安德拉说那个当兵的并没有玷污她,只是拿了她所有的东西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这又使大家感到很意外。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个当兵的会那么老实,可她非常肯定地坚持这一点,这倒让她本来十分伤心的父亲有所安慰,既然他的女儿保住了最宝贵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一旦丧失,就难以挽回,那么,损失些钱财也就算了。莱安德拉回来那天,她父亲就把她送到附近一个镇上的修道院,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女儿的不好印象可以有所减轻。莱安德拉还年轻,所以情有可原,至少对莱安德拉品行无所谓的人这么想,可那些知道她机灵而又聪明的人却说,她做错了这件事并不是由于她无知,而是由于女人轻率的天性造成的,大多数女人都头脑欠缺,行为欠稳重。

    “莱安德拉被送进修道院后,安塞尔莫就开始目光呆滞,至少从他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事了。我的目光也开始黯然,对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都无动于衷。莱安德拉走后,我们的忧郁与日俱增,耐心逐渐丧失,诅咒那个当兵的军服鲜亮,憎恶莱安德拉的父亲对她不严加看管。最后,我和安塞尔莫商定离开村庄,来到这个山谷。他放了一大群羊,我放的羊也不少。我们在树林里过着我们的生活,或者一起唱歌,赞颂或咒骂美丽的莱安德拉,或者独自叹息,向天倾诉自己的痛苦,以此排遣自己的情感。

    “很多莱安德拉的追求者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来到这险峻的山上放起羊来。来的人很多,这个地方简直成了阿卡迪亚田园①,到处都是牧人和羊圈,到处都能听到美丽的莱安德拉的名字。这个人咒骂她,说她任性易变,不老实;那个人说她太轻率;有人为她开脱,原谅她;也有人既为她辩解又咒骂她;有人称赞她的美貌;还有人斥责她的本性。总之,所有人都羞辱她,所有人又都崇拜她,简直都疯了,甚至有的人根本没同莱安德拉说过话,却说莱安德拉看不起他;也有人唉声叹气,嫉恨得像得了疯病。其实,莱安德拉不应该引起别人的嫉恨,我刚才说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表露就办了错事。岩石间,小溪旁,树荫下,处处都有牧羊人在向老天倾诉自己的厄运。在可能形成回音之处,都回响着莱安德拉的名字。山间回荡着‘莱安德拉’,小溪低吟着‘莱安德拉’,莱安德拉弄得我们这些人神魂颠倒,疯疯癫癫,本来无望,却又期望,无可恐惧,却又恐惧。我觉得在这群疯疯癫癫的人里,最明白又最不明白的就是我的对手安塞尔莫了。他本来有很多可怨莱安德拉的理由,可是他偏偏只怨莱安德拉不该离开他。他还弹三弦牧琴,弹得好极了;他吟诗,他的诗表现出他很有天赋;他歌唱,唱着自己的悲怨。我自有我的做法,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也就是诉说女人的轻浮多变,两面三刀,言而无信,一句话,她们不知道如何寄托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各位大人,这就是我刚才对这只小羊说那番话的缘由。虽然这只羊是那群羊里最漂亮的一只,可因为它是母羊,我却不希罕它。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就是这些。可能我讲得长了些,不过我招待你们不会薄。我的羊栏离这儿不远,那儿有新鲜的羊奶和味道极美的奶酪,还有各种甘甜的水果,看着好看,吃起来也香。”

    ①指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地区。古代居民的牧歌式生活使它在古罗马田园诗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中被描绘成希腊的世外桃源。

    第五十二章 堂吉诃德同羊倌大打出手,奇遇苦行教徒

    大家对羊倌的讲述都很感兴趣,特别是牧师,他感到惊奇。虽说羊倌穿得挺破烂,可讲起话来却像个有水平的官员。看来神甫说“山里出学士”,还是说得很对的。大家都愿意为欧亨尼奥做点什么。堂吉诃德更是一马当先,他对欧亨尼奥说:

    “羊倌兄弟,如果我现在能开始一次新的征险,我肯定会立刻上路为你争取好运。不管修道院长和其他人如何阻拦,我都会把莱安德拉从修道院里救出来,因为谁也不愿意在那儿待着,然后再把她交给你,随你对她怎么样,不过你得遵守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规定不能对姑娘做任何她所不愿意的事情。我希望上帝别让一个恶毒魔法师的力量超过一个好心魔法师的法力。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你,这是我的职业要求,也就是帮助弱者和穷苦人。”

    羊倌看了看堂吉诃德,见他蓬头垢面,十分不解。他于是问神甫:

    “大人,这个人为什么这身打扮,又这样说话,他是谁?”

    “还能是谁呢!”理发师说,“他就是曼查大名鼎鼎的堂吉诃德。他除暴安良,保护弱女,降伏巨人,而且从来都是战无不胜。” “这倒有点像写游侠骑士小说上的那套,”羊倌说,“他们就做您说的那些事。不过我觉得,或者是您在开玩笑,或者是这位风度翩翩的人脑袋不正常。”

    “你真是个大无赖,”堂吉诃德说,“你才脑袋不正常呢,我的脑袋比你那个婊子妈妈聪明得多。”

    说着堂吉诃德从身边抓起一块面包,扔到羊倌的脸上。他用的劲太大了,把羊倌的鼻子都砸歪了。羊倌从来不开玩笑,见堂吉诃德竟真的动手开打,也就不顾什么地毯、台布和旁边那些正吃东西的人,向堂吉诃德扑过去,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桑乔这时赶来,堂吉诃德肯定被掐死。桑乔从背后抓住羊倌,把她推倒在餐布上,弄得餐布上的盘子和杯子一片狼藉。堂吉诃德脱了身,又过去骑在羊倌身上。羊倌脸上全是血,身上也被桑乔踢得很痛。他在餐布上想找把刀子报仇,可牧师和神甫制止了他。理发师乘机把羊倌从堂吉诃德身子下面拉了出来,羊倌挥拳向堂吉诃德的脸猛击,结果堂吉诃德也同羊倌一样血流满面。牧师和神甫看得笑破了肚子,几个团丁也看得兴高采烈,还在一边起哄,仿佛在看两只狗咬架。只有桑乔急得不得了,他被牧师的一个佣人抓住脱不开身,不能去帮助他的主人。

    总之,打架的人打得热火朝天,看热闹的人看得心花怒放。这时传来一阵忧伤的喇叭声,大家不由得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转过脸去。最激动的还是堂吉诃德,但他现在正被羊倌压在身下,由不得自己,而且他身上也疼得够呛,于是对羊倌说:

    “魔鬼兄弟,你能不能别这样?你的意志和力量制服我了。我请求你暂且休战一小时,那个痛苦的喇叭声似乎正呼唤我进行一次新的征险。”

    羊倌也懒得再打下去了,便放开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站起来,转头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望去,忽然看见从一个山坡上走来了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看样子像是鞭打自己以赎罪的教徒。

    原来那一年天上一直没下雨,于是那一带各个地方的人都结队游行,有的祈祷,有的苦行,请求上帝开恩下点儿雨。那些结队而行的人就是附近一个村庄的人,到山坡上一个圣庵去求雨的。堂吉诃德见那些人穿着稀奇古怪的笞刑衣服,竟忘了这是他司空见惯的事情,以为这是要由他这位游侠骑士来完成的征险之事。他再一想,那些人所抬的穿丧服的偶像就是被一些居心叵测的歹徒劫持的贵夫人,便更以为是这么回事了。想到此,他敏捷地冲向正在溜达着吃草的罗西南多,从鞍架上取下皮盾和马嚼子,迅速给马套上嚼子,又让桑乔把剑递给他,翻身上了罗西南多,手持皮盾,高声向所有在场的人说道:

    “各位勇士们,现在你们马上就会看到世界是多么需要游侠骑士。你们一旦看到那位被囚禁的善良夫人获得了自由,就会知道游侠骑士的重要性了。”

    说完堂吉诃德就催马向前,他脚上没有马刺,就用双腿夹紧马肚子,于是罗西南多以它在这个故事里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前飞奔,直接冲向那些苦行赎罪的教徒。神甫、牧师和理发师想拉住堂吉诃德已经不可能了,桑乔大声喊叫更是无济于事。桑乔喊道:

    “你往哪儿去呀,堂吉诃德大人?你见了什么鬼,竟反对起咱们天主教的事儿来了?真糟糕,那是结队行进的苦行教徒!他们抬的那位夫人是圣洁无比的圣母像!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呀,大人,这回你可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桑乔完全是徒劳一场。堂吉诃德飞速冲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要解救穿丧服的夫人,根本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回头,无论谁叫他,他都不会回头。他冲到队伍前,勒住了罗西南多,罗西南多也想歇歇了。堂吉诃德声音嘶哑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蒙着脸,想必不是好人。现在你们注意听我说。”

    抬神像的几个人首先停住了。四个诵经的教士中有一个见堂吉诃德这副打扮,再看看瘦骨嶙峋的罗西南多,还有堂吉诃德的其他许多可笑之处,就说道:

    “老兄啊,你如果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你看我们这些兄弟已经皮开肉绽了,如果你不赶紧说,那么,我们既不能也没有道理在这儿听人讲什么事情的。”

    “我说得非常简单,”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你们立刻把这位夫人放了。她的泪水愁容非常明确地表明,她是被你们强迫带走的,你们也一定冒犯了她。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铲除这种罪恶。你们如果不让她获得应有的自由,就休想向前一步。”

    大家一听堂吉诃德这话就知道这人准是个疯子,不禁大笑起来。这一笑简直是给堂吉诃德火上浇油。他二话不说,举起剑向抬架冲去。一个抬架子的人放下架子,举着一个休息时用来支撑抬架的桠叉迎住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一剑劈来,叉形架被劈成两半。抬架人举起手中剩下的那截,打中了堂吉诃德挥剑一侧的肩膀。堂吉诃德的皮盾抵挡不住抬架人的蛮劲,可怜的堂吉诃德被打翻落马。桑乔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堂吉诃德已经躺倒在地,就大声地喊叫抬架人不要再打了,说他是个中了魔法的可怜骑士,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抬架人倒是不打了,不过并不是由于桑乔的喊叫才住手的,而是因为他看见堂吉诃德已经手脚冰凉,以为他死了,于是把长袍往腰间一掖,逃之夭夭。

    这时与堂吉诃德同行的那些人全赶来了。这些教徒见跑来这么多人,还有手持弓弩的团丁,唯恐发生什么不测,立刻围在神像周围。他们摘掉头上的尖纸帽,准备迎战。教士们也抄起了高烛台,准备自卫,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向对方进攻。不过,事情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桑乔以为堂吉诃德已经死了,扑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可别人却觉得挺好笑。

    神甫同那行人中的另一位神甫是熟人,这一下双方的恐惧消除了。这位神甫向那位神甫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的情况,于是那位神甫和那些鞭笞教徒都过去察看可怜的骑士是否已经死了。只听桑乔痛哭流涕地喊道:

    “哎呀,骑士的精英,你竟因为这一棍子英年早逝!你是你们家族的光荣,是整个曼查乃至整个世界的骄傲!没有了你,世上的歹徒就会肆无忌惮地到处作恶!你比所有的亚历山大还慷慨,我仅服侍你八个月,你就把海里最好的岛屿赠给了我!你谦恭对昂首,昂首对谦恭①,你迎战艰险,忍辱负重,一往情深,你仿善惩恶,扫除丑行,反正你尽了游侠骑士之所能!”

    ——–

    ①桑乔在痛苦之中把后半句说颠倒了。

    桑乔连哭带叫,把堂吉诃德终于喊醒了,他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最最温情的杜尔西内亚,与你分离的痛苦远远大于现在这些痛苦。桑乔朋友,帮帮忙,让我坐到那辆中了魔法的车上去。我这边的肩膀已经被打坏,不能骑罗西南多了。”

    “我非常愿意,”桑乔说,“咱们现在回老家去,这几位大人也愿意与咱们相伴。回去以后,咱们再重振旗鼓,搞一次有利可图的、更能出名的出征。”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先等这股晦气过去再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牧师、神甫和理发师对堂吉诃德说,就按照他自己说的去做,这样做很对。他们对桑乔竟如此头脑简单也感到庆幸。大家把堂吉诃德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在牛车上,收拾妥当,继续赶路。羊倌同大家告别,团丁也不想再往前走,于是神甫按照约定给了他们一些钱。牧师请求神甫以后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看堂吉诃德的疯病究竟是治好了还是依然如故。说完这些,牧师才吩咐他的佣人们启程。大家高高兴兴地各走各的路,只剩下神甫、理发师、堂吉诃德和桑乔,还有温顺的罗西南多,它同主人一样,一直极其耐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牛车的主人套上牛,又往堂吉诃德身下加了一捆干草,然后才按照神甫的指点,慢吞吞地上了路。六天之后,他们回到了堂吉诃德的故乡。他们到达村庄时正是大白天,又赶上是星期日,人们都聚集在村里的空场上,送堂吉诃德的牛车就从空场中间通过。大家都过来看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待他们认出车上装的竟是自己的同村老乡时,都非常惊讶。有个男孩子飞快地跑去把消息告诉了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说堂吉诃德面黄肌瘦地躺在一辆牛车的一堆干草上回来了。两个善良女人的喊声听起来真让人怜悯。她们打自己的嘴巴,又诅咒那些可恶的骑士小说,待堂吉诃德被送进家门时,她们的这些声音更加强烈了。

    桑乔的妻子听到堂吉诃德回来的消息也赶来了。她已经听说桑乔给堂吉诃德做了侍从。一见到桑乔,她首先打听的就是那头驴的情况是否还好。桑乔说比自己的主人还好。

    “感谢上帝,”桑乔的妻子说,“能如此照顾我。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朋友,你当侍从得到什么好处了?给我带前开口的女裙①了吗?给孩子们带鞋了吗?”

    ——–

    ①16世纪时的一种贵重的裙子。

    “这些都没有,”桑乔说,“我的老伴儿,不过我带回了更有用、更贵重的东西。”

    “那我当然高兴,”妻子说,“让我看看那些更贵重、更有用的东西是什么,朋友。我想看看,也让我的心高兴高兴。你不在家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很难过。”

    “等到家我再给你看,老伴儿,”桑乔说,“现在你就放心吧。若是上帝保佑,我们能再次出去征险,我很快就会成为伯爵或某个岛屿的总督,而且不是一般的岛屿,是世界上最好的岛屿。”

    “但愿老天能够保佑我们,我的丈夫,咱们正需要这个呢。

    不过你告诉我,什么叫岛屿?我不明白。”

    “真是驴嘴不知蜜甜,”桑乔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娘子,待你听到你的臣民称呼你为女领主时,你就更感到新鲜了。”

    “你说的女领主、岛屿和臣民到底是什么东西,桑乔?”胡安娜·潘萨问。人们都叫她胡安娜·潘萨。虽然他们并不是一个家族的,但是在曼查,女人们都习惯使用丈夫的姓。

    “你别急着一下子什么都知道,胡安娜。我告诉你实情,你闭着嘴听就行了。我只想告诉你,世界上再没有比为四处征险的游侠骑士当光荣的侍从更美的事情了。不过人不能处处遂愿,这也是事实,一百次征险里,往往有九十九次不能成功。我对此深有体会。我曾被人用被单扔过,被人打过。尽管如此,能够翻越高山,搜索树林,攀登岩石,访问城堡,随意留宿客店,分文都不用付,的确也是件很美的事情。”

    桑乔和胡安娜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把堂吉诃德迎进屋里,给他脱掉了衣服,让他在他原来那张旧床上躺下。堂吉诃德斜眼看着他们,到底还是没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神甫嘱咐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好好照顾她的舅舅,让她们注意可别让堂吉诃德再跑了,又讲了这回费了多少事才把堂吉诃德弄回来。两个女人听了又喊声震天,诅咒骑士小说。她们还请求老天把那些胡编乱造的作者们都扔到深渊的最深处去。最后,她们又担心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待身体稍微有所恢复就又会跑掉。不幸,她们言中了。

    尽管这个故事的作者千方百计搜寻有关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的材料,却一无所获,至少没有找到真正的文字材料。不过,据曼查的人们记忆,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到的是萨拉戈萨,参加了当地几场很有影响的比武,充分显示了他的勇气和智慧。至于他最后的结局,幸亏有一位老医生的铅盒子,否则人们就无从了解了。据那位老医生说,那个铅盒子是他在一个被翻修的寺院墙基下发现的。铅盒里有一些用哥特体的字写的手稿,不过诗文都是用西班牙文写的,里面介绍了堂吉诃德的许多事迹,描绘了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罗西南多的形象、桑乔的忠诚和堂吉诃德本人的坟墓,还记载了一些墓志铭和歌颂堂吉诃德生活习惯的文字。这个新奇故事的作者已经将其中能够看得清的记录于此。作者并没有要求读者称赞他不辞辛苦,查找了曼查的所有档案,然后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众,只是希望读者能够像相信那些风靡于世的骑士小说一样相信他。如果能够这样,他就满足了,而且还会去寻找新的故事,即使不像这个故事一样真实,也会像这个故事一样使人开心消遣。

    铅盒里的羊皮纸上记载的首先是下面这些内容:

    曼查的阿加马西利亚城诸院士

    在此撰文感怀堂吉诃德生平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狂人院士

    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位疯癫之人为曼查带来了

    比克里特的伊阿宋①还要多的功利。

    他的神志变化无常,

    似风标望之莫及。

    他的臂膀力及八方

    从卡塔依到盖亚②之地。

    可怕而又新颖的灵感

    将他的诗刻到了青铜板上。

    他沉湎于他的爱情和怪诞,

    阿马迪斯为之逊色,

    加劳尔无法与之比拟。

    他曾骑着罗西南多游四方,

    贝利亚尼斯为之哑然,

    如今,他却在这冰冷的石碑下安息。

    ①克里特是地中海中的一个岛屿,属于希腊。希腊神话中的伊阿宋曾率领阿尔戈英雄去那里觅取金羊毛。

    ②盖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地神,大地的化身。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受宠院士赞颂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十四行诗

    浓眉硕眼,脸庞宽大

    隆起的胸脯,举止潇洒,

    这就是堂吉诃德一往情深的

    托博索王后杜尔西内亚。

    翻越内格罗山,

    跋涉著名的蒙铁尔原野,

    以及阿兰胡埃斯的沃草平原,

    步履维艰皆为她。

    责任在罗西南多,命运不济,

    曼查的姑娘,无往不胜的

    游侠骑士啊,已痛失年华。

    她已玉殒香消,

    他的名字虽刻在大理石上,

    却未能摆脱爱情、愤怒和欺诈。

    阿加马西利亚城才气极佳的古怪院士赞颂堂吉诃德的坐骑罗西南多

    十七行诗

    乘坐威武坚实的宝座,

    铁蹄带着腥风血雨。

    曼查狂人挥舞着他的旗帜,

    征险何奇特!

    披挂着甲胄和利剑,

    挥砍刺杀,荡涤污浊。

    业绩辉煌,一代新风,

    勇士战功真显赫。

    高卢为阿马迪斯自豪,

    希腊勇敢的子孙

    已超过千倍,名传山河。

    柏洛娜①在王宫为堂吉诃德加冕,

    曼查为之骄傲,

    胜过希腊和高卢。

    他的功名不可湮没,

    他英俊的罗西南多

    亦胜过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②。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嘲弄院士

    ①柏洛娜是罗马战神马尔斯之妻。

    ②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是传说中出名的战马。

    吊桑乔·潘萨

    十四行诗

    五短身材,桑乔·潘萨,

    勇气过人,众人惊讶。

    我发誓担保,世界上

    最纯朴诚实的侍从就是他。

    他几乎得到伯爵位,

    可惜时代太褊狭,

    连一头驴都不放过,

    恶毒攻击加咒骂。

    顺从的侍从骑着驴(恕我用词不雅),

    追随顺从的罗西南多,

    追随骑士游侠。

    人世的愿望皆落空,

    许诺的是安逸,

    得到的却是阴影、尘烟和梦花!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见鬼院士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里长眠的骑士

    曾倍受痛楚,命运不佳。

    他的罗西南多

    驮着他浪迹天涯。

    愚蠢的桑乔·潘萨

    与他同眠于此,

    侍从比比皆是,

    唯他忠诚无华。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丧钟院士为杜尔西内亚题墓志铭

    这里安息着杜尔西内亚,

    尽管她体态丰盈,

    狰狞可怕的死亡

    已使她肉销骨枯埋地下。

    她血统纯正,

    气度风雅

    她燃烧着堂吉诃德的心,

    使家乡誉满天下。

    这些就是能够看得清的几首,其它的已经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全都委托给一位院士去猜测辨认了。据说他挑灯夜战,已经大功告成,准备连同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记一起出版。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堂吉诃德》上卷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