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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谓礼《致仕文书》

    徐谓礼(1202—1254年),字敬之,浙江省婺州武义县人;一生为官三十余年(嘉定十四年(1221)至淳祐十二年(1252)),最高做到从六品的福建市舶司(未到任)。文书是随葬的“录白”副本。
    徐谓礼徐邦宪幼子。徐邦宪是绍熙四年(1193)“省元”,官至工部侍郎、临安知府等,卒谥“文肃”。徐谓礼妻林处端(1201-1247)的曾祖父林大中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谥“正惠”。徐谓礼还是宰相贾似道的姻亲。
    徐谓礼在“及冠”之年,因父荫入仕,以京官起步。官阶从第三十阶“承务郎”(从九品)升迁至第十八阶的“朝散大夫”(从六品)。宝祐二年(1254)病卒于“朝散大夫、提举福建市舶兼知泉州”的待阙期间。

    录白告身二卷

    古代官员出于存底需要,将“告身”“敕黄”和“印纸”等代表个人身份的官文书,依照原文格式抄录副本,称为“录白”,即文书原件的复制本。宋代规定“录白”由合法的书铺抄录,加盖签章后,经有关部门核对原件,可视为官文书的有效副本。“副本”用于随葬可以确保死者在冥界的身份,而子孙则保留原件以维护家族作为士人后裔的权益。

    告身,又称官告,是一种授官文书,也就是官员的任命书。宋代告身有制授告身、敕授告身、奏授告身三类。其中制授告身是由皇帝授命,经翰林学士制词,用于对执政大臣的任命的,为告身中规格最高的一种。敕授告身则是由中书舍人草拟敕命,宰相机构直接除授,这一般用于对中级官员的任命。

    徐谓礼文书中有告身十一道(最后一道残阙):第一道、第二道、第四道、第八道、第十一道为敕授,即奉敕而授官。敕授告身除可用于阶官外,也可用于差遣,如第十一道告身即是用于差遣。所谓奏授告身,即由吏部注拟,尚书省具钞,然后以御画奏钞的形式授官。奏授告身主要用于中下层官员,在他们磨勘转官等程序性转官时使用。徐谓礼文书中第三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九道、第十道即为奏授告身。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宋朝提倡“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在皇帝颁发诏敕、任命官员时,也有所体现。如授官时的诏敕,虽然是以皇帝名义发布,但也必须经宰相副署,由宰相机构颁发,才有效力。从徐谓礼文书的相关告身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流程。如果皇帝绕过宰相机构,直接发布各种诏敕,相关人员可以不予认可,拒绝执行。

    录白印纸十二卷

    印纸,又称印历、历子,本义为指加盖官印的官文书纸,包括官府印发的各种表、簿、证件等。对官吏的行为、绩效进行监管考核是印纸尤为重要的一个用途。

    徐谓礼文书中的印纸,共八十一则(其中二则残阙),内容丰富,详细记录了他的仕官历程,包括其到任、考课、阶升转、委保等情况。每则印纸都有固定书写格式,且有相应的审批、签署规范。

    根据内容可将八十一则印纸分为不同类型,即:“转官”印纸10则,“拟注差遣”1则,“委保”33则,“到任”15则,“解任”3则,“考课”18则,“服阕从吉”1则。印纸格式由书头、批书内容、结语、签押等四部分组成。

    “转官”,对应的是官员发生的职位升迁,分为磨勘、赦恩、推赏转官三类。磨勘转官是官员升迁的主要途径,所谓“ 率以法计其岁月、功过”,官员任职满一定年限,予以磨勘转官;赦恩转官是遇皇家恩典而升迁,推赏转官是因功绩而升迁,均与任官年限无关,也不与磨勘转官冲突。徐谓礼文书共有10则转官印纸,与其“告身”互相印证。南宋淳祐五年(1245)至七年(1247),三年之内,连升三级,是徐谓礼升迁最快的阶段。

    “拟注”,指的是由吏部注名于册,经考询后拟定授官。徐谓礼印纸中有拟注差遣1则,为徐谓礼初入仕时被拟注监临安府粮料院。虽然已拟注,但由于该职位上仍有官员在任,徐谓礼还不能走马上任,等待近六年之后才实际到任。

    委保”,指宋人申请朝廷恩泽封赠、奏荐荫补、贡举解额,需有官员出面担保。保官需将所保之人事记录在印纸内,一为防范诈冒不实,二为日后追究滥保的责任。

    徐谓礼印纸中以委保最多,33则涉及70人之多,均为徐谓礼作为举荐人保举他人的公文,其中淳祐年间有21则,正值其仕宦生涯的顶峰。最受人瞩目的是,徐谓礼曾经因贾似道伯父贾直夫之请,出面委保贾似道已故父亲贾涉“合得恩例三次”,及委保贾似道“作磨勘收使”。据周密《齐东野语》载,徐谓礼“与贾师宪丞相(贾似道)为姻联”。二人关系密切,这也许就是徐谓礼愿意出面为贾涉父子作保之由。

    徐谓礼印纸中有“到任印纸”十五则,按照任官程序,官员到任前,由上级官司辨验告身等“出身以来文字”,由上级官司“辨验事实”,验明正身后,发放印纸,表示并无伪冒。在印纸批书内,需要明确到任时间、前任为何人等信息。例如宝庆三年(1227)徐谓礼监临安府粮料院,为“替蒋杞成资阙”;绍定三年(1230)任吴县丞,为“替曾揆年满阙”;端平元年(1234)任知溧阳县,为“替徐耜年满阙”。

    宋代对于官员交割有着严格的要求,前官任满,新官办理完到任手续后,需要与前任进行职事交割。官员在离任前,向所在上级官署“申状”(打报告),由书吏在其印纸上批书在任期间的各项评语,加盖官印后,并付长官书押为凭,方可解任离职。徐谓礼文书有解任印纸3则。

    “考课”,也称考绩、考核,指的是在职官员接受上级部门的政绩、功过考核。考课制度承袭自唐、五代时期的考课制度,考核内容既有“清正、治行、勤谨、廉能”的统一标准,也会根据不同岗位具体制定。地方官员考核,由所属长官记录在案,即“批书印纸”,并由中央集中审定,形成不同的评价等级,作为迁转的依据。考课印纸原件由徐谓礼本人保存,吏部抄录副本存档。徐谓礼考课印纸共18道,包括他不同任期内的各种记录,如考勤、差出、转官等考核情况。

    徐谓礼文书中有一道为母守丧服阕(守丧期满)的批书。端平三年(1236)十月,徐谓礼因生母陈氏去世,依例解官,回乡守孝。嘉熙三年(1239)正月,守丧满三年(二十七个月),期满继续为官,遂向武义县隶属的婺州申状,并记录在印纸内。

    录白敕黄一卷

    宋代官员差遣的任命文书是以皇帝制敕的名义,由尚书省签发,并用黄色绫纸书写的,即称“敕黄”。《徐谓礼文书》中有敕黄十道,均为委派差遣的任命文书,记录其任官履历。每道敕黄以“尚书省牒”开头,以官员签署结尾。

  • 罗群:土兵源流考论

    作为地方性兵种的土兵,始设于宋代,是为应对辽、西夏侵边而由沿边土民组成的地方性武装。宋初“制兵之额有四,曰禁兵,曰厢兵,曰乡兵,曰蕃兵”,并无土兵。随着西夏与宋朝战争频发,北宋开始在陕西、河北等地招募当地百姓作为常驻禁军,开“地方禁军”先河,因来源地有别而冠以不同番号,如“蕃落、广锐、振武、保捷”等。禁军由中央正规军到地方兵的延展,主要出于北宋与周边关系的现实军事考量,标志着土兵由临时性地方兵力到常役性地方武装的转变。土兵由此被正式纳入地方军制,主要分布于西北沿边和广南两路。

    宋神宗时,土兵成为地方巡检司管辖的维持地方治安及沿边防卫的兵丁,兼具军事与治安职能,多招募本地人充任,亦称“土军”、“乡土之兵”、“本土之兵”或“地方兵”等。南宋时,土兵仍受巡检司管控。相较而言,土兵不仅熟悉当地地形,还具备较强实战经验,在沿边防卫和维持地方治安等方面作用明显,“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而且开支相对较低,“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

    此外,宋代土兵也指由羁縻府州县官吏控制的少数民族武装,如“西南土兵”亦称“土丁”、“乡兵”、“保丁”、“峒丁”、“撞丁”等,本质仍是地方军队;另有专指土家族强宗大族私人武装的情形。元明清时期,土兵主要指土司的武装力量——“土司兵”,同时部分保留宋代地方兵的含义与形式。

    目前学界有关土兵的研究以明代居多,或以区域研究为主,或以族源为考察对象,基本认同土兵是明代卫所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对土兵从宋至元明清时期经历由地方兵到土司兵的演变,语焉不详;对其在国家兵制发展中的地位及在边防建设中的保内安外作用,揭示得不够深入。有鉴于此,本文重点关注元明清时期土兵流变,揭示随着土兵制度演变,边疆与中原地区的互动不断增多,不仅稳固边疆地区对中央政府的认同,而且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强化。

    一、元明时期土司制度推行与土兵发展

    元以后,朝廷“每于徼外不毛之地,使土司居之……洵善政也”。作为中原王朝在边疆地区实施的特殊政策,也是中国古代边疆治理的重要模式,土司制度旨在将地方军事、政治、经济纳入王朝国家系统,通过任命当地少数民族首领为土司(土官),形成军政合一的自治体系。从唐宋羁縻政策到元明土司制度的转变,标志着中央王朝对边疆地区的治理已从较为松散、象征性的羁縻状态,逐步走向更加制度化的国家实质管理转变。土司可世袭兵权,拥有一定数量的军事武装力量,“以其出自土司,故曰土兵。以其有头目管之,曰目兵。又以其多狼人,亦曰狼兵”,土兵由此逐步转变成土司兵。随着土司制度形成,土兵大量增加,中央通过授予土司官职间接控制土兵,土司则通过掌控土兵强化自身权威,土兵既是军事力量,又是政治资本。

    元代土兵由土司征召,受地方宣慰司、安抚司等控制。土兵名称与形式因土司所辖地域、族源不同而较为庞杂,如罗罗军、爨僰军、摩些军、和泥军等以族源为主。罗罗军由罗罗斯宣慰司所辖,爨僰军为大理金齿等处宣慰司所辖。有学者以“爨僰”泛指元代云南土司,故称爨僰军为土司兵。又如贵州八番军和思播土兵、广西左右土军、云南金齿土军等,则以地域划分。土兵主要从当地民众中招募,部分为土司家丁或部落属民,其战斗力主要依赖少数民族的尚武传统及对地形的熟悉。

    元代土兵采用万户府、千户所、百户所、牌子四级军事编制,与蒙古军队组织形式类似,但保留当地少数民族部落特色。土兵除维持地方治安外,还参与对外作战,守卫边疆要隘。元朝土兵是“因俗而治”政策的产物,也是军事体系多元化的体现,兼具地方自治与中央征调的双重属性。中央政府通过土司加强边疆控制,土兵由此成为中央政权与地方势力的缓冲力量,减少了驻军成本。

    明时“踵元故事”,在边疆地区大量设置土官和羁縻卫所土司,在西南地区、中南山地和西北沿边要冲设置千余个土司,土司制度更趋完备。为加强对土司的管控,明廷在承袭审核、印信颁予、朝贡赋税等方面明确土司权责,西南地区“虽有府州县卫之名,地方皆土司管辖”,“云贵两省,处处皆设土司”。明朝实行卫府参设、土流兼治,“卫所之外,郡县有民壮,边郡有土兵”。土司分文职(土知府、土知州)与武职(宣慰使、宣抚使),土兵由武职土司统领,此即“兵从司出”。

    相比元代,明代土兵在制度规范、军事协作、驻防边疆等方面更为完备,但始终面临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的张力。其中,宣抚、宣慰、长官司等所属土兵和卫所兼领武装归兵部,纳入国家军制;而由府、州、县土司、土官控制的土兵属吏部,均听总兵官调遣。部分土兵参与屯田,卫所与土司共屯,实现以兵养兵。

    明代土兵既作为地方维护治安力量负责保境安民、镇压叛乱等,又是中央军事行动的辅助力量。土兵要参与国家战事征调,甚至是大规模的跨省、跨区域征调,因此“设土兵相制之法。而其后展转假借,凡议大征者,无不藉狼兵土兵,远为驱遣”。明廷可随时调集土兵参与国防作战,土司“听征不听调”,服从中央征召,但军队指挥权仍归土司。大范围征调土兵能节省中央军费开支,弥补兵力缺口,缓解财政与军事压力。正德十二年(1517),为平江西盗贼,“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土兵,四路并进,一鼓成擒”,还“省供馈之费,无征调之扰;日剪月削,使之澌尽灰灭”。土兵擅长山地战、丛林战,适应复杂地形尤其是南方山地,在抗倭、平乱、驻防、戍守等方面作用日益显著,其职能亦不断向国防主力转化。

    明代土兵被大规模征调,如“发广西都司及护卫官兵二万人,调田州、泗城等土兵三万八千九百人从征”,乃至“凡有征调,全倚土兵”。究其原因,明初推行卫所制,后因军屯破坏、士兵逃亡及管理混乱等逐渐失效。明中后期,朝廷只能大量征调土兵以弥补兵源不足,土兵成为抗敌和平乱的核心力量。明末辽东战事中,朝廷征大量土兵“调往朝鲜、辽东,万里攻战。当时征调既惯,土兵皆习见以为当然”。征调土兵远征,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土司兵力,达到对其军事制衡的目的。

    明代土兵主要分布在四川、云贵、广西及湖广等地,建立以“旗”为基本军事单位的层级结构,土兵由土司家族世袭统领,定期轮换并戍守军事要地,替代正规军,成为地方常备防御力量。土兵还参与屯田驻守,兼具军事与经济功能。土兵赏罚并施,立功土兵可获赏金银或土地,但较少晋升官职,目的在于限制土司实力,以防其势大。随着明代国家疆域明晰,土兵在边疆防务中的作用日益突出,如云南“土兵先年用迤西、今用迤东者,先年防缅,近年防交……时下沙、普二兵最劲,沙可六千,普可五千”。

    此外,明代土兵因区域不同而名称各异,如广西“狼兵”、云南“沙练”与“沙兵”等。不过,明代土兵到土司兵的改变,并不意味着其原有“地方兵”的消失,实际上土兵仍保留部分“乡土兵”的建制。明代文献确实存在称地方兵丁为土兵的记载,如成化二年(1466)在延安、庆阳“选精壮编伍,得五千余人,号曰土兵”。隆庆六年(1572),巡按浙江御史谢廷杰因“昔浙民尝苦倭患矣,谈战则股栗拘之,即戎妻子相涕泣而别,无可遂以应,兵为奇货”,故请“练土兵以济实用”。万历四十八年(1620),甘肃巡抚祁光宗疏报:“该镇选发援辽兵马……其祁家土兵原系西番纳马种田……未经战阵,骤闻调遣辄相率入山,声言投虏难于驱迫。鲁氏土兵……即有土民皆田野村夫,素不经战,尽力挑选止得五百,不能取盈千数。”上述情况表明,土兵作为最初乡土之兵、地方之兵的沿袭与留存。

    二、清代土司制度的完备与土兵制度化建设

    清承明制,各处土司准与照旧袭封。鉴于明代麓川、辽东等土司引发叛乱,清廷在制定土司承袭奖惩规则时,“不惜予之职,使各假朝廷之名器,以摄部落而长子孙”。随着清代中央集权加强与边疆整合需要,土司制度在达到鼎盛的同时,又因土司权力过大、地方割据严重而弊端日显。自雍正时起,清廷在西南地区废除世袭土司制度,改由中央委派流官进行直接管理,即“改土归流”。这一时期土兵仍主要特指“土司兵”,“惟川、甘、湖广、云、贵有之,调征西南,常得其用”。在清朝边疆治理不断深化的同时,土兵国家化转型势在必然。

    “土司所属之民,皆籍为兵,与古代征兵制无异。”土兵和八旗、绿营、防军、乡兵等共同组成清代国家兵制,光绪《大清会典事例》明确记载了土兵的待遇、俸饷,表明其进入国家边防体系的制度建设范畴。“土兵之制,甘肃、四川、两广、湖南、云、贵或隶土司,或属土弁,或归营汛。甘肃土兵附番部,四川土兵附屯弁、屯藩。湖南土兵附练兵、屯兵。”土兵主要来源于土司辖区的土民,平时负责耕种和维持地方治安,战时跟随出征。

    土兵只在服从朝廷调遣、参与战事时,按例支给出征行装银和口粮。雍正八年(1730)规定,“土兵有派拨征剿者,则于起程时赏给银两……嗣后土兵之出征者,除恩加赏赉外,其父母妻子在家,照守兵坐粮之例,每月给银九钱,米三斗。米折银赏给”。乾隆朝开始增加土兵出征盐菜银,乾隆元年定,“所调各处土兵与官兵同劳。请将土官照千总酌减之例,日给盐菜银三分;土目照把总之例,日给银二分;土兵日给银一分。汇入军需报销”。乾隆四十九年朝廷议定土兵出征行粮例,实施过程中根据《钦定户部军需则例》、出征地点、时间、土兵职级等调整。朝廷发放土兵粮饷,改变土兵“兵为司有”模式,通过经济关联强化其国家认同。

    土兵粮饷定例并非一成不变,如道光年间,云南思茅厅外派调拨土兵时奏销每日每员口粮折银二分,但以不符合旧例被驳回。后经调查发现,土兵每员每日口粮折银一分系乾隆八年例,至此时已不能糊口。若行旧例,遇边境有事,则雇募无人,因而请照每日每员口粮折银二分奏销。

    土兵武器装备以弓弩、鸟枪为主,严禁民间私铸私藏。土兵武器不仅须编号备查,所需火药也由国家统一配给,还定期核查土兵器械。如乾隆五十二年,云贵总督富纲奏称,“防边土练执操者,俱系查明编有字号,此外亦无违禁私造之事”。但到了晚清,由于经费投入严重不足,土兵待遇每况愈下,终致“沿边土司多属穷苦,不能认派承充”。

    土兵参与国家军事行动的议恤、奖赏等,基本与经制官兵相同。康熙年间规定,若土兵在出征时表现出众或受伤,其所属土司土职可得到赏银;土兵若阵亡,则予以抚恤。乾隆十四年四川金川战事结束后,阵亡土兵千余人均“制造牌位,送入昭忠祠”,另送“翰林院立传”。既表现国家对土兵一视同仁,又体现朝廷加强边疆内化和土兵国家认同的努力,还反映土司—土兵—国家兵、中央—地方—中央边疆治理模式的动态调整。

    三、清代土兵形式多样化及其边防意义

    清代土兵既主要指土司兵,又是各土司下辖私人武装的统称,因地域、民族不同而形式、名称各异,如“土练”、“沙练”、“沙兵”、“狼兵”等。相关文献中,“土练”、“土兵”常常互用,如“向来于官兵之外,多用土练……派自各土司”;“云南沿边……为南维锁钥。腾越界连野番,旧设八关九隘,以土练驻防……省官兵征调之劳”。既反映土司自行招募的私人武装特征,又表明土练被整合进国家边防体系,成为国家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以土兵戍边可以缓解清廷财政压力,达到事半功倍之效。乾隆二十九年,云贵总督刘藻奏称:“沿江一带口隘,实为中外扼要之区。”在滚弄江外木邦地界派拨土练,沿江设卡防守,“所需土练,即在分隶各土司地方,就近派拨”,于每年九月十五日秋末拨防起,到次年三月十五日“瘴盛止”。

    云南也有“沙练”、“沙兵”,“广南府属沙练……昔年乌蒙用兵,前督臣鄂尔泰曾经调遣,较各土兵尤能奋勇效命,旋奏肤功,今用以协击逆苗,甚与官兵有益”,将“沙练”、“土练”同等互用。又如清缅战争时,在云南巡抚鄂宁的奏报中,也出现就近“再将杉木笼驻防土练内派拨二百名”,以及于提标、大理城“业已拨往虎踞关五百名,同先驻兵三百名、沙练二百名……足资防遣之用”等记录。

    清代关于狼兵的记载虽较明代为少,但在广西地区仍然存在。如雍正十年广西桂林府隶永宁州,有富禄、常安二镇,由狼兵防守关隘,每名狼兵给兵田20亩,“各自耕种,不输差饷”。又如乾隆二十二年,两广总督杨应琚奏称,“粤西猺獞错居,土司环绕。向来汉土各属,于额设营汛外,又设土兵暨狼兵、堡卒、隘卒等”。嘉庆年间,随着边疆日益被纳入内地化管理体系,狼兵数量锐减,规模大不如前,因所辖田土属军田,税额较轻,清廷为防止疏漏,下令严查广西、贵州等边疆省份州县所设狼兵“始自何时,现在是否尚循其制……毋令虚费田粮,有名无实”。

    清代土兵仍部分保留最初“地方兵”、“乡土兵”地方武装特性。如四川有地方官员组织、由少数民族(主要是藏族)组成的屯练土兵,又称“屯土兵”、“屯兵”,始自四川总督策楞、提督岳钟琪平定乾隆十七年杂谷土司苍旺叛乱时,挑选当地精壮士兵为屯土兵,“进剿金川,于额设三千外,已多派二百余名,此内阵亡病故者,共有一千余名。伊等改土归流,自知本系番人,不敢与官兵相埒。冲锋打仗、爬越山岭,不让土兵,而又不屑与土兵为伍。历来攻得碉卡,屯兵之力颇多”。

    土兵维护地方治安,被纳入地方管制。道光二十二年(1842),贵州巡抚贺长龄上奏并遵旨招募土兵勤加训练,“现计通省共募得土兵一千七十六名,又觅雇素娴技艺之人,专司教演等语,览奏均悉……所需火枪刀矛及衣履等件,即由该地方官捐备……并饬各道于每年巡查营伍之期,按名调阅,分别赏罚,不得虚应故事,日久滋弊”。

    光绪九年,国子监司业潘衍桐奏陈,广东海防“宜多用土兵,不宜多用客兵。现在淮湘各军到粤,务宜区分地段,勿与土兵杂处”。至于如何处理土兵与客兵的关系,兵部尚书彭玉麟则认为,“防兵以精练为主,土客之分,不宜胶执……客兵与百姓相安,与土兵亦不相参错”。

    边疆地形复杂、交通不便,官兵很难驻扎,凸显土兵在维护国家边防稳定中难以替代的作用。乾隆二十九年,云南沿江设边卡,分别于镇康土司所属喳里上渡、耿马土司所属滚弄中渡、葫芦酋长所辖南外下渡,及孟定土司所属南捧河一处,设若干炮台和卡房,每年秋间瘴弱时派土兵驻防,仅为其提供口粮,并无安家坐粮银。嘉庆十七年(1812),云贵总督伯麟等奏,云南边外一带有“野夷猓匪,乘闲抢掠”,但当地“系瘴疠之地”,官兵无法驻扎稽查,于是奏请在“缅宁腾越等处要隘”复设土兵1600名。

    随着土兵在边疆管控中的作用进一步增强,沿边地区由此形成官兵与土兵共同守卫的立体防卫体系。如清初滇南普洱地区曾设置三关:一是位于厅城东南20里处倚象关,是出入猛腊、猛旺、易武、倚邦要道;二是厅城东南25里处水碓河关,为出入普藤要路;三为距厅城25里永靖关,西南通车里、缅甸,东南通交趾、南掌、暹罗,西北通野倮,为十三版纳诸路扼要。三关均设官军和土兵驻防,关内以官兵为主,关外由土兵负责。土兵驻防边地形成“秋末赴防,夏初撤回”的冬防体制,服从区域性临时调遣,负责边疆地区日常巡防。土兵作为边疆防卫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中央治理边疆的低成本地方武装,又是国家管理与地方自治的“结合体”,体现清代因地制宜、因俗而治的边疆策略及军事制度的弹性调整。

    同时,清朝进一步明确土兵协助官兵维持地方治安的职责,“自行操演,以防窃盗而卫地方”。边地土兵虽有“协同官兵巡查戍守,以重边防”之职,但“各汛弁兵慎防于内,令各土司派练慎防于外”,可谓“内外”有别。由于土兵“节饷费而重边防”,在无法派遣官军深入的边区,土兵“每遇征伐,荷戈前驱,国家倚之为重”,成为边疆防务与治理的重要军事保障。

    随着清末边疆危机加深,“保藩固边”成为当务之急,各地边防亦由内防转向外防,实行严格的巡边制度,土兵在边防中的作用空前加强。如云南知府陈灿所奏:“宁洱、思茅、顺宁、镇边各土司边境,西接英而东连法,所有边关要隘……其山川地利之情形……独为该处土练所深知者;其水土瘴疠之恶毒……独为该处土练所久耐者……亦必挑练土练以为固圉绥边之计,应请于冬春瘴息之际……守沿边之门户,杜外人之觊觎,此尤筹边者当务之急也”。光绪元年四月,云贵总督岑毓英连续上奏,强调土兵在守土固边、抵御外侵、维护统一中的重要作用。

    土兵是土司制度的产物,而土司制度是特定历史背景下中央政府治理边疆地区的“权宜之计”和有效手段,使得中央王朝和地方各民族上层“在政治互利的基础上结成了政治与经济同盟。中央政府通过土司制度笼络各地民族上层为其‘谨守疆土,修职贡,供征调’,使其统治‘大为恢拓’,而各民族上层势力则通过中央政府的封赐取得对当地统治的合法地位,确保自身利益最大化”。其实施过程始终贯穿着中央与地方、流官与土司的博弈,土兵在其中至关重要。土兵依附于土司,具有高度自治性,土司则借助土兵扩大地方势力,甚至与中央讨价还价,形成“独立半独立王国”。是故明中后期与清初推行“改土归流”,中央政府为实现边疆内化及王朝国家利益最大化,重新调整利益格局,中央与各土司之间的封赐与承袭、镇压与反叛等,便是此种博弈的直接反映。

    清代土兵仍由土司自行招募,平时耕田,战时应召出征,兼具国家与地方属性。如四川地区土司实行征兵制,凡管辖区域内男子16岁以上,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七丁抽三,服兵役至50岁。其编制是:十人为什,十什为牌,十牌为寨,五寨至十二寨为沟,也有三五寨为一沟者,沟直属土司管辖指挥。什有什长,牌有头,寨、沟有主,土司、寨主可直接征调青壮民众为兵,土兵主要任务是守卫该土司管辖地区要隘门户及土司官寨。清廷虽通过直接发放粮饷等试图将土兵纳入国家军制,但部分土兵仍沦为土司和地方豪强私兵,甚至通过剥削属民维持运转,导致边疆经济凋敝。而土司为维持特权,常常克扣土兵粮饷,导致兵员逃亡,甚至哗变。

    土兵出自土司,位居边徼,其军事属性容易导致两面性。对此,四川提督武绳谟于乾隆十二年称,“土兵遇贼漫散,致被杀伤。又称绰斯甲、瓦寺等土司,俱有姻亲,其派调土兵,诚恐临敌观望,向背叵测……以蛮攻蛮,虽属制御土司之道,而情形各有不同……至土兵原不可倚信”。边疆防务亦会出现“土属相安,在我俨若藩篱之卫,万一出此入彼,则祸变即在肘腋之间”。各地土司通过掌控土职土弁,实现对辖地的严格管控,建立层级分明的组织体系,但易导致土兵只知有土司而不知有国家。

    随着雍正朝展开大规模“改土归流”,废除世袭土司,仅在偏远地区保留部分土司,如川西藏区、云南边区等,导致土兵失去制度依托,首当其冲被严格限制,土司既革,兵随司去。清中央政府更通过设流官、编户籍、收兵权,将土兵改编为屯兵与团练,如湘西土兵在改流后转为“苗疆屯兵”,归绿营管辖。此外,存续土兵多负责地方巡逻、缉盗等任务,不再参加大规模征调与作战,土兵人数也从明代的数千降至数百,并按绿营编制设“汛”、“塘”。土司不得私自调派土兵,土兵出汛需经知府(流官)批准,“非奉官调,不应擅动……嗣后调练,务以地方文武会衔印牌为凭。不许土目擅自私调……如有土目不奉印牌,以木刻小票擅调乡练,即赴文武衙门具报,以凭严拿,照擅调官军律治罪……则土弁目无权可操,实属防范之要道也”。土兵制度强调以国家为主导,土兵调练由地方政府直接控制,进一步削弱土司军事权力,加强中央政府对边疆地区管控,标志着边疆军事体系从土司自治半自治间接管理向直接国家化的最终转型。

    结 语

    综合前述,土兵源于宋,兴于元明而盛于清,是边疆地区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随着土兵从宋代乡土之兵、地方性兵丁,至元明清时期由于土司制度的产生与发展成为土司下辖武装力量——土司兵,尽管在各历史时期仍不同程度地保留着部分“地方乡兵”的形式与建制,以及“土练”、“沙练”、“沙兵”、“狼兵”、“番兵”等多样化类型与名称,但从总体看,从“地方兵”到“土司兵”的演变,体现了明清两朝超越宋代的边防管理模式,呈现王朝国家在边疆与内地深化管理及复式化治理的演进态势。换言之,土兵流变历程体现中央王朝对边疆地区管理的日益深化,土兵作为土司制度得以运转和实施的军事保障,也是理解土司制度的关键,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中国历史上边疆治理在中央—地方—中央双向互动中制度国家化的发展,彰显边疆地区国家认同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不断增强。

    就土兵演变而言,不论是地方兵还是土司兵,作为地方区域内重要的武装力量,土兵与中央王朝的官兵形成互补,在维护地方治安与边疆防务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土兵历经近千年演化,由地方性军队发展为特指边疆地区土司所辖武装力量,土兵的设置与征调成为中央王朝政治与军事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除可以节约军事成本,更多则出于“以土官治土民”笼络地方势力、减少边疆冲突等现实考量,是对历史上中央王朝面临复杂多样的周边族群关系,以及构建大一统“华夷秩序”传统的继承和延续。不同时期的具体做法体现了历时的普遍性与当时的特殊性。土兵常参与政府组织的军事行动,跨区域征调,在镇压叛乱、治安维护、后勤保障、边境防御的同时,通过与汉族官兵混编作战、学习语言等,促进各民族间交往交流交融,对维护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具有积极作用。

    就土兵的制度化发展而论,土兵多“寓兵于农”,日常受土司节制,战时接受朝廷督抚调遣,依靠“兵田制”耕种免赋土地,收获充作军资,构建起官兵控要塞、土兵守僻壤的立体军事防控体制。土兵更在入军籍、受表彰的制度化过程中,重塑国家身份认同和文化思想观念,实现了由“地方人”到“国家人”的转化。正是通过对土兵军事控制、经济关联、身份转换三位一体的策略,实现了土兵与土司制度从“地方自治”向“国家统合”的转型。土兵千年演变史,体现的是中国大一统格局发展、巩固的历史。

    明清时期土兵制度也存在负面影响。首先,国家大量征调土兵参加军事行动,容易导致地方劳动力不足,社会生产力破坏。其次,土兵分布于边疆地区,远离中原,土司借此扩张势力,缺乏相应制约,存在脱离中央王朝控制隐患。土司权力过大,易形成地方割据,势必危及国家安全。再次,土兵早期以山地作战、熟悉地形为特长,后期却因缺乏系统训练和火器装备而逐渐落后于绿营和新军。最后,土兵作为地方性武装,缺乏有效监督与控制,军纪松弛涣散,甚至滋扰地方、劫掠百姓,影响民众对土司、对地方官府乃至对国家的信任。因此,在明后期及清代实行大规模“改土归流”后,土兵数量日益减少,边疆地区土兵与经制兵混合驻守,土兵在国家军队的作用日渐消减。随着近代国家军队建设和边疆行政一体化进程,通过绿营、八旗驻防和新军编练等替代土兵,土兵逐渐衰亡并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转自《历史研究》2025年第8期

  • 陈烨轩:赵佗与大食国宝珠——晚唐《传奇·崔炜》的海上丝绸之路记忆[节]

    一、《传奇·崔炜》及其承载的历史

    (一)裴铏《传奇·崔炜》及其研究史

    《崔炜》是晚唐裴铏所著《传奇》中的一则故事。传奇是唐代新出现的小说体裁,即“传写奇事,搜奇记逸”。而这种体裁的命名,正出自裴铏的同名著作。《传奇》原书在南宋以后失佚,我们今天看到的辑本出自《太平广记》。唐代小说史家已对裴铏与《传奇》的史事进行了考证。据《新唐书·艺文志》,裴铏曾担任唐末名帅高骈的从事。又据《唐诗纪事》,裴铏在乾符五年(878)以御史大夫为成都节度副使。由此可知他是高骈幕府中的高级官员,当是亲信。裴铏本人亲身参与岭南的社会建设,如《天威遥碑》的作者正是裴铏。因此裴铏能够创作《崔炜》这篇富有岭外风情和海上丝绸之路气息的传奇,是以自身的生活经历作为支撑的。

    今本《崔炜》辑自《太平广记》卷34《神仙》,全文约2500字。故事发生在德宗贞元(785—805)末年至宪宗元和(806—820)初年。主人公崔炜是监察御史崔向之子,从小随其父宦居广州。此姓氏暗示他出身望族博陵崔氏,其经历亦符合王承文所定义的“北方家族”。崔炜为人慷慨倜傥,但因其父去世而生活困顿,故多次寻求佛寺救济。贞元年间的中元节,他在摆满异国奇珍的开元寺内为一位老妇解围,后获赠可灸赘疣的越井冈艾。几天后,崔炜在海光寺游览。获老僧指点,遂到山下拜访富人任翁的宅第。在任宅中,崔炜治好了任翁的赘疣,并邂逅任翁爱女,还获留宿。不料任翁信独脚神(即五通神),企图杀他祭神。在任女的帮助下,崔炜侥幸逃脱,却失足跌落大枯井。崔炜在里面为一条白色巨蛇治好了赘疣,于是在巨蛇帮助下离开洞穴,来到一处美丽的宅第。崔炜在此邂逅四位仕女,并遇见来传递广州刺史任免消息的羊城使者。通过四女之口,崔炜获知这里居住着一位皇帝,及其妻子田夫人(齐王田横之女),可惜无法见到他们。崔炜之父崔向对皇帝宅第的修葺有恩,于是皇帝命人将国宝阳燧珠赐予崔炜,嘱其与胡人交易。临别之际,四女与崔炜约定下次见面时间、地点,并告知先前遇见的老妇被人们称为鲍姑。崔炜在蒲涧寺用膳后回到租舍,获知距离上次出门已过去三年。崔炜将阳燧珠以一万缗钱的价格卖与波斯邸中的大食国人,被告知这是一千年前南越王赵佗派异人梯山航海盗取的国宝。后因偶然的机会,崔炜发现羊城使者是城隍庙的神仙;任翁之室是秦末南海郡尉任嚣墓;皇帝乃赵佗;大宅即越王殿台,也就是赵佗墓等景观。崔炜于元和三年的中元节在蒲涧寺再遇四女,并首见田夫人;同时获知四女乃瓯越王、闽越王所献,都是殉者。崔炜又得知鲍姑即东晋南海太守鲍靓女、道士葛洪的妻子;白蛇是北极真人安期生朝玉京所乘之龙玉京子。崔炜感悟,于是潜心修道,到葛洪修炼之地罗浮山寻访鲍姑,遂不知所终。

    关于《崔炜》蕴含的中外关系史信息,学界已有重要讨论。薛爱华对传奇中的“火珠”进行分析,并指出这反映波斯人拥有财富和魔力的观念深入唐朝人心。《札记》认为:(1)《崔炜》故事发生在中元节,这是因为受季风航行影响,夏秋之际正是广州海洋贸易的旺季。(2)“波斯邸”即海商居住和囤货的波斯客栈,当在蕃坊附近,以住人为主,区别于供应番货的波斯店。(3)“阳燧珠”即唐代的南海贡品火珠。(4)购买阳燧珠的“老胡人”是来自波斯湾的“波斯舶主”。“老”不是指年龄,而是表明他作为头面人物的地位。(5)“十万缗”不合史实。因为唐代岭南的一般等价物为银而不是钱。裴铏因身为成都节度副使,不在岭南,所以出错。其中,由“十万缗”推算裴铏出错,或可商榷。这首先是因为裴铏有岭南的生活经历;其次这是唐代胡人识宝的常见套路,著名传奇《杜子春》中也有类似情节。其余的推测合乎情理。荣新江先生指出,从《崔炜》看出,晚唐的胡人认为南越王赵佗的墓中藏有珍宝。而从1983年发现的南越王赵眜之墓,也发现了西方的舶来品,所以胡人的传言不是凭空捏造。这富有启发性。李道和通过考证《崔炜》在中越间的传承,证明了这则故事在中越文学交流史中的重要地位。巫鸿也以崔炜入赵佗墓为案例,叙述唐人对于黄泉世界的想象。

    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我们还应提这样的问题:裴铏为何要创作这篇传奇?又为何能书写如此独特的海上丝绸之路故事?这离不开对于《崔炜》文学性和思想性的探究。

    (二)道教徒书写的广州与海上丝路故事

    《崔炜》的故事情节曲折,别出心裁,不愧于传奇之名。《崔炜》当借鉴卢肇《逸史·崔生》。《崔生》的主角“崔伟”姓名近似崔炜,身份为进士。崔伟在青城山游玩时误入山洞,发现了一座美丽的仙府,得到里面仙人款待,与仙人之女成亲,并获赠仙丹以及脱困的道符。后崔伟脱困并得道成仙。卢肇于武宗会昌三年(842)状元及第,成名比裴铏稍早。《逸史》是他在宣宗大中年间编成的一部小说集,可惜在宋元时期散佚。但《崔生》在思想性、逻辑性上难以和《崔炜》相比,更像是读书人猎奇、消遣之文。《崔炜》的独特性,还在于它对道教思想的吸收和诠释。

    道教与中古文学发展紧密联系。孙昌武通过诸多案例证明道教对唐代文人和文学的重要性,提出“道教文学”概念,并指出仙传故事文学性最高。道教与传奇小说关系最密切者,即道教徒所创作的仙传故事,《崔炜》也可以划入此体裁。又如《崔炜》中提及的道人葛洪,就曾编撰早期志怪小说集《神仙传》。

    康儒博(Robert Fort Campany)曾引入“社会记忆”的概念,以研究中古的修仙与社会记忆的关系。按照康氏对于古代中国修仙行为和仙传的研究,仙是社会构建出来的,而修道者亦通过集体记忆的形式得到了“永生”;修道者成仙的故事,“对于修道者的自我表演以及和其他人的回应来说都是必需的”,因为需要与读者互动,文本描述时会呈现出“相似的情景、环境、关系和活动模式”。这富有启发性。

    《崔炜》从内容上可判断为道教徒修仙的故事。士子巧遇并帮助乔装的仙人,受仙人指引经历一系列奇遇,后来寻道求仙。崔炜登场的身份是博陵崔氏的贵公子,结局是成为了修仙人。创作这则传奇,带有作者的劝谕色彩,而这也是唐代传奇的基本特点。

    此传奇的诞生,首先要回到裴铏出仕高骈幕府的背景。高骈崇道,常被五代、宋人认为是他晚年昏聩、自取灭亡的重要原因,如五代的《广陵妖乱志》就对高骈及其道教徒幕僚进行妖魔化描写。南宋晁公武认为,《传奇》一书,“所记皆神仙诙谲事。骈之惑吕用之,未必非铏辈导谀所致”。意即裴铏写《传奇》一书,可能是为了迷惑高骈,让他宠溺道教徒出身的幕僚。周楞伽指出裴铏任成都节度副使后就没有离开过成都,与高骈在扬州的晚年没有关系。陈烨轩曾利用晚唐的文献及碑刻资料证明,高骈的形象在同时代人看来并没有如此昏庸不堪。

    但无论如何,高骈的幕府中确实存在着道教徒的圈子。高骈的故事也流传在晚唐杜光庭的《道教灵验记》,并以战胜妖魅的正面形象出现。道教徒们修仙需要精神的力量,裴铏的《传奇》当为此而生。《崔炜》的主旨是得道成仙,广州的历史景观成为描述崔炜求道的场景。故事登场的道教神仙为鲍姑、羊城使者;提到的神仙包括安期生、鲍靓、葛洪、独角神;出现的仙山为罗浮山。鲍靓、葛洪是对道教在岭南传播起到重要作用的历史人物。罗浮山在唐代归属于循州博罗县辖境,是道教的洞天福地之一。而“羊城使者”的加入,则体现了仙界、冥界的权力秩序。崔炜之所以能得道,一方面是因为他帮助了仙人鲍姑,另一方面则是其父帮助修缮赵佗墓的前缘。崔炜本人“多尚豪侠”的性格,也推动他最终走向寻道之路。崔炜在混沌的时间、空间秩序中找寻修仙的道路,最终挣脱了苦难的现实世界,这体现道教徒的理念。

    综上,我们认为《崔炜》的行文思路、情节套路等带着晚唐的传奇写作风格,在思想上则是道教的。由于道教徒在信仰上的“真实性”,就要求他所记载的历史情景的“准确性”,这样才能体现出求仙经历的“可靠性”。正因为如此,《崔炜》才能承载宝贵的海上丝绸之路记忆。而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记忆,分为赵佗派人航海盗大食国宝阳燧珠,千年后波斯胡识宝物归原主两段,涉及南越国历史上与晚唐现实中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迭加。而这种叠加的记忆,正是我们需要复原的关键。

    二、《崔炜》中的南越国与海上丝绸之路

    (一)南越国的景观与赵佗的宝藏

    南越国的建立者赵佗本为河北真定人,出仕秦朝任龙川令。后在南海尉任嚣的提携和点拨下,趁秦末大乱,于汉三年(前204年)自立为南越武王,建立割据政权。直至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被汉军所灭,南越国共持续93年。虽然南越国已成历史,但南越国的记忆仍留存在唐代的广州。

    《崔炜》故事主要发生的地点在唐代广州的南海县,即汉朝番禺县的故地,相关景观的记载见于《元和郡县图志》:
    禺山,在县西南一里。尉佗葬于此。
    赵佗故城,在县西二十七里。即尉佗都城也。
    陆贾故城,在县西一十四里。贾之来也,佗不即前,贾故为城以待之。
    朝台,在县东北二十里。昔尉佗初遇陆贾之处也,后岁时于此望汉朝拜,故曰朝台。
    北庙,在县北三里。即尉佗之庙也。
    任嚣墓,在县北三里。
    尉佗墓,在县东北八里。又言佗葬在禺山,盖与此相连接耳。

    从中可见任嚣墓、赵佗庙、赵佗墓等古景观的位置。《崔炜》中的越王台、越井冈都是赵佗墓及其周边景观。《水经注》引王范《交广春秋》说,“佗之葬也,因山为坟。”又引裴渊《广州记》云:“城北有尉佗墓,墓后有大冈,谓之马鞍冈。”越王台在唐代是知名景观,如晚唐曹松《南海依次》:“忆归休上越王台,归思临高不易裁。”而赵佗墓在六朝时期已被传为神秘的宝藏之地。《水经注》引王范《交广春秋》云:
    其垄茔可谓奢大,葬积珍玩。吴时遣使发掘其墓,求索棺柩,凿山破石,费日损力,卒无所获。佗虽奢僭,慎终其身,乃令后人不知其处,有似松、乔迁景,牧竖固无所残矣。

    这突出了赵佗墓的神秘性。当然孙权并非一无所获,南宋方信孺《南海百咏》引《南越志》提到:“次掘婴齐墓,得玉玺、金印、铜剑之属。”即南越国第三代君主的墓葬被盗掘。孙权曾遣吕岱平定割据岭南的士氏家族,并除吕岱广州刺史、番禺侯,但《三国志》及裴注中未记载孙权遣使掘墓之事,此事的真实性存疑。所以这些记载更倾向于说明,赵佗墓含有宝藏,这是六朝到晚唐的历史记忆。另一方面,既然六朝人已经不知赵佗墓的位置,则《元和郡县图志》所载的景观,更多是历史的纪念意义。

    《崔炜》记叙了刺史徐绅修缮越王台一事。“徐绅”在两《唐书》写作“徐申”,在《新唐书》有传,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据《旧唐书》,徐申于德宗贞元十八年任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宪宗元和元年任上去世。《崔炜》的这段记载当是晚唐当地留存的记忆,也体现唐人对于纪念性景观的修缮。禺山在南汉国时期被夷平,这些纪念性景观在五代以后不复存在,但从现代的考古发现中依然可以寻找南越国的历史记忆。

    (二)广州考古与南越国的海事活动

    按照郑君雷、卓雄等的统计,现在已公布的南越国墓葬超600座。南越国遗址也已发现十余处,最知名的南越王历史遗迹集中于广州,即20世纪80年代发现的南越王墓、南越王宫殿及御苑等遗址。

    广州的考古工作从1953年开始,至今共七十余年历史。这七十余年间,考古成果斐然,极大丰富了我们对于广州古代史的认知,乃至弥补了诸多空白。根据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所)的统计,至2013年,广州发现的汉墓约2000座。广州汉墓,主要分布于广州古城的北、西、东郊,这符合《崔炜》对古墓的历史记忆。而自1994年广州古城考古开展以来,汉唐广州城的位置也得到了确认。

    关于南越王与海上丝绸之路关系的直接证据,出自象冈山的南越王墓。相关器物包括:(1)墓主人棺椁足箱中的银盒;(2)乳香、绿松石等香药、矿物;(3)原支象牙及加工品,原支象牙经检测接近非洲象牙;(4)焊珠工艺金花泡,技艺源自古希腊迈锡尼文化;(5)含铅量较高的蜻蜓眼玻璃珠子;(6)品种多样的丝织品。

    南越王墓出土一件船纹铜提筒。其中绘羽人在船中祭神的图像,体现了骆越人的族群文化,也反映了岭南地区的造船技术。而在广州及周边地区的汉墓中出土的船模也达22件。南越国对修船、捕鱼的记录,也见于新刊布的南越国木简。2004—2005年,考古队在南越国宫苑遗址渗水井中发现木简及碎片136枚。其中简021—2云:“广于故船四分。”简039云:“]敢畏不□怒己,即操鱼归□□食之。”这些史料证明了南越国与水事活动的密切联系。

    南越国在历史分期中属于汉代。罗帅对汉代海上丝绸之路有最新研究。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中叶中国与西方海上交易的西境在印度东海岸,出发的港口为日南郡边塞、徐闻、合浦。汉武帝派黄门译长与应募者用黄金、丝绸(杂缯)交易玻璃、珍珠等海外产品(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此时的贸易以转港贸易为特征,即“蛮夷贾船,转送致之”。水手航行时利用季风,所以从华南去程约12个月,回程约10个月,往返约2年。因为靠近海岸线航行,且海陆并行,所以耗时漫长。这也是《崔炜传》所云赵佗派人梯山航海的语境。

    (三)赵佗形象的变迁

    除了南越国海事活动外,赵佗的形象也是历史记忆的重要部分。《崔炜》的海上丝绸之路记忆虽然宝贵,但经过晚唐道教徒的加工,赵佗也成为了盗取大食国宝的小人。赵佗的此种形象,受到了晚唐时人的影响。

    应该讲,赵佗在东汉中原人士心中的印象并不坏。如王充《论衡》云:
    南越王赵佗,本汉贤人也,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好之若性。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圣威,蹶然起坐,心觉改悔,奉制称蕃,其于椎髻箕坐也,恶之若性。前则若彼,后则若此。由此言之,亦在于教,不独在性也。

    赵佗被认为本性贤良,到了岭南后背叛中原王朝,但在陆贾的教谕下改过自新,对汉朝也变得恭顺。又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引《南越志》叙述南越王庙云:
    赵佗葬于此山为陵,其侧主庙,号曰灵庙,汉加谥曰昭襄王。

    由此可见,无论是广州地方、知名的士大夫,还是汉朝廷,对于赵佗的评价均非负面。

    但到了六朝时期,赵佗被认为是飞扬跋扈的叛贼。如徐陵《册陈王九锡文》在批判割据交趾的李贲时说道,“敢称大号,骄恣甚于尉佗。”这样的印象到唐代也没有消除。如杜佑认为,岭南“自尉佗、征侧之后,无代不有扰乱”。即赵佗和东汉建武十四年(38)交趾叛军的领导者征侧一样,被认为是开岭南叛乱风气的负面人物。杜佑曾担任岭南节度使,主持镇压海南岛的黎族叛乱,他的这些评价当带有个人经历的色彩。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中也写道:“秦末赵佗窃据之,高帝定天下,为中国劳苦,释佗不诛,因立佗为南越王,使无为南边害。”同样视赵佗为窃据一方的大盗,因刘邦的绥靖而得以在岭南称王。

    既然赵佗被视为窃据一方的大盗,那么他窃取另一个国家的国宝,在逻辑上是可以自洽的。但这样的形象并不为岭南本地人所接受。如晚唐人韦昌明籍贯龙川,曾官居翰林学士。他在《越井记》中说:“佗能集扬越,以保南藩称职贡。则佗之绩,良足为多。”在历史上,赵佗确实具有和集百越,开发岭南的历史功绩。《崔炜》记载四女来自闽越、瓯越,这同样是赵佗和集百越的记忆。

    虽然赵佗的形象褒贬不一,但其人早已与域外奇珍联系在一起。如葛洪《西京杂记》云:
    积草池中有珊瑚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至夜,光景常欲燃。

    这则故事流传颇广,如唐后期段成式《酉阳杂俎》也收录这段杂记。珊瑚树在唐代被视为波斯名产,如《旧唐书·西戎传》云,波斯国出产“珊瑚树高一二尺”。在这样的背景下,赵佗派人盗取波斯人的宝物,合乎唐人的认知。

    另一方面,波斯湾沿岸与中国的海上交流历史悠久,上文提到的南越王墓西亚银盒就是重要证据。2008年在合浦寮尾13B号汉墓也发现了波斯陶,形制与在塞琉西亚(Seleucia)发现的帕提亚王朝时期波斯陶器相同。而更早的1984年,在广东遂溪县发现一处南朝时期窖藏金银器,出土波斯萨珊时期银币约20枚和一件莲瓣银碗。隋、唐王朝依然保持着同波斯湾沿岸的贸易往来。由于波斯湾沿岸的商品在广州的贸易传统从汉朝延续到了晚唐,所以汉朝海上丝绸之路的记忆与唐朝海上丝绸之路的记忆相互嫁接,于是形成了赵佗盗取大食国宝珠,千年后完璧归赵的故事。

    那么作为波斯人宝物的阳燧珠,到底是什么的器物?它与海上丝绸之路还有什么关系?这需要专门讨论。

    三、阳燧珠与海上丝绸之路

    (一)“阳燧”与“火珠”

    《札记》认为,阳燧珠即火珠,贞观四年的南海入贡之物中已包含火珠;并引用了近人章鸿钊《石雅·宝石说》的记录,简要描述火珠的形状。顺此提示,我们可以获知阳燧珠的真相。

    “阳燧”一词在西汉的文献中已经出现。如《淮南子·天文训》云,“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又《淮南子》东汉高诱注云:“阳燧,金也。取金杯无缘者,熟摩令热,日中时以当日下,以艾承之,则燃得火也。”即取表面极其光滑的铜杯,将之置于正午的阳光之下,便可以高效地反射阳光,并聚焦于一点;再将艾草置于焦点处,艾草受热达到燃点,就可以产生火种,这就是“阳燧取火”原理。

    中古西域僧人最早使用“阳燧珠”“火珠”翻译佛经中的名词。如东吴康僧会译《六度集经》云:“王内宫人登船上服,望火解衣,脱阳燧珠着服上。”北凉昙无谶译《悲华经》云:“山有无量百千珍宝、绀琉璃珠、大绀琉璃珠、火珠之明,间错其间。”“阳燧珠”出现时间比“火珠”稍早,但入唐后基本以“火珠”作为此宝珠的代名词。

    沙畹在《西突厥史料》“箇失蜜传”条的注语中如此解释火珠:“指通过切割水晶制成的透镜;或凭此聚焦阳光以生火,故称为‘火珠’。”其实,关于火珠的样子,《旧唐书·南蛮传》已有描述。此传在叙述林邑国(即占城,今越南南部)时说,贞观四年(630)“其王范头黎遣使献火珠,大如鸡卵,圆白皎洁,光照数尺,状如水精,正午向日,以艾承之,即火燃”。薛爱华指出火珠与“明珠”“夜光珠”等其他发光宝珠属于同一类型,其传说本身可能来源于印度,而印度亦有名为“火宝石”(agnimani)的火透镜,亦即水晶球。毕汉思将林邑国贡唐的“火珠”译为“火之珍珠”(fire pearl),并解释为“燃烧的透镜”(burning-lens)或“燃烧的玻璃”(burning-glass)。按照原文,火珠宜理解为水晶球或玻璃球。火珠如鸡蛋一样大,呈圆球状,表面光滑,像白色的水晶一样,正午时在艾草的配合下,就可以产生火种。《崔炜》记叙波斯胡清洗阳燧珠时说,“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这正与火珠“光照数尺”的特点相符。

    火珠也被称为“火齐珠”“出火珠”。颜师古云:“火齐珠,今南方之出火珠也。”此物被认为对应上古汉语中的“琅玕”“玟瑰”“瑠璃”等,因此其材质当为白色的水晶或玻璃。

    (二)火珠在唐朝的使用及其产地

    白色的水晶或玻璃材质的珠子在广州、合浦的汉墓,乃至古海上丝绸之路沿线遗址,多有发现,即印度—太平洋珠(Indo-Pacific Beads)。但火珠“大如鸡卵”,像鸡蛋一样大,比单颗直径不足5毫米的印度—太平洋珠要大很多。

    事实上,火珠在唐代也并非传说中的秘宝,而是具有最重要礼仪功能的宝器。薛爱华指出唐朝最大的火珠被安放在明堂顶端。这是因为“火珠”也被用于命名建筑构件,含滴当火珠、腰钉火珠以及屋脊正中处的火珠等,如南宋六陵遗址就出土若干滴当火珠。但《旧唐书·舆服志》讲天子最高等级的大裘冕服时,也说“鹿卢玉具剑,火珠镖首”,这里的火珠应当是宝石。火珠成为天子之物,符合其稀有性和精美性的特点,故在《崔炜》中成为了大食国的国宝,并为赵佗所窃取。

    据《大唐西域记》记载,迦湿弥罗国(今克什米尔)、屈露多国(在今印度西北部)出产火珠。《旧唐书·西戎传》也记载波斯国出产“火珠、玻璃、琉璃”等物。《新唐书·南蛮传》将火珠归为环王国(即林邑)东南方向的婆利国(在今加里曼丹岛)的产品。同书《西域传》还说道,个失蜜国(即今克什米尔)出“火珠、郁金、龙种马。”这些地域除了婆利外,均在伊朗高原和喜马拉雅山麓。其实《新唐书》关于婆利国产火珠的记载比较可疑,因为今天的加里曼丹岛并不以出产水晶、玻璃著称,宋代的《岭外代答》《诸蕃志》也没有此类记载。婆利国更可能是火珠转口地,而不是原产地。

    关于火珠的进献地,记载的地域则更为广泛。除上文讲到的林邑国外,《旧唐书·南蛮传》又云,堕和罗国(在今泰国境内)使者于贞观二十三年“献象牙、火珠”。同书《西戎传》云,天竺国(今印度)于贞观十五年遣使“献火珠及郁金香、菩提树”。这说明中古时代,火珠确实存在海上流通的网络。

    《崔炜》说阳燧珠是大食国国宝,波斯胡识得此宝。其实在阿拉伯的故事集中,也出现了关于南亚宝石的记录。如《印度奇观》(Kitāb ‘Ajā’ib al-Hind,又译《印度珍宝录》)第82则故事《克什米尔钻石》就是重要一例。此书是10世纪阿拉伯海商布祖尔格·沙赫黎亚(Buzurg b.Shahriyār)所作,叙述了诸多水手见闻。《克什米尔钻石》云:“有一位去过印度的人告诉我,他曾听闻最纯洁、最美丽、最宝贵的钻石出产于克什米尔地区。”而这种钻石的产地与火相关,“在两山的中间有一座山谷,那里燃烧着昼夜不息、冬夏不绝的火”。除了火之外,毒蛇也在阻碍寻宝人前进,于是寻宝人想出了用鲜肉引诱秃鹫帮助他们寻找钻石的方法。而“这些国家的国王们非常喜爱钻石,为了寻找它们大费周章。那些被雇佣于这项工作的人会被仔细监视,因为这些石头美丽无比,价格非凡”。《马可·波罗寰宇记》在叙述木梯夫里王国(Mutifili)也叙述了相似的寻找钻石的传说,这证明了这种传说在中世纪的广泛流行。

    如前所述,克什米尔确实是唐代的火珠主要来源地之一。《印度奇观》亦曾记载一种名为“孤儿”的珍珠,并说在中国有一种“可以吸引火的钻石”,以及一种“可以祛除火的石头”。此类故事的流传证明了宝石对于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性。

    来自阿拉伯、波斯的海商是这类故事的讲述者,这支持了中文文献中关于波斯胡识宝的记载。阿拉伯、波斯海商正是海上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商人群体。《崔炜》中保留了波斯海商来华商贸的真实信息,富有价值。

    (三)寻宝的波斯舶主与波斯邸

    《崔炜》云,崔炜抵达“波斯邸”,见到“老胡人”,老胡人来自“大食国”。大食国就是阿拉伯帝国。据荣新江先生的研究,波斯商人活跃于东南沿海一带,主要是从海上来到中国。《崔炜》中的这位老胡人就是阿拉伯帝国治下的波斯海商。阿拉伯帝国在公元7世纪攻灭萨珊波斯王朝,在此设置行省。此后数百年间波斯人在阿拉伯帝国的社会经济、文化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阿拉伯、波斯商人的远航影响深远,在东南亚海域发现的“黑石号”等沉船,证明了这一点。

    《新唐书·地理志》转录了《皇华四达记》中的“广州通海夷道”,这正是唐后期海上丝绸之路的路线图。许多大食海商以广州为远航终点,接受市舶使的管理,并在蕃坊中经营自己的商业。《崔炜》中的波斯邸就是大食商人在广州活动的见证。《札记》指出波斯邸店在蕃坊附近。据考古学和历史地理的研究,9世纪初的蕃坊是一片以广州怀圣塔为中心发展起来的蕃商聚居区。

    唐后期的著名诗人元稹认为,“南方呼波斯为舶主,胡人异宝,多自怀藏,以避强丐”。这是长安士大夫对于寄居在广州的阿拉伯商人的想象,而《崔炜》中的胡人识宝也是这样的语境。

    但真实的蕃坊交易没有如此神秘。中亚塞尔柱王朝御医马卫集(Marvazī,公元1120年后不久去世)《动物之自然属性》(Tabāyi’ al-Haivān)叙述了蕃坊居民的工作:
    这些穆斯林在中国人和来到中国的商队与贸易者之间做中间人。这些穆斯林到商人那里检查商品,并带给皇帝,交易完成后,他们获取报酬,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商人一个接一个地将自己的商品带进来,在那个堡垒逗留几日。

    来自大食的商人到达广州后,通过蕃坊的代理人与市舶司做贸易,然后来到蕃坊及邸店中从事交易。《崔炜》云:“中元日,番禺人多陈设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开元寺成为广州人陈列奇珍异宝的场所,并暗示商业交易的可能。

    《崔炜》也点出了交易的时间,“徐绅果死而赵昌替”,即赵昌接替去世的徐绅任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按《旧唐书·宪宗纪》,元和元年三月“壬寅,以前安南经略使赵昌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癸卯,前岭南节度使徐申卒。”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件。《新唐书·徐申传》记载徐申任上政绩云:
    远俗以攻劫相矜,申禁切,无复犯。外蕃岁以珠、玳瑁、香、文犀浮海至,申于常贡外,未尝剩索,商贾饶盈。

    徐申精明强干,正确处理族群关系,招徕海商贸易,政绩非凡,因此其名在数十年后仍被铭记。

    结  语

    《崔炜》的故事离奇曲折,但其所承载的海上丝绸之路记忆已得到文献、考古资料的验证。崔炜可视为来自中原的文化代表。裴铏以他为主人公,整合广州社会的数则传说,并给予新的精神内核,形成了道教徒心目中的广州与海上丝绸之路发展史。由此反映的社会历史恢宏壮阔,如华南的区域开发史、广州的建城史、道教的南传史等,都值得进一步研究。在此传奇中,儒、释、道悉数登场,波斯湾的商人也来到了广州。这是广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风下之城”的直接展示,也正是多元化的文明交流互鉴,造就广州千年商都的繁荣。

    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 李伟:明清岭南山区的寺产与地域社会研究——以南华寺为中心[节]

    笔者关注的曹溪南华寺案例,寺产纠纷延续时间长,问题复杂。从明初寺产入籍,到万历憨山德清中兴,再到清代界址争端,乃至民国时期虚云复兴,相关问题都十分突出。就南华寺所处地理环境而言,又涉及中国南方山间盆地、山场开发的历史过程,是研究寺院经济与地域社会的较好案例。既有研究对憨山德清中兴南华寺较为关注,顺带提及寺产相关问题。具体到南华寺产的相关讨论,或关注的时段较为有限,或局限于寺院经济的研究范式,较少将其置于地方社会的发展脉络中解读,或仅注重于山地纠纷。本文通过对曹溪寺产与地域社会的讨论,既可以了解佛教僧人在社会层面的生存状态,亦有助于深化区域社会史研究。

    一、明代前中期曹溪寺产的入籍、应役与流失

    明朝初建,太祖朱元璋对佛教颇为关注。寺院赋役制度是其佛教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久为治明代佛教史学者所注意。大体而言,除部分寺院享有赋役优免外,一般寺院田产都要编入里甲组织,既要纳粮,也要当差服役。这是明代寺院经济与前代相比的重大变化。入明后,南华寺产业面临入籍合法化、纳粮当差等新问题。

    在明万历《重修曹溪通志》中,憨山德清指出:
    此四至之内,约田五十余顷,系六祖开山,乃袈裟所罩,陈亚仙所施之祖业也。累代故为荒地,至我朝正统间,始迁民韶阳,开陇亩以置版籍。时有豪民周氏,乘机开垦,收入户籍,而亚仙福地,尽为周氏己业矣。所幸天网恢恢,祖灵昭昭,亚仙之因不终昧,而周氏族寻亦倾。其所开之田,本寺众僧各募资陆续置买,至正德间,其天王内地,始多半归寺,而为各僧己业。

    这段材料蕴含着一些重要的历史信息。即曹溪四天王岭内的山间小盆地,在明朝以前,农业开发程度较低,人口较少,应该处于荒地状态。明英宗正统年间,随着移民迁入,开发加速,这一地区的田地才开始被登记入王朝国家掌控的里甲组织。换言之,此前这一区域的地权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豪民周氏,将这批土地登记在其控制的里甲人户中。在南华寺看来,此人“盗窃”了寺产。然而,周氏的地权控制因为符合王朝制度,得到认可。即便是周氏势力衰微,南华寺也只能通过募资“赎回”这些产业。此外,万历年间憨山德清中兴曹溪时称,“此山自六祖开创已来,四天王内,周环数十里,为一兰若,并无民居”,“至我国初开阡陌,而环山之内皆为田畴,收入版籍”。前述时间节点为英宗正统年间,此为国初,略有差异。另一处,德清又称:“成化元年,韶州始开阡陌,定井田,本山尽为豪右并吞。时年僧满沧盛公具疏赴阙,奏行抚按,勘定复业,则以占紫笋庄为首惩也。”从英宗正统到宪宗成化,相差约五十年。

    相关研究发现,明代洪武至成化年间,来自江西、福建、湖南等省的流民到粤东北各县承种荒田,并定居入籍。正统四年(1439)韶州府有一次全府范围内的流民入籍行动。该研究已简要讨论过韶州府的流民入籍问题,现在其基础上进一步分析该问题。正统四年外,成化年间也有一次类似的入籍行动。杜宥在此前任英德知县期间,“辟土垦田,增户口,开十二新图”;他升任韶州府通判后,在全府范围内继续推行流民入籍政策,“擢韶州抚民通判,招来流亡,客户占籍者以千数”。据载,杜宥成化二年(1466)任韶州抚民通判。另有更多史料说明此次流民入籍的情形。天顺四年(1460)七月,两广巡抚叶盛上奏称,广东南雄、韶州、潮州、惠州等府,“有福建、江西等处流民,动以万计”;流民和州县衙门、土著之间关系紧张,“依附富家田主,容留住种,州县里老中有贪利之徒,每以赶逐及取讨供状为由,科敛百端;亦多有住久家富,遂与田主仇杀,贻患地方”。其中韶州府英德县,“愿候造册,照例附籍并寄住者,共一千七百余户,五千九百余丁口”。叶盛希望借助攒造黄册的机会,增设专门官员负责流民入籍,“愿附籍者,照依诏书事例附籍,原籍有人情愿往来住种当差者,亦要处置稽考,免致科害激变”。朝廷的反应是,“上命按察司分廵官抚之,参议不必添设”,虽然没有同意增设官员的建议,但大体接受了流民入籍的建议。天顺五年(1461)七月,叶盛再次向朝廷提及这一问题。上述各地流民,“惟韶州一府最多”;希望朝廷,“将英德县知县杜宥量与府官职事,专一抚管本府各县流民,务期事妥人安,流移得所”。另有记载称,成化五年(1469)IMG_261任韶州知府后,“垦田增至五千九百九十余顷,户口增至三千七百九十余户”。一直到弘治元年(1488),李孟旸还向朝廷反映韶州的荒田、流民问题,“乞行勘报,果在彼安业者,别设县治,容其编籍;若愿附籍于旁近州县者,亦听其便;原垦田土,量其科税”。说明流民入籍问题还未完全解决,这是一个长期、漫长的过程。这里提到的正统、成化两个时间节点恰与憨山德清所称曹溪寺产入籍的两种说法相同。德清所云开陇亩、置版籍,开阡陌、定井田,应与流民入籍这一历史过程有紧密的联系。

    查阅韶州府地方志,可以观察当地田产、户口登记的一些趋势。永乐至成化时期,田地数额较快增长,户数大幅降低,口数稳定。成化至弘治,田地数额快速增长,户数较为稳定,口数大幅增长。弘治到正德,田地数稳定,户数小幅增长,口数剧增。着眼于土地开垦、登记,可以认为洪武至嘉靖时期,田地数在永乐至成化、成化至弘治两个时段出现了较大幅度的增长,成化至弘治时段增长尤为剧烈。成化、弘治间田地、口数的急剧增长,应是流民入籍,产业合法化的最终落实。南华寺赎回这些土地后,“僧以务农为本业,树艺孳畜,不异俗人,然从来未有民居;及弘、正间,四方流棍渐集于山中”。可见该地的居民以僧人为主,至弘治、正德年间才开始出现流民,聚集山中。由此可知,豪民周氏并非流民,但他趁明代前期流民入籍,王朝国家编造赋役册籍的机会,将南华寺周围田地收入自己的户籍,获得朝廷的认可。

    表1 明代韶州府曲江县各时期田地、户口数

    资料来源:嘉靖《韶州府志》卷3《户口》《田粮》,第6a—6b、13b—14b页。

    众所周知,明王朝建立了里甲组织管理人户,进而控制土地。寺院土地想要成为王朝承认的合法产业,也需要在里甲中登记,南华寺自然不能例外。明代里甲制度的一大特点在于,不仅里甲人户产业要缴纳赋税,更要承担相应的徭役,即纳粮、当差。南华寺产分为十房僧人私产和常住公产两部分。四天王岭内的十房私产,“其随田粮差,亦僧办纳,余者赖为糊口计耳。于是先人故物虽归山门,而僧徒从此永入编民之例矣”。此项产业,总量约56顷,“十房僧人自种者,各纳粮十七石五斗零”。僧人离寺庄居自种,“本寺僧徒向以便安庄居,种艺畜养,与俗无异”,南华寺僧人成为耕作的农民。寺志记载,有庄居十一处,“皆十一房僧众分居,以便耕种”。

    十房私产外,南华寺常住旧有田产三处,一为补钵庄,在曲江万善铺;二为黄巢庄,也在曲江县,两者都不在四天王岭内;三为寄庄太平庄,在翁源县横坑桐子镇。其中补钵庄,入明后已失去控制;黄巢庄田8顷左右,纳粮约26石;太平庄6顷左右,纳粮约18石。黄巢、太平两庄,也被编入相应的里甲组织。如翁源县太平庄,“向寄翁源县里排吴世魁甲下纳粮当差,与民无异”。除税粮外,南华寺还要承担徭役,“路当冲要,答应往来上司、使客无异”。南华寺地处翁源县至韶州府的交通要道,相关徭役主要是负责接待往来官员。南华寺将僧人分作十房,轮流应役,“本寺十房,旧有都管一人,都寺九人,原应差役,迎接官长,供应府县取办椒茶、棕榈、果笋之物”。都管应为总负责,都寺具体执行,每月各房轮流,“以佐都管征收粮差,轮流直月,以应接官长,干办山门大小事务”。已有研究发现,元末明初以降,杭州不少寺院形成了源于住持的房头僧人,房头瓜分寺产,仅存常住公产改由各房轮流管理,利益均沾。限于资料,南华寺十房的性质暂未可知,但其轮流运作的模式较杭州寺院更为复杂。杭州丛林一般是按年轮流,但南华寺是按月轮值。房头轮住必然导致常住公产流失,“各庄逐年,但听十房管事僧轮流征收,即听彼销缴。及察其故,乃管事与佃户通同作弊,故致拖欠不完,徒有虚名,而无实惠,所以常住日见其匮乏耳”。

    在当差中比较特殊的情况是,繁重的赋役与僧人离寺庄居相互影响。由于寺僧庄居种田,“多不守斋戒,畜养孳牲,以恣宰杀。故凡上司府县入山,当里甲供应者,必责寺僧。而差役恃此,以利其口腹,即上用其一,而下十倍之”。而徭役又导致寺僧进一步庄居,嘉靖四十四年(1565),南韶兵备道发布的一则禁约提到:“南华寺僻居山谷,路通翁源,每被公差使客到寺需索酒食、土产、椒茶,或逼取人夫护道,以致各僧乘机藉口,避居田舍。”从其描述来看,内中情形已持续一段时间。

    除入籍、应役外,这一时期寺产的流失也较为严重。明中期,大量移民再次涌入岭南山区,给南华寺带来巨大的影响。德清描述:
    师见曹溪道场破坏,盖因四方流棍聚集山中,百有余年,牢不可破,而俗人坟墓,皆盈山谷,视为己业矣。始也起于佣赁,久则经营借资于僧。当山门外起造屋庐,开张铺户,屠沽赌淫,日滋其害。而愚僧不察,与之亲狎夤缘,交相为利,故僧之所畜多归之。噬啮日深,则谋为不法,于是多方诱引,以酒色为坑阱,盲者一堕其中,则任其食啖,膏脂尽竭。以故僧之田地、山场、房屋,因是而准折者多矣。

    在另一处,德清提及移民到来的时间是弘治、正德时期,恰与德清驱逐流民时所称“百有余年”符合。这批移民的经济条件比较差,开始只能佣于寺僧。但生存能力较强,经营屠、赌、淫三项产业,南华寺不少田产逐渐转移到他们手中。在万历年间德清到南华寺时,这批流民已经居于南华寺周边近百年,繁衍数代,并大体完成土著化。由于流民问题此后不久再次发生,此前曹溪产业转移到流民的具体情形,可以从后续案例中略知一二。流棍聚集在于寺僧主动起造铺店,召集流民,收取房租;结果流民反客为主,寺废僧贫。万历四十八年(1620),又出现类似情况:“僧惠镇、僧方茂为南华寺僧,各有田租、住址,尽可自食其力。乃惠镇于山门之左起店两层,共计十间,赁住银匠;而方茂则东来路口招致谢华宇,先藉搭寮施茶,复以酒食开店,又听袁吉所以卖盐小贩占居公馆。”南华寺部分僧人,并不甘于只作耕种的农民,还要利用南华寺交通要道的地理形势,经营相关服务业。这些具体情形与上文德清描述此前流民谋夺寺产的大致情况相似。

    寺院周围的豪强也趁机觊觎田产。据载:
    顷则附近豪强,亦垂涎其间。乃通同衙棍,互相架构,以包奸为词,讦告道府。借为口实,以张骗局。耸动上司,骇心惊听,遂以为实。乃具申军门,令下,将庄居尽行折毁,僧不如法者驱逐。时奉令者无良,信其耳目,以为奇货。乃亲入山蹋勘,每至一庄居,备估其值,输半乃免。由是寺僧尽入网罗,业已失其半。而祸方滋蔓,不遑一息安堵。

    地方豪强以流民聚集、寺院藏奸为口实,谋求变卖南华寺田产。明中叶,广东地区兴起一次毁淫祠寺观运动,科大卫曾引史料说明,这次运动亦波及南华寺,后因时任知府周厚山保护而作罢,但魏校在府学击碎南华寺衣钵。除科大卫所引史料外,还有一处资料提及周叙(号厚山),“取南华寺修佛殿羡银四百两,创建文庙明伦堂,斋舍一新”。最终只是挪用了南华寺部分资金,并未彻底剥夺田产。任建敏发现,围绕着被毁淫祠寺观田产的归属问题,广东官府与地方权势之家产生了激烈的争夺与辩论,地方权势之家最终得以继续保有寺田。将珠江三角洲的情形与岭南山区南华寺对比,发现两者存在明显的不同之处。南华寺田产得以基本保留,并未被新兴宗族侵占。知府的保护固然是重要因素,但岭南山区缺乏像珠江三角洲那样强大的地方势力可能是更重要的原因。德清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通过两广总督陈大科免除了南华寺的生存危机。同时,为了应对与流民、豪强的官司,南华寺被迫出卖田产,“比因连年大为阐提,恣睢睚眦,茧食蠧害,诬讼官司,其所烦费致累僧徒。除称贷不赡,复将天王内田卖去二十余顷矣”。

    综上,明代前中期,随着王朝赋役制度在地域社会的推行,曹溪寺产完成了入籍合法化的过程,但也面临沉重的赋役负担。而后流民进入南华寺山间盆地,大量寺产转移到他们手中。当地豪强以寺院藏奸为由,趁机谋夺寺产。

    二、晚明以降王朝制度的调整与曹溪寺产

    明代前中期的里甲赋役制度,在后续的运行中遇到了很多问题,各地开始出现大量相关改革。至万历年间,全国范围内普遍开展土地清丈,实行一条鞭法。南华寺产在这一历史进程中也有相应的调整,徭役繁重的问题逐渐不再凸显。不过,这一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一条鞭法非常重要的初衷是赋役合并,征收白银。南华寺常住、十房田共约77顷10亩,纳粮约223石;其中,十房私田各纳粮17石5斗,常住公田纳粮约48石。所谓纳粮,其实是交纳白银。如常住在韶州府翁源县的寄庄田大坪庄,万历初清丈实田6顷95亩左右,岁收租银120两,输纳粮差银30余两。其他产业也是如此,根据德清描述,“办纳粮差,随田照例,每岁大约银一百两有余;若有新增田土及遇闰月差徭,有增无减,若遇免税,则有少无多”。其中也包括了丁银。实行一条鞭法以来,“切照天下粮差,奉例条鞭,人丁均摊”。南华寺常住公产六祖香灯粮米50石,有粮无丁;但众僧自耕粮米120余石,派60丁,此后陆续加增至194丁。南华寺申请后,减免48丁。

    受制于广东地方财政政策,寄庄大坪庄田一度被加征军饷而面临巨大的赋役压力,今南华寺存《六祖常住香灯大坪庄粮田印信案碑记》一碑叙述其事。万历七年(1579),游学林涣鼓动韶州府丞加征南华寺60两租银,抵补曲江县蛋户税粮。寺僧“两县当差,雪上加霜”。万历十年(1582),广东布政司又在新章程中将此项税粮60两充作军饷,但实际情况是,“止追完万历八年、九年分租银,每年陆拾两解府转讫,后因各僧外窜,丝毫难追”。该年十一月,南韶道又将曲江县议革23名冗滥铺兵的闲钱165两6钱移补此项亏空,然而抵补数年后,“并无余剩,前项佛田难从借补”。此后,寺僧多次向上级官府申诉。万历十六年(1588),韶州府提出刊入章程内的60两租银由府属各县摊补,但仁化、乳源、乐昌、英德四县申称:“各县钱粮一应起存银两,递年俱奉会计酌定盈□,行县派征。其起解既有定额,支给者并无盈余。一岁之□重供之用,并不敢额外加派厘毫。此外并无剩存银两,堪以抵补前寺租饷。”翁源县则提出本县亦是,“照款征解,各有定额,支有定数,无容别议”,而曲江县的蛋户虚粮,本不应该由翁源县的田粮承担,理应由曲江县自行抵补。

    一条鞭法实施后,地方财政的总趋势是收入、开支固定化,实行较为严格的原额主义。当时有人提议直接免除南华寺该项税粮,但韶州知府云:“不思□银既入章程,事于戎政,万万不容已者。”南华寺寄庄田的租银被载入赋役全书充作军饷后,已经很难再被免除,只能通过移挪抵补来解决。韶州知府最后提出从较为灵活的商税中支出,将浛洸厂商税支出60两,补充该项经费,得到两广总督批准,最终在万历十八年(1590)了结此案。然而万历庚子(1600),“榷税使者出,即以厂税入内监”,浛洸厂商税被皇帝派出的税使控制,“税监自行差官征收,则无羡余可扣”。曲江县不得不重新抵补:“因议各山通江小河,出谷小艇设税,计得二十六两;未足,续查濛浬对面山乡,旧有蛊毒田一所,向未起科,遂将此田设租三十四两,取足。”任建敏指出,在明中叶的毁淫祠寺观运动中,珠江三角洲的地方权势之家虽得以继续保有寺田,但需要缴纳田价充当军饷,此后还面临“增价发卖”的问题,寺田也要负担比一般民田更重的粮差。曹溪寺产虽未被变卖,但同样被加征军饷。

    除新增军饷问题外,役重的问题并未立即解决。地方一些支出,仍然会以徭役的形式存在,形成役外有役的局面。如寄庄田大坪庄,万历二十六年(1598)寺僧呈告,原由翁源县十一图里排承担的该县出入公干中火,“近被里排欺瞒作弊,凡一应中火,俱着本寺备办,里排全不顾管,脱苦就乐。越外酒食、茶椒需索无厌,略不如意,造害百出,苦迫难堪”。翁源县则称此项支出本应由南华寺承担,“自天顺年间世宝舍租入寺以来,该寺历历答应中火”,“僧人告称偏累,求欲各图派帮,查从来无派帮之例”。反指寺僧“恃众骄悍,蔑视成规”。南韶道反驳翁源县:“自丈量之后、条鞭以来,租归主粮,输官无他扰也。寺田既输正税,所供中火果正税乎?抑田租乎?上司往来,则有廪饩,县官出入,自有公费。里甲之禁,无岁不申明之,何县官中火尤役及里排,而里排又派办于寺僧乎?”问题的核心就在于此田已征收赋役银两,县官往来中火乃额外供应。解决办法是两方面入手,“仰县即查本寺田亩追征正粮及杂差,不容逋欠。此后县官往来,只许住宿方丈,不许擅用里甲,横索寺僧,致招物议”。

    不仅寄庄田面临这一问题,常住其他产业也存在相同的遭遇。在曲江县,正常的税粮之外,南华寺僧还需要提供棕皮、冬笋、香椽等物资。地方动乱时,往往有临时徭役需要寺僧承担。万历四年(1576),寺僧报告:“因翁源大征,地方兵夫来往住歇,将竹木斩取□先枪杆已尽。岂知成额兵役屡行禀牌来寺,僧人不能抵当。山穷僧困,逃避无措。”尽管韶州府发文禁止类似行为,“如各属奉有明文取讨竹木、棕皮等项,亦须通都均取答应,毋得独累众僧”。但万历七年南韶兵巡道发布文告,“如有再私发朱票,下乡用低价向各僧迫取椒茶、棕皮、竹扛(杠)等项,许各僧执票赴道喊禀,登时拿究”。说明此类现象仍然不绝如缕。一直到天启年间,韶州府还在声明:“今后凡遇取讨棕皮、冬笋、香椽,俱在于各都地方出产处取办答应,毋得仍前钻票入寺取讨。”与此前类似平均分摊的“通都均取答应”不同,这次是将该项徭役分给特定的地方,难免引起非议。曲江县建议:“查找本县四十坊厢,每十厢供办一季,颁示定额,严责排年汇送,免致差役索取。”这才最终解决这一问题。

    南华寺一方除随田纳银外,也在支出中有相应的部分承担接待任务。常住与十房分工,“凡遇抚、按两院入山,除塔主、住持、户长三处迎接上司外,其余府、县、参、游、守府、赏功、中军、把总、卫所、巡捕等官及寻常上司差使人役,仍照旧规,分派十房,公同接待,不许常住支销”。这些徭役性质的接待定额化,住持接待上司、往来官长,每岁旧例11两,新增4两;户长接待官长,每岁旧例10两,新增2两。翁源县出入往来,正堂每饭1餐,银1钱;佐贰每饭1餐,银7分;儒学每饭1餐,银5分;相公每饭1餐,银3分。严格来说,南华寺交纳的白银已包含了徭役部分,这是南华寺的额外支出。但相比明代前中期沉重且不定期的差役负担,徭役定额化对寺院更为有利。

    入清后,南华寺不断申请优免杂差。顺治九年(1652),改朝换代之际,寺僧向曲江县申请:“额立常住香灯粮米五十石,悉出善信修布,祀佛斋僧。向来杂役,俱蒙蠲免。欣际清朝鼎建……查照旧规,将膳夫日晨杂派,亦蒙概免。”得到批准。顺治十五年(1658),禅堂杂差亦得豁免。而后,新增的寺产,都要申请免除杂差。如康熙三年(1664),“六祖新增香灯粮米三石零一升一合、禅堂新施粮米三石四斗二升七合,二项杂派俱蒙蠲免,批呈存照”。但清初数度用兵岭南,寺产仍不免被派杂差。顺治十一年(1654),“答应大兵船只解运,及马料、锅铁、油麻军需,兵房,仍混将祖师香灯田粮五十石派取船只,解运满兵米谷、禾草、夫役等项开派”。寺僧申请后才被豁免,“船只杂差,均派各都”。顺治十八年(1661),平南王尚之智与曲江知县交涉后,蠲免南华买米一节。不过,这毕竟只是清初特殊军事形势下的产物。清朝在广东的统治稳定后,杂差、徭役问题不再凸显。

    刘志伟总结明清王朝国家转型的一大关键是从“纳粮当差”到“完纳钱粮”。曹溪寺产的赋役问题需置于这一背景下观察。相比于一般里甲编户,寺院的差役负担往往更加沉重。因为在当时的社会情境下,被污名化的寺院、僧人及其财产往往更为世俗社会所觊觎。随着晚明以降王朝赋役体制的调整,赋役繁重的问题不再凸显。

    三、晚明以降的曹溪寺产与地域社会

    与赋役问题得到解决大体同时,南华寺与地域社会的关系也在不断调适。这一问题涉及周围居民与所谓流棍两大群体,关系到田地、山场等多项权利,核心问题是曹溪地界四至。

    在地域社会内部,流民问题渐次得到解决。万历二十七年(1599),憨山德清入主南华寺后,采取大量措施,中兴曹溪。曹溪衰落,与流民在寺开张铺店、引诱寺僧有关。德清先是改变具体的交通形势,“将山门大路东西填塞,移置溪边,直出水口为通途。如是则向之市店,皆围于山门之内,而往来者,不便于食宿矣”。然而流民仍聚集寺院周围,最后在两广总督戴燿的帮助下,“坐守驱逐,不留一人,铺店尽拆,不存片瓦”。当然,这一问题的解决并非如此简单,此后仍多次复发。万历四十七年(1619),寺院还称:“屡遭积恶游棍,架以无影人命诬害僧家;又被四方流民疯废花子,三五成群,日以吃食为名,夜以鼠窃为营,无端放惫,遍寺骚扰。”天启元年(1621),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近有不法豪恶垂涎日久,谋吞寺业,潜住惫僧屋下,阳称生理,阴造祸端,谋复铺店,鸠集流棍,无所不至,祸风将起,害源渐开”。比较特别的是,此前流棍聚集寺内,主要是寺僧与之勾结,这次则是不法豪恶鸠集流棍。虽然流民被驱逐,而大量寺产已转移到流民手中。据载:
    师以流棍既驱,向之所骗田地、山场、房屋,皆执其左券。此辈恋恋,终无究竟,思非善后长䇿。因设斋于祖殿,尽邀其宾主,各出券相对。查原有本而子息未及者,补偿之;息过其半者,已之;其有本已得过,而以息重累者,及口腹虚花者,罢之。于是尽焚其券,而以田地、山场、房屋尽归其故主。自此外患方绝,而贫累之僧得以安居无扰矣。

    由于四天王内不少田产事实上已为流民所占,最后只能是以赎买的方式,完成地权的重新厘定。

    在此前寺院与流民、豪强的田产纠纷中,四天王界址逐渐衍生出新的内涵。关于曹溪寺产,明以来的流行说法是六祖慧能袈裟罩地形成的四天王定界之说。该说的详细情况见于署名为慧能弟子法海所撰的《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略序》(或称《六祖大师缘起外纪》)一文。其云:
    师至曹溪宝林,睹堂宇湫隘,不足容众,欲广之。遂谒里人陈亚仙曰:“老僧欲就檀越求坐具地,得不?”仙曰:“和尚坐具几许阔?”祖出坐具示之,亚仙唯然。祖以坐具一展,尽罩曹溪四境,四天王现身,坐镇四方。今寺境有天王岭,因兹而名。仙曰:“知和尚法力广大,但吾高祖坟墓并在此地,他日造塔,幸望存留,余愿尽舍,永为宝坊。然此地乃生龙白象来脉,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后营建,一依其言。

    通过六祖袈裟罩地这一神奇故事,实现了该地产权从地主陈亚仙到寺院的过渡。在笔者看来,该文并非唐人法海所作,可能是元代人的伪作。又元人编纂的《湖海新闻夷坚续志后集》一书中有一段资料,与《略序》所叙这一情节相似。

    该说提到六祖求袈裟地,主要是为了修建寺院。最后求得的土地面积都很大,并不局限于寺址本身,但还未直接衍生出周围田产权利。《略序》中还有一段文字涉及类似内容:“师游境内,山水胜处,辄憩止,遂成兰若一十三所。今曰花果院,隶籍寺门。”花果院,可能是元代南华寺的子院、下院,建在寺院周围。这时的四境意识,应该只是一种大致的寺院势力范围,远远不是后期的土地产权观念,但为日后南华寺利用这种说法维护寺产奠定了基础。

    明万历年间,德清重修《曹溪通志》,多次强调四天王界址,意在保护曹溪田产。该书载其时四至:“本寺四山区内,东至天王岭外下七里,名社溪;南至天王岭外下五里,名鹅鼻;西至天王岭外下三里,名马鞍山高陂角;北至天王岭外IMG_266溪下,名紫笋庄。此四至之内,约田五十余顷,系六祖开山,乃袈裟所罩,陈亚仙所施之祖业也。”这里四天王界址的主要内涵是田产界址,而非此前的寺院势力范围。四至只是四天王岭下的地点,并不涉及到四天王岭。在各点附近的产业固然比较好判断,但各点之间的界线就很难确定。考虑到前文所叙四天王内田产在明代前中期的遭遇,且下文提及隆庆六年(1572)时已有“四天王山界”的说法,明中期以来应已形成四天王定界相关的田产叙述。

    南华寺周围的居民,亦汲汲于相关产业,曹溪地界不断遭到蚕食,山场纠纷开始显现。南华寺则不断强调四天王定界之说维护权利。在一次次的争端中,南华寺的地界四至的内涵越来越丰富。隆庆六年三月,南韶兵巡道发布禁约,指出“后山右边树木多被附近乡民私擅砍伐,伤损秀气,有碍风水”,要求“今后不许仍前斫伐本寺四天王山界内外树木”。这里强调的山界,已从此前的田产转而指向树木产权,争议的地点主要是南华寺后山。万历四年(1576),寺僧云:“六祖自唐朝开山以来,今经千载,山水一带围环,立有四天王为界。原有树株竹木,拥壮风龙,各僧耕锄,守奉香火。”这里的四天王为界,关系到林木、田产。万历四十七年,寺僧报告:“内外俱有界址,每被附近奸党纵令男妇越界砍伐竹木,破坏丛林。”在明代前中期,四天王界,更多应该指其内的田产;到后期,开发深入,相关山场的林权亦引起重视。

    稍后,寺院山场相关的坟权问题开始凸显。万历二十年(1592),豪民江应东,“假买僧田,尽占后山一带,图为风水。以至象脊与祖山中分,且砍伐渐侵内地”。韶州府调查后,并未将后山及附近田产判给南华寺,而是“定立界石,断将前田令僧收赎,以绝祸源”。最终,德清“自行募银二百两,将前田赎回,连后山场、树木,一并尽为禅堂永远供赡”。这里又涉及山场作为墓地这一因素。实际上,在这些争端发生之前,相较于田产,山场相关的权利意识较为薄弱,发育较为滞后。这些权利的归属,本来就比较模糊。类似的争端发生,才导致南华寺不断去确权。正是因此,南华寺并非很顺利地收回这些权利,而是赎回,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豪民江应东买僧田及后山的合法性。

    林权、坟权外,矿权也开始显现。崇祯二年(1629),曲江县发布文告提到寺院附近居民,“近复以耕种贩易为名,盖造铺店,养鸡蓄豕,甚将近山寺田亩隐占;并山后一带,开窑打石烧灰,破伤龙脉”。此前附近居民侵占南华地界,主要是占作墓地,抑或是砍伐竹木。开矿则是明代晚期出现在南华寺后山的新情况。南华寺后山有卓锡泉,占作墓地、打石挖矿会影响到卓锡泉的通塞。时人云:“曹溪山田,旧有定界。年来值邻近侧目,挖石诱水,几于斫龙废田,大为道地虑。”崇祯十七年(1644),卓锡泉绝流半载,“后蒙当道护法,严着侵葬,奸刁起穴,遂得泉流如故”。但此后类似的情况一再出现。康熙四年(1665),卓锡泉再次淤塞,寺僧调查发现“仍有无知僧民复行侵葬,毁伤龙脉”,遂请求政府,“凡有僧民在于象岭前后、左右盗葬者,着令别葬。并恳严禁附近居民,不得盗砍山林树木,打石烧灰,并挖煤炭”。实际上,导致这次泉水枯涸的主要原因是挖矿,“去年夏月内,陡被豪恶朱廷佐等,擅违宪禁,在于来龙过脉、象腿等处,凿石挖窑,烧灰伤脉,以致井泉枯涸,僧众傍惶”。寺僧呈文后,“起去盗葬三坵,烧灰尽行禁止,开窑即令填塞”。这次官府还确定了一个更为精确的祖山后龙界址:“东至象尾坑水为界,西至天王岭上拜石为界,南至祖师后龙山为界,北至大溪田边为界。”值得注意的是,这只是南华寺北部山场的界址,并非四周诸山的四至界址。四周各山本也是多处庞大的山体,亦需东西南北四至才能更精确地定位。民国时,南华寺的调查者不明白这一点,但也承认,“照此界至,范围太缩小,疑非本寺全部境界”。

    雍正三年(1725),又有杨奇瑞兄弟占宝盖山上、下二坑田山发生纠纷,南华寺后山中特定山体的界址得以形成。官府派人调查:“看得宝盖山上、下坑及象尾坑、杉树坑、鹧鸪坑等山场,皆属常住之业。开山以来,历世藉印契,班班可考。庭讯之下,侵占之徒始吐实情,其契乃伪契也,即时涂销。”宝盖山,即寺后主山象岭之来脉。确立界址:“东至宝盖岭顶为界,南至南华杨梅冲为界,西至象尾坑水为界,北至二坑田口祝堑至象尾坑口大石下,接鹧鸪田坳至后山冲坑水为界。”寺僧控告的是占业斩脉一案,这一界址显然也是指南华寺后山而言。后山山体庞大,相比康熙五年勘定的后山四至,这一界址是后山中宝盖山上、下二坑这一特定山体的四至。四至中的北至表达尤为细致,应该是北至附近开发更为成熟,涉及利益群体更多,需要更精确的界址。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官府对确认此地归属南华寺毫不犹豫,但实际上却是,“姑念愚民无知,捐俸代清原价,以斩葛藤”。倘若该地的地权归属非常明确,地方官员又何必捐出自己的俸禄补贴杨奇瑞兄弟?在笔者看来,这恰恰说明南华寺后山山场权利此前其实非常模糊,在争端中才得以不断地清晰。晚清光绪年间,后山的林权纠纷仍未平息。南华寺僧与生员邱国光等互相控争天王岭背坳树,官府再次确认林权的归属,“察看该处山树实为南华禅寺后龙庇荫,亟宜禁止砍伐,以护寺业而杜争端”;确立界址,“断令自天王岭大路东起,至紫笋庄北一带,界内之树,嗣后邱姓与寺僧人等均不准妄行动砍。如有坏木枯枝,始许寺僧人作柴取用,别人亦不得混争”。与雍正年间的勘界相似,这里确定的界址是后山天王岭背坳树这一具体山场的界址。不过,南华寺并未拥有该处山场完整的林权。

    杜正贞关于明清时期东南山场的界址与山界争讼的研究表明,山场界址在争讼中也逐渐确定、清晰,并为官方承认,人们对山场的认知不断细化和书面化。南华寺山场权利发育的过程与东南山场相似,比较特殊的是六祖袈裟罩地形成的四天王定界之说本是寺院为了维护南华寺山间盆地田产的说法,但在明中期以降的山场纠纷中逐渐衍生出与山场相关的林权、坟权、矿权。因南华寺禅宗六祖道场的地位,这种说法也逐渐得到官方认可,由虚入实,不断形成具体的界址。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清晰的山场界址呈现出明显的空间差异性,即主要是在南华寺后山,甚至是后山中特定的山体,而其他方向上的山体上并未形成具体的界址。

    结  语

    以上梳理了南华寺产在地域社会中长达近六百年的纠纷。由于目前保存下来的大量资料都是南华寺一方的叙述,袈裟罩地形成的四天王界址很容易被当作历史事实。然而,笔者更希望探讨这种叙述背后的历史情境、生成过程、复杂内涵。元代,这一叙述还只是一种大致的寺院地理范围。明代前中期,随着相关王朝制度在地域社会的推行,逐渐衍生出田产界址的内涵。晚明以降,随着山地开发,曹溪四至又演变为与山场相关的林权、坟权、矿权等权利界址,在空间上也随着不断勘界而更为清晰。与其将这一表述看作寺院天经地义的权利,笔者更愿意将其看作长期的产权纠纷中,寺院不断确权的一个过程。这一过程,既与明王朝里甲制度的推行、变革相关;也关涉到地域社会土著、流民等群体。

    由这一个案,也可以重新思考明清寺产、寺院组织方式及东南山场的开发、确权等问题。明朝里甲制度的推行在地域上是全面展开的,各地寺产如何在里甲组织中登记,如何应对纳粮当差,应该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南华寺的案例显示,除了相关制度史方面的讨论外,这次重大变革还要与区域社会的发展脉络结合起来考察,才能更为深入了解明初寺产的实态。此外,在广东韶州府南华寺和江浙其他丛林都形成了分房轮值,纳粮当差的模式,但两地房头的性质,轮值的方法都存在较大的差异。可以说,王朝赋役制度直接形塑了南华寺的组织方式。纳粮当差是明代寺院经济最为重要的变化之一,寺产入籍后,面临沉重的赋役负担。晚明以降,随着土地清丈,一条鞭法的实行,王朝国家实现了从“纳粮当差”到“完纳钱粮”的转变。寺产在这一历史进程中的相关情形,还有待梳理。南华寺的个案表明,明代前中期困扰南华寺的徭役沉重问题逐渐得到解决,晚明佛教复兴或与此不无联系。另一方面,天下名山僧占尽,寺院与山场空间密不可分。近年来,东南山场开发、确权的讨论引起了学者的注意,寺院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已得到初步揭示。从南华寺的情况来看,各地区的实际情况较为复杂,内涵十分丰富,亟待开展进一步的研究。

    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 张泽咸:汉唐间河西走廊地区农牧生产述略

    现今甘肃省黄河以西,特别是乌鞘岭以西,有一条位于龙首山、合黎山、北山和阿尔金山、南山(祁连山)之间的狭长地带,世称河西走廊。它是汉唐间西域与内地进行往来的交通孔道,本文要讨论的是在汉唐间,它由游牧经济经历艰难曲折,转变为重要的农牧生产基地。

    01

    河西走廊地区在西汉政府力量进入以前,长期是西戎和月氏、乌孙、匈奴等族人生活栖息的场所。战国秦汉时,雄据漠北的匈奴,“随畜牧而转移,……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力量强大,受其威胁的秦、赵、燕诸国,只好筑长城以资防守。随着匈奴势力的西渐,“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居敦煌,祁连间”的大月氏被匈奴单于打败,大众远徙,“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乌孙也是“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后汉书·西羌传》云:“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匈奴顺利进据河西,并迅速控制了西域。

    后世地志综述了河西在汉朝前后的政治形势:肃州(酒泉),“古西戎地,六国时,月氏居焉。后为匈奴所逐,奔逃西徙,匈奴得其地,使休屠、昆邪王分守之。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来降,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凉州(武威),“自六国至秦,戎狄及月氏居焉。后匈奴破月氏,……月氏乃远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匈奴使休屠王及浑邪王居其地,汉武帝之讨北边,……得其地,遂置张掖、酒泉、敦煌、武威四郡,昭帝又置金城郡,谓之河西五郡。”甘州(张掖),“自六国至秦,戎狄月氏居焉。汉初为匈奴右地。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断匈奴之右臂”。沙州(敦煌),“西戎所居,古流沙之地,……其后子孙为羌戎代有其地,……按‘十三州志’云:瓜州之戎为月氏所逐。秦并六国,筑长城,西不过临洮,则秦未有此地,汉武帝后元六年(?)分酒泉之地置敦煌郡,徙郡人以实之”。这些简略记述表明,河西原为月氏、乌孙人居地,受匈奴逼迫而西迁。汉武帝时,几次发兵打击匈奴,霍去病领兵,“济居延(水),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角乐得(张掖),得单于……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打败了匈奴,汉朝在河西分38设四郡。有关四郡设置年限,《汉书·武帝纪》和《地理志》的系年互异,众多学者如张维华、劳干、严耕望、陈梦家、黄文弼、周振鹤、日比野大夫等人已分别作了不少考辨,意见虽互有异同,大都认为《地理志》系年误。大致说,张掖、敦煌、酒泉三郡是武帝时建制,武威郡很可能迟至宣帝时才设置。经过汉军对匈奴的一再打击,诚如《霍去病传》所云:“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旋越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杀死及俘虏共三万余人。唐初《括地志》云:“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西河旧事》云:“山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匈奴失二山,乃歌云: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由此可见,匈奴占领河西时,以祁连山为主体的高山草甸草原是良好天然牧场,西戎、月氏、乌孙、匈奴,在河西长期盛行游牧,有否农作,则未见诸史籍。

    汉朝与匈奴争夺河西伊始,汉中人张骞受命西行,联络月氏共攻匈奴。当他经历艰苦曲折到达时,月氏人生活已安定。又离汉远,不再抱怨匈奴,骞不得要领而归。他想到被赶走的乌孙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则是断匈奴右臂”,武帝派他出使。“乌孙远汉,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属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招引目的又没有达到。“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也就是说:“北却匈奴,西逐诸羌”,“河西地空,稍徙人以实之”⑧。河西地空,既是月氏与乌孙人的西徙,又是匈奴与西羌人的离去,某些没有西去的月氏人“南入山阻,依诸羌居止,遂共与婚姻”。霍去病进军湟中时,“月氏来降,与汉人错居,虽依附县官,而首鼠两端,其从汉兵战斗,随势强弱”,他们并不忠实依附于汉。其时,众多羌人主要聚居于黄土高原所属的陇右,不在河西四郡境内。《汉书·地理志》云:“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时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隔绝南羌匈奴。其民或以关东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逆亡道,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建置河西四郡时,境内地广民稀,汉政府从外地迁入的人,包括了关东的贫苦大众和某些犯法臣僚的家属。河西走廊地势高,又深处内陆,雨水少,草地宜牧,有利畜群繁殖饲养。酒泉太守辛武贤说,匈奴人“以畜产为命”,凉州饶畜产,良有以也。

    徙入河西的关东下贫自是一般务农的贫苦大众。《汉书·武帝纪》所说“徙民以实之”,正是指的这类人。通过他们勤奋力作,河西大地上,创造出“风雨时节,谷常贱,少盗贼”(《地理志》)的良好局面。

    河西四郡建制也和内地一样,是以郡统县,但诸县建置年限,史书多失记。《地理志》称敦煌郡“冥安县,南籍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泽,溉民田”。效谷县,师古注引“桑饮说,孝武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济南崔不意为鱼泽尉,教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为县名”。“龙勒县,氐置水出南羌中,东北入泽,溉民田”。从居延简牍所见,诸县级政权下设大量乡里机构,正与内地郡县相同。

    上述敦煌郡县的“民田”自是百姓们的田地。居延简记:

    三      长居延西道里公乘徐宗年五十宅一区…田五十亩…

    候长     角乐得广昌里公乘礼忠年卅…宅一区…田五顷…

    徐宗和礼忠乃是低爵位的戍守官员,居延角乐得都是属于张掖郡。两户的田宅自是其家的私有家产,据日本学者研究,二简均为汉宣帝时事。汉置河西四郡未久,张掖、敦煌等地的私有田产已在迅速发展。东汉初年,任延为武威郡守,北有匈奴、南邻羌人。“民畏寇抄,多废田业”,他派兵征讨,使之有所畏惧,不敢进犯,同样是表明武威郡境内私田已是广泛存在。从众多新、旧居延简中,不难看到有关更赋、兵役、徭役的种种记事,正是河西民众承担赋役的写照。官府对大批从外地移居河西的贫民必定要分别给予田地和住宅,贷借耕牛农具种子,才能启动他们从事农作。赵过推行代田法时,“又教边郡及居延城”。在居延等边地推行代田法,即是以个体生产者为对象的。

    汉武帝以来,“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史记》卷二九《河渠书》),很概括地说明了河西酒泉等地引河水灌溉。《汉书·地理志》比较具体地介绍了诸郡河川的溉田。居延简127·6云:

    第十三长贤□井水五十步深二丈五立泉二尺五上可治田度给吏卒

    这是张掖郡居延地区开井修渠,下泉流涌出或是深达2.5丈的立泉,开渠自是用于灌溉。

    汉宣帝时,“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一万五千人至敦煌,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閛侯井以西,欲通渠转谷,积居庐仓以讨之”。孟康注卑閛侯井云:“大井六通渠也。下泉流涌出,在白龙堆东土山下”,说明西汉政府想通过河渠运粮以讨乌孙。井渠在白龙堆以东,是归属于河西敦煌地区的。地下通流的井渠在内地罕见,因河西雨量少,很难满足农作物所需水分。所幸地势高峻,高山终年积雪,夏日融化,水聚以成井渠,或流行于地面,或通流于地下,成为山麓地区农田灌溉的主要水源。汉光武帝时,武威郡守任延,以“河西旧少雨泽,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皆蒙其利”。正是依赖水源灌溉,严重缺水的河西绿洲才能生意盎然,建成丰收良田。

    采用屯田方式是汉代在河西发展农业生产的重要途径。军屯初创于西汉,历代大多沿袭,它曾有效地维持了边军的粮食供应,开拓了边防的耕地。应劭说:“武帝始开三边,徙民屯田,皆与犁牛。”居延简513·23,303·29云:

    延寿乃大初三年中父以负马田敦煌,延寿与父俱来田事已。

    延寿父子在敦煌田作,可能即是徙民屯作的成员,官府供应耕作者使用牲口。

    《武帝纪》载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秋,马生渥洼水中”。注引李斐言:“南阳新野有暴利长,当武帝时遭刑,屯田敦煌界,数于北水旁见群野马中有奇者与凡马异,来饮此水。”非常清楚,南阳新野人暴利长是以弛刑徒身分屯田敦煌。联想史书屡见因罪徙敦煌的官员如解万年、陈汤、薛况、李寻、解光等等,很可能是与田事有关。居延简常见“田卒”、“戍卒”,农时耕耘,战事打仗,有闲负责戍守,例由官府支付衣食,是为军屯。武帝时,“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塞卒即是既戍且耕。《昭帝纪》载始元二年(公元前85年)冬,“调故吏将屯田张掖郡”,征调故吏为屯田官,使领兵屯田张掖。居延新简E.P.T52·105云:

    ……□□酒泉、张掖农官田卒

    居延简303·15,513·17云:

    ……谨案居延始元二年戍田卒千五百人为马田官穿泾渠……

    还有敦煌郡疏勒河流域的屯田简文,限于篇幅,不再引用。

    可见酒泉、张掖等地的农官是以田卒屯作。以戍田卒千多人在居延兴修水利,从事集体劳动。居延新简云:

    第四长安亲,正月乙卯初作,尽八月戊戌,积三□□日,用积卒二万七千一百三人,率百廿一人,奇卅九人,垦田一顷四亩百廿四步,率人田卅四亩,得谷二千九百一十三石一斗一升,率人得廿四石,奇九石。

    此简为卒作簿,它纪录从正月乙卯日开始耕作,至八月戊戌日止,每人作了二百□□日(原件作三□□日,疑有误),共计27143个人工,平均合121人,剩余39个人工,共垦田41顷44亩124步,人均垦田34亩,共得谷2913石1斗1升,人均得谷24石,剩余9石。按简文所记,可知汉代以戍卒耕作的劳动生产率仍比较低。

    垦田已广泛使用铁工具。居延新简E.P.T52·15及E.P.T52·488分别记:

    襐田以铁器为本,北边郡毋铁官,?(仰)器内郡,令郡以时博卖予细民,毋令豪富吏民得多取,贩卖细民。

    甲渠候官建始四年(公元前29年)十月旦见铁器簿。

    铁器例由官府统一专卖,禁止豪富贩卖以害民,屯田处所的官员将铁器一一登记入簿,以供人们使用。

    农作广泛使用耕牛,牛在河西各地养育不少,李广利受命远征大宛,“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居延简中多处记录了牛,甚至牛的毛色、年齿、性别等等,都有清晰记录。内有一简云:

    十五日,令史宫移牛籍大守府求乐不得,乐吏毋告劾亡满三日五日以上

    为牛设籍,表明官府很重视对耕牛的登记。60年代,已有人为居延简中的牛籍作过考释,为牛设籍,显示河西屯田使用耕牛的极端重要性。

    耕牛、铁农器与劳动者在河西地区的结合方式,我尚未看到具体资料,可能与陕西榆林东汉壁画一人扶犁二牛拉犁的牛耕方式相近,因为直至唐宋之际敦煌壁画仍是一人二牛耕地。

    河西地区经过两汉时的大力垦殖,特别是军事屯田的开拓,初步改变了过去单一的游牧经济面貌。两汉之际,“天下扰乱,唯河西独安,而姑臧称为富邑,通货羌胡、市日四合”。“河西殷富”,颇为有名。光武帝赐授窦融凉州牧玺书云:“五郡(四郡外,加金城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民富仓储,正是河西农作丰收景象。随着当地农牧经济的发展,培育出了一批豪族。前述敦煌令狐氏、索氏而外,陇右豪族梁统先后出任酒泉、武威太守,辛彤为敦煌太守,梁腾为酒泉农都尉。众所周知,农都尉乃是主管屯田殖谷的。

    出土简牍所见河西田作以粟为主,麦、麋、黍、豆、也占一定比重。尤难见于史书,居延简云:“入谷六十三石三斗三升少,其卅三石三斗三升,卅石粟。”当代字书也明示为谷类。《居延新简》第197页云:“……马食六石”,显示以它为马饲料。

    总之,自西汉在河西设郡以迄东汉末的百多年中,河西社会由戎夷诸族人长期从事游牧为生,在统一帝国的军屯启动下,官私农作迅速发展。从畜牧转向田作,开垦耕田,兴修水利,铸造农具,农业管理的变革,如此等等,使河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受自然地貌的制约,在沙、砾、草原、绿洲相错其间的高原山原地带,不可能尽变为农田。因地制宜,且照应河西长期是民族杂居的传统,农牧兼作便成为汉代以及后世在河西进行农业经营的重大特色。

    02

    伴随统一汉帝国的瓦解,河西地区或归属中原政权,或由占领当地的统治者独立建国,呈现出十分错综复杂的景况。

    汉魏之际,华北大乱,河西地方豪强“驱略羌胡”追随张掖人张进作乱,酒泉人黄华自称太守,武威三种胡人并起钞掠,武威太守向中原告急。曹魏任命金城太守护羌校尉苏则出兵救援,胡人降服,进而围攻张掖,杀了张进,平定河西,社会秩序初步得到安定。

    因为“河右少雨,常苦乏谷”。魏明帝时,徐邈为凉州刺史持节领护羌校尉,大力修整武威、酒泉的盐池,以换取羌人的粮食。由此看来,河西羌人当时已在从事农作。徐邈在凉州,“广开水田,募贫民佃之,家家丰足,仓库盈溢”。少雨的河西居然开辟出了少量水田耕作,取得了良好成绩。保证百姓日食,供应当地驻军外,有盈余换取钱财,以供通商费用。他进而在境内兴办学校,禁断淫祀,羌胡人犯小过错一律不咎,犯了大罪的,先通报他们的部帅,然后才量刑处理,以此很受羌胡信任,彼此和平相处。

    汉末大乱时,敦煌有二三十年没有郡级官,“大姓雄张,遂以为俗”。仓慈在曹魏时出任太守,面对贫富差异的现实,采取扶贫和抑挫权豪的政策,按人口占地多少分等交税,以使负担相对合理。又从宽处理属县的狱讼案件以纾民困。西域胡商常受豪族阻隔与欺负,积怨甚深,他大力推行改革,胡人如果愿去内地洛阳,主动协助办理过所,自内地回西域路经敦煌的,平价收购所带货物,并以当地物品与他们交易,然后派吏民护送他们上路。这些举措很受胡汉人们的拥戴。皇甫隆任敦煌太守,注意到当地人的田作技巧不娴熟,引水浸泡土块很烂,然后才进行田作,以致耗水过多。早在西汉时,中原内地已用耧犁播种,敦煌却迟至曹魏时尚不知道,“不晓作耧犁,用水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上任,推荐以耧犁播种,且行且摇,种乃随下,省力又省粮种。他还教育人们节约用水,实行衍溉。如此办理,年终一结帐,“其年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

    晋初,段灼表陈时政云:“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邓)艾讨贼,功皆第一。”曹魏出兵灭蜀,从凉州召募勇敢善战的羌胡,表明汉代关西出将的尚武风习至魏晋时仍在沿袭。

    魏晋之际,河西混乱,地方豪族和羌戎的矛盾错综复杂。鲜卑树机能乘机起兵,泰始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1期七年(公元271年)和咸宁四年(公元278年)先后杀死凉州刺史牵弘和杨欣。在朝廷鼎力支助下,武威太守马隆出兵,削平了叛乱,河西获得了初步安定。西晋中年,国内政局日趋不稳。汉人张轨目睹凉州地位重要,请求出任护羌校尉凉州刺史。他注意安定境内,发展实力。“中州避难来者日月相继,(轨)分武威置武兴郡以居之”。派参军杜勋向朝廷献马五百匹,布三万匹。及西晋大乱,派步骑与胡骑各二万声援朝廷。“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嘉麦一茎九穗生姑臧”。《西河旧事》云:“河西牛羊肥,酪过精好。”张天锡谈到西土所出是,“桑葚甜甘,鸱号鸟革响,乳酪养性,人无鮅心”。这一切显示凉州的畜牧与农作并存,畜牧优胜。前凉晚年谷贵,“出仓谷与百姓,秋收三倍征之”。剥削很重,也正是凉州田作不旺的曲折反映。

    前凉立国七十余年亡于前秦,苻坚盛世,“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亦徙七千余户”,以利促进河西农作。不久,前秦丧败,河西地区为后凉、南凉、北凉、西凉所分割,大致形势是后凉据姑臧,南凉据乐都,北凉据张掖,西凉据敦煌、酒泉。

    氐人吕光受苻坚命出征西域。回归东土时,得知苻坚已死,便自称凉州牧、酒泉公。其时“谷价贵,斗直五百。人相食,死者大半”。此后十余年内,南凉、北凉常来攻伐,“河西之民不得农植,谷价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食,饿死者千余口(?),姑臧城门昼闭,樵?路断,民请出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于是积尸盈于衢路,户绝者十有九焉”。自汉代以来,姑臧长期是河西的重要城市,十六国荒乱,使它破败若此。

    后凉为了对抗北凉攻袭,主动向南凉求援。南凉秃发氏原是河西鲜卑,乌孤在位,“务农桑”,很想据守姑臧,迫于形势,只好迁于乐都,称河西王。为适应形势,强化统治,“置晋人于诸城,劝课农桑,以供军国之用,我则习战法以诛未宾”,即是让汉人务农,鲜卑人作战。和敌军交战时,“命诸郡县悉驱牛羊于野”。一次向后秦姚兴献马3000匹,羊30000口。凉州主簿胡威为此对姚兴说,“若军国须马,直烦尚书一符,臣州三千余户各输一马,朝下夕办,何难之有”,表明凉州依旧盛产马匹。南凉所部乙弗不听命,秃发檀率骑出征,“获牛马羊四十余万”。这都很足以说明河西鲜卑及其属部对牧事的依赖。另一方面,大臣孟恺为劝阻出征谈到了国内形势是“连年不收,上下饥弊,……百姓骚动,下不安业”。秃发檀承认“今不种多年,内外俱窘,事宜西行,以拯此弊”。面对同一困境,君臣谋求解脱的方式很不相同。联系到南凉指责北凉,“掠我边疆,残我禾稼”。沮渠氏确曾“遣其将运粮于湟河”。这一切表明,南凉国内并未彻底废弃田作。

    匈奴在东汉衰败后,某些称为“赀虏”的匈奴奴婢“亡匿在金城、武威、酒泉北,黑水西,河东西,畜牧逐水草,钞盗凉州,部落稍多,有数万”,这些人长期存在。十六国时,沮渠蒙逊的从兄男成“逃奔赀虏,扇动诸夷,众至数千,进攻福禄(酒泉)建安”,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否仍旧逐水草为生,史籍没有证明。我们知道建立北凉的卢水胡沮渠氏是以张掖为其主要根据地。早在东汉章帝时,居于武威、张掖间的卢水胡曾进行反叛。张掖是汉代屯田重点区。魏晋以来,当地农作基本态势未变。久居其地的卢水胡估计已逐渐参与农作。后凉与沮渠氏交争。“烧氐池,张掖谷麦”。南北凉相攻,秃发檀率兵“次于氐池,蒙逊婴城固守,芟其禾苗,至于赤泉而还”,氐池位于张掖东南,现今民乐县地,赤泉在氐池县北。由此看来,北凉所在张掖附近的田作仍较兴旺。尝因春旱,蒙逊下诏自责云:“顷自春炎旱,害及时苗,碧原青野,倏为枯壤。将刑政失中,下有冤狱乎?役繁赋重,上天所谴乎!”此后,其子兴国为西秦所擒,他派人送谷30万斛求赎。《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一册第39页收北凉玄始十二年(公元423年)翟定辞为雇人耕事,凡此种种,约略可见北凉境内的农作是比相邻诸国较盛。

    汉人李詗原为敦煌郡守,进称凉公。“遂屯玉门、阳关,广田积谷,为东伐之资”。改元建初,迁都酒泉。他将前秦时徙自内地的民众,“分南人五千户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置广夏郡,余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他注意到敦煌郡大众殷,制御西域,使其子李让为郡守,“自余诸子,皆在戎间,率先士伍”。斯113号建初十二年(公元416年)正月籍,记敦煌郡敦煌县西宕乡高昌里11户56行残籍,约略可以察知西凉兵户的役事实况。

    西凉国留意“敦劝稼穑”,曾经“年谷频登”,但“国狭民稀”。力量甚弱,北凉侵袭,“大芟秋稼而还”。强敌当前,汜称建议“罢宫室之务,止游畋之娱,后宫嫔妃,诸夷子女,躬受分田,身劝蚕绩,……百姓租税,专拟军国”。国主李歆没有采纳。沮渠蒙逊亲自率兵二万进攻敦煌,“三面起盽,以水灌城”。西凉遂被灭亡。

    鲜卑拓跋氏所建代国为前秦所灭。苻坚败亡,拓跋氏复建魏国。北魏太武帝曾在短短八年内(公元431-439年),派李顺出使北凉八次,了解敌情,其后,采纳崔浩、伊馥等人计谋,进攻北凉。太武帝看到河西“姑臧城外,水草丰饶”,认定为发展牧畜的好场所。

    随着北凉覆灭,吏民三万余户被迁往平城,不少河西文士也受吸引而去。北魏留兵镇守河西。良好的畜牧环境适应了拓跋族人的游牧爱好,“世祖之平统万。定秦陇,以河西水草善,乃以为牧地,畜产滋息,马至二百余万匹。橐驼将半之,牛羊则无数”。至孝文帝时,“河西之牧弥滋”。总的说来,北魏太武帝以后的七八十年间,官府在河西的地方行政,不论是设军镇戍,或是置郡县,长期都没有对农作给予应有的注意。

    魏孝明帝时,凉州刺史袁翻议论边防军事涉及所在农事云:

    河西捍御强敌,惟凉州、敦煌而已。凉州土广民稀,粮仗素缺。敦煌酒泉,空虚尤甚。……西海郡本属凉州,今在酒泉直北,张掖西北千二百里,……正是北虏往来之冲要,汉家行军之旧道,土地沃衍,大宜耕殖。……即可永为重戍,镇防西北。……凡诸州镇应徙之兵,随宜割配,且田且戍,……一二年后,足食足兵。斯固安边保塞之长计也,……入春,西海之间即令播种,至秋,收一年之食,使不复劳转输之功也。且西海北垂即是大碛,野兽所聚千百为群,正是蠕蠕射猎之处,殖田以自供,籍兽以自给,彼此相资,足以自固。

    显而易见,直至北魏后期,凉州、敦煌、酒泉等地,并无一片完土与乐园。河西自西汉中叶以来,田作原已日趋发展,西海即汉代居延地区,屯田成绩卓著,经历五百年后,虽然仍是土沃可耕,面前却是一片荒凉景色。努力且田且戍,方可免予转运,聊供边防军用。北魏统治者对田作的长期不重视,致使河西今不如昔,农作处于艰难低下的水准。

    北魏末年,王室衰微,河西扰乱,魏孝武帝西迁,开始了西魏北周的统治。大统十二44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1期年(公元546年),凉州刺史宇文仲和据州独立,西魏实权人物宇文泰派独孤信出兵,活捉宇文仲和,迁凉州民六千户去长安。回首南凉时凉州仅三千户,不难看出此时的凉州居民有了较大增多。平定凉州,史宁起了积极配合作用,他两任凉州刺史,战败“抄掠河右”的柔然,“前后获数万人”,他听任突厥可汗“假道凉州”袭击吐谷浑。突厥与吐谷浑都是随水草畜牧为生,凉州居民多杂戎夷。周明帝时,吐谷浑入侵凉州,杀刺史是云宝,贺兰祥出征檄文称,吐浑“入我姑臧,俘我河县,芟夷我菽麦,虔刘我苍生”。这些事实说明,凉州地区的游牧经济相当突出,和东汉时的经济状况相比较,确已出现了明显的差异。

    “大统十二年,分凉州以居张掖之地为西凉州”。韩褒任刺史六年,“羌胡之俗,轻贫弱,尚豪富。……褒乃悉募贫人以充兵士,优复其家,蠲免徭赋,又调富人财物以振给之,每西域商货至,又先尽贫者市之,于是贫富渐均,户口殷实”。其时,原州刺史李贤曾随独孤信平凉州,“又抚慰张掖等五郡”46。张掖曾是汉魏间河西农作发达地区,经历五凉以来的社会大动乱,民族杂居,羌胡日趋汉化,贫富差异增大。

    瓜州是敦煌镇的改置,它是西域通往内地的首站,在中西交通地位上享有盛名。北朝后期,涌现出了一批瓜州“首望”、“义首”、“豪右”。西魏末年,“三辅著姓”韦調出任瓜州刺史,“雅性清俭,兼有武略,蕃夷赠遗,一无所受,胡人畏威,不敢为寇,公私安静,夷夏怀之”,任期届满,仍很受吏民恋慕。(《周书》卷三九)

    敦煌出土斯613号文书,经日本学者山本达郎考定为西魏大统十三年(公元547年)的计帐文书。他的意见迅速获得众多学者的广泛赞许和支持。文书残卷是迄今发现北朝均田税役制的唯一出土文献。值得注意的是,此件文书问世前一年,瓜州(敦煌)城民张保杀害刺史成庆,响应凉州刺史宇文仲和公开对抗西魏朝廷。晋昌人吕兴又杀郡守郭肆以声援张保。明显看出西魏政府当时并未稳固地统治河西地区。号称“西土冠冕”的敦煌令孤整伪装依附,乘机集众诛杀吕兴,张保也被迫出奔吐浑。西魏使臣申徽参与平叛有功,因被任命为瓜州刺史。“徽在州五稔(公元546-551年),俭约率下,边人乐而安之”。显而易见,瓜州敦煌地区大统十三年的均田税役计帐正是在他的任期内制订,并获得了边民广泛支持的。

    鉴于残文书所记有关受田、赋役、户等、台资等等内容,已有不少学者进行了多角度的研究。且与本题关涉不大。毋需赘述。这里,只简单提示尚少讨论的几项特色。

    其一,残卷所记诸户主与妻室姓名以及各户四至的主人名字,可以看出,敦煌地区广泛存在汉胡杂居,户主刘文成、候老生与少数族户主共天婆罗门等等便是明显的事例。

    其二,少数族人家庭,如户主王皮乱,妻阿雷处姬,还有两个女儿分别出嫁给受(寿)昌郡民泣陵申安和谷县斛斯已奴党王叔子,其家成员和亲戚都是少数族人,他们和汉人同等受田,同样交纳税役,说明他们业已脱离游牧,从事田作。

    其三,河西地区虽是地广人稀,但所在可耕荒田并不多,加以豪族们的霸占。因而很难按田令依法授足。

    其四,按各户受田状况,说明它不是按北魏大和均田令实施,同样也不符合北周的田令规定,而是在西魏新统治区内按当地实际情况所采取的权宜措施,以利促进社会安定和加强统治。

    总之,在魏晋南北朝几百年乱世里,如果说,西晋灭亡以前,河西地区有魏晋政权控制,乱事影响较小,田作仍在持续进行。此后,五凉分裂统治一百多年间,河西经受了长期无休止的战乱与多民族的交统治,农业生产受到了极大破坏,畜牧经济也蒙受了重大创伤。北魏占领河西后,有意让当地发展畜牧业,河西畜牧业由是获得了极大的发展,田作则是萎缩不振。其后,西魏北周的统治者比较关心农事,田作是稍有复苏,但处境维艰,很难说达到了汉魏时期的生产水平。

    03

    隋唐是统一中央集权的大国,河西作为与西方商贸的枢纽,发挥了重大作用。

    隋代,河西常受吐谷浑与突厥的侵扰。先后任命贺娄子干与乞伏慧为凉州总管,便与“边塞未安”密切攸关。文帝让凉州总管“勒民为堡,营田积谷以备不虞”。贺娄子干上书云:“陇西河右,土旷民稀,边境未宁,不可广为田种。比见屯田之所获少费多,虚役人功,卒逢践暴。屯田疏远者请皆废省,但陇右之民以畜牧为事,若更屯聚,弥不获安,只可严谨斥候,岂容集人聚畜,请要路之所,加其防守,但使镇戍相接,烽候相望,民虽散居,必谓无虑。”48由此可知,隋初在河西营田,得不偿失,除了自然条件制约外,还有社会环境不宁的影响。宇文弼谈到突厥侵扰,“黠虏之势,来如激矢,去若绝,若欲追蹑,良为难及”。因此,优先安定社会环境乃是田作的重要前提。其后,炀帝在政局纷扰时,《隋书·炀帝纪》称,“盛兴屯田于玉门、柳城之外”,这种短暂行为,肯定不会有积极成果。

    隋唐之际,“家富于财”的武威姑臧人李轨乘乱起兵,很快占有五郡,与吐谷浑、突厥交结,嚣张一时,但被“凉州奕世豪望”的安兴贵兄弟“引诸胡众”迅速击败了,由此可知,凉州境内社会矛盾极为错综复杂。唐太宗贞观初,凉州都督李大亮说:“河西氓庶,积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以来始就农亩,”充分展示了社会安定对农事发展具有重要作用。

    唐平定高昌后,每年要调发千余人去那里防守。褚遂良疏谏称,“王师初发之,河西供役之年,飞刍粟十室九空。……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自长安至西州五千多里,其中半数以上里程要跨越河西地区,运粮应役,困累无穷,如果在途中发生乱事,则将前功尽弃。玄宗开元时,韦凑反对四镇经略安抚使郭虔馞募兵五万人出征安西,他严肃地说:“一行万人诣六千余里,咸给递,并供熟食,道次州县,将何以供?秦陇之西,人户渐少,凉州已去,沙碛悠然。……纵令必克,其获几何?”举此二例,可知河西地区对长安与西域间的交往承担了很繁重的负荷。

    玄奘西行求法,目睹“凉州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侣往来,无有停绝”。所称凉州自然是就城区而言,并不涉及凉州所辖广大地区。其后,陈子昂在武则天执政时说:“顷至凉州,问其仓储惟有六万余石,以支兵防,才周今岁。虽云屯田收者犹在此外,略问其数,得亦不多。”可见经历了六七十年发展,凉州农作仍不够发展。

    唐代河西仍是多民族聚居地。吐谷浑、吐蕃、回纥、突厥等族不时在此交争,贞观六年(公元632年)契族酋长何力率部落六千余家降唐,被安置于甘、凉之间,经历了八九十年,至开元八年(公元719年)十一月,突厥战败了唐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才被迁往他处。

    唐高宗时,吐蕃与吐谷浑连年交战,吐谷浑失败,“走投凉州,请徙居内地”。不久,突厥势力复兴,攻占铁勒在漠北的故地,迫使回纥、契、思结、浑部,徙居甘、凉之间。玄宗“开元中,回鹘渐盛,杀凉州都督王君?”,切断了安西通往长安的通路。《旧唐书·地理志》记吐浑、兴昔等“八州府,并无县,皆吐浑,契、思结等部,寄在凉州界内”。说明众多少数族人确是聚居于凉州。开元时,河西节度使崔希逸镇守凉州,“时吐蕃与汉树栅为界,置守捉使”。他建议双方“各去守备”,撤除守备后,“吐蕃畜牧被野”。(《旧唐书》卷一九六上)可知彼此大设关防,是很不利于生产发展。

    随着唐朝国力增强,包括河西在内的整个边疆局势迅速发生了重大变化。武则天有句名言:“王师外镇,必藉边境营田。”“恭勤不怠”的娄师德,在河陇等地检校营田长达四十多年,“民夷安之”。由是,自武周以至玄宗盛世。唐代河西屯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发展。

    武周垂拱二年(公元686年),陈子昂纵论河西形势说:“河西诸州,地居边远”,“比者国家所以制其(指吐蕃)不得东侵,实由甘、凉素有蓄积,士马强盛,以扼其喉,故其力屈,势不能动。”而目前却是凉州地广,存粮甚少,“凉府虽曰雄藩,其实已甚虚竭”,“今国家欲制河西,定戎虏,此州不足,未可速图。又至甘州,责其粮数,称现在所积者四十余万石,今年屯收犹不入计。……甘州地广粮多,左右受敌,其所管户不满三千,屯田广远,仓蓄狼籍。……今瓜肃镇防御仰食甘州,一旬不给,便至饥馁,然则河西之命今并悬于甘州矣。……得甘州状称,今年屯收用为善熟,为兵防数少,百姓不多,屯田广远,收获难遍,时节既过,遂有凋固,所以三分收不过二,人力又少,未入仓储,纵已收刈,尚多在野”。他如此具体地揭示了凉甘地区发展农作的不平衡,甘州地区自西汉以来农作已有较大发展,随着唐代的屯田经营,生产是继续有了新的长进。

    凉州地区的田作,此后也有了迅速发展。武则天晚年,郭元振任凉州都督,突厥、吐蕃不敢侵扰,“夷夏畏慕”,使“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尽其水陆之利。旧凉州粟麦斛至数千,及汉通收率之后,数年丰稔,乃至一匹绢数十斛,积军粮支数十年”。说明凉州都督区内屯作已有发展。《唐六典》卷七记开元盛世的河西屯田数,赤水36屯,大斗16屯,建康15屯,甘州19屯,肃州7屯,玉门5屯。其中赤水、大斗、建康均在凉州境内,按《通典》卷二记开元廿五年(公元737年)令,“隶州镇诸军者,每五十顷为一屯”。显而易见,凉州屯田在唐代盛世是有了重大进展。陈子昂说武则天时,甘州有40余屯,开元时仅存19屯,说明屯田规模是在不断发生变化。沙州仅玉门5屯,陈鸿《东城老父传》记“河州敦煌道,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所言显有夸大,但敦煌有屯田大致不会虚假。唐代屯田收入,《通典》卷二记天宝八年(公元749年)全国岁收一百九十一万多石,河西屯收二十六万多石,约占全国的14%。需要顺便说明,唐前期所置十道或十五道中,并无河西道。它是景云二年(公元711年)五月,自陇右道分置。在此之前,元年十二月,“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领凉、甘、肃、伊、瓜、沙、西七州,治凉州”。天宝盛世,“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统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凉、肃、瓜、沙、会五州之境,治凉州,兵七万三千人”。(《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官府屯田而外,河西还有更多的民间田作。《中国古代籍帐研究》第342-343页引大谷2835号文书,记武周时,沙州逃户在甘、凉、瓜、肃等刑,“例被招携安置,常遣守庄农作,抚恤类若家僮”。河西诸州招怀沙州的逃户参加田作。说明诸州民间都在努力发展农业生产。沙州敦煌出土武周、唐玄宗与代宗时的众多户籍残卷,分别记录了当地各户受田的具体情况,诸如口分田、永业田的差异,已受田、未受田的不同。在田地各段的四至中,可以看到诸如买田、自田、官田、勋田、观田、墓田、退田等等田名。斯2593号《沙州志》云:“沙州者,古瓜州地。其地平川多沙,人以耕稼为业,草木略与东华夏同。”沙州民户广泛田作,那是一目了然的。玄宗开元中,瓜州刺史张守皀打败了入侵的吐蕃,“瓜州地多沙碛,不宜稼穑,每年少雨,以雪水溉田,至是渠堰尽为贼所毁,既地少林木,难为修葺,守皀设祭祈祷,终宿而山水暴至。大漂材木,塞涧而流,直至城下,守皀使取充堰。于是水道复旧,州人刻石以纪其事”。它很形象地说明了河西少雨,修渠的迫切性和使用雪水在内灌溉的重要性。敦煌出土户籍残卷记各户每一地段所在位置以及它的四至,广泛与水渠密切相关。如天宝六载(公元747年)敦煌郡敦煌县龙勒乡都乡里程什住户,“一段伍亩永业,城西七里平渠。东渠,西渠,南河,北渠”。又如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沙州敦煌县悬泉乡宜禾里手实索思礼户,“一段玖亩口分,城西十五里瓜渠。东渠,西渠,南路,北渠”。如此等等,突出说明了当地田亩依赖水渠灌溉。敦煌出土伯2005号《沙州都督府图经》记甘泉水(今党河)“分水以灌田园,荷成云,决渠降雨,其腴如泾,其浊如河,加以节气少雨,山谷多雪,立夏之后,山暖雪消,雪水入河,朝减夕涨”。“(州城)西北又分一渠,北名都乡渠,又从马圈口分一渠,于州西北流,名宜秋渠。……五谷皆饶,唯无稻黍,其水溉田即尽,更无流派”。“宜秋渠,……在州西南廿五里,……其渠下地宜晚禾,因号为宜秋渠”。将沙州水渠对农事的作用言之凿凿。敦煌出土伯2507号《开元水部式》残卷云:“河西诸州用水溉田,其州县府镇官人公廨田及职田,计营顷亩,共百姓均出人功,同修渠堰。若田多水少,亦准百姓量减少营”,“沙州用水浇田,令县官检校,仍置前官四人,三月以后九月以前行水时,前官各借官马一匹”,这是将河西用水溉田加以法制化了。早在武周时,陈子昂已指出,甘州诸屯,“皆因水利,浊河溉灌,良沃不待天时,四十余屯,并为奥壤”。水是农业的命脉,河西水流更有其特殊性。敦煌因地制宜,大修水渠,使点滴水流都能得到充分使用。唐代盛世,河西官私田作都获得了重大发展,屯田收入以外,官府仓储也大为丰满。《通典》卷一二记河西正仓粮70万石,和粮37万石,义仓粮38万石,都大大超过了陇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1期右道的收入。可以推知,河西的粮食生产实是盛况空前。与此同时,安定的社会环境对河西畜牧生产也很有利。《资治通鉴》卷二○七记风阁舍人崔融言:“江南食鱼,河西食肉,一日不可无”,“一朝禁止,百姓劳弊”。(《文苑英华》卷七六八《断屠议》)一日不可缺的肉食习俗,正是以大量牲畜的繁殖为前提的。郭元振为凉州都督五年,“牛羊被野,路不拾遗”。开元时,突厥出兵“掠凉州羊马”,唐代凉州产马仍很负盛名。《元和郡县志》卷四○甘州张掖县祁连山,“张掖酒泉二界上,美水茂草,山中冬温夏凉,宜放牧,牛羊充肥,乳酪浓好,……作酥特好”。山丹县焉支山,“水草茂美,与祁连山同”。甘州张掖人赵武孟“以驰骋佃猎为事”。(《旧唐书》卷九二)瓜州普昌县,“冥水,自吐谷浑界流入大泽,东西二百六十里,南北六十里,丰水草,宜畜牧”。《唐六典》卷三记“甘、肃、瓜、凉等州(贡)野马皮”。宋人程大昌云,野马皮制靴,骑而越水,水不透里,极为可贵。

    玄宗天宝末,安史叛乱发生,边防兵内调,吐蕃乘机迅速攻没河西诸地。法人戴密微撰《吐蕃僧诤记》第二章历叙吐蕃在占领区推行蕃化统治以及所在居民进行反抗诸事实。唐文宗时,遣使至西域,“见甘、凉、瓜、沙等州城邑如故,陷吐蕃之人见唐使者旌节,夹道欢呼,涕泣曰:皇帝犹念陷蕃生灵否?其人皆天宝中陷吐蕃者子孙,其言语小讹,而衣服未改”。很可概见陷蕃百姓强烈的反抗政治意识。宣宗时,“张掖人张义潮募兵击走吐蕃”,“奉瓜、沙、伊、肃、甘等十一州地图”进献,“缮甲兵,耕且战,悉复余州”。唐授予张义潮归义军节度使,由是开启了前后相继的张氏和曹氏的归义军时代。

    吐蕃占领河西后,气势一度很盛,但其内部社会矛盾也在迅速增涨,鄯州都督尚婢婢与其宰相论恐热的交争很激烈,下层奴婢末的反抗也是方兴未艾。吐蕃贵族统治正在迅速走向没落。原先被吐蕃安置在甘州一带的回鹘也是日趋衰弱。吐蕃人与回鹘人的畜牧生活固然仍在进行,敦煌文书中所见“牧羊人”例为胡姓,正是他们从事畜牧的良好例证。另一方面,吐蕃人与回鹘人也确有一些在从事农作。王建所述凉州吐蕃人,“多来中国收妇女,一半生男为汉语,蕃人旧日不耕犁,相学如今种禾黍”。回鹘人在甘州,“其地宜白麦、青麦、黄麻、葱韭、胡荽,以橐驼耕而种”。以驼耕地,种植春麦等粮食作物。

    《敦煌资料第一集》比较集中收录了吐蕃占领时期的多件贷麦(粟)契,借者或“无种子”,或“缺粮用”,借贷利息极高,若不按时交纳,“仍任掣夺家资牛畜,用充麦直”。契约通常注明使用汉斗。借贷人既有汉人、少数族人,还有出家的和尚。“敦煌大蕃、久陷戎垒”。但他们仍在继续广泛种麦。

    五代后唐时,“凉州郭外数十里尚有汉民陷没者耕作”。后晋时,高居诲出使西域,“自凉州西行五百里至甘州,甘州,回鹘牙也。……自甘州西始沙碛,碛无水,载水以行。……西至瓜州、沙州,二州多中国人,闻晋使者来,其刺史曹元深等郊迎,问使者天子起居”。由于雨少,“地无水而尝寒多雪,每天暖雪消乃得水”。北宋太宗时,“殿直丁惟清往凉州市马,惟清至,而境大丰稔”。这些都说明归义军时代的河西仍有相当发达的农业。

    元朝人马端临曾经综合评论说,河西“自东汉以来,民物富庶与中州不殊”,所言大致属实。自汉至唐的统一安定时期,全国范围内一派生产兴旺景象,唐前期的天宝盛世,自长安西尽唐境,“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所言虽有夸张,但有一定事实为基础。包括屯田在内的官私农作促进了河西的欣欣向荣。如果以一百多年盛世的唐前期和同样是一百多年的五凉混乱时期相比较,更可以清晰看出社会安定与否对河西社会的严重影响。有了良好生产基础,吐蕃占领时期的暴力未能彻底摧毁农事,田作畜牧均在低调进行。至北宋真宗以后,河西地区相继为西夏所占。《西夏书事》卷二七记宋神宗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西夏银夏等地大旱,“运甘、凉诸州粟济之”。《契丹国志》卷二一记西夏贡马、、狐、兔等物。表明党项羌统治河西期间,它既是畜牧区,更有相当发达的农业,已不复是过去那种单纯畜牧经济,且比晚唐五代进步,成为比较发展的农牧兼作区了。

    转自《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1期

  • 谭其骧:何以黄河在东汉以后会出现一个长期安流的局面

    一、历史上黄河水灾的阶段性特点

    提起黄河,人人都知道它在解放以前是一条灾害性很严重的河流,经常闹漫溢、决口、改道。这是历史事实。但从整个历史时期看来,黄河水灾的频率与严重性并不是前后一律的。

    现在让我们先把唐以前即前期黄河决溢改道的具体情况叙述一下。在这一期中,又可以分为三期:

    第一期,从有历史记载即殷商时代起,到秦以前。在这一千几百年的长时期内,关于黄河决溢改道的记载很少。商代屡次迁都,过去有人认为与黄河决溢有关;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推测,并无充分论据。西周时代,也并没有这方面的记载。春秋时代有一次改道,就是周定王五年那一次,通常称为黄河第一次大改道。战国时代溢了一次(见《水经·济水注》引《竹书纪年》),决了三次(见《水经·河水注》引《竹书纪年》,《史记·赵世家》肃侯十八年、惠文王十八年);而三次决口都不是黄河自动决,都是在战争中为了对付敌人用人工开挖的。这时期河患记载之所以如此之少,一方面应该是由于上古记载缺略,一方面也是由于那时地广人稀,人民的耕地居处一般都选择高地,虽有决溢,不成灾害之故。再有一方面也不容否认,那就是其时森林、草原、支津、湖泊还很多,事实上在一般情况下,也确乎不会轻易决口改道,除非是遇到特大洪水。

    第二期,西汉时期。从汉文帝十二年(前168)起到王莽始建国三年(11)止一百八十年中,黄河决溢了十次之多,其中五次都导致了改道,并且决后往往听其漫流,历久不塞。要是决后即塞,从当时情况看来,决溢次数势必更多。决溢所造成的灾害很大,泛滥所及往往达好几个郡,好几十个县,坏官亭民居以数万计,浸灌良田至十余万顷。当时下游滨河十郡,每郡治堤救水吏卒多至数千人,岁费至数千万(见《汉书》之《文帝纪》《武帝纪》《成帝纪》《沟洫志》《王莽传》)。可见西汉一代的河患是很严重的。因而也就引起历史学家的重视,司马迁写了《河渠书》,班固写了《沟洫志》。这两篇书的内容虽不是完全讲黄河,但主要是讲黄河;从篇后的“太史公曰”和“赞”看来,作者载笔的动机也显然是有感于河患的严重。

    若是单把第一和第二两期比较起来看,虽然中间的变化太大,未免觉得有点突然,毕竟还是合乎原来所假定的河患日趋严重的规律的,还不容易看出问题。问题显示在:到了第三期,河患却又大大地减轻了。

    第三期,东汉以后。黄河自王莽始建国三年决后不塞,隔了将近六十年之久,到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69)夏天,才发动了数十万人,在我国历史上著名水利工程师王景的主持之下,大致按着始建国以来的决河经流,从荥阳(故城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到千乘(故城在今山东邹平市苑城北)海口千有余里,大规模地予以修治。到第二年夏天,全部工程告竣(见《后汉书》之《明帝纪》《王景传》。两汉以前黄河在今河北境内入海,此后即改由山东入海)。从此以后,黄河出现了一个与西汉时期迥不相同的局面,即长期安流的局面。从这一年起一直到隋代,五百几十年中,见于记载的河溢只有四次(专指发生在下游地区的,在中上游的不计):东汉一次(见《后汉书·桓帝纪》永兴元年、《五行志》),曹魏二次(见《晋书·傅祗传》、《三国志·魏书·明帝纪》太和四年、《宋书·五行志》),西晋一次(见《晋书·武帝纪》泰始七年、《五行志》,《宋书·五行志》);河水冲毁城垣一次,晋末(见《水经·河水注》《元和志·郓州卢县》)。到了唐代比较多起来了,将近三百年中,河水冲毁城池一次,决溢十六次,改道一次(见两《唐书》之《五行志》,高宗、武后、代宗、宪宗、文宗、懿宗、昭宗《纪》;《元和志·郓州》;《寰宇记·滨州》)。论次数不比西汉少,但从决溢的情况看来,其严重程度显然远不及西汉。就是景福二年(893)那次改道,也只是在海口地段首尾不过数十里的小改道而已。总之,在这第三期八百多年中,前五百多年黄河安稳得很,后三百年不很安稳,但比第二期要安稳得多。

    在河患很严重的第二期之后,接着出现的是一个基本上安流无事的第三期,这一重大变化应如何解释?历史记载有所脱略吗?东汉以后不比先秦,流传至今的文献极为丰富,有些小范围内的决溢可能没有被记录下来,较大规模的决徙不可能不见于记载。从《后汉书》到两《唐书》所有各种正史都没有河渠或沟洫志,这当然是由于自东汉至唐黄河,基本上安流无事,无需专辟一篇之故;否则《史记》《汉书》既然已开创了这一体制,后代正史皆以其为圭臬,决不至于阙而不载。再者,成书于东汉三国时的《水经》和北魏的《水经注》、唐代的《元和郡县志》中所载的黄河经流,几乎可以说完全相同,并无差别,更可以证实在这一时期内的黄河确乎是长期安流的。

    东汉以后黄河长期安流既然是事实,所有讲黄河史的人,谁也没有否认过,那么,我们要讲通黄河史,当然就有必要把导致这一局面出现的原因找出来。我个人过去一直没有找出来,因此在1955年那次讲演里只得避而不谈。前代学者和当代的历史学家与水利学家谈到这一问题的倒很不少,可是他们的解答看来很难令人信服。诸家的具体说法虽不完全相同,着眼点却是一致的。他们都着眼于王景的治导之法,都认为东汉以后黄河之所以“千年无患”,应归功于王景的工程技术措施“深合乎治导之原理”。清人如魏源、刘鹗,近人如李仪祉,以及今人如岑仲勉,都是如此看法。《后汉书·王景传》里所载关于王景治河之法,只有“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三十三个字。诸家为这三十三个字所作的解释,估计至少在万言以上。直到最近,1957年出版的黄河水利委员会所编的《人民黄河》,也还是如此看法。只是加上了这么一句:“当然”,黄河在王景后数百年间“决溢次数少的原因可能还另有一些”。只说“可能”,并未肯定。到底另有一些什么原因,也未交代。

    我认为这种看法是不符合于历史真实情况的。即令王景的治导之法确乎比历史上所有其他治河工作者都远为高明(其实未必),他的工程成果顶多也只能收效于一时。要说是一次“合乎治导之理”的工程竟能使黄河长期安流,“功垂千载”,这是无论如何也讲不通的。

    首先,这次工程的施工范围只限于“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即只限于下游。工程措施只限于上引三十三个字,这三十三个字用现代语概括起来,无非是整治河床,修固堤防,兴建水门。稍有近代科学知识的人都知道,黄河的水灾虽然集中于下游,要彻底解除下游的灾害,却非在整个流域范围内采取全面措施不可,并且重点应在中上游而不在下游。单靠下游的修防工程,只能治标,谈不上治本。王景的工程正是一种治标工作,怎么可能收长治久安之效呢?

    其次,就是下游的防治工程,也必须经常不断地予以养护、培补、加固,并随时适应河床水文的变化予以改筑调整,才有可能维持久长。试问,在封建统治时代,有这个可能吗?何况,王景以后的东汉中后叶,不正是封建政权最腐朽无能的时代吗?东汉以后的魏晋南北朝时代,不正是长期的割据混乱时代吗?在这样的时代里,难道有可能始终维持着一套严密而有效的河防制度吗?

    工程技术因素说讲不通,那么,能不能用社会政治的因素来解释呢?我们不否认社会政治因素有时会对黄河的安危发生巨大的作用。最明显的例子是:解放以前经常决口,甚至一年决几次;解放以后,就没有决过。过去还有许多人把五代、北宋的河患归罪于五代的兵祸,把金、元、明的决徙频仍推咎于宋金、金元间的战争,听起来似乎也还能言之成理。可是,我们能拿西汉来比之于解放以前,拿东汉来比之于解放以后吗?即使勉强可以说唐代的政治社会情况比西汉强,总不能说东汉、魏、晋、南北朝比西汉、唐强吧?魏晋南北朝跟五代、宋金之际同样是乱世,为什么黄河的情况又截然不同呢?可见社会政治因素说同样讲不通。

    前人并没有解决得了这个问题,而这是一个黄河流域史里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对整个中国史而言,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二、黄河下游决溢改道的根本因素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先从黄河下游决溢改道的根本因素讲起。稍有地理常识的人都知道:降水量集中在夏秋之季特别是夏季,河水挟带大量泥沙,是黄河善淤善决的两个根本原因。近几十年来的水文实测资料又证明:决溢改道虽然主要发生在下游,其洪水泥沙则主要来自中游。因此,问题的关键应该在中游,我们应该把注意力转移到中游去,看看中游地区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地理条件是否有所不同,特别是东汉以后数百年间,比之前一时期和后一时期是否有所不同。

    黄河中游上起内蒙古河口镇大黑河口,下迄河南秦厂沁河口。就河道而言,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自河口至山西禹门口;第二段,自禹门口至河南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第三段,自陕县至秦厂。就流域而言,相应可分为三区:第一区,包括内蒙古河套东北角的大黑河、沧头河流域和晋西北、陕北东北部、伊盟东南部的山陕峡谷流域;第二区,包括山西的汾水、涑水流域,陕甘二省的渭水、泾水、北洛水流域和河南弘农河流域一角;第三区,包括豫西伊洛河流域和晋东南沁丹河流域。

    根据黄河沿岸各水文站近几十年来的实测记录,这中游三区跟下游水灾之间的关系大致是这样的:

    (一)洪水 下游发生洪水时的流量来自上游的向不超过10%,90%以上都来自中游。中游三区夏秋之际经常有暴雨,由于地面蓄水能力差,雨后立即在河床中出现洪峰。三区的暴雨都经常能使本段黄河河床里产生一万秒立方米以上的洪水。如两区或三区暴雨后所形成的洪峰在黄河里碰在一起,那就会使下游河床容纳不了,发生危险。而这种洪峰相遇的机会是很多的,尤以产生于第一第二两区的洪峰相遇的机会为最多。

    (二)泥沙 情况与洪水有同有不同。同的是中下游河床中来自上游的泥沙很少。在流经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的巨量泥沙中,来自河口镇以上的只占11%。在河口上游不远处的包头市,每立方米河水中的多年平均含沙量只有6千克。不同的是中游三段河流的输沙量极不平衡。第一段由于该区地面侵蚀剧烈,干支流的河床比降又很大,泥沙有冲刷无停淤,故输沙量多至占陕县总量的49%,河水的含沙量则自包头的6千克到禹门口骤增至28千克。第二段由于泾、渭、北洛的含沙量虽很高,但各河下游都流经平原地区,禹门口至陕县的黄河河谷也相当宽阔,有所停淤,故流域面积虽远较第一段为大,而输沙量反而较少,占陕县总量的40%,河水含沙量到陕县增为34千克。陕县是全河沙量最多的地点。此下的第三段,伊、洛、沁、丹各河的含沙量本来就比第一第二段各支流少,并且各河下游有淤积,黄河自孟津以下也有淤积,故输沙总量即不再增加。

    如上所述,可见中游三区中,第三区对下游的关系比较不重要,它只是有时会增加下游一部分洪水,而并不增加泥沙。对下游水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第一第二两区,因为淤塞下游河道的泥沙,十之九来自这两区,形成下游暴涨的洪水也多半来自这两区。

    因此,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两区的水土流失情况,在于在整个历史时期内,这两区的水土流失是直线发展,一贯日渐严重化的呢,还是并不如此?

    一地区的水土流失严重与否,决定于该地区的地形、土壤和植被。黄河中游除少数山区外,极大部分面积都在黄土覆盖之下。黄土疏松,只有在良好植被保护之下,才能吸蓄较多的降水量,阻止地面径流的冲刷。植被若经破坏,一雨之后,土随水去,水土流失就很严重。加以本区的黄土覆盖极为深厚,面蚀很容易发展成为沟蚀,原来平坦的高原,很快就会被切割成崎岖破碎的丘陵,水土流失也就愈益严重。所以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水土流失

    严重与否,又主要决定于植被的良好与否。

    历史时期一地区的植被情况如何,又主要决定于生活在这地区内的人们的生产活动,即土地利用的方式。如果人们以狩猎为生,天然植被可以基本上不受影响。畜牧与农耕两种生产活动同样都会改变植被的原始情况,而改变的程度后者又远远超过前者。因为人们可以利用天然草原来从事畜牧,只要放牧不过度,草原即可经久保持,而要从事农耕,那就非得先把原始森林和原始草原予以斫伐或清除不可。

    但同样从事农耕,其所引起的水土流失程度,却又因各地区的地形、土壤条件不同而有所不同。就黄河中游第一第二两区而论:第一区的河套东北角地区和第二区的关中盆地和汾、涑水流域,大部分面积是冲积平原和土石山区。冲积平原由于地势平坦,土石山区由于石厚土薄,不易形成沟壑,故开垦后所引起的水土流失一般比较轻微。第一区的山陕峡谷流域和第二区的泾、渭、北洛河上游地区,几乎全部是黄土高原或黄土丘陵,黄土深厚,地形起伏不平,故一经开垦,面蚀与沟蚀同时并进,水土流失就很严重。

    由此可见,在这对黄河下游水患起决定性作用的中游第一第二两区之中,最关紧要的又在于山陕峡谷流域和泾渭北洛上游二地区;这两个地区在历史时期的土地利用情况的改变,是决定黄河下游安危的关键因素。

    三、战国以前:畜牧为主的生产方式

    在进入有历史记载的早期,即战国以前,山陕峡谷流域和泾渭北洛上游这二地区基本上应为畜牧区;射猎还占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农业想必不会没有,但很不重要。这二地区与其南邻关中盆地、汾涑水流域在地理上的分界线,大致上就是当时的农牧分界线。在此线以南,早自西周以来,即已进入农耕时代,在春秋战国时代是以农为主的秦人和晋人的主要活动地区。在此线以北,迟至春秋,还是以牧为主的戎狄族活动地区;自春秋中叶以至战国,秦与三晋逐渐并吞了这些地区,但畜牧仍然是当地的主要生产事业。产于晋西北今吉县、石楼一带的“屈产之乘”,在春秋时是有名的骏马。战国末至秦始皇时,乌氏倮在泾水上游的乌氏地方(今甘肃平凉市崆峒区西北),以畜牧致富,其马牛多至用山谷来计量(《史记·货殖列传》)。《史记·货殖列传》虽作于汉武帝时,其中关于经济区域的叙述则大致系战国至汉初的情况。它把全国分为山西、山东、江南、龙门碣石北四个区域,山西的特点是“饶材、竹、榖、旄、玉、石”,龙门碣石北的特点是“多马、牛、羊、旃裘、筋角”。当时所谓山西本泛指函谷关以西,关中盆地和泾渭北洛上游西至黄河皆在其内。但篇中下文既明确指出其时“自汧、雍以东至河、华”的关中盆地是一个“好稼穑,殖五谷”的农业区域,可见此处所提到的“材、竹、榖、、旄”等林牧业特产,应该是泾渭北洛上游及其迤西一带的产物,这一带在当时的林牧业很发达。龙门碣石北的特产全是畜产品。碣石指今河北昌黎县北碣石山。龙门即今禹门口所在的龙门山,正在关中盆地与汾涑水流域的北边分界线上。可见自龙门以北的山陕峡谷流域,在当时是一个以畜牧为主要生产活动的区域。

    同传下文又云:“天水、陇西、北地、上郡……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天水、陇西二郡位于渭水上游,北地郡位于泾水上游,上郡位于北洛水上游和山陕峡谷流域。下文又云:杨与平阳“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故杨、平阳陈掾(犹言经营驰逐)其间,得所欲”。杨在今山西洪洞县东南;平阳在今临汾县(市)西南;秦指关中盆地;翟指陕北高原故翟地;种、代在石北,“石”指今山西吉县北石门山,“石北”约相当于现在的晋西北。这条记载生动地说明了当时晋西北人民的经济生活与风俗习惯。试和它的近邻晋西南汾涑水流域即当时所谓“河东”的“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一对比,很显然前者是畜牧射猎区的情况,后者是农业商业高度发展地区的情况。正由于石北跟河东是两个迥然不同的经济区域,因而通货于这二区之间的杨与平阳二地的商人,能得其所欲,杨与平阳也就发展成了当时有名的商业城市。《汉书·地理志》篇末朱赣论各地风俗,也提到了渭水上游的天水、陇西二郡“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泾洛上游和山陕峡谷流域的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四郡“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用以印证作于西周末至春秋初的《国风》秦诗中所描述的当地人民经常以“车马田狩”为事的风气。这种风气并且还一直维持到“汉兴”以后,西汉一代的名将即多数出身于这六郡的“良家子”。

    战国以前黄河下游的决徙很少,我以为根本原因就在这里。那时的山陕峡谷流域和泾渭北洛上游二区还处于以畜牧射猎为主要生产活动方式的时代,所以原始植被还未经大量破坏,水土流失还很轻微。

    四、秦与西汉:汉族移民及农业开垦

    到了秦与西汉时代,这二区的土地利用情况就发生了很大变化。

    秦与西汉两代都积极地推行了“实关中”和“戍边郡”这两种移民政策。“实关中”的目的是为了“强本弱末”。所谓“本”就是王朝的畿内,即关中地区;把距离较远地区的一部分人口财富移置到关中,相对地加强关中,削弱其他地区的人力物力,借以巩固封建大一统的集权统治,就叫作“强本弱末”。“实关中”当然主要把移民安顿在关中盆地,但有时也把盆地的边缘地带作为移殖目的地。例如秦始皇三十五年徙五万家于云阳,汉武帝太始元年、昭帝始元三年、四年三次徙民于云陵,云阳和云陵都在今淳化县北,即已在泾水上游黄土高原范围之内。“戍边郡”就是移民实边,目的在巩固边防。当时的外患主要来自西北方的匈奴,所以移民实边的主要目的地也在西北边郡;所包括的地区范围至为广泛,黄河中游全区除关中盆地、汾涑水流域以外都包括在内,黄河上游、鄂尔多斯草原和河西走廊地带也都包括在内,而其中接受移民最多的是中游各边郡和上游的后套地区。

    秦汉两代“戍边郡”的次数很多,每次规模都很大。秦代是两次:

    第一次,始皇三十三年,蒙恬“西北斥逐匈奴”,“悉收河南地”,“筑四十四县”,“徙谪戍以充之”。这次移民历史记载上虽没有提到人数,既然一下子就置了几十个县,想来至少也得有几十万。所谓“河南地”应该不仅指河套地区即当时的九原郡,迤南的陕甘北部即当时的上郡和北地二郡也应包括在内。其时蒙恬统兵三十万,负责镇守北边,即经常驻扎在上郡。

    第二次,始皇三十六年,“迁北河榆中三万家”。“北河”指今河套地区的黄河,榆中指套东北阴山迤南一带。

    这两次移民实边规模虽大,对边地的影响并不太大。因为始皇一死,蒙恬即被杀,接着就爆发了农民大起义,“诸秦所徙谪戍边者皆复去”,匈奴“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此后约四十年,汉文帝听从了晁错的计议,又“募民徙塞下”。这次是用免罪、拜爵、复除等办法来劝募人民自动迁徙的,所收效果可能相当大,因而“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其时汉与匈奴以朝那(今宁夏彭阳县西)、肤施(今陕西榆林市榆阳区南)为塞,此线之南,正是泾洛上游和山陕峡谷流域。

    此后又四十年,汉武帝元朔二年,卫青复取河南地,恢复了秦代故土。就在这一年,“募民徙朔方十万口”。此所谓“朔方”,亦当泛指关中盆地以北地区,即后来朔方刺史部所部上郡、西河、北地、朔方、五原等郡,而不仅限于朔方一郡。

    此后元狩三年又徙“关东贫民”于“陇西、北地、西河、上郡”,“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元鼎六年,又于“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陇西郡辖境相当渭水上游西至洮水流域,北地郡相当泾水上游北至银川平原,西河、上郡相当北洛水上游及山陕峡谷流域。“新秦中”含义与“河南地”略同。

    此外,元狩五年又曾“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很可能有一部分被迁到黄河中游一带。天汉元年“发谪戍屯五原”,五原郡辖境相当今河口镇上游包头市附近的黄河两岸。

    这么许多内地人民移居到边郡以后,以何为生?可以肯定,极大多数是以务农为本的。汉族是一个农业民族,凡汉族所到之处,除非是其地根本不可能或极不利于开展农耕,不然就不会不以务农为本。反过来说,若不是可能开展农耕的区域,也就不可能使大量的习惯于农业生产的汉族人民移殖进去。山陕峡谷流域、泾渭北洛上游及其迤北的河套地区,除鄂尔多斯草原西部外,就其地形、土壤、气候等自然条件而言,本是一个可农可牧的区域。而当时的统治者,也正是采用了“先为室屋,具田器”的措施来强迫或招募人民前往的。城郭的建立与人民的定居生活是密切联系着的,有了以务农为本的定居的人民,才有可能建立城郭,从而设置郡县。秦汉时代在这一带设置了好几个郡,数以百计的县(西汉西河、上郡、北地、安定、陇西、天水六郡领县一百二十六,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领县四十九。秦县确数无考,从始皇三十三年在河南地一次置县四十四推算起来,总数当不少于一百),也可以充分证明当地的人民主要是定居的农民(汉武帝后凡归附游牧族居于塞内者,别置属国都尉以统之,这一带共置有五个。一个属国的人口数估计不会比一个县多)。

    从未开垦过的处女地在初开垦时是很肥沃的,产量很高,因而当时的“河南地”又被称为“新秦中”。“新秦中”的得名不仅由于这一地区在地理位置上接近秦中(渭水流域),主要还是由于它“地肥饶”,“地好”,在农业收成上也不下于秦中。苍茫广漠的森林草原一经开垦,骤然就呈现了一片阡陌相连、村落相望的繁荣景象。这一事件显然引起了当时社会上普遍的注意,“新秦”一词因而又被引申作“新富贵者”——即暴发户的同义语,一直沿用到东汉时代。

    正因为在这一带从事农业开垦的收益很好,所以垦区扩展得很快。汉武帝复取河南地初次募民徙朔方事在元朔二年(前127),到了二十年后的元封年间,竟已“北益广田,至眩雷为塞”。眩雷塞在西河郡的西北边,约在今伊克昭盟(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的东部。杭锦旗东部在今天已属农牧过渡地带,自此以西,即不可能再从事农业生产活动。汉代的自然条件可能跟今天稍有不同,但差别不会很大,可见当时的垦区事实上已扩展到了自然条件所容许的极限。

    汉武帝以后至西汉末百年之间,这一带的人口日益增殖,田亩日益垦辟;尤其是在宣帝以后约七十年内,匈奴既降,北边无事,发展得当然更快。兹将《汉书·地理志》所载平帝元始二年时这一带各郡的户口数,分区表列如下:

    山陕峡谷流域和泾渭北洛上游二区户数各达二十余万,合计五十余万,口数各达百万以上,合计二百四十万,这在两千年前的生产技术条件之下,是很了不得的数字!试看自周秦以来农业即已高度发展,在当时又为建都所在,并在郑、白等渠灌溉之下,被誉为“膏壤沃野千里”的关中盆地亦不过五十余万户、二百多万口,就可以知道这两个户口数字对这两个新开发地区而言,是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了。

    这二区从此以畜牧射猎为主变为以农耕为主,户口数字大大增加,乍看起来,当然是件好事。但我们若从整个黄河流域来看问题,就可以发现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因为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之下,开垦只能是无计划的、盲目的乱垦滥垦,不可能采用什么有计划的水土保持措施,所以这些地区的大事开垦,结果必然会给下游带来无穷的祸患。历史事实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西汉一代,尤其是武帝以后,黄河下游的决徙之患越闹越凶,正好与这一带的垦田迅速开辟,人口迅速增加相对应;也就是说,这一带的变牧为农,其代价是下游数以千万计的人民,遭受了百数十年之久的严重的水灾。

    五、东汉:汉族人口的急剧衰退和羌胡人口的迅速滋长

    王莽时边衅重开,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的边郡,从此陷入兵连祸结的厄运。不久,内地又爆发了农民大起义和继之而起的割据战争。东汉初年统治者忙于对付内部问题,无力外顾,只得放弃缘边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徙人民于内地。匈奴遂“转居塞内”,“入寇尤深”,以致整个“北边无复宁岁”。一直到建武二十六年(50),上距王莽开边衅已四十年,才由于匈奴南单于的降附,恢复了缘边八郡,发遣边民“归于本土”。但自此以后,边郡的建制虽是恢复了,西汉时代的边区旧面目却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终东汉一代,这一带的风物景象,跟西汉迥不相同。

    就在恢复缘边诸郡这一年,匈奴南单于率领了他的部众四五万人入居塞内;单于建庭于西河的美稷县(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噶尔旗),部众散居在西河、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等郡。到了章帝、和帝时代,又有大批北匈奴来降,分处北边诸郡。永元初年南单于所领户至三万四千,口至二十三万七千,胜兵五万;新降胡亦多至二十余万。已而新降胡叛走出塞,但不久还居塞内者仍以万计。除匈奴外,东汉时杂居在这一带的又有羌、胡、休屠、乌桓等族,其中羌人为数最多。西汉时羌人杂居塞内的只限于湟水流域。王莽末年和隗嚣割据陇右时内徙者日多,散居地区日广。东汉建武、永平中又屡次把边塞的降羌安插在渭水上游的陇西、天水和关中盆地的三辅。此后日渐孳息,中叶以后,除陇西、汉阳(即甘肃天水)、三辅外,泾洛上游和山陕峡谷流域的安定、北地、上郡、西河亦所在有之。当时在黄河中上游的羌人共有八九十种之多,每种大者万余人,小者数千人。顺帝时单是“胜兵”即“合可二十万人”,可见总人数至少也得有五六十万人,比匈奴还要多些。胡、休屠、乌桓等人数虽少,但他们有时也能聚众起事,攻略城池,那么每一股总也得有那么几千或万把人。把所有这一带的边疆部族合计起来,总数当在百万左右。

    这么多入居塞内的边疆部族以何为生?当然因部族与所处地区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总的说来,无疑是以畜牧为主。匈奴恐怕根本没有什么农业生产可言。《后汉书》里记载那时汉与匈奴之间或匈奴内部的战争,经常提到的战果除斩首或首虏若干人外,只是说获马牛羊若干头,从未提到有什么其他财物。说到匈奴的居处也都是用的庐落或庐帐,而不用室屋或庐舍等字样。正因为他们在入居塞内后仍然保持着在塞外时的原有生活方式,所以才有可能在一旦被迫举起反抗汉朝统治的旗帜后,往往就举部出塞,甚或欲远度漠北。可以设想,要是农业对他们的经济生活已经占有一定比重的话,那么他们在反汉后就不可能再想到走上回老家这条路了。羌人部落中是存在着农业生产的,《后汉书·西羌传》里曾四次提到羌人的禾谷。但同传提到马、牛、羊、驴、骡、骆驼或畜产的却多至数十次,每一次的数字少者数千或万余头,多者至十余万头或二十余万头;《段颎传》末总结他对镇压羌人起义的战功是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一万七千五百余头。可见畜产是羌人的主要财富,牧业在他们经济生活中的重要性远过于农业。历次羌人起义之所以使东汉朝廷无法应付,重要原因之一是“虏皆马骑”而汉兵“以步追之”,所以汉羌之战和汉匈之战一样,基本上也是农业族与游牧族之间的战争。

    以畜牧为主的边疆部族有这么许多,现在再让我们来看看以务农为本的汉族人口有多少?

    西汉边郡汉族人口之所以能够繁殖,原因有二:(一)移入了大量的内地人口;(二)边境长期安宁无事。这两个条件东汉都不存在。(一)东汉从没有推行过移民实边政策,就是在建武年间恢复边郡之初,也只是发遣原有的边民归于本土而已。而原来的边民在经历了四十年之久的流离死亡之余,能够归于本土的当然是不多的。(二)通东汉一代,尤其是安帝永初以后,大规模的“羌乱”和较小规模的匈奴的“反叛”,鲜卑、乌桓的“寇扰”,几乎一直没有停止过。因此,东汉边郡的汉族人口,不仅不可能日益繁息,相反,倒很可能在逐渐减少。《续汉书·郡国志》所载的是顺帝永和五年(140)的户口数,其时还不过经历了第一次大羌乱(107—118),第二次大羌乱(140—145)才刚刚发生,已经少得很可惊了。兹将黄河中游及河套诸郡户口表列于下,并用括号附列西汉户、口,以资比较。

    据表,有两点很值得注意:

    1.至少在边区十郡范围之内,汉人已变成了少数族,因为十郡的总口数不过三十二万,而这一带正是总数在百万左右的羌胡等族的主要分布区。

    2.比之西汉的编户,各郡全都减少了好几倍,甚至一二十倍,而减少得最厉害的,正是与黄河下游河道安危关系最为密切的西河、上郡、北地、安定等郡。

    第一次大羌乱时,汉廷曾内徙陇西、安定、北地、上郡寄治于汉阳、三辅,至延光、永建时乱定复归本土。第二次大羌乱爆发后,又徙上郡、北地、安定寄治三辅,朔方寄治五原,并将西河郡治自平定(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胜区附近)南徙离石(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此后战乱日亟,除安定外,其他四郡就一直未能迁还旧治。可见自永和五年以后,这一带的户口不会有所增加,只会更加减少。

    以务农为本的汉族人口的急剧衰退和以畜牧为生的羌胡人口的迅速滋长,反映在土地利用上,当然是耕地的相应减缩,牧场的相应扩展。黄河中游土地利用情况的这一改变,结果就使下游的洪水量和泥沙量也相应地大为减少,我以为这就是东汉一代黄河之所以能够安流无事的真正原因所在。

    六、东汉末年:变农为牧的成熟阶段

    黄河中游边区和河套地区的变农为牧,在东汉末年以前,还不过是开始阶段;到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以后,才是这一变局的成熟阶段。

    自永和以来,东汉政权对这一带边郡的统治,本已摇摇欲坠。勉强维持了四十多年,等到灵帝中平年间内地的黄巾大起义一爆发,终于便不得不把朔方、五原、云中、定襄、西河、上郡、北地七郡的全部和安定郡的一部分,干脆予以放弃(同时又放弃了桑乾河上游代郡、雁门二郡各一部分)。汉政权一撤退,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即在汉廷与羌胡之间进行了长期的战争从而制造了尖锐民族矛盾的情况之下,汉民是无法再在这些地区留住下去的。于是“百姓南奔”,出现了“城邑皆空”,“塞下皆空”(见《元和志》关内道、河东道缘边诸州)的局面。其实“城邑皆空”应该是事实,整个儿“塞下”是不会空的,只是由原来的胡多民少的王朝边郡,进一步变成了清一色的羌胡世界的“域外”而已。所以在此后不满十年的献帝初平中,蔡文姬被掳入胡,竟在她的《悲愤诗》里,把她途经上郡故地说成是“历险阻兮之羌蛮”,把西河故地匈奴单于庭一带的景象说成是“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

    自此以后,黄河中游大致即东以云中山、吕梁山,南以陕北高原南缘山脉与泾水为界,形成了两个不同区域。此线以东、以南,基本上是农区;此线以西、以北,基本上是牧区。这一局面维持了一个很长的时期,极少变动。晋西北虽在曹魏时即已恢复了今离石县(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以南地区的郡县建置,但其地迟至南北朝晚期,仍系以畜牧为生的“山胡”根据地,汉人想必只占少数(详下文)。陕北则直至十六国的前、后秦时代,才在北洛水中游设置了洛川、中部(今陕西黄陵)等县,其时上距汉末撤废边郡已二百余年。实际二秦的版图所届远在洛川、中部之北,其所以不在那里建置郡县,正反映了生活在那里的极大多数人民,还是居无常所的牧民,没有什么村落邑聚,因而也就不够条件设置郡县。姚秦末年赫连勃勃在这一带建立了夏国,还是不立郡县,只有城堡;直到后来取得了关中盆地,夏国境内才算有了郡县。

    当然在这条线以东、以南,那时并不是就没有牧业。事实上自东汉末年以来,此线以东的今山西中部南部,也变成了匈奴的杂居地;此线以南的关中盆地的氐羌人口,只有比东汉末年以前更多。牧业的比重,想必也是有所增加的。但这些地区的自然条件毕竟更适宜于农耕,汉族人口毕竟还占着多数,因此,羌胡等族人入居到这里以后,往往很快就会弃牧就农。匈奴在黄巾起义时入居太原一带,后五六十年,在曹魏末年,当地的世家豪族即“以匈奴胡人为田客,多者数千”(《晋书·王恂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西晋末五胡起事首领之一、上党羯人石勒,出身于“为人力耕”的雇农,也是一个例子。(石勒又善于相马,可见仍不脱游牧族本色。)所以这些地区尽管在民族成分上杂有不少羌胡,但在经济上则始终是以农耕为主的区域。

    同样,在这条线以西、以北,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农业。一方面是汉人有时会被逼徙到这里。例如赫连勃勃破关中,就曾虏其人筑城以居之,号吴儿城,在今陕北绥德县西北(《元和志·绥州》)。另一方面是羌胡等族当然也有一部分会渐渐转业农耕。例如赫连勃勃的父亲卫辰在苻秦时代曾经遣使“请田内地”(《晋书·苻坚载记》),可见农业在卫辰统治下的部族经济中已占有―定的重要性。但迁来的汉人为数既不多,又由于这里的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跟汾水流域、关中盆地大不相同,羌胡等族的转业农耕极其缓慢,所以在北魏道武帝初年击破卫辰时,见于历史记载的俘获品仍然是“马牛羊四百余万头”(《魏书·铁弗传》《食货志》),而没有提到粮食。后四十余年,太武帝灭夏,将陕北陇东等地收入版图,仍然是“以河西(指山陕间的黄河以西)水草善,乃以为牧地,畜产滋息,马至二百余万匹,橐驼将半之,牛羊则无数”(《魏书·食货志》)。可见这一区域直到入魏之初,上去汉末已二百四十余年,畜牧还是当地的主要生产事业。

    历史上的魏晋十六国时代是一个政治最混乱、战争最频繁的时代,而在黄河史上的魏晋十六国时代,却偏偏是一个最平静的时代。原因在哪里?依我看来,原因就在这里。

    七、北魏至隋:农耕区域逐渐向北扩展

    全面突破汉末以来所形成的那条农牧分界线,使农耕区域比较迅速地向北扩展,那是北魏以后的事。北魏在灭夏以后百年之间,就把郡县

    的北界推到了今银川平原、无定河、窟野河、蔚汾河一带。此后又历七八十年,经西魏、北周到了隋代,一方面在北魏原来的范围内增建了许多郡县,一方面又向北扩展,在河套地区设立了丰、胜等州。东汉中叶以前在这一带的政区建置规模,至此便基本上得到了恢复。据《隋书·地理志》所载,大业五年(609)设置在黄河中游边区和河套地区的十八个郡(7)的总户数共约有五十五万,也几乎赶上了西汉末年的六十余万户。

    郡县的增建、户口的繁殖,当然反映了农耕区域的扩展。但我们能不能根据隋代在这一带郡县的辖境和户口的数字已接近于西汉,就说这一带的土地利用情况大致上也恢复了西汉之旧呢?不能。事实上自北魏至隋,这一带的牧业经济比重始终应在西汉之上。原来这一带在秦与西汉时的由牧变农,是一下子把牧人——戎狄赶走了,迁来了大批农民——汉人,所以变得很快,并且比较彻底(当然牧业还是有的)。北魏至隋这一时期内的农牧变化可跟秦汉不一样。这时原住本区的稽胡——一种以匈奴后裔为主体,杂有东汉魏晋以来曾经活动于本区的其他部族血统的混合族——绝无向邻区或塞外迁出的迹象,相反,在本区内的稽胡族一直繁衍昌盛,遍布于全区。“自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七八百里……种落繁炽”(《周书·稽胡传》)。所以本区在这一时期内的由牧变农,主要不是由于民族迁移——汉族的迁入,而是由于民族同化——稽胡的汉化。而这一转化过程是极其缓慢的,并且在这方七八百里的广大地区之内,各部分的进展速度也极不平衡。

    汉族迁入本区,在十六国时代即已有之,已见上述。约至北魏晚期,稽胡的大部分由于“与华民错居”,已转入定居生活,“其俗土著”,“分统郡县,列于编户”。但毕竟仍“有异齐民”,故不得不“轻其徭赋”。一部分居于“山谷阻深者”,则犹“未尽役属”。土著列于编户的,“亦知种田”,也就是说,会种田,不过种田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生产活动。至于“山谷阻深者”,大致仍依畜牧为生,所以北齐初年高洋平石楼(今山西石楼县)山胡(即稽胡),所虏获的还是杂畜十余万(《北齐书·文宣纪》)。到了隋代,据《隋书·地理志》所载各地风俗,自今鄜县、合水、泾川以南一带,才算是“勤于稼穑,多畜牧”,到达了农牧兼重阶段;自今宜川、甘泉、庆阳以北,则还是由于“连接山胡,性多木强”,显然其农业比重又不及鄜县、合水、泾川以南。

    以语言与生活习惯而言,北周时“其丈夫衣服及死亡殡葬与中夏略同,妇人则多贯蜃贝以为耳及颈饰”,“然语类夷狄,因译乃通”。到了隋代,丹州(今陕西宜川县)的白室(即稽胡)因使用了汉语,“其状是胡,其言习中夏”,被称为“胡头汉舌”(《元和志·丹州》引《隋图经》)。自丹州以北的稽胡族中,想必还保留着不少的“胡头胡舌”。一直到唐初,历史上还出现拥有部落数万的稽胡大帅,可见其汉化过程还没有彻底完成。

    正由于稽胡的汉化过程——在经济生活上就是由牧变农的过程——极其缓慢,到唐初还没有完成,所以自北魏至隋,这一带的郡县虽续有增建,户口虽日渐繁殖,但黄河下游安流无事的局面仍能继续维持。

    当然,尽管这一过程极其缓慢,对下游河道不会不发生一定的影响;尤其是到了隋代,户口数字既已接近于西汉,尽管是半农半牧,水土流失的程度必然已远远超过魏晋南北朝时代。隋祚若不是那么短促,再能延长几十年,那么西汉或五代以后的河患,很可能在隋代也会出现。

    八、唐:安史之乱前后土地利用的变化

    有唐一代二百九十年,这一带的土地利用情况及其对下游河患的关系,应分为安史乱前、乱后两个时期来讲。

    安史之乱以前土地利用的基本情况是:

    1.设置郡县的地区有超出隋代原有范围之外的,如在窟野河流域设立了麟州一州三县。郡县数字也有所增加,从隋大业的十八郡九十四县,到天宝元年增为二十六郡一〇八县。这反映了农垦区域的分布较前稍有推广。

    2.公私牧场占用了大量土地。

    自贞观以后,唐朝在这一带设置了许多牧监、牧坊,由公家经营以养马为主的畜牧业,其规模之大,远远超过西汉时代的牧苑。西汉牧苑养马总数不过二三十万匹。唐代单是陇右群牧使所辖四十八监,以原州为中心,跨秦、渭、会、兰四州之地,“东西约六百里,南北约四百里”,“其间善水草腴田皆隶之”。麟德中马至七十万六千匹;天宝中稍衰,十三载,总马牛羊凡六十万五千六百匹、头、口。自陇以东,岐、邠、泾、宁间设有八坊,“地广千里”,开元十九年有马四十四万匹。夏州亦有群牧使,永隆中“牧马之死失者十八万四千九百九十”,总数当不止此。又盐州设有八监,岚州设有三监。

    牧监、牧坊以外,据《新唐书·兵志》说:“天宝后诸军战马动以万计,王侯将相外戚牛驼羊马之牧布诸道,百倍于县官。”这几句话说得当然有些夸大,但当时军队和贵族都畜养着相当数量的牛驼羊马应该是事实。这些牧场虽然遍布于诸道,本区由于自然条件适宜于畜牧,地理位置外接边防军驻地,内近王侯将相外戚麇集地的京畿,所占比例也应该比之于其他地区为特多。

    3.人民的耕地初期远比隋代少,极盛时也不比隋代多。

    唐初承隋末农民大起义与割据战争之后,户口锐减,贞观初全国户不满三百万(《通典·食货典·户口》),不及隋大业时的三分之一。本区一方面在梁师都、刘武周、郭子和、薛举割据之下,统一最晚,一方面又遭受了突厥的侵扰,当然不会比其他地区情况好,只会减少得更多。经百余年到了天宝极盛之世,本区二十六郡在天宝元年的总户数仍不过三十三万(《新唐书·地理志》)。安史乱起前夕的天宝十三四年,全国总户数比天宝元年约增百分之六七(据《通典》《唐会典》所载天宝元年与十三年、十四年户数比较而得),则本区约有户三十五万

    左右,较之隋大业有户五十五万,相差很远。其时人民为逃避赋役而隐匿户口的很多,据杜佑估计,实际数字要比入籍数字多二分之一强(《通典·食货典·户口》),依此推算,仍不过略与大业户数相当。郡县编户基本上就是农业人口,所以贞观天宝间本区的编户始终不比隋代多,可以反映其时的耕地面积大致上也并未扩展。

    总上三点,正好用以解释同时期黄河下游的情况:1.由于这一带基本上成为农业区,跟东汉以后北朝中叶以前基本上是牧区不同,北朝中叶以来的变牧为农,对下游河道已发生了一定的影响,而唐承其后,因而下游也就不可能完全免于决溢之患,先后出现了九次。2.初年编户锐减,故自武周以前,有溢无决;其后生齿日繁,就出现了开元年间的两次决口。3.由于编户始终没有超过隋代,又有大片土地被用作公私牧场,未经开垦,因而虽有决溢,并未改道,河患的严重性远不及西汉。

    安史乱以后,各方面的情况都有变动,最明显的是:1.郡县建置有所减缩。广德初,陇右为吐蕃所占领,历八十余年,至大中初始收复。唐末又放弃了河套地区的丰、胜等州。2.编户锐减。建中初全国户数仅三百万(《资治通鉴》建中元年),开成、会昌间仍不足五百万(《唐会典》卷八四,开成四年、会昌五年)。《元和志》中本区只有十州载有户数,较之天宝,有的只剩下了几十分之一,最多亦不过三分之一(隰州元和户反多于天宝,应有讹误)。

    既如此,那么安史以后的下游河患何以非但不见减少,仍有九次之多,并且还出现了改道?

    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得懂得编户数字并不等于实际户口数字。一般说来,编户数字总比实际数字少,而历史上各个时期由于生产关系不同,赋役制度不同,编户数字与实际数字的距离又有所不同。安史前后均田制的彻底崩溃,租庸调之变为两税法,使唐代后期民户的隐匿逃亡,有过于开元、天宝时。因此,安史乱后编户大减,在肃、代之际应该是实际情况,到了开成、会昌时代,全国编户数已接近五百万,从当时各处逃户往往达三分之二推算起来,实际户数恐怕已不会比天宝年间的千三四百万少。本区地处边陲,比较难于恢复,但也不会少得太多。

    其次,得看看耕地到底是增是减?农牧比重有何改变?

    安史乱后被日益剧烈的土地兼并和苛政暴敛赶出自己原来的田地的农民,除了一部分变成庄园主的佃户,一部分潜窜山泽,“聚为寇盗”外,又有一部分逃往他州外县,依靠垦辟“荒闲陂泽山原”为生。对于这种垦荒的农民,政府为安集逃散、增辟税源计,明令五年之内不收税,五年后再收税。农民在这一法令之下的对付办法很妙:免税限期之内,努力垦辟,一到满期,又复逃弃,另辟新荒。就是这样一逃再逃,以致这一时期的农业尽管是较前衰退了,而耕地却在不断地扩展。

    再者,安史乱后陇右陷于吐蕃,至大中初收复,听百姓垦辟,即不再恢复原来的牧监。岐、邠、泾、宁间的牧坊,乱后“皆废,故地存者,一归闲厩。旋以给贫民及军吏,间又赐佛寺、道馆几千顷”。元和中一度收原来的岐阳坊地入闲厩,“民失业者甚众”(《新唐书·兵志》),长庆初复“悉予民”。其时本区著名的牧监只有银州的银川监和岚州的楼烦监,养马仅数千匹(《通鉴》中和二年)。可见本区(不包括河套地区与鄂尔多斯草原)原来的牧监、牧坊,至是极大部分都变成了耕地,存者无几;耕地不是减缩了,而是增加了。就农牧比重而言,已自乱前的以农为主、农牧兼营,变而为几乎是单纯的农业区。

    末了,还得让我们想一想,其时扩展的耕地可能在什么地方?在那样的社会条件之下,平原地带富于灌溉之利的好田地当然是属于各级地主的,逃户和一般小农所得而垦辟的,当然只能是原来的牧场和弃地,包括坡地、丘陵地和山地。而这些地区一经垦辟,正是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

    至于郡县的减缩,由于陇右陷于吐蕃时汉民并未撤退,唐末放弃的丰、胜二州又在河套地区,所以对下游河道不会发生多大影响。又,武周时内徙党项于庆州、夏州一带,至唐末形成割据势力,但党项本“土著有栋宇”,农牧兼营,所据区域大部分在黄河上游与鄂尔多斯草原,汉民亦未迁出,对下游的影响也不大。

    明白了上述这一番道理,不仅唐代后期郡县缩、编户减而河患不减这一问题得到了解答,并且还可以用以解释五代以后出现的类似情况,例如元代。

    九、结论及对未来的瞻望

    唐代后期黄河中游边区土地利用的发展趋向,已为下游伏下了祸根。五代以后,又继续向着这一趋势变本加厉地发展下去,中游的耕地尽“可能”地无休止地继续扩展,下游的决徙之患也就无休止地愈演愈烈。国营牧场随着政治中心、边防重心的东移而移向黄河下游和河朔边塞。农民在残酷的封建剥削之下,为了生存,唯有采取广种薄收的办法,随着原来的地势起伏,不事平整,尽量扩大垦种面积。黄土高原与黄土丘陵地带在这样的粗放农业经营之下,很快就引起严重水土流失,肥力减退,单位面积产量急剧下降,沟壑迅速发育,又使耕种面积日益减缩。还是为了生存,农民唯有继续扩展垦地,甚或抛弃旧业,另开新地。就这样,“越垦越穷,越穷越垦”,终至于草原成了耕地,林场也成了耕地,陂泽洼地成了耕地,丘陵坡地也成了耕地;耕地又变成了沟壑陡坡和土阜。到处光秃秃,到处千沟万壑。农业生产平时收成就低,由于地面丧失了蓄水力,一遇天旱,又顿即成灾。就这样,当地人民的日子越过越穷,下游的河床越填越高,洪水越来越集中,决徙之祸越闹越凶。就这样,整个黄河流域都陷于水旱频仍、贫穷落后的境地,经历了千有余年之久,直到解放以后才见转机。

    总之,王景不是神仙,宋元明清的治河人员也不会都是低能儿;下游河防工事的技术和经验应该是跟着时代的演进而逐步提高、丰富的,贾鲁、潘季驯、靳辅等这一班人,只会比王景高明,不会反而比他差。这一班人的每一次努力之所以只能收功见效于三年五载,至多不过一二十年,而王景之后竟能出现千年之久长期安流的局面,关键不在于下游修防工事的得失,而在于中游土地利用情况的前后不同。这就是我对于今天这个讲题的答案,也可以说是我对于整个历史时期黄河安危的总看法。这看法到底是不是讲得通,是不是符合于历史真实,谨请诸位指教!

    话讲到这里还不能就此结束,我们还得结合历史经验谈一谈当前黄河中游的土地利用规划,并稍稍瞻望一下黄河流域的前景,这应该是同志们所最关心的。

    黄河中游山陕峡谷流域和泾渭北洛上游这两区,按其自然条件而言,本来是应该农、林、牧兼营的地区。农耕只应该在不容易引起水土流失的平地上精耕细作地进行,不应该扩展到坡地、台地上去,这是地理学家、水利学家、农学家们早就作出的科学结论。我们在上面所讲的历史事实更充分证实了这一点:什么时期的土地利用合乎此原则,那么本区与下游同受其利;反之,则同受其害。因此,当前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要根治黄河水害,开发黄河水利,繁荣整个流域经济,那就必须对中游这二区的土地利用予以充分的注意,作出缜密合理的安排与规划。否则,不仅当地人民的生活无法改善提高,下游也不可能单单依靠三门峡水库就获得长治久安。因为三门峡水库的容积不是无限的,中游的水土流失问题不解决,要不了一百年,泥沙就会把水库填满。

    那么,我们现在是怎样地在对付这一问题的呢?请诸位放心,像这样的大事,党和政府当然是极为关心注意着的,并且多年来早就采取了一系列的具体措施,正在有效地把千年以来的不合理现象予以改正。

    采用了什么措施?是不是把所有非平坦地区的耕地一下子全部或大批予以退耕,还林还牧?不,这是不可能的。当地人民的粮食必需自给自足,不能依靠外援,此其一。当地农民的生活水准原来就很低,不能再使农民因耕地退耕而受到损失,此其二。因此,健全的方针应该不是消极地单纯地耕地退耕,而是积极地综合地发展农、林、牧,结合着农、林、牧生产的提高和收益的增加,逐步移转或减缩耕地,变土地的不合理利用为合理利用。具体的措施是四化:1.山区园林化。封山育林,同时利用所有荒坡、荒沟、荒地,大量植树种草。这样做不仅增加了林、牧业收入,并且对蓄水保土、调节气候、改良土壤都发生良好作用。2.沟壑川台化。在沟壑中打坝淤地,制止沟蚀,变荒沟为良田。这样做既有效地控制了水土流失,又为逐步停耕坡地,把耕地从山上坡上转移到沟川准备了条件。3.坡地梯田化。用培地埂的办法,起高垫低,把坡地修成一台台的梯田。4.耕地水利化。打井,挖泉,开渠,修水库,天上水、地面水、地下水一齐抓,节节蓄水,层层灌溉。3、4二项都是改造现有耕地,提高产量,减少水土流失的有效措施。

    用一句话概括四化,就是改进农业生产,并从单纯的农业经济逐步向农、林、牧综合经营发展。短期内虽然还不能不以农为主,远景规划则以达到土地充分合理利用、水土流失基本消灭为目标。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在党的英明领导之下,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彻底解决黄河中游的土地利用问题,从而永远保障下游免于决溢之害,将是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做到的事!

    转自《学术月刊》,1962年第2期;原题为:何以黄河在东汉以后会出现一个长期安流的局面——从历史上论证黄河中游的土地合理利用是消弭下游水害的决定性因素

  • 张乃和:近代英国公司的土地产权[节]

    本文将以近代英国公司特许状、议会法令、议会日志、法庭判例等原始文献为主要依据,结合历史实际,从公司土地产权的合法性来源、商业信托制的影响以及公司法的制定等方面,尝试探讨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的兴起问题。这里的英国是指英格兰和威尔士,所涉及的时段则是从1555年英国首家合股公司莫斯科公司获得国王颁发的特许状到议会制定的《1862年公司法》出台的近三百年间。从总体上看,这一时期英国公司土地产权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兴起过程。

    一、源于国王特权的公司土地产权

    近代英国公司是法人组织,其土地产权就是法人的土地产权。英国中世纪的法人主要是宗教法人,其持有土地受到土地死手保有法的严格限制。近代英国公司法人兴起时,其土地产权同样面临着土地死手保有法的限制,且只有经国王同意方可持有土地。不过,公司法人无需向国王申请单独的持有土地许可证,而是由国王在所颁发的特许状中就有关事项予以明示。因此,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之初,其遵循土地死手保有法的实际情况相当复杂。

    从词源学上看,“死手保有”(mortmain)源自法语。据1650年编纂出版的一部法英词典的解释,“mort”的意思是“死亡”(death);“main”的意思是“手”(a hand)。该法语词的本意即“死手”,是指修道院、教会等宗教法人组织的自然人成员在世俗法律意义上已死的状态。但是,宗教法人组织在教会法意义上则是永续不死的。据1658年一部英语词典的解释,在英国普通法意义上,该法语词是指“经国王和庄园领主许可,把土地或保有物向任何法人或兄弟会及其全体成员继任者的转让”。由于宗教法人组织永续不死,其所持有的土地得以永久保留而不能再转让,故称其为“死手保有”。直到1750年,约翰逊编纂的首部现代英语词典对该词仍沿用了百年前的解释:“不可转让的占有状态,一旦落入死手就不可转移该财产。”这是从字面上理解的“土地死手保有”。

    从历史实际来看,土地死手保有最初仅限于修道院等宗教法人持有的土地,后来才扩展到世俗法人。13世纪初,修道院等宗教法人的死手保有地规模不断扩大,引起了国王和世俗贵族的警觉。《大宪章》第43条就表明了他们对修道院等宗教法人持有大量土地的敌视态度。爱德华一世统治时期,国王特权得以巩固。为控制土地转入宗教法人手中,1279年英国议会通过了首部《土地死手保有法》,在英格兰、威尔士甚至爱尔兰实施。该法直到1960年才被完全废除。因此,其影响极为深远。其中明确规定:“未经直接持有封地的领主许可和同意”,“任何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其他人,不得以捐赠或租赁名义买卖任何土地或保有物,也不得以任何其他理由通过任何其他诡计和手段达到其目的,由此造成的该土地或保有物成为死手保有地将一律予以没收”。该法的适用主体主要是修道院等宗教法人,适用客体主要是土地或保有物,但在实践中并未从根本上阻止土地向宗教法人转移,也未能缩减死手保有地的规模。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地产托管即用益的兴盛规避了有关规定。为了维护封建领主权利、增加国王收入,1391年议会再次制定新的《土地死手保有法》,明确规定:“未经国王和主要领主许可”,禁止一切教俗法人组织持有死手保有的“土地、保有物、封地、圣职推荐权以及其他财产”及其用益。可见,1391年法令扩展了适用主体和客体。从此,世俗法人与宗教法人一样,未经许可均不得持有土地,也不得成为土地用益的受益人。英国著名法律史学家尚塔尔·斯特宾斯指出:“这部法律在商业领域具有显而易见的重要性,因为此后贸易公司在土地持有上受到了限制。”这是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受到制约的法律依据。

    到16世纪初,随着英国宗教改革的兴起,大量修道院被解散,新的法人组织不断涌现,土地用益获得进一步发展。1531年议会通过的《土地死手保有法》主要是为了禁止教俗法人团体成为土地用益的受益人。其中规定,任何人“为了堂区、教堂、小教堂、堂区执事、行会、兄弟会、公会等团体的用益”而设立的一切信托,在1531年3月1日以后均告无效。这里较早使用了“信托”一词,但它在当时只是“用益”的同义词。该法不仅重申了教俗法人均不得作为用益的受益人,而且该法适用主体不再提及修道院,而是明确地提及行会、公会(company)等。这是该法适用于特许公司的重要法律依据。

    1555年,莫斯科公司获得了国王颁发的特许状。其中明确规定:“本王以及本王后嗣继承者依据本特许状授予本王上述值得信赖、忠实、可敬的谘议会成员和上述其他人员,以如下之名:为发现未曾到达的未知土地、领土、岛屿、自治领和领地的英格兰冒险商人,从此在事实和名义上他们将成为一个主体和永续团体及共同体”,可在伦敦市或其他任何地方集会,“与我们所说该城市的其他法人一样集会,每年任命、选举、挑选他们自己的一到两名主管人员”,建立法人管理机构。可见,莫斯科公司不仅是近代英国首家重要合股公司,同时也是一个世俗法人。

    接着,特许状明确了莫斯科公司的一系列权利,其中包括土地产权。该公司“享有永久继承权,拥有永久服务于该团体及共同体事务的共同印章。该团体及共同体以及其后嗣,依法能够购买并永远无条件占有定期或终身地产、保有物、租金、土地复归权以及其他任何占有物和可继承财产”。与此同时,该公司法人还可以“依法转让、赠予、出租和分割”以上全部或部分财产,但是“未经本王及本王后嗣继承人特别许可,他们首先应拥有该许可,否则他们不得把以上全部或部分财产转让或赠予为死手保有”。值得注意的是,该特许状进一步明确规定了莫斯科公司购买死手保有地的额度,即每年可购买66镑13先令4便士的土地;只要不超过此限额,“尽管有防止死手保有的诸多法律以及其他有关的法律习惯和规章制度等相反的规定,但无论本国王及本国王的继承人持有还是其他任何人持有的土地该公司均可购买”。这是排除条款,即国王准许公司在特许状规定的购地额度内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的限制。

    与此前的土地死手保有法的有关规定相比,莫斯科公司特许状的内容有三点独特之处值得关注:首先,公司法人的土地产权只需国王的许可,不再需要中间领主的同意。这样,国王就成为公司土地产权合法性的唯一来源。这就使公司的土地产权通过国王特权,与传统封建领主权利进行了分离。其次,经国王同意后,公司法人的土地可以不受死手保有法限制,由公司自主转让、出租、赠予和分割。这是以往土地死手保有法中从未出现过的内容,可以说是对有关法律制约的突破,有利于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最后,应该看到,公司土地产权对土地死手保有法突破是有限度的,这个限度就是国王在特许状中明确规定的年购地额度。

    可见,莫斯科公司土地产权从合法性上看最初源于国王特权,由国王颁发的特许状予以许可和明示。这种状况随着资产阶级革命的到来而被改变,公司土地产权的合法性从源于国王特权转向源于议会授权。

    二、从国王特权向议会授权的转变

    莫斯科公司特许状中有关土地产权的规定,在后来较长时间里成为其他特许公司所遵循的先例。直到16世纪末17世纪初,利凡特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才对相关规定有所调整。

    利凡特公司1581年特许状规定该公司“依法可拥有、购买、接受、占有、享有、保留诸如土地、保有物、豁免权、特权、审判权、特许权以及任何性质和数量的可继承财产;也可赠予、授予、让与、转让、分配、处分该公司名下的土地、保有物、可继承财产以及其他任何可让渡之物”;该公司应“以我们英格兰王国任何忠诚的人民的行为方式”行使其土地产权。这里不再设定具体购地限额,也没有原文照搬莫斯科公司特许状中的有关条款,而是详细列举了公司土地产权的具体内容与自主行使土地产权的方式。东印度公司1600年特许状的相关规定几乎原文照搬了利凡特公司特许状的上述内容。通过分析这两家公司的特许状文本,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时期公司土地产权更明晰了。

    17世纪上半叶,英国的特许公司基本沿袭了利凡特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特许状的有关规定。1611年设立的法国贸易公司、1615年设立的皇家新贸易商人公司、1622年获特许状的伦敦面粉制造公司、1636年设立的大雅茅斯制盐公司、1637年设立的伦敦肥皂生产公司等,其特许状除设有具体购地限额外,其余内容均与利凡特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特许状的相关规定一致。这一时期,有的公司是对外侵略扩张、建立殖民地,以及对移民和殖民地进行管理的机构。这种公司的土地产权涉及被侵略国家的领土主权问题,这里对其不予赘述。但是,1618年成立非洲公司的特许状规定该公司“依法可拥有、取得、购买、接受、占有、享有诸如庄园、宅院、土地、保有物、租金、豁免权、特权以及任何性质和数量的可继承财产;也可转让和处分如上财产,只要他们认为合适和方便”。这就强化了公司土地产权的自主性。

    [在英吉利共和国时期],为筹措远征爱尔兰的军费,克伦威尔领导的议会于1649年4月通过法律,规定:“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一切团体、政治体和法人,即刻有权力、有资格并获准,为其本身或后嗣取得、购买上述封号、庄园、土地、保有物和可继承财产,无须再申请任何死手转让许可。”此后,议会于1649年7月制定了《关于出售已故国王、王后和亲王所属之封号、庄园、土地法》,1651年7月制定了《关于因叛国罪没收归共和国的若干土地和地产出售法》,11月制定了《进一步没收和出售国王林地法》等。相关规定的文字表述不仅与1649年4月法令几乎完全一致,而且被一再重申和强调。由以上文献考察可见,这一时期公司购地既不用国王颁发特许状明示,也不须遵守死手保有法,更无购地限额,完全与自然人一样可依照议会法令授权自主、自愿购买和处分土地的财产权。这种土地产权成为完全的土地所有权。因此,从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的角度看,这是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顶点。

    1660年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后,国王又恢复了特权。非洲公司于1660年、1663年先后重新获得国王颁发的特许状,规定该公司“依法享有伦敦市以及从先王至今国王通过颁发特许状设立的所有商人公司之一切特权”。哈德逊湾公司1670年特许状与此前东印度公司、非洲公司等海外贸易公司的特许状的有关规定几乎完全一样。

    “光荣革命”后,随着议会主权的确立,议会授权许多新成立的公司获得土地产权。1692年议会通过的格陵兰公司法规定,该公司“依法可拥有、购买、接受、占有、享有、保留诸如土地、租金、保有物以及任何类型、性质和数量的可继承财产,每年不得超过100镑;也可出售、授予、让与、转让或处分如上财产”。1694年议会通过的英格兰银行公司法规定,该公司“依法可拥有、购买、接受、享有、占有、保留诸如土地、租金、保有物以及任何类型、性质和数量的可继承财产;也可以出售、授予、让与、转让或处分如上财产”。1697年议会通过的新东印度公司法有关公司土地产权的规定,与英格兰银行公司法完全一样。1711年议会通过的南海公司法规定,该公司“依法可拥有、购买、接受、享有、占有、保留诸如土地、租金、保有物以及任何类型、性质和数量的可继承财产,每年不得超过1000镑;同时拥有相应的权力、能力、特权、豁免权、优先权来处理和转让该名下的、属于他们的全部或部分财物。这些处理和转让权应遵守国王陛下及其后嗣继承人认为合适的规则、条件、限制和制约”。

    综上所述,从1555年莫斯科公司获得特许状,到1719年《泡沫法》出台,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经历了螺旋式上升过程。公司土地产权最初从国王特权那里获得合法性,资产阶级革命则使其通过议会授权而摆脱了国王特权的束缚,但这只是昙花一现。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后,公司土地产权又回归到国王特权之下,“光荣革命”后则又转到议会手中。但是,议会授权与国王特权在有关公司土地产权规定的具体内容上,几乎没有差别。

    因此,当时东印度公司管理者很早就认识到,无论是通过国王特权还是议会授权,公司所获得的土地产权都是不安全的。据东印度公司1614年的会议记录记载,公司总管提出:“以公司的名义购地是不安全的,这是因为如果议会或国王撤销了公司的特许状,那些土地就会复归于国王”,因而建议公司“设立信托受托人,以他们的名义取得土地”。直到18世纪,随着商业信托的兴起,公司土地产权才在实践中转向信托制。

    三、商业信托与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

    从1719年《泡沫法》制定,直至1825年该法被废除,公司土地产权日益转向商业信托。信托制是在1535年《用益法》颁布实施之后兴起的,但直至18世纪,主要是应用于个人之间的土地信托和家庭财产授予信托。随着18世纪商业信托的兴起,公司土地投资信托或土地商业信托应运而生。通过土地商业信托,公司不仅突破了购地限额和土地死手保有法的束缚,还使其土地产权走向资本化。

    议会对公司土地产权的限制是土地商业信托兴起的重要因素。1719年《泡沫法》批准新设立两大海上保险公司,其中的购地条款明确规定:“如上所述每家公司依法均可购买、取得、享有宅院、土地或保有物,每年不得超过1000镑;也可按照其自由意志和意愿授予、转让、让与或处分以上全部或部分财产。”这里明确赋予公司行使土地产权的自主权,使之成为一种完全自由保有地产,但仍规定了土地限额,尽管这个额度已比此前的公司购地额度提高了很多。原有一些特许公司因购地条款中没有明确规定限额而大量购地,引起了议会的警觉。1720年议会下院在讨论公司购地限额时,时任英国总检察长的莱奇米尔(Nicholas Lechmere,1675—1727)明确表达了如下观点:“前引的由议会设立之公司,是为特定之目的而设立的。尽管其所获购地之权没有明示受任何年度价值额限制,但依据合理的解释,该权之运用应当受制于并受限于该法人设立之目的,而不可理解为授权该法人,出于与设立之目的完全无关之意图,而购买任何价值额的土地。”最后达成一致意见:一些人以公司名义开展了许多“不正当业务”,“这些做法显然有害于本国商业贸易”,因此必须予以限制。可见,这时的议会对公司土地产权的限制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有所加强。

    此后十余年里,银行、海外贸易等领域也几乎没有新设立公司,只有爱尔兰银行和苏格兰银行向各自的议会提出过申请,且仅苏格兰银行获得了批准。保险领域受《泡沫法》所限,虽已禁止设立新的公司,但对1718年6月24日以前所设立的所有公司没有溯及力。因此,1706年成立的友爱社作为近代英国较早的人寿保险公司仍继续经营。该公司1730年特许状除了继续设定购地限额之外,另有一条关于该公司土地产权的条款值得注意:“该公司的任何资金不得借出或外放,除非以土地或政府担保为保证。”可见,土地开始成为公司的抵押物。

    这一时期商业信托的兴起为公司土地商业信托的形成提供了条件。随着公司股份、国债、年金等新型财产的出现,围绕这些新型财产所建立的信托关系就是商业信托。其突出特征在于,商业信托主体是公司及新兴资产者,而不是土地贵族;客体以公司股份、国债、年金等新型财产为主,而不是传统土地财产;这些新型财产可流动性、可交易性比较强,而不像土地那样长期相对稳定;受托方从信托财产的消极接受和看管者,转向积极经营和管理者。

    商业信托的兴起有利于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从而使之更加明晰、安全且更具可交易性。因此,在商业信托影响下,公司土地产权逐渐成为商业信托财产。南海公司较早转向土地商业信托。议会在1711年批准其成立时,规定该公司每年购地不得超过1000镑。最初该公司是以其本身之名直接持有土地财产的,当时多数公司也是这样做的。然而,在南海泡沫事件之后,该公司的地产被没收,成为抵押贷款的担保。在实际操作中,这一时期公司在其土地包括房产出租或抵押贷款时,往往以受托人个人名义签订合同,成为信托受益人。这种做法在哈德逊湾公司管理委员会记录中更加常见。

    然而,公司土地商业信托形成的前提是,公司不仅可以作为信托的受益人,还可以作为信托的受托人。1750年,佩恩诉巴尔的摩勋爵案正式明确国王作为独体法人可以是信托受托人。随后,1759年,曼斯菲尔德大法官在审理伯吉斯诉惠特案中,不仅确立了国王和其他法人均可作为受托人的原则,还明确指出受托人只是土地财产转让的工具。这样,公司作为法人既可以是信托的受益人又可以是信托的受托人。这两个案例标志着公司土地商业信托的兴起。

    公司土地商业信托的突出特征在于,从事土地商业信托的主体不再限于个人而是扩大到公司法人;公司无论是土地商业信托的受益人还是受托人,所获得的土地产权与公司股份一样实现了资本化,其可交易性和流动性明显增强;改变了以往个人消极接受和看守信托财产的做法,转向了积极经营和管理信托财产。这些转变有利于公司在实践中突破购地限额,摆脱土地死手保有法的限制,实现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从而提高了公司土地产权的明晰性、安全性和可交易性,为公司资本的积累和发展注入了活力。

    随着公司土地商业信托的兴起,公司土地产权与股东的股份权日益融合。在这方面较为典型的判例就是1754年皇家交易所保险公司诉沃恩案。该案各方围绕公司是否应该缴纳土地税展开了辩论。最终,法庭确立的原则是“对该公司征收土地税仅限于其资本金,对其成员征税则限于其分红,他们收到的分红就成了独立的个人财产”。这表明,股东持有的股份属于公司财产,股东的财产权仅限于分红;公司的资本金则等同于其土地产权。土地作为一种传统的不动产,实际上开始与股份融合成为动产,这就从司法实践上确认了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

    1760年土地税法明确规定,公司的土地与其他财产一样均应缴纳土地税;更为重要的是,不论地产类型均一视同仁,经专门委员会评估和认定之后,按其年收入或年利润额纳税。这一原则在1797年土地税法中得以延续。到19世纪初,土地税法赋予公司赎回土地税的优先权。这就更加明确了公司的土地产权。土地税法是针对土地的年收益额而非土地本身征税,而且这时的土地税已可通过签订合同进行买卖了。土地税法正是通过征收土地年收益而日益明确了公司的土地产权。这种土地产权已开始被视为可产生利润的资本。

    总之,这一时期随着土地商业信托的兴起,公司土地产权不仅在实践中实现了资本化,而且变得更为明晰、安全且更具可交易性。这为公司土地产权的法制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四、公司法与公司土地产权的法制化

    随着工业革命的深入开展和资本主义的确立,19世纪上半叶英国资本日益集中,公司的力量不断增强。公司法的制定和实施推动了公司土地产权法制化。公司土地产权依法成为公司注册资本权的有机组成部分,融入了现代公司产权体系。

    1801年英国与爱尔兰合并,统一的国内市场进一步扩大。英国在反法战争和1812—1814年英美战争中,均以胜利告终。在这种有利的国内外形势下,英国在1805—1807年及1824—1825年先后两次出现类似于南海泡沫的公司投机狂热,人们纷纷向议会提出设立公司申请。据统计,仅1807年就有47家拟建立的合股公司,而在1824—1825年拟建立合股公司的数量则达到624家。

    面对申请设立公司数量激增的压力,议会不堪重负,不得不考虑废除《泡沫法》,并着手制定公司一般法。1825年,议会完全废除了《泡沫法》。1834年,议会通过《特许公司法》,强调国王必须依据普通法和议会法令颁发特许状设立特许公司;公司的法律纠纷必须依该法由法庭做出判决。不过,该法主要是对合股公司法人地位的确认,对公司土地产权问题则只字未提。在实践中,该法执行效果并不理想,当时人们仍然偏好向议会而不是向国王的贸易委员会提出设立公司的申请。因此,议会不得不在1837年修订了该法,但修订后该法未能从根本上减轻议会压力,也未提及公司土地产权问题。

    从当时的司法实践来看,公司的股份资本无疑包括土地。1837年财税法庭在布莱特诉布伦特案的判决词中明确指出:“公司管理的联合股份是其各个成员交付的认购款,公司有权随意把这些归为动产或不动产,改变所持有的财产类型,唯一的限制是其总额”;“所有这些财产都不可分割地属于公司,所有联合股份均可按照公司的意愿明确地出售、交易、变更和处置”;“公司有不受限制的权力把其中一部分转变成土地、一部分转变成商品,并且随时在改变和处置”,“无论土地还是动产都只是联合股份借以产生利润的手段(而且是变化的、临时的手段)”。可见,公司土地产权已融入公司整体财产权,超越了静态的动产和不动产区分,均属于追求利润的不断变换形态的资本。

    在司法实践的基础上,议会开始制定合股公司一般法。1844年,议会通过了《关于股份公司的注册、设立和规制的法令》,合股公司从此成为现代股份公司。该法明确规定,公司在完成注册时必须提交财产授予协议,其中的重要内容就是有关公司资本的约定:应声明该资本构成的种类及其价值,且在注册之后不得随意更改。可见,公司的资本已不限于资金,其他种类的财产也是公司资本的组成部分。这就在法律上把公司的全部财产权包括土地产权在内,抽象化为注册资本权。值得注意的是,该法规定:“为用作营业场所及其他业务所需,公司可以以公司或受托人的名义购买和持有土地、保有物和可继承财产(但须首先获得贸易委员会的一般或专门许可)。”这就确认了贸易委员会的土地许可权,实际上是保留了国王的特权。为限制国王特权,议会于1847年对该法进行修订,明确规定贸易委员会应向议会汇报上一年度发放土地许可证的情况,接受议会监督。这就使公司土地产权进一步受到了议会的监管。

    与此同时,司法实践更加明确了公司土地产权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的限制,这最终被写入法律文件。1846年案卷法庭(Rolls Court)审理的斯帕林诉帕克案中,法官援引1837年布莱特诉布伦特案的先例,认定公司的不动产为衡平法意义上的动产,在破产清算时这些不动产将被转化为动产,因此公司的土地产权不受死手保有法限制。法庭最后宣判:公司清算时,其全部财产会被出售,剩余以动产方式分配给股东,所以公司的土地和股东的股份均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限制。1849年案卷法庭审理的沃克诉米尔恩案中,法官认为公司的土地财产都是被视为用于贸易目的的动产,如燃气公司的土地用于售卖燃气,而非改良土地,进而从中获利。因此,公司的土地与该公司的股份一样,均为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限制的动产。法官最后指出:“在《死手保有法》得以通过以及一些案件依法予以判决时,法庭未曾考虑过目前所讨论的财产种类。这就要求人们考虑那些法律条款多大程度上能适用于当今的情况”,“如今我们却要把该法适用于新的情况,也就是后来兴起的股份公司。它创立了一种新的财产分类”。1852年大法官法庭审理银行股份公司的土地产权案中,大法官曾明确要求撤销此前副大法官适用土地死手保有法的判决,并提出:“为了经营业务的目的而购买的不动产不属于土地死手保有法调整范围。”即使是采矿公司的土地也是动产,同样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限制。1854年财税法庭审理的沃森诉斯普拉特利案中,法官认为:“在采矿业中,土地是必不可少的,但土地只是股份资本和股东实际利益的一部分。股份只是参与或有权参与分享商业合伙利润。在联合股份或资本中,机器设备、土地与资金、技能和劳动力全部融合起来了。”“土地只是联合股份或资本借以生产利润的手段。”这一判决也可见于1856年的鲍威尔诉杰索普案。在以上司法实践的基础上,《1856年股份公司法》明确规定,公司土地产权在转让时不受土地死手保有法限制。这具有标志性意义。

    《1862年公司法》则最终对此前分头并进的贸易、银行、保险等股份公司的法律制度、司法实践进行了全面整合,因而被称为现代公司制度的“大宪章”。其中,有关公司土地产权规定的重大突破在于:公司不得承认或接受任何明示、默示或推定的信托;所有属于公司的各种财产权益,在依本法注册时均应转到该公司名下。这就斩断了公司与信托财产之间的瓜葛,全面确立了公司完整的财产权即公司的注册资本权。由此,公司土地产权成为注册资本权的有机组成部分。

    结  语

    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最初是国王特许的产物。这是中世纪晚期以来王权与市民联盟的具体体现,因为公司成员的主体就是城市工商业者和国王的廷臣。王权与市民之间既联合又斗争,共同推动了经济关系和所有权的变革。从经济关系上看,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的历史基础是封建土地保有制的等级结构及其叠加的土地权益。到中世纪晚期,出现了个人所有制。这种个人所有制通过获得国王特许,形成了个体所有权,为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的兴起奠定了社会历史基础。

    英国中世纪晚期产生的个人所有制和个体所有权,较早见于获得国王特许权的市镇中。梅特兰在市镇习惯中发现,正是在国王特权的庇护下,“市民可以像动产一样通过遗嘱自主处置其房产,市镇法庭也准予他们保留这种习惯”。这主要得益于市镇工商业的复兴和发展:“我们可以说市镇的商业精神影响了房产;商业精神要求像动产一样遗赠房产,同样正是在市镇中土地所有权才首次达到了现代的纯度和强度。”但是,正如恩格斯曾指出的那样,中世纪晚期市民的个体所有权“还同封建的限制密切交织在一起”,“主要由特权构成”。这种通过国王特许获得的个体所有权成为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的序曲。

    由于受到土地死手保有法的限制,国王特许和议会授权为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的兴起提供了合法性,却长期控制着公司的购地额度及土地用途,甚至有时可以收回公司的土地。这就使公司土地产权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既不能实现公司土地产权的有效积累和扩张,又不能使公司土地产权得到安全利用和交易。为了摆脱困境,公司不得不求助于信托制度,由此催生了土地商业信托,从而把土地产权变成可交易的动产。公司土地产权由此实现了资本化。这成为近代英国公司土地产权兴起的制度基础。

    然而,土地商业信托也造成公司土地产权的双重性,即“普通法所有权”与“衡平法所有权”的并立。前者实际占有和支配着公司的土地财产,但并不受益;后者受益,但既不实际占有也不实际支配其土地财产,因此二者均非完整的所有权。随着公司财产权资本化程度的加深,公司土地产权的双重性逐渐被克服,日益形成纯粹的、完整的所有权,并最终融入公司现代产权体系。

    因此,近代英国公司的土地产权兴起过程实际上就是公司土地产权的资本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公司成为土地产权资本化的转换器。公司改变了土地财产的形态,把物质形态的土地财产抽象为非物质形态的股票、债券或年金,土地产权也随之变成了股权、债权或受益权。不仅如此,公司还改变了土地产权的实现方式,使之更加明晰,也更加可被测量、分割、转让及交易,从而提高了土地产权的利用效率,推动了金融市场的兴起。更重要的是,公司把土地产权与其他财产权整合在一起,全部转换成以公司为主体的社会性财产权,从而孕育了转向新经济社会形态的力量。

    转自《社会科学战线》2025年第9期

  • 琚小飞:宋代夺官及其运行机制研究[节]

    一、夺官、追官和降官的运行方式

    宋代实行官、职、差遣分离制度:“其官人受授之别,则有官、有职、有差遣。官以寓禄秩、叙位著,职以待文学之选,而别为差遣以治内外之事。其次又有阶、有勋、有爵。”元丰改制前,职事官不任本职事务,仅为叙迁之阶;元丰改制后,职事官回归本官,另以散官为寄禄官以叙迁转。因此,北宋时期的“官”也可径称“阶官”。“阶官”的构成十分复杂,不仅有散官阶、京朝官本官阶、寄禄官阶之别,还有文、武、内侍、伎术官阶之分。宋代规定“追官人勿兼降阶勋”,即夺官不得兼及散官阶,而是主要针对京朝官本官阶与寄禄官阶。夺官并非将官员全部官职径行剥夺,而仅仅是降低其“官阶”,亦称为“追官”或“降官”。正如清人所言:“古所云夺一官者,夺其一官而余官尚存也。”

    这里需要对“官阶”与“官品”进行区分,前者仅是官品的载体之一,而后者则是诸种官的共体。龚延明先生认为,官品作为衡量等级的标尺,必须用来划分和体现官吏高低贵贱的地位及与之相应所能得到的权利。宋代虽有官品之分,但更细化为阶,如前期分九品二十九阶,元丰改制后则为九品二十四阶。“官品”与“官阶”又具有不对称性,品低阶高时有发生。如起居郎(六品)的官品低于太子中舍(五品),迁转官阶却在太子中舍之上。这表明“官阶”是作为“官品”的补充,用来具体衡量官位高低。因此,“官”的高低大小及其升迁降黜,皆以“阶”为标准,“阶”才是宋代官员等级次第最重要的尺度。

    概言之,夺官、追官与降官实质上就是对“官阶”的逐层追夺与降低。由于宋初以职事官代行阶官,官阶迁转并非逐层递增,而是遵循某种次序,所以夺官、追官与降官又可理解为对官员迁转次序的剥夺。

    1.宋初追夺官员的迁转次序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以下简称《长编》)卷九十三载:“己卯,工部郎中陈尧佐、右正言陈执中,并夺一官。尧佐为起居郎,依前直史馆,监鄂州茶场。执中卫尉寺丞,监岳州酒税。”据此,陈尧佐由工部郎中夺一官,授起居郎。又据《宋史·职官志》“叙迁之制”,起居郎、起居舍人(中行员外郎阶)转兵部员外郎(前行员外郎阶),带待制已上职转礼部郎中。工部郎中属后行郎中阶,应由前行员外郎迁转。因此,自起居郎至工部郎中,需迁转两官且经前行员外郎阶方可。其次序为中行员外郎阶(起居郎)—前行员外郎阶—后行郎中阶(工部郎中)。对于陈尧佐的夺官情形,《长编》与《宋史·职官志》的记载并不相符。据《宋史·陈尧佐传》载:“特擢知制诰兼史馆修撰……为翰林学士。”陈尧佐任起居郎时已获职名“史馆修撰”,并授“学士”,属于“待制”已上职,其自起居郎迁转时应直接转礼部郎中(后行郎中阶)。因此,陈尧佐的迁转次序应为中行员外郎阶(起居郎、带待制已上职)—后行郎中阶(工部郎中)。由此可见,陈尧佐自工部郎中夺一官至起居郎,与其叙迁之序相同。

    而陈执中由右正言夺一官授卫尉寺丞的情形则稍显复杂。《宋史·职官志》载:“诸寺、监丞,有出身转著作佐郎,无出身转大理寺丞,内带馆职同有出身。太常、宗正、秘书丞、著作郎、秘书郎转太常博士,特旨转左、右正言。”卫尉寺丞无论如何磨勘迁转,也不会越过著作郎、大理寺丞等官阶而至右正言,因此陈执中由右正言夺一官,应该不会被授卫尉寺丞阶。根据陈执中的履历:“陈执中,字昭誉,以父恕任,为秘书省正字,累迁卫尉寺丞、知梧州。上《复古要道》三篇,真宗异而召之……因召对便殿,劳问久之,擢右正言。”可知,陈执中因父任恩荫得官,属无出身,累官迁至卫尉寺丞,其后因皇帝召对,擢升右正言。陈执中升右正言为皇帝特旨转官,并不受磨勘制度的限制,故其被夺一官后降回特旨转官之前的卫尉寺丞阶,与其迁转次序仍然相符。

    又据《长编》卷二载:“甲午,给事中常准夺两官,授兵部郎中免。”其又记载道:“常准削两任官,二年四月甲午也。”《宋会要辑稿》亦载:“元检官给事中常准夺两任官。”以上史料均提到常准因检田不均坐夺官,但表述有“削两任官”“夺两任官”与“夺两官”之别。据《宋史·职官志》,兵部郎中与吏部郎中同属前行郎中阶。“前行郎中有出身转太常少卿,无出身转司农少卿,内见任左曹卫尉少卿,带待制已上职转右谏议大夫……谏议大夫转给事中。”

    囿于史料,现在无法还原常准磨勘转官的详细情形,但大致无外乎三种可能:一是兵部郎中(带待制已上职)转谏议大夫再转给事中;二是兵部郎中(进士出身)转太常少卿,转光禄卿,转秘书省监,转左右谏议大夫,最后转给事中;三是兵部郎中(无出身)转司农少卿,转卫尉卿,转秘书省监,转左右谏议大夫,再转给事中。第一种情况的迁转次序与夺两官后授兵部郎中完全相符,但后两种迁转则须越过四阶才能由兵部郎中转给事中。这是否意味着常准的迁转次序只能是由谏议大夫迁转给事中?实则不然。

    据《长编》卷二二载,太平兴国六年(981)九月丙午,“诏应京朝官除两省、御史台自少卿、监以下奉使从政于外受代而归者,并令中书舍人郭贽、膳部郎中兼御史知杂事滕中正、户部郎中雷德骧同考校劳绩,品量材器,以中书所下阙员,类能拟定,引对而授之,谓之差遣院”。据此可知,少卿监以上无须磨勘迁转,可凭皇帝特旨转官,“少卿监以上更不检会,取旨转官”。也就是说,常准由兵部郎中或转太常少卿,或转司农少卿,或转谏议大夫后,属于少卿监以上官,而皇帝特旨直接干涉了其后续转官。

    上述常准由兵部郎中至给事中的三种迁转途径皆有可能,若常准属带待制已上职,则只须正常迁转即可由兵部郎中升两官至给事中。若仅为进士出身或无出身,其之后的迁转必定有皇帝特旨干预,只有这样才能超越多阶由兵部郎中迁至给事中。综上,常准自给事中夺两官授兵部郎中,与其迁转次序契合。

    宋初文臣迁转官阶的主要途径是磨勘迁转和特旨迁转。在磨勘迁转中,官员有出身和职衔的差异,超资迁转的现象时有发生。在这种复杂情况之下,文臣本官阶等级与其实际迁转次序并不能完全一一对应,因此在对其夺官时必须依据其实际迁转路径予以降黜。与文臣本官阶迁转的复杂情形不同,武官阶虽然名目繁多,但磨勘迁转时多遵循常调模式,故更多地呈现出循阶升降的现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武官中不存在超资迁转的情况。因此,当对武官进行夺官与其官阶等级不一致时,亦须究讨其磨勘迁转的次序。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颁《改武选官名诏》之前,宋代武臣官阶由正任官六阶、遥郡官五阶、横行官十阶、诸司正副使四十二阶和大小使臣十阶构成。其中,横行官不列入武臣磨勘迁转序列,只能由皇帝特旨除授,其他官阶则多常调迁转。

    《宋会要辑稿》记载:

    (庆历四年八月)二十日,蔡州都监、供备库副使阎士良降内殿崇班。知蔡州、司勋员外郎陈述古罚铜七斤,冲替。初,述古奏士良所为不公,而士良反讼述古,述古因发士良阴事。既置劾许州,而士良辞不伏,乃命监察御史刘湜再鞠,而士良坐受所监临赃,追二官,述古亦以所言不实故也。

    据宋初武臣官阶系统,供备库副使为诸司正副使最后一阶,内殿崇班为大使臣第二阶,即内殿崇班经磨勘迁转至内殿承制,再至供备库副使。阎士良由供备库副使被追两官至内殿承制,与武臣迁转官阶的降序层级相对应。由于武臣迁转官阶的层次繁多,所以在具体的夺官惩罚中,有时必须限定范围。例如,高宗绍兴六年(1136)“三月九日,拱卫大夫同州观察使致仕胡悈,于横行上追两官,遥郡上追一官,勒停,送广德军编管。以悈为犯私酒故也”。胡悈横行官阶追两官、遥郡官阶追一官,合夺三官,直接指明在横行官阶与遥郡官阶上进行降级。又如绍兴七年(1137),“中卫大夫、秀州刺史、宣抚司前军第三将官鲁彦特降横行、遥郡七官”。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武臣夺官数有时多达十余官,处罚远较文官严厉。如“熙河路都监、右骐骥副使李泽追十八官”“熙河第二副将、文思副使秦世章追十八官”“熙河第三副将、庄宅副使张论追十五官”。其中,右骐骥副使位列诸司使官阶第二十五阶,下距最后一阶合计十七官,其追十八官,正好将诸司正副使官阶全部追夺,授内殿承制(大使臣第一阶)。文思副使为诸司使官阶第三十二阶,下距诸司正副使最后一阶仅十官,故秦世章追十八官必定延及大小使臣官阶,授左班殿直阶。

    大小使臣官阶是武臣阶官系统中的最低等级。若再行追夺官阶,武官便会降至无品杂阶之列。《长编》载:“诏熙河路经略司指使、左侍禁张守荣,右班殿直张德,三班借职刘吉各降两官冲替。坐不察熟户常尊所总蕃兵叛,与鬼章兵杀害官军也。”右班殿直列大小使臣阶第八阶,三班借职列第十阶,二人降两官后进入无品杂阶。而文臣遇降官至最后一阶时,无须剥夺官阶、降充选人,只须展磨勘年数。如“熙河路经略司管勾机宜文字、承务郎李毅……各特降一官。内李毅无官可降,展四年磨勘”。至徽宗时,磨勘年限更是由四年改为两年:“徽宗政和六年五月四日,诏:‘今后承务郎若降一官,并展二年磨勘,不降充选人。’”与文官追夺迁转次序相比,武臣官阶层次更为繁多,循阶夺官的操作模式体现得更为明显。如前所述,武臣夺官时更为严苛,且多数情况下夺官数量比文官更多,因而其自高阶降至低阶的速度超过循资迁转的速度。

    宋初以职事官代行阶官,官员通过磨勘制度进行迁转。官员是否待制以上或有无出身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迁转阶梯。如此,夺官只需追夺官员特定的迁转次序,使之回归转官之前的职事官即可。值得注意的是,宋初并非所有官皆需磨勘迁转,如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京朝官并四年与磨勘,至前行郎中更不磨勘。少卿监仍以七十员为定员,如定员内有阙,即检会前行郎中内拣及四周年以上月日最深者迁补。其有过犯合展年,及有劳绩得减年磨勘者,并依旧制,少卿监以上更不检会,取旨转官”。可见,京朝官迁转至前行郎中后,便不行磨勘之制,待少卿监定员内出现缺额时,再根据劳绩择资深者拣补,并由特旨转官。在这种情况下,越资迁转便极为常见。但官员无论迁转次序如何,亦不论越资超转多少层级,在被夺官时都必须严格遵照转官顺序进行追降。

    2.元丰改制后逐阶降低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九月改革文官官制,其核心内容有两项:一是正官名。依《唐六典》复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职事,凡领空名官,一律裁撤。二是以阶易官,颁行《元丰寄禄格》。这次改制终结了北宋前期职事官与差遣分离的状态,以寄禄官(开府仪同三司至承务郎二十五阶)代替前期的京朝官本官的迁转官阶,以差遣还职事官。

    哲宗元祐三年(1088),“诏自今朝议、中散、正议、光禄、银青光禄、金紫光禄大夫,并置左右”,规定有出身者带“左”字,无出身者带“右”字,以区分不同出身官员的迁转次序。元祐四年(1089),扩大左右范围,“除朝议大夫以上置左右两等改转外,承务郎以上至朝散、朝请大夫,欲依朝议大夫以上分左、右两等,进士出身人加‘左’字,余人加‘右’字”,将承务郎以上至朝请大夫十四阶增加左、右两等。绍圣二年(1095),“除银青、光禄、正议、朝议、中散大夫存‘左’‘右’字,余悉罢”,罢去承务郎以上分左、右等,重新恢复元祐三年自朝议大夫至金紫光禄大夫并置左、右之制。

    徽宗大观二年(1108),“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旧系右银青光禄大夫,宣奉大夫旧系左光禄大夫,正奉大夫旧系右光禄大夫,正议大夫、通奉大夫旧系右正议大夫,通议大夫、太中大夫、中大夫、中奉大夫旧系左中散大夫,中散大夫、朝议大夫、奉直大夫旧系右朝议大夫”。此次改革取消了元祐三年以来官阶分置左、右之制,恢复寄禄官格,并在其基础上增加了宣奉、正奉、通奉、中奉、奉直大夫五阶,合计三十阶。

    宋高宗继位后,复行元祐四年寄禄官之制,并增加选人七阶。至孝宗淳熙元年(1174),悉罢寄禄官及选人七阶左、右,复原大观二年寄禄官三十阶,“寄禄官及选人并去‘左’‘右’字”。鉴于宋代寄禄官频繁改制,不同时期的官阶层级与名称多不相同,故在关注寄禄官阶的夺官时,尤须注意特定时段内阶名的增删改易。

    据《长编》记载:“诏承议郎、天章阁待制、知庆州俞充追两官,降授通直郎,免勒停,职任如故;朝请大夫、知扬州鲜于侁追一官,降授朝散大夫,冲替,坐举知绵州神泉县胡献犯赃故也。”二人的夺官事件发生在元祐二年,此时尚未进行寄禄官阶的调整,其官阶黜降应当遵照元丰三年寄禄格。据查,承议郎为元丰改制后寄禄官三十阶之第二十三阶,通直郎为第二十五阶,朝请大夫为第十七阶,朝散大夫为第十八阶。寄禄官阶的迁转方式:通直郎—奉议郎—承议郎—朝奉郎—朝散郎—朝请郎—朝奉大夫—朝散大夫—朝请大夫。由此可知,俞充追两官即追承议郎、奉议郎两官阶,授通直郎阶;鲜于侁追朝请大夫一阶,授朝散大夫阶。

    再看绍圣年间的夺官记载。《宋史·孙觉传》云:“(孙)觉有德量,为王安石所逐。安石退居钟山,觉枉驾道旧,为从容累夕;迨其死,又作文以诔,谈者称之。绍圣中,以觉为元祐党,夺职追两官。徽宗即位,复官职。”哲宗时期,孙觉因旧属元祐党而被追两官。详检孙觉传记,不知其位居何官被追夺以及追两官后授何官阶。幸而《宋会要辑稿》中记有宋徽宗继位时恩赦各官员的名单,可以弥补《宋史》中关于孙觉被夺官前后所任官职的缺失:“徽宗即位……故朝请郎孙觉追复朝散大夫、龙图阁直学士。”显然,此处有关孙觉的官职叙复与前述《宋史》“徽宗即位,复官职”,在时间接续和内容记载上正好吻合。

    由徽宗时期孙觉的官职回溯元祐夺官的场景,应该是完全符合逻辑的。结合两处史料可知,孙觉在元祐间任朝散大夫,因牵涉元祐党争,夺两官后授朝请郎阶。徽宗即位时赦叙天下官员,由朝请郎叙复朝散大夫。据绍圣二年寄禄官阶,朝散大夫列第十三阶,朝奉大夫列第十四阶,朝请郎列第十五阶。孙觉夺两官乃夺朝散大夫、朝奉大夫两阶,授朝请郎阶。《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还记述了绍兴年间王序的夺官数目与授予官阶,更为清晰地呈现了逐阶降低的夺官之法:“左银青光禄大夫王序追八官,为右中大夫,仍改正出身。”银青光禄大夫与中大夫之间相隔七阶,夺官时自现任官阶开始计算,是故夺八官降授中大夫,并由“左”改“右”,取消出身。

    宋徽宗政和二年,颁《改武选官名诏》,武臣官阶均易以新名,横行官中诸司正使改称大夫,副使为郎。政和六年(1116),又增置宣正、履正、协忠、翊卫、亲卫大夫(郎)。这次调整将此前正任官、遥郡官、横行官、诸司正副使、大小使臣等复杂的武阶官层次,整合为自太尉至承信郎凡五十二阶,并且将不系磨勘之正任官、遥郡官等排除在五十二阶之外。至南宋绍兴年间,重新厘定官序,凡郎皆置大夫之下。关于武臣寄禄官阶的追夺,就史料所载,大致与文臣寄禄官一致。

    据《宋会要辑稿》,绍兴三十一年(1161)七月十八日,“知濠州刘光时阶官、遥郡上各降一官,特降授武显大夫、吉州刺史,差遣如故”。又查《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三十一年七月己丑,“武功大夫、忠州团练使、知濠州刘光时,降授武显大夫、吉州刺史,令在任以责后效。坐前弃城,为言者所劾也”。刘光时因弃城坐罪,于遥郡、阶官上各降一官。

    据绍兴重定武阶官名,正任官(承宣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虽不再置于武阶迁转之列,但以上五阶各兼领阶官构成遥郡官,不失“美官”之称。南宋时期,只有皇帝特旨才能落去阶官为正任官。团练使为遥郡官第四阶,刺史为第五阶,刘光时由忠州团练使降一官授吉州刺史。武功大夫为绍兴重定武阶官五十二阶之第十五阶,武显大夫为第十七阶,故于阶官上降一官即追夺武功大夫阶,授武显大夫阶。但是,武功大夫与武显大夫之间相隔武德大夫一阶,自武功大夫须降两官方可至武显大夫。《宋会要辑稿》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记载难以印证。

    有趣的是,《三朝北盟会编》记载了刘光时绍兴三十一年七月十一日的夺官:“知濠州刘光时以擅移治,降两官。”因擅自移治濠州守御官兵,故有臣僚奏请“将光时降两官,具令在职以责后效”。从时间上看,《三朝北盟会编》记载的“降两官”与《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所叙降官并非同一事件,应该是刘光时在短时间内遭受了两次降官处罚。

    综合以上三种史料记载,绍兴三十一年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因擅自移治防御官兵及此后弃城,刘光时多次被处以夺官惩罚。《三朝北盟会编》与《宋会要辑稿》只是两个事件的分别叙述,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的则是刘光时夺官后的实际任官。因此,笔者怀疑刘光时在受到“降两官”处罚后继而被责以“阶官、遥郡均降一官”,最终可能合并黜降惩罚为“遥郡上降一官,阶官上降两官”。如此,刘光时降两官过程中追回的官阶与最终授予的官阶方能凿枘相应。

    元丰三年以阶易官,官员迁转均以“阶”为基础。同时,北宋前期以“循名责实”与“职事官劳绩”相结合的磨勘制度,最终促成以“限年转官”为特征的磨勘法。二者融合之下,宋代文臣的迁秩表现为年满即可升转官阶。《长编》详尽叙述了文臣寄禄官磨勘:“太中大夫至承务郎应磨勘。待制以上六年迁两官,至太中大夫止。承务郎以上,四年迁一官,至朝请大夫止。”宋制规定,官员由承务郎四年一磨勘,但只能迁至朝请大夫。朝请大夫向上转官,则须等待缺额并获得皇帝特旨。若有待制以上职衔,可六年一磨勘迁转至太中大夫止,之后转官亦须等待皇帝特旨。

    由磨勘制度可知,根据所带职衔不同,文官限年迁转最高可至朝请大夫与太中大夫。高级官员的升迁则须皇帝视官员才能、功绩与实际需求擢任,这便是“碍止法”。此举旨在应对限年晋升造成高阶官员数量的膨胀。与宋初追夺迁秩次序不同的是,寄禄官并不回溯转官路线,而是自现任官阶开始,根据夺官数量,逐阶降低,即夺阶。

    “官阶”其实是一种对官僚队伍调控的工具。通过磨勘升迁“官阶”,形成合理的官员晋升通道,以保障其俸禄、待遇及地位,能够有效稳定官僚队伍,进而达到帝制模式下的长效统治。然而,磨勘转官的弊病是极易造成官僚队伍的臃肿。因为不论官员出身,只要符合劳绩、年限,即具备迁转官阶的资格。长此以往,官阶的逐步提高,必然带来官员品位的细化和俸禄待遇的增加。这就需要有类似于夺官这样适当的降阶惩罚手段,以应对官阶的泛授。夺官是对官员迁转次序和官阶的剥夺和黜降,通过适时地降低官员待遇和品级,实现各阶层官员内部的上下流动。

    二、夺官、追官与降官的区别

    宋代史料中,关涉官员黜降刑罚的夺官、追官、降官往往交织在一起,可见三者的含义与谴谪的力度必定存在差异。从制度设计层面及夺官的运行方式来看,无论是元丰改制前剥夺官员的迁转次序抑或元丰之后对官员官阶的降低,夺官与追官展现的含义完全相同,而降官似乎略有不同,需作一番考察。

    据《宋会要辑稿》载,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一月四日“右承事郎赵汾特降一官”。另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二十五年十一月丙申,“降授右承务郎赵汾复右承事郎,特与改正过名”。据上述史料所载,赵汾因罪受降一官处罚,由右承务郎降至右承事郎。查绍兴间文臣寄禄官阶,承务郎为第二十三阶,承事郎为第二十五阶。这表明赵汾降一官实则被夺两阶,即降一官与夺两官意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还记载:“绍兴二十有五年十有一月戊申,右承事郎赵汾特降二官。”这显然与《宋会要辑稿》叙述同一事件,却有“降一官”与“降二官”之别。这些歧异的记载,造成了“降官”含义理解的混乱。

    进而检诸《宋史》及《宋史全文》,分别作“戊申,夺赵汾二官” “戊申,左承事郎赵汾特降二官”。笔者推测,或是《宋会要辑稿》辑录誊抄时出现讹误,以致将“降二官”误作“降一官”。所以,根据《宋会要辑稿》的记载推定的“降一官”与“夺两官”意义相同,应该是不成立的。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寻绎多处有关“降官”的记载,佐证其与“追官”“夺官”意同。据《宋会要辑稿》载,孝宗隆兴二年(1164)十一月十一日,“显谟阁直学士、左朝请大夫、知平江军府事沈介降一官”。此处言沈介由左朝请大夫降一官,但不知授予何官。此后《宋会要辑稿》又载,孝宗乾道三年(1167)五月十三日沈介再次夺官一事,“诏显谟阁直学士、降授左朝散大夫沈介降一官放罢”。据此,沈介前因连坐降一官,即由左朝请大夫降至左朝散大夫。据绍兴元年增益文臣寄禄官阶,朝请大夫为第十二阶,朝散大夫为第十三阶。降一官即夺朝请大夫阶,授朝散大夫阶。

    虽然夺官、追官及降官的含义相近,但并不意味着可以将三者完全等同。从史料记载来看,三者仅在表达降阶的运行形式时完全相同,而作为黜降刑罚时所附带的处罚不尽相同。夺官、追官及降官在降低迁转官阶的同时,都会附带对贴职或者差遣的调整。其中,追官常附带勒停,其处罚的严重程度仅次于除名。夺官、降官虽然也会与勒停共同构成黜降,但更多时候只是对差遣的贬谪,处罚程度不及勒停严厉。

    勒停,即勒令停职之意。宋代实行官、职、差遣相分离,勒停意味着官员的全部官、职、差遣及相应待遇均被暂时剥夺。一般而言,在宋代官员犯罪处罚中,勒停介于除名和编管之间。《朝野类要》称:“勒停,编管以上则必除名勒停,谓无官也,故曰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因此,勒停是相当严苛的惩罚措施。勒停一般不单独作为处罚(除非加“特”字),而是作为身份性黜降的附加处罚,常与追官、降官、夺官并而叙之,“追若干任官勒停(不追官或特勒停,免追官或降官不勒停,亦同),告身曾与不曾追毁”。

    此外,黜降官阶时若未附带勒停,通常需要特别注明。例如,《长编》叙及王赡追官时,称“熙河兰会路都监、知河州、皇城使、荣州防御使王赡追十一官,免勒停”,即刻意强调免予勒停,以示王赡仅被追官而并未停薪、停职等。相较之下,夺官、降官通常可以单独成为黜降处罚,且其处罚程度仅重于罚金。绍兴三年(1133)正月十五日,“责诊视大行皇帝医官秦玠、孔元、耿愚等,并除名、勒停、编管、夺官、罚金有差”。其中,惩罚举措的严厉程度从除名至罚金逐渐减轻,夺官介于编管与罚金之间,从处罚等级上来看相对较低。

    当然,夺官、降官通常会伴随对差遣的调整。据载,“而今所施行,则有勒停者,有降官者,有降官及差遣者,有远小处监当者,有罢知州与宫观者,有送吏部与合入差遣者,有罚铜三十斤者,有罚铜十斤者”。这其实是贬降差遣。因为降级的差遣有清浊之分,故其轻重程度有微妙差异。据《宋会要辑稿》载,神宗熙宁二年(1069)三月十七日,“前两浙路提点刑狱、司封郎中、直昭文馆、知桂州元积中,同提举两浙路开修河渠、虞部郎中胡淮,各降一官,积中仍落职,皆监当差遣”。元积中、胡淮各因事降官,同时差遣皆遭降低,分别由知桂州、提举两浙路降为监管地方税收、冶铁。这种在降官同时将差遣调整至“远小处监当”,应该是比“有罢知州与宫观者”或“有送吏部与合入差遣者”稍重的惩罚。

    对差遣进行的最严苛调整当属直接罢免差遣,比如冲替和放罢,使官员重新付阙。例如绍兴二十二年(1152),“武翼大夫、权发遣两浙西路兵马都监、常州驻扎张铎特降两官,冲替”。冲替又称冲降,是指被罢黜的官员任期未满,即由他人顶替其差遣。又如绍兴七年(1137),“左朝请大夫、知果州宇文彬,通判庞信孺,各特降一官放罢”。放罢是指罢免差遣,与冲替大致相当。宋代,冲替、放罢作为对官员差遣的处分,施行已久。据《宋史·职官志》记载,太平兴国年间已行冲降法。但差遣的罢免或降级,与职事官或寄禄官的降阶相联系,显然加重了对官员的惩戒效力。

    总而言之,追官、夺官、降官皆可与勒停搭配。同时,夺官、降官既可以单独成为黜降刑,也可以与降低或罢免差遣共同构成新的黜降措施。因此,三者之间颇有不同。当追官、夺官与降官单纯作为罢黜方式适用时,其运行模式就是降低迁转官阶,此时三者并无区别。但在具体的夺官实践中,往往都会附以贴职、差遣或告身等处罚,此时牵涉的范围就包括官、职和差遣。因此,追官、夺官、降官附带处罚时所呈现的惩戒力度也会存在差异。

    就夺官(追官、降官)的形式而言,黜降表面上是一种官员惩戒措施,实则反映了宋廷试图控制日益臃肿的官僚队伍的意图。虽然有宋一代实行“官、职、差遣”相分离的特殊制度,饱受后人訾议,但中央政府借助夺官(追官、降官)以及附带的黜降方式,逐步缓解了臃肿的官僚队伍带来的内在困境。这种机制使朝廷能够更为深入地把控各级官员的薪俸、待遇及等级,实现人事的全方位调动,并促成官、职、差遣的有效结合,形成特定场景下的“品位等级”。同时,夺官(追官、降官)及附带的降黜,还能维持高阶官员在朝廷与地方之间迁转,打通了官员空间流动和层级分流的路径,从而强化了中央与地方权力之间的垂直联系。

    三、宋代夺官的制度性规定

    夺官制度是一种较为复杂的官员黜降刑,其运行过程与磨勘制度紧密相关,并受到官员迁转次序的制约。在具体实践中,夺官及勒停、差遣调整等附加处罚,共同构成了对宋代官、职、差遣全方位的统辖和调配,从而形成特有的官员黜降渠道与层级分流。然而,对于夺官制度的适用原则,目前的研究认知尚浅。官员处于何种情境之下会被处以夺官处罚,或者在怎样的适用范围内实施对应力度的夺官处罚,这些是深入研究夺官制度需要解决的问题。此外,官阶的黜降直接标志官员身份的降低。如何在夺官制度的运行中有效地调试官员身份,以确保夺官后的官阶与告身“名实相符”,这就涉及告身的缴纳与重新书写。夺官仅是降低官阶,而非剥夺官员身份。这意味着处分期满后,官阶即可叙复。不过,文武官员的夺官及不同夺官形式的叙复规则却存在差异。

    1.“十分法”夺官

    历代学者研究政治史,往往关注显性的、成文的制度。然而,在显性制度之外,还存在推动社会发展的隐形制度。它们虽无成文的条令可供追溯,比如夺官制度,却是帝制模式下治理社会、维系官僚队伍及平衡地方与中央权力的制度补充。在现存史料中,几乎没有明确的宋代夺官制度的法律条文,针对夺官的适用性问题更鲜有论及。尽管如此,拾掇夺官制度运行过程中的“蛛丝马迹”,仍可大致窥见夺官制度在宋代军事中的适用范围。据载,庆历年间,因各地盗贼频发而官员缉捕不力,朝廷采纳余靖建言,制定了“追官之法”。其称:

    不立法禁,深可为国家忧。且以常情言之,若与贼斗,动有死亡之忧。避不击贼,止于罚铜及罚俸,谁惜数斤之铜、数月之俸,以冒死伤之患哉!乞朝廷严为督责捕贼赏罚,及立被贼劫质、亡失器甲除名追官之法。从之。

    这段史料的核心内容亦载于《宋史·余靖传》。由“谁惜数斤之铜、数月之俸”可知,此前官员应对盗贼时常“避而不战”,以免去性命之忧,而任由朝廷罚铜、罚俸。自余靖上疏严厉督责捕贼后,以“被贼劫质”和“丢失器甲”为标准,订立了“追官之法”。虽然庆历年间的“追官之法”语焉不详,但至少提供了宋代存在夺官条令的依据。

    据《长编》记载,元丰五年(1082)十一月辛巳诏:

    皇城使张勉、如京副使石温其、内殿崇班赵潜各追五官;文思使高政、文思副使乐进各追四官;供备库副使潘定、刘青各追三官;皇城使桑湜,供备库使任端,内殿崇班、閤门祗候宋球各追两官;皇城使、沂洲团练使李详,左骐骥使、閤门通事舍人孙咸宁,左藏库使杨进,内殿崇班、閤门祗候孙文各追一官;东上閤门使狄咏,西上閤门使张守约,皇城使、昌州刺史、带御器械梁从吉各降一官。并坐出界将领计失亡所部兵,用十分法追夺也。

    由上述史料可知,宋代军事体制中应该存在一套根据出亡士兵比例进行夺官的制度。将官领兵,除去正常战斗减员外,若逃亡人数达到一定比例即施以夺官处罚。这一法令确实被严格执行,如元丰五年三月,“昨出界将领官所部兵,除死事及因伤而死外,会计亡失数,如及二分,追一官;二分半,二官;三分半,四官;四分,五官;四分半,六官;免勒停,差遣依旧。其降官至奉职,各罢将、副差遣。令曾布据出界时分隶将领官所部及失亡数,并应夺官人名位以闻。其鄜延路、泾原路、秦凤、熙河、河东路取会亡失数,准此”。逃亡人数达到十分之二即夺一官,直至其比例达到45%即被夺六官,但此时并不附带勒停及调整差遣,而将领一旦被降至三班奉职,就会有附带差遣处罚,如罢去领兵资格,使其成为领兵官之副职。

    对于“十分法”夺官中具体的数目比例,史料记载有所不同。如元丰五年十月,“环庆路副总管狄咏、钤辖梁从吉、张守约各夺一官,以出塞亡失三分三厘也”。此处称“三分三厘”夺一官,与上文的“及二分,夺一官……三分半,四官”明显龃龉。可能的解释是宋廷减轻了对领兵者的惩罚,按照旧例逃亡二分即夺一官,后改为达到三分三厘夺一官。

    宋代除在军事战争中按“十分法”追夺官阶外,在其他军事活动中如征纳丁夫未达规定数目,官员亦难逃夺官罪责。如元丰元年(1078)诏:“大军顿峒日久,止缘丁夫不足元数,致稽军事。其州县当职官,令广西转运司案比元抛数不及七分处,州官追一官,县官追两官,无官可追即停其俸。各且令在任县官枷项监督,并劾罪以闻。”因征纳丁夫不足影响到军事战争的成败,其性质与战争损员相同,故仍旧以“十分法”夺官定罪。“十分法”夺官是宋代应对边境士兵非正常流失、保障军队后勤补给的权宜之计。但随着军事行动日益频繁,士兵出逃渐成常态,将领亦无力控制,导致该夺官法令逐渐丧失了效力,最终销声匿迹。

    宋代夺官的运行过程展示出,这一时期文、武官阶系统均存在着较为复杂的夺官实践。这意味着必然要有一套详细的夺官法令,才能维持庞大官僚队伍的进阶与黜降的正常运转。当然,“十分亡失法”夺官针对的是元丰开边时期西北沿边统兵官,仅仅是一个侧影。但通过对不同史料的整合与互证,大致展示了“十分法”追夺官阶的条文规定,明晰了其在宋代军事制度中的适用范围。

    2.告身的收缴

    告身即官告、告命,是宋廷拟授阶官、职事官及封赠加勋时所颁发的凭证。它是官员的授任文书,是官员身份证明的最直观材料。宋代对官员的任命分为制授、敕授、奏授三个等级,对应颁发告身或黄牒(敕牒)。元丰五年《制授、敕授、奏授告身式》规定:“凡入品者给告身,无品者给黄牒。”龚延明先生认为,奏授等级最低,由吏部上奏得旨除授,不给告身,只给黄牒。其实,敕授中的无品者也不赐告身,即无品者无论敕授、奏授,均得黄牒。正如,元丰五年,“今拟阶官、职事官、选人,凡入品者,皆给告身;其无品者若被敕除授,则给中书黄牒,吏部奏授则给门下黄牒”。至哲宗元祐六年(1091),稍有增益,“除职事官监察御史以上及除降官职依旧外,应内外差遣并职事官本等内改易或在任者,并给黄牒,乃与无品人等”,即监察御史以下改易或重新差遣任职只授予黄牒,不再给告身。元符年间,重新恢复元丰旧制:“己未,吏部侍郎黄裳言:‘元丰官制,凡入品者皆给告身,其无品者给黄牒,故虽小使臣皆给告身。后来时务从简,遂行宣札指挥,于理未安,请自借奉职而上皆给告身,复循元丰官制。’从之。”

    宋代官员告身的管理机构经历了多次变革。太宗之前,中书省掌官员告身书写、收缴与销毁。淳化五年(994)设官告院,以吏部、兵部、司封、司勋各部官员,掌文武、王公命妇及加勋官员告身。元丰五年,废官告院,各官员告身还归吏、兵、司封、司勋等部司。政和三年(1113),复官告院,此后相沿不改。

    宋代官员黜降刑中多有涉及告身收缴与追毁的规定。《天圣令》规定:“诸犯罪应除、免及官当者,计所除、免、官当给降至告身,赎追纳库。奏报之日,除名者官、爵告身悉毁(妇人有邑号者,亦准此)。官当及免官、免所居官者,唯毁见当、免及降至者告身;降所不至者,不在追限。应毁者,并送省,连案,注‘毁’字纳库;不应毁者,断处案呈付。若推检合复者,皆勘所毁告身,状同,然后申奏。”察此条令,凡官员犯罪至除名者,一切告身皆须收缴纳库并予以销毁。宋代除名者常常会被“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即追毁所有告身之意。

    《天圣令》还叙及免官、免所居官及官当时追缴告身的情况。据《宋刑统》载:“其犯免官者,请依旧取见任及前任计两任告身以为免官定例,其余并从律敕。”也就是说,官员免官时需要被追缴现任和前任(两任)告身。

    所谓免所居官,是指免去所居之一官。宋代官制分为官、职、差遣三大核心系统,还有散官、勋官、爵等荣衔,每一项都构成“所居官”的序列:“谓免所居官者,职事、散官、卫官同阶者,总为一官。若有数官,先追高官。若带勋官,免其职事。如无职事,免勋官高者。”简而言之,就是在职事、散官、勋官等序列中,根据不同情况,收缴其中(见任或历任)的一个告身。

    至于官当,就是用官职抵罪:“诸犯私罪以官当徒者,五品以上一官当徒二年,九品以上一官当徒一年……议曰:九品以上官卑,故一官当徒一年;五品以上官贵,故一官当徒二年。若犯公罪者,各加一年当。”此时,需要收缴用以抵罪的“官”的告身。同时规定:“准格,勋官、散、试官不许赎罪。后来法司相承,有见任品卑于前任者,则于历任内取高者当,仍解见任。近亦曾有不取历任中高者,却以见任卑官当罪。盖缘不用勋散试官以来,未有定制。臣等参详,今后有见任官高,即以见任官(当,见任官卑,即)以历任中高者当。”顾名思义,用官抵罪,需要先比较现任官与历任官的尊卑。如果现任官职最高,就用现任官当;如果历任中有更高官职,则应该使用历任中的最高官职抵罪。

    明晰《宋刑统》对免官、免所居官及官当的规定后,更容易理解《天圣令》所述:“官当及免官、免所居官者,唯毁见当、免及降至者告身,降所不至者,不在追限。”明确指出,免官、免所居官以及官当的告身追毁,只须销毁被免、官当的现任官或者是历任中某一高官的告身即可,而历任中其他官职的告身则不在追缴销毁之列,这就是“降所不至”。

    遗憾的是,《天圣令》并未言及夺官时告身收缴的情况,《宋刑统》《庆元条法事类》等宋代法制典籍亦未有记载,因此暂未可知官阶黜降与告身追毁的关联。然而,夺官制度的实际运行往往伴随告身缴纳。例如,“故太子太保司马光降授右正议大夫,太子太保吕公著降授左光禄大夫……朝奉郎苏轼降授崇信军节度行军司马,其元追复官告并缴纳”。这就进一步表明,在黜降官阶过程中,必定存在一套严密的告身收缴与重新颁给制度。因此,我们通过夺官的实际运行,可以大致窥探告身予夺的方法。

    据《宋会要辑稿》载:

    (绍兴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臣僚言:“勘会已降指挥曹冠等八人,有官人赴试者令带右字,无官人并行驳放。数内秦埙见系敷文阁直学士、左朝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除本官出身敕礼部已一面追毁外,寻照得秦埙昨因御殿唱名进士第一甲第三名,承指挥依第一人恩例特转三官,遂于承议郎上转授朝请郎。今来既带右字,其过省所得官即合追毁改正,作右承议郎。缘本官先于朝请郎上磨勘转朝奉大夫,修书赏转朝散大夫,今来若依资次重别拟转,窃虑紊烦。欲将本官从见今官上追取朝散、朝奉大夫、朝请郎三官,附身毁抹,却备坐三项因依,止给右朝散郎告一道。”从之。

    绍兴二十四年(1154),秦桧之孙秦埙科举及第。高宗读其对策,与秦桧文笔相似:“其后埙中甲科,所对策皆桧、熺语,灼然可见。朕抑之,置在第三,不使与寒士争先。”秦埙被列为第一甲第三名,故授承议郎阶,后转三官至朝请郎,再因磨勘转至朝奉大夫,又因修书再转至朝散大夫。绍兴二十六年(1156),诏令秦埙滥窃儒科,废去其进士出身,追毁此前所转三官,皆令带“右”字。据此,应将其“朝请郎”“朝奉大夫”“朝散大夫”三阶夺去,相应告身亦追毁。因此,秦埙夺官之后授“右朝散郎”阶,并授予朝散郎告身。

    从秦埙官阶黜降经历来看,告身追毁与夺官运行紧密关联。凡被夺去官阶者,皆被收缴告身。但由于官员迁转官阶时,并非所有官阶都会授予告身,所以当夺官至未授予告身之官阶时,还需要重新颁赐告身。秦埙直接由承议郎转三官至朝请郎,此后陆续转官得朝奉大夫、朝散大夫,所以仅被授承议郎、朝请郎、朝奉大夫、朝散大夫告身,而未授朝奉郎、朝散郎告身。这导致后来他被夺官时,官告院须重新书写其朝散郎告身。

    秦埙事例表明,宋代夺官制度与告身收缴制度相辅相成。官阶黜降必会导致官员告身被追缴入库,并以新的告身适应夺官后的官阶。有学者提出告身收缴未必销毁,可能会留待官员叙复后重新发还。但这种观点或许站不住脚。近年来,以南宋徐谓礼文书的发现为契机,学界进一步对宋代官员告身所反映的中枢机构和行政运转流程进行了诸多探索,厘清了告身文书的书写格式,以及颁发流程中尚书吏部、中书门下等行政运转情形。从现存徐谓礼、司马伋、吕祖谦、詹棫等人的告身来看,除司马伋和詹棫两人为“差遣”告身外,其他皆是“官阶”告身。现摘录其中告身书写格式如下:

    尚书省吏部

    (磨勘到)某官阶,差遣官名

    可特授某官阶,调整差遣或差遣如故。

    左右丞相

    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 省审

    时间

    给事中 读

    左右丞相

    中书舍人 闻

    付吏部

    吏部尚书

    吏部侍郎

    ……

    时间

    上述内容揭示了宋代详细的告身文书传递流程。整个流程始于尚书吏部,经中书门下、参知政事、丞相,最后呈至皇帝“画闻”,然后下传文书。文书由吏部长官签署及吏部主事人员署名,并题写时间,颁给官员。这一过程所展现的不同部门对告身文本的读、省、审、闻和签署,揭示了宋代中枢机关在告身颁给中的权责分配,也反映出不同时期官制机构的存续和长官头衔的置废。

    此外,告身中的题署姓名、时间等信息是验证其真伪的标识。如果官员因夺官被收缴告身,如果叙复时重新发还告身,其叙复时间与夺官之前告身的签发时间乃至签署告身的官员头衔定龃龉不合。再者,夺官时常伴随差遣的调整甚至是勒停,与收缴告身中的差遣迥异,所以官员叙复时绝不会将此前的告身重新发还,而应该重新书写告身。

    现存告身皆属官阶迁转后颁给,并未留存夺官后重新书写的告身。秦埙自“朝散大夫”夺三官至“朝散郎”,并给朝散郎告身一道。如果按照告身文本既定格式,应为“朝奉郎(差遣名),可特授朝散郎”,但秦埙是否磨勘至朝奉郎,且其迁官时是否超阶而越过朝奉郎,亦未可知。因此,夺官后的告身颁给以及叙复原官后的告身授予,与正常迁转的告身在文书格式、运作流程等方面的不同,仍然有待发覆。

    3.夺官后的叙复

    作为官员黜降叙复的一种类型,夺官后的叙复问题被纳入宋代叙复制度的整体研究之中。从整体上来看,虽然相关研究对除名、勒停、编管、免官、夺官等处罚的叙复的主管机构、方法与条件,已有较为清晰的梳理,但对夺官叙复的特征及与其他黜降叙复的异同,缺少深入研究,终有隔靴搔痒之憾。夺官既有处罚力度的不同,又有文武官阶黜降的差异,较为复杂,导致叙复的内容、期限均有相应变化。这是其区别于其他黜降刑罚叙复的重要方面。

    在宋代叙复制度中,夺官叙复特指“官阶”的叙复。对于夺官时牵涉的职、差遣等附带处罚的叙复,因过于复杂,本文暂不讨论。黜降叙复主要分为遇赦叙复和常程叙复。遇赦即得到皇帝施恩赦免,这是黜降官员共有的叙复途径。常程叙复则是按照一定的模式,由特定机构以固定程序进行叙复。官员叙复最核心的要素和条件是“展年”,即要经历特定的时间限制,才能叙复旧官,然后磨勘迁转官阶。正如《尚书考功令》载:“诸曾降官,候复旧官,许通理磨勘。其追官,若勒停及责授散官者,止理复旧官后年月。”

    展年的期限则根据黜降处罚的严厉程度酌定。大观元年(1107),“刑部言……即是叙格内应六期、三期、一期并无等可降展年人,依上件赦条皆得与叙外,惟有本期之外更有特旨展期之人,未委合与不合依无等可降展年人与叙期。勘会除名系用六期收叙,特勒停系一期叙,今若一等并许叙用,即无轻重之别”。由此可知,除名一般是展六期叙复,勒停展一期叙复,而展三期通常适用于免官、夺三官以上或者夺官附带勒停时:“内追降官资、勒停未叙用人理当三期。”

    宋代叙复层级计有十一等:“契勘除名、追官、停任人,刑部虽各有叙法十一等,内第一等永不叙收,第三等至六等止叙散官,其终身不齿及放归田里人,系叙法之所不载。”这里只叙及第一等永不叙复、第三至第六等叙复散官,其他层级的叙复内容则不得而知。目前大致能够判断的是,免官叙复、夺官叙复应属于第六等至十一等之间。

    景德三年(1006)二月,“诏刑部:应诸色叙理人贴黄叙法时,不以用官尽与不尽,内追官及三任者,并降先品二等叙;追一官、一任、两任者,并降先品一等叙。余依先降敕命施行”。遵此条令,夺官至三官者,展一期后叙复时需降两等,不及三官者叙复时降一等。陈执中由右正言夺一官至卫尉寺丞,叙复时并非直接还复原职,而是降一等授殿中丞,须磨勘后才迁转右正言:“稍复殿中丞、通判抚州,复右正言。”陈执中的叙复情形与宋代夺官叙复条令完全吻合。

    条令中虽没有规定夺三官以上如何叙复,但据熙宁年间记载,可以判断出夺三官以上不用增加降等,而是延长年限,即“追降三任以上者,仍以三期叙”。真宗咸平年间还规定了文武官员夺官叙复的特殊情形:“若本犯不至追官而特追官,及不至勒停而特勒停,告身见在者,更不降等,只依本官上叙。”意即官员犯罪如本无须夺官或者勒停,但因皇帝特旨加重惩罚,以致夺官或者勒停,则展年后叙复不用降等,可直接恢复原官。而武臣遇此情形,则须减少展年。熙宁七年十一月庚申,“枢密院言:武臣犯罪不至追官,而特旨追降官不勒停者,其叙限比追官勒停人各听减一期”。

    此外,在官员展年等待叙复过程中,一旦因罪再次黜降官资,则需要重新计算展期。绍兴五年(1135)五月十三日,“刑部言:命官缘罪追降官资未该叙复,或该叙复未曾陈乞间,再因事追降官资,本部依条告示,自后犯日别理期叙,其已理月日不许收使”。可以看出,针对文武官阶追降、夺官严厉程度及夺官过程中再次夺官等问题,叙复方法皆有相应调整。

    相较于除名、免官叙复等相对固定的典章条文,夺官叙复以其复杂的运行模式,显示出宋代叙复制度的多样性及动态变化。根据夺官的形式变化,宋廷通过调整“展年”和“降等”对黜降官员进行不同的叙复,进而形成严密的叙复层级。有宋一代,夺官叙复不断规范与细化,逐步填补了因夺官形式不同所导致的制度空白,为研究宋代叙复制度提供了新的视角。

    由此可见,夺官本质上是一种有限度、暂时性的官阶黜降措施,旨在临时停止官员待遇,并降低其身份。受罚官员仍可通过叙复与磨勘,恢复甚至晋升官阶。因此,它并非解决宋代“冗官”问题的有效途径。然而,在制度运行中,夺官能与磨勘、告身、叙复等制度相互配合,共同维持官僚队伍的秩序与稳定,充分体现了宋代官制设计的系统性与缜密性。

    四、夺官运行的政治效应

    通常来说,一项制度得以确立,应具备以下要素:第一,经过官方的明文规定和正式采纳;第二,得到官方及更广泛范围的认可;第三,必须是可持续的官方行为。它们分别界定了正式制度应具备可信性、权威性及长时段性的特征。当然,制度有时也会呈现隐性状态,但绝不是所谓的“潜规则”。对当时人来说,这可能属于一种习焉不察的制度性状态,而由于史料限制或者研究不足,后人暂时无从管窥或者相对比较陌生。正如前文通过分析夺官的实际运行和结果,部分揭示了其相关规定完全符合“制度”得以成立的基本要素。

    作为在宋代官僚体系中施行已久的官阶追夺制度,夺官无疑是最核心、最普遍的官员黜降法。除名、勒停、冲替、落职与降差遣等,皆可与其结合形成新的处罚举措。与此同时,夺官制度的运行不仅与磨勘制度紧密关联,还会影响叙复制度、告身制度等,进而促成了宋代官僚制度内部复杂的政治联动效应。

    宋代不仅延续了唐、五代时期的官衔名称,还进一步发展出加衔制度,以致官员结衔日趋复杂化。正如洪迈所言:“国朝官制,沿晚唐、五代余习,故阶衔失之冗赘。”在宋代名目繁多的官衔中,官(本官与寄禄官)、职与差遣被誉为最重要的衔名,据此即能确定官员的品位、俸禄和实际职任。更重要的是,“官”作为寄寓晋升和迁转的唯一载体,是官职高低的首要衡量标准。自宋初开始,逐渐形成以“本官阶”和“寄禄官阶”为叙迁内容的磨勘制度,并根据官员的出身之别构建出特定的迁转阶梯。随着磨勘制度的演变,其标准从最初以“差遣受代”“差遣课绩”与“在任年限”共同构成必要条件,转变为脱离差遣课绩的“限年转官”。简言之,磨勘成为宋代官员根据年限便可转官的升陟途径。

    通过限年迁转进秩,官员晋升途径便捷,晋升速度亦大致可以预见。官员的“阶”不断提升,俸禄、待遇及地位等皆随之提高,这势必造成官僚队伍的膨胀,并由此引发行政效率低下问题。“冗官”始终是影响宋代政权稳定的因素之一。庞大的官员队伍,迫使宋廷必须解决官员“向上进阶”和“向下贬降”的流动难题。因此,宋代制定出一套与磨勘制度相辅相成的官阶黜降制度。它通过对迁转次序和官阶的追夺,适时降低官员待遇和品级,以整肃官僚队伍。夺官制度的运行与磨勘迁转严丝合缝,却又构成了截然相悖的官阶升降模式。在寄禄官阶形成以前,以职事官代行阶官。因官员出身不同,其迁转路径亦有所差异,超资、越阶磨勘频繁发生。然而,无论官员迁转时如何超阶,夺官时完全按照磨勘次序逐一剥夺,使其恢复至迁转前的职事官等级。直至元丰年间形成“寄禄官阶”,磨勘与夺官均依据既定等级循阶升降。通过这种一升一降的方式,宋代得以平衡文武官员的“官阶”,从而调控不同场合下官僚群体的权力与身份。

    夺官制度用于黜降官员的迁转次序和官阶,但规定黜降官员不退回选人之列,而是展年之后还复官阶,使其重新进行磨勘迁转。于此观之,宋代官员在被夺官时,只要没有被判“永不收叙”,通常能借助叙复之法恢复原官。而对于被追夺官阶且遭勒停者,叙复后不得处理其本官事务。如元丰六年(1083)五月十九日,“大理正杜纯特追一官,勒停,将来叙复永不令典刑狱”。至南宋时期,规定犯赃罪官员被施以夺官处罚后,只能叙复散官阶,而不能叙复寄禄官阶。《宋会要辑稿》载:“乞自今应官吏尝经勘断犯入己赃、永不收叙人,并不许收叙。必谓经赦可叙,(正)[止]合叙散官,不可径叙元官。如有已放行收叙者,即为改正。”

    此外,叙复制度还涉及对官员磨勘年限的界定。比如,官员被夺官前已有一定任职年限,叙复时是否计入磨勘年限。据史料记载,夺官以前历过官阶的磨勘年月,不得计入叙复后新的磨勘年限:“缘外官武臣降官以前历过月日,叙官后不许通理收使。”《吏部条法》更明确规定:“小使臣追官人,叙官讫陈乞磨勘者,依条展年外,其被罪以前年月日,并不许收使。止理叙复元官日起理,磨勘施行外,仍候住程到任壹年。若经改正理还元断月日,其隔过月日许理磨勘。虽已改正而不曾理还元断月日,亦不许收使以前被罪该过月日。”无论是叙复制度中对夺官迁转的特殊规定,还是夺官叙复后对磨勘展年的要求,均不同于常规叙复和磨勘。这无疑体现了宋代夺官制度的特殊性。

    两宋时期的夺官制度,配合其他附带处罚,对官员的职、差遣乃至人身自由等进行全面调整。正所谓,“凡夺官,有以罪免,有改其印绶者,有削其秩俸者”。特别是对差遣的调动,促成了中国历史上大规模的高阶官员与地方官员之间的流动。即便位居宰辅,一旦被夺官,亦难逃被贬谪地方的命运。例如淳化四年(993),寇准被罢枢密副使之职,自左谏议大夫降守本官,出知青州。寇准被降官的同时,差遣由在朝廷担任枢密副使调整至知青州,自中央下放至地方。此外,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赵昌言等均曾因夺官而差遣至地方。众多的政治大员频繁在中央与地方之间切换,更能兼顾国家视角与地方权益,在某种程度上打开了国家治理的空间和治理机制。

    结  语

    制度的运转依托于特定的实现路径。因此,要完整、全面地理解一项制度对社会治理乃至历史发展的作用,必须深入剖析其运行机制。就夺官制度而言,对于夺官如何执行、成效如何体现,以及是否遵循既定条文规范的探究,缺一不可。

    元丰前后夺官的不同、夺官时附带的处罚差异、对官职差遣的全方面调配、高低阶官员的合理流动及“十分法”追夺官阶,较为清晰地呈现了宋代夺官制度的基本面貌及长时段变化。这一制度既具有作为官员黜降刑罚的独立性,又与磨勘、告身、叙复等不同制度紧密关联、相互作用,成为短时期内整肃官僚和掌握官僚队伍、平衡官阶秩序的有效工具。

    在中国古代史籍中,“夺官”一词并不鲜见,从《史记》到《清史稿》均有官员因事被夺官的记载。然而,宋代以前的夺官,仅是削去所有官位或者剥夺官爵称号之意。《三国志·魏书》载:“建安末,(丁斐)从太祖征吴。斐随行,自以家牛羸困,乃私易官牛,为人所白,被收送狱,夺官。其后太祖问斐曰:‘文侯,印绶所在?’斐亦知见戏,对曰:‘以易饼耳。’”丁斐因私易官牛被夺官。他将代表官员和爵位身份的印绶呈交朝廷,意即被削去官位后下狱。其后,曹操恢复其官位,“遂复斐官,听用如初”。可见,这一时期的“夺官”仅表示取消官员所有“官”的称号,削去其官位或者剥夺官爵后,使其本质上与“民”无异,但仍存在复官的可能。

    《北史》的记载亦可佐证“夺官”为“削夺官爵”之意。只不过南北朝时期逐渐形成文阶、武阶及勋官号,官衔品目繁多,所夺“官爵”的具体指称有细微变化。《北史·肃宗纪》载:“庚辰,诏以杂役户或冒入清流,所在职人皆令五人相保。无人任保者,夺官还役。”关于“职人”的身份,学界的争议集中在其究竟是“流外官”“在职官员”,还是散阶、散官而无实官之人。无论“职人”是哪一种,都可以被视为享有“官位”的人,可以享受免役特权。而在无人担保其为“清流”的情况下,便会被削去“官位”,失去“官”的身份,并重新纳税服役。

    唐代史籍中多有“追夺官爵”“削夺官爵”的记载,但已显现“夺一官而余官尚存”的雏形。《通典》称:“其当徒之法,唯夺一官。除名之人,仍同士伍。”这里首次记载了“夺一官”,但其是否与宋代夺官制度完全一致,仍有待甄别。据《唐律疏议》记载:“职事、散官、卫官计阶等者,既相因而得,故同为‘一官’;其勋官,从勋加授,故别为‘一官’。”“当徒之法”即用其中一官抵消徒刑,这意味着职事官、卫官、散官及勋官中有一官尚存,这与此前尽数削夺官爵有较大区别。然而,唐代的“夺一官”既非追夺迁转次序,也没有黜降官阶,因而与宋代“夺阶”仍不能完全等同视之。

    夺官制度设计的精髓在于,通过降低官衔名目中的“阶”,保持其他官衔的相对稳定,以实现对官员等级进行调整的目的。这种适时性的降阶制度不仅成为宋代调控官僚队伍的手段,也深刻影响着同时期其他政权的官僚体制。比如,金朝官制大体杂糅宋辽官制,仿宋人寄禄官之制,将夺官制度直接融入其中。《金史》载:“……诏薄其罪,(李)特立夺三官、降三等,蒲剌都、银术可夺两官、降二等云。”这里的夺官与降等分别指追夺阶官和降低差遣。金廷将“夺阶”与“调整差遣”相结合,实现“官”“职”和“差遣”的调配,完全延续了宋代夺官运行的方式。

    宋、金之后,夺官制度已难见踪迹。但“夺一官而余官尚存”的制度思维仍能见其余续。明清时期,不再以“官阶”寄寓迁转,而通过官品的细分来区分“官”的高低,即每一官职皆有对应的品级。因此,官员遇贬谪时,常以“降级留任”来暂时降低其官品与食俸,仍令其承担原有职任,这与宋代夺官制度的模式如出一辙。

    转自《社会科学战线》2025年第9期

  • 刘加明 潘慧:唐代渤海国的北部经营

    8世纪初,渤海国持续向北拓展,东北诸夷“畏臣之”。大钦茂将都城北迁至上京龙泉府之后,加快了对北部靺鞨部落的征服。同时,渤海加强对北部的经营,给松花江、乌苏里江和黑龙江流域带来前所未有的生机,促进了东北诸族群的交往交融。目前,有关渤海国北部经营的研究成果有限,虽然相关研究在述及唐朝的渤海经略、渤海与日本关系以及渤海国族群的凝聚等相关问题时,对渤海北部经营和押领靺鞨部落与周边交流有所涉及,但皆一带而过。本文尝试以渤海押领诸靺鞨部落与周边交流为中心探讨渤海国的北部经营,进而管窥唐代基于大一统的民族共同体构筑。

    一、渤海国向北拓展以及唐朝的态度

    渤海国从尝试着向北拓展,到最后形成较为稳定的统辖区域,主要历经大武艺、大钦茂、大仁秀三位国王的努力方始形成。

    渤海国建立之初,“靺鞨之众及高丽余烬,稍稍归之”。大祚荣收服了大量居于其立国之地南部的高句丽和靺鞨人众,并一度呈现向南拓展势力范围的态势。当时在渤海国北部分布有拂涅、铁利、虞娄、越喜等靺鞨部落,再向北则有黑水靺鞨。高句丽灭亡之后,黑水靺鞨趁其他诸部“奔散微弱”之机,经过南下、西进等,势力有所拓展,后被唐朝将领李多祚击败,向北退回至今黑龙江流域一带。不过,渤海o初期黑水靺鞨对分布于其南部的四个靺鞨部落仍然具有较大的影响力。

    至第二代王大武艺统治之初,渤海国的发展策略有所调整,改变了大祚荣对北部的绥抚态度,“遣弟门艺及舅任雅相发兵击黑水”,后由于两人观点不合而改派壹夏与黑水靺鞨作战。关于此次战争的结果,文献中并未直接记载,不过通过分析可知渤海此役并未取得胜利。原因在于开元二十一年(733),渤海向西与唐朝在马都山作战,当时渤海国北部的室韦和黑水靺鞨皆跟随唐朝出征。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渤海国对北部的其他靺鞨部落已经有了较大的影响力。因为至开元十四年(726),渤海国的直接控制区与黑水靺鞨居地之间尚隔有拂涅、铁利等靺鞨部落,其中拂涅部位于张广才岭以东及牡丹江流域,后向东迁移,大体位于今天兴凯湖以西一带;铁利在依兰以西地段,大致为今依兰、铁力地区。渤海国能通过这些靺鞨部落的辖境与黑水靺鞨作战,说明此时渤海国已经威服了诸多靺鞨部落,佐证了大武艺“斥大土宇,东北诸夷畏臣之”的记载。

    渤海国北部拓展成效最快是在第三代王大钦茂统治时期。大钦茂谥号“文王”,从文献中未见其发动战争的直接记载,推断他在位期间渤海北拓应该是通过对靺鞨的“文而化之”来完成的。据《册府元龟》记载,自开元二年(714)始,渤海国北部拂涅、铁利、越喜靺鞨部落去唐朝朝贡,至开元二十九年(741)的27年间,拂涅和铁利部落到唐朝朝贡的频次分别为18和14次。此后便鲜见二部落朝贡唐朝的记载。又据《新唐书·黑水靺鞨传》记载:“拂涅,亦称大拂涅,开元、天宝间八来,献鲸睛、貂鼠、白兔皮;铁利,开元中六来……后渤海盛,靺鞨皆役属之,不复与王会矣。”可知,随着渤海国的强盛,北部诸靺鞨部落皆归服于渤海。综合上述两段史料记载,至开元二十九年,拂涅和铁利部落再没有独自去唐朝贡,说明渤海已经实现了对两个部落较为有效的管控。

    天宝末年,大钦茂继续向北拓展,“徙上京,直旧国三百里忽汗河之东”,即渤海将都城向北迁徙,置于上京龙泉府(今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渤海镇)。通过此次迁都,便利了对北部靺鞨部落的控制。在向北拓展的过程中,渤海国遇到了地理环境的限制,如牡丹江东部典型山区的阻隔。渤海向东迁都,《新唐书·渤海传》记载,于贞元年间“东南徙东京”。东京龙原府的北部是广阔的兴凯湖平原,从此处向北,可以比较容易来到率宾和越喜靺鞨地区。大钦茂统治末年,北部率宾地区受渤海管控,并且对越喜靺鞨部落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

    在大钦茂去世后,渤海国内部发生了激烈的王位争夺,越喜和黑水靺鞨部落摆脱渤海影响,独立赴唐朝贡。直至大仁秀继位后,政权内部趋于稳定。《新唐书·渤海传》记载,“仁秀颇能讨伐海北诸部,开大境宇,有功”,这里的“海”即指今天的兴凯湖。此说明渤海国征服了分布于兴凯湖以东偏北一带的越喜靺鞨,以及三江平原地区的虞娄靺鞨部落。又由于黑水靺鞨位于虞娄北部,在黑龙江下游的广大地区,距离渤海国的统治中心最远,力量相比于其他部落较强大。不过,检索文献,在大仁秀继位以后近百年的时间内,再也不见有黑水靺鞨赴唐朝贡的记载。据《唐会要》载:“及渤海浸强,黑水亦为其所属。”因此可以推测,至大仁秀统治时期,渤海国完成了对黑水靺鞨的征服。不过整体而言,对比其他靺鞨部落,渤海国对于黑水靺鞨的影响力仍然是有限的。

    至大仁秀统治时期,渤海国在北部地区的拓展达到历史的最北限。北部的三江平原地区逐渐被渤海国所控制,西北与室韦接,向东北拓展到兴凯湖以东,其北部一带的疆域包括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等地。由于渤海对于北部区域呈现不断拓展之势,北部拓展区范围较广,主要包含绥芬河、牡丹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及黑龙江下游地区。在唐朝时期这里主要生活着拂涅、越喜、铁利、虞娄和黑水靺鞨等部落。

    随着渤海国不断北拓以及唐朝北疆局势的变动,唐朝对渤海国以及北部靺鞨部落的态度发生转变。在高句丽灭亡之后,唐朝为管理高句丽故地,设置安东都护府,下设拂涅州和越喜州都督府等行政机构。虽然在当时的边疆形势下,唐朝对拂涅和越喜靺鞨部落所在地区管理有限,但州和都督府的设置无疑体现了唐朝的疆域管辖以及对东北边疆的重视。《旧唐书·渤海靺鞨传》记载,开元十四年(726),“黑水靺鞨遣使来朝,诏以其地为黑水州”,黑水州的设置,表明唐朝对于该地区的行政领有。

    对于7世纪末期发生于东北的契丹、靺鞨等族叛乱,着力于建构“大一统”的唐朝自然要进行剿灭。但圣历元年(698),当大祚荣等崛起于东北边疆时,由于契丹和突厥的中道阻隔等具体情况,最终渤海得以立国。唐朝遂于先天二年(713)遣使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渤海成为唐朝藩属体制内的一员,接受唐朝的羁縻。由于吐蕃、突厥、契丹等边疆势力存在与成长,唐朝中央政府的关注力被分散。开元二十一年(733),渤海与契丹、突厥联合,进攻唐朝的马都山。唐朝在马都山之战中的失利,促使其调整北部边疆经略,在应对契丹和突厥南下时逐渐掌握主动权。随着节度使制度的不断成熟,唐朝斩杀了契丹军事首领可突于,此后契丹鲜少犯边。同时,在唐朝北边的另一强藩突厥的毗伽可汗被大臣毒杀,内乱促其走向衰落。面对如此巨变,渤海国审时度势,遵从唐朝的统治秩序,此后再未与唐朝发生武力冲突。对于唐朝而言,由于北部靺鞨部落距离过远,遂渐默认渤海国对这些靺鞨部落的控制,把渤海国作为管理东北边疆的代理人。

    在这种情况下,渤海国效仿唐朝任命押靺鞨使,主动承担起押领北部靺鞨部落的责任与使命,一方面向唐朝复命,另一方面同东亚其他政权进行了更具深度的交流。

    二、渤海国押领北部靺鞨部落与周边交流

    综观史料,渤海国经营北部边疆的记载虽然有限,但线索明晰。如在地方行政建置上,渤海强盛时期,设置了“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其中在北部地区有安远府、怀远府、定理府、铁利府等,这些府下辖诸州。诸府、州的设置,表明渤海国对靺鞨诸部进行了有效管控。不过相较于渤海对上京、中京和东京等核心统治地区的经营与管理,对北部的管理力度较弱,渤海全盛时期实行了模仿唐朝的羁縻政策,以次级羁縻体系的形式,对北部靺鞨部落进行羁縻管制。

    随着疆域的北拓,渤海国押领北部靺鞨部落加入东亚世界的交流之中,这也成为渤海经营北部边疆的重要方式。检索史料可知,开元二十九年(741)之后,在向唐朝贡的队伍中,便不见拂涅、铁利诸部落。但实际上,他们仍然保持了朝唐的惯例,只不过其朝贡唐朝的过程是在渤海国的押领之下实现的。《新唐书·方镇表三》记载,(开元)二十八年(740),平卢军节度使兼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处置使。唐朝的“押蕃使”是中原王朝对边疆族群的管理机构,此后渤海效仿唐朝,任命“押靺鞨使”。据《唐会要》记载,贞元八年(792)十二月,“渤海押靺鞨使杨吉福等三十五人来朝贡”。可见,此时渤海已经出现了专门押领靺鞨的官吏。此说明了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靺鞨接受了渤海的管理,渤海国对靺鞨部落的管理进一步规范化、制度化;二是唐朝认同渤海对靺鞨的管理。而由渤海国带领靺鞨人朝贡唐朝,应该是在此前已经存在。

    据《新唐书·黑水靺鞨传》载:“拂涅,亦称大拂涅,开元、天宝间八来,献鲸睛、貂鼠、白兔皮;铁利,开元中六来;越喜,七来,贞元中一来;虞娄,贞观间再来,贞元一来。”说明开元、天宝年间,拂涅、铁利部落独立到唐朝贡;而越喜、虞娄等在贞元年间尚曾独立朝唐。情况变化,缘起于其被渤海押领,对此《新唐书·黑水靺鞨传》继续记述为:“后渤海盛,靺鞨皆役属之,不复与王会矣。”可知,渤海强盛之后,诸靺鞨被威服,不再独立进行相关行动。对此,《唐会要》提供了辅证:“拂涅、铁利等诸部落,自国初至天宝末,亦尝朝贡,或随渤海使而来。”可以认为,拂涅和铁利等靺鞨部落在天宝末年之后,在渤海国的带领之下赴唐。

    越喜、虞娄以及黑水靺鞨距离渤海国的核心统治区较远,渤海实现对这三个部落的管理时间也较晚。贞元十四年(798),“以渤海国王大嵩隣侄能信为左骁骑卫中郎将,虞侯娄蕃长都督茹富仇为右武卫将军,并放还蕃”。这里的虞侯娄即虞娄,二者同时被唐授予官职,说明虞娄靺鞨尚由唐朝直接管理,没有以渤海代为行政。据《册府元龟》记载,大历九年(774)十二月,“奚、契丹、渤海、室韦、靺鞨遣使来朝”;大历十年正月,“渤海、契丹、奚、室韦、靺鞨、新罗”遣使来朝。上述两则史料记载了诸部落去唐朝贡,同时出现了靺鞨和渤海,显然二者是不同的势力,据考证这里的靺鞨部落为黑水靺鞨。元和十年(815),《册府元龟》记载“黑水酋长十一人并来朝”,此后再不见越喜、虞娄以及黑水靺鞨独立去唐朝贡。

    直到渤海国末期,黑水靺鞨出现在渤海国南部,独立同新罗进行交流。据《三国史记》记载:“(886年)北镇奏,狄国人入镇,以片木挂树而归,遂取以献。其木书十五字云,宝露国与黑水国人,共向新罗国和通。”宝露和勃利二者音近,为黑水靺鞨控制下的一个部落。“北镇”是为新罗东北部的朔庭郡,位于今天朝鲜半岛北部咸镜南道安边地区。此后,有更多的黑水靺鞨部落出现在新罗的北部边境。《高丽史》记载:“(尹瑄)率其党走北边,聚众至二千余人,居鹘岩城,召黑水蕃众,久为边郡害。及太祖即位,率众来附。”这里的黑水蕃众与上文《三国史记》所载的“黑水国人”渊源关系密切。关于上述史料中“黑水国人”、宝露国何时来到渤海南部,赤羽目匡由认为新罗东北散见的黑水、铁勒、达姑各族,是在8世纪中叶前被渤海迁徙到居住地,并接受渤海的支配。马一虹认为黑水靺鞨和宝露国为免于被渤海国吞并,在渤海全盛时期来到了渤海国的南部,并寻求支持势力。我们认为渤海国南部地区的黑水靺鞨,一部分是在渤海国末期,因国力下降,对北部黑水靺鞨的控制力减弱,大量的黑水靺鞨人自行南徙;另一部分是在9世纪初,被强盛时期渤海国带领而来。在渤海国统治末期,有“靺鞨别部达姑众来寇(新罗)北边”。“达姑”又为“达姤”,原为室韦部落的一支,位于“第二松花江下游以东和第一松花江上游以南”地带。另外,有兀惹即拂涅部落在被渤海国征服后,分布于牡丹江东部,后由牡丹江东部向南迁至鸭绿江流域。上述达姑和兀惹部落并不仅是在渤海国末期和灭亡后才来到渤海国南部地区,他们在被渤海国征服后,就在押领下来到渤海国统治区。尤其是达姑,受渤海国的影响被称为“靺鞨别部”。《三国史记》所载黑水、宝露国人则是被渤海在强盛时期带领至渤海国南部,后渤海国势衰微,这些部落的活动才见于史书记载。

    北部靺鞨部落除在渤海的引领下赴唐朝和来到南部统治区外,还被带领去日本交流。自开元十五年(727)始,渤海便与日本进行交流,在渤海存国的200余年里,渤海聘日34次,日本聘渤海13次,双方建立了密切联系。在这一过程中,靺鞨跟随渤海来日本,双方有所往来。据《续日本纪》载,“(779年)敕检校渤海人使押领高洋粥等,进表无礼,宜勿令进”,当渤海的押领使高洋粥将国书呈上时,日本人认为“无礼”,而不接受。次日,“检校渤海人使言,铁利官人争座说昌之上,恒有凌侮之气者。太政官处分,渤海通事从五位下高说昌,远涉沧波,数回入朝,言思忠勤,授以高班。次彼铁利之下,殊非优宠之意,宜异其列位,以显品秩”。这里边包含三个信息,一是解释了前一天所说的“无礼”,是指将铁利人的座次安排在渤海通事高说昌之下,是对铁利的忽视。二是铁利人直接提出“争座”。按照礼仪,在押领使高洋粥带领下的铁利人,其座次本应在渤海使之下。但铁利人正式提出座位应在渤海通事高说昌之上。三是,日本支持了铁利人的“争座”之举,并解释说,此举并不涉及优宠,而是按照品秩而定。可见,日本对于唐朝、渤海以及铁利等靺鞨部皆已认可的政治伦理与区域秩序进行了颠覆。

    理解这种政治性操作,也便容易理解此前《续日本纪》中的两则相关书写:“(746年)渤海人及铁利总一千一百余人慕化来朝,安置出羽国,给衣粮,放还。”“(779年)渤海及铁利三百五十九人,慕化入朝,在出羽国,宜依例供给之,但来使轻微,不足为宾。今欲遣使给飧,自彼放还”。前文已述,此时渤海已经实现了对铁利等部的管理与带领,但《续日本纪》仍将渤海国和铁利靺鞨进行了平行书写,即是出于对唐朝认可的区域秩序的挑战。

    事实上,关于铁利“争座”事件,并不能“说明铁利部是以独立的使团身份与渤海使团同行”,甚至“铁利人在占据着主导地位”。至开元二十九年,渤海已经实现对铁利靺鞨的威服,并且铁利分布于今天的黑龙江依兰县以西一带,距离日本遥远。其远赴日本,自然是在渤海国押领使高洋粥等人的带领下,经陆路到东京龙原府地区,再由海路来到日本。至于出现铁利“争座”问题,根据前述引文,可以梳理出基本逻辑:渤海在与日本的聘书中,安排了两方人员的座次,其中作为被押领对象,铁利代表位于渤海使臣之下。日本在发现这一“问题”之后,以“无礼”拒绝了渤海递交的国书。次日,铁利人提出“争座”当是受到了日本方面的授意,否则铁利应该无由得知渤、日国书中的内容。此后,随着渤海国对北部靺鞨部落的控制力不断增强,日本史料中便鲜少关于除渤海外其他靺鞨部落的记载。

    值得提及的是,还有学者根据上述史料,认为渤海、铁利靺鞨去日本,推测带有移民倾向。此说难以成立,因为渤海使不会带着自己征服的部落不远千里去投奔日本。并且这两次渤海押领铁利人来到日本,也并没有被允许去都城拜见天皇,而是在登陆的出羽国就地安置。渤海带领铁利去日本的主要目的应是进行商业贸易,铁利人在登陆口岸直接进行贸易,换取物品,然后返回。

    综上所述,渤海在征服北部靺鞨部落之后,效仿唐朝的政治制度,对其进行次级羁縻控制。唐朝也默认了渤海国对拂涅、铁利等靺鞨部落的控制。有学者指出,北部靺鞨部落服从渤海国控制的重要前题就是,渤海国允许他们继续与周边交流,此观点有一定的道理。总之,渤海国押领北部靺鞨部落与周边进行良性互动与交流,既防止他们强大后威胁自身的安全,同时也满足了北部靺鞨部落的发展需求。从唐朝的视域来看,羁縻势力渤海国对北部靺鞨部落管理是踏实而有效的,因而唐朝也便给予渤海以较为宽松的发展空间。

    三、渤海经营北部边疆的影响

    随着渤海国北部的拓展,其对北部靺鞨部落的管控也逐渐加强,在中国东北边疆发展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

    一是提升了渤海国北部地区的文明程度。与渤海国上京和中京地区相比,渤海国北部的拂涅、铁利、越喜、虞娄、黑水靺鞨等部落的社会发展较为缓慢。在历史上,由于这些靺鞨部落距离中原王朝较远,并且其南部先后有扶余、高句丽和渤海等政权的阻隔,受中原文明辐射较弱。在被渤海国征服之前,其社会形态仍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并且其所在地区,多属气候苦寒之地,多森林覆盖。在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等江河网之间,人们从事渔猎经济较多,还有部分采集业活动,生产方式和经济发展较为落后。

    渤海国征服北部诸靺鞨部落后,在百余年的经营中,对靺鞨部落产生了重大影响。渤海国迁都上京龙泉府之后,距离较近的拂涅和铁利部落受渤海影响较大,内部的文明形式与政治生态都发生了变化。在渤海国灭亡后,铁利部落获得了相对宽松的发展机遇,并逐渐顺乎“民意”而建立类似于“政权”的管理机构。拂涅部落也分为几支,其分布位置逐渐向南迁移。因而,他们在渤海国灭亡后并没有湮没在历史之中,而是开始以自主的身份与辽朝进行交流,说明其在渤海国统治时期已经获得快速发展。此外,在绥芬河流域的率宾府以及分布于兴凯湖以东的越喜靺鞨部落的遗址中,已经辨识出大量的渤海遗存。这说明渤海国不仅对北部靺鞨部落有行政上的控制力,而且也将技术和文化带到当地,促进了北部靺鞨部落的社会发展。同时,渤海押领靺鞨部落与周边进行交流,北部靺鞨部落将本地特有产品带出交换,促进了自身经济的发展。

    二是助力了“海东盛国”时代的到来。渤海国在唐朝东北的显性发展,一个重要内容是与北部靺鞨部落的联系增多,并分享了其地的特产与资源。《新唐书·渤海传》记载,渤海国北部物产有“率宾之马”“湄沱湖之鲫”。率宾府地区以产马闻名,渤海国的马匹经由登州地区被运往唐朝。《旧唐书·李正己传》载,唐朝“货市渤海名马,岁岁不绝”。可见,率宾府的马种优良,数量也众多。渤海国“北进”占领率宾府地区后,这里为渤海国提供大量的生活和作战使用的优良马种。“湄沱湖之鲫”中“湄沱湖”为今天的兴凯湖,在兴凯湖的北部有乌苏里江和黑龙江水域,主要分布有黑水和虞娄靺鞨部落,常以渔猎为生。他们的后裔赫哲人,平日里不仅以水中的鱼作为主要的食物来源,还将鱼皮做成衣物。可见,渔业经济对这里靺鞨人的重要性,渤海国占领这里后,向当地靺鞨人索取大量的鱼类资源。从北部靺鞨部落去唐朝贡的物品中见到大量的珍奇异宝,如《册府元龟》载:开元七年(719),拂涅“遣使献鲸鲵鱼睛、貂鼠皮、白兔猫皮”;天宝七年(748),黑水靺鞨等部落“遣使献金银及六十综布、鱼牙紬、朝霞紬、牛黄、头发、人参”。当靺鞨部落被渤海国征服后,这些奇珍异宝也会被献于渤海国。

    三是在渤海国的带领下,大量北部靺鞨人口来到渤海国的核心统治地区,参加渤海国建设。《松漠纪闻》记载,渤海国王“以大为姓,右姓曰高、张、杨、窦、乌、李,不过数种,部曲奴婢无姓者皆从其主”。可知,渤海国除了王姓大氏外,有众多贵族姓氏,他们把控着王国的核心权力。在社会的最底层有大量的部曲和奴婢,他们附属于国王或贵族,极有可能是渤海国在征服北部靺鞨部落后,一些人被押领回核心统治地区,并失去了人身自由的。他们参与了渤海国都城的建设,大钦茂统治时期兴建东京龙原府,外城周长2894米,上京龙泉府,宫城周长2680米。这些大规模的都城兴建以及内部设施的完善需要大量服劳役的人参加。《旧唐书·渤海靺鞨传》记载,渤海“编户十余万,胜兵数万人”,这里的编户和士兵,应该也含有北部靺鞨人。

    四是渤海通过对北部靺鞨部落的管理,首次将今天的黑龙江、吉林省的大部分地区连为一体,在“一体”化的行政管理内进行发展,促进了东北地区的族群交融。渤海建国之前,东北地区主要为唐朝安东都护府所辖制,“西北接唐朝边陲重镇营州,以医巫闾山与辽水为界;东隔第二流松花江与靺鞨诸部相邻”,辖域范围包含今天的辽宁和吉林省部分地区。渤海国进一步向北拓展疆域,9世纪初征服了北部诸多靺鞨部落后,在其分布地设置了府、州政区。虽然渤海对其控制力不如核心统治区,但是这些靺鞨部落都承认渤海国对其统领,在渤海的带领下赴唐朝贡,唐朝在东北边疆地区影响、凝聚力皆得到有效提升。

    渤海国还押领大量北部靺鞨人来到渤海国核心统治区,实现与契丹、汉族等各族的交融。大钦茂时代,伴随着渤海的开疆拓土,渤海国的核心民族靺鞨族不断吸收其他民族的成分日益壮大,同时也扩入其他民族聚居区,经过“民族自觉”而成为渤海族。但是渤海国北部的诸靺鞨部落,距离渤海国核心统治区较远,归顺的时间晚,所以大多并没有融入渤海族之中。不过在渤海国强盛时期,有部分北部靺鞨人在渤海的带领南下,来到核心统治区生活。其中也有一部分人融入渤海族之中,另一部分未被融入的,则逐渐成为辽代女真人的重要组成部分。女真,又称女直。据《辽史》载,天复三年(903),“伐女直,下之,获其户三百”。这说明在渤海国统治末期,已经有女真人在活动,这些女真人的出现与渤海国带领靺鞨部落南下与当地族群交融密切相关。

    综上所述,在7世纪末期,渤海国崛起于东牟山之后,势力范围逐渐扩大。其北部疆域的拓展,主要是通过威服诸靺鞨部落来实现的。在渤海国的带领下,拂涅、铁利、越喜、虞娄和黑水靺鞨等部落,频繁参与周边交流。一方面,在唐朝的“大一统”基业中,接受唐朝的羁縻管理,作为边疆势力的重要组成,参加到唐朝的朝贡体制之中。另一方面,跟随渤海到日本进行经济贸易,增加了日本对于唐朝边疆民族与政权的了解,拓宽了北部靺鞨相关见闻,也加强了东亚区域的贸易往来。渤海国对于北部靺鞨的带领,不仅加速了其文明进程,也促进了渤海“海东盛国”时代的到来。同时,北部诸靺鞨部落在唐朝的东北边疆,与汉族、契丹等民族进行充分的交往交流交融,促进了唐朝民族共同体的建构。

    转自《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5年第2期

  • 黎海超:三星堆中的假面与真相

    三星堆的青铜面具到底像谁,这是许多人都会产生的疑问,以至于有人将之作为三星堆与天外来客相关的主要依据。也有人不时冒出灵感,找到它们与一些名人的神似之处。三星堆的若干神秘似乎都隐藏在那似笑非笑的面目之下。但很少有人意识到,人们费尽心思与人脸相比较的面具其实并非真实的人脸,而是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假面。

    在博物馆欣赏一件文物时,人们惯于去争抢展柜正面居中的位置,似乎这是默认的最佳观赏角度,也是按下快门最为适宜的位置。但有时秘密也会隐藏在侧面、背面。对于三星堆的青铜人头像便是如此。当观者站在人头像正前方与之四目相对,凝神伫立时,很自然地会被那夸张的五官、难解的表情所吸引。继而会忍不住遐想这张面孔描绘的是虔诚的祭祀者,是居于高位的王,还是接受仰视的先祖。这恰是三星堆先民想要达成的效果,让观者所有的注意力集于面目本身。

    但若移动脚步,踱至人头像的侧面,便会惊奇地发现面目存在清晰的边界,并略高于其他部位,边界恰好卡住耳朵。此时,再返回正面观察,两侧反复对比,相信观者便会明白其中所以。没错,其实这面目只是覆盖在头像上的面具形象,并非庐山真貌。三星堆先民塑造青铜人头像时奉行了写实的原则,因此面具的边界和结构十分清晰。了解清楚人头像表面是面具而非人面,这一点至关重要。何为面具?无论是古代还是今时今日,面具的基本特点是与人脸相异。佩戴面具的目的是隐藏真相,转变为面具所代表的身份。因此面具或者刻画为动物、神灵等形象,或者对人脸做夸张的表达。三星堆人头像上斜竖的巨眼,夸张的面部褶皱,平直的口部与下颌,显然是艺术化的造型,并非写实面目。

    三星堆所见面具形象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较为常见的普通面具,另一类是造型更为夸张的纵目面具。纵目面具的基本形态与普通面具保持一致,但五官形态不同。最突出的特点是眼睛中部有柱状的凸起。令人惊奇的是,三星堆之后一千多年成书的《华阳国志》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这惊人的巧合如何理解?或许这是遥远记忆以传说或其他方式留下的印记。纵目面具眼睛凸出,巨口嘴角上翘,耳部非人耳,而与神兽耳朵相类,表现出种种异于常人的特点。这类纵目面具数量更是稀少,应当表达了特定的高等级身份。对此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纵目面具代表三星堆信仰体系中神的形象,在祭祀礼仪中接受敬拜。其他普通面具则代表人间群体,是敬拜神灵的主体。也有学者认为夸张的眼睛和耳朵映射出其非凡的视觉和听觉功能,使其具备千里眼顺风耳的超人类能力。这些说法均仅停留在猜想,但纵目面具上诸多非人的因素应与其在信仰体系中的特殊地位相关。

    无论是神还是人的形象,均以面具的形式表现,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点。目前三星堆发现的具有上述面目形象的青铜器主要有四类。一是青铜人头像,面具覆盖于人头像面部;二是单体的面具;三是大立人等尺寸不一的单体人像;四是见于神坛、顶尊人像等组合式器物中的人体形象。其中除第二类单体面具外,其他三类器物中的面具都直接佩戴于人面之上。且无论器物的大小、功能的差异,三星堆先民都秉承高度的写实风格,将面具与人面之间的分界状态如实表现。即便是青铜神坛上身高数厘米的小型人像也不做减省。制作者将面具的写实表达作为重要原则,这也侧面说明了面具在三星堆信仰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作用。

    未佩戴于人面上的单体面具主要有青铜和金面具两类。青铜面具尺寸最大者宽至1.3 米,小的仅如手掌。青铜面具的共同特征是均带有孔。大部分面具共有五个,额头正中一孔,面额两侧各有两孔,呈平均分布的状态,应是作为钉孔发挥固定的作用。额头正中的孔也可能是用来安装卷曲扉棱状的附件,附件增加前后面具本身的功能,神性也许会发生某种改变。这些孔的存在以及轻薄的器身表明青铜面具是作为附件固定、依托于其他器物之上的。大概率是木质或其他质地的人头或全身的雕像。这些面具尺寸差异如此之大,其对应的雕像也当形态各异,应用场景十分丰富。遗憾的是,这些面具均出自祭祀坑中,脱离了原有的位置。在祭祀坑之外,还没有发现面具可以依托的木质身躯。或许已经永远腐朽消逝,再难觅踪迹。

    金面具更加引人注目,历经三千载的埋藏依然光彩夺目。尤其是覆于青铜人头像上的金面具,其与铜绿色的人头像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但遥想器物制作和使用之时,青铜未锈,与黄金色调接近。为何将色调相近的器物叠加,是装饰还是宗教意义尚不得而知。已发现的金面具尺寸和形态多有差异,或是覆于青铜人头像上,或是剥下成为单体投于坑中。有的单体金面具仍找不到对应覆盖的人头像。比如三星堆五号坑出土的目前尺寸最大的金面具就找不到尺寸相应的青铜人头像。对此主要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与之匹配的人头像还埋于地下;二是金面具原本覆盖在其他类别的器物上,比如青铜面具。笔者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性。尽管目前三星堆八座祭祀坑出土的上万件编号器物已经足够震撼,但这些器物大多残损,即便全部拼合后,依然会有许多器物缺东少西。缺失的部分在哪里?可能与那未曾谋面的大人头像一样都还静静地躺在地下的某个地方。毕竟目前三星堆的考古发现也只是触及冰山一角。

    梳理三星堆的各类面具,可以发现其表现出极强的佩戴属性。人物完整的头部或整体身躯出现时,面具需覆于人面之上。单体的青铜或黄金面具,原本也是覆于不同材质的人头像上,只是后期掩埋时有意取下。这一规律直白地告诉我们:在这些器物所表现的仪式场景中,几乎所有参与者都佩戴着面具。那么三星堆先民曾经实际佩戴的面具到底是怎样的形态,青铜、黄金面具是否可以佩戴于人脸上呢?不少人都默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据笔者对各类青铜、金面具近距离的观察,并与人脸比照,发现几乎无一例可实际佩戴者。一是尺寸和形态的问题,虽然大小、形制各异,但几乎没有能与人脸完全匹配者。面具内侧的轮廓完全无法与人脸相配,且不少面具内侧有毛刺等铸造瑕疵,显然不是为了实际佩戴而设计的。二是青铜面具眼睛、鼻孔未开孔,不适合佩戴。青铜作为面具重量也过大了。

    既然铜、金材质的面具不能实际用于佩戴,那还有其他材质的面具吗?对此并无更多的考古发现,但是可以推想木质或其他有机质的面具最具可能性。世界各地的考古、民族学资料中,仪式中面具的选择多为木、皮类的材质。三星堆面具棱角分明更似木雕风格。遗憾的是,在三星堆尚未发现木质的面具,甚至木器都十分罕见。未发现不等同于不存在,三星堆或许曾拥有发达的木雕技术。我们看到的青铜器大多带孔,应是与其他质地的构件连接。比如青铜人头像之下可能承接木质的身躯,青铜面具或许覆盖于木质的雕像上。只是由于有机质的文物难以保存,这些木雕恐怕已腐朽化泥,抑或埋于某处尚未发现。距离三星堆不远的金沙遗址曾经出土过一件极为精美的漆器,纹饰精巧至极,当时的木作技术可见一斑。

    实际使用的面具虽不得见,但透过这些亘久的金属面具同样可以窥探到三星堆人的秘密。无论是面具还是人头像,黄金抑或青铜,三星堆面目形象给人的首要观感是千面一律。粗眉、巨目、尖鼻、大口,乍看并无差异。但果真如此吗?实际上,在三星堆应当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张面目。五官基本形态虽然一致,但是脸型有长有方,五官比例各有差异,这众多相似的脸如同一个亲密家族中的不同成员,长相极其相似,但熟悉者依然能洞察出差别。这或许比母亲辨认自己的双胞胎孩子更为容易。

    三星堆的面目形象既相同而又不同,同与不同背后各有深意。造成形象不同的原因不一,笔者以为最大的可能性在于年代的差异。由于青铜器同出于祭祀坑中,人们时常会忽略这些数量惊人的青铜器当源于长久时间的积累,并非同时制作。考古学中埋藏年代与制作年代、使用年代均是相差甚远的时间概念。三星堆几座祭祀坑的埋藏年代根据碳十四测年定为商末周初阶段(吴小红等)。但祭祀坑中埋藏的器物显然是积年所累,囊括了三星堆出土的绝大部分高等级器物。由于缺乏器物对比标准,很难明确梳理清楚坑中器物的年代序列。但根据其他区域风格的铜容器推断,这些器物的制作年代有可能跨越数百年之久。这也暗示青铜人面应是不同时代、不同工匠的产物,形象存在差异也十分合理。当然除了年代之外,不同功能、应用场景也可能会造成面目的差异。

    当然这些差异都是细微的,未能改变五官面目的基本特征。三星堆的面具形象呈现出惊人的程式化特征,历经数百年依然流行。这副面孔俨然已经化为三星堆的标志性符号。不由令人深思,这副面孔符号背后的意义是什么?答案还要在三星堆信仰体系中寻找。三星堆许多器物上表现了举行仪式的场景。尽管这些仪式的具体含义有待探讨,但其表现形式上与萨满式的宗教仪式有诸多相似之处。最为直观的便是面具的广泛运用。三星堆先民对于佩戴假面的狂热,映射的当是某种未知的信仰追求。

    面具之上的假面代表了三星堆先民信仰体系中的某种特定符号。作为面具,这假面自然是夸张的艺术表达。随之带来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面具之下三星堆先民真实的面貌特征是怎样的?三星堆的器物中能否找到这类真相?答案是肯定的。自二〇二〇年开启的三星堆新一轮祭祀坑发掘中,四号坑发现的铜扭头跪坐人像提供了最为直观的新证据。扭头跪坐人像共三件,尺寸、形制基本一致,应当是作为一套组合使用的。其中的一件(编号为K4yw:244)保存最好,面貌特征也十分清晰。应当说,扭头跪坐人像是三星堆所有人物形象中最为写实的。让我们引用考古简报中对它面目的描述:国字脸,脸部较宽,颧骨突出。剑眉,眉头紧蹙。杏仁眼,眼窝内凹,眼睑清晰可见,眼珠微凸。鼻梁高挺,鼻翼突出。双唇微抿,嘴较宽,嘴角向下微撇。下巴方正。双耳耳轮、耳郭、耳屏清晰可见,耳郭紧贴颞部,圆形耳垂,耳垂外侧有表示耳洞的圆形小凹窝,未穿。(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二〇二一)

    显然扭头跪坐人像的面孔是真实人脸的形象,与面具上夸张的五官形成鲜明对比。写实与夸张两种艺术风格跃然器上。笔者曾仔细地观察几件扭头跪坐人像的侧脸及脑后部,未发现面具那般分层和边界,属人脸无疑。除了五官的真实刻画,甚至表情也十分生动地描绘出来。尤其是保存最好的K4yw:244,杏眼圆瞪,嘴角下撇,显然不是欣喜的表情。是痛苦、愤怒还是庄严,尚难定论。另外两件扭头跪坐人像表情虽然近同,但也有明显差异,主要表现在口部反映的微表情。一件嘴角微撇,面容显得更为平静;另一件嘴部平直,似咧嘴之感,仿佛经历了某种痛苦。这些微小的差异往往为人所忽略,却暗含一个有趣的问题:这种差异是工匠有意的表现,还是缘于手工技术的误差,无意间形成?笔者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性。原因在于三星堆铜器技术精巧至极,三件扭头跪坐人像的发丝、指甲、指节纹路、脚掌蹬地的动态均精准地刻画出来。以此技术水准刻画完全一致的表情应非难事。若此推测属实,说明工匠在制作器物时是以不同真人为本或者着力刻画出不同个体的细节差异。这种非标准化的造型思想出现在三千年前的成都平原,着实令人称奇。与真人面目相比,面具上的表情也值得品味。前述两类主要的面具中,一类口部平直,微微下弧,显露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嘴角两端为向下的尖牙状,令人费解。另一类数量较少的纵目面具表情就十分夸张了,如同小丑装扮式的巨口展露出夸张的笑容。推想古今的笑容应当差异不大。这笑容背后的深意尚难解读,但可以看到同类面具上的笑容千篇一律,同类人脸的表情则各有不同。

    青铜人头像中还有一类面目特征明显不同,有学者认为是女性形象。这类人头像数量稀少,其眉、眼、口部的形态与普通人头像相近,主要差异在于面部轮廓。普通人头像下巴平直,周边轮廓清晰,是对面具的写实描绘。而这类特殊人头像脸颊、下巴的轮廓圆滑,与真人无异。从侧面观察便可真相大白,并无面具分界的痕迹。也就是说,此类特殊人头像应是未戴面具的人脸形象,至于性别,并无明确的判断依据。这类人头像线条圆润,用以描绘真实人脸;普通人头像则棱角分明,或许是对木质面具雕刻风格的反映。同为写实人像,这类人头像的形象、风格与扭头跪坐人像相差甚远,一类方脸,一类脸型偏长。人类长相本就千差万别,三星堆有不同人面也可以理解。除了青铜人头像外,三星堆还出土过少量的石质和陶质人像,并无佩戴面具的例子,应是真实面孔。其功能也不一而论,有的石像似为低等级人群,与青铜人头像代表的身份差异极大。

    显露的真相并不多,但对于澄清关于三星堆的一些谣言与怪论有着弥足轻重的意义。天外来客也好,域外起源也罢,这些无稽之谈在三星堆的真相面前毫无立论根基。三星堆写实的人脸显然是中华大地上土生土长的面孔。以往那些有意无意的误解根源在于将面具理解为实际的人脸,写实的面孔太少而为人忽略。假面与真相相互混淆,造成以讹传讹的状况。对于假面的误解看似是无关轻重的问题,但对于三星堆的学术研究以及科普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面对奇异的假面,公众已经惯于以神秘定义三星堆,解读的途径也往往具有神秘色彩。科学地认识三星堆遭遇巨大挑战。如今关于三星堆的各类谣言和误解仍然充斥于网络世界,甚至有以假乱真的趋向。关于假面的误解当然不是这一现象的全部原因,但也颇有典型意义。三千多年前制作假面的古人只是想掩住自己的面目,他们也未曾想到会无意间蒙蔽今人的眼睛。

    如果再次置身三星堆的世界中,不妨用新的眼光去审视那些人面。你会发现假面居多,真相甚少。面具显然是三星堆祭祀仪式中极为重要的道具,经久不变的面具形象跨越漫长时间成为三星堆程式化的符号。这一符号是探索三星堆先民信仰体系的重要线索。世界各地的萨满式宗教仪式中面具颇为普遍,借助假面可实现身份、能力的飞升和转变。三星堆的信仰系统与原始萨满宗教是否存在联系?这一信仰的来源是本土原生的,抑或在交流中形成?留给我们的谜题还有太多。在探索三星堆的路途中,一双求真的眼睛弥足珍贵。逻辑与科学会扫清求索道路上的迷雾,引领我们接近历史的真实。无论是假面,还是真相,用心去看,答案往往就在眼前。

    本文转自《读书》2025年8期。

  • 苗威:关于朝鲜半岛历史话语的解构

    檀君与白头山在朝鲜半岛人的记忆中具有重要的符号意义。其中的檀君,从13世纪末见载于有意识建构朝鲜半岛历史谱系的《三国遗事》,殆至当代,经过七百余年的文学性塑造以及历史性建构,完成了从稚嫩的神话元素至民族始祖的转身;白头山亦从《三国遗事》中的妙香山位移至今长白山。围绕朝鲜半岛人建构话语的历程,以当今的视角来看,其关于历史学的理论性考察疏离了以历史本质为核心的思辨历史哲学以及以历史知识本质为核心的分析历史哲学,局促于狭义历史编纂学中的历史叙述实践蕴含了鲜活的民族主义精粹。解构相关文化符号,揆诸朝鲜与韩国历史话语体系建构的文化基因,客观审视东北区域内历史记忆的共性与殊性,有助于认识的深入与澄清。

    一、由檀君记事所见历史话语体系的“层累”构筑

    所谓“层累”地构筑历史,始见于顾颉刚先生的《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认为中国传说的古史系统,不是自古就有的,而是不同时代“层累式的造成的”,“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时期愈长”。例如,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圣贤是禹,孔子时代出现了尧舜,及至战国时代出现黄帝、神农,到秦代又出现了“三皇”,汉代以后则出现了“盘古”;“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我们这里不细论“古史辩”派的是非,但“层累”的构成说一度引起关注。13世纪末,“檀君”见载于文献,在其后的数百年间,相关记事越来越丰满,迄今成为朝鲜建国始祖的代名词。在对这一话语体系进行梳理时,我们清晰地看到,“层累”的历史认知,直至当代,仍然在历史话语体系的构筑中实践着。

    (一)檀君记事于13世纪末始见于史籍

    “朝鲜”一词,最早见载于《管子》,其云:“海内玉币有七筴,……发、朝鲜之文皮,一筴也。”“发、朝鲜不朝,请文皮、毤服而以为币乎!”这里的“朝鲜”,所指为箕氏朝鲜(前1045至前195)。有关于箕氏朝鲜的史事,散见于《周易》《尚书》《史记》《汉书》《后汉书》等文献之中,朝鲜半岛的文献《三国史记》《三国遗事》《帝王韵记》《东史纲目》等亦对相关史事有所记述,尤其是朝鲜王朝,有《箕子志》《箕子实纪》《箕子外纪》等专门记述。

    “古朝鲜”最早见载于高丽僧人一然(1206—1289)所著之《三国遗事》(约1272年成书)。一然为“古朝鲜”所做注为“王俭朝鲜”,其云:“乃往二千载,有檀君王俭。立都阿斯达开国号‘朝鲜’。”文中以神话的形式,记述了檀君在平壤立国“朝鲜”,这亦是“檀君”首次见载于文献。不过,在《三国遗事》的同一部分记载中,同时记述了箕子受封于“朝鲜”。另外,对卫满朝鲜亦持肯定态度。与一然同一时代的高丽王朝李承休(1224—1301)著有《帝王韵纪》(约1278年成书),对“檀君”亦有记载。

    从文献检索的情况来看,“檀君”以及“檀君朝鲜”的记事初现于13世纪末,其时,东亚的局势概略言之,大体为:高丽熙宗二年(1206),铁木真建立蒙古国;高宗五年(1218),高丽对蒙古称臣奉贡;高宗四十年(1259),蒙古派达鲁花赤入高丽监国,高丽成为蒙古附庸,世子入质于大都。高丽元宗十五年(1274,元至元十一年)、忠烈王七年(1281,至元十八年),元军两次征日本,皆路由高丽,并由高丽提供船舰物资。在这种情形下,高丽产生民族意识的自觉,并以朝鲜半岛本土民族为中心,构建了檀君神话。

    (二)檀君朝鲜记事的丰满

    一然的记述,从神话的角度较为完整,但在后人的记述中,神话的色彩渐渐褪去,建国始祖的话语体系逐渐确立。

    其一,将檀君与中国东北古族联系起来。《帝王韵记》之“扶余”下有注,即“《檀君本纪》曰:‘与非西岬河伯之女婚而生男,名夫娄’”。将扶余同檀君联系起来;在“檀君”下注曰“檀雄天王”。同时指出,檀君“据朝鲜之域为王,故尸罗、高礼、南北沃沮、东北扶余、秽与貊皆檀君之寿也”。可见,已将“朝鲜”的辖区范围扩大到了南北沃沮、东北扶余、秽貊等民族的居住地区。

    其二,将檀君神话的衍生范围圈定在朝鲜半岛大同江流域一带。朝鲜王朝《世宗实录·地理志》将前人关于檀君的故事内容综合在一起,在平安道条中记述道:“《檀君古记》云:上帝桓因有庶子名雄,意欲下化人间,受天三印,降太白山神檀树下,是为檀雄天王。令孙女饮药成人身,与檀树神婚而生男,名檀君,立国号曰朝鲜。朝鲜、尸罗、高礼、南北沃沮、东北扶余、秽与貊,皆檀君之理。檀君聘娶非西岬河伯之女,生子曰夫娄,是谓东扶余王。檀君与唐尧同日而立,至禹会涂山,遣太子夫娄朝焉。享国一千三十八年,至殷武丁八年乙未,入阿斯达为神。今文化县九月山。”这样,檀君就有了一个明确的势力范围,即在平安道一带。

    其三,确立檀君后继者的世系。朝鲜王朝《世宗实录·地理志》载,文化县东有三圣祠。所谓“三圣”,系指檀君、其父桓雄以及其祖桓因。16世纪,赵汝籍在《青鹤集》中云:“桓因真人,受业于明由,明由受业于广成子。”同时,夫娄、夫苏、夫虞以及夫余等檀君四个儿子的名字首次见载。李宜白(1711—?)的《梧溪日志集》中有《檀君世系详探记》,罗列了檀君后裔的名字。至《桓檀古记》,则明确记有四十七代檀君的世系,细致到在位时间,同时亦有编年纪事。尽管该书没有明确标注成书时间,不过,根据书中相关信息,比如檀君朝鲜阿斯达“即今松花江哈尔滨也”的记载,可知该书成于20世纪初。由此可见,檀君记事持续至近代仍然在不断丰满与完善,被从神话中建构至现实世界。

    (三)檀君与“朝鲜”的关系在文本中的嬗变

    1392年(洪武二十五年),高丽权臣李成桂驱逐恭让王自立为主,并向明朝请国号,朱元璋以“最美”之“朝鲜”赐之,朝鲜王朝建立。李氏君臣为了政权的正统性,极力推崇土著的檀君,在建国之初,礼曹典书赵璞等上书称:“檀君,东方始受命之主;箕子,始兴教化之君。”然而朝鲜太宗十二年(1412),礼曹右忝议许稠指出:“本国之有箕子,犹中国之有帝尧,乞于箕子之庙,依朝廷祀尧之例祭之。”同年,因“朝鲜檀君”“实吾东方始祖”,宜祀而无庙,故于箕子庙配享。世宗七年(1425),司酝注簿郑陟上书称,谒箕子祠堂时见到“箕子之位在北向南,檀君之位在东向西”。世宗十二年(1430),在平壤建檀君祠,不过,庙里同时亦有高句丽始祖,“檀君在西,东明在东,皆南向”。世宗十九年(1437),朝鲜王朝定祭祀规格:“箕子,中祀,殿位版书‘朝鲜始祖箕子’。”“檀君,中祀,……殿檀君位版书‘朝鲜檀君’”。檀君的地位从一定程度上得到明确。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后,中国被迫放弃对朝鲜的宗主权。1905年,日本迫使朝鲜签订“乙巳条约”,朝鲜降为日本附属。次年,“大韩帝国”以檀君纪年取代帝王年号,尔后各种独立运动的文件多署“檀纪某年”。随着民族主义兴起,檀君走上宗教祭坛,1909年,以檀君为至尊的大宗教形成。自此,以檀君为核心的历史认知呈现出比以往更为清晰的现代语意。

    日本的占领,朝鲜人对于史学的自主研究受到压制。然而,恰是在这种环境中方产生出《桓檀古记》这样的著述。另外,申采浩等抗日爱国志士,在流亡俄国和中国期间,在批判殖民史观的同时,以急进的民族主义史学观激烈地批判所谓的“事大”史观,并极力宣扬“檀君酋长论”“箕子邑尉论”等,将我国东北地区看成是韩民族的“旧疆”,从而将韩国古代的疆域从韩半岛扩张至我国东北地区。在这种思潮的指导下,歪曲、篡改历史,甚至主张“收复旧疆”,将满洲作为“独立复国之根据地”。朝鲜学界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开始对檀君问题进行讨论。但是,由于在古朝鲜的位置、国家形成的时间,以及社会性质等问题上无法确定,故而没有取得一致性的意见。随着朝鲜科学院古典研究所研究室主任李相昊《檀君考》、李趾麟《古朝鲜研究》等文论的发表,檀君朝鲜得到肯定,其后这种肯定被纳入到《朝鲜全史》的编纂之中。金日成指出,“为把我们的民族史确立于主体立场,应从过去被日帝全面抹杀了的檀君和古代朝鲜的历史开始纠正”。1993年,朝鲜在平壤市江东郡江东邑西北不远处的大朴山东南面山麓发掘“檀君陵”,证明“生于平壤”的檀君,“是古朝鲜的建国始祖”,檀君朝鲜的中心在平壤,疆域含及中国东北部分地区。

    韩国学界对于檀君朝鲜是否存在,基本上有两种意见。持肯定意见者,除所谓“在野派”学者之外,李丙焘、尹乃铉、卢泰敦等也极力主张这一观点。尹乃铉认为古朝鲜就是檀君朝鲜,箕子朝鲜、卫满朝鲜等交替事件并不是在古朝鲜中心地区发生的,而是在古朝鲜的西部发生的,尹乃铉把列水、辽水、浿水、濡水等都看作现在的滦河。而李基东、李亨求、金荣来、徐荣洙则提出反对意见。同时,亦有韩国学者对朝鲜学界“发掘”的“檀君陵”提出质疑。但是,自1997年,韩国中学、高中教科书对檀君有述,“据称是檀君王俭建立了古朝鲜”。2007年2月23日,韩国教育人力资源部宣布,将采用新编初中、高中历史教科书,对古朝鲜事记为“檀君王俭建立了古朝鲜”。

    综上可见,檀君取代箕子成为朝鲜半岛的民族始祖,从13世纪70年代见载,至20世纪末辅以考古发掘而成为定论,经历了近800年的历程。其间记事“层累”地丰满。尽管在有关檀君的话语体系构筑的过程中,半岛历代学人累有质疑,但并不影响朝鲜、韩国关于檀君的始祖认知。

    二、由“血”所链接的“统”

    “韩民族为同一民族是摇撼不倒的学说”。由于单一民族的现实,在有关朝鲜半岛历史问题的探讨中,有一种以“血统”来论说“政统”的方法,即以血统为核心判定,无限地提高甚至绝对地对民族属性程度进行相关阐述,实现对古代不同政权间的链接,进而与今天的民族国家进行对接。

    有学者将高仙芝看成是“来华朝鲜、韩国名人”,即“(在)中国活动的朝鲜民族的名人”,对从“辽东”移民到“五千一百里”之遥的内地的高句丽人后裔的民族属性作定义,这种做法一方面忽略了高句丽历史的真实性与其本来的民族属性,另一方面混淆了高句丽族同高句丽族后裔这样两个不同的概念。其根本症结在于,以现代民族国家“朝鲜”“韩国”“中国”的疆域为判断标准,来讨论历史问题,并以血统辅证,导致许多无法解释的历史问题。民族是个历史范畴,有一个产生、发展和消亡的过程。如果按照“血统”的逻辑论事,则历史上只有民族的诞生和发展,而不会有民族的消亡。这不仅在理论上难以成立,而且在事实上也有诸多疑点不能自圆。

    今天的朝鲜或韩国人之中,有不少人的祖先是中国的汉族,但我们并不认为他们本人不是朝鲜族。据研究,今天的朝鲜族按照姓氏的由来可以分为三类,即朝鲜固有姓氏、外来姓氏和来由不明的姓氏。第一类姓氏的数量不多,但外来姓氏人口比例极大,而在外来姓氏中,来自中国的姓氏占绝大多数,能确认从中国各地来到朝鲜半岛定居并传承下来的汉族姓氏,约有130多个,而这130多个汉姓的朝鲜人,皆不能说是“在朝中国人”。在现代中国的汉族之中,可以找到古代慕容鲜卑、契丹的后裔。据考,山东人的慕姓,就是复姓“慕容”氏的简省;远在云南西南地区,至今尚存契丹后裔约15万余人。这些历史上消亡民族的后裔在该族消亡之后,分别融入汉族以及其它民族之中。

    针对渤海移民与朝鲜半岛高丽人之间的关系,学界存在基于“血统”的解读。其主张者主要是朝鲜学者,认为渤海人与朝鲜半岛的高丽人是同一血统。《朝鲜通史》认为,公元7世纪末,朝鲜半岛由过去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并立变为渤海、新罗并立,直至王建统一朝鲜半岛,建立王氏高丽王朝。因此,“渤海移民的迁徙,是世界封建史上一个特殊事例,是在迁徙者和土著居民基于同一血缘纽带,双方完全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这种认识是“模糊了两个不同民族的族属以及混淆了两个民族之间的关系”。移民与移入地之间的关系,不能以“探根寻源”作为假想前提,并将此假想当作历史真实作为移民目的进行判断。民族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这些个体曾经聚族而居,亦曾有个体迁徙并游离,而迁徙的方向并无统一的目标和规范,每一次或每一支移民都有个案性的背景条件。

    毫无疑问,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任何一个民族的移动都没有绝对的规律,很多移民在居地的选择上存在偶然性。寻根性的移民有,但并不是普遍的,否则渤海移民就不会有多个流向,而应该只有一个,因为“血统”只有一个。所以,以“血缘”或“血统”来链接移民的流向,不是科学的逻辑。历史上的渤海与新罗是并立的政权,新罗的继承者王氏无从谈及与渤海人同源,对此日本学者旗田巍、鸟山喜一、関尾史郎、李成巿,以及部分韩国学者有基本共识。

    将渤海人与高丽人做血统的链接,依据的史料主要为《旧唐书·高丽传》中关于大祚荣族属的记载,“渤海靺鞨大祚荣者,本高丽别种也”。有学者认为,所谓“别种”,就是高句丽人的一支,也就是说,渤海是由高句丽遗民建立的,因而,渤海是高句丽的延续国家。“高丽别种”说亦分成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在上层统治集团中高句丽人占据社会主导地位,但统治下层以靺鞨人居多;另一种认为渤海国的基本居民就是所谓的高句丽遗裔渤海人。关于高句丽遗民移居渤海的情况,有学者认为“渤海建国乃是高句丽复兴运动的成果”,事实上,这一结论正是基于血统论提出来的。

    基于“血统”的相关论说,容易针对历史问题产生现实的纷扰。一方面,以“血”所链接的“统”,由于存在诸多不周延处,故而容易造成政权间的矛盾甚至冲突,辽朝萧逊宁与高丽徐熙之间的高句丽归属之争,即是这一问题在历史上的表现;另一方面,血统论事实上是以刻舟求剑的思维方式看待民族的变迁,只片面地讲血统或种族,而不是从整体上全面地去看待人们所具备的民族素质,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民族特性,进而导致对历史的误解。

    三、“名”与“实”之间

    由于同处于汉字文化圈之内,古代东亚世界对于山川的命名常有名称相同,而指代完全相左的情况。比如以“长白”或“白头”命名的山,在历史上多有重名者。我们以高丽王朝与朝鲜王朝的文献为例,对“长白山”“白头山”以及相关语汇进行检索,发现历史上的地名,存在名同实非的情况。

    首先,关于“太伯山”。“檀君神话”中涉及有“太伯山”,据《三国遗事》载:“太白,今妙香山。”1530年成书的朝鲜王朝士人纂述的《新增东国舆地胜览》指出:“妙香山,在府东一百三十里,一名太伯山。”后世学者常将太伯山(太白山)视为今妙香山。大约18世纪末,朝鲜王朝士人将太白山定位为白头山或曰长白山。安鼎福(1712—1791)依据新罗文人崔志远《上太师侍中状》中关于“高句丽残孽类,北依太白山下,国号渤海”的说法,谓“太白山”(太伯山)即“白头山”,亦即长白山。其后,附和者渐众。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沿袭其观点,将今长白山同“檀君神话”中的“太伯山”联系起来,进而将中国东北视为“古朝鲜”的疆域。

    其次,关于“白头山”。学界对白头山的认识较为模糊,有人认为“白头山”仅是朝鲜、韩国对于长白山的称谓,显然是对历史的误会。事实上,“白头山”之名源于古代中国,据《肃宗实录》载:“长白山,胡人或称白头山,以长白故也。”“胡人”即女真人。可见“白头山”同“长白山”一样,是由古代中国人命名的。“白头”是汉语的表述方式,意即远望此山,白色的山顶如同白色的头,故名。“白头山”在文献中指代情形复杂。据《世宗实录》载:“右白头山非本国境内,显德镇在高丽时革罢,别无灵验,请并削祀典。”参照《新增东国舆地胜览》,显德镇在永兴西120里处,可知,永吉道(即咸镜道)显德镇的“白头山”是指今咸镜南道永兴西北、耀德之北的“白山”。另外,据《肃宗实录》载:“自惠山由栢德岭,过芦隐东山至茂山,不过三四日程,而路不甚险,且处于白头之南,长白之北,正是豆满上流。”白头与长白作为某一地方的参照物同时出现,可知二者是完全不同的二座山。

    三是,长白山有数座。《明宗实录》载:“咸镜道吉州长白山内面二处崩颓。”参照《新增东国舆地胜览》载:“长白山,在县西一百十六里。”“长白山为我主镇,而前面崩颓。”这里的长白山,是今朝鲜咸镜南道之检德山;又据《显宗实录》载:“咸镜道镜城长白山下雪一尺许,日气寒甚,大损稼穑。”《新增东国舆地胜览》载:“白山,在府西一百十里,山势甚峻,至五月雪始消,七月复有雪。山顶树木矮小,土人亦谓之长白。”此山所指为朝鲜咸镜北道咸镜山脉。

    四是,白头山和长白山为同一座山。《新增东国舆地胜览》指出:“白头山,即长白山也,在府西七、八日程。……其巅有潭,周八十里,南流为鸭绿江,北流为松花江、为混同江,东北流为苏下江,为速平江,东流为豆满江。”同书又载:“白头山,距府北三百三十里。”而惠山岭“在府北九十五里”。因而,白头山距离会宁约235里左右,应是中国之长白山。《新增东国舆地胜览》认为鸭绿江、松花江、豆满江皆发源于长白山(白头山)是正确的。作为鸭绿江等三江的源头,白头山与长白山自然是同一座山。

    通过对朝鲜半岛文献的简单梳理可知,“长白山”或“白头山”在不同的文本中,指代不同的山体。虽然名称相同或相近,但在地理上却相差甚远,具体定位,宜根据文献的语境客观考证,方能准确判断。望名定山,不仅会张冠李戴,同时也会因历史常识的缺失而贻笑历史。

    朝鲜半岛的现实是,生息着单一血统的民族,朝鲜、韩国二个民族国家并立。而历史上,从区域秩序与政权治理的角度,则长期变动不居。对于曾经演绎在朝鲜半岛上的历史问题如何从学理的层面进行研究是学者们关注的。合理的学术话语体系的建立,需要详实的资料,客观的视角,以及措置恰当的民族国家对每一个学者的影响。同时,对于历史问题的解读,以东亚视域作大视角考察,会求得更多的学术共鸣。

    本文转自《历史教学问题》2019年第1期

  • 秦晖:历史人物评价的核心标准是什么?

    那些大国其实都不好,但是我们有选择吗?

    1945年二战胜利后,苏联控制东欧,马上要求德国、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些战败国给苏联战争赔偿:罗马尼亚赔3亿美元、匈牙利赔2亿美元,相当于1946年罗匈两国财政预算的37.5%和26.4%都用于赔款。

    德国给苏联的赔款数额最大,几经讨价还价,最终支付31.71亿美元,而且主要由苏军占领区承担,以实物支付,以产品和工业设备支付,德国苏占区内26%的工业设备(共600家工厂)拆除运往苏联,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53年。由于大量赔偿和拆迁工业设施,与1939年战争爆发时相比,该地区的工业设备能力下降40%,工业产量只相当于1939年的10-15%。苏联要求赔偿的理由是战后国际秩序中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加速战后重建和削弱德国的实力。

    因为赔偿,东德每个人负债2500马克,而西德根据马歇尔计划每个人得到140马克的补助。军事管制下匈牙利75%的工业产品和煤产量都被苏联拿走,按照协议规定,匈牙利的201个德国和意大利企业都交还给苏联。

    波兰虽然是战胜国,也没有逃脱苏联的盘剥,从1945年8月到1953年11月波兰以相当国际市场1/10的价格供应苏联800万吨煤,以后四年每年供应1300万吨。同时每年供应20万吨糖,价格只相当于国际价格的50%。

    中国既是战胜国又是盟国,不但放弃让日本赔偿,反而被苏军动用了1.4万人在东北拆走了大约8.58亿美元的工业设备,据估计到1947年东北的工业能力下降了60%以上,电力设备被拆走了65%,全中国31%的发电设备也被运回到苏联。

    东北人有句老话,“日本人搞建设,苏联人搞破坏”。当然这个话并不对,到1945年初,日本败局已定,他们也在极力破坏东北的工业设施,只是苏军来得太快,日本人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拆毁计划,天皇就宣布终战了。

    保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安吉尔·伊万诺夫曾说,我们有这样一个习惯,小国要找一个大国来保护,盟国最后都出卖了我们,二战后的经济实际上是为苏联工业服务的。那些大国其实都不好,但是我们有选择吗?在剧变之前民间就有很多人私下里对苏式模式以前的民族主义者抱有同情态度。

    投靠纳粹那批人基本上都被严厉镇压、彻底否定了。据社科院世界史所的马细谱先生统计(见《史学理论》2011年第2期。),保加利亚在二战以后惩处了9155人,其中2730人被判处死刑,死刑人数占被审判人数的28%,还有1305人被判处终身监禁。

    其他国家,丹麦的法庭审判了1.5万人,匈牙利2.6万人,捷克斯洛伐克3.8万人,荷兰是4.5万人,挪威是4.6万人,比利时是5.3万人,法国是9万人。二战争期间苏联一共出了约200万的“伪军”,战后“军事法庭一共审判了99.4万人,枪毙了15万人。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以“卖国求荣”的法西斯帮凶罪名判处的,他们的亲属子女和社会关系都被打入另册,不能参军、不能上大学、不能担任公职,如同带有罪犯标志“红字”的人,就像中国的“黑五类”狗崽子一样。

    欧洲四大“卖国贼”的故事

    欧洲公认的四大“卖国贼”是:法国的贝当(维希政府元首,以叛国罪判处死刑,后改为终身监禁)、皮埃尔·赖伐尔(维希政府总理,被判处死刑)、挪威的维德孔·吉斯林(挪威傀儡政权首脑,被判处死刑)和苏联的安德烈·弗拉索夫(被判处绞刑)。

    这些人中,弗拉索夫的经历最有戏剧性。1942年6月22日希特勒发动闪电战攻入苏联,7月STL就发布命令,创建战场执法部门——督战队,对前线的逃兵和溃退的士兵格杀勿论。二战中苏联有570万人被俘,第二集团军司令弗拉索夫的7个师和6个旅共计13万人陷入重围被德军包了饺子,只有1万6千人突出重围,其余全部被俘。

    在此之前STL就签署了著名的270号命令 :“所有投敌者的家属将被处决”,对“带路党格杀勿论”。当德国人告知弗拉索夫他的家人已被执行了270号命令后,更加速了他叛变的决心,旋即组成“俄罗斯解放军”对苏作战。

    二战末期1945年5月捷克布拉格爆发起义,德军抽调弗拉索夫领导的“俄罗斯解放军”前去镇压,弗氏却临阵倒戈将枪口对准德军,被布拉格人视为“大救星”。5月弗拉索夫向美军投降,只提出一个要求,不要把他遣送回苏联,他深知STL的手段。

    但是STL之前已经在《雅尔塔协议》中特别要求,英美必须无条件交还苏军战俘。为此“白卫将军”安东·邓尼金多次给罗斯福、丘吉尔以及盟军司令艾森豪威尔写信呼吁,要求停止向苏联移交苏军俘虏,但都无济于事,弗拉索夫解放捷克的“义举”也无法挽救他的性命,1946年弗拉索夫等11人以“叛国罪”被处以绞刑。

    法国的贝当和伐赖尔大家可能就比较熟悉了,贝当在一战快结束时当上法军总司令和元帅。1940年贝当力主修建的马奇诺防线破防,夏尔·安齐热将军不得不在一战时的“停战车厢”签字,只不过时移世易,此时法国成了战败国,被迫接受屈辱的停战条款,组成听命于德国的贝当-伐赖尔傀儡政府,并搬到了维希,史称“维希政府”。法国人称贝当是“一战的英雄,二战的罪人”。

    吉斯林(1887-1945)这个名字大家或许比较陌生,他曾在俄彼得堡当过武官,早年思想左倾,很亲俄共(布)。1921年乌克兰饥荒,吉斯林曾负责求援工作,拯救了很多乌克兰人的生命,后来又转向纳粹——看样子在极左极右之间来回跨越并不难。如今吉斯林在欧洲人口中有点像中国人口中的汪精卫——已经成了“卖国贼”、“挪奸”的代名词了,是德国在挪威的傀儡。

    相比较而言,罗马尼亚的扬·安东尼斯库,应该跟吉斯林还不太一样,因为吉斯林这些人没有尝过STL的手段,不知道“红色砖制”的厉害,(这也就是为什么弗拉索夫宁死不愿回苏联的原因)同样安东尼斯库等人都面临STL的威胁。在他们当时那种情况下,从民族利益出发,倒向德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后来在东欧阵营时期,坊间里把“听从莫斯科指挥棒”的统治者称为“反向的吉斯林”,可见老百姓并不好糊弄,知道他们是苏联的傀儡,与当纳粹傀儡的吉斯林不分伯仲。

    大家注意到没有,在这个评价体系中,东欧的安东尼斯库、霍尔蒂、约瑟夫·蒂索之类都不在此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上述人物尽管投靠希特勒,但他们不应该归入“卖国贼”的行列里。但是吉斯林和赖伐尔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他们投靠德国就是因为贪生怕死,卖国求荣。

    至于说到安东尼斯库,就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了。上述人物的做法,当然在道义上、人权上有很多罪恶,但是假如只讲国家主权,肯定是对本国有好处的,只是由于后来战局逆转,这些好处都消失了。

    像芬兰,当初跟着德国走报了仇,还得到了更多的土地,但是当德国战败以后,芬兰原来给苏联占领的地方又丢掉了,而且因为苏联这次的胃口更大,沦丧的土地也更多了。没办法,谁让它们跟着纳粹站错了队,属于政治不正确了。

    东欧国家中波兰比较特殊,它是二战中牺牲最大的国家,却以不产“吉斯林”、没有出现“卖国贼”为傲。波兰与其它被苏联绑架的东欧国家的不同在于,由于历史上的原因,“不怕流血”的波兰长期具有道德优势。当然波兰也有排犹现象,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全球犹太人的50%在东欧,华沙城内曾有1/3是犹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犹太人聚居地。

    东欧各国都面临如何对待犹太人问题。战前反犹思潮在波兰就已经暗潮涌动。早期在德国人对犹太人进行身份鉴别、把他们集中在隔离区内、强迫服劳役时,这种种行为并没有引起波兰人的强烈反对,当然不排除有同情帮助犹太人的,但总体上说,他们也是在战争爆发后,自己本国利益受到威胁后以后才开始有所反省的。

    盖世太保向波兰农民党领袖、前副总理文森特.维托斯许诺,可以将其从监狱里释放,并让他出任傀儡政府的首脑,却遭到拒绝。后德国人又从苏占区赎回了被监禁的波兰亲王雅努什.拉吉维乌,想让他出任傀儡政府领袖,同样被他严词回绝。1939年11月,由于波兰亚盖隆大学拒绝与德国人合作,党卫军逮捕了184位教职人员,其中168人被送到达豪集中营。

    战时波兰地下政府命令波兰人尽可能少与德国占领当局接触,他们还建立了地下法庭,审讯那些通敌的波兰“蓝衣警察”(主要是乌克兰人),著名演员塞伊姆 为德国宣传而被处决,著名作家由于通敌被判死刑。至少有1万人被地下法庭判过刑,战后与德国人通奸的波兰女人则被剃去头发示众。法国女演员莫妮卡.贝鲁奇主演的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反映的就是类似的题材。

    如何评价苏联时期的“反面人物”

    现在在俄罗斯,历代沙皇被制作成套娃、挂历、宣传画和邮票,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被封圣,2008年俄最高法院为尼古拉二世平反并恢复名誉,现在旅游景的招摇的“彼得大帝”“女皇叶卡特琳娜二世”和“宠臣格里戈里·波将金”都成了城市旅游活广告。国内战争的白卫将领纷纷成为爱国主义者,伊尔库斯克市,导游们在高尔察克的雕像下轻描淡写地诉说那场一千三百万人死亡的“兄弟阋墙”。1994年索尔仁尼琴从美国返回俄罗斯,特意在伊尔库斯克高尔察克将军遇难的地方敬献了鲜花。邓尼金遗骸2005年被普京迎回,称他为“爱国将领”,隆重安葬在莫斯科的顿河修道院,巴黎郊外安葬俄罗斯侨民的圣吉纳维夫德布瓦公墓(也叫白卫军公墓)经常会看到从俄国来的人在献花。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白军的军歌“斯拉夫勇士出征歌”现在是俄军的军歌。而內战时期的红军军歌已废除——当然卫国战争时期的军歌仍然流行,据说卫国战争与沙俄军歌都是“爱国主义”的,也有很多人面对颠来倒去的历史陷入不知所措之中。剧变后的价值体系翻转,说安东尼斯库之流不是卖国贼,反而投靠苏联的那些人是卖国贼。于是捷共的古斯塔夫·胡萨克、保加利亚共产党的托多尔·日夫科夫这些亲苏派反成了卖国贼,而当年和他们作对的人似乎等到了平反的日子,再次从依附德国的“卖国贼”,被奉为对抗苏联的“爱国者”。这个变化我觉得值得分析研究。

    在这场历史人物的否定之否定的大潮中,文化名人像费多尔·夏里亚宾、尼古拉·别尔嘉耶夫、米·伊林等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争议。人们普遍认为,这些人物的重新评价对续接历史、弥补国家文化缺失利大于弊。俄媒体说:“我们过去太轻易地抛弃掉这笔巨大财富”,甚至2005年普京迎回白卫将军邓尼金遗,称这是俄罗斯国家和解的一部分。因为不涉及民族问题,争论只是在红白意识形态方面翻转。但是一些二战时期政要人物比如东欧斯洛伐克的约瑟夫·蒂索,罗马尼亚的安东尼斯库等人的重新评价却引起巨大的分歧乃至社会撕裂。

    众所周知,东欧国家在几大帝国统治下历史破碎被迫多次组合。用波兰诗人米沃什的话说:作为这些被大象踩在脚下的民族,“遭遇的尽是不幸的事,历史的发展使他们的生命变得复杂非凡。”统治者的不断变换,历史人物评价体系的变来变去,每一次都会把一些人物甩在历史车轮之外,这是对民族命运的嘲弄还是个人悲剧呢?

    在争论他们爱国、卖国十几年后,随着这些国家的政治逐渐稳定,大家发现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人们觉得,与其争论他们是“爱国”还是“卖国”,投靠了什么靠山,还不如争论他们到底对本国老百姓怎么样,人权纪录如何,这似乎已经成为更易达成共识,而且更为核心的判断标准。

  • 徐勇:长泽史料与卢沟桥事变新考:新发现长泽手札与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研究[节]

    日军全面侵华战争的燃爆点是卢沟桥事变,发动事变的日军先锋部队是其中国驻屯军步兵第 一联队第三大队( 以下简称“第三大队”)[1] ,第三大队的战斗详报理应是研究卢沟桥事变的核心史 料之一 。但现传其战斗详报是战后的复制版 , 日本研究界多视之为“原本”或认同其复制者第三大 队第八中队第二小队第二分队分队长长泽连治所称“ 和原本丝毫无异”[2],迄今缺少对其版本真伪与内容记载的专文考察 。 日方研究界的动向直接影响了中国学界。在中日两国,都存在着对于第三大队侵略北平地区及其战斗详报的研究空白与认识误区。

    笔者深感幸运的是 ,依据多位日本学者的支持与帮助[3],新发现一封沉睡约半个世纪的长泽连 治的手札,还有一批少有利用的旧日本军队史料。特将长泽手札、连同其复制的第三大队战斗详报,以及日本学者安井三吉对其访谈的文本记录 ,合称“长泽史料”。……

    一、战后日本的战史编纂与长泽史料概况

    日本战败投降后,盟军解散了其所有军队与军事机关 。其后在美军扶持下 , 日本于1954 年成 立自卫队 。翌年 10 月 ,设置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 ,展开了战后日本对其战争史料的发掘、整理 与研究 ,其核心任务是重新推进近代日本的战史编纂 。首任室长西浦进原为陆军大佐 ,在日本发动 太平洋战争之际任陆军大臣东条英机的秘书官 ,后出任陆军省军务局军事课课长并曾在中国派遣 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手下任高级参谋 。1947 年 ,受日方第一复员局嘱托 ,西浦进在东京国际军事审 判中出庭 ,担任辩护方证人 。显然 ,他是当时最熟悉日本战史、军史的旧日本军人之一。

    西浦进在介绍其战史资料的收集与整理工作时称 :“ 自己是作为旧军人来承担这项工作的 ,在  专业人士看来肯定有各种各样的不足 ,但也只能一边接受批评一边纠正 ,把这项工作进行下去。” 西浦描述最初资料空白的状况时说 :“ 1954 年夏天我接受了防卫厅的嘱托 ,经过约一年的准备 ,到  1955 年 10 月 ,战史室可以‘开店 ’了 。但是即便说是‘开店 ’,那时也只有桌子和椅子之类 ,其他什  么也没有。”[5]

    关于西浦所要征集的战争史料 ,其实在日本投降前夜 , 日本军部与内阁政府已从 8 月 14  日晚 间开始 ,烧毁了大批官方文件[6] ,造成战后日本军事史料、特别是陆军史料的严重空缺 。按秦郁彦 的描述 :“ 当时可以利用的基础性史料相当缺乏 ,既存的回想录和概说类书籍 ,不少都缺乏史实方 面的可信度。”“最重要的是 ,对于在昭和时代的政策决定中发挥有重要作用的日本军部 ,其研究积 蓄几近于无。”[7]近年来在日军战略大轰炸资料的发掘过程中 ,军事研究家前田哲男和资深律师一 濑敬一郎在发掘出大批海军航空兵战斗详报的同时 ,指出 :“ 由于陆军在战败时有意图地销毁证 据 ,有组织地销毁了战斗详报 ,所以 ,现在与轰炸有关的陆军方面的战斗详报几乎不存在。”[8]

    直至 1970 年去世 ,西浦一直主持战后日本官方战史的编纂工作 ,长达 16 年 , 出版了影响力巨 大的《 战史丛书》( 全 102 卷) 等 。西浦去世后 , 战史室继续开展史料编纂工作 ,也就有了对于卢沟 桥肇事部队第三大队的战史资料的征集 ,以及战史室负责人岛贯武治和卢沟桥事变日本兵长泽 连治之间的联系事项。

    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及其下属第三大队 ,是 1936 年日军为侵吞华北地区而扩建其驻屯军的产物 。据其联队史记载 ,组建之际在东京皇宫进行颁授军旗仪式 , 日本天皇敕语 :“ 中国驻屯步 兵第一联队编制告成 。 自此之后 ,军旒崇高 ,汝等军人 , 当协力同心 , 昭扬威武 ,护佑国家。”联队长 牟田口廉也大佐接过军旗回答 :“谨奉明敕 ,臣等、誓竭死力 ,保护国家。”[9] 据记载 , 自近代日本陆军 成立之后 ,驻海外联队由天皇颁授军旗的 ,这是第一次 。以此为最高荣誉 ,该部日军“燃起了作为 尖兵的使命感”。[10] 体现在牟田口廉也演讲之中 :“ 我联队应该有作为皇军第一精锐部队的大 抱负。”[11]

    在如此好战精神鼓舞之下,按 1936年日军《华北统治计划》等高层战略意图,新编成的该联队第三大队充任侵华日军先锋部队,于同年6月、9 月两度发动丰台事变 ,进驻北平西南方向的交通 要道丰台 。在其后的大半年不断向西侵扰 ,在卢沟桥和宛平城地区进行非法演习 。1937 年 7 月 7 日晚 ,第三大队按照其“利用夜幕进入主阵地接近敌军 ,拂晓发动进攻”的演习课目[12] ,针对驻守宛 平城和平汉线铁路桥及卢沟桥之间的河堤阵地中国守军 ,以演习之名实施挑衅 ,并在翌日凌晨实施 了“拂晓”攻击 ,拉开了日军长达 8 年的全面侵华战争序幕。

    按战时日军规则 ,作战部队需要制作有关作战情况的阵中日志与战斗详报等文书 。阵中 日志 具有直接记录事实的客观意义 ,是中队以上部队“记载各部队或个人所经历、遭遇的实况或所见 , 以备为战史资料”。战斗详报的要求很明确 :“所谓战斗详报 ,是战后由各级指挥官对战斗加以详 细记录并上报的文书 。其记载事项包括 :作战之前敌我形势概要 ,各时段的战斗经过 ,相关部队的 行动 ,敌我交战兵力 ,敌之部队番号、军官姓名、编制、装备、战法 , 以及作战之后的敌我形势概要 等。”[13]指挥官依据作战事实做出整理 , 比阵中日志更具综合性。

    日军各部队战败投降之际受命烧毁机密资料 ,按战后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战友会所编 《 支那驻屯步兵第一联队史》记载 ,全联队的阵中日志、战斗详报、命令会报、功绩表等资料 ,连同天 皇颁授的联队军旗 ,均于日军战败投降后的第二天、即 8 月 16  日在江西南昌南部的新建县西山万 寿宫烧毁。[14]  故战后的 20 多年间 ,卢沟桥肇事部队日军各部的阵中日志等资料一直没有出现 。但 是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突然在 1970 年被公布 ,发行者长泽连治添加了序言和后记 ,介绍该详报原由 大队长一木清直少佐主持撰写 ,在 1937 年 12 月完成 。除按规定上报之外 ,一部分分发给了该部人 员 ,长泽将其所获一部寄回家乡 ,战后也未做销毁 。随着1969年原第一联队战友会成立 , 以及社会对于战 争历史的关注度升高 ,长泽决定自费印刷、发行 ,分送相关人士 ,并在序言中称该复制版“ 和原本丝 毫无异”。[15]

    比较收藏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与神户大学图书馆的现传该文本 , 内容完全一致 。封面竖写 《 卢沟桥事件中的支那驻屯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战斗详报》。正文在标题之后直接切入“作战第 一日( 七月八日) ”“作战第二日( 七月九日) ”共两天的“ 战前彼我形势”“ 战斗始终经过”等内容 ,附4 个表及 8 幅地图等资料 。文本最前和最后有长泽连治撰写的序言和后记 , 附有长泽刻写和印刷 厂信息的版权页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 ,印刷时间是 1970 年 7 月 7  日 ,既卢沟桥事变爆发纪念日 ,发 行时间为 8 月 15  日 ,是日军战败投降日 。长泽标注这两个战争时间都具有明确的纪念意味。

    《 支那驻屯步兵第一联队史》中对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也有记述 ,但仅见文件名[16] ,并 未介绍内容 ,也没有收录长泽的回忆文章。

    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自 1970 年公开以来 ,在日本一直被视为“原本”,几乎未见到对 于该详报版本问题的质疑性考察 。在中国显然也是受日方研究影响 ,认为该详报具有“ 完整地记 录”卢沟桥日军行动的、相当于“原本”资料的史料价值 。如《 北京档案史料》1992 年第 1—2 期连 载了该详报的中译本,并发表编者按语全文如下 :
    这份资料是卢沟桥事变的直接肇事部队— 中国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的战斗详报。 原资料记录者为日军第三大队大队长一木清直少佐,资料的保存者为该大队下士官长泽连治。 1938 年 7 月长泽奉命参加进攻武汉的战斗,遂将其保存的资料寄回日本。长泽连治于1945年6月受伤回到日本,将此资料一直保存下来。1970 年,长泽连治将此资料汇集成册, 由 山崎 印刷部印刷发行。从资料的全部内容看, 比较完整地记录了卢沟桥事变前中日双方的军事态 势,事变的起因及最初两天内 日军的兵力部署和攻打卢沟桥的经过, 反映了当年 日军制造事 端、扩大事态的手法和 目的。[17]

    该按语在批评其侵略性质的原则立场之外 ,从“原本”视角肯定了该版本具有“完整记录”的史 料价值 ,体现了中国学界的一种代表性看法。

    21 世纪以来 ,随着中国史学发展迅速 ,笔者在收集战斗详报等资料过程中产生疑问 ,对长泽复  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版本性质与内容记载提出了质疑 ,并获安井三吉等日方学者的帮助。 2021 年 ,笔者正式提出 :“作为‘ 战斗详报 ’,其真实性待考。”[18]2023 年 ,笔者发现并抄录了收  藏在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史料室的一份长泽连治的手札 。这是长泽于 1971 年 1 月 23  日致当时  的战史室主任岛贯武治的手札。[19]  现将其内容翻译如下 :

    贵官 1 月 18  日赐示协助收集特定资料之件,此前已收到,实在过意不去。确实、现在我保 存有《支那步一Ⅲ战斗详报第一号》(卢沟桥事件)及同第二号(南苑攻击) 关于牟田 口部队战 斗经过概要的几件实物。去年 8 月, 同中队幸存者之会成立前后, 已应相关各位要求,将内中 第一号印刷分发。谨呈剩余一本,请参考活用。贵官所希望收集的是原本吧,我也认为送原本 方为合适,但请谅解的是,说这是原本有些过分, 因为原本全国只有一部,所以我想永久保存在 家里,不考虑捐赠,请多多谅解。

    从该手札可以直接判断或认识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相关信息如下:
    第一 , 向防卫厅寄送复制版 ,是应岛贯武治的来函要求 ,不是长泽自己主动寄送 。第二 , 寄 给岛贯的版本是长泽自己的复制版而非“ 原本 ”。第三 ,关于“ 原本 ”的珍稀性判断 , 长泽估计 “ 全国只有一部”。第四 ,关于“ 原本”的保存 ,长泽说“想永久保存在家里 ,不考虑捐赠”。其实 , 即便在家中长泽也不让“ 原本”轻易示人 。追踪研究该详报的安井三吉教授 , 曾于 1993 年前往 长泽家中采访长达 4 个小时 ,所见版本也是 1970 年复刻版 , 而非 1937 年“ 原本 ”。第五 ,关于 “ 原本”此后去向如何 , 目前尚不可知 。长泽去世情况不明 ,安井三吉教授曾联系过长泽家人询问,未有结果。

    在岛贯收到长泽手札的前后 ,两人如何联系有待继续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 ,该长泽手札插夹在 藏于防卫研究所史料室的一部硬皮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封内 。该详报封面上没有标注封内夹 插手札 ,除非遇到特别用心的研究者 ,很容易忽略内中的手札 。另外 ,该详报封面上印有表示否定 意义的长方形叉印 ,加盖在“原本史料”四字之上 ,旁侧还印有“ 复刻本”字样的长方形印章 。如此 双重地标示了该详报的非原件性质 ,这样的标注很少见 。笔者追踪相关史料多年 ,这一次看到该手 札和这样的标注 ,实为殊例。

    还需要注意的是 ,在防卫研究所史料室还藏有多部纸版战斗详报 ,既无“原本史料”也无“ 复刻 本”标记 ,这导致研究者在检索过程中不太容易判断“真品”。

    此外 ,保存在日本国会图书馆及神户大学的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从其序言和后记 , 以及书末的印刷信息中 ,读者可以确认其为复制版而非原件 。但是收录在亚洲历史资料中心的电 子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标注来源是防卫研究所 ,其正文与日本国会图书馆和神户大学收藏版本相 同 ,却删除了长泽连治的序言和后记 ,也没有标注是否为“原本”,极容易让读者在版本问题上发生误解。

    笔者认为 ,新发现的长泽手札虽然短小 ,却是一份研究日本侵华战争的稀见史料 。依据该手札 可以直接判断现传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属性 ,也可以启发多方面的思考 ,深入认识侵华日军基层官 兵的战时意识与战后对于战争责任的认识倾向等多方面问题。

    鉴于卢沟桥事变在中日关系以及抗战史、二战史上的独特地位 ,加之日军投降时焚毁机密文件 造成的重要史料缺失状况 ,包含长泽手札在内的长泽史料 ,应该受到更多重视 ,并对其展开进一步 研究 。综合以上战后日本战史编纂与长泽史料概况 ,本文所需要研究的中心议题如下 :

    第一 ,正确认定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版本属性与研究价值 。该版本为复制版 ,却被 部分日本研究者认为是“原本”, 日本亚洲历史资料研究中心公开的电子版 , 由于版本信息不完整 , 也容易误导研究者对该版战斗详报史料属性的判断 。学界必须清醒认识这一错误判断。

    第二 ,需要具体研究复制版战斗详报的记载内容 ,是否如长泽所称“ 和原本丝毫无异”。如果 失真 ,是否有内容被长泽删节? 还是被详报编者一木清直“ 曲笔”掩藏? 应该结合“原本”和复制版 的异同 ,考察被战时日军和战后右翼共同扭曲的史实 ,还原卢沟桥事变之真相。

    第三 ,长泽没有在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防卫厅征集战史史料时公布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而是在 1970 年才公开复制版 ,其过程映射出战后日本社会政治环境的特殊表象 , 以及其中的旧 日本军人 心态。

    第四 , 中国学界对该战斗详报运用很少 ,但有中方研究者受到长泽“ 和原本丝毫无异”说 法或日方研究者观点影响 ,视其为“原本”。从总体上看国内学界对该战斗详报的研究尚处于空 白状态 ,亟需展开相关研究并和日方学界进行沟通与交流。

    二、秦郁彦等“原本”派观点的提出与破绽

    在日本学界 ,将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推崇为“原本”并给予极高评价的代表者 ,是原 千叶大学教授秦郁彦 。1987 年 ,在台北召开的纪念卢沟桥事变 50 周年会议上 ,他曾提交论文指 出 ,卢沟桥事变相关资料甚多 ,“在这些资料中 ,第三大队的战斗详报是唯一近乎第一手资料者 ,是 当今研究者应视为出发点的基础文献”。[20] 此后 ,他又在 1996 年出版的专著《 卢沟桥事件研究》中 两度感谢长泽 :“承蒙长泽连治氏的好意关照 ,能够全部转载其所藏原本的前半部分。”“ 1970 年 ,长 泽分 7 月 7 日、8 日两部分印刷战斗详报 ,并分送相关人士 ,遂使著者能够使用其原文”。[21]

    秦郁彦的这一系列说法 ,给予了长泽复制版详报以“原本”“原文”,乃至“ 唯一”“基础文献”等 高度评价 。笔者尚未看到日本学界对此评价提出商榷的说法 。但笔者注意到 ,秦对于第三大队战 斗详报的关注和利用并非一朝一夕 。早在其 20 世纪 60 年代的著作中 , 即已引征过第三大队战斗 详报的内容 ,而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其时尚未面世 。显然 ,秦如果拿不出确实的“原本”证据 ,其论点则应该受到质疑。此外 ,秦对于中日关系以及对于日本军队的评价 ,在其后二三十年间有不 小的变化 ,也需要对此做追踪式考察。

    秦郁彦早年就学于东京大学 ,毕业后任职日本大藏省 , 曾受左翼学者信夫清三郎等人影响 ,在 30 岁便接连出版《 日中战争史》(1961) ,《军队法西斯主义运动史》(1962) 两部著作 , 自称为“姊妹 篇”。[22]  这两部“姊妹篇”批判 19 世纪 30 年代的日本军队政治具有法西斯性质 ,批判日本对外政策虽然时有起伏 ,但“对于中国大陆的政治、经济、军事扩张这一基本方向没有变化 。并且发展为置 日本于死地的大规模太平洋战争 。在给中国国民造成巨大伤害的同时 ,终以日本帝国自我灭亡而 告终”。[23]  可见 ,秦的早期著作对于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日本国家法西斯主义 , 以及对外战争的侵 略性质与危害 , 曾有客观描述。

    在《 日中战争史》第四章有关卢沟桥事变的记述中 ,秦郁彦三次提到第三大队战斗详报这份史 料。[24]  这至少说明在 20 世纪 60 年代 ,秦已经看过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不过 ,秦著中并没有出现战 斗详报具体内容 ,也没有提及编者、出版、年代等信息 ,甚至也没有介绍该史料的全称 。这是在长泽 复制版战斗详报公开 9 年前的事情 ,秦著中提到的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是否是长泽复制版之外的“原本”,笔者尚未发现秦氏的说明。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 ,秦郁彦的观点发生了变化 。其一 ,对于战时日本政治的描述 ,秦用 “ 与民间右翼相结合的陆军的国家革新运动”,替换了原来的“ 军队法西斯运动”的说法。[25]  其二 , 对于侵华战争发生的原因 ,秦淡化了原本对日本发动对外战争的批判 ,转而指责卢沟桥事变是中国 军队从日军背后打出了“第一发”子弹 。特别是在 1987 年台北的纪念卢沟桥事变 50 周年学术会议 上 ,秦片面摘取金振中回忆文章的说法 ,指责宛平驻军开了“第一枪”,又强调中日两国战争扩大的原因在于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决心开战。[26]  秦直接而明确地将战争责任推在中国守军头上。

    在秦郁彦 1996 年出版的《卢沟桥事件的研究》中 ,有长达 21 页的“ 主要参考文献及其解题”, 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被列在“ 日本方面官方史料”第一条 ,可见其在这本专著中的突出地 位 。秦还对何谓“ 战斗详报”做了解释 :“被动员的步兵、炮兵大队以上 ,其他兵种的中队以上各部 队在一个阶段战斗终了之后 ,要制作战斗详报 ,按顺序向上级指挥官提交 ,这是《 阵中要务令》所规 定的义务。”[27]秦极力彰显战斗详报作为“官方史料”具有权威性。

    秦郁彦将第三大队战斗详报推崇为“ 原本”官方史料 , 与长泽手札中的说明明显不合。 不过 ,秦尽全力说明长泽复制版等同于官方原件 :“这份大队详报也是遵照上述规定制作的 。据长  泽连治所说 ,原稿由一木大队长于 1937 年 11 月在河北省昌平县担任警备时期着手完成撰写 ,12  月底印刷 100 册 ,其中 1 册由长泽承认是违反纪律寄回了家 。1970 年 ,长泽分 7 月 7  日、8  日两部  分印刷战斗详报 ,并分送相关人士 ,遂使著者能够使用其原文。”[28]

    秦著对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评价 ,有不少叙述破绽 。如其在正文中有两次标注的 1937 年版战斗详报 ,在文章叙述与资料注释中却替换为“ 大队详报的复制版(1970 年) ”。秦著书 中还有一节“谈话、书信”类资料介绍 ,列举了 1953 年牟田口廉也( 第一联队联队长) 、1956 年清水 节郎( 第八中队中队长) 、1984 年志村菊次郎( 第八中队士兵) 家属等数十人次的谈话或书信 。其 中也有对长泽连治写于 1987 年 9 月 18  日、1992 年 9 月 5  日、1993 年 8 月 29  日的 3 封书信的介绍 , 但未提及 1971 年 1 月致岛贯的手札。[29] 秦或许没有看到过长泽致岛贯的手札 ,或许是知道而仍然 回避对版本问题的讨论。

    另一方面 ,秦著也指出 , 日军在全面侵华战争之初 ,“ 出征中的连队、大队、中队等部有义务制  作阵中日志 ,不过包括第八中队在内的有关支那驻屯军第一联队的阵中 日志至今没有被发现”。 他还指出 ,牟田口廉也在战后送给防卫研修所战史部的战斗详报 ,“其制作情况不明 , 内容中第一  号与‘大队详报 ’相重复部分很多”。[30]  这些叙述的模糊性也是耐人寻味。

    但是总体来看 ,秦著没有直接讨论复制版与“原本”的区别问题 。只是依据长泽宣称的复制版 “ 和原本丝毫无异”,而将长泽复制版等同于 1937 年“原本”。

    秦郁彦不否定卢沟桥事变时肇事日军部队制作过阵中日志、战斗详报等文书 , 因此也不排除他 阅读过这些文书“原本”的可能性 。但是秦没有证明其见过“原本”,而长泽承认自己公布的是复制 版 。那么 ,秦在没有举证的情况下 ,推崇自己并未见过的版本为“原本”,显然是缺乏学术根基的随 意性判断 。如果秦仅仅见过 1970 年复制版、即将其认同为 1937 年“原本”,更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认 识与判断错误,不是学者应有的行为 。

    需要指出 ,秦郁彦过分推崇旧日本军队史料 ,实出于其对旧日军史料的盲目与偏执的情感认同。 对于当晚的“第一枪”,秦强调是中国军队打的 。其根据是 , 日军史料记载有“在事件后数月作  成正式记录的大队和联队战斗详报 ,一致确认为 22 点 40 分 ,具有最高的可信度”。[31]  意即牟田 口  和长泽等旧军人的说法具有最高的可信度 ,显然这是一种随意且过分的尊崇旧 日本军人的感情偏执。

    关于秦郁彦 20 世纪 60 年代著作与 80 年代之后著作中的观点转变 ,可以结合当时日本社会政  治变化加以思考 。战后日本社会曾经有强大的批判军国主义的反省潮流 ,但自 20 世纪 60 年代出  现反转 ,以“大东亚战争肯定论”为代表的右翼势力强势抬头 ,竭力洗刷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责任。 在这一过程之中 ,右翼的巨大需求是要证明中国军队打了“第一枪”,要将日军发动战争的责任推  给中国守军 。为此 ,秦反复推崇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价值 ,强调其等同于原件,为右翼做出了史学“ 贡献”。 不过 ,这一做法脱离了学术研究的基本规则 ,终究无法掩盖该战斗详报内容失真的事实。

    三、战斗详报内容失真与安井三吉的访谈

    安井三吉是日本学界研究卢沟桥事变最有代表性的学者之一 。安井著作中没有对第三大队战 斗详报版本的真伪属性做出直接评论 ,但有对长泽复制版的多种方式的质询与研究 ,并专门提出 “ 长泽连治氏复制版”概念。[32]  这显然是指出了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非“原本”属性 ,与 秦郁彦推崇的“原本”论区别甚大。

    另一方面 ,安井也在相当程度上肯定了长泽复制版的史料参考价值 ,“ 与日方第一联队和第三 大队战斗详报相对应是中方第二十九军、特别是金振中第三营的战斗详报 ;与日方《 北平陆军机关 业务日志》相对应的是冀察政务委员会、特别是外交委员会的记录等 。但这些好像都没有被保存 下来 ,希望能在中国做相关调查”。[33]  显然 ,安井是将第三大队战斗详报 , 比之为金振中第三营战斗 详报那样的基础性文献 。也是基于这样的重视 ,安井于 1993 年 3 月 3  日赴秋田县的长泽家中 ,在 长达 4 小时的访谈中 ,详细询问其生平资料、问题思考及战斗详报记载内容 ,希望还原七七之夜真 相 。整理录音之后 ,长泽复核了访谈文本 。如此 ,该访谈文本成为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公 开 23 年之后的解释与补充 , 同为卢沟桥事变研究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

    安井描述访谈其时的长泽 78 岁,个子小而精神矍铄。安井对比自己年长 26 岁的长泽有足够的 尊重 ,长泽也很配合采访。比较 23 年前发布战斗详报时所写序言与后记的情感表露 ,长泽在这次访谈 中的情绪似乎有不少缓和 ,补充叙述了 1970 年复制版的内容缺失 ,在多个疑难问题上有了新的解释。

    日本士兵志村菊次郎“失踪”事件 ,是卢沟桥事变当夜日军冲击宛平城的最初借口 。志村是当 年 3 月入伍新兵 ,经过 3 个月的反复演习活动 ,在那一片狭小演习场合 ,不应该出现迷路现象 。按 派出志村的第八中队第一小队小队长野地伊七的解释 ,志村受命后 ,在归途弄错了方向 ,从本小队 阵地走到一文字山(大枣岗)“ 又返回来”, 因为“ 没找到中队到处乱转”。[34]  但是作为下达命令的野地小队 长 ,也是在演习结束、吹号集合之后 ,才发现志村失踪 。安井指出 , 日军方面的多种解释试图解除中 方质疑“是困难的”的。[35]  再者 ,按日本军纪 ,志村受命“ 传令未复令是违反军纪”要受惩罚的大 事。[36]  但野地及清水节郎中队长都没有记录对此问题的批评或处置 ,故有研究者认为志村是特殊 任务的执行者。

    安井研究注意到 ,对志村失踪原因及时间长短说法不一 ,能够代表日军官方意见的应该是第三  大队战斗详报 。长泽在复制版战斗详报序言中 ,将志村掉落一个挖沙的十多米深坑以及失踪时间  一个半小时等内容划掉 ,另添加了“ 约 20 分钟后”的内容 。再是同页 ,对志村的二等兵身份以及几  个部队番号做了修订标记 。安井提问修订原因是什么 ,长泽回答“那是错误的说法 ,需要删除”。[37]   也就是说 ,长泽有底气否定并删除了一木原文的一些记载 ,在复制版印刷之后也有加工修订 。那么  印刷之前 ,是否也有删改且没有留下痕迹的情况呢 ,大概需要有真正的“ 原本”面世才能有比较。 总之 ,长泽称“ 和原本丝毫无异”,实际却有自己的改动之“异”。

    卢沟桥事变当晚日军的挑衅借口还有“枪击”事件 ,即谁开“第一枪”的问题 。 中国守军方面的 当事人 ,包括祁国轩排长、李毅曾排长、金振中营长等人都明确指出当晚首先听到演习 日军发出的 枪声。[38] 但是 , 日军方面如牟田口联队长、清水中队长、野地小队长等日军肇事者以及日军宣传机 构的共同说法 ,都是指责中国守军从河堤向日军开枪 。显然 ,“第一枪”问题直接关系到 日军发动 攻击的原因 ,是日本右翼一直坚持的伪命题。

    据日方资料综合确认 ,演习中的日军曾派出“假想敌”分队 , 由谷边良哉曹长指挥士兵 12 名 , 大体相当于一个分队 ,携带两挺轻机枪 ,部署于演习场地东段的大瓦窑及一文字山( 大枣岗) 西侧 方向 ,控制阵地宽度达 100 米。[39]  面对西边日军的攻击部队集合地点约 900 米 ,面对日军攻击部队 身后的中方永定河堤防阵地约 1000 米 。按轻机枪射程 , 日军可以越过日军演习部队 ,直接射击中 方堤防阵地 。这是值得关注的战场设置 , 日军故意将其演习阵地紧贴中国军队 ,演习中的日军可以 直接掉头攻击河堤方面的中国守军。

    在如此一个演习阵地 ,根据相关史料旁证 ,枪声问题和这支日军“ 假想敌”分队有直接关系。 1956 年 ,秦郁彦曾整理发表清水中队长的《 清水手记》,记录了设置“假想敌”分队以及“假想敌”发  射轻机枪空包弹事项。[40]  但是在 10 多年后的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正文中 ,没有记录日军的“假想  敌”分队及其行动 ,只是突兀地记录了枪声问题 ,“在 7 月 7 日午后 10 时 40 分 ,突然从龙王庙附近  的中国军队既设阵地打出数发子弹”。[41]  1974 年 ,第一联队战友会编写的联队史中记载道 :“ 午后  演习告一段落在 10 时 30 分左右中止 ,假想敌大概不知暂停使用轻机枪而发射了数发空弹 。随后 ,  从背后的龙王庙附近射击过来十数发子弹 。这是实弹 ,从中队头上掠过。”[42] 这点也不同于长泽复  制版战斗详报的记录。

    长泽复制的是第三大队的官方史料 ,却缺少了其他史料中记载的“假想敌”分队的情况 。终于在史料公布23年后的1993年安井三吉对其的访谈中,长泽做了补充,确认有这支日军分队,也有轻机枪发射空包弹等史实。他称:起初“没有射击。演习部队完全没有射击 ,只有轻机关枪在夜晚的射击 , 只此而已”。演习日军轻机枪朝河堤上的中国军队射击,对中国守军是非常大的刺激 。在访谈中,安井问道:”因为日方的轻机关枪射击 , 中国一方吃惊 开枪,是这样的情况吗?”长泽答 :“是啊 ,你方不是在开枪吗,好,我方也有开枪的权力。可能是这样的想法,受了轻机关枪射击的相当刺激。 机 关 枪 射 击 时 火 花 发 散 , 声 音 也 很 大 , 很 容 易 看到。”[43]

    长泽还强调:“轻机枪发射前谁也没有射击。”[44]这是一个新的说法 。安井继续询问战斗详 报为何缺漏记载 ,长泽的回答轻描淡写 :“ 战斗详报是战斗开始之后的详报 ,可以不记录演习的情 况 。我想 ,这大概就是不写那些事情的缘故吧。”关于是谁下达命令进行“误射”,枪手是谁 ,长泽回 答依然含混不清 ,说“假想敌”分队人员有一人生存到战后 ,长泽和战友会聚会 ,也曾问过 ,但“始终 没有追究清楚假想敌的事情”。[45]

    在日军的“假想敌”设置与行动之中 ,不仅有轻机枪射击问题 ,还有一个日军失踪人数的清点 问题 。在演习结束后集合时 ,实际未归队的有“假想敌”分队及“失踪”的志村共 13 人 。据记载 ,该 “ 假想敌”分队不仅未归队 ,还向中国守军方向继续进行轻机枪发射 , 中队长骂了“ 混蛋”。[46]  但吊 诡的是 , 日军中队长向上报告只有新兵一人失踪 ,未计算“假想敌”分队的人数 。事后 ,第一联队和 第三大队战斗详报中都未有记载 ,清水本人也未曾提及 , 日军上级机关也未追究和处置该事件 。因 此 ,这也是日军战斗详报及日方有关卢沟桥事变宣传、报道中的一大疑点。

    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另一个重要遗漏 ,是没有记载 7 月 7 日晚与 8 日凌晨发生的中队长清水  节郎挑选精兵 ,潜入龙王庙河堤中方阵地 ,试图抓捕中国士兵作俘虏的行动 。其时 , 日军各级军官  和各机构以士兵失踪和枪声事件为借口 ,要求和宛平城中国守军交涉 ,并试图迫使中国守军退出宛  平城 。按当时日军谈判代表寺平忠辅的回忆[47] ,清水中队长判断“ 大队长的设想是 ,一定要以严峻  的谈判事态 ,让中国承认不法射击的事实”。于是提议 :“如果能够抓住一个中国兵做俘虏 ,作为活  的证人 ,就能够让他吐出有用的信息。”该提议获大队长批准后 ,清水回到中队挑选了 6 名士兵 ,带  上绳索 ,悄悄摸近龙王庙南侧中国守军阵地 。 中方士兵多人突然出现在堤上 ,大声喝道 :“谁呀?” 清水结结巴巴地用中文说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日本兵? 他在这里迷路了。”中国士兵晃动着手  中的枪回答道 :“没有来。”清水一行悻悻退走 ,断绝了抓俘虏的念头 。不过有收获的是 ,确认中国  军队在堤上布防 ,据此可以指责中方干扰日军演习。[48]

    关于这一行动 ,野地伊七在 1938 年回忆称 :“此时中队长率兵 , 以收集敌情并获取敌向我军射 击事件的证据为目标 , 向敌阵地进发 。我受命代理中队长指挥中队进驻一文字山。”野地还称 ,第 三大队在一文字山上完成集结的时间是当日夜“三时半或四时前后”,其后日军“补充了弹药”。接 到大队命令后 ,“ 中队( 附机关枪二挺) 向龙王庙方向前进”,在向龙王庙发动攻击的途中 ,“ 中队长 归来 ,直接收回对中队的指挥权”。[49]

    中队长执行抓捕俘虏的阴谋计划 ,是当晚日军行动的重要一环 。 由于中国守军高度警觉 ,阵地 防守严密 , 日军的秘密抓捕计划未能得逞 。秦郁彦也对第一联队与第三大队战斗详报、清水本人都 没有记载这一重要行动的情况十分关注 。基于寺平忠辅、野地伊七以及中方的确实记载 ,秦确认该 抓捕行动属实 ,并称其为“失败的抓捕俘虏行动”。[50]

    从以上可知 ,卢沟桥事变当晚 ,第三大队在卢沟桥前线的行动多多 , 日方驻屯军上下各级部队、 特务机关系统以及日方宣传机构 ,对这支部队公开或隐蔽的侵略活动 ,都有全程周密的配合 。但在  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之中 ,却多被掩盖,未见记录。

    至 7 月 8  日凌晨 3 时 , 日军以“军参谋”名义颁发《宣传计划》,文件长达 9 页 ,规定日军宣传应 该是“诱导事态的基础工作”,为“ 占领卢沟桥”服务。[51]   8  日凌晨 4 时 20 分 , 日军旅团下达战斗命 令 , 占领卢沟桥、铁桥 ,解除宛平城内中国守军武装 。凌晨 5 时 30 分 , 日军第三大队全面攻击中国 守军阵地和宛平城 。该日出版的日本《朝日新闻》《读卖新闻》等多家报纸共同宣传日军开战原因 , 是遭受了中方“枪击”,开战是为了还击中国守军。

    由此可见 , 日军在 7 月 7  日晚采取了复杂离奇的挑衅行动 ,从纠缠士兵失踪 ,要求进城开始 ,转  而集中于“枪声”事件 。 “第一枪”成为战时及战后日本解释卢沟桥事变的关键词。

    战后,社会各界界对 7 月 7  日晚的“第一枪”问题的讨论从未间断 。1993 年的长泽访谈确认的轻机枪 射击 ,有别于战时日军宣传 ,是补充长泽 1970 年复制版战斗详报的新说法 。另有日方研究者指出 : “ 对于夜间堤防上的中国士兵来说 ,在正面遭受大幅度的射击 ,在左侧方向又有强力的喇叭声 ,他 们一定会判断日本兵今夜要发动攻击。”[52]  不过 ,日军特务机关茂川秀和等人则认为是日方先开 的枪。[53] 

    2006 年 , 由日本《读卖新闻》社组建的“ 战争责任检证委员会”出版了《 检证战争责任》一书。 该书指出 ,在卢沟桥地区进行“军事演习时的日本军队发射的空弹 ,引来了数发实弹”。[54]   这里的  “ 空弹”说法仍有辩解之嫌 ,但也说明由“空弹”引来实弹 , 间接否定了中国军队打出“第一枪”的 日  军长期的宣传口径 。这也是战后日本社会比较有代表性的新说法。

    综上所述 ,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严重失真、疑点重重 ,掩盖了卢沟桥事变当晚第三大队的诸多 侵略行动 。这需要研究者进行严肃思考 。对比将其评价为“ 唯一”等“原本”派的推崇 ,安井三吉在 肯定复制版具有史料价值的情况下 ,对长泽连志进行访谈 ,填补了复制版战斗详报的内容缺失 , 留 下有助于证伪、还原历史的访谈史料。

    四、第三大队行动轨迹及其战斗详报的联带问题

    从以上讨论可知 ,长泽复制版第三大队战斗详报的严重失真 。那么其制作情况如何 ,需要研究 这支日军先锋部队攻击卢沟桥地区的行动轨迹 ,及其在日军侵略华北战局中的地位作用 。此外 ,作 为一名旧日本军人 ,长泽保存该份战斗详报并复制公布 ,折射出旧日本军人与战后日本社会和思想 界有何种关系 ,也是本节需要讨论的要点。

    关于该战斗详报的制作 ,长泽在 1993 年访谈中明确说道 :“ 战斗详报是大队长的著作。”[55]  这与 1970 年复制版战斗详报中的序言一致 ,“我们大队长的文笔出类拔萃 ,详报完全是大队长自己完成的 ,小原曹长刻写蜡纸 ,我们几个年轻人印刷装订”。[56]  长泽一再确认战斗详报“原本”的作者是大 队长 ,说明自己没有修改原稿。

    这里提到的小原曹长 ,查第三大队成立时的编制 ,大队队部设置书记官共 4 人 ,其中有曹长 1 人军曹 3 人。[57]  按长泽在复制版战斗详报中的说法 ,小原曹长只是刻写 ,没有参加“原本”的记录与 撰写 。另外 ,按日军规则 ,阵中日记也应该是制作战斗详报所需之基础史料 ,但该次战斗详报的制 作是否参考了阵中日记等资料 ,长泽的序言与后记中都没有记载。

    按战时日军规则 ,一木大队长应该是编撰第三大队战斗详报“原本”的第一责任者 。其制作与 上报时间应在 1937 年 7 月 9  日卢沟桥战斗结束后至 7 月底大规模作战期间 ,但是第三大队并没有 及时完成阵中日志与战斗详报 。长泽在复制版战斗详报的序言中称 ,卢沟桥战斗的详报完成并上 报于当年 12 月 。其中之一份 ,即是长泽寄回家中并保存至战后的“原本”。按长泽手札介绍 ,还保 存有攻占南苑的战斗详报 ,两份详报是分别制作还是同时制作 ,其情况不详 。第三大队在进攻卢沟 桥作战之后 ,拖延 5 个月才上报战斗详报 ,按日军规则是违纪的 。而不可思议的是 ,非但没有受到 追究 ,一木大队长在翌年 3 月还晋升为步兵中佐 ,再次获得天皇授予金鹰三级勋章。

    被拖延上报的战斗详报存有诸多缺漏 ,是编者一木大队长所为 ,还是后来的复制者长泽所删 节 ,也是必须研究的问题 。鉴于复制版的版面上有长泽的修订痕迹 ,故不能完全排除长泽进行删除 的可能性 。不过 , 比照另一份一木的文章 ,可以确认其主体内容 ,大体属于一木本人的作为。

    1938 年 ,在卢沟桥事变爆发一周年之际 , 日军刊物《 偕行社记事》发表了一组有关卢沟桥事变 原因、过程、双方协商谈判等问题的当事者回忆 。一木受邀撰写《关于中国事变发端之回忆》,这大 概是一木在 1942 年战死之前 , 留下的最为详尽的文字 。文中叙述第三大队进攻丰台的背景是日军 扶植的唐山傀儡政权与中方冀察政权的“两大政权”对立 。对于七七之夜 ,一木描述是 ,演习 日军 遭受突然枪击 。一木同样没有记录清水中队的轻机枪射击与抓捕俘虏等重要史实。[58]  一木的回忆 文章 ,对卢沟桥事变的背景及爆发过程所做的简略描述 ,与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中的内容相同 , 因 此 ,大致可以确认第三大队战斗详报可能出于一木之手。

    再追溯一木延迟完成与上报详报及详报中遗缺史实的原因 ,其回忆文章中有一段描述 :“ 我还 是大队长的时候 ,牟田口再三要求我写出真相 ,不过那时我虽然处于第一线 ,知道大体事情 ,但其他 相关事项并不是充分了解 。况且 ,事变如此扩大 ,具有重大性 ,如果因为记录拙劣、不充分 ,反而会 产生误解 。我认为早着手是不适当的 ,坚持推迟至今 。这次受偕行社发行一百周年纪念号的嘱托 , 仓促完成此文。”[59] 于此 ,一木确认了战斗详报上报的推迟 ,也陈述了卢沟桥事变与侵华战争扩大之 间存在重大责任关系 。一木认为 ,对此重大责任问题需要持审慎态度 。所以 ,作为战斗详报的执笔 者拖延其撰写与上报 ,并遗漏若干重大史实 ,这是有意为之 。其主要责任在一木本人。

    在长泽方面 ,其发行的复制版中虽然也有若干删节痕迹 ,但是否进行过大段删节 ,则需要进一 步的核查或有待于“原本”的发现与对照 。在战后日本高层的战史重建过程中 ,长泽为何不直接披露这份“全国也只有一部”的“原本”,却又在 1970 年采用复制方式公布 了一部缺漏不全的史料 ,并声称“ 和原本丝毫无异”。我们可以在其添加的序言与后记之中 ,看出一些长泽的思考和情感。

    战后的长泽能够关注到的情况 ,是在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 。当时 ,反思侵略战争与批判军国主 义的认识 ,一度主导了日本的社会政治氛围 ,卢沟桥事变无疑也是被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 。其间 , 1954 年战史机构征集战争史料 ,作为战争幸存者、也是卢沟桥事变参与者的长泽的上级联队长牟 田口 ,从 1956 年起发表过几次谈话 ; 中队长清水发表《 清水手记》等资料 。不过 ,保存有两份战斗 详报“原本”的长泽却保持沉默 。长泽当然有自己的思考 ,他在复制版战斗详报的序言中描述 ,有 日本人像中国人一样 ,认为卢沟桥事变与“满洲事变”都是日军挑起的 ,“ 真是令人气愤”,“ 我一直 要说‘事实是不同的 ’,却忍下来了 。在 33 年动荡的社会局势中 ,无能为力的我 ,虽然不情愿却只 能沉默 ,在时光流逝中静观 ,别无他法”。[60]

    长泽终于在 1970 年前后决定公开复制版战斗详报 ,还寄送给防卫研修所战史部的岛贯武  治 。复制版的序言中写道 :“考虑到这份资料一定可以发挥它的作用 ,就一直慎重地保管下来了。 这次得到建议加以公开 ,如果可以为追溯日华事变发生、和走向扩大为太平洋战争的第一发枪声的  真相提供参考的话 ,将深感幸运。”对于复制版的公开时间 ,长泽也经过深思熟虑 ,确定 7 月 7 日为  印刷时间 ,8 月 15  日为发行时间 ,都具有明确的纪念意义 。长泽在序言与后记中执着地强调 :“卢  沟桥事件 ,绝不是我们挑动的”,“是中国军当初对于日本军的含混言行使得问题恶化 ,最后结果只  能是扩大一途”。[61]  顽固地为第三大队的侵略行径辩护。

    对于遭受战争灾难的中国军民 ,长泽强辩 ,长时期不分昼夜的日军演习没有影响当地居民的耕 作与生活 ,指责中国军民“连攻击都没有搞清楚就不安起来 ,也实在是没有道理 。特别是在夜间演 习假想敌打出空弹( 中国军队没有空弹) ,也很在意枪口喷射的火光 ,气味大概也是不好闻”。[62]  在 战争结束数十年后 ,长泽依然露骨地表达对于中国军民的嘲讽。

    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的视角并未局限于卢沟桥事变 ,在其后记中也有对“满洲事变”“ 日华事 变”“太平洋战争”过程的简略概述 。不过 ,他强调自己只想追究卢沟桥之夜的真相 ,而不愿多考虑 “ 跨越八年的长期大战争的不幸的原因”。[63]

    众所周知 ,随着战后日本国家经济快速发展 , 日本右翼势力也迅速膨胀 。在 20 世纪 60 年代出 现右翼分子林房雄等人的“大东亚战争肯定论”。长泽为何在这样的时间点打破沉默 ,公布战斗详 报 ,与同时期活跃的旧日本军人有何联动等 , 尚值得考察 。作为旧日本军人的长泽公布复制版战斗 详报 ,并在序言中强调 :“突然从龙王庙附近的中国军队既设阵地打出数发子弹。”[64]显然是对相同 时期“大东亚战争肯定论”的呼应 ,而不是对日军的侵略行径做出反省。

    目前学界关于日军制定华北占领计划 ,发动卢沟桥事变的研究论著已经十分丰富 ,本文不再赘 述 。不过 ,一木编撰的战斗详报和之后的回忆文章 ,略去了第三大队侵入卢沟桥地区的背景 ,长泽复制版战斗详报的序言和后记中提到后来的“ 日华事变”等 , 同样也是掩盖了发动事变前的第三大 队的行动轨迹 。故本文需要略加追溯第三大队在北平地区的行动 , 以及长泽在这一行动过程中的 不同寻常的经历。

    在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地区后 , 日军刀锋指向华北 。1936 年 4 月 28  日 , 日本颁布《 中国 驻屯军勤务令修订案》,规定“ 中国驻屯军司令官隶属于天皇 ,统率中国驻屯军 , 中国驻屯军司令官 就有关军之作战、配置和行动方面接受参谋总长指挥调遣 ,在有关军政、人事方面接受陆军大臣的 统辖”。[65]   自此 ,驻屯军升级为与关东军同等级别的战略单位 ,成为拥有多兵种组成的野战重兵集 团 。同年 ,驻屯军司令部制定《 昭和十一年度华北占领地统治计划书》《奇袭计划》等文件 ,对于“驻 屯军附近的地形 ,让每个士兵都牢记在心 ,以熟练地进行傍晚到黎明之前的夜间行动 。制定奇袭中 国军队首脑宅邸、兵营、城门等的计划 ,派干部多次到实地逐个盘亘、踏查 ,并多次实施”。[66] 

    在如此背景之下成立的第三大队 ,作为日军侵占华北的先锋部队 ,一开始就指向北平西南方 向 。在进驻丰台之后 ,锁定具有重大军事战略意义的宛平城 ,以及平汉路铁桥、卢沟桥等交通孔道 , 实施演习长达半年 。 日军对于当地地形、民情、守军部署与战斗力状况诸要素的掌握 ,均达纯熟 境界。

    第三大队原计划进驻通州 ,但在日军侵略华北策略下转进丰台 。正如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强 调 ,驻屯军为实现华北的“ 防共、亲日、开发经济、经济提携”而行动 ,“ 日本在大陆发展”早晚都必须 解决华北问题 ,即便没有卢沟桥事变 ,也会有“第二、第三次同种事件”发生。[67]   经过 1936 年 6 月、9 月两次冲突 , 日军成功抢占中国军营 ,为进一步攻占卢沟桥地区建立了战斗出发阵地 。时任参谋本 部作战部部长的石原莞尔承认 ,侵占丰台“是卢沟桥事件的直接动因”。[68] 

    上述第三大队等日军侵略华北的史实 ,也是战后日本右翼竭力歪曲的历史 。长泽就是在这一 过程中来到华北的 。长泽于 1935 年 1 月应征入伍 ,1936 年 5 月编入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 大队第八中队 ,从日本新澙出发到达通州 。此后 ,随队转侵丰台 ,再从丰台西侵卢沟桥 ,进入全面侵 华作战过程 。长泽全程参与 ,并在其间建立了自己的“ 功绩簿”,从新兵升为分队长( 相当于班 长) 。[69] 

    长泽对该段时期的日军行动 ,只用“移驻”二字简单描写 ,掩盖了其中诸多侵略活动 。作为一 名日军的基层分队长 ,长泽在战时大概率不了解日军高层的战争决策 ,但对于进入一支新编日军部 队 ,并随意进入对方国家发动战争 ,长泽对日军的侵略性质不可能全然无知 。特别是在战后长达 33 年的沉默时间内 ,长泽自觉保存战时文件 ,在复制版战斗详报中添加序言和后记 ,表达自己的情 感与立场 ,坚守战争时期理念 ,为日军掩盖侵略史实 ,并做新的辩护 。长泽 1993 年的访谈中 ,与 1970 年的序言、后记相比较 ,其内容与情绪有一些差异 ,但并未显示有根本性变化。

    长泽史料是战后日军史料整理中的一个实例,但长泽史料的倾向性并非个案。比如,野地伊七 在 1938 年发表的回忆文章中 ,就“发誓要继承各位英灵遗志 ,彻底解决事件 ,期待实现亚细亚一体化之理想”。[70]  因此 ,必须考察长泽史料以及其他旧日本军队史料之中的思想与情感倾向 ,进而分 析认识旧日本军队史料的虚实二重性。

    长泽史料淡化了日军在卢沟桥的侵略史实 。七七之夜的第三大队 ,作为先锋部队发挥了牟田 口所鼓动的“作为皇军第一精锐部队的大抱负”[71] ,在卢沟桥前线挑动冲突 ,攻击宛平城与附近的卢 沟桥、铁路桥要地 。这与第三大队的长期演习课目“ 利用夜幕进入主阵地接近敌军 ,拂晓发动进 攻”完全合拍 ,并获得了日军各级机关、特务系统以及宣传机构的周密协同。

    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与其全面侵华战争具有必然性关系 。策划过侵略华北的日军决策者之一 田中隆吉 ,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传唤时强调 ,与九一八事变不同 ,卢沟桥两军“究竟为什么发 生冲突 ,现今也无法说清楚”。但是在日军作战计划问题上 , 田中隆吉答 :“ 日本军对应任何事件的 发生 ,都有常备计划 。那是军队的当然任务。”[72] 田中虽然没有承认日军策划了卢沟桥事变 ,但也确 认了日军每年都制定、修订大规模侵华作战计划的基本事实 。 日军在卢沟桥蓄意挑衅 ,发动全面侵 华战争 ,侵吞北平城和华北地区的战争轨迹的实际存在 ,并不以卢沟桥事变是否偶然的论辩为 转移。

    总之,第三大队战斗详报所缺漏的诸多史实,就是一部第三大队的北平地区侵略史 。第三大队入侵丰台、卢沟桥等地,是日军华北侵略的组成部分,其地位作用不可低估 ,也就是一木回忆文章中所写:“事变如此扩大,具有重大性。”[73]长泽作为这支侵华先锋部队的一员 ,在隐忍 33 年之后 ,复制 一部缺漏甚多的战斗详报 ,掩盖日军攻击卢沟桥地区的计划性与必然性 ,似乎不值得奇怪 。……

  • 杜明鑫:清雍乾年间河南直隶州的增设与调整

    雍正朝是清代行政区划变动较为频繁的时期,尤其是直隶州的大量增设与调整,引起了学界的关注。由于自然地理环境、地缘政治和社会经济条件的差异,各地直隶州的设置与变动情况有所不同。近年来,一些学者开始聚焦于具体区域直隶州的设置和调整。河南是清初较早设置直隶州的区域之一,雍正二年(1724年)设置了陈州、许州、禹州等6个直隶州。后经雍正十二年(1734年)和乾隆六年(1741年)的调整,新设的6个直隶州最终保留了3个。目前学界对清代河南直隶州演变的研究,多是从行政区划史的角度,梳理了其建置沿革,对其背后的原因则未做深究。本文拟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利用档案、地方志等资料,对雍乾时期河南直隶州设置、调整的背景与过程进行深入分析,以期加深对清代行政区划调整和直隶州制度的认识。

    一、雍正二年河南直隶州的增设

    明朝末年,河南辖境设有开封、归德、彰德、卫辉、怀庆、河南、南阳、汝宁等8府和汝州1直隶州。清初沿袭明制,仍为8府1直隶州。不过,各府幅员和所辖州县数量差异明显,特别是开封府,下辖4州30个县,占全省州县总数(11州96县)的31.8%。由于所辖州县过多,幅员较大,知府很难对所属州县进行有效的监督和管理。

    清世宗即位之初,为了加强对州县财政的管理,避免出现钱粮亏空,明确提出知府要严格盘查所属州县仓库,尽到监督、管理的责任。雍正元年(1723年)正月初一日,又晓谕各地知府“盘查仓库,必须核实,不可视为故事”。随后又规定,“直隶各省督抚于州县开征之始,令该知府遴选贤员与该管官同封银柜,每十日、二十日另委贤员当众拆封,立即起解。其存贮仓谷,按季盘查,出结转报”。这样一来,知府不但要处理日常事务,还要前往各州县盘查仓库。如果府的幅员较大、所辖州县过多,知府很难在规定的时间内认真、细致地盘查所属州县仓库。

    雍正二年初,山西巡抚诺岷巡视省内南部府县时便发现了这一问题。平阳、太原二府因所辖州县太多,知府等不能亲临详查所属州县仓库,导致各州县均有亏空。倘若“另分府治,势必建造衙署,增设官役,大滋縻[糜]费”。于是,诺岷建议将平阳、太原二府下辖的9个属州升为直隶州,以州管县。这样一来,二府所辖州县的数量均减至11个,便于知府进行监督和管理。闰四月初六日,诺岷提出的方案获允施行。

    同期的直隶、河南、山东、江苏、安徽等地,也存在府级政区辖境过大的问题。如前已提及的河南开封府,虽然知府孙兰芬“勉力办理”,“不至于偾事”,但因辖地辽阔、州县甚多,管理上也存在诸多不便,“不特诸事难以亲查,即文移往返,亦稽时日”。因此,在诺岷方案获批的同日,河南布政使田文镜便奏请仿照山西的做法,在河南设置直隶州。五月十七日,田文镜再次上奏并提出具体方案:将开封府下的陈州、许州、禹州、郑州以及汝宁府的光州、河南府的陕州升为直隶州,提升其行政层级,扩大其行政职权;将黄河以北、原属开封府管辖的原武县、延津县分别划归所辖州县数量较少的怀庆府和卫辉府。这样一来,开封府所辖州县的数量由34个锐减为14个,河南府所辖州县由14个减为11个,汝宁府所辖州县由14个减至9个。八月,田文镜的方案获准,河南政区由8府1直隶州变为8府7直隶州。

    二、冲繁地区之直隶州行政管理面临的困境

    据不完全统计,雍正二年至三年间,为了解决府级政区辖境过大问题,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江苏、安徽、陕西、广西等8个直省通过“升州析县”的方式,增设了46个直隶州。随着直隶州数量的迅速增多,其在行政管理上存在的不足日渐凸显。虽然直隶州所辖州县较少,但直隶州不设附郭县,因此知州不仅要负责监督、管理下辖属县,还要负责本州(即亲辖地)内的各项事务。如果“本府[州]事简地僻,尤可兼综。若地处冲要,政务繁纷,虽有长才,实难胜任”。

    雍正五年(1727年)九月,山西布政使高成龄指出,蒲、泽二直隶州地处冲繁重地且所辖各县赋役繁重,直隶知州不仅有刑名、钱谷之任,又有督理盘查之责,还要负责稽查匪类、巡察山乡,即便“有兼人之才,亦断无分身之术”。于是建议将蒲、泽二直隶州升为府,增设附郭县,由知县负责附郭县的各项事务,知府则专门负责督查。次年,山西巡抚觉罗石麟再次题请,于四月初二日获准。

    这种情况并非个例。直隶天津州,为水陆通衢之地,盐业和漕运发达,各方人员聚集于此。知州不仅要处理亲辖地的刑名、钱粮等各项事务,盘查所辖青、静两县的仓库,督催、核转两地的案件,还要负责治安巡查及承办水师营的各项军工,行政事务十分繁杂。雍正九年(1731年)二月,在直隶总督唐执玉的奏请下,升直隶州为府。

    就河南而言,陈州直隶州的设置也存在不合理之处。陈州亲辖地幅员辽阔,所辖人丁、田地较多,“编户九里,额征丁地七万有奇,地广人稠,鞭长莫及,实豫省直隶州中之最繁难治之区”;且周家口一带,商业发达,各地商贾汇聚,社会关系错综复杂。所辖西华、商城、项城、沈丘四县,行政事务繁剧,“案牍较他处更为尤甚”。知州不但要履行盘查、督催责任,还要承担繁复的稽察、审转工作。雍正十一年(1733年)九月,陈州知州黄起盛深感难以兼顾亲辖地和属县繁杂的行政事务,呈请督抚仿照天津之例,将陈州直隶州升为府。

    雍正十二至十三年间,山东、河南、安徽、陕西等省督抚纷纷奏请将直隶州改设为府,以解决直隶州事务繁多、知州难以兼顾的问题。

    三、雍正十二年、乾隆六年河南直隶州的调整

    雍正十二年,为解决河南直隶州设置不合理的问题,河东总督王士俊奏请对河南省的行政区划再行调整。一是将陈州、许州二直隶州升为府。陈州直隶州“南通三楚,东接江南,地方冲要,公事殷繁,粮额甚多。又兼辖四县,案牍丛集。知州一官顾此失彼,实不足以资弹压”。许州直隶州也同样是地方事务繁多,知州难以兼顾。陈、许二直隶州升府后,增设附郭县,由附郭县知县负责府治的各项事务。与此同时,王士俊还建议将与陈州相邻的开封府的扶沟、太康二县划归陈州府;裁撤许州附近的禹州直隶州,将禹州及其属县新郑、密县划归许州府。这样一来,陈州府管辖7县,“体统加隆,控制咸宜”;许州府管辖1州7县,“环绕四面而郡治居中,有呼即应,形势、规制均属妥协”。二是将“政事甚简”的郑州直隶州改为散州,与其原辖荥泽、荥阳、汜水、河阴等4县一起划归开封府管辖。三是保留汝州、光州、陕州三个直隶州。“汝州一州界连万山,光州一州南接楚省、东邻江南,陕州一州逼近潼关、地接秦晋,均属险要之区”。由于战略位置重要、州治地广事繁,与各府治所的距离十分遥远,不便归并,故予以保留。此外,又将河南府卢氏县划归陕州直隶州。卢氏距离河南府城320里,距离陕州仅140里,改隶之后,“道里近便,一切公事可无迟误”。

    雍正十二年八月十八日,王士俊的方案获准施行。不久,增设陈州府附郭县淮宁县和许州府附郭县石梁县。经过此次调整,河南省由原来的8府7直隶州变为10府3直隶州。

    雍正年间对于行政区划持续且大规模的调整,使得全国范围内地方官员的数量迅速增加,加重了政府的财政负担。到了乾隆六年(1741年),随着财政支出持续增长,“直省收支各数,所入仅敷所出,倘有蠲缺停缓,即不足供一岁用度”。户部尚书讷亲建议减少各项支出,“各省官员毋任其增设,工程宜权其缓急”。五月,大学士遵旨议复,认为“设官分职,原有定制,增设改隶,徒事纷更。盖以官多则冗,役多则旷,不特俸工役食徒事虚糜。应令各省督抚查明从前添设各员,就现在情形详加酌议,应行裁汰即据实具题”;并明确提出,此后各省不得随意增设新的官职,如确需增设,只准在省内原有官员总数内调剂。

    不久,河南巡抚雅尔图奏称,“河南省新设之河陕汝道……改设之陈州府知府、添设之淮宁县知县、赵家村巡检,均属妥要,无庸议裁”。而许州府,“赋无逋负,民亦淳良”,建议仍改为直隶州,裁撤府治及附郭县,所辖禹州、新郑、密县划归开封府。经此调整,河南省由原来的10府3直隶州调整为9府4直隶州。此后,在缩减行政开支的大背景下,全国新设政区的数量逐渐减少。直到光绪、宣统年间,为了开发边疆地区,才在新疆、奉天、吉林、黑龙江等地设置了一批州县。

    雍正二年,为解决开封、河南、汝宁三府幅员过大、不便管理问题,在田文镜的主导下,设置了陈州、许州、禹州、郑州、光州、陕州等6个直隶州。由于直隶州设置进程过快,未能充分虑及设置后的政务繁杂程度,一些位于冲繁地区的直隶州出现行政事务过重而难以兼顾的情况。雍正十二年,河东总督王士俊又对此进行了调整,将新设直隶州中战略位置重要且政务繁多的陈州、许州升为府,“政事甚简”的禹州、郑州降为散州,政务较少但战略位置重要的光州、陕州予以保留。乾隆六年,在缩减行政开支的大背景下,许州府又改为直隶州。至此,河南直隶州的数量基本稳定下来。清朝末年,随着卢汉铁路、开洛支路相继动工,郑州战略地位上升,光绪三十年(1904年),经河南巡抚陈夔龙奏请,升为直隶州。

    本文转自《史学月刊》2025年第9期

  • 张振《人类六万年》6-8

    第六章 与百万年历史决裂

    耶路撒冷东北25千米的Tell el Sultan是《圣经》上反复出现的一个地名,1870年代,考古发掘证实,这里实际上属于《圣经》中提及次数更多的古城耶利哥(Jericho)的一部分。后来,这一带陆续出土的古人类定居的遗址逐渐超过20处,时间大多超过4 000年。1952-1958年,英国的女考古学家凯瑟琳·凯尼恩(Kathleen Kenyon,1906-1978)主持对新的土层进行系统挖掘,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历史的看法:耶利哥的早期人类遗迹超过一万年。

    凯瑟琳·凯尼恩发现:不同于石器时代的先祖,耶利哥(大约7 000年前,人类放弃了这个定居将近4 000年的城市)的人类社区已经开始出现早期农业种植的遗迹,在颅骨上涂抹石膏装饰说明在这里出现了古代崇拜的宗教信仰。现代技术测定确认,这个地区的历史超过9 500年。

    1968年,人们在叙利亚境内的幼发拉底河上建造塔巴水坝(Tabqa Dam)时,挖掘出一个人类居住了近4 000年(1.1万——0.75万年前)的遗址——阿布·胡列伊拉(Tell Abu Hureyra)。这是一个从狩猎采集生活形态向农业种植形态过渡的遗址,这里的生活者也因此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农民。在这个遗址,从土壤和动物鱼骨等物质中成功分离出712个种子样本,最终查明属于150类以上食用植物的500多种植物种子。这个叙利亚遗址再现了1.1万年前的人类采集狩猎生活方式,和大约一万年前开始的初步的农业种植生活的轮廓。

    学者将这种半定居生活的中东文明命名为纳图夫文明(Natufian culture),时间在1.25万——0.9万年,生活在这一带的人群被称为纳图夫人(Natufian)。这个名称的来源,也是出自一位英国女考古学家。1924年,英国女考古学家多萝西·加罗德(Dorothy Garrod)在以色列的纳图夫河道(Wadi an-Natuf)的洞穴里第一次发现了这种文明。

    在大约1.25万年前冰河期结束时的温暖的地中海沿岸,仅仅过了几百代,纳图夫人(Natufian)就开始酝酿着一场与上百万年的狩猎采集生活的决裂。人类迁移到中东地区后发现,即使定居在一个地点,也可以采集到足够的植物种子生存下去,于是开始了半定居或定居的纳图夫文明。

    大约1.1万年前,气候更加温暖干燥,植物种子产量开始减少。纳图夫人的生活出现了双重的压力:获得更多种子的压力和不愿意脱离舒服的定居生活的压力。但是人们很快想出了解决办法。在不到1 000年的时间里,中东地区的各个定居点逐渐转向植物种子的种植,并且开始利用水利进行灌溉——农业出现了。戈登·柴尔德(Gordon Childe,1892-1957,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把这场巨变命名为“新石器革命”。

    农业文明的出现

    考古学可以给出细节,解答很多疑问。在追寻人类旅程的过程中,考古学、人类学、语言学、遗传学、生物学组成了同盟军,必须互相借鉴对方的成果。基因技术的出现并未否定其他学科,基因把零零散散的引起多年争议的少量化石证据连接成为一个清晰的证据链。

    旧石器时代(Paleolithic)和新石器时代(Neolithic)都被称为石器时代(Stone Age),这两个名称都有后缀lithic(希腊语lithos的意思是石头)。警察经常在垃圾箱里翻腾寻找犯罪证据,考古学家的工作,其实与翻腾垃圾箱差不多。他们翻腾出来在250万——300万年里,人类和其他人属生物制作的无数石器证据,形成了考古学的专业学科和很多学派。

    在过去的250万——300万年里,人类的全部技术的99%体现在石器上,所以考古学家能够准确推测出很多历史细节。与石器时代的所有其他的类人生物不同,只有我们人类这个物种,进入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即农业时代。

    新石器时代(Neolithic)是人类历史的转折点。从此,人类不再受气候控制,反过来开始控制自己的命运。

    第一,农业使人类有了选择的权利,耶利哥的纳图夫人不必每天走十几到几十千米去采集植物的种子。早期农业在中东、中国和美洲分别发生了,人类开始直接控制食物来源。
    第二,人口开始迅速增长。人类学家虽然并不知道农业出现之前的旧石器时代的人口总数,但估算出农业出现时全球人口仅约几百万,而到了1750年工业革命时,全球人口已约5亿。
    第三,农业是人类迁移过程中出现的最新技术。人类曾经在巨大的欧亚干草原带利用新的狩猎技术生存了两万年,而后一个一万年是人类在全球站稳脚跟的时代。
    狩猎技术,曾经引发第一次人口迁移,人类开始全球分布。
    农业技术,即将引发第二次人口迁移。

    20世纪,研究者在中东地区进行了大量的考古挖掘,证实当时这里发生了一场新石器时代革命,时间约为一万年前。新石器革命的发生非常突然,而且是在多处同时发生。
    这场革命的起源在土耳其东部的卡拉卡山(Karacadag),科学考察确认至今还有68种野生植物继续生长在这个山区,而且,现在全球食用量最高的小麦最有可能是在卡拉卡山区被驯化出来的。

    卡拉卡山与新月沃土

    卡拉卡山区丰富的可食用植物种子和种植技术,沿着黎巴嫩——以色列——叙利亚——伊拉克,一直传播到地中海沿岸。其中最著名的遗迹包括耶利哥(Jericho)、叙利亚的阿布·胡列伊拉遗址(Tell Abu Hureyra)、土耳其的加泰土丘(Catal Huyuk)。(加泰土丘挖掘时间在1950-1990年,新石器时代的14层遗迹厚度达15米,时间为8 850年前,当时已经进入所谓的金石混用时代(中东学者对青铜时代的称呼),艺术和宗教的文物极其丰富)

    中东地区开始的农业,在亚洲也出现了。在欧洲,南部的农业起源于7 000年前,北部起源于5 000年前。

    起源于中东新月沃土(F ertileCrescent)的农业,几千年后传到欧洲。但是这一理论始终存在争议。到底是农业技术传播到欧洲取代了狩猎采集的生活形态,还是中东人群带着农业技术取代了当地的欧洲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1970年代,斯福扎和另外两个遗传学家Alberto Piazza、Paolo Menozzi开始研究农业对遗传的效应——农业是怎么传播的?

    显然,农业在当时是一种“时髦文化”。

    这项研究没有取得什么结果。血型和细胞表面蛋白质标记无法确认人的血统世系,也无法落实迁移路线。这是当时的研究技术的限制。但是,斯福扎发现农业并非单纯的文化现象,而是伴随着人口的快速增长,这股风潮从欧洲的东南部向西北部扩散,后来被称为“前进的浪潮”(Wave of Advance)。这种“前进的浪潮”被很多人接受了,但是斯福扎本人并不接受这种观念,因为人们还没有搞清楚欧洲的基因库的起源。

    1990年,牛津大学的马丁·理查兹(Martin Richards)和他的同事,开始发表欧洲和东南亚人群线粒体DNA的一系列研究成果。他们最先提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绝对时间的方法,再按照绝对时间,估算出欧洲基因库的各种血统迁移的相对分布形态。他们的研究结果得出一种猜测:没有很多农业人口从中东迁移到欧洲,因为看不到这种基因效应,欧洲大部分人口的血统已经在欧洲存在2万——4万年。

    2000年,欧尔奈拉·塞米诺(Ornella Semino)等人检测分析了1 000多个欧洲人和中东人的Y染色体,希望找出农业扩张的原因。他们发现,Y染色体的结果与线粒体DNA的研究结果一样,现代欧洲的血统里,中东的基因标记很少——欧洲原来的M173占80%,来自中东的M172仅占20%。但是并非农业没有产生影响,农业传播带来沿途人口的激增。此外,他们计算出3万——1.5万年,欧洲人口曾大幅度下降,当时欧洲正在逐渐步入冰河期最严酷的时代。大约1.6万年前,欧洲人后撤并局限在伊比利亚半岛——意大利南部——巴尔干半岛地区。冰河期结束后,少量幸存者的人数开始上升。

    也就是说,基因分析证明:欧洲的农民起源分为两种,大部分农业人口是欧洲原住民,他们学习和接受了农业。欧洲人,尤其欧洲北部的人群自己学来了时髦的农业文明。中东人,喜欢故乡的温暖,没有大规模移民,只有少数中东农民带着农业技术移民来到南欧,这一部分新来者带来了中东的基因,如下图所示。

    大量化石记录证明,人类和其他人科生物一样,长期依赖狩猎和采集为生。追随着猎物群体迁移或季节变换,人类也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转换为农业和定居生活方式之后,人类的健康状态和社会状态并非是完全正面的,很多证据已经证明,人类的健康和社会反而更槽糕。但是,农业保证了食物供应,带来的一个最大好处是生产人口。

    新石器革命时农业从中东向欧洲散布,图中标识的时间依据为考古证据

    大约一万年前,世界各地的所有狩猎采集人口合计才只有几百万,相当于现在的一座大城市的人口。原本分散的耕地,很快连接成大片耕地,人口得以持续增长。现在,世界人口已达70亿人,增长了1 000倍。

    这就是农业革命的结果。

    双刃的镰刀

    中东人驯化植物的过程比较曲折,亚洲人驯化植物的过程却相对清晰。

    中国的植物品种没有中东那么多(新月沃土驯化的农作物为31种,印度——中国——东南亚合计11种),9 000年前黄河流域的主要农作物是粟米,扩散到中国北方其他区域。长江流域的湖南彭头山遗址(Pengtoushan)显示,大约早了两千年,水稻在中国南方被独立驯化出来,然后向长江流域扩散,大约7 000年前成为中国南部的主要农作物,5 500年前传播到中国台湾,4 000年前传播到婆罗洲和苏门答腊,3 500年前传播到印度尼西亚全境。

    与欧洲当地人自己学会了农业不同,亚洲地区发生了农业人口的大迁移。在亚洲,水稻技术与基因标记同时传播。如果说,欧洲农业技术带来了“前进的浪潮”(Wave of Advance),那么携带水稻技术的东亚人的大迁移就像一场海啸。

    M122是定义东亚氏族的M175上出现的第一个基因标记,在亚洲超过一半的男性Y染色体上都发现了M122。3万年前,M122首次出现。在中亚没有发现M122,在中东和欧洲从来没有发现……但是在东亚,在中国南部、中国北部、日本、太平洋塔希提群岛都发现了M122,而且扩散速度非常快。

    M122,现在定义了中国农业人的后裔。

    大卫·戈德斯坦(David Goldstein)检测了中国大陆和台湾携带M122的人群中的一个被命名为M119的微卫星的多样性,发现其出现频率非常高。但是,在马来西亚半岛和印度尼西亚地区,这个M119的频率却开始显著降低了。这个形态精确地表明一万年前的人口扩张浪潮的起源在中国,这与水稻农业的考古学证据完全一致。

    M119和M122都是M175的后裔,东南亚地区人群的Y染色体上同时携带M119与M122的人口超过50%。对比之下,欧洲携带新石器时代移民的比例仅为20%。所以,东亚发生的移民不是浪潮,而是海啸。

    人口大量增加更加适于发展农业,农业提供的稳定食物来源又导致了人口继续增加,所以,人们曾经认为,农业的效应完全是正面的。但是,各种学科的研究证实,农业的成就可能被过度夸大了,历史真相是农业带来了很多负面效应。

    第一,农业时代的人均资源,远远低于狩猎采集时代,农业使得人类大大降低了抗击自然风险的能力。因为人类无法控制气候,而气候始终完全控制着人类。现在出土的证据表明,农业发展反而使得气候对人类的控制力更加强大。仙女木时期的农业人群可能经历了一段极其艰难的生活,但是继续狩猎采集的人群却没有受到影响。

    仙女木时期(Dryas periods)系指冰河期结束时的一次反复,长达1千多年(1 300 ± 70年),气温下降8-20℃。1.28万——1.15万年前称为新仙女木时期(Younger Dryas),在此之前约1 000年还发生过一次旧仙女木时期(Older Dryas),全球气温突然下降,时间长达300年左右。这次气温骤降,给新石器时代从事农业的的人类带来很多困难和问题。

    第二,农业人口的聚集生活带来的副产品是疾病的大量出现。

    很多疾病必须聚集一定的人群数量才可能发生和传播,并且限定在某一区域内传播。例如,天花和伤寒必须在数万人的范围内才能传播,并且限定在这个范围内。人们过去认为,狩猎采集的人群比较易于受伤,所以寿命比较短,但是出土的骨骼证据表明,当时农业群体的寿命反而比狩猎采集的群体更短,原因很可能就是疾病的流行。

    农业首先驯化了植物,随后驯化了动物,大量动物聚集生活也会产生疾病,再传染给人类。例如,人类的麻疹与牛瘟病毒就密切相关。威廉姆·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认为,《圣经》中描述的多种瘟疫大流行正是农业传播到欧亚大陆时期,人类感染各种传染病的忠实记载。

    第三,农业时代导致社会的分化和阶层的出现。

    一般来说,狩猎采集群体中人与人是平等的,没有社会分工,现在桑人(San)部落和澳大利亚土著依然如此。农耕时代,初期阶段(田园牧歌时期)的大型战争比较少,人口增长很快,财富积累和社会分工出现,最后不可避免地出现社会分化,形成阶层,随后出现权力争夺和帝国雏形,引发前所未见的巨大规模的战争和破坏,导致人口多次大量死亡。人口减少反过来又造成大量土地荒芜和疾病流行……这种恶性循环,在各地的农业社会多次发生。

    既然农业具备这么多负面效应,为什么人类还是喜欢农业?

    事实并非如此。在世界各个角落都有排斥采用农耕生活方式的群体继续存在,他们的环境至今保护较好。但是世界大部分地区还是采用了农耕生活方式,并且不再回头。因为谁都不愿意天天拿着武器,出去寻找下一顿晚餐。

    现在的研究已经证实,导致人类死亡的主要疾病的原因,分为三个阶段。
    一、在狩猎采集时代,主要的死因是外伤,尤其是狩猎活动中的伤亡。
    二、在农业时代,人类的主要致命疾病是传染病,尤其是源自动物的疾病,如天花、伤寒、霍乱、麻疹、肺结核、流感、黑死病等都与动物有关。在抗生素和疫苗发明以后,大部分传染病得到控制或消灭。
    三、在现代,非传染慢性病是人类的主要疾病,例如高血脂、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脑血管疾病等。这些疾病都要终生服药,且都与基因有关,已经与传统的传染病的概念完全不同。癌症的起因也是基因突变的累积结果。

    但是,某些传染病现在仍然存在,例如疟疾。
    1 86 1年,法国探险家亨利·穆奥(H enri Mouhot,1826-1861)因为疟疾死在老挝的丛林里。亨利·穆奥在泰国、柬埔寨和老挝探险3年并发现了吴哥窟。虽然当地的居民知道吴哥窟,但是,是亨利·穆奥死后才发表的著作《暹罗、柬埔寨和老挝游记》(Travelsin Siam, Cambodia and Laos)使西方读者第一次知道了这座古城。

    吴哥窟建筑群是东南亚当时最强大的高棉帝国的统治者在9-15世纪期间建造的,该建筑占地1 000平方千米。这是产业革命之前世界最大的城市,其巅峰时代,容纳的人口超过75万,但是在15世纪却被放弃了,除了吴哥窟寺庙(Angkor Wat)外,其他寺庙和建筑都被丛林掩埋。

    这座城市为什么会被放弃?

    假设很多,后来比较被公认的一个原因是生态压力。支持75万人口必需的资源之一是水源,当时只能来自周围的河流。14-17世纪,北半球气候变化,导致东南亚季风改变,由于缺少降雨和水源枯竭,人类被迫放弃水稻种植。这是吴哥城的设计者始料不及的天灾。

    另外一个原因是疟疾。疟疾(malaria)是意大利语,意思是“坏空气”。疟原虫在污染环境里才会大量繁殖,通过蚊子叮咬传染人类。意大利人起的这个名字是正确的,疟原虫有两个宿主:人类和疟蚊。传播疟原虫的疟蚊(Anopheles,又称按蚊)有40多种,分布在世界各地,大部分疟蚊是热带和亚热带品种,大多在非洲、东南亚和拉丁美洲。疟原虫可以在疟蚊体内生活,也可以在人类的红细胞里生活。无处不在的疟蚊传播了疟疾,很多史前历史学家猜测,疟蚊曾经在人类进化史上给人类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1992年,法国流行病学家雅克·维德拉格(Jacques Verdrager)发表文章认为,放弃水稻种植后,生态环境恶化,疟疾流行带来死亡,导致更多人放弃水稻种植,疟疾更加流行,死亡更多……仅仅几代之后,吴哥城就成为一座空城。疟疾在这座巨大的古城沦为废墟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疟疾的故事并未到此结束。

    在1992年,DNA技术尚未成熟。随着技术的成熟,DNA密码揭示了疟原虫的秘密。

    美国国家健康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的迪尔德丽·乔伊(Deirdre Joy)和她的同事发现,疟原虫在5万年前开始多样化,这个时间恰好是人类走出非洲的时期,暗示人类带着疟原虫前往世界各地。乔伊还发现了其他证据,一万年前,疟原虫开始大规模的多样化,这个时间正是新石器革命的农业起源的时间。

    另一项DNA研究佐证了上述发现。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遗传学家莎拉·提什科夫(Sarah Tishkoff)和她的同事仔细分析人类基因组上围绕G6PD基因的遗传变异,他们发现,一万年前,G6PD曾经受到强大的自然选择压力。

    G6PD是细胞里的一种酶,可以把葡萄糖转化成一种亚细胞能量包(subcellular energy packet),这种亚细胞能量包名为NADPH,是人类细胞能量活力的来源。我们吃下的谷物——碳水化合物又称多糖类,被转化为单糖(葡萄糖)后,最终变成我们细胞里的三种能量:NADPH、NADH和ATP。所以G6PD极其重要。

    我们体内的G6PD的精细调制的进化历史,已经长达几亿年,属于最重要的酶之一。在人类的身体里,如果G6PD缺乏或功能减弱,就会出现类似蚕豆中毒的症状:贫血、黄疸、肾脏失调……在红血球里,G6PD非常活跃,疟原虫也是在红血球里非常活跃,不知道什么时候,疟原虫发生了基因组变异,它们可以通过“虹吸原理”吸收G6PD的能量,从而成为红血球里的寄生微生物,直接破坏红血球的新陈代谢,最后迫使红血球“自杀”,同时也杀死了自己。

    为了查清疟原虫的基因什么时候发生了这种变异,莎拉·提什科夫和她的同事对G6PD基因的变异进行了计算分析,发现变异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3 840-11 760年前,主要发生在非洲。
    第二次,1 600-6 640年前,主要发生在地中海。
    G6PD基因的这两次变异,都发生在农业出现之后。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结合疟原虫的基因变异,证明在过去的一万年里,疟疾已经成为人类的主要噩梦之一。
    疟疾原本是狩猎采集时代的一种古老疾病,后果并不严重。在定居和农业开始后,疟疾的威胁日益增大。中东地区水利灌溉为疟蚊繁殖创造了机会,吴哥窟周围的稻田水塘湿地也是疟蚊繁殖的好地方。

    农业,迫使人类基因组变化了,也迫使致病微生物的基因组变化了。
    农业,引发了基因与基因的战争。现代的飞机,为这些涉及基因层次的疾病传播提供了远远超过远古步行的人类之间的传播速度——疟蚊带着疟原虫,可以乘坐飞机很快到达其他大洲。这种坐飞机传播的涉及基因层次的疾病还有克雅二氏病(Creutzfeldt-Jakob)和艾滋病(HIV)等。
    农业,就像一把双刃的镰刀。

    不能与上帝开玩笑

    历史上,只有一个国家做过制造人类的实验,苏联。
    1924年,伊万诺夫(Ilya Ivanovich Ivanov,1870- 1932)向苏联政府写信,希望开展人与灵长目动物的杂交实验。列宁的秘书戈布诺夫(Nikolai Gorbunov)对此很感兴趣,批准了这个实验。
    1927年,伊万诺夫教授来到几内亚,给两个雌性黑猩猩做了人工授精。两个雌性黑猩猩都没有怀孕。没有人知道精子来自什么人,但是知道陪同教授的是他的儿子。伊万诺夫又来到刚果,声称要在医院里实验,但是没有说什么实验。当地的总督坚持要在室外观看实验,伊万诺夫拒不同意。实验在两个非洲国家都失败了。

    斯大林的故乡,格鲁吉亚的苏呼米(Sukhumi)有一个灵长目实验站表示欢迎教授。伊万诺夫教授从非洲带回几只黑猩猩,包括一只雄性黑猩猩,来到苏联领袖的故乡准备继续实验。他改变了办法——用雄性黑猩猩和苏联女性杂交,可能成本低一些,而给雌性黑猩猩授精的难度比较大。

    1928年,伊万诺夫开始寻找志愿者。他需要5个苏联妇女为科学献身,但最终只来了一个志愿者。苏联档案里的这个女人的代号是G,不知道G的年龄多大,是哪里人,长得漂亮还是丑陋。苏联档案里只有G写的一封信:“亲爱的教授:我的私生活会被毁灭,我将看不到继续存在的意义——但是想到能为科学服务,我还是鼓起勇气给你写信。我请求你,不要拒绝我。”
    教授没有拒绝她。
    伊万诺夫和G做了一系列准备,要在苏呼米为G授精。不幸的是,由于缺乏食物和牛奶,这只唯一的雄性黑猩猩死去了。
    1930年,伊万诺夫教授被捕。
    1932年,伊万诺夫教授在集中营里饿死了。
    1938年,列宁的秘书戈布诺夫也被处决。

    但是,正常的“制造人类”的实验并非不存在。各种原因的不孕症是困扰人类多年的难题,剑桥大学的罗伯特·爱德华兹(Sir Robert Edwards,1925-)从1960年代开始研究人工授精的可能性。

    1968年,世界第一个体外试管受精成功。

    1978年,世界第一个试管婴儿路易斯·布朗(Louise Brown)诞生,她母亲患有输卵管阻塞,9年无法成功怀孕。这一技术现称IVF,即体外受精。

    2010年,爱德华兹获得诺贝尔奖,这一年世界体外受精婴儿突破400万人。需要说明的是,爱德华兹的技术并不涉及基因。

    另一个英国医生走得更远,他试图“设计优秀的人”,他要挑战基因。

    2002年,世界第一个“设计婴儿”(designer baby)在英国诞生。这个婴儿查理(Charlie)成为媒体头条新闻。起初查理似乎很健康,3个月后出现明显不正常,被确诊为DBA贫血症(Diamond-Blackfan anemia,没有正式中文译名),这是一种在整个英国也找不出几个的罕见疾病:红血细胞先天不足,无法携带足够的氧。各种减轻症状的治疗方案都失败了,查理可能死亡,除非找到一个合适的骨髓捐赠者替换查理的造血骨髓。但是,寻找合适骨髓捐赠者的种种努力也失败了。

    如果查理有兄弟姐妹,可能骨髓适合,但是查理是唯一的孩子。于是,唯一的希望是查理的母亲再生一个孩子,给查理捐献骨髓。这个方案也有风险,因为查理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也非常可能患DBA贫血症,所以查理的母亲必须找其他男人授精生孩子,这已经不是医学范畴而是伦理道德范畴的问题了。

    查理的医生穆罕默德·塔拉尼西(Mohamed Taranissi)曾经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医生,他原本希望“设计婴儿”成功并推广这种技术。他现在进退两难,饱受媒体和舆论的猛烈攻击。

    英国的法律不允许这种授精,美国的法律允许。于是,塔拉尼西飞到美国芝加哥寻求帮助,13个人愿意捐精。塔拉尼西自己掏腰包承担全部费用,请查理的父母也飞到芝加哥,在13个人中选择合适对象。最后选择了两个人的精子,一次性全部植入查理母亲的子宫。几个星期后,超声波检测证实查理的母亲怀孕了,只怀了一个。

    18个星期之后,抽羊水检查确认怀孕婴儿的骨髓适合移植给查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10个月后,发现婴儿是臀位分娩,于是查理的母亲不得不施行剖腹产,生下第二个儿子杰米(Jamie)。这位30岁的英国妇女始终非常合作,她看着5岁儿子查理的病况,“心都要碎了”。

    常年服药的查理,又开始了化疗。他的免疫系统被摧毁,体重减轻,头发几乎掉光。随后查理接受了骨髓移植,并大量服用防止排异反应的药物。6个月后查理停止了服药,多次检查后证实,查理的红血细胞正常了。

    10年后,查理的父亲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能和上帝开玩笑”。

    语言造就了人类

    1996年,伦敦儿童健康研究所(Institute for Child Health)的一群医生迎来了牛津大学遗传学教授安东尼·摩纳哥(Anthony Monaco,1959-),他们要会诊一种奇怪的疾病。医生们发现,一个源自巴基斯坦家族的几家亲戚,三代人都罹患了语言障碍的遗传病。为了保护隐私,这些家族被称为KE家族。他们无法控制面孔下半部的肌肉运动,因而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他们也无法理解别人的语言。
    安东尼·摩纳哥教授进行了基因组扫描(genome scan),分析对比几百处可能发生变异的位置,包括KE家族中患病和没有患病的成员。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发现问题可能出在7号染色体,但是却无法确认是哪一个基因造成的。
    幸运的是,后来牛津大学又遇到了另外一个独立的患者,代号CS,这是一个与KE家族无关的男孩,也罹患了类似的语言障碍。摩纳哥和他的同事们再次进行了基因组分析,发现这个男孩出现了染色体的重新排列,染色体的某一部分分裂开了,分叉伸进另一个染色体里,这种现象被称为基因置换(translocation)。在这个分叉点上,有一个基因的功能因此紊乱了。这个男孩CS的这个突变,在KE家族的染色体上也找到了。
    这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影响语言的单一基因,这个基因被命名为FOXP2。

    2001年,《自然》(Nature)刊登出这个发现后,引起巨大轰动,有些媒体报道为“发现语言基因”。

    FOXP2负责制造带箭头分叉的P2蛋白,这类蛋白传递很多DNA的打开与关闭信号,所以又被称为“基因组的分子公共汽车”。这些DNA涉及体内的物理部分和精神部分,所以控制了语言和语法等,在此之前,人们曾经以为是几百个基因在操控语言。

    FOXP2的基因调控中枢角色,在黑猩猩和老鼠身上也得到了发现和证实。老鼠的这个基因发育不全,类似婴儿。所以FOXP2的进化应该超过7 000万年。人们立刻联想到,FOXP2在人类的语言进化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南猿、能人、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可能都有发音沟通的能力。

    在以色列的科巴拉洞穴(Kebara Cave)出土了几乎完整的6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的骨骼,包括完好无损的舌骨(hyoid)。舌骨是娇嫩精巧的骨头,可以帮助人类说话。尼安德特人也有舌骨,表示它们也可能有说话能力。

    2007年,斯万特·帕博(Svante Paabo,1955-)的团队发表了他们极其惊人的研究成果:尼安德特人的FOXP2基因,与人类没有什么差异,也就是说,尼安德特人与人类一样具备语言能力。(斯万特·帕博的团队从克罗地亚北部的文迪迦洞穴(Vindija Cave)获得了尼安德特人的FOXP2基因。这个洞穴的堆积层的年代为2.5万——4.5万年,最下面是尼安德特人的遗骸,上面是现代人的遗骸)

    帕博的团队研究了5年,他们发现人类和黑猩猩的FOXP2基因的蛋白上都有715个氨基酸,其中只有2个氨基酸的序列不同,这一差别可能出现在500万年前。但是,尼安德特人的FOXP2基因,与以前的猜测完全不同,确实具备说话的能力。但具备说话能力,并不意味着拥有语言。很多鸟类、动物和鲸鱼都有发音沟通的能力,甚至青蛙和昆虫也可以做到通过声音沟通。科学研究证实,黑猩猩即使经过训练,最多只能表达1-2个单词。

    这个“小小”差异,意味着什么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妈妈从冰箱里取出苹果”这个句子包含全部信息,既有地点,也有先后次序,还有相应动作。对比之下,妈妈冰箱,冰箱苹果,妈妈苹果,妈妈取……表达1-2个单词没有任何意义。

    语言,正是“亚当”“夏娃”的苹果,使得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

    语言的出现,使得人类成为人类。

    不论什么原因,6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人类,在世界所有角落都留下了抽象思维和想象力的石刻证明,标志着艺术从开始就伴随着人类生活。创新是人类的能力。创新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创新的核心是思考和实施解决某一问题的抽象思维,创新的第一步是想象力。艺术是想象力和抽象思维的产物——只有语言才能交流这些看不见的想象力和抽象思维。

    语言、艺术创造了人类。人类创造了人类自己。

    设想一下,每天晚上,在远古的篝火边,大家围着火堆讨论当天的故事和先祖的传说,雕刻着艺术作品,如何捕捞三文鱼、猎杀猛犸象,如何攻击狮子?如何在洞穴绘制壁画,如何在岩石上雕刻浮雕?他们也会议论其他部落的新闻……

    这不是凭空的想象,这是仍然保留在现代的世界各地的游牧民族的日常生活……

    信仰、图腾、宗教的诞生,全部因为语言。

    他们是米开朗基罗、莎士比亚和爱因斯坦的祖先,他们在亚欧大陆的无边无际的广袤的干草原上自由驰骋,没有任何约束和限制。

    现代智人的考古记录,事实上正是一部人类创新的历史记录——他们迅速适应了各地的气候和环境,开始尝试驯化小麦、水稻、玉米,虽然这些创新遭遇过多次失败和失误。狩猎采集时代的语言多样性、文化适应性和无拘无束的创新性,曾经是所有多元文化的源头。在美洲的猛犸象的尸体里,曾发现十几个美洲土著的石器枪头。在中东和希腊地区发现很多人类主动攻击狮子的浮雕……我们的先祖,曾经几乎无所不为,为所欲为。

    进入农业社会之后,人口数量和密度不断增大,出现了太多有形的和无形的“边境线”,既约束了自由也约束了思想。大大小小的王国和帝国、印度的种姓划分、天主教的等级森严、孔儒的停滞僵化、欧洲的封建体系等,都曾经使社会长期停滞不前,不再出现创新。

    正在消失的语言与文化

    封闭的苏联时代隔绝了遗传学,苏联时期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地区成为基因形态的“黑盒子”。苏联解体后,美国遗传学家们赶紧前往“黑匣子”地区给少数民族采样,其中一个少数民族是亚诺比人(Yaghnobi people)。亚诺比人说亚诺比语(Yagnobi),他们的历史可以直接上溯到丝绸之路。

    1 500年前的亚洲中部地区,从波斯到中国的丝绸之路上的所有贸易中心,曾经都说粟特语(Sogdian)。公元6-8世纪,穆斯林逐步征服这一带之后,粟特语类开始衰落。20世纪,粟特语系的大部分语言全部消亡,仅仅留下亚诺比这一种语言。

    索格底亚那,这里从未形成一个强大政权,主要部落围绕在撒马尔罕周围。唐朝《隋书》中称使用索格底亚那语(Sogdian)的群体为粟特人,涵盖的氏族和部落很多,建立过许多小的政权

    现在的亚诺比人居住在塔吉克斯坦北部遥远的扎拉夫尚河谷(Zarafshan Valley)的几个村庄里,他们是继续使用这种1 500年前的古老语言的仅剩的小小群体。美国遗传学家计划拜访他们,说服他们合作提供DNA的血样,追踪历史的遗迹。

    走过几个平行的河谷,又在崎岖坎坷的道路上跋涉了几个小时,美国人才发现一个村庄。可是那里的老人却说他们这一趟白跑了。老人解释说,亚诺比人世代居住在这里,可能丝绸之路时代就住在这里。1960年代开始,因为旱灾严重,苏联政府把他们迁移到低地。1980年代,这一带发生地震,幸存的亚诺比人都搬到首都杜尚别(Dushanbe)居住。在这片故土上已经找不到亚诺比人了,他们都在首都当清洁工或卡车司机。不过老人也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距离这里几天路程的山区里,可能还有一个亚诺比人的村庄……

    科学家们又进行了几天的艰难搜索,终于碰到一个偏远的亚诺比人的村庄,人们非常乐意帮助这些遗传学家,带领他们在首都杜尚别一带寻找同乡。科学家采集到了出乎预料的大量血样,丝绸之路上一个与世隔绝的文化残迹出现了。

    那位塔吉克斯坦的乡下老人讲述的故事,每天都在世界上发生。亚诺比人的故事,世界处处都在上演。一座又一座冒出来的现代化城市,吞没了一批又一批村庄,原始居民和语言都湮灭了。有的社区对多样性非常宽容,有的社区认为多样性是统一的障碍。新生的政权总是努力推进语言的统一性。

    让我们看一看19世纪的欧洲的语言的真相。

    如果访问今天的法国,游客们都会对法国人热爱法语印象深刻。国家语言的官方捍卫者法兰西学术院(Academie francaise),像猎鹰一样紧紧监视着说的法语、写的法语,以免受到国外的“不良影响”。

    其实,仅仅150年前,大约6代人之前,法国领土上说“法语”的人口还不足一半,大部分“法国人”说自己当地的方言,甚至自己的语言。

    同一时代的意大利,说意大利语的人口不到10%。奥地利首相梅特涅(Clemens von Metternich,1773-1859)说过:“意大利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种‘地理表述’。”如果不算语言,梅特涅显然说的不错。

    19世纪的欧洲,出现了各种新思想和运动,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工业化、殖民扩张都对“现代”的世界观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其中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是民族主义,不仅造就了现代欧洲的政治版图,并且流传到世界各地。

    19世纪之前,欧洲分裂为各自独立的封地采邑——王国的领地和公爵的领地。人们的生活更有“区域性”,仅仅与周围发生的事件相关,欧洲历史上的配偶们的出生地之间的距离没有多少千米。这种特点,造成了语言的延续性。

    现代法语是法兰西学术院捍卫的官方语言,但是在18世纪之前,法国存在的语言五花八门,分别可以上溯到各个省的地方语言,包括巴斯克语(Basque)、布列塔尼语(Breton)、奥克西坦语(Occitan)、科西嘉语(Corsican)、阿尔萨斯语(Alsatian)等完全不同的语种。民族主义流行欧洲之后,各个政府为了寻求文化的统一性而偏好某种一语言,不喜欢另外一种语言。英国政府喜欢英语,于是支持英语,贬损凯尔特语族。19世纪,统治者开始以民族语言进行强制性的学校教育和军队服务,仅仅几代人就完成了一种语言的传播。

    德语的诞生,更是出于精心的设计。几乎全世界的孩子都知道《格林兄弟童话》,但是却不知道格林兄弟是为了通过童话传播“正规的德语”。雅各布·格林(Jacob Grimm,1785-1863)是语言学家,他制定德语的发音规则,维护和铸造德语的民族同一性,他是“德国民族”的精明建筑师之一。

    现在,15种最大的语言的使用人数占世界人口的一半,前100种语言的人数占全球人口的90%以上。但是在公元1500年,估计存在1.5万种以上的语言。形成一种语言需要500-1 000年的时间,每一种语言承载着一种文化。现在,全世界仅剩约6 000种语言,平均两星期消失一种语言,21世纪末将再消失一半。

    英伦群岛的原始土著的语言之一是凯尔特语族的马恩岛语(Celtic Manx language),1874年有1.2万人说马恩岛语,20世纪之交只剩4 000人,1974年最后一个说马恩岛语的人死去之后,马恩岛语成为活化石,现在仅仅剩下几百个爱好者了。

    罗曼语(Romance languages)源自拉丁语,随着罗马帝国的兴盛传遍欧洲,今天的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罗马尼亚语、加泰罗尼亚语(Catalan,西班牙官方语言之一)、罗曼什语(Romansch,瑞士官方语言之一)的先祖之一都是罗曼语。

    语言记录了历史,一种语言的消失就是一种文化传承的断绝。

    基因的分析研究,有时必需语言和文化的帮助。原因有二:第一点,我们的先祖生活在五万年前,仅仅经历了大约2 000代,突变的产生并不频繁。我们只要做不多的采样和大量的分析计算,就能找到某一个点位的大部分多样性,尤其是Y染色体多态性比较丰富的部位。由于人类的“种族”太年轻了,物理化石差异不大,大部分非洲、亚洲和欧洲的化石都很相似,无法分析推测出他们的肤色、发型和其他外貌特征。遗骨的证据证明,我们所谓的种族概念是一种非常晚近的现象,直到最后一次冰河期结束之后,现代人类才开始“发散”出现在看到的多样形态。

    第二点,人类是机动的,各个群体在历史上是一边迁移一边混血,所以相互之间的遗传变异并不明显。即使我们走出非洲之后,出现了各种遗传基因标记,也被广泛散布。语言消失的动态加速,表明人类的混血也在加速。很多语言正在消亡,表明原先互相隔绝分别生存的群体,正在融合为更大的群体。

    那么,是否存在统计这些现象的具体数据?

    美国的人口统计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2000年统计的美国的人口是2.814亿人,比1990年增加了13%,并且显示出更多的民族变化版图——美国的人口统计的“种族类型”从5类增加为63类。申报是“白人与少数民族混血”的后裔的人数,增加到680万人。真实的混血的类型、混血人口的比例,估计比政府统计数据更多更大。有些人已经不知道应该归属为哪一个类型。比如,人人都知道的高尔夫球手“老虎”伍兹(Tiger Woods),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种族”,他的祖先包括非洲人、美洲人、欧洲人、东南亚人……美国越来越成为“种族”的熔炉。这种融合可能是一件好事,混血的下一代比他们的前一代或许拥有更多的优点。

    产业革命造成的机动性,导致人类历史的第三次大迁移,也带给我们一幅全新的遗传画面。五彩缤纷的多样性,可以把五万年前开始分离的人类识别出来,并再次分门别类,现在发生的全球性种族大融合,则是人类历史上过去从未发生的新现象。

    现代化的浪潮使城市正在吞没乡村,孤单生活的群体正融入难以计数的人海。虽然基因标记无法消失,但是同时也融入了无边无际的人海……于是,他们携带的基因故事同时化为更加难解的历史谜团。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的过去,才能预知我们的未来。

    我们终于具备了这种能力,因此我们也被赋予了一种责任——这是人类的责任,这是我们从非洲出发殖民全球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七章 农业文化的反思

    大约20万年前,现代人从非洲开始。

    大约6万年前,现代人离开非洲,走向世界。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全球化的世界,一个人与其他人之间发生联系的方式超过一个世纪之前的想象。非洲人、欧洲人、亚洲人、美洲人……正在再次融为全球性的一个混合群体,这种混血现象和融合程度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在DNA的层次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日益扩大的人类大家族的一部分。这个世界将因为技术进步日益加速的节奏,在未来几代人的时间里发生超乎预期的改变。

    我们现在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大部分是最近几十年才进入每一个家庭的。

    E-mail、Google、手机、电脑、混合动力汽车……以互联网为核心的全球性社会网络已经成为人们须臾不可分离的生活组成部分,离开这一切已经不能想象。但是,现代生活方式也成为人类的巨大包袱。越来越多的非传染性慢性病,如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高血脂、肥胖症、癌症……正在不断增多;各种精神疾病、心理失调、沮丧、焦躁、忧虑……也在不断增长。

    的确,我们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但是,究竟是我们创造了农业文化,还是这种文化驱动着我们?

    一万年前的农业文明,彻底颠覆了我们的田园牧歌。越来越多的证据使人们逐渐发现:正是农业文化的出现,开始损害人类的健康。

    考古证据证明,转向农业生活的动机决定了今天的复杂世界的出现,从工业革命到互联网到生物时代,人类稀里糊涂冲进了21世纪。但是,世界各地的人们仍然在没有止境地开发土地,生产更多食物的强烈欲望冲击着大自然设定的底线。

    人类能源消耗比农业文明产生之前增加了100倍,摄入的食物及卡路里也大量增加

    我们这个物种具备制造各种恶果的能力,我们已经并在继续导致更多其他物种的灭绝。

    遗传学和DNA迫使我们重新认识,过度贪婪的农业文化带来过度需求导致的一系列后果。

    巨大的进化压力

    20世纪,人类发现基因是遗传变异的来源,开始研究基因。

    1987年,25年前,在人类的技术可以观察DNA之后,全世界的注意力都转向了DNA。人们发现,在几十亿年的进化中,各种生命并非“互相战斗”而是“互相合作”地占据了地球,共同演化出了一个绚丽多彩的大千世界。在50多年的DNA研究过程中诞生了几十位诺贝尔奖得主,达尔文似乎被淡忘了,“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似乎被“中性理论”取代了。

    2007年,《PLoS生物》(PLoS Biology)发布了芝加哥大学乔纳森·普里查德(Jonathan Pritchard)研究小组的一项研究结果:达尔文的“自然选择,适者生存”理论不仅是正确的,并且在最近一万年里对人类的基因组产生了重大影响。也就是说,人类的很大一部分“进化”,是在农业出现后发生的。

    那么,人类在这一万年里,为什么承担了如此巨大的进化压力?更直白地说,为什么我们取得如此巨大的物质进步的同时,每一个人都感到压力巨大?甚至觉得物质满足并未带来应有的幸福感觉,并且不得不随着继续的快速发展而“进化”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

    这是最新的DNA研究向全世界提出的一个问题。

    芝加哥大学的这项研究的基础数据,来自2005年启动的“国际人类基因组单体型图计划”(International HapMap Project)。与群体遗传学的单倍群不同,单体型(Haplotype,希腊语原意单一,单体)研究每一个个体的微小的遗传变异——单核苷酸的多态性(Single-nucleotide polymorphism)。这篇论文,甚至描述了我们的眼睛、耳朵的精致进化演变的原因和过程。

    最近一万年里,人类的环境和演变,确实过于巨大了。

    普里查德用珠子项链为例解释自己的发现。

    每一个人的单体型,就像这个人自己佩戴的珠子项链。一个长达2米的基因组被切分成23对46个染色体小股,染色体DNA序列就像一串串珠子将它们串联起来。在结合和重组时,每一代人的父母的珠子都被拆开打乱,按照另外一种顺序重新串起——这些珠子形成一个新的项链。下一代携带的新项链,与父母的项链都不一样,他们的再下一代的项链,又是另外一种新的顺序的珠子项链。经过若干代之后的项链,已经面目全非——父母原来的项链已经湮灭了,消失了。于是,形成了单体型的多样性。

    在基因序列里,只有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DNA不参与重组,所以根据它们可以统计分析计算出人类先祖的踪迹,找到人类的旅程。

    “国际人类基因组单体型图计划”获得的海量数据,在经过功能更强大的电脑和软件分析之后,发现了人类的进化趋势——我们确实在被自然选择压迫
    图片出自韦尔斯《潘多拉的种子》

    现在,其他的22对染色体的单体型的更加复杂的多样性,也得出了同样的分析结果。

    普里查德领导的小组开发出一套新方法检测基因组中的单体型,他们的样本来自欧美、非洲、亚洲等地。每一个人的项链都不一样,所以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这些项链就像某种“遗传时髦”,根据气候和环境而发生形态的变异。这是大自然的力量推动的,具体的原因还不清楚。

    普里查德应用的方法属于集成单体型积分(integrated haplotype score, IHS),很多微小的变异,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变异,甚至非常显著的变异。过去人类发生过多次显著的变化,例如拇指与四指分开、肤色改变、大脑神奇发育……这些当年的“时髦流行”成为人类与其他物种的区别。

    在每一个人和其他人之间,也存在差异,因为单体型的形态各不相同。在23对染色体上,普里查德领导的小组发现了几百个基因区域,分布相当稀疏,受到某种自然选择的强大压力,甚至影响到人类不同群体的眼睛和耳朵的精细区别。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变异就发生在最近一万年里。

    人们过去认为,这种变异必须花费很长时间,必须经过很多世代。这个小组发现,这些变异竟然如此年轻。人类的单体型的形态,发生如此显著的变化——高度适应各种环境的生物组织变异,仅仅从大约一万年前开始,仅仅经历了大约350代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巨大选择压力,导致基因组出现如此显著变化?

    普里查德领导的小组,最初也不敢相信这一事实,但是经过多种验证核实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 根据已知的考古地点以及基因组的线索,估计在20万——8万年前,我们这个物种的数量不多并且相对稳定,因为化石数量很少。即使12万年前出现在南非和中东,人数也没有显著增多,中东只是非洲的地理延伸,气候、植被和动物也类似,这些小小的群体只是四处游荡,没有冒险离开非洲的故乡。

    从曲线上看,10万年前,人数只有几万人。在8万——5万年前的冰河期时代,不知道什么原因,人类化石证据出土很少,包括非洲也是如此。

    我们人类可能因为某些灾难性的挑战而撤退了,人口数量急骤下降。根据遗传科学的对比推算,当时人类比大猩猩的数量少,7万年前只有2 000多人,濒临灭绝的边缘。6万年前曲线开始上升,人数增长并开始走出非洲。此后经过4.5万年,人类散布到世界所有大洲(除了南极洲),从几千人变成几百万人的狩猎采集者。

    过去10万年中的人类数量变化(对数曲线)
    真实比例的人口爆炸示意图

    大约一万年前,出现一场重大革命。人类定居下来,做出一个改变与大自然关系的重大决定,这就是发展农业。曲线上的人口开始快速增长,由几百万人变成70亿人,这场人口大爆炸的结果是人类统治了世界。

    狩猎采集者依赖食物资源,农业人创造食物资源。这个动机改变了历史。控制了食物的来源,就拥有了在特定地点选择养活多少人的能力。

    普里查德的基因研究结果显示:最显著的功能形态变化是皮肤的黑色素的变化,五种不同的基因涉及欧洲人的黑色素的选择,其中作用最强的基因之一是乳糖分解酵素(Lactase)。乳糖分解酵素帮助人类代谢乳糖,否则就会出现乳糖不耐受症。这个基因在人类婴幼儿时代启动,帮助消化母乳,此后大部分群体的这个基因关闭,成人不宜消化乳糖。

    1万——0.8万年前,中东人驯化了山羊和奶牛,增加了营养来源。这些中东人把山羊和奶牛带到欧洲,长期饮用乳品造成一个基因突变,现在90%以上的欧洲人把乳品作为日常饮用品,但是亚洲和非洲的群体中的成人,继续呈现对乳糖的不耐受症。

    三种单体型群体的乳糖分解酵素(Lactase)基因的集成单体型积分(IHS)分析,CEU是欧洲人,YRI是非洲人,ASN是亚洲人。欧洲的选择强度信号最高。此图出自韦尔斯《潘多拉的种子》

    这个例子诠释了遗传中自然选择的作用:欧洲成人也分泌乳糖分解酵素。

    普里查德的技术特点是“不做任何假设”地分析,仅仅从海量数据中查找是否存在自然选择的痕迹。这是人类基因组工程的重大成果。过去,我们必须艰难地采集和烦琐地分析少量的基因序列数据,以证实某一种假设。现在,情况完全颠倒过来了,基因序列数据成为洪水,我们必须对无数分布形态的统计学分析结果作出合理的解释。

    普里查德领导的小组还发现,人类的一个负责酒精脱氢酶(alcohol dehydrogenase)的基因,也受到自然选择的压力,这个基因产生的酒精脱氢酶可以分解进入人体的白酒和啤酒。有趣的是,他们还发现1号染色体上的一个基因,也受到自然选择的压力,导致肝脏组织发生变异,可以分解外来的化合物,例如进入身体内的各种药物。此外,随着各种新的食物进入我们的身体,我们也需要肝脏的这些“清洁”基因的功能,将这些新的食物中性化。

    普里查德的最后一个发现是很多基因出现重叠(overlap),证明自然选择和基因的冲突引发了复杂的综合性疾病,如糖尿病、高血压等。例如,高血压只是一种症状,并非一种疾病。导致高血压的原因很多,这种“疾病”极其复杂,既涉及遗传,也与生活方式有关。其中一种高血压类型是“盐敏感”,这类高血压患者如果吃了一定数量的盐,就会强烈影响血压的升高。几乎一半高血压患者呈现出这种“盐敏感”,在1号染色体上的细胞色素P-450(cytochrome P-450)的一组基因CYP3A导致了这种“盐敏感”。基因的这种变异是保护性反应,阻止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剧烈改变——农业的高度发达使得我们可以成吨地吞进各种营养,但是,人体根本不需要存贮这么多营养。

    普里查德的计算分析证实,从狩猎采集生活转向农业生活之后,我们的DNA受到了巨大的影响。达尔文发现的自然选择,不仅产生了很多正面变化,例如皮肤颜色变淡、可以消化牛奶等,也造成很多负面效应。农业发展促成了人口大爆炸,人口大爆炸使我们与过去决裂,但也留下了遗传学的不利后果。

    人类的“进步神话”之一是:过去一万年,人类摆脱狩猎采集生活,进入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大部分人认为,我们的先祖此前的生存异常艰难,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形容他们的生活是“孤独的、贫穷的、危险的、野蛮的、短寿的”。所以,当农业和政府一起降临时,优越性似乎是明显的,人们的生活似乎可以无限制地改善下去,人口与食物的增长都是正面的。但是,考古证据发现的事实恰恰相反。

    1984年,人类学家约翰·劳伦斯·安吉尔(John Lawrence Angel)分析了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人类,在转换为农业生活方式之前和之后的各个时期的遗骸,尤其分析了牙齿(根据牙齿可以判断寿命),计算得出下表:

    PID:表述健康的指数(pelvic inlet depth index),越高越好

    这些数据令人非常意外。旧石器时代人的寿命短,男性35.4岁、女性30.0岁的原因是婴幼儿死亡率较高;新石器时代开展农业后,人均寿命反而降低:男性33.6岁,女性29.8岁;中世纪身高降低,PID指数下降约22,此时的人类不是死于婴幼儿时期,而是死于疾病。

    美国科学家也得出了类似的研究结果:农业生活方式,使得人类更不健康。

    毫无疑问,如果不伴随着人口爆炸,农业肯定是拥有巨大效益的进步。我们曾经不断改良植物和动物的品种和产量——但是,我们是否更应该改良我们自己?如果我们再不控制土地资源的摄取和人口的增长,有可能像七万年前一样再次面对濒临灭绝的威胁。

    农业新文化的成长

    突尼斯城,曾经是迦太基帝国的首都。罗马帝国兴起于战胜迦太基帝国的三次长达120多年的战争。在突尼斯的克肯纳群岛(Kerkennah Islands),人们仍在沿用着几千年前的古老捕鱼方式:不是渔网,不是鱼钩,而是人造陷阱。
    突尼斯人花费大约两个星期制作一个精巧的陷阱,放进地中海里,受骗的鱼类一旦进去就无法出来。这里的人们因此享受过几千年悠闲富足的海洋生活。
    这种陷阱曾经非常有效,原来每天可以取出150磅活鱼,但是现在,每天进入陷阱的鱼类数量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地中海空了,人类的摇篮空了。

    一万年前农业出现后,陆地的植物和动物食物来源,97%已被驯化了。

    最近一万年里陆地和海上驯化的植物和动物的物种

    100年前,海上的植物和动物食物来源,在仅仅一个世纪内就被驯化了,而其中的四分之一是在上世纪最后10年这么短的时间内驯化的。

    为了使得三文鱼的颜色在长期冷冻条件下依然显得栩栩如生,挪威的海上丰收公司(Marine Harvest)培育出可以长期保持鲜红颜色的新三文鱼品种。一万年前的农民,现在为海上驯化的新三文鱼品种申请了专利,进入了工业化生产。三文鱼曾经是捕捞最为困难的海上美味之一。这家挪威企业的驯化已经扩展到鳕鱼、比目鱼和金枪鱼,大量出口世界各国市场,中国市场上也充斥着这种“颜色鲜艳”的挪威三文鱼。

    英国石油公司BP(British Petroleum)的业务遍布全球,从事海产养殖的子公司Nutreco在1994年与BP分离,现在员工近10万人,在30多个国家建立了100多个生产设施。他们在澳大利亚被称为“金枪鱼海上牛仔”。

    中国驯化淡水鱼的历史超过2000年,曾经创造过科学循环利用废料的养鱼方式:宋朝驯化出青、草、鲢、鳙四大家鱼种类,并且将吐丝成绸的蚕的粪便作为鱼的饲料。20世纪后期开始,中国海洋水产驯化和人工养殖的范围已经遍布中国沿海地区。

    欧洲天主教会曾经不允许吃肉,但是因为鱼类是“冷血”动物,教会认为不属于肉类,所以投资培育鱼类。欧洲首先驯化了海上的鳕鱼。这些技术现在传播到夏威夷和其他波利尼西亚群体——这些太平洋海岛上的人们也开始用鱼塘饲养鱼类,逐步取代了丰富的海产。

    我们餐桌上的主要日常食物小麦、水稻、肉类、土豆……都是一万年前新石器时代后期的农民驯化陆地生物的成果。而海产驯化是由20世纪100年中海上的农民开始的,他们与先祖的区别在于拥有了高新科技和大规模投资。虽然世界的水产品中,现在只有大约四分之一是人工驯养的,但是人工驯养的比例正在不断提高。

    捕鱼,是我们的先祖数百万年的狩猎采集时代遗留至今的唯一的生产方式。现在,过度捕捞的直接后果是世界海产品产量大幅度下降,1970-1980年是世界海产的巅峰,此后各种海产的收获全部出现崩溃。

    1995年,鳕鱼的商业捕捞停止了。在英国的北海地区,鳕鱼被宣布为“商业性灭绝”了。继续徒劳地追寻残存的少量鳕鱼,已经无利可图。

    2003年,全球29%的公海渔场“崩溃”,产量减少90%以上。

    换句话说,世界的海洋和渔场衰败了。

    戈登·柴尔德(Gordon Childe)把农业称为“新石器革命”,是人类这一物种的历史转折点。戈登·柴尔德认为,“人类自己创造了自己”,他勾画出冰河期结束时地中海沿岸气候变化和农业诞生的关系。他的证据和结论是基本正确的。拉尔夫·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说:“第一个农民是第一个人,所有历史上的贵族都是拥有和使用土地的人。”

    新石器革命带来很多负面效果。但是,人类一旦踏上这一步就不再回头,因为就如我们前文所说,谁也不愿意拿着武器,每天出去寻找下一顿晚餐。

    海产品物种丧失曲线图。“崩溃”(collapse)的定义:与长期平均值对比,产量减少90%或更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贪婪的农业文化的驱动下,当海洋也开始衰败时,人们还在被反复警告:食用鱼类比较健康,鱼肉含有较少的饱和脂肪,尤其是鱼类含有omega3之类成分可以防治无数的“现代病”,从心脏病到老年痴呆症……所以,过去的30年里,欧洲和美国的猪肉和牛肉销量下降三分之一,水产品销量持续攀升。

    于是,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人工饲养海产品。

    我们先祖狩猎采集时代的唯一遗产——捕鱼可能很快将濒临灭绝,取而代之的是水产业:aquaculture,这个英文名词是“水上+文化”两个意思的合成。

    六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随后很多大型动物灭绝了。捕杀大型动物才能收获更多食物。但是,中东的人类发现,定居种植草类和收集种子更可靠。

    现在考古的方法之一是检测锶(strontium)的水平:遗骸的锶水平越高,人类食用植物的比例越大。中东的纳图夫人(Natufian)的锶水平曾显著增高,证明农业最先起源于中东。但是在1.28万——1.15万年前的新“仙女木时期”(Younger Dryas),全球的气温骤然下降8-20℃,时间持续1,300±70年,这段时期锶水平又显著降低,表明人类不得不再次以狩猎为主。

    巨型动物在三大洲、马达加斯加和新西兰的灭绝形态,每一次灭绝都发生在人类抵达之后不久

    农业起源于中东。但是,这些植物品种,起源在哪里?

    病态的农业起源

    俄罗斯最著名的植物学家和遗传学家尼古拉·瓦维洛夫(Nikolai Vavilov ,1887-1943)游历欧洲等地学习之后,在俄国组织了探险考察队,搜集了世界上几乎每一个角落的植物种子,存放在彼得堡。这个资源库至今依然是最有价值的植物资源库之一。
    瓦维洛夫详细分析了世界上主要粮食品种的起源。最大的一个起源地在中东的新月沃土地区,其他几个起源在伊朗——印度——中国——东南亚、中美洲——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等地。这些起源地有一点相同,即全部起源于山区。山区是生物学多样性的避难所。气候导致的各种灾难和干旱,造成其他地方的植物灭绝时,山区的植物却幸存下来。人类从山里挑选出可以作为食物的植物品种,这些粮食品种被世界各地的人类带下山的时间基本上差不多。
    中美洲的玉米、土豆、豆类、辣椒、巧克力、香草、菠萝、南瓜都起源于墨西哥南部的瓦哈卡(Oaxaca)附近。瓦哈卡的地形崎岖不平,形成很多山间的大小盆地,这里的文明出现于一万年前,起源于这里的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是玉米。玉米迅速向四处扩散,进入北美和南美,正如小麦从新月沃土的扩散一样。

    瓦维洛夫的农作物起源地合计8个,其中一半农作物品种起源于新月沃土地区
    墨西哥南部的瓦哈卡(Oaxaca)

    在北美人的骨骼遗骸里,突然出现了新的“碳信息”。
    植物的碳分子结构并不相同。2.5亿年前,出现C3植物,只有3个碳原子。这类植物用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生产3个碳原子的植物分子,利用光合作用储蓄能量。现在世界上大约95%的植物属于C3植物,狩猎采集群体食用的大部分植物也都是C3植物。6 500万年前,植物又进化了,出现C4植物,拥有4个碳原子的分子,包括大部分热带草本植物,例如玉米、谷子、甘蔗等。
    大部分碳分子有6个质子和6个中子,6+6=12个原子,亦即碳12。但是少数碳分子拥有7-8个中子,形成碳13和碳14同位素。植物死亡后,残留的碳分子会逐步丢弃多余原子,回到12个原子的正常状态。碳14被丢弃的速率不变,检测碳14的残留量可以推算时间。同时,碳13继续维持不变。可以通过检测碳14的存在比例了解历史。考古学家就是用这种办法,检测出玉米的信息出现在北美土著的遗骸里——他们吃的C4食物(例如玉米)越多,碳14的比例越低。
    根据骨骼的年代和碳14的比例高低等数据,科学家查清了玉米传播的大致途径和时间:北美的农业,出现时间还不到2 000年。随后,“玉米杀手”迅速传播。

    碳14检测的C4食物玉米在北美的传播

    水稻则起源于中国南部。水稻的野生祖先野生稻(Oryza rufipogon),至今仍然生长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在中国和北美也有野生稻。

    经总部设在美国的史密森尼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仔细研究发现,在1.3万年前,中国长江中游出现过水稻,但是在北半球突然变冷的“新仙女木”时期却消失了,留下了植物化石。1.1万年前,水稻的植物化石又出现了。所有的粮食作物的起源必经的最后一个步骤就是驯化。

    威廉·布莱船长(William Bligh,1754-1817)的故事《叛舰喋血记》(The Mutiny of the Bounty)曾5次被搬上银幕。1789年,他率领的“邦蒂号”(Bounty)经过6个月航行抵达塔希提。他一路上都严苛地虐待水手,抵达塔希提后,他强令水手不许寻找当地女人以免传染性病。

    威廉·布莱当时在塔希提滞留的原因是面包树(breadfruit)。这种植物美味可口,富含卡路里、易于生长,但是却没有种子,只能在树枝上砍出缺口,缺口长出根系后,砍下这段树枝移植到其他地方,最后成为一棵独立的树。

    布莱带着两个植物学家耐心地培育尽可能多的小树,准备用船带到西印度群岛种植。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饱受虐待的大部分船员叛变驾船离开,只有少数忠于他的船员留在塔希提。

    挪威的海上丰收公司(Marine Harvest)的三文鱼人工培育过程也采取这种“闭合循环”的反复重复。繁育过程中,没有外来的植物和动物的介入,原来的物种本身不断反复循环,最后出现很多不同的变种。

    野生鳕鱼4-6年才能长大成熟,海上丰收公司重复繁育,找到了两年成熟的一个新品种。这家挪威公司的大部分预算都投入在重复繁育。为了培育新的比目鱼,他们甚至建立了很多海水养殖的“比目鱼大厦”,让更多比目鱼住进楼房,从而容纳更多的重复繁育。

    现在看看三大谷物:小麦、水稻、玉米。

    这三种谷物提供了世界人口的大部分卡路里,但是,现在它们都是同源多倍体(polyploid)——它们已经被人类繁育了很多代。换句话说,小麦、水稻、玉米的基因组重复了很多次,染色体变成原来的很多倍,它们成了转基因植物。

    挪威海上丰收公司的比目鱼大厦。比目鱼出生6个月左右,一只眼睛翻到另一边。两眼都在身体的上方,鱼身平行游动。这个“比目鱼大厦”设计了很多“楼层”,可以居住更多比目鱼。饲料从海水的水面丢下来,没有吃掉的饲料回收再投放。比目鱼只能看见海面上掉下来的食物,它们吃完食物,又回到自己的楼层休息

    现代的转基因范围更广泛了,已经发展成移植抗病、抗虫的基因等。

    正常情况下,一个基因组里的染色体的数量大约上百万年才会增长一倍。人类的驯化使得小麦、水稻、玉米的染色体数量翻了很多倍,这是相当于几百万年才能有的进化。

    复制录像次数越多,图像越模糊,复印资料也会发生错误或遗漏某些页——复制基因组当然也会发生很多错误。基因组染色体不匹配的植物无法产生后代,复印时必须保留一份“原件”,以备再次复印——第二年作为种子播种,这是多倍体谷物的缺陷。所以农民必须购买种子,否则,产量会一代又一代地自动退化回去,这是一种源自基因的力量。

    人类这种反复的重复繁育,存在致命的风险。

    第一个指出这种风险的学者是日本裔美国生物学家大野乾(Susumu Ohno,1928-2000),他在1970年所著的《基因重复的进化》(Evolution by GeneDuplication)一书中提出:重复基因时,随心所欲地草率选择,会导致“快速进化”的变异,必须保留备份。他创造出“垃圾DNA”(junk DNA)一词,用以描述基因组里的很多功能不详的DNA。这种垃圾是重复基因的必然宿命,也许毫无意义,也许后果致命。

    单倍体、双倍体、三倍体和四倍体

    正常发挥功能的基因维持生物体“继续活着”,无法预料的突变则可能夺去生物组织的生命。所有癌症都是不断重复自己的DNA,最后发展成为同源多倍体的。

    这种危险的同源多倍体的小麦、水稻、玉米呈现出极高的突变率:它们的DNA始终处于不稳定的、重复的、分子湮灭的状态。

    分子湮灭时会产生基因换位现象(transposable elements),成为DNA上寄生现象的起因。病毒可以嵌入基因,尤其是活跃的逆转录病毒(retroviruse)。艾滋病毒(HIV)就属于逆转录病毒家族。1950年,美国女遗传学家芭芭拉·麦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1902-1992)在研究玉米遗传时发现了这一现象。起初遗传学界表示怀疑,后来证明她是正确的。

    现在的玉米分为很多类型,包括双倍体、四倍体、多倍体等。玉米的最重要的3个基因分别决定玉米棒的数量、玉米颗粒的层次数量和玉米的糖分。经过仅仅4 400年的人工选择,尤其是最近2 000年的培育,玉米已经出现巨大的变异。

    在人类居住了4 000年的叙利亚境内的阿布·胡列伊拉遗址(Tell Abu Hureyra)中,出土了1.1万——0.75万年前的人类留下的150类500多种食用植物种子,研究这个遗址的学者们认为起源的定义有几种,人类刻意选择物种也算是一种“起源”。

    如果某些物种没有产生人们期望的后代,人类就从野外再找其他物种。这些中东的早期农民,最后在“150类500多种食用植物种子”中留下了仅仅8类农作物,其中就包括小麦。

    开展农业是人类的一个历史性决定。向大自然开战,与几百万年的进化史告别,人类与人类本身也决裂了——没有任何计划和目标的远征开始了。在没有地图和导航的黑暗中,人类跌跌撞撞地开始前行。

    农业文化,带来两个重要的新事物。
    第一,农业带来了人口数量的第二次1 000倍数量级增长。
    第二,农业催生了政府。

    狩猎采集者之间是基本平等的。农业却使人类无法离开耕地和水源,定居带来各种建筑和不动产,大量人口群集造成不同的社会阶层和不平等。世界上的所有人类群体都自发诞生了宗教。为了合理分配水源和土地、联合开凿引水渠、共同建设神庙……人类突然发现必须有一个新的东西——政府。
    是农业文明最终带来了政府。

    政府开始组织更大规模的农业生产,从而产生出更多的人口。人口压力再迫使人们继续迁移,寻找更多的土地和水源。政府的诞生,原本为了协调农业生产,但很快转变成为战争组织,以夺取新的土地。最后,政府演变成帝国,如埃及、亚述、波斯、希腊、罗马、印度孔雀王朝、中国汉朝、高棉帝国、大津巴布韦等。

    本质上,政府的诞生源自生育的力量。为了争夺土地资源,政府组织的战争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随着战争日益频繁和残酷,社会主导地位向男性倾斜,战争英雄成为被崇拜对象或政府首领,而发明农业的妇女却沦为农业社会的下层。(如尼罗河两岸原本有40多个政府(Nome,诺姆),经过几千年的残酷战争后兼并为两个政府:上埃及和下埃及。5 100年前,上埃及的法老那尔迈首次统一两个埃及)

    农业使我们病了

    世界自然遗产大烟山国家公园(Great Smoky Mountains National Park)是美国旅游人数最多的国家公园之一,每年有900万——950万游人。位于田纳西州东部的大型游乐场多莱坞(Dollywood)的游客每年超过200万人。如果我们去大烟山和多莱坞旅游,就会发现几乎处处都是肥胖者。

    虽然大烟山的游客来自全美和世界各地,但是大部分还是来自附近各州。这些州的肥胖比例超过20%,密西西比州的比例更是超过三分之一。肥胖比例最高的州都是家庭平均收入最低的州。但是,美国的东海岸、西海岸和欧洲,也是肥胖者越来越多,很多场所的座椅尺寸已经无法容纳越来越庞大的人体。

    肥胖已经不是一种现象,而是一种疾病,一种流行病。

    1991年,美国没有任何一个州的肥胖人口超过20%。仅仅20多年间发生的变化无法用基因变化来解释。现在85%以上的美国人认为,肥胖是一种病。美国疾病控制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和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确认,肥胖是仅次于吸烟的第二大流行病,并将在10年内成为世界第一大流行病。(现代人的食物远远超过了实际需求。线粒体以氧气为原料,每天制造的ATP能量的重量占人体体重的一半,为人类制造能量的效率为20万倍)

    肥胖是很多疾病的基础。
    我们的丰富食物,既滋养了我们,也在杀死我们。

    欧洲的肥胖病也在流行,发病率最高的地区也是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这和美国的统计完全一致。

    发展中国家的肥胖病也在流行。过去的解释认为,收入低的地区,受教育程度低,进入社会后的收入也低,成为恶性循环。因为运动缺乏,食物过量,才导致肥胖。现在,这些说法已经不足以解释全球性的肥胖病,因为收入中等、人口最多的印度和中国也在受肥胖病及其带来的诸多恶果困扰。

    政策制定者和公共卫生专家已经认识到,除了糖尿病,肥胖还会引发一系列严重的慢性疾病。印度金奈的医学家们发现,人类很难改变固有的生活方式,贪吃和不爱运动既是强力的毒品,也是人的天性。

    美国遗传学家詹姆斯·尼尔(James Neel,1915-2000)在对广岛和长崎遭遇原子弹辐射的群体研究中曾经惊讶地发现,基因突变率没有增加,也就是说,甚至强烈的原子辐射也无法撼动DNA。然后,尼尔着迷于巴西——委内瑞拉边境的原始土著——亚马孙流域的亚诺玛尼人(Yanomami,约两万人的部族)的遗传研究。这里原来与世隔绝,人们生活在天然状态,但随着转入农业的进化压力,基因却很快发生了显著变化。

    尼尔猜测,在狩猎采集群体里,原先几乎没有糖尿病,所以这种疾病可能是突然大量供给卡路里的一种生理反应。卡路里的低摄入是狩猎采集群体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一种维持正常生理机能的能力,这种能力与现代的丰富饮食发生了严重冲突。他称其为“节俭基因型”(thrifty genotype)。

    这个理论,随着糖尿病日益普遍得到认可。显然,这又是一个自然选择的行为。

    糖尿病分为两种。Ⅰ型糖尿病可以在儿童时期发病,病因是DNA的遗传因素与环境的综合。Ⅱ型糖尿病在成人时期出现(也有少年时期的发病者),部分源自遗传,部分源自日常饮食,80%以上的Ⅱ型糖尿病患者都超重或肥胖。

    这种“节俭基因型”副作用的最有趣的例子,是太平洋波利尼西亚诸岛屿的居民。萨摩亚人(Samoans)在3 000年前从亚洲南部迁徙到这些岛屿,他们有时必须承受几个星期营养不足的强大生理压力,幸存者属于能够减少卡路里消耗的群体。他们从事农业,获得丰富的卡路里,但是他们几乎天天四处活动消耗热量,防止了肥胖的流行。

    但是,现代文明来到后,萨摩亚人不再乐于田间劳作和出海捕鱼,大部分时间坐着享受生活。现在,城镇的萨摩亚人中的肥胖者超过人口的三分之二,乡村中的肥胖者超过一半。所以萨摩亚人的糖尿病比例很高:男性25%,女性15%。

    在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北部的美洲土著比马人(Pima Indians)中,生活方式与糖尿病的密切关系更令人恐怖。住在美国的比马人,物质丰富,高达40%的人口罹患糖尿病,这个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但是,边境另一边的同一族群却较多地维持着传统生活方式,只有7%的糖尿病患者,虽然这个比例也不低,但远远低于美国比马人。

    现在人人皆知“过度饮食和缺乏运动导致肥胖”。我们的先祖在狩猎时必须节省每一个单位的卡路里,因为每多消耗一个单位的卡路里,就必须多猎取一个单位的卡路里进行补偿。锻炼身体对他们来说是荒唐可笑的,他们本来就在奔走狩猎或四处采集种子和水果。这种几百万年的进化,产生了一套极其高效率的能量存贮和使用能力,早已深深埋藏在我们的基因里。

    所以,糖尿病的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对肥胖——糖尿病的理解,涉及基因的进化及文明的发展历程。肥胖——糖尿病已经引发了无数后续的疾病。美国政府的统计发现,肥胖引起的各种疾病在人均医疗支出中的比例已经稳居第一位,约占四分之一。

    第三次疾病浪潮

    2003年2月,一位中国医生到香港出席侄子的婚礼,他无意中散播了一场蔓延全球的传染病。他当时感觉自己病了,以为得了感冒。这种感冒可以通过空气快速传染,最后出现肺炎,死亡率约10%。当时,这种疾病迅速扩散到五大洲,世界旅游行业下跌了9%。这种疾病源自冠状病毒(coronavirus)的一种,从此,一种新的传染病SARS(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严重急性呼吸系统综合征)诞生了。

    SARS的特点是传播速率惊人。这种病可能是中国南部的鸡病毒或猪病毒的突然变异。宿主成为人类后,通过饲养场的雇员和这位医生,一个月里就传播到加拿大、瑞士和南非。

    SARS的死亡率不高。非洲的埃博拉(Ebola)、拉沙热(Lassa fever)和马尔堡病毒(Marburg virus)的死亡率极高,但是,这几种疾病仅仅在相对封闭的群体里突然暴发,没有快速传播造成严重威胁。H5N1禽流感(H5N1 avian flu)的死亡率可以高达50%,顾名思义,这种病毒来自家禽。1918-1919年暴发的流感,在欧洲等地造成2 000多万人死亡。

    这些传染病全部起源于人类饲养的动物,并非“新威胁”。

    美国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1917-)在他1976年出版的《瘟疫与人类》(Plagues and Peoples)一书中,阐述了疾病与人类历史的关系,他发现传染病是很多重大历史事件的催化剂。

    例如,14世纪欧洲流行的黑死病迫使蒙古帝国的军队逃离,而西班牙对美洲各个帝国的成功征服,主要是欧洲带来的疾病造成了大部分美洲土著死亡。

    麦克尼尔发现很多疾病起源于新石器时期:农业人口集中在较小的空间,导致疾病的发生和流行。大约一万年前,中东开始驯化绵羊、山羊、牛和猪。大约8 000年前,东南亚开始驯化鸡——人类第一次与其他动物生活在一个社区里。

    麦克尼尔写道:“人类与他们驯养的动物分享各种疾病,26种疾病来自鸡,42种疾病来自猪。”

    人类与牛分享的天花曾经杀死了无数人类,直到人类用种牛痘的办法遏制了天花。从动物传染给人类的其他著名疾病还有麻疹、肺结核和流感、黑死病。考古发现,人类过去从未罹患这些疾病,这些疾病通称“动物疾病”(zoonotic diseases,希腊语zoon的意思是疾病)。

    在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中,体内长期存在多种细菌和病毒,但是它们与人类是互利互惠、寄生共存的关系。比如消化系统里的多种菌类,它们不会暴虐地杀死自己的宿主,断绝自己的生存资源。

    考古证据发现,旧石器时代人类死亡的主要原因不是疾病,而是外伤和外伤引起的感染。外伤主要是狩猎造成的。进入农业社会之后,外伤导致的死亡下降,疾病导致的死亡上升,后来慢性非传染病开始大量增加,这三大死亡原因形成三次浪潮。

    麦克尼尔的证据,引来很多类似的研究著述的出版。

    从这三次浪潮的三条曲线可见:

    过去1.5万年,3种主要病患的变化曲线

    1.人类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外伤是第一位的死亡原因。
    2.定居和驯化动物以后,传染病成为主要原因,直至20世纪出现抗生素。
    3.最后一条曲线发展若干世纪后,在20世纪中期上升——非传染慢性病如癌症、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等成为人类的最大威胁。

    造成这些现象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医学的发展延长了人类的寿命,很多慢性病往往与年龄关联。但是,最严重的问题是三次浪潮中最新的一次巨浪——非传染性慢性病,这些疾病全部无药可医,换句话说,必须终生服药。
    非传染性慢性病的起源是碳水化合物——糖,糖给人类带来疾病,其证据最早是从印度河谷出土的蛀牙化石发现的。这个证据,首先刊登在《自然》杂志上。

    梅赫尔格尔(Mehrgarh)距离阿拉伯半岛3 000多千米,位于一个陡峭的山峰下的坡地。这里发现的最大一个村庄的面积达到2平方千米。这是世界最古老的新石器时代定居点之一,也是亚洲南部最老的人类定居点,5 000年前印度河谷文明的发源地。从梅赫尔格尔向东,还有多处古代村镇遗迹,其中摩亨佐·达罗(Mohenjo Daro,乌尔都语,意思是死城)是一座古城,被列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
    人类在梅赫尔格尔居住了大约4500年,这里发现了人类驯化小麦、大麦、牛、羊、山羊等的遗迹,以及石器、铜器、铁器等。9000年前定居在梅赫尔格尔的人类住在泥砖房子里,制作陶器,用海产与800千米外的帕米尔高原上居住的人类进行贸易。
    在这里最令人惊讶的发现之一是古代牙科手术的证据,它来自9000-7500年的土层。那个时期的牙钻应该是石器,这是世界最早的活人牙科手术。

    蛀牙,在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群体里几乎没有发现,在新石器时代才开始显著增加。它正是人类食用碳水化合物——多糖类食物的后果之一。为了减轻蛀牙的痛苦,史前的梅赫尔格尔的人类用石器做成钻头,磨掉被侵蚀的蛀牙部分。否则,严重的蛀牙会导致整个口腔的溃烂。北美土著的情况与此类似。研究发现,在狩猎采集生活方式中,发生蛀牙的比例不到5%。而进入农业时期以后,蛀牙增加到25%以上。

    在农业时代,日常饮食里突然增加了大量的碳水化合物,这种食品必须经过去壳、研磨、发酵、烹饪等处理。在这些处理过程中,植物原有的很多营养丢失了,碳水化合物仅仅是糖。但是狩猎采集群体直接吃草类,不仅保持原有的营养,还起到了清洁牙齿的作用。

    现在流行的阿特金斯饮食法(Atkin s diet)、旧石器饮食法(Paleo Diet)和其他版本的各种新饮食方式,都是回归狩猎采集时代我们先祖的饮食方式——新石器时代以前、农业出现以前的生活方式。(旧石器饮食法(Paleo diet):又称洞穴人饮食法(Caveman diet)、狩猎采集者饮食法(Hunter-gatherer diet)。这类饮食排斥谷物、豆类、乳制品等,推崇水产、食草类动物的肉类、蔬菜等

    美国医生罗伯特·阿特金斯(Robert Atkins,1930-2003)为了解决自己的超重问题,研究出不吃碳水化合物和含糖食品,只吃肉类、蔬菜的减肥饮食。1972年他出版了《阿特金斯医生的饮食革命》(Dr. Atkins’ Diet Revolution),此后又出版十余本同样理念的书,号召人类回归自然,避免非传染慢性病。这套办法风靡至今。(阿特金斯饮食的基本理念:可以摄入和消化脂肪,但是排斥碳水化合物和含糖食品,以免多余的碳水化合物变成脂肪存贮起来。阿特金斯饮食可能过分强调以蛋白质取代碳水化合物)

    新石器时代的纳图夫人的食物中已经包含一定数量的碳水化合物。但是,进入农业时代之后,突然变成以碳水化合物为主。现代人类的食物主要是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这确实完全背离了人科生物几百万年的进化史。

    当然,看起来似乎淀粉比糖好。实际上,淀粉也是糖。

    人类食用糖的历史已有几千年,蔗糖的规模生产起始于产业革命。欧洲原来用蜂蜜作为甜味调料,蜂蜜营养全面,包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但是产量少、价格高,无法作为卡路里的长期来源。于是,产量大、价格低的淀粉成为卡路里的来源。

    现代饮食中,排名第一位的罪犯是糖。人类的基因因为无法处理过量的糖(碳水化合物),从而导致糖尿病。另一个重要罪犯是添加剂。2002年,埃里克·施洛瑟(Eric Schlosser,1959-)出版了大型调查报告《快餐民族:所有美国人食物的黑暗面》(Fast Food Nation: The Dark Side of the AllAmerican Meal)。这本书列举了很多数据,例如,麦当劳草莓奶昔由60多种添加剂构成,唯独没有任何草莓成分,含糖很多。又如,番茄酱(ketchup)的三分之一是糖。这本调查报告引起巨大轰动,美国涌现大量类似书籍,出现多部电影,批判反思现代饮食文化。

    人类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中,形成了敏感的味觉和摄取偏好。对于苦味,人类本能地警惕,因为这些植物可能有毒。对于甜味,人类本能地感觉安全,因为它属于成熟的水果的味道。这些味觉和摄取偏好最后导致人类走向过量的糖——碳水化合物。偏好甜味正是人类进化史中的“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

    19世纪的产业革命是人类的第二次产业革命,新石器晚期的农业革命是第一次产业革命——由政府组织实施的获得食物的产业化革命。梅赫尔格尔发现的人类蛀牙,只是农业革命的恶果之一。

    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美国食物中的糖类大大增加,汽车取代了走路……美国各个年龄组的肥胖人数都增加了大约10倍。现在,电脑、手机、互联网和游戏机使得人类的体力活动和身体锻炼更少,很难预料未来将是什么样子。有的媒体估计,2000年出生的孩子,在2050年时大约三分之一会成为肥胖者。
    所有这些疾病的根,都源自农业文化——我们要为对抗大自然付出代价。
    糖尿病、高血脂、高血压、心脏病等非传染慢性病,要么无药可治,要么必须终生服药。这已经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疾病”的概念,这些症状,也源自农业文化——我们要为对抗人类的基因付出代价。

    在发展中国家,情况也不乐观。中国的各种“吃”出来的疾病也在不断增加,以肝脏为例,城市中的肥胖和脂肪肝人群非常普遍,中国特有的地方病乙肝的数量已经超过三亿人口。这一切都发生在最近几十年里。

    21世纪是生物世纪,但是不应该成为医药世纪。
    2011年,世界的新药品中74%已经是生物药品。生物药品迅速超过了化学药品,这些药品中不仅有治疗身体疾病的药品,还有治疗精神疾病的药品。
    难道我们六万年前走出非洲,就是为了今天吃药?

    农业使我们疯了

    人类走出非洲的旅程中,农业不仅引发身体疾病,还引发了精神疾病。
    现代人头脑聪明,能够制作各种石器和武器,通过语言沟通和社会组织进行有效的狩猎和采集。现代人在非洲发展出这些文化,但是,他们为什么离开非洲?以前又为什么留在非洲呢?
    对非洲各地的湖泊沉积物的数据分析发现,七万年前,最后一次冰河期,气候日益趋向寒冷,非洲也越来越干旱,草原减少;8 000年以前,非洲越来越干旱,撒哈拉沙漠开始扩张。但是干旱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人类曾经遭遇过一次巨大的天灾。

    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北部的多峇湖(Lake Toba),长度100千米,宽度30千米。这是一座休眠火山口,曾经发生3次大爆发。第三次喷发在七万多年前,是200万年里地球上最大的一次火山爆发,在大气层形成大量尘埃,遮挡了阳光,使气温急剧下降。火山灰散布到周围各地,造成全球性的巨大生态灾难。直到今天,在印度中部一些地区还覆盖着厚达6米的火山灰。
    当时已经进入冰河期。火山灰遮蔽阳光,导致全球出现6-10年“火山冬季”(Volcanic winter)和大约1 000年的极度严寒,非洲地区的气温进一步下降。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发现,当时非洲的人类数量减少到几千人,濒临灭绝。而其他地区的智人亚种受到了更大的打击。欧洲的尼人完全灭亡,西亚的尼人只留下高加索山谷中数百人。东亚的丹尼索人也可能只剩下横断山区数百人。多峇火山爆发为现代人走出非洲扫清了障碍。我们仍然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一些什么故事。但是,再次发现人类时,他们的石器和艺术已经大不相同,人类文化发展了——这种进步明显受到了强大的进化压力。很多学者猜测,这次多峇火山爆发可能是人类进步和走出非洲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刺激因素。
    这个理论被称为“多峇巨变理论”(Toba catastrophe theory),又称多峇突变理论:巨大的自然灾难带来瓶颈效应,迫使人类发生了突变。

    进入工业化之后,人类成为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激烈批评的“经济人种”(Homo economicus,或经济动物):每天受时间的严格约束,无数人天天重复做同一件事情,探险精神和创新精神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进入现在的后工业化时代,人类“进化”为不同的 “专业人种”:
    在微粒子物理论坛上,一个民事诉讼律师根本搞不懂物理学家们在说什么。
    在文学理论学术会上,一个化学家也是多余的听众。
    每一个人都不会修理自己的汽车和家用电器。
    每一个人都在过着食品和娱乐过剩的生活,但还是像机器一样在拼命。
    ……
    我们已经找不到自我,找不到生活。

    1997年,托比·莱斯特(Toby Lester,1964-)发表的文章说:“我们是机器噪声包围的第一代人类。”无论在工厂还是办公室,各类机器设备比比皆是,家里的家用电器遍布每个角落,互联网和手机须臾不可分离……听得见的噪声、听不见的电子噪声、无数的社会联系,正在悄悄地损害着我们的免疫系统。

    人类能够走遍世界,首先是因为具备了强大的身体和精神力量。所谓身体的强大,并非肌肉的强劲,而是免疫系统的发达。在一个细菌病毒无所不在的世界,任何幸存的物种都必须拥有强大的免疫系统。所有人属物种都灭绝了,因为人类的免疫系统最强大,所以只有现代人幸存下来。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癌症正是免疫系统无法控制细胞基因突变的一个最好例证。

    狩猎采集时代的田园牧歌,不可能时光倒流。(北美土著有一句古老格言:善等地球。它不是你父母给你的,它是你的孩子们借给你的。Treat the earth well. It was not given to you by your parents, but is loaned to you by your children.)

    每一个民族,都曾经回忆和怀念远古的传说,那是人类的黄金时代。探索和反思人类六万年的旅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或者疑问:我们是不是疯了?

    著名的“邓巴150”是精神疾病起源的另一个证明。

    考古学家曾经研究分析过尼罗河沿岸的历史。干旱驱赶着日益扩大的撒哈拉地区的无数部落氏族,拥挤到狭窄的尼罗河两岸。资源的争夺与战争不可避免,在这些资源争夺战中,有的埃及部落死亡率超过40%。但是,狩猎采集时代,人类还有更多的空间,最好的出路是走开,离开尼罗河,走向欧亚大陆。实际上,《圣经》也是描述了犹太人走开的一个例子。

    猴子、猿人和猩猩也会发生资源冲突,它们的最终选择也是走开。

    进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1947-)对复杂社会架构的大量群体中,如何缓解压力感到好奇,于是研究了各种猴子、猩猩等灵长目动物的平均群体数量。他发现,平均群体数量与大脑皮层有关,大脑越大的灵长目动物,迁移和生活的群体数量越大,因为神经元的增加,扩大了可以联系的个体数量,即社交联系的范围。大部分物种的群体数量在5-50只个体。他推算出人类大脑与相应的联系个体的平均数量为148个人,这个数据后来被称为罗宾·邓巴150(Robin Dunbar 150)。

    大脑皮层比率(Neocortex ratio),黑点是猴子,空心点是猩猩,方框是人类。人类群体的推算数量是148个人,故称邓巴150

    罗宾·邓巴解释:这个数值是人类理想的社交联系人数,虽然有人最多可以记住2 000个人,但是保持有意义的社会关系的人数是150。这个数字正是1990年代发明E-mail之前,人们在圣诞节邮寄贺卡的平均人数。

    这是生物学决定的一个“硬链接”数值。如果超出这个数值,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分离,要么调整和改善政府、宗教、法律、警察等社会组织的相应结构以维持这个数值。

    旧石器时代的先祖可以选择分离,我们只能选择后者——调整和改善。

    无论怎样调整和改善,现代社会的社交人数,还是往往远超150人,由此也带来心理负担和精神压力。

    农业发展、产业革命、互联网时代使得人类社会变得如此复杂,我们陷入了一种既不可能“非人化”,也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的两难境地。于是,我们不愿观看身边的人海,宁愿在公共场合埋头玩手机;我们对各种社交聚会犹豫不决,又不得不前去社交和应酬……事实上,我们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的“社会关系”,也没有时间安排这些“社交应酬”。

    这种大背景,正是精神疾病日益增多的另一个原因。国际卫生组织已经将这类疾病列为2020年世界范围内第二大的致残和致死原因,在欧洲和北美,出现这类精神疾病症状的人口比例都已超过四分之一。

    复杂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使得人类在心理、精神和神经方面的疾病也成为一张长长的清单。

    我们是不是应该收敛疯狂?

    这种趋势的连带后果是精神疾病药物的使用在不断增长,人们试图改善自己的精神状态,酒精已经不能帮助人们缓解和摆脱精神的烦恼和压力……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统计,抗抑郁药类(如Prozac和Paxil)是美国现在数量最多的处方药,超过治疗高血压、胆固醇和头痛药剂的总和。此外,美国大约10%的男孩在天天服用含有兴奋剂Ritalin的药物,以控制注意力不集中和失调多动症状……

    虽然新的更有效的药物正在继续研发,但是无法解决农业文化和人口爆炸这两个孪生的病源,因为我们不可能战胜我们自己的基因。

    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

    时光虽然不能倒流,但是我们可以回到狩猎采集时代,看看几百万年进化的人类,找出真正合适的社会交流范围,以保护我们的免疫系统和健康。

    我们应该学习了解生物学和基因的新知识和新发现,我们应该参考农业出现之前的狩猎采集时代,再造新的文化,再造人类。

    已经开始的溃败

    农业扩张一万年后,人类第一次开始从土地上撤退了。

    图瓦卢(Tuvalu)是一个太平洋岛国,由9个珊瑚礁环岛屿组成,面积约1.054万平方千米,26万人口。这个岛国最高海拔仅5米,随着全球大气变暖,南北极冰盖融化以及全球冰川消退,欧美各国在图瓦卢安设的精确设备测量发现,太平洋海平面平均每年上涨0.9厘米,预计21世纪之内,也许50年内,图瓦卢将淹没在大海里。

    随着海平面上升,这个岛国现在已经无法获得淡水,所有食品和饮水必须进口,导致各种包装垃圾遍布各个岛屿。图瓦卢的旅游业已经消失了。

    在德国、法国、英国、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帮助下,图瓦卢一面接受国际援助,一面进行谈判和规划,他们只能放弃家园、举国迁移。

    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国家整体溃退。可怕的是,这一现象,正在全球蔓延。

    人类终于认识到索取地球无止境的农业文化的重大内在缺陷,觉悟到农业文化贪婪的恶果。人类开始退耕还林,退草还牧,控制人口。

    20世纪,人类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是退休,退休之后由国家福利体系养老。

    退休制度的重大成就之一是遏制了世界人口的继续迅速增长,人类不必为了吃饭、为了养老而没有节制地大量繁衍下一代。

    20世纪,发达国家人口保持稳定的事实,已经证明托马斯·马尔萨斯的政治经济学理论是正确的。他的理论深刻揭示了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农业文化的本质是无止境地索取地球、繁育人口,形成恶性循环直至地球资源枯竭。

    我们必须改变农业文化以来的世界观。

    所谓“开化的”农业始终是野蛮的。

    最初的农业是“刀耕火种”:破坏和利用一块土地,然后迁移到另一块土地。农民播下种子的目的,是为了收获和养活家人,土地只与生存有关。土地不足的时候,为了争夺土地资源,就会发动有组织的战争,互相屠杀。进入“文明的”工业时代,人类“进步”了,开始更加努力地增加产量——向地球索取。这种循环没有止境,直到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开发,直到世界再也没有新的资源,人类再也无处可去。(我们人类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粮食、肉类、蔬菜和水果)

    农业文化认为,向地球索取可以无穷无尽,尤其最近几个世纪的无限制扩张和掠夺几乎达到疯狂。可是,土地终有尽头,地球终有尽头。
    农业文化发展进步的陈旧模式面临资源枯竭的致命挑战,继续维持已不可能。虽然我们无法回到农业以前的时代,但是狩猎采集时代的人类文化值得我们反思和借鉴。
    人口与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1766-1834)说:“人口的力量无限大于索取地球而求生存的人的力量。”

    人是猎人,几百万年的猎人。
    六万年前,我们离开非洲。
    一万年前,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我们的进步和错误,都发生在一万年之内。基因研究告诉我们,我们是不可分割的远亲,人类也只有一个地球家园。
    我们不可能回到狩猎采集时代。在陆地资源已经所剩无几,当我们继续带着农业文化的世界观,准备走向海洋继续索取,继续探索基因技术以求新的发展之前,是否应该首先勇敢地再次审判自己:我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20多年,生物科学和基因技术揭示出一系列事实,使得人类陷入全面的反思和探索。

    第八章 必须向新理论开放

    人类科学研究的历史证明,我们必须向新的理论开放,因为新的理论可能被新的事实证明。在研究人类的遗传、人类的起源、人类的旅程、生命的起源的过程中,一百多年来涌现了无数不屈不挠的先驱者,他们在一团谜雾中摸索,他们一次又一次否定自己、发现真相,他们带领我们找到了人类的先祖,了解了人类波澜壮阔的六万年旅程。

    这一章,我们主要介绍其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几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的故事,以及最新出现的新的生命理论。

    这些内容,都与本书的主题、人类六万年的旅程息息相关。

    基因的先驱与DNA的先驱

    中世纪,“先成者说”(preformationist theory)认为,人类本来就在卵子里。如果“先成者”存在于母体里,那么,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体内,就应该有一个孩子的胚胎。这个理论有些像俄罗斯的套娃,它的真实含义是人类是在不断的退化过程中,所以这个理论被抛弃了。

    精源论(spermists theory)和卵源说(ovism)更加糟糕。

    按照《圣经》的创世逻辑和理论,上帝应该在创世的第六天,把所有人类的精子都塞进了亚当的身体里,包括亚当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精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同样道理,夏娃被塞进无数世代的无数卵子当然更是不可能的。

    科学家们相信,是某种化学物质参与了所有的遗传和进化。

    基因与DNA,现在似乎已经成为同义词,其实并不一样。DNA是化学名词,基因是遗传学概念。

    DNA——基因构成的大型分子结构叫作染色体,DNA结构蕴藏着基因的信息。

    19世纪的中期,基因和DNA几乎被同时发现。两个伟大的先驱,基因的发现者格雷戈尔·孟德尔(Gregor Mendel)和DNA的发现者弗里德里希·米歇尔(Friedrich Miescher)都默默无闻地死去了。

    1884年1月,孟德尔去世的那个冬天非常寒冷。修道院里修士们腾空了孟德尔的办公室,无情地烧毁了他的所有文件和院子里的实验设施。当时谁也不承认孟德尔的基因研究,没有任何亲友认领孟德尔的遗物,虽然后来作为遗传学之父的孟德尔成为这座修道院的无价之宝。

    1884年,同一个寒冷的冬天,瑞士的米歇尔正在他的修道院地下室里进行三文鱼的实验。他的面前,放着他多年来从三文鱼的精液里提炼出来的一大堆黏糊糊的东西。他沉迷于这些实验,当年他的朋友们把他强行从这个地下实验室拖出来、前去参加他自己的婚礼。正是从这些黏糊糊的东西里,米歇尔提炼出了DNA。

    孟德尔和米歇尔所在的修道院,距离大约600千米。但是,几乎整整一个世纪,没有任何人把基因和DNA联系在一起。

    米歇尔的父亲是一位著名妇产科医生,因为米歇尔的耳朵不好,人们建议这个孩子从事化学研究。1868年,米歇尔进入生物化学家费利克斯·霍普-赛勒(Felix Hoppe-Seyler)的实验室。现代人无法想象,这个实验室竟然在一座古城堡地下室的王室洗衣房和厨房里。米歇尔做事非常专心致志,他取出德国伤兵伤口里的脓,在其白细胞的细胞核里,发现了一种化学物质。他用猪胃里提炼出来的酸溶解了细胞膜,分离出灰色的糊状物。但是他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种物质不是蛋白,因为和蛋白完全不同,这种物质在盐水、醋酸、稀盐酸里都无法溶解。他把这种物质命名为核酸(nuclein),后来学术界称其为DNA。

    1869年,霍普-赛勒认为米歇尔的实验搞错了,要求他一步一步地再次重复这项实验,否则不允许他发表这项实验的结果。

    1871年,又经过两年实验,米歇尔发表了他的论文。这篇论文,使米歇尔成为DNA的发现者。

    1871年,同一年,达尔文的第二本巨著《人的由来》也发表了。

    达尔文、孟德尔、米歇尔等遗传——基因——人类科学的先驱探索科学领域的时代,正是人类文明发生重大转折的时代,三场伟大的战争几乎同时在欧洲、亚洲、美洲进行:

    1861-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双方动员军队超过300万。此战后美国成为真正统一的国家。

    1868-1871年:日本明治维新,德川幕府退位,天皇从京都迁都东京,经两次全国性血腥内战“废藩置县”(300多藩主被废,改为70余县)后,日本成为统一国家。

    1864-1871年:德国统一战争,俾斯麦三战三捷,先后击败丹麦、奥地利和法国,1871年,德国成为统一国家。

    19世纪结束时,英美法德日五大强国完成工业化,科学技术高速发展。但是,生物——遗传——基因——DNA科学的道路仍然崎岖坎坷。

    1869年,25岁的弗雷德里希·米歇尔(Friedrich-Miescher,1844-1895)在德国图宾根(Tubingen)一座古代城堡的地下室的简陋实验室里发现了核酸(Nucleic acid)。这种物质是DNA的构成单元。(同一时期,孟德尔发现了基因)

    此后,米歇尔经历了一段不成功的教学生涯,因为“(学生)难以理解”和“性格焦躁”,米歇尔不得不离开教室,再次回到实验室。这一次,他的研究对象不再是伤兵的脓,而是三文鱼的精液,因为米歇尔发现三文鱼的精液几乎全部是DNA。他每年秋天和冬天都在莱茵河里捕捞三文鱼。他努力捍卫DNA的声誉,他的预算有限,他不被理解,他的努力也付诸东流——他无法回答这种神秘的DNA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种物质如何影响了遗传?瑞士政府也不支持他。最后,米歇尔不得不全部放弃了DNA的研究。

    当时,大部分人依然相信是蛋白质决定了遗传。

    当时,大部分人认为DNA是不稳定的。所以,甚至米歇尔自己也开始研究蛋白的氨基酸如何影响遗传。最后,顽强的米歇尔发现,蛋白的氨基酸无法解释遗传,于是他再次转回DNA。不幸的是,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1895年,米歇尔因为肺炎而撒手人寰。

    孟德尔的遗传学研究更不顺利。他选择豌豆的原因之一是实验简单,昆虫和风都不会帮助豌豆授粉。孟德尔认认真真地记录每一天的温度和气压,以及各种豌豆实验数据,最后他的豌豆遗传实验几乎变成了一批统计学表格的综合。

    1865年,孟德尔在一次会议上宣读了他的遗传学论文。史料记载,所有听众都认为这是一场数学计算演示,会议上没有出现讨论,甚至没有人提出任何问题。

    1866年,孟德尔书面发表了他的结果。仍然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1868年,孟德尔被选为修道院的院长之后,他一方面管理修道院,一方面仍然顽强地继续着他的实验。他过去每天抽20支雪茄,最后发展到最多一天抽120支雪茄。他晚年的一位来访者回忆,孟德尔曾经带着他参观修道院的花园和果树,但是看到豌豆的实验田的时候,孟德尔赶紧转移话题,甚至显得局促不安。来访者问他为什么种植豌豆?孟德尔回答说:“这只是一个小游戏,故事很长,长得一时难以讲清楚。”更加麻烦的是,孟德尔为了教会的利益与政府进行了长期的抗争,一位律师感叹地写道:“孟德尔的身边‘充满了敌人、叛徒和告密者’。”四面受敌,身体日渐衰弱的孟德尔担心自己被活着烧掉,所以坚持死后进行尸体解剖。

    1884年,心脏和肾脏都失去功能的孟德尔最终死去了,修道院烧毁了孟德尔留下的一切,以维护修道院的名誉,豌豆实验也成为他的陪葬品。
    孟德尔死后35年里,先后11位科学家(大部分不是农业科学家)分别表示,他们不认可孟德尔的遗传理论。这些科学家再次埋葬了孟德尔。
    孟德尔曾经跟他的一位同事说过:“我的时代终究会来到。”1900年,3位生物学家几乎同时发现孟德尔是正确的。这3位科学家各自发表的论文印证了孟德尔的研究,他们不约而同地复活了这位捷克的修道士和他的基因理论。
    但是,“基因”到底在哪里?仍然是一个谜。

    胡戈·德弗里斯(Hugo de Vries,1848-1935),荷兰植物学家和生物学家,1901年发现突变(Mutation)并提倡突变理论。
    埃里克·冯·切尔马克(Erich vonTschermak,1871-1962),奥地利农学家。
    卡尔·埃里克·科伦斯(Carl ErichCorrens, 1864-1933),德国植物学家和遗传学家。

    果蝇造就的一批诺贝尔奖

    19世纪后期,达尔文的理论衰落了。生物学家承认演化发生了,但是他们贬低达尔文的自然选择机理,认为适者生存证据不足。人们认为适者生存的原理仅仅适用于不适者,演化是跳跃的或突然发生的,而不是达尔文所说的微小的演化。

    19世纪后期,统计学进入生物学,人们发现个体特征(Trait)的变化往往呈现钟形曲线,例如,人群的个子都差不多高,特别高和特别低的人都是少数。显然,自然选择不能去除最高的人和最矮的人。

    1900年之后,孟德尔主义(Mendelism)迅速流行,这种基因理论开始挑战达尔文主义(Darwinism)。人们认为这两种理论互不相容。

    当时已经出现了染色体理论、突变理论、基因理论等,但每一种理论都不那么清晰和有条有理。科学家们互相争执,这些理论似乎互相重叠了。有人认为基因不在染色体里,有人认为一个染色体里只有一个基因……达尔文被忽略了。

    达尔文及其支持者推翻了《圣经》,但是现在又出现了针对达尔文的战争。

    1900年,一场不文明的内战打响了,这是孟德尔的遗传学针对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的战争。大部分生物学家认为,这场战争的结果将是一个理论灭绝另一个理论。三个复活了孟德尔的科学家之一,胡戈·德弗里斯(Hugo de Vries)首先发明了突变理论(mutation theory),他认为物种起源是某些罕见的突变引起的。

    摩尔根(Thomas Hunt Morgan,1866-1945)原来是一个动物学家,研究胚胎。1900年,他听说了突变理论之后,照搬孟德尔的做法进行研究。他选择的不是豌豆,而是果蝇。当时果蝇移民到美国,香蕉也进口到美国。因为果蝇(drosophila,又称fruit flies)可以12天繁殖一代,所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实验工具。

    摩尔根在他的实验室里放了8个大柜子,几千只果蝇幸福地生活在牛奶瓶子里,靠腐烂的香蕉活着,抽屉里也爬满了蟑螂。但是摩尔根泰然自若地忙碌在这个肮脏的环境里。他坐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他的主要武器是一个放大镜,详细观看是否出现了胡戈·德弗里斯所说的突变。如果某一个奶瓶里的果蝇没有出现他希望看到的突变或类型,他就用拇指把这些果蝇碾死,然后把它们的尸体随意抹在什么地方,例如在他的笔记本里。

    1910年5月,戏剧性的突变出现了——一只果蝇的眼睛变成了白色,而原本所有的果蝇都是红眼睛。

    摩尔根把白眼睛隔离开来,培育出很多白眼睛。他用白眼睛雄性果蝇与红眼睛雌性果蝇交配,结果很复杂。他用不同的方法培育各种后代,出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结果:他发现红眼睛与白眼睛的比例是3∶1。摩尔根听说过一个名词——基因,摩尔根还听说哺乳动物的染色体中雄性是X与Y,雌性是X与X,这里有三个X与一个Y。这可能说明,摩尔根发现了比例为3∶1的基因?

    1900-1940年,达尔文理论陷入了黑暗时代。

    这段时期,基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全世界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什么是基因。

    染色体的情况更糟糕。染色体和核苷酸的拉丁名称又长又难记。行星是按照希腊神明的名字命名的;化学元素是按照神话、英雄和伟大城市的名字命名的……当时不受重视的23对46个染色体的名称,则干脆是按照它们的长度命名的:1号染色体的长度第一,2号染色体的长度第二……这些枯燥无味的命名,说明人们当时搞不清楚染色体和DNA的真实意义,所以对它们也没有什么兴趣。

    非常幸运的是,只有一个重要的例外,就是果蝇。

    摩尔根的团队不断推出新的发现,演示染色体的遗传效应,他给这些不同模样的果蝇分门别类,起了很多标新立异的品种名称。摩尔根想出了一个理论——复合基因(multiple genes)理论。他把果蝇的眼睛、翅膀的形状、绒毛的模样等作了分门别类,然后分别培育这些遗传特性。虽然基因和染色体没有改变,但是个体的遗传特性却变得互不相同,而且可以一代又一代培育出来。

    虽然理论上没有什么新发现,但是,谁都无法否认摩尔根培育并展示出与性染色体有关的、不同类型的大批果蝇存在的事实。摩尔根变得越来越著名。

    摩尔根的小小的纽约实验室原本拥挤狭小得滑稽可笑,1928年,成为生物学的“重要人物”之后,他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的宽敞明亮的新实验室里,雄心勃勃地希望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虽然他的果蝇实验和突变理论实际上只是追随别人的实验模式和理论。他在洛杉矶加州理工学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创建的生物系,先后培育出了7个诺贝尔奖得主。

    1933年,摩尔根获得诺贝尔奖。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获奖的遗传学家。一个历史学家这样评述摩尔根:“他(摩尔根)建立了一些他曾经打算推翻的遗传学原理。”因为摩尔根的果蝇实验发现,遗传特性“往往不是受一个基因的影响,而是受多个基因的影响”。

    事实上,当时诺贝尔奖委员会也不知道人类的染色体有多少?在给摩尔根颁发诺贝尔奖的时候,人们普遍认为人类有24对48个染色体。这个错误观念持续了大约30年。

    1955年12月22日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蒋有兴(Joe Hin Tjio,1919-2001,出生于荷属东印度(现印度尼西亚)爪哇的一个华裔家庭)最终发现和确认了人类有23对46个染色体。

    1910年开始,赫尔曼·马勒(Hermann Muller,1890-1967)常常到纽约摩尔根的果蝇实验室参与一些工作。当时他是一个大学生,比摩尔根小24岁。后来马勒也成为一个著名的遗传学家,他用X射线诱导产生了基因的突变。

    因为果蝇实验使人们知道,染色体和基因可能与生物遗传特性的变化相联系。马勒认为:孟德尔和达尔文的学说,互相完美地巩固了对方。马勒最终使得摩尔根也相信了这一点,最后摩尔根成为一个达尔文主义者。马勒强调,基因的作用大于自然选择。

    虽然果蝇实验非常简单,但是在1920-1930年,这种办法成为一种国际流行的动物遗传学的实验模式。马勒回忆摩尔根的影响时说:“我们不会忘记摩尔根,他的例子影响了所有其他人,他的不屈不挠、深思熟虑、开朗和勇气。”

    生物学家开始重新审视他们对达尔文的偏见,开始综合孟德尔的基因理论与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生物学家发现,一些微小的变化确实可以改变物种演化的新方向。

    果蝇实验和染色体基因作用演示说服了一些人,但是还有很多人不相信基因。在1940年DNA与蛋白的实验报告中,只有少数科学家认为DNA是遗传物质。

    1952年,更好的证据出现了。阿弗雷德·赫希(Alfred Day Hershey,1908-1997)和他的女助理玛莎·蔡斯(Martha Cowles Chase,1927-2003),在美国纽约的冷泉港实验室(Cold Spring Harbor Laboratory)利用病毒进行的著名的赫希——蔡斯实验(Hershey-Chase experiment),证实了DNA是遗传物质。

    蛋白中只含有硫,不含有磷。如果基因是蛋白,受感染的细胞里应该有硫。赫希和蔡斯在受到病毒感染的细胞里只发现了磷。也就是说,基因在DNA里,基因不在蛋白里。

    赫希和蔡斯的这个实验激起了研究DNA的热潮。

    1953年,一年之后,剑桥大学的两个年轻人,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终于搞清了DNA的奇特而稳定的化学分子结构。1954年,20个青年学者(代表20种氨基酸)组成RNA领带俱乐部(RNA Tie Club),讨论分析DNA→RNA→蛋白的遗传关系:DNA是双链,RNA是单链,DNA将遗传信息交给“信使”RNA,然后由RNA指令细胞制造蛋白。这个遗传信息的转达和表达过程,转瞬即逝,机理难以查明。DNA→RNA→蛋白的遗传制造过程中,当然也会出现错误,但是细胞通常会立刻修正这些错误,否则这些错误就永久留在DNA里遗传下去。

    (欧文·查戈夫(Erwin Chargaff,1905-2002)发现DNA的四个碱基比例为:A=30.9%,T=29.4%,G=19.9%,C=19.8%。这种比例明显意味着DNA碱基结构可能是对称的。1950年,他发表了自己的成果。1952年,查戈夫当面向沃森和克里克解释他的发现,帮助他们理解并最终搞清楚DNA的结构)

    原子弹也无法改变DNA

    1945年8月6日,广岛的幸存者们都记得原子弹的爆炸和火焰之间有一段奇怪的延迟,强烈的闪光过后是冲击波,静静地升起的蘑菇云越来越大越高,伽玛射线正在辐射着广岛的人群……遗传学家开始研究核辐射对DNA的作用。

    1940年代,科学家已经发现基因存在于DNA的一些证据,但是人们仍然相信蛋白质才是遗传物质。科学家们继续深入研究,发现DNA和蛋白质之间存在特殊的关系。如果是DNA在指导制造蛋白,那么,核辐射是否会摧毁DNA?

    1946年,马勒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告诉《纽约时报》:“现在可以预言1000年以后的结果,那些被原子弹杀死的人比他们(原子弹幸存者)更幸运。”
    马勒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但是,遗传学家在幸存者中根本找不到伽玛射线损害DNA的证据,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也没有发现证据。如此强烈的伽玛射线,对DNA竟然没有伤害?虽然幸存者们经历着各种折磨,很多人在几十年后陆续死于核辐射后遗症,但是,DNA确实没有改变。

    细胞修复DNA双链的速度,超过简单复制DNA时的速度大约3 000倍。长度大约2米的DNA缠绕压缩在染色体里,当原子弹的伽玛射线打击这些双链时,如果其中一个链条受到损害,细胞可以立刻从另一个链条复原两条双链:因为DNA的两个链条是互补对应的。如果无法复原DNA,细胞就会通过自杀来实现自我牺牲。如果同时自杀牺牲的细胞太多,人就会死亡。

    虽然伽玛射线可以造成幸存者们出现皮肤溃烂、脱发、体虚、咳血等症状,但是这些都会逐渐恢复。只是那些没有被杀死的细胞发生基因突变的可能性增大,而这些突变的累积可能导致癌症。日本随后出现的很多白血病(血癌)病例证明了这一点。10年之后,日本的白血病高潮才逐步消退。

    原子弹受害者的孩子们也没有受到影响,这进一步证明了DNA没有改变。

    很多科学家的悲观预测都没有出现,氢弹之父爱德华·泰勒(Edward Teller,1908-2003)甚至猜测少量的原子辐射对人可能有正面影响。总而言之,原子弹的力量似乎无法影响DNA的遗传。

    (西德尼·布伦纳(Sydney Brenner,1927-),罗伯特·霍维茨(Robert Horvitz,1947-),约翰·苏尔斯顿爵士(Sir JohnE. Sulston,1942-),2002年,这三位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他们在细胞的凋亡(apoptosis)方面分别做出了贡献。细胞的凋亡是一种程序性死亡,是细胞主动实施的死亡)

    山口彊(Tsutoma Yamaguchi,1916-2010)是一个典型的例子。1945年,山口彊在广岛和长崎两次受到原子弹辐射。在受到辐射的当时,山口彊的皮肤溃烂、头发脱落、左耳丧失听力。后来,他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头发也长了出来。他又活了65年,2010年因胃癌去世,享年93岁。科学家们推测,山口彊的细胞修复DNA和RNA的能力特别强。

    DNA的强大,令科学家们感到不可思议。暴露在宇宙射线和太阳辐射之下30多亿年的DNA,虽经历过无数的损害,却始终没有改变。大自然怎样赋予DNA不可思议的保护模式?我们至今对此一无所知。科学家仅仅知道遗传过程是DNA→RNA→蛋白的简单遗传教条,迄今为止,任何人都不知道真正的DNA的“语言”和“数学”模式。

    地球上的生命形式诞生于约35亿年前,所有有机组织都采用了同一套DNA体系进行生命的遗传。最近的4亿多年里,地球曾经发生过五次生物大灭绝,大体情况如下:
    第一次约4.4亿年前,奥陶纪末期:约85%的物种灭绝。
    第二次约3.6亿年前,泥盆纪后期:海洋生物遭受灭顶之灾。
    第三次约2.5亿年前,二叠纪末期:海洋95%和陆地75%以上的物种灭绝。
    第四次约2亿年前,三叠纪晚期:爬行动物遭遇重创。
    第五次6 500万年前后,白垩纪晚期:侏罗纪以来统治地球的恐龙灭绝。

    DNA的强大和不可改变,至今无法找到解释。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很多遗传错误,但是大都是非致命的错误。所有的生物组织,随着年龄的增加都会继续积累突变(错误):每个人的细胞平均大约每天复制50万次以上,有的细胞每天复制150万次以上,在人的大约100万亿个细胞的复制过程中,想避免错误非常困难。生物组织形体越小、外界温度越高、细胞的DNA复制越活跃,发生复制错误的概率越高。人类属于体形较大的哺乳动物,体温也基本保持着恒温,所以人类的细胞复制基本保持恒定的速率。

    两种DNA的发现与解释

    沃森和克里克破解DNA的双螺旋结构,与一个女科学家密切相关。

    罗莎琳·爱尔西·富兰克林(Rosalind Elsie Franklin,1920-1958)是英国生物物理学家、X射线专家,对发现DNA、RNA、病毒、煤炭和石墨等的分子结构做出了重大贡献。她在英国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工作期间,与同事莫里斯·威尔金斯(Maurice Wilkins,1916-2004)合作,第一个做出了DNA的X射线衍射图像,初步揭示出DNA的结构。
    1962年,她的同事威尔金斯以及沃森和克里克等三人分享了1962年的诺贝尔奖,他们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和遗传的机理。当时,罗莎琳已经去世4年了。很多人评论说,罗莎琳也是应该获得这次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沃森和克里克搞清楚DNA的基本结构之后,另一位女科学家对DNA的子结构——碱基的结构做出了贡献。这个人就是米利亚姆修女(Sister Miriam Michael Stimson)。
    米利亚姆修女1939年开始研究DNA的结构,1953年她获悉沃森和克里克的研究结果后,知道自己十几年的心血白费了。但是米利亚姆修女没有放弃,转向了研究DNA的碱基的结构和其他领域。
    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发表DNA结构的同一年,米利亚姆修女在索邦大学(La Sorbonne,巴黎大学体系的一部分)发表了她的研究成果。这是继居里夫人之后,第二位妇女走上这个法国最高讲坛。2002年,米利亚姆修女以将近89岁高龄去世。

    科学的历史上充满了重复发现现象:自然选择、氧气、海王星、太阳黑子……两个、三个甚至四个重复的独立科学发现同时出现。

    1963年,两个研究团队几乎同时发现了人类存在第二个DNA的重要事实。一个团队在显微镜里看到线粒体,形状像豆子的组织,在细胞里提供能量;另一个团队把肠子煮成浓汤之后提炼出线粒体。两个团队都发现,线粒体有自己的DNA。19世纪,DNA的发现者米歇尔并不知道有两个DNA,他以为DNA的唯一住所是细胞核。

    现在看起来,当时科学家们对线粒体DNA的解释非常幼稚可笑:这些DNA是从细胞核“借用”的DNA,但是用完之后没有归还给细胞核。

    生物科学的历史,总是被不断改写。3年以后,1966年,一位美国女科学家对线粒体DNA作出了颠覆性的解释。

    1966年,琳·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1938-2011)在她的论文中彻底颠覆了人们对线粒体DNA的好奇心,把人类的视野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马古利斯认为:动物——植物——菌类都起源于原生生物,生命不是通过互相战斗而是通过互相协作占据了整个地球。

    马古利斯认为,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分享某些基因,我们所有生命都是地球上第一个微生物的后裔。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大的微生物吞下了一个小的微生物,不知道经过多少世代之后,双方形成共存模式:大微生物不再生产能量,只是提供庇护和原料营养,小微生物则负责用氧气生产高辛烷值的“燃料”能量。

    正如哲学家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当年的预测:这种生物分工形成互惠互利的关系,双方失去对方都会导致死亡。

    这就是线粒体的起源。

    马古利斯的理论已经完全超越历史上所有的传统生物学家的梦想,也得到越来越多的来自各个学科的证据支持。线粒体DNA的存在,只是内共生学说的证据之一。

    但是,人们对这个理论的接受,却并非一帆风顺。马古利斯的这篇文章曾经被大约15家杂志退稿,最终发布以后,很多科学家拒不接受这个理论。他们每一次攻击马古利斯,马古利斯都拿出新的一系列证据予以反驳。双方阵营的辩论规模越来越大,对手们批评马古利斯的理论虽然完美,唯独缺乏证据。越来越好斗的马古利斯干脆对观战的无数听众直接发出呼吁:“这里有生物学家吗?有没有分子生物学家?”她伸开双手大笑着问道,“是的,我知道你们讨厌这个(内共生学说)!”

    马古利斯说对了,生物学家们确实讨厌内共生学说。

    这场争吵持续了十几年,直到1980年代发明新的扫描技术之后,人们终于发现,线粒体里存放的DNA不是长长的线性的染色体(动物和植物都是线性的长形的DNA),而是环形的DNA——只有细菌才是环形的DNA染色体。线粒体确实是一个古代细菌。

    线粒体里有37个类似细菌的蛋白,它们的A-C-G-T序列与细菌非常相似。马古利斯预测的证据找到了,科学家们甚至找到了线粒体DNA的活着的亲戚,例如伤寒细菌(typhoid bacteria)。(在34.65亿年前的岩石中发现过一个类似微生物的多单元细丝(A microbe-like cellular filament foundin 3.465 billion year old rock),这是地球生命起源于35亿年前的证据之一)

    各种证据接踵而来,反对者们被批驳得哑口无言。马古利斯的理论不仅解释了线粒体,还帮助理解了地球生命的深奥秘密——为什么在生命发生之后,演化的速度达到失速的状态。没有线粒体的推动,原始的生命不可能演化为高等生命,直到出现人类。

    我们不知道原始的生命元素来自哪里?也许在海洋底部的火山口,也许在外太空。天文学家已经发现外太空星际尘埃中漂浮着多种氨基酸,化学家也测算出DNA的碱基可以在空间形成。外界环境的恶劣,反而导致更加复杂的分子的形成。有的科学家认为,也许是彗星带着这些原始生命元素落入了海洋。它们组合和演化的过程非常缓慢,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也许很多年里根本没有什么演化,只是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孵化”状态。

    所有生命的共同起源出现之后,很短时间就分化了。不同的生命,采取了不同的消费能量的模式。原始的微生物,可能仅仅需要2%的能量复制和维持DNA,但是要花费75%的能量用于蛋白质制造DNA的过程。所以,如果一个微生物能够找到另一个寄生的微生物负责生产能量,则是一个意义巨大的进步。这样,简单的生物很快就会演变成极其复杂的多功能的新生物——线粒体,可以使细胞生产DNA的能力激增20万倍,这在过去的演化史上几乎难以置信。

    马古利斯的理论,撕开了演化史中黑暗的内幕:人类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营养。

    线粒体DNA的真相,为科学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人类正是利用它最后追寻到了17万——20万年前的“夏娃”。

    马古利斯的威望日盛,她的理论使得达尔文和孟德尔的理论成为“配角”,有人称其为新达尔文主义。马古利斯认为,各种生物都是合成的,例如美人鱼、斯芬克斯等,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马古利斯得到了两个对立阵营——激进的和保守的生物学家们共同的赞美,因为这种理论包罗万象、极其完美,引起了各种新的研究和探索,各种观念都已经或正在发生变化,例如人们现在认为生命不应该用名词Life,而应该用动名词Living。

    动物细胞线粒体DNA是圆形的

    更加重要的是,这个理论改变了人们对人类——地球——生命的认识,改变了对宇宙的认识。我们必须控制发展、保护环境,走可持续发展、绿色能源的道路……

    人类还发现,原来的生物分类的思考方向也错了,至少并不全面。地球的生命类型如果从利用二氧化碳和氧气来区分,可以分成两大类:

    换句话说,人类原本就是“寄生类”生物,更不应该打破这种生态平衡。最近一万年来,过度贪婪的农业文化不仅正在打破这种生态平衡,甚至改变了大气温度和地球环境。如果继续向地球无限制地索取,向大自然的整体生态系统挑战,人类最终的失败将是毫无疑问的。

    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有一个共同的微生物的先祖,如下图所示:

    这是一棵生命树,所有的生命都是地球上第一个微生物的后裔。人类属于异养生物,必须依赖食用其他植物、动物和菌类等才能生存。

    国际专家曾经多次组织研究小组,确定了若干个对人类生存至关重要的“地球生命支持系统”,并对目前人类的消耗水平和系统的“临界点”进行了量化和评估。科学家们警告:一旦这些临界点全部或大部分被突破,人类生存环境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变化。

    这些地球生命支持系统包括但不限于:
    海洋酸化 臭氧浓度 淡水消耗量
    生物多样性 氮磷循环 土地使用率
    二氧化碳浓度 气溶胶浓度 化学污染

    大自然不遵守大自然法则

    1909年,一个农民带着一只鸡来到位于纽约长岛曼哈顿的洛克菲勒大学(Rockefeller University)。这所大学当时名称为Rockefeller Institute,是石油巨头洛克菲勒捐赠创立的私立大学。这所大学先后诞生了24位诺贝尔奖获得者。

    这只鸡病了,它的右侧胸部长出可疑的肿瘤。当时这种肿瘤正在肆虐美国,很多农民因为可能损失养鸡场而焦虑不安。

    佩顿·劳斯(Peyton Rous)负责诊断这只鸡的肿瘤。他没有治疗这只鸡,而是杀死这只鸡,提取出含有肿瘤细胞的液体。劳斯估计,肿瘤细胞里可能含有某种微生物。他把这种液体注射到另外一只鸡的胸部,第二只鸡很快也出现了肿瘤。

    劳斯继续重复实验,六个月里,一个又一个鸡肿瘤出现了。

    劳斯困惑了。他在霍普金斯医学院学习时,知道病毒可以传染疾病,但是肿瘤不会传染。但是他的实验只有一个结论——病毒在传染肿瘤。他无法相信这个荒谬可笑的结果,但是,他还是发表了这个结论。

    劳斯的发现,用现在的术语表达就是病毒通过RNA传染癌症。

    科学界很快忘记了劳斯的这个论文。虽然后来也有人偶尔发现病毒与肿瘤之间的联系,但是其他新发现很快又掩盖了这类发现。但是人们对于病毒的原理也越来越清楚——它们利用细胞制造它们自己。

    1958年,DNA结构的两个发现者之一,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发布了著名的“分子生物学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 of molecular biology)。这个中心法则的主要含义是:DNA制造RNA制造蛋白质(DNA makes RNA makes protein)。

    显然,劳斯错了,RNA病毒重写细胞违反分子生物学中心法则。

    非常遗憾,1960-1970年的一系列发现证明:大自然不遵守大自然的法则——大自然根本不在乎什么分子生物学中心法则。支持克里克的其他诺贝尔奖获得者也都错了。生命的形式绝不是那么简单,那么绝对,那么遵循“大自然法则”。人类对于生命,仍然一无所知。

    例如,病毒的逆反方向翻译和复制也是可能的,HIV病毒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深谙遗传技术的HIV病毒可以熟练地操控DNA,哄骗被感染的细胞把病毒DNA塞进细胞的基因组。也就是说,这些HIV病毒把细胞搞糊涂了,不知道制造的是“他们的”DNA还是“我们的”DNA。于是,HIV这类RNA病毒摇身一变成为人类的DNA,患者的艾滋病(AIDS)于是变得不可收拾——人类的免疫系统搞不清楚马奇诺防线的哪一边是敌军了。

    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 of molecular biology)示意图

    很多科学家猜测,在演化历史上,RNA出现的时代比DNA更早。

    1986年,另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沃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首先提出“RNA世界假说”(RNA world hypothesis),因为RNA可以自己制造自己。这个假说得到很多科学家的支持,其中包括另外几位诺贝尔奖获得者。

    这些理论得到了继续演化,地球从RNA世界逐步演化到今天的“DNA-RNA-蛋白质世界”(DNA, RNA and protein world)。在这个新的世界里,结构稳定的双链DNA最终“降伏”了活泼好动的单链RNA,作为自己的信使传播制造蛋白的遗传信息等等。

    荷马史诗不能总是口头流传,必须经由“稳定”的文字记述才能世世代代流传下去。DNA就是荷马史诗的永恒不变的文字内容,RNA多才多艺、声音惟妙惟肖、姿势活龙活现,大家一起保留了历史。

    如果顺序搞反了,细胞制造的就不是原来的DNA,而是病毒的DNA。1909-1911年,劳斯发现的正是这种病毒之一。这些病毒被注射进鸡的体内以后,它们“欺骗”鸡的细胞进入核DNA,然后复制的都是这些病毒的DNA。最后复制速率不可控制,疯狂地增殖形成恶性肿瘤。这种通过病毒传染的肿瘤比较少见,大部分恶性肿瘤的产生源自基因突变的累积。

    劳斯的论文在当时默默无闻,整整55年之后,他的发现才得到各种新证据的证明。这种感染癌症的病毒最后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劳斯肉瘤病毒(Rous sarcoma virus)。这种病毒正是逆转录感染:先从RNA感染DNA后,再返回来制造蛋白,然后不断繁衍复制。

    当时,劳斯也不明白为什么病毒会传染癌症?他猜测也许病毒释放某种毒素导致癌症。但他坚信自己的研究,他的坚持在55年后得到公认。

    1970年,获奖4年后,劳斯去世,享年90岁。他去世以后,被大批年轻的微生物学家视为崇拜的偶像。劳斯因为一只鸡获得诺贝尔奖,他也是等待诺贝尔奖时间最长的一位科学家——整整55年。

    2000年,人类基因组工程完成以后,生物学家发现:不到2%的基因是编码遗传基因(即编码制造人类的蛋白质);超过8%以上的基因是病毒细菌的基因。

    超过98%以上的非编码基因作用不明,有待继续研究;换句话说,细菌病毒基因数量是人类遗传编码基因的整整4倍以上。所以很多生物学家开玩笑说:“人类基因组工程是不是命名不当?”

    这是怎么回事?

    从病毒的角度来看,殖民到动物的DNA是理所当然的。很多病毒狡猾奸诈不择手段,通过逆转录导致癌症或疾病,例如艾滋病毒(AIDS)。但是,并非所有病毒都是害虫。大多数病毒都心怀慈善、自我约束,绝对不做伤害自己宿主的愚蠢事情。有一些深谋远虑的病毒干脆进入宿主的精子或卵子,随之进入宿主的后代的体内,世世代代存在下去。还有一些无害的病毒,甘当宿主的对敌作战“工具”——宿主可以直接利用它们打击入侵者,它们也便成为人类免疫系统的成员。这个道理其实非常简单:赌场喜欢雇用精明的发牌员,电脑保安公司喜欢雇用黑客高手,因为他们知道如何战胜对手。我们进入农业时代之后,又获得很多其他病毒作为开关,比如放出一些酶,消化各种小麦、玉米等碳水化合物。

    在我们体内,这些病毒、细菌、原生生物基因无处不在,操控着人类演化的方向盘,它们构成的无数开关和调节器控制着人体的活动和大脑的思维。

    基因的变化并非只有这些:人类DNA的大约一半是机动DNA(mobile DNA)或曰跳跃基因(jumping DNA),有的转位子基因(transposon,又称Transposable element)的长度甚至达到300个碱基。这些基因的位置和功能是可以转换的。首先发现这些基因特性的芭芭拉·麦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1902-1992)最初不被人们接受,直到32年之后,她才得到承认。1983年,麦克林托克获得了诺贝尔奖。

    那么病毒细菌基因是否仅仅占人类基因组的8%呢?现在还不清楚。很多科学家承认:“我们对于我们人类这一物种的整体认识,可能都错了。”

    地球是一个活的超级生物体

    在古希腊神话中,最高的神明是盖亚(Gaia)。我们必须了解盖亚理论,才能理解生命的起源和人类六万年的旅程。
    在希腊语中,盖亚(Gaia)是地球女神或地球的拟人化,她是所有生命的起源,她是所有提坦(Titan)和巨人的母亲,也就是说是地球孕育了生命。因此,盖亚也被西方人用来代称地球。
    首先,我们看一看两个问题及其答案:

    上面两个问题及其答案,互为依存,互为因果。这是古希腊柏拉图时代提出的问题,这也是现代科学理论——盖亚理论(Gaia theory)的由来。即地球上的生命本身产生了巨大的反馈,确保了自身的生存条件。

    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地球旁边的两个星球——金星和火星的条件。金星比地球靠近太阳,火星比地球远离太阳,但是地球两边的这两个星球都不适合生命存在。

    地球上的这些“生命存在的条件”都是生命体系在几十亿年里自己创造出来的。

    那么,生命是什么?
    生命是地球生命的集合,是所有地球上生物的集体行为,从最小的细菌到最大的哺乳动物,都在协同维持地球的最佳环境。换句话说,地球生命的活动,正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生存。

    盖亚理论设定地球为一个完整的整体,一个超级生物体,维系着地球上所有生命形式的存在。盖亚理论强调了一个事实:我们所有生命都是互相关联的,每一个物种的生存都与我们自己本身的生存息息相关,任何一个物种的灭绝都会给地球带来灾难。

    20世纪后半叶,我们见证了对于地球的理解的不可思议的大飞跃。

    地球的地壳构造板块

    1910年代,魏格纳(Alfred Lothar Wegener,1880-1930)提出了不可思议的地球大陆板块漂移学说。这个理论经过很多学科的共同研究,最终得到确认。(大陆板块漂移说另一个发现者,是赫斯(Harry Hammond Hess,1906-1969))
    1960年代,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1919-)最早归纳整理出盖亚假说。这个假说认为地球是活的。

    1979年,洛夫洛克正式发表盖亚假说。假说认为地球的物理——化学——地质——生物过程都是互动的,生命和非生命组成了地球。“盖亚”是温和的、多产的,也是无情的。洛夫洛克提出地球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状态,维持相对稳定的条件,地球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体——大气层、海洋、陆地、生物圈等构成太阳系里的一个有机组织。洛夫洛克把这种观点叫作地球生理学(Geophysiology)。这种观点,其他星球也同样适用。

    1965年,洛夫洛克在美国航天局(NASA)参与寻找火星的生命时,产生了“存在盖亚”的思想。当时,他被要求提出一些“其他星球可以存在生命的假设”,他提出的其中一个假设是大气层的化学平衡:如果一个“死”星球的大气层是化学平衡的,也就是说,如果所有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已经发生过了,那么,这个星球的大气层的气体是相对惰性的。换句话说,如果生命存在于某一星球上,这个星球的大气层就不是平衡的,化学反应会非常活跃地持续进行。根据这个假设,洛夫洛克和他的美国航天局团队研究了火星和金星上的大气成分,发现这两个星球上的大气层主要由通常不再进行化学反应的二氧化碳构成,它们分别占火星和金星大气层的95%,所以这两个星球是“死”的。但是,地球的大气层与众不同,属于不稳定的多种气体的混合,所以,在地球上可能存在生命。而事实上,我们地球确实存在生命。

    “地球是活的”这个理论曾经使很多科学家感到非常苦恼,但是,仅仅20年后,盖亚假说就得到承认。虽然盖亚假说还要接受时间的检验,但是已经颠覆了我们对地球的认识。

    洛夫洛克在他的第一本书的第一章结束时写道:
    如果盖亚是存在的,她和人类的关系就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人类是这个复杂的生命系统中占据支配地位的动物物种,有可能左右各种力量之间的平衡……

    有的人喜欢在地球上走路,有的人喜欢站在地球上,有的人喜欢凝视着地球,他们都为地球上承载的如此绚丽多彩的生命而惊叹不已……盖亚假说为“人类为什么出现在地球上”给出了一种思考模式——与大自然是一种冷酷无情的不可战胜的力量的悲观观念相比,盖亚假说给出了另一种选择……

    但是,盖亚假说也给出了同样令人沮丧的另外一幅画面,因为这个星球似乎像是神经错乱的一艘宇宙飞船,围绕着太阳的内核在永不停息地飞行着,既无人驾驶,也没有目标……

    这就是盖亚假说的来由,这个过程也告诉我们科学家是如何思考和研究的。

    地球大气成分不是化学平衡的,但是仍然维持着一种稳定状态,说明地球大气层存在某种形式的行星调节机制。洛夫洛克猜测,可能生命本身维持着大气层的成分,后来他把这一概念拓展到涵盖气候——岩石——空气——海洋的整个体系,这个体系形成了一种自我调节过程。

    (1979年洛夫洛克出版了《盖亚:对地球生命的新看法》(Gaia: A New Look at Life on Earth),这是洛夫洛克出版的“盖亚理论”的第一本书。他出版了多部著作,如:
    Lovelock, James.
    Gaia: A New Look at Life on Earth.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England.
    洛夫洛克的这个观念,其实并非全新的观念。)

    世界著名的“地质学之父”詹姆斯·赫顿(James Hutton,1726-1797)最早提出“地球是活的,地球是一个超级生物体”这一观念。

    1974年,在洛夫洛克发表他的盖亚理论之前,另一位医学博士兼著名作家刘易斯·托马斯(Lewis Thomas ,1913-1993)在他的著名随笔《一个细胞中的生命:一个生物学观察者的笔记》(The Lives of a Cell:Notes of a Biology Watcher)里写道:

    如果在遥远的月亮上观察地球,就会吃惊地发现地球是活的。月亮的表面是干巴巴的,四处坑坑洼洼,就像一块干枯的骨头。在月亮的上方,正在自由自在地升起一个潮湿的、亮闪闪的地球,蓝色的天空就像是地球的细胞膜,这是宇宙中仅有的一个星球。如果再仔细观察,就会看到巨大的白云形成的涡旋,覆盖了大约一半的陆地。如果你以一个地质学的时间跨度观察,就会看到各个大陆本身也在移动,好像一些内在充满热情的外壳板块。地球是一个有机物,本身就像一个活着的生物,满载着信息,被太阳熟练地操控着。

    刘易斯·托马斯进一步写道:
    我曾经试图假想地球是一种有机组织,但是它不是,地球更像是一个细胞。

    这个令人震惊的理论让我们知道,所有生命形式都是内在关联的,都对与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息息相关的环境的维持作出了贡献。是所有生命的行为的总体协同构成,帮助地球维系着一种令人惊异不已的“活的星球”的环境质量。

    我们人类曾经认为自己是地球上的特殊物种,真正的智慧物种,神造的物种。但是,盖亚理论打开了我们的视野,揭示了地球的真相:我们人类和所有其他生命,都是地球这个超级生物组织的组成部分之一。

    这一事实使我们认识到,无论我们的科学和技术如何绚丽夺目,我们仍然被包裹在这个超级生物组织——地球之内,不论我们是否情愿,我们仅仅是比我们更加伟大的世界的一个部分。

    如果说,地球上存在着真实的生命,这个生命就是地球本身。其他所有生命形式都是转瞬即逝的。假设我们坐在外太空的一把椅子上,观看地球围绕太阳运转,能够看到生命吗?假设我们以六万年为尺度观看地球生命,1分钟等于1 000年,能够看到生命吗?我们看不到连续存在的任何一个生物,包括人类,所有人都转瞬即逝,迅速消失于无形。只有唯一的一个生命体持续存在,那就是地球。

    只有地球,六万年里始终支持着所有生命形式的活动,化学的和物理的形式的活动。天空、湖泊、海洋、山脉、花朵、小鸟、大型哺乳动物、你、你的朋友、整个人类都是活生生的地球的组成部分而已。我们所有人的贡献,只是维持这个地球生命的可持续发展。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互相依存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至高无上的概念。在“地球盖亚”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都是地球的一部分。

    不论“有机组织”“细胞”还是“超级生物体”,都仅仅是语义表达的差异。从哲学角度,盖亚理论的关键在于:地球是一个单一系统,设计合理,自我调节,物理、化学、地质、生物的力量综合互动,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维持着来自太阳的能量输入,和散发到外太空的能量输出之间的平衡。

    地球的基本配置正是调节能量流量和物质循环:

    盖亚假说的“地球作为一个单一的系统而行为”的理念带给我们全新的警示:
    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人类的行为处于一种全球过程中。我们不能继续认为地球上距离遥远的事物与己无关,我们不能继续认为这个星球上的某一行为是独立无关的。这个星球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无论砍伐树木还是植树造林,无论增加还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无论开垦耕地还是退耕还林,都会影响整个星球。

    甚至微观生命系统的设计也是极其精妙的。2008年,美国《科学》(Science)杂志发表了一篇在肯尼亚实验保护金合欢树的研究论文。实验将一半金合欢树用栅栏围住,阻拦大象和长颈鹿等食草动物,另一半完全放开,放开的金合欢树将承受着极大的来自食草动物的压力。实验结果与人们的预测完全相反,被大象和长颈鹿蹂躏的金合欢树郁郁葱葱,而被保护的金合欢树却越来越虚弱、濒临死亡。

    研究发现,金合欢树有一种防卫体系,其中包括一种特殊小蚂蚁。金合欢树分泌含糖汁吸引和滋养这些小蚂蚁,被栅栏保护以后,树不需要自我保护,就停止分泌含糖汁,这种特殊小蚂蚁也不来了,换成另外一些蚂蚁品种,其他昆虫和害虫乘机攻击这些金合欢树,于是它们日益衰败。这个简单的例子说明,在一个相对容易了解的生态体系里,每一种生物组织的交互关系都是错综复杂、难以预测的,当我们试图对某一元素修修补补的时候,就存在着其他关联元素的后续效应风险。

    如何理解“地球是活的”这一概念呢?首先,让我们看看科学家如何理解生命。

    物理学家定义生命是一个局部减少熵的系统(生命与熵的战斗)。从分子生物学家的角度来看,生命是复制DNA达成生存并根据周围环境的改变而演化以达成最佳生存。生理学家认为,生命是一个生物化学系统,利用外来的能量而生长并重复生产。

    对于地球生理学家(Geophysiologist)洛夫洛克来说,生命是一个向物质和能量开放的系统,同时维系着一种内在的稳定状态。

    加利福尼亚州的红杉(S e q u o i a gigantea)是生命的最好注解。这些巨树生长在树丛里,高度达到100米以上,寿命超过3 000年。红杉97%的组织是死的,主干和树皮已经死去,只有主干外表的细胞部分是活的。红杉的主干类似地球的岩石圈,只有岩石圈外表薄薄一层生物圈是活的。红杉的树皮类似大气层,保护着这层生物圈,并且进行生物学意义上非常重要的气体交换——二氧化碳和氧气的交换。
    毫无疑问,红杉总体上是活的生命,我们不能只把红杉的外层称为红杉,其余部分视为死的木头。

    地球的很大一部分可以视为“非活的”(岩石圈),但是这些“非活的”地球部分也是生命过程的某种延伸,所以地球是活的,就像红杉。为了更好地理解地球的“生理”,我们对比一下人的体温和地球的温度调节机制。

    人体温度维持在摄氏37度,这是大脑、人体组织、外界系统之间反馈的结果。我们的身体发展出提高和降低体核温度的一套感应器系统:如果太冷了,身体就会产生热量;如果太热了,身体就会散发热量。但是,人体的调节能力有限,所以发明了衣服隔绝过热或过冷的温度,衣服使人类可以生存在非常寒冷的北极或者最热的沙漠。

    地球温度调节机制与此类似,但是地球的“衣服”复杂得多。首先,地球对太阳的光线有一种反照率(Albedo),反照率系指星球的颜色、吸收或反射光线的能力,比如沥青的马路和白色的路边小道的反照率就不一样。

    地球调节温度的方式如下:
    黑色区域:例如夏季的山脉、森林、海洋,可以从太阳那里吸收更多的热能。
    浅色区域:例如沙漠、云区、极地冰盖,可以反射更多的热能。

    地球的反照率不是恒定的,其中云团是调节全球温度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如果云团较多,从地球反射的阳光也多,地球温度就会下降;如果云团较少,更多的阳光抵达地球表面,地球温度就会上升。

    那么,哪些因素在控制云团的多少?
    控制云团的因素很多,大气层与海洋的互动是最重要的因素。
    海洋占有地球表面的三分之二,海洋上形成的云团是地球温度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最近几十年里,人类刚刚搞清楚海上浮游植物,尤其是coccolithophorids的云团冷凝核(cloud-condensation nuclei,CCN)机理。云带来雨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是谁也不知道云在海上是如何产生的。

    人们通常认为,阳光的热效应使海水蒸发成为云。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大批小小的绿色浮游生物始终漂浮在海面上,它们的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就是向大气中排放硫。正是这些硫分子“鼓励”水分子凝聚在一起形成云升上去,再形成雨滴降落下来。水蒸发到大气层之后进行浓缩和冷凝,但是,构成云团还必需一些小颗粒作为“核”来聚集水分而形成小水滴。这些小小的颗粒叫作云团冷凝核,存在于大气层里,它们形成了云团。这种物质叫作二甲基硫(dimethyl sulphide,DMS),也来自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近年的研究已经定量地确认了这些海上浮游生物如何排放二甲基硫进入大气层,然后如何形成了云团。也就是说,这些海上的小小绿色浮游生物群体不仅帮助形成云,还帮助形成雨,它们对整个地球的温度调节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些小小的单细胞生物是地球的恒温器:太阳光线比较强烈——浮游生物加速繁殖——产生大量二甲基硫——产生更多云团——云团遮挡阳光——降低地球温度——浮游生物繁殖减速——云团减少——阳光增加——地球温度升高——浮游生物再次加速繁殖……如此循环往复,地球的温度得以保持稳定。

    这是盖亚理论中生物圈影响大自然(调控地球温度)的一个典型例证。

    地球的岩石圈、大气层、水圈、生物圈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有智慧的、有哲理的、富有诗意的整体。地球是一个活的生物组织,生物、地质、化学、水文学的过程都是关联的。

    这个机制,诞生了“生物地球化学循环”(biogeochemical cycles)这个新名词。也就是说,地球的物质和化学元素必须出现物理的循环,如果这些物质和化学元素固定不动了,这个体系就停滞不变了,地球就会变得像月球一样死气沉沉。

    最常见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是碳循环——氮循环——硫循环。这些元素的不断循环是活的生物组织的关键所在。大量的物质被活的生物组织消耗——转换——运送——再循环……这种生物组织控制的行星过程,使我们相信盖亚假说。大量证据出现以后,盖亚假说被称为盖亚理论。盖亚理论带来了哲学性的科学性,引发很多新的思考甚至新的学科,例如行星生物学(Planetary Biology)。

    事实已经证明,地球的物理、地质、化学、生物过程确实是互相依存的。这种动态平衡与人体内的动态平衡概念类似。海洋和河流是地球的血脉、大气层是地球的肺、陆地是地球的骨骼、生物组织是地球的感官……对盖亚理论的研究似乎像研究一种“地球生理学”。

    如果我们把大约46亿年的地球视为一天:
    04:00:生命出现,厌氧生物。此后进展缓慢
    20:30:出现第一批海洋生物,不久出现水母
    21:04:出现三叶虫等复杂的海洋生物
    22:00:陆地出现植物,接着出现动物
    22:24:陆地被森林覆盖,成为今天的煤炭
    23:00:恐龙出现,统治地球约40分钟后灭绝,哺乳动物的新生代开始
    23:58:43:人类出现,至今已有1分钟17秒的漫长的进化历史

    洛夫洛克和马古利斯认为:因为地球是活的,所以生命不是名词Life,生命应该是动词或者动名词Living。这个用词的变化,意义非常深刻。

    反对这种“活的有机组织”观念的最主要论据是地球不可再生,而活的有机组织都是可以复制并把自己的遗传信息传承给后代。但是,生命正是盖亚诞生的,人类也正是盖亚诞生的,而所有这些生物都是可以再生的。

    盖亚理论,无所不包,无法反驳。
    盖亚理论最有意思的延伸之一是这一种理论转换成为多种理论。这种现象在科学领域的历史上极其罕见,说明盖亚理论蕴含的勃勃生机。盖亚理论正在向各个科技领域不断延伸拓展,每一个科学家及其信仰都受到巨大冲击。
    盖亚理论现在已经得到公认,虽然仍然有少数人质疑这套理论,但是所有的反对者也都一致承认:生命确确实实影响着这个行星的各种体系的过程。

    盖亚理论公认的两位创始人中,另一位创始人是美国女生物学家琳·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她第一次提出“生命或生物圈调节和维持气候和大气层的成分以维持其最佳状态”。这个解释,与洛夫洛克不谋而合。

    马古利斯出版了很多论文和著述论述生命的起源,在世界科学界引发了一场又一场大辩论。最后,马古利斯赢得了胜利,世界的生物分类也作出了如下的改变:动物和植物两界,扩展为三域五界,外加病毒。

    马古利斯和她儿子联合出版了24本论著,揭示的事实佐证了洛夫洛克的理论:35亿年前,地球出现第一批微生物厌氧菌,它们吃下二氧化碳,吐出“毒气”氧气,导致地球早期大气层出现戏剧性的变化。氧气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地球的物理——地质——化学——生物过程,地球与邻近的金星和火星变得完全不同了。这些厌氧菌的一部分后裔,演化为具有光合作用的有机组织——植物。25亿年前,地球出现第二批微生物,好氧菌们吃下氧气,吐出“毒气”二氧化碳。厌氧菌演化为植物,好氧菌演化为动物,分解植物和动物尸体的是菌类和细菌。

    马利古斯告诉我们,所有生命来自一个起源,至今使用着同一套生命系统:DNA——RNA——蛋白质系统。所有生命都是互惠互利——互相协助——共同演化,最终形成覆盖在地球表面的一层生物圈。DNA的结构都是一样的:基因存贮在DNA里。

    人类的DNA太长了,大约2米,很难存放和复制,于是被 “切割”成46个片段(其他生命的染色体数量不一),人类每个细胞的细胞核里都有一个染色体组(基因组)。过去认为人类约有100万亿个细胞,所以一个人的染色体DNA长度约为200万亿米,即2 000亿千米。地球到月球的距离38万千米,亦即一个人的DNA总长度可以在地球——月球之间来回53万次。现在的新研究认为,人的细胞数量大约为1亿亿个,这是原来估计数量的100倍,现在已经很难估算一个人的DNA的总长度能够在地球——月球之间来回多少次。

    如此复杂的DNA存储器,可以存放非常复杂的遗传信息和生命程序——基因。在长达35亿年的时间里,地球生命的演化过程跌宕起伏,多次经历盛衰兴亡,除了5次著名的大灭绝之外,还有十几次小的灭绝事件。但是,DNA既未消亡,也未改变,只是基因(生命的程序及其传承)越来越复杂,多次合并共生使得地球的生命五彩缤纷,欣欣向荣。

    马古利斯的生物演化假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明,考古证据发现地球上出现的生命形式几乎难以计数,至少出现过300亿种生命物种,微生物的种类更是无法统计。很多科学家甚至开始设想,人类如何殖民到另外的星球?他们设想,首先将厌氧菌和好氧菌送到一个合适的星球,逐渐改变这个星球的大气层,形成极地冰盖——植物开始生长——云团出现——反照率改变,从而将这个没有生命的死星球从静止不变的状态转换变化成为一个美丽的、活的、呼吸的、演化的整体。

    这就是盖亚的力量。

    盖亚理论蕴含着富有诗意的丰富内涵,具有重大的指导意义。整个人类开始审视与大自然的关系,提出了保护环境、保护臭氧层、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防止气候变暖等一系列的新观念和新理论。

    盖亚理论指出了生命的起源,生物科学和DNA的研究结果证明各种生命的起源和演化关系的的确确是息息相关的,人类(以及哺乳动物)的主要能量不是来自每日三餐,而是来自线粒体使用氧气制造的高能ATP能源……

    如果人类违反大自然的规律,对抗DNA中蕴藏的基因,人类不仅会罹患更多的疾病,还会破坏地球的生命存在的条件,甚至再次引发生命的大灭绝。

    结语

    21世纪是生物世纪。
    2000年6月26日宣布的“人类基因组工程”的首要目的是揭示各种疾病的秘密,找到治疗这些疾病的方法,以及查明500多种遗传病的起因……但是,人类对基因的了解刚刚起步,对大自然的精妙设计仍然一无所知。的确,我们非常聪明,研发出各种新设备仪器、新药品、新疗法……试图对大自然赐予的基因修修补补,甚至造出更好的下一代,但是我们必须考虑深远的长期后果。

    仅仅两个世纪之前,我们作出开发煤炭、石油、天然气、油砂等化石能源的重大决定,后来发现石油制造的农药和化肥可以增加粮食产量……当时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决定导致了两个世纪后的人口爆炸、大气变暖、环境恶化等一系列全球性恶果。

    人类与基因组之间存在的最大鸿沟在于:我们完全不知道基因组如何传递进入生物体系;不知道各个基因如何正确地打开和关闭,从而在细胞中进行生物化学物的混合和制造;不知道这些细胞如何懂得构建出一个生理组织,这些生理组织又如何自我协调而成为一个切实有效的有机系统?这个系统如此复杂,在这些不可理喻的总体联合作业面前,人类除了震惊,已经无法理解。

    我们以有限的可怜的遗传基因的修补手艺,试图修修补补的最可能结果,将是失败大于胜算,亏损大于收益,风险无法估量。我们最安全的出路是弥合我们与大自然决裂,解决进入贪婪无度的农业社会至今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

    2012年9月5日,人们又一次发现自己错了。
    2012年9月5日开始,世界第一大媒体《时代》的一篇报道的题目本身就蕴含认错的含义:《垃圾基因:其实并非无用》(Junk DNA-Not So Useless After All)。这篇报道连续5天占据《时代》网络版头版位置。
    这个消息,也是世界所有媒体的头版新闻。

    2012年9月5日,总计30篇论文同步发表于《自然》(Nature)、《科学》(Science)、《基因研究》(Genome Research)等杂志上。

    这是ENCODE第一次公布研发成果,并且是全球同步公告。

    ENCODE是“DNA元素百科全书工程”(Encyclopedia of DNA Elements,ENCODE)的简称,是从2003年开始,全世界32个研究机构联合进行的一项巨大工程,目标同样是人类基因组。

    2003年,人类基因组测序完成。编码的遗传基因只有2.1万——2.3万个,在全部约30亿个碱基对中所占的比例不足2%。它们是制造人体的全部蓝图和组装手册,包括人体的各种蛋白到每一个生物组织、器官、五官、皮肤、外观等的制造和装备。而其余的98%以上的基因不参与编码,即不涉及人的制造。所以,2003年基因组工程完成时,很多人感到相当失望,“垃圾基因”流行一时。与此同时,很多人也不相信大自然会犯下如此的错误。

    事实上,这里依然是人类知识的荒漠——我们对基因的了解才刚刚开始。

    10年后,2012年9月5日,30篇同步发布的论文告诉大家,在占整个基因组碱基对的98%以上的非编码基因中,80%以上具备生物化学活性,它们不是无用的垃圾,它们具备人类过去无法想象的功能。这80%DNA中包括400多万个基因开关(gene switches),每个细胞都能通信联络。这80%DNA中隐藏的指令,虽然不参与人体组织和蛋白的制造,但是却控制着我们的人生,例如大脑神经元的生长、吃肉以后指令胰腺分泌胰岛素、下令某些皮肤细胞死亡的同时产生新的皮肤细胞……这些DNA指令就像一场不可思议的人生舞台设计的全套剧本,具体到每一个演员(细胞)的出场和每一个舞蹈动作。参加这场人生演出的“演员”,过去只有DNA、RNA和蛋白,现在,各种新陈代谢因子和精巧绝妙的设计也参与了进来。科学家们已经无法用语言向纷至沓来的记者描绘这些新发现……

    “DNA元素百科全书工程”不仅打开了疾病治疗的新大门,也对人类进化有了更多了解——我们的头发与脚趾甲,到底是怎么生长的?我们的基因组,难道一直在操作着这些生长?现在科学家可以了解“何时”与“何处”的基因开关表达,直到整个人体的全部功能,这是错综复杂到不可思议的一场人生舞台表演。

    人类基因组工程之后,科学家已经从基因组里找到心脏病、糖尿病、精神分裂、孤独症等疾病的线索,但是还有几百种疾病的线索找不出来。现在,科学家终于可以在更加扩大的非编码基因范围里寻找新的线索。科学家们现在已经可以说,他们找到了以前无法完全理解的基因影响疾病的更多线索。

    人类曾经犯过很多错误,但是最后都发现了真相,纠正了错误。

    17世纪,伽利略提出“日心说”推翻了教会权威努力维持的地心说,证明我们不是宇宙的中心,告诉我们必须以开放的心态对待那些反对“历史事实”或“历史实践”的思想。

    英国和法国建立科学社会的办法是建立各种论坛,自由讨论科学方法——自然界所遵循的各种规则,构成了大自然的法则,这些大自然的法则是可以被发现,也可以被检验的。牛顿是把这些法则整理成为一个体系的第一个人。

    20世纪唯一可以与牛顿相比的是爱因斯坦,他在1905年发表的相对论否定了绝对时间的存在。起初人们认为相对论太过抽象,没有实际用途。但是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中质量与能源相互转换的理论,人们制造出了原子弹。
    伽利略认为我们不是宇宙的中心。
    牛顿是把自然法则整理为体系的第一人。
    爱因斯坦否定了绝对时间的存在。
    科学技术的发展历史一再证明,人类必须向新的理论开放。

    幸存的物种,
    不是最强大的,
    也不是最聪明的,
    而是最能适应变化的。
    ——达尔文(达尔文从来没有使用过“进化”一词,他认为进化意味着进步)

    从希腊时代的早期起,哲学家的工作就是提出问题和思考问题,现代公认的最伟大的两个提问者是弗洛伊德和达尔文。

    弗洛伊德(1856-1939)是第一位科学地研究潜意识的人。通过生理学的方法,他研究了病人自由思想时所表达的含义,得出结论:人的行为直接联系其童年时代的经验或被压抑的性幻想的潜意识记忆。这个结论震撼了世界,过了仅仅几十年,就成为现代文化的内核,也解释了人类如何从2 000人左右的小小群体成为地球的霸主。

    达尔文的理论,经过一百多年的反复验证后才被接受:所有生存的和消亡的物种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在认识达尔文理论的过程中,人类犯了无数错误。

    这些历史给整个人类的最大的教训就是:我们必须向所有新的理论开放,因为新的理论可能被新的事实证明。

    附录

    附录1 人类20万年的旅程图

    现在的各种人类旅程路线,正在越来越详细。人类找出自己的来源,找出先祖,找到自己的根是一个长期的理想。而这个理想,随着越来越先进的测序设备和软件的发展正在逐步实现。经过大量采样和多次重复DNA测序,可以找到每一个体的DNA序列,从而推断这个个体所属的单倍群。

    基因图谱工程采集的世界样本数量世界第一,所以绘制出的人类20万年以来的旅程路线最有权威性。这里列出11张美国国家地理网站公布的人类旅程图,能够更加详尽地解释人类走出非洲之后的路线。

    20万年前,人类刚刚诞生。非洲以外,只有早期走出非洲的亚洲直立人、欧洲尼安德特人等其他人科动物
    6万——5.5万年前,第一批人类走出非洲,走得最远的一群抵达澳大利亚
    5.5万——5万年前,CF非洲,进入欧亚干草原,他是欧亚的“亚当”
    5万——4.5万年前,一批又一批人类沿着“撒哈拉通道”走出非洲,抵达中亚——亚洲东部和印度等地。欧洲尚未出现人类,欧洲当时没有尼人了,尼人是与现代人同时再次进入欧洲的
    4.5万——4万年前,亚洲和西伯利亚遍布人类,一批人转头从中亚向欧洲走去
    4万——3.5万年前,欧洲的人类最远已到西班牙,巴斯克语言出现。从伊朗高原到欧亚干草原的人类非常活跃,部分人类向南进入印度和东南亚
    3.5万——3万年前,欧洲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混杂居住。6万年前的第一批人类也进入亚洲东部
    3万——2.5万年前,冰河期高峰,人类抵达白令海峡边,但是无法跨越。欧洲出现洞穴壁画,尼安德特人灭绝了
    2.5万——2万年前,冰河期高峰,出现欧洲洞穴壁画、南非最著名的阿波罗11洞穴遗址、欧洲多次文化遗址
    2万——1.5万年前,冰河逐渐消退,多批人类进入美洲,很快抵达中——南美洲,其中包括6万年前第一批走出非洲的人类
    1.5万——1万年前,纳图夫文明出现,世界最早的城市耶利哥出现,美洲多处著名遗址、欧洲最著名的几个洞穴壁画——世界文化遗产出现。日本诞生绳文文化,楚科奇人在白令海峡的亚洲一侧定居

    附录2 主要单倍群简介

    全世界的人类都属于一个单倍群,一个先祖氏族。这个氏族的单倍群遗传标记使我们可以研究迁移到世界各地的人类。人类群体可以通过遗传形态的计算分析出不同的单倍群。下面列举主要单倍群及其早期旅程,包括线粒体DNA与Y染色体单倍群。

    附录2.1

    线粒体mtDNA单倍群

    线粒体DNA的全球迁移图,最常见的单倍群分布如下:
    非洲:L=L1,L2,L3
    近东:J,N(N包括在A,B,F,H,I,J,K,P,R,S,T,U,V,W,X)
    欧洲:J,K,H,V,T,U,X
    亚洲:A,B,C,D,E,F,G,M(M包括在C,D,E,G,Q,Z)
    美洲:A,B,C,D和少量的X

    单倍群L1/L0

    先祖血统:“夏娃”→ L1/LO

    考古学和化石证据认为人类大约20万年前起源于非洲,但是直到5万——7万年前才显示出现代智人的特征。

    线粒体夏娃是人类谱系树的女性先祖的根。夏娃的早期的后裔,在非洲之内的各地活动,最后分为两个血统,分别携带不同的突变。比较古老的一个群体定义为L0,线粒体树最早的一个分支。现代的所有人类都属于这个L0群体的不同的关联分支,亦即L0是最古老的一个血统。更为重要的是,现代遗传数据研究证明,属于L0的原住民全部存在于非洲地区,这个证据进一步支持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结论。(几乎所有2万年以前的现代人遗骸都出土于埃塞俄比亚及其周围,只有极少几个出土于非洲南部。埃塞俄比亚及其周围也是其他人科生物化石出土最多的地区)

    此后,线粒体夏娃的后裔又构成另一个群体L1,与较早出现的L0同时存在于非洲。L1的部分后裔最终离开非洲,L0的后裔始终全部在非洲。

    单倍群L0

    可能在10万年前起源于东非一带。经过几万年的迁移,他们的早期先祖曾经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游荡。

    现在,L0频率最高的群体是非洲中部的俾格米人(Pygmies)和非洲南部的科伊桑人(Khoisan,常称桑人)。

    L0的频率,在非洲中部——东部——东南部为20%——25%,在非洲北部——西部较低。

    2 000-3 000年前的班图人大迁移过程中,铁器从非洲西部传播到非洲其他地区,土生土长的L0被同化或取代了,这使得L1的后裔在非洲中部、东部的频率显得比较高。在大西洋奴隶贸易时代,很多古老的血统离开了非洲大陆,美国的很多L0的后裔的线粒体DNA与莫桑比克人相同。

    总体上,北美洲和中美洲的频率分布与非洲的西部和中西部惊人地接近,证明他们起源于非洲。

    南美洲的L0的频率,接近非洲中西部——东南部的频率。

    L1的频率,在非洲西部较高,但是L1非常分散,在中部——东部也比较高,在某些阿拉伯群体里也可以找到,只是比例较低,包括巴勒斯坦人、约旦人、叙利亚人、伊拉克人和贝都因人。

    单倍群L2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

    L2个体存在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与他们的祖先L0/L1一样,他们也存在于非洲中部到遥远的南部。L0/L1在非洲东部——南部占主导地位,L2的先祖则向其他地区迁移。L2个体是非洲频率最高,分布最广泛的mtDNA单倍群,分为4个独特的子单倍群:L2a、 L2b、L2c、L2d。其中L2a频率最高的地区是非洲东南部,L2b、L2c、L2d主要分布在非洲西部和中西部。L2d是最古老的,L2b和L2c后来多次分支。

    估计L2群体起源于7万年前的一个母系先祖,最早出现在非洲西部——中西部,其分布非常广泛,使得判断L2的准确起源地区非常困难。L2被认为是班图单倍群的起源,东南非洲的班图人中,大约一半的遗传血统来自L2。2 000-3 000年前的班图族大迁移,使得L2(L1的后裔)在非洲的中部和东部的频率非常高。由于L2频率最高的西非地区是奴隶贸易的主要地区,L2成为非洲裔美国人的最主要血统,频率约为20%。

    单倍群L3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

    L3的最近的共同先祖生活在大约8万年前,L3的人群在非洲处处可见。他们是最早走出非洲的现代人,原因可能是气候的影响。大约5万年前,欧洲北部的冰原开始消融,非洲的气候开始变得温暖和潮湿,撒哈拉的部分地区变得适于居住。各种动物开始向北方迁移,L3跟随着好气候和猎物也向北迁移,具体路线不详。

    L3在北非的频率很高,在整个非洲的班图人里也都可以找到L3。一些L3向西迁移到大西洋沿岸,包括佛得角群岛(Cabo Verde)。一些L3继续向北,最后完全离开非洲大陆,他们的后裔在中东人群中占10%,其中两个分支的单倍群走向了世界其他地区。L3是非洲裔美国人的重要单倍群,在美国人中可以找到源于非洲西部的L3的大部分血统,而源于非洲中西部——东南部的L3的频率较低。

    单倍群M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M

    L3的后裔M单倍群离开了非洲,可能通过红海——亚丁湾(Gulf of Aden)一带渡过狭窄的海峡,从东非海岸来到阿拉伯半岛。这是一场长距离大迁徙的开始,M沿着中东——欧亚大陆南部——澳大利亚,最后到达波利尼西亚。M是出现在约6万年前的第一批走出非洲的人类。

    M属于亚洲血统,在阿拉伯半岛东部频率很高,在阿拉伯半岛南部约15%,在Levant(地中海东部)地区不存在,在巴基斯坦南部和印度北部的频率高达30%——50%,在印度河谷以东呈现广泛的分布和更大的遗传多样性,说明携带M的人群是南亚第一批居民的后裔。

    M有多个分支:M1是非洲分支,M2-M6在印度,M7在东南亚南部,M7的两个分支M7a和M7b2分别在日本和韩国。M7在中国南部和日本的频率约15%,在蒙古的频率较低。

    单倍群M1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M→M1

    携带M突变的人群离开非洲走向印度次大陆和亚洲东部时,M1没有向东走,而是返回了非洲。M1包括4个独特的突变,年代都在6万年左右,在东非形成4个分支,最近1万——2万年分离了。

    现在,非洲东部的线粒体血统的20%属于M1,分布横跨红海两岸,占地中海的M血统的大部分,在尼罗河的所有血统中占7%。

    M1在印度和亚洲东部很少见,有趣的是,印度和亚洲东部的M和非洲东部的M1的年代是相似的,所以估计M1是走出非洲后又返回非洲的人群。

    单倍群C

    先祖血统:“夏娃”→L1/LO→L2→L3→M→C

    M分支出来的一批人群进入中亚广袤的干草原:约五万年前,C的第一批成员北上到达西伯利亚,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最终进入北美洲和南美洲。

    C起源于里海和贝加尔湖之间的中亚大平原,属于西伯利亚血统,占西伯利亚地区的20%。由于年代久远,在欧亚大陆北部频率较高,被认为是最早定居在这一带的第一批人类。

    C的后裔向四周扩散并迅速南下,进入亚洲的北部和中部,但是频率逐步下降,在中亚为5%——10%,在东亚约3%。向西迁移的C的后裔终止于乌拉尔山脉和伏尔加河,仅为1%,说明早期人类受地理因素影响很大。

    在1.5万——2万年前,适应西伯利亚寒冷气候的C的后裔,跨过白令海峡来到阿拉斯加,现在占北美洲和南美洲的土著的20%。但是,既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迁移路线,也不清楚他们迁移了多少批次。

    单倍群D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M→D

    约5万年前,从M分支的另一批人群D单倍群进入中亚干草原——亚洲东部,他们的第一批成员继续向东,最终进入北美洲和南美洲。

    与C单倍群一样,D单倍群也居住在里海和贝加尔湖之间的中亚大平原,属于欧亚大陆东部血统,D的后裔向四周扩散并迅速南下,现在是亚洲东部的重要血统,约占20%。D的频率向西的方向逐步减少,在亚洲中部为15%——20%。

    D是北美洲和南美洲土著的5类线粒体DNA之一。

    单倍群Z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M→Z

    约3万年前,Z单倍群的第一个成员北上进入西伯利亚,开始向亚洲东部的旅程。Z属于西伯利亚血统,居住在里海和贝加尔湖之间,现在约占这一地区的3%。

    Z单倍群向四周扩散并南下进入亚洲的北部和中部,现在约占亚洲东部的2%。但是,Z向其他方向的迁移似乎都失败了。

    当C和D的后裔进入美洲时,Z的后裔没有前往美洲。由于C-D-Z的居住区域相同,也许Z也进入了美洲,但是这支血统在美洲绝嗣了。

    单倍群N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

    N与M是L3的两个直接后裔分支。M来自第一波走出非洲的大迁移,N来自第二波走出非洲的大迁移。M的路线是通过红海,N的路线是沿着尼罗河,通过西奈半岛走出非洲,因为沿着尼罗河谷地迁移可以找到足够的食物与饮水。这些L3的后裔最终构成了N单倍群。

    N的早期成员离开撒哈拉沙漠的严酷环境,生活地中海东部和亚洲西部,可能当地依然存在着尼安德特人,因为以色列卡巴拉洞穴(Kebara Cave)出土了约6万年的尼安德特人遗骸,说明两种人科生物当时都在地中海沿岸。

    携带N单倍群的突变特征的一些成员组成很多群体,向亚洲——欧洲——印度——美洲等地进发。N被认为是欧亚大陆西部的单倍群,因为在中东和欧洲的几乎所有线粒体血统中都发现了N。

    单倍群N1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N1

    N单倍群的地理分布广泛,其后裔N1是德裔的4个犹太血统(Ashkenazi)之一。公元1300年,德裔犹太人约2.5万人,20世纪达到850万人。在非德裔犹太人中,很少见到N1。现在N1的德裔犹太人约80万人,为4个德裔犹太人线粒体中第二大血统。N1也出现在Levant——中亚——埃及人群中。

    单倍群A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A

    约5万年前,A单倍群的第一个成员越过西伯利亚,最终来到北美洲和南美洲。A可能起源于中亚高原,然后扩散到亚洲东部几个地区。在美洲土著中第一次发现A,使得遗传学家开始用这个突变研究史前人类的迁移。

    除了极少的例外,A是爱斯基摩人的唯一血统,A也是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加拿大的美洲土著的血统,可靠的起源时间约为1.1万年前。这个时间成为一个分子钟,用于估算爱斯基摩人和美洲土著的迁移时间,但是不能用于估算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类迁移时间。

    单倍群B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B

    约5万年前,B单倍群的第一个成员进入亚洲东部,最终来到北美洲和南美洲,以及波利尼西亚的大部分地区。这个B单倍群可能起源于里海和贝加尔湖之间的中亚高原,成为亚洲东部的创始血统之一,B、F、M构成了现在亚洲东部所有线粒体血统的大约四分之三。

    B单倍群向四周扩散并迅速南下进入亚洲东部,现在约占东南亚的17%,约占中国全部基因池的20%,并且广泛分布在太平洋沿岸,从越南到日本,少量存在于西伯利亚土著(约3%)。由于历史久远,频率较高,B被广泛承认是欧亚大陆最早的人群之一,也是南北美洲的5个线粒体血统之一。

    B单倍群的分支之一B4,从东南亚向波利尼西亚扩张。B4积累了在欧亚大陆的突变,最近不到5,000年内扩散到波利尼西亚,其中的一些中间血统出现在越南——马来西亚——婆罗洲,支持B4起源于东南亚的可能性。

    单倍群I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I

    I是N的后裔,起源于中东地区,在欧亚大陆北部和北欧地区呈现显著的多样性,所以I的早期成员在旧石器时代的中期可能已经第一次进入欧洲。

    这一波进入西欧的移民潮称为奥里尼雅克文化(Aurignacian culture),他们的工具先进、首饰精美、社会组织也比较复杂。

    他们留下的欧洲血统,在旧石器时代约为10%,在新石器时代约为20%,其余的欧洲血统(包括I)是在旧石器时代中期的2.5万年前进入欧洲的,在1.5万年前的冰河时代后期开始扩散。

    单倍群W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W

    W是N的后裔,从中东进入欧洲。与I类似,现在中东的W后裔比北欧的W后裔呈现更显著的多样性,说明W在中东居住更久,积累了更多突变。

    也与I类似,W的后裔是在旧石器时代中期进入欧洲的,他们也参与创造了奥里尼雅克文化(Aurignacian culture)。

    单倍群X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X

    X主要有X1和X2两个分支,分布广泛且没有规则。

    X1大部分位于非洲的北部和东部。X2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西部,在欧洲占2%,在近东——高加索——地中海地区比例升高,有的欧洲地区达到10%——25%,扩散时间约为1.5万年前。

    X也是美洲土著的5个线粒体血统之一,但是仅存在于北美洲。5个美洲线粒体血统A、B、C、D、X中,唯有X没有完全出现在亚洲东部,原因不详。

    单倍群R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

    R是N的一个后裔,这个女人又被称为欧亚大陆西部血统的共同先祖,R的频率较高的地区在伊朗——高加索——安纳托利亚(Anatolian,又称小亚细亚,位于土耳其)地区。

    R的历史复杂,起源很早,分布很广泛,属于第二波走出非洲的人类。从中东地区开始,R与她的先祖N一起走过了上万年,凡是发现N的地点和时间几乎都同时发现R。两者的故事很难分辨。

    R的一部分后裔走到亚洲中部——印度河谷,R的另一部分后裔在3.5万年前进入欧洲,成为第一批抵达欧洲的克罗马农人,当时尼安德特人仍然生活在欧洲。R的后裔现在是欧洲最重要的线粒体血统,超过75%。

    单倍群F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F F起源于里海和贝加尔湖之间的中亚高原,属于亚洲东部创始血统之一。F、B、M构成了现在亚洲东部所有线粒体血统的大约四分之三。

    F是R的后裔,起源于中亚和东南亚。大约5万年前,F的第一个成员进入亚洲东部,然后扩散到整个东南亚,现在占东南亚的25%以上。

    F的多样性在越南最显著,F广泛分布于菲律宾——中国台湾土著——东南亚等太平洋沿岸,最北方延伸到西伯利亚中部的鄂温克人(Evenks),最南边延伸到婆罗洲的卡达赞人(Kadazan people)。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某些沿海群体里也发现了F,这个单倍体可能也影响了印度尼西亚人的起源。

    由于F在美拉尼西亚(Melanesia)——波利尼西亚地区的频率很低,不太可能是澳大利亚土著带给他们的,估计是6 000-8 000年前的汉藏语系群体的扩张期间,通过东南亚带到了美拉尼西亚——波利尼西亚地区。

    现在,东南亚——印度尼西亚——美拉尼西亚——波利尼西亚等地的史前历史,还有很多有趣的谜团,有待遗传学家和考古学家解开。

    单倍群pre-HV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pre-HV

    pre-HV在红海周围处处可见,广泛分布在近东地区,属于埃塞俄比亚——索马里的共同起源血统,在阿拉伯国家的频率最高。这些pre-HV接近欧亚大陆西部,很多群体生活在非洲东部,这些人可能是后来返回了非洲大陆。与此类似,N和R的后裔也有一些人返回了非洲大陆。

    pre-HV是R的后裔,有时命名为R0,在安纳托利亚——高加索——伊朗地区的频率也很高,在印度——巴基斯坦边境的印度河谷地区也有pre-HV,可能是近东的群体向东方迁移的结果。

    还有一些携带pre-HV的群体进入欧洲成为克罗马农人,形成两个非常重要的欧洲线粒体血统:H和V,时间约为2万年前。这就是名称pre-HV的来源。当时他们人数很少,不断扩大的冰原把他们挤压到西班牙南部、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1.2万前气候开始变暖之后,他们开始向欧洲北方扩张。

    单倍群HV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pre-HV→HV

    HV是pre-HV的后裔,一组独特的突变定义了HV单倍群。虽然一些后裔血统前往中亚——印度河谷等地,或返回非洲,HV的先祖始终留在近东。

    约3万年前,HV的一些成员翻过高加索山脉,进入欧洲,1.5万——2万年前,他们被冰原挤压到伊比利亚半岛——意大利——巴尔干躲避严寒,人口急剧减少,原先在欧洲形成的多样性也丢失了。冰原撤退时,他们重新向欧洲西部殖民,其中两个最常见的线粒体血统是H和V,它们存在于75%以上的欧洲血统里。

    单倍群HV1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pre-HV→HV1

    HV1是pre-HV的后裔,形成于3万年前。与HV类似,HV1在近东的频率也很高,包括安纳托利亚(现土耳其)——高加索山区,主要集中在俄罗斯南部和格鲁吉亚。其中一些成员越过高加索山脉进入俄罗斯南部,来到黑海的干草原,然后向西进入波罗的海各国和欧亚大陆西部。今天,这些HV1的后裔血统位于东欧诸国和地中海东部地区。

    虽然距离伊比利亚半岛不远,HV1的后裔与H和V的后裔没有发生关系。非常有趣的是,在非洲东部也发现了HV1的后裔,尤其是埃塞俄比亚,这很可能是最近2,000年来的奴隶贸易的结果。

    单倍群H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pre-HV→HV-H

    冰河期结束,人类再次向欧洲殖民时,出现频率最高的单倍群是H,H构成欧洲女性基因池的40%——60%。罗马和雅典的H的比例为40%,西欧其他地区的比例也差不多。越向东走,H的比例越低。土耳其的比例约25%,高加索山区的比例约20%。

    H不仅是欧洲西部的主要单倍群,在东方也发现了H:东南亚约20%,亚洲中部约15%,亚洲北部约5%。更加重要的是,H在东方和西方的时间不同。在欧洲,H的时间估算为1万——1.5万年,实际上,H在3万年前已经进入欧洲,但是冰河时期人口急剧减少,多样性也丢失了,所以计算出来的时间比较短;在亚洲的中部和东部,H的时间估算约为3万年,亦即H血统很早以前也从近东迁移到亚洲。

    单倍群V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pre-HV→HV-V

    现在,V局限于欧洲的西部——中部——北部,时间约1.5万年。这意味着人类在冰河时期,曾经在欧洲南部的避难地逗留了大约5 000年。

    在西班牙北部相对封闭的巴斯克人(Basques)中,V的比例约12%。在其他西欧群体中,V的比例约5%。阿尔及尔和摩洛哥也发现了V,说明伊比利亚半岛的群体曾渡过直布罗陀海峡来到北非。有趣的是,斯堪的纳维亚(Scandinavia)北部的Skolt Sami人中V的比例最高。Skolt Sami人是狩猎采集群体,他们随着驯鹿,季节性地在西伯利亚和斯堪的纳维亚之间来回游牧。

    单倍群J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J

    J是R的后裔,这个女人出现在大约4万年前,这个单倍体是新石器时代人口大扩张中最重要的单倍群之一,她的后裔分布非常广泛:在印度——巴基斯坦、阿拉伯半岛、欧洲东部和北部都有J。

    J在近东的多样性远远高于欧洲,J是黎巴嫩沿岸很多群体的先祖,在阿拉伯的比例最高:贝都因人和也门人中占25%

    单倍群K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K

    K也是R的后裔,这个女人出现在大约2万年前,她的后裔分为几个不同的分支,地理上极其分散,在欧洲、北非、印度、阿拉伯、高加索北部、斯堪的纳维亚、近东等地区都有。还有很多K的后裔进入俄罗斯南部的黑海干草原。

    与N1类似,K也是一个著名的单倍群,因为K和K的分支涵盖了德国裔犹太人(Ashkenazi)的4个线粒体DNA单倍群中的3个,相当于300万个德国裔犹太人。

    但是K在非德国裔犹太人中的频率比较低。在地中海沿岸Levant——中亚——埃及地区,K的比例约3%。

    单倍群T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T

    T也是R的后裔,这个女人出现在大约4万年前。T的分布广泛,最南边到阿拉伯半岛,最东边到印度河谷。T出现于旧石器时代,也是新石器时代大扩张的主要单倍群之一。

    单倍群U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U

    U也是R的后裔,这个女人出现在大约5万年前,T和T的分支广泛分布在欧洲、北非、印度、阿拉伯、高加索北部、近东等地。其中最重要的一批群体翻越高加索山脉,进入黑海干草原,然后继续西进,抵达现在的波罗的海各国和欧亚大陆西部。

    U在欧洲常见,在地中海东部的频率约7%。

    单倍群U5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U5

    U5是U的后裔,起源于5万年前。局限于斯堪的纳维亚,尤其是芬兰。原因可能是芬兰的地理位置相对比较封闭。

    季节性跟随驯鹿迁移的游牧群体Skolt Sami人中,U5的比例高达50%。

    U5也出现在北非摩洛哥——塞尔加内——阿尔及利亚的帕帕尔人群体中。在距离如此遥远的两个地区发现同样的遗传血统,确实出乎预料,这可能是冰河期结束之后,一场延续了大约1.5万年的大迁徙的结果。

    U5在近东很少,比例约2%,在阿拉伯地区找不到。U5还出现在土耳其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埃及人里,这可能是欧洲人回流到近东的结果。

    单倍群U6

    先祖血统:“夏娃”→

    L1/LO→L2→L3→N→R→U6

    U6是U的后裔,起源于5万年前。U滞留在近东,但是U的一部分后裔北上进入欧洲和斯堪的纳维亚,还有一部分后裔沿着地中海沿岸向西走,现在北非地区的U6约占10%。

    U6的文化相当发达,石器和骨器先进,首饰和雕塑精美,岩画也很著名。冰河期结束之后,U6的先祖渡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西班牙和法国南部,他们来往于北非和欧洲南部,所以在两边都留下了血统。

    附录2.2Y染色体单倍群

    进入南北美洲的Y染色体单倍群只有两个:C3和Q3。C3属于第一波走出非洲的群体,Q3属于第二波走出非洲的群体。

    单倍群A

    先祖血统:“亚当”→ M91

    单倍群A起源于约6万年前,由M91定义。遗传多样性随着时间增大,所以M91联系着一个更早的男性共同先祖“亚当”。

    现在,埃塞俄比亚——苏丹——洲南部很多人携带着M91,他们的文化传统仍然关联着先祖的生活方式。例如,喀拉哈里沙漠(Kalahari)的桑人——布须曼人(San Bushmen)和坦桑尼亚哈扎人(Hadza),都继续使用嗒嘴音。

    距今2 000-3 000年的非洲班图人的文化大扩张,大大挤压了A单倍群的人口数量和古老文化。

    单倍群B

    先祖血统:“亚当”→ M60

    M60定义了B单倍群,一个起源于5万——6万年前的古老非洲血统。与其他古老的血统后裔类似,B的分布非常分散,遍布整个非洲大陆,涉及很多不同的人群和文化,包括俾格米人:Biake people人和Mbuti people人。

    单倍群C

    先祖血统:“亚当”→M168→M130

    约5万年前,可能在南亚,一个男人出生时携带着基因标记M130,他的晚近先祖参与了第一批走出非洲的旅程。这批人沿着非洲海岸前进,路线大致为阿拉伯半岛南部——印度——斯里兰卡——东南亚。其中一些人渡海抵达并定居澳大利亚。这批早期移民沿着海岸线旅行,不需要什么新技术,依靠海洋资源维生,不到5 000年就迁移到澳大利亚。

    在这部分迁移的人群中,并非每个人都前往了澳大利亚,许多人留在东南亚沿海,逐步向内陆迁移,几千年后进入亚洲东部,包括蒙古和西伯利亚。在大约1万年前,这批群体的一部分居住在中国北方或西伯利亚东南方的后裔,乘船沿着太平洋海岸线迁移到北美洲,证据就是北美洲的纳——德内语系(Na-Dene languages)。

    这个语系仅限于北美洲的西半部。在纳——德内语系的群体中,尤其是加拿大西部和美国西南部的男性美洲土著中,携带基因标记M130的比例为25%。

    单倍群YAP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

    YAP是Y染色体Alu多态性(Y Alu Polymorphism)的简称,Alu是Y染色体上长度约300碱基对(核苷酸)的一个区段,又称阿鲁元素(Alu element),这个无害的Alu重复地插入人类基因组的不同部位,插入模式已经超过100万种并遗传给后裔。约5万年前,一个男人体内的Y染色体上出现了这个300碱基对的区段并遗传给他的后裔。

    YAP在非洲东北部,属于撒哈拉南部3个最常见的遗传分支之一。YAP血统后来分支成为2个距离遥远的群体:D单倍群在亚洲,由M174突变定义;E单倍群主要在非洲和地中海地区,由基因标记M96定义。

    单倍群D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174

    D的先祖与C单倍群一起,构成离开非洲的第一批主要的移民潮。现在D存在于东南亚和安达曼群岛(Andaman Islands),但是印度没有。D的一部分后裔现在日本,还有一部分后裔现在西藏。

    单倍群D1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174→Ml5

    遗传标记M15定义了D1,这个单倍群最早出现于3万年前,地点可能在东南亚。这个血统的后裔后来进入西藏。现在D1存在于东南亚和西藏,西藏的频率最高。

    单倍群D2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174→P37.1

    约3万年前,第一次出现基因标记P37.1。这个标记定义了D2,这个M174的后裔单倍群逐步向北迁徙,最后抵达日本,现在D2是日本最常见的单倍群,在某些日本群体中的频率超过50%。

    单倍群E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96

    3万——4万年前,基因标记M96第一次出现在非洲东北,准确的地点尚不清楚。后来进入西非,并随班周大迁徙成为非洲主流。约5万年前,一个中东氏族开始走出非洲进行第二波大迁移,他们大部分是M89(参阅F)的后裔。这个中东氏族向北走,最后定居在中东。E单倍群也来到中东,具体路线可能与中东氏族相同,也可能不同。

    单倍群E3a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96→M2

    约3万年前,这个男人出现在非洲,他的后裔向撒哈拉以南迁徙。在大约2 500年前的班图人大扩张期间,E3a的后裔从非洲中西部向非洲的东部和南部扩散。现在,E3a在尼日利亚和喀麦隆的频率超过70%。在非洲裔美国人中,E3a也是最常见的血统。

    单倍群E3B

    先祖血统:“亚当”→M168→YAP→M96→M35

    约2万年前,M35出现在中东。冰河期结束,气候变暖之后,人类从游牧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向定居农业生活方式转变。约8 000年前,新月沃土地区出现了成功的农业,向地中海周围扩张,社会组织也开始复杂化。M35单倍群可能以30-50人的小群体进行扩散。

    单倍群F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

    约4.5万年前出现在非洲东北部或者中东的基因标记M89,现在存在于世界的90%以上“非非洲人”的身上。

    最早离开非洲的人类沿着海岸线来到澳大利亚,但是F的路线是沿着大草原迁移,路线为非洲东部——中东——继续向前。F属于走出非洲的第二波移民,很多M89的后裔留在中东,还有很多M89的后裔追随着猎物的迁徙继续前进,途经今天的伊朗地区进入欧亚大陆中部广袤的干草原。

    当时,这片巨大的干草原像一条“超级高速公路”,从法国直达韩国。他们从亚洲中部分别向西方和东方扩散。

    单倍群G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201

    G的后裔都携带基因标记M201,这个男人大约在30,000年前出生在中东的东方地区,可能是巴基斯坦或印度的喜马拉雅山脚下。在新石器时代的农业人口大扩张之前,G的后裔生活在印度河谷地区。农业人口来到之后,取代或灭绝了很多G的后裔,幸存的G的后裔学会了农耕技术。

    G有3个关联的“兄弟”单倍群:H,I,J,他们的部分后裔随着农业继续扩散。

    单倍群G2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P15

    基因标记P15出现于约1万年前,定义了单倍群G2,出现于中东,G2的后裔很快扩散,经过现在的土耳其进入欧洲东南部。

    约1.5万年前的冰河期巅峰时期,早先的欧洲移民被冰原挤压和封锁在欧洲南部的几处避难地,人口较少。冰河期结束后,G2的各个血统从中东向欧洲的北部和东部扩散,还有一些人进入欧亚大陆的西部。

    单倍群H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69

    约4.5万年前,起源于中东的H单倍群的先祖沿着欧亚大陆的干草原上的“超级高速公路”移民,后来辗转进入印度。约3万年前,一个携带遗传标记M69的男人诞生了,M69定义了这个新的H单倍群血统。虽然M69是一个“印度基因标记”,但是这个男性先祖的出生地点可能在中亚的南部,他的后裔是最早定居印度的内陆地区的群体之一。

    这个单倍群H并非抵达印度的第一批人类。在5万——6万年前,第一批人类从非洲沿着海岸线来到印度,有些人定居在印度的沿海,但是内陆地区的大部分人类属于H单倍群的成员。

    单倍群H1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69→M52

    M52定义了单倍群H1,这是印度的主要血统之一,M52在大约2.5万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印度,属于迁移到印度的第二波主要人类群体。

    H1的先祖也起源于中东,现在某些印度地区的频率为25%,在伊朗和中亚的南部,也有频率不高的H1。

    单倍群I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170

    I的先祖是中东氏族M89的一部分,他们向西北的巴尔干迁移,后来扩散到欧洲的中部,在2.1万——2.8万年前,这些群体在欧洲的西部创造了格拉维特文化(Gravettian culture)。格拉维特文化是指法国的格拉维特发现的一些新的技术和艺术,石器工具也与早期的奥里尼雅克文化(Aurignacian culture)有所不同。格拉维特文化的狩猎工具更加先进,并且出现了女性雕塑的形象、贝壳首饰,以及动物骨头建造的房屋。(非洲喀拉哈里沙漠(Kalahari)的桑人,属于最古老的A单倍群)

    这个共同先祖M170出现在约2.5万年前,在最后一次冰河期,他的后裔被迫退避到欧洲南部的封闭的避难地——巴尔干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现西班牙)。

    冰河期结束后,I单倍群的后裔在重新殖民欧洲时期担任了重要角色。

    单倍群I1a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170→M253

    约2万年前,这个群体像很多欧洲群体一样退避到南部的避难地,以躲避冰河期巅峰时期向南扩张的大片冰原。I1a单倍群的避难地在伊比利亚半岛,其中一个男性成员出现了基因标记M253。

    约1.5万年前地球变暖,I1A向欧洲其他地区扩散,在欧洲西北地区非常普遍,频率最高的地区是斯堪的纳维亚西部,可能很多维京海盗是I1A的后裔。

    维京海盗多次入侵英国,这有助于解释M253在英伦诸岛的出现。

    单倍群I1b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170→P37.2

    P37.2定义了单倍群H1b,这个基因标记约15 000年前出现在巴尔干,现在当地依然非常普遍。

    P37.2可以识别冰河期退避到欧洲南部避难地的群体。

    P37.2在冰河期结束后开始向欧洲北部和东部扩散,现在欧洲中部和东部非常普遍。这个血统可能是凯尔特人(Celtic)在公元前的一千多年的扩张。

    单倍群J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304

    约1.5万年前,J诞生于新月沃土,这个地区包括以色列——西岸——约旦——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现在J的频率最高的地区包括中东——北非——埃塞俄比亚。

    在欧洲,J原先仅仅分布在地中海附近,农业出现后人口激增,J开始扩散。

    例如,现在J和他的分支J2合计占犹太人的30%。

    单倍群J1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304→M267

    新石器革命之后,随着农业的成功,J1和其他J单倍群在中东兴起,部分J1的成员前往北非并获得成功,证据是现在这一带的J1频率最高。

    携带M267基因标记的其他J1的成员,一部分留在中东,一部分北上进入欧洲西部,但是频率较低。

    单倍群J2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304→M172

    M172定义了起源于M89的J单倍群的主要分支。J2现在分布在北非——中东——欧洲南部,在意大利的频率是20%,西班牙南部的频率是10%。

    单倍群K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

    约4万年前,基因标记M9出现,地点在伊朗或亚洲中南部,这是中东氏族M89分支的一个新血统,这个血统的后裔经过3万年,扩散和成为地球的大部分人口。

    这个大型血统K,被称为欧亚氏族,扩散过程延续了几万年时间,沿着欧亚干草原的“超级高速公路”,追随着猎物四处扩散,直到被亚洲中南部的巨大的山脉系统——兴都库什山脉——天山山脉——喜马拉雅山脉阻拦。这三大山脉的交会地区是帕米尔高原,位于今天的塔吉克斯坦,K单倍群在这里分为两支:一部分人北上进入亚洲中部,一部分人南下进入巴基斯坦——印度次大陆。帕米尔高原导致了K的分离。

    今天北半球大部分人群的起源都可以追溯到这个男人M9:亚洲东部和北美洲的几乎全部,欧洲的大部分,以及很多印度人群。

    单倍群K2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M70

    并非所有的M9都走向帕米尔高原,还有一些M9回到近东的舒适环境,这些人群中诞生了M70,时间约3万年前。

    M70定义了K2,这个血统扩散到地中海沿岸各地,包括北非沿岸和欧洲南部的地中海沿岸。

    有些人认为,K2就是腓尼基人,这些航海家建立了很多地中海沿岸的繁华的贸易据点,M70的起源可能在黎巴嫩一带。

    现在,M70在地中海沿岸处处可见,在中东和非洲东北地区的频率是15%,在西班牙——法国的南部也可以找到M70。

    单倍群L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20

    欧亚氏族M9的后裔可能在印度或中东诞生了M20。这个M20在约3万年前进入印度,形成了L单倍群,所以L又称为印度氏族。

    印度南部的M20的频率达到50%,他们都是L单倍群的成员,虽然他们不是最早进入印度的群体。

    单倍群M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M4

    由于冰河期的严酷气候,M4的先祖退避到东南亚的沿海地区。第一个携带M4的男人可能出生于1万年前,这个基因标记主要出现在美拉尼西亚(Melanesia)——印度尼西亚,少量存在于密克罗尼西亚(Micronesia)。

    M4是随着水稻技术在各个海岛上传播的,当时中国和中东的农业正在发生。大约在4 000年前,水稻技术传播到婆罗洲——苏门答腊地区。然后,这里的群体携带着大量的淡水和水稻,航行到太平洋上的各个岛屿并定居下来。

    单倍群N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LLY22G

    经过东亚的欧亚氏族诞生了基因标记LLY22G,定义了N单倍群,时间约1万年前,地点可能在西辽河流域,他的后裔成为江藏语系的部分和乌拉尔语系(Uralic)的群体,现在分布在斯堪的纳维亚的南部和亚洲的北部。

    乌拉尔语系的文化,呈现出多样性:欧洲北部大部分人曾是狩猎采集群体,匈牙利人早期是牧马人,俄罗斯北方的很多群体也属于N。瑞典——挪威——芬兰——俄罗斯北部的Sami人是追随驯鹿的游牧——打鱼群体,人数仅剩下约8.5万人。

    单倍群O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M175

    约3.5万年前,一个携带M175的男人出生了,地点在亚洲东部或中部。这些人是M9的后裔,他们当时在伊朗高原狩猎。

    在冰河期的巅峰时期,O单倍群的先祖们抵达中国和亚洲东部,由于高山屏障的阻拦,他们封闭了上万年。O单倍群被称为东亚氏族:现在的亚洲东部,这个O单倍群的频率为80%——90%。在亚洲西部和欧洲, O单倍群不存在。

    单倍群O1a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175→M119

    约3万年前,在中国南部出现的M119定义了单倍群O1a。他们可能是长江下游水到农业的人群后裔。

    O1a的成员扩散到东南亚各地,他们的很多至今仍在东南亚。还有一些携带M119的群体进行了长距离的迁移,最终抵达中国台湾,现在台湾的几个原住民群体中的M119的频率高达50%。

    单倍群O2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P31

    约3万年前,第一个携带P31的男人诞生了。P31定义了单倍群O2。这个男人居住在亚洲的东部,或许在中国南部。这个男人的后裔,有的向南扩散到东南亚,向东扩散到韩国和日本。这个基因标记现在是马来西亚——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最常见的标记。

    单倍群O3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175→M122

    这个携带M122基因标记的男人可能出生在中国中部,他的后裔分布非常广泛,约占中国男人的50%,所以,他的后裔很可能与农业的传播关系密切。单倍群O3的成员很可能都是长江中游种水稻和桑干河——永定河流域种粟米的农民的后裔。

    亚洲东部的水稻农业的发达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扩张,考古学证据证明水稻技术一直传播到日本——中国台湾——东南亚,基因证据认为传播水稻技术的群体都携带着M122。

    单倍群P

    先祖血统:“亚当”→M168→M89→M9→M45

    约3.5万年前,一个男人携带M45出生在亚洲中部,他是M9的后裔。

    M9曾经扩散到一片富饶的大草原,包括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西伯利亚南部。在冰河期的巅峰时期,草原环境日益恶化,迫使他们追随着驯鹿向北方进发,最后学会用兽皮搭建帐篷,改进武器和狩猎技术等。

    M45是大部分欧洲人和几乎全部美洲土著的共同先祖。

    单倍群Q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42

    1.5万——2万年前,一个携带M242的男人诞生在极度严寒的西伯利亚。

    M242的后裔成为第一批探索美洲大陆的人类。当时西伯利亚的气温很低,人类设法穿过没有积雪的苔原,来到亚洲的最北端——西伯利亚东部。

    当时世界的海平面比现在低100米左右,西伯利亚——阿拉斯加之间形成了白令陆桥,人类可以直接走到美洲。

    Q单倍群踏上了美洲的具体的时间还有争议,有人认为在2万年前。但是遗传学分析的数据是约1.5万年前,这个数据与考古证据基本吻合。

    Q单倍群的成员进入北美洲之后开始南下,目前还不清楚他们如何越过北美的冰原。一种估计是落基山脉中的一条通道,另一种估计是沿着无冰的海岸线。

    单倍群Q3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42→M3

    第一批人类进入美洲后,M3出现了,时间是1万——1.5万年前,地点是北美洲。这是美洲土著中分布最广泛的一个血统,包括全部南美洲人口以及大部分北美洲人口。

    M3在西伯利亚没有发现,仅仅分布在美洲。携带M3的群体继续南下,在大约1 000年里,就迅速抵达南美洲的南端。

    单倍群R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07

    在亚洲中部逗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后,经受着严寒气候考验的人类具备了更先进的技术,开始转头向西,进入欧洲大陆

    这个氏族里的一个男人的Y染色体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突变M207,他的后裔分为两支:一部分人进入欧洲,一部分人后来转向南方,进入印度次大陆。

    分析计算证实,这次迁移发生在1万年内,很多细节尚不清楚。

    单倍群R1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07→M173

    第一批大规模定居欧洲的群体的后裔是R单倍群的成员,M173定义了R单倍群:携带M207的群体一起向西迁移,半途分开。

    约3.5万年前,M173的后裔抵达欧洲,当时尼安德特人处于衰亡时期。这些更聪明的M173的后裔获得更多的资源,可能加速了尼安德特人的灭绝。

    在冰河期巅峰时期,M173的后裔撤退到南部的避难地:西班牙——意大利——巴尔干。冰河期之后,他们再次北上。现在欧洲的M173的频率非常高。

    单倍群R1a1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07→M173

    →M17

    1万——1.5万年前,一个携带M17的男人诞生了,地点在现在的乌克兰或者俄罗斯南部。他的后裔继续游牧,并且驯化了马。他们骑着马,更加便于迁移:从印度到冰岛,他们迁移的范围很广泛。

    在捷克——西伯利亚——亚洲中部,M17的频率约40%,在印度约35%,在中东地区为5%——10%。在伊朗,M17在伊朗西部仅为5%——10%,在伊朗东部高达35%。这些分布使得语言学家猜测:骑马的M17后裔可能是印欧语系的传播者。

    单倍群R1b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07→M173

    →M343

    约3万年前,已经处于欧洲的群体中出现了遗传标记M343,定义了单倍群R1b。他们是克罗马农人的后裔,这些群体最著名的遗产是在法国南部等地留下的洞穴壁画。在此之前,人类的艺术作品主要是贝壳、骨头、象牙等材料制作的首饰。

    单倍群R2

    先祖血统:“亚当”→

    M168→M89→M9→M45→M207→M124

    约2.5万年前,亚洲中南部诞生了一个携带M124的男人,他的后裔迁移到巴基斯坦和印度东部。这个基因标记现在存在于印度北部——巴基斯坦——亚洲的中南部地区,频率5%——10%。这个单倍群R2也属于第二批大规模进入印度的移民,但是距离5万——6万年前的第一批大规模移民时间久远。(绝大部分2万年以上的现代人化石出土于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等东非地区,只有极少几个现代人化石遗骸出土在埃塞俄比亚以南的地区)

    在欧洲东部的吉普赛人中,也发现了单倍群R2的成员,估计也是起源于印度次大陆地区。目前还不清楚这些远古时代的远程移民的细节。

  • 张振《人类六万年》1-5

    第一章 人类是一个物种吗?
       林奈与达尔文   夏娃在非洲   什么是DNA   天书的解读   黑人的皮肤
    第二章 女性线粒体DNA的故事
       线粒体DNA   古人的线粒体DNA   宗族母亲与金丝熊   最后一个沙皇之谜   一个埃及王朝的灭绝   不检点的美国国父   只有欧洲人是杂种吗?   第二场欧洲人起源之战
    第三章 男性Y染色体的故事
       大生物时代   非洲化石大爆炸的困惑   什么也找不到   血型开始的分子探索   两个大型炸弹   勇敢的列文庭   引起进化的三个力量   从蛋白看到先祖的影子   打捞湮灭的先祖   姗姗来迟的亚当
    第四章 走出非洲的旅程
       亚当、夏娃最近的后裔   无法逾越的撒哈拉沙漠   走出非洲第一站   海鲜盛宴与澳大利亚土著   第二波大迁移   走进欧亚大陆的主流   中国人不是北京猿人的后代   进入欧洲的艺术家   美洲土著来源的百年困惑   美洲土著的亚洲亲戚   有声的语言与无声的坟冢   太平洋的拼图
    第五章 基因图谱工程
       意外邂逅启动的工程   单倍群编码   印度海岸的秘密   人类的摇篮——东非大裂谷   达尔文家族起源于非洲   撒哈拉掩埋的艺术瑰宝
    第六章 与百万年历史决裂
       农业文明的出现   双刃的镰刀   不能与上帝开玩笑   语言造就了人类   正在消失的语言与文化
    第七章 农业文化的反思
       巨大的进化压力   农业新文化的成长   病态的农业起源   农业使我们病了   第三次疾病浪潮   农业使我们疯了   已经开始的溃败
    第八章 必须向新理论开放
       基因的先驱与DNA的先驱   果蝇造就的一批诺贝尔奖   原子弹也无法改变DNA   两种DNA的发现与解释   大自然不遵守大自然法则   地球是一个活的超级生物体
    结语
    附录
       附录1 人类20万年的旅程图
       附录2 主要单倍群简介

    第一章 人类是一个物种吗?

    宇宙起源、生命起源、人类起源是自然科学的几个大难题。

    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类的身影,地球的总人口已经达到70亿。我们是如何成为地球主人的?这是科学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自发产生了各自的神话和宗教,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世界是怎么产生的,人类是怎么产生的。因为每个人都不得不回答自己的孩子的问题:我们来自哪里?

    而所有的宗教和神话都无法解释的另一个问题是:全世界的人类,为什么具有完全不同的文化、外观、身高和肤色?为什么每一个人与其他人(任何一个)都不同?

    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Herodotus)的著作,不仅描绘了希腊和波斯的战争故事,而且是对人类多样性的最早的清晰记录:黑色的神秘的利比亚人、北方吃人的俄国生番、远古游牧的土耳其人和蒙古人、从蚂蚁洞里寻找黄金的印度北方土著部落……希罗多德的著作是西方文化中最早的一笔人种学的财富,虽然它存在明显的瑕疵。

    现在,让我们站在希罗多德的角度,想象一次人类多样性的采样。

    假设我们乘坐一架飞机沿着赤道飞行,我们把这次旅行的起点设在经度和纬度均为0度的地方,这个地点位于大西洋上空,加蓬首都利伯维尔(Libreville)的西边大约1 000千米。现在,我们的飞机开始向东飞行。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中非的说班图语(Bantu)的非洲人,他们皮肤黝黑,住在小村庄里。再向东是没有树木的大草原,那里住着尼罗人(Nilotic),说尼罗语,个子高大,放牧为生,其间混杂居住着说哈德扎语(Hadza)的其他黑人。

    再向东,飞过浩瀚的印度洋,我们会看到马尔代夫群岛的人们类似非洲人,皮肤很黑,但是他们语言不同,外观也与非洲人不同:鼻子、头发和其他细节都不一样。

    站在希罗多德角度的人类多样性采样路线图

    继续向东,又经过一大片海洋,我们来到苏门答腊岛群。这里的人们个子比非洲人和马尔代夫人矮小,头发很直,浅色皮肤,眼帘上的皮肤褶皱很少。

    再越过一大片岛群继续向东,这个地方叫美拉尼西亚(Melanesians),这里的人皮肤也很黑,也许他们与非洲人的关系更紧密?

    我们的飞机再继续向东,就会来到波利尼西亚(Polynesians),这是一片绵延数千千米的太平洋上的珊瑚礁岛。在这里,人类的外貌又一次大大改变了,他们与亚洲东部的人群和北美地区的土著长得相当接近。而且,更为令人困惑的是,这些波利尼西亚人是如何来到这些间距几千千米的几千个岛屿上的?

    再向东,我们来到南美西部的厄瓜多尔。其首都基多(Quito)的居民令人惊讶地分为两类:一类人的外貌像马尔代夫人,但是肤色浅一些;另一类人与苏门答腊人和波利尼西亚人比较相近。这两类群体令人不可思议地混居在一起。

    再向东,在巴西的东北再次出现了黑人。这些黑人住在距离他们的故乡非洲几万千米之外的地方,他们来到美洲只有几百年,当时他们是被欧洲人作为“会说话的另一种生物”和劳动力从非洲运来的,他们当年的身份是奴隶。从15世纪欧洲大航海和地理大发现开始,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就开始贩卖非洲的黑人作为奴隶,因为他们当时认为,欧洲白人和非洲黑人不是一个物种。

    人类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肤色、外貌和语言都不一样。我们越来越感到迷惑,我们来自哪里?为什么我们人类之间存在这么多的外在差异?

    林奈与达尔文

    首先,我们看看现在公认的物种定义。

    如何定义一个物种?20世纪公认的定义是这样的:能否杂交产生健康的后代并继续繁殖。换句话说,如果双方能够生产正常的后代,则属于同一物种。反之,则不是。例如,狮子和老虎可以生下狮虎兽,但是狮虎兽并不健康;又如,马和驴虽然可以生下健康而强壮的骡子,但是骡子不能继续繁育,所以马和驴也不是一个物种。虽然这个标准在低等动物和其他生物中并不普适,但对哺乳类而言依然是适用的。

    奴隶制度的拥护者曾经认为,现代人分为很多物种和亚种,殖民者与奴隶不是一个物种。瑞典科学家卡尔·冯·林奈(Carl von Linne)最早提出这一体系。林奈是一个植物学家,他首先用拉丁文命名植物,随后扩展到动物。他把人类命名为智人(Homo sapiens)。他认为所有的人类属于同一物种——智人的不同亚种和地理种,他还认为人的种族是互不相同的、分别诞生的、多元发生的。这种思想起始于希腊时代的人类“多起源说”。

    关于人类的起源,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的争议持续了一百多年。

    英国的达尔文从来不公开发表讲话,但是他却出版了两本引发科学与宗教巨大争议的巨著:《物种起源》(1859年)、《人的由来》(1871年)。

    与维多利亚时代的很多人一样,达尔文自幼酷爱科学。当时的大英帝国已经殖民到世界各个角落,但是,随着人们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头脑却越来越迷惑,人们无法解释各式各样的物种的变异和起源。

    1831年12月27日,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Beagle)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伟大环球航行。达尔文不仅想搞清楚物种的起源,他还想探索另一个疑问——人的起源。

    达尔文从英国出发,途经佛得角群岛——巴西——阿根廷——火地岛——智利——厄瓜多尔——加拉帕格斯群岛——塔希提——新西兰——澳大利亚——毛里求斯——巴西,直到1836年10月2日才回到英国。好奇的达尔文在世界上游历了整整5年。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他曾经在巴西和阿根廷深入内陆探险。达尔文在南美洲遇到的最与众不同的人类是火地岛的土著,他写道:

    ……身材矮小,脸上用白漆涂抹得丑陋不堪,皮肤油腻肮脏,头发缠绕成团,声音沙哑难听,举止粗暴……看着这样的人,很难相信他们和我们是同样的人类……

    达尔文带着3个土著火地人回到维多利亚时代的大不列颠。达尔文给他们起了色彩鲜明的欧洲名字:Fuegia Basket、Jemmy Button和York Minster(他们三人原名Yok-cushlu、 Orundellico和El’leparu),他们学会了基本的英语,模仿中产阶级的行为举止。达尔文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和英国人应当属于同一物种,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小猎犬”号上的英国水手。

    达尔文回到英国之后,1859年和1871年,间隔12年出版了两本书。他本来准备出版一本书,因为太大,改为两本书:

    《物种起源》:原书全称《物种起源,通过自然选择的方式或在生存斗争保留优势种群的方式》(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 or 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注:这本书英文原名《种的起源》,日文译名也是《种的起源》,国内长期译为《物种起源》,本书沿袭旧译名)。

    《人的由来》:原书全称叫作《人的由来,与性关系的选择》(The Descent of Man,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达尔文在《人的由来》中猜测,世界上的智人可能源自同一个先祖,这个先祖最有可能在非洲。

    达尔文的外祖父韦奇伍德(Josiah Wedgwood)是一个废奴主义者,激烈反对奴隶制度,他写过一本书——《我们是人还是兄弟》。韦奇伍德出身于一个陶瓷世家,他是英国陶瓷产业化的先驱者,英国最大的陶瓷公司韦奇伍德公司的创始人,该公司现在已发展成为一个跨国陶瓷玻璃集团。也就是说,极其富有的达尔文家族在英国的地位有些类似现在的世界富豪,例如比尔·盖茨家族。达尔文的父亲罗伯特(Robert Darwin)是一个富有的金融家和医生。作为一个精工巧匠和一个著名医生的后代,达尔文的考古证据采集和严谨的分析推理,几乎无懈可击。

    经过长达20年的观察、探索和考证,达尔文把人类从一个全能的至高无上的上帝的神圣产物,变成了修修补补的长期进化过程的一个结果。

    1860年6月30日,距离1859年达尔文《物种起源》发表不到一年,一位愤怒的牧师威尔伯福斯(Samuel Wilberforce)登上了牛津大学图书馆的讲堂,他开始了一场战斗,不仅仅是为了他的观点,也是为了基督教的未来。

    威尔伯福斯认为,人类的历史大约6 000年,在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上帝的手创造了世界。这个数据是根据《圣经》记载的谱系推算的。他还指出了当时大多数人心中一个同样的疑问:人怎么和猴子有关系?完全是无稽之谈!

    达尔文乘 “小猎犬”号进行环球航行的路线

    但是,维多利亚时代同样著名的杰出人物约瑟夫·胡克爵士(Joseph Dalton Hooker)和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支持达尔文。他们三人之间同样精彩的辩论演说敲响了旧的人类起源说的丧钟,勇敢地开创了一个新的世界。

    出身豪门的达尔文,具备足够的财力和时间去世界各地收集样本。他能够潜心观察的原因之一是他患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病:写文章的时间不能超过20分钟,否则会感到身体疼痛。所以,达尔文写一会儿,就必须去仔细观察一会儿标本作为休息,然后再回来继续写作。这是一种什么疾病,至今也不清楚。达尔文经常写信给他的朋友,抱怨他的这种痛苦。因此,达尔文没有参加与教会的辩论,他一生也没有做过任何演说或授课。

    150年后,科技手段证实了达尔文的假设。这些科技手段就是化石和DNA。科学研究者们通过化石、石器、基因等线索追踪人类在全世界的足迹,揭示出人类的伟大的旅程。

    [1] 卡尔·冯·林奈(1707-1778),生物学家、植物学家,1753年发表《植物物种》(Species Plantarum)奠定了现代生物分类学的基础,被誉为分类学之父。林奈将人类分类为智人,并分为几个亚种:非洲人(Afer)、北美土著(Americanus)、东亚人(Asiaticus)、欧洲人(Europ aeus)和其他人(Monstrosus)。因为他的贡献,瑞典枢密院封他为爵士

    [2] 英国牧师威尔伯福斯(Samuel Wilberforce,1805-1873),当时最有名的演说家之一,他与进化论观点的大辩论非常著名

    [3] 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支持达尔文的演化理论和学说,被称为“达尔文的斗牛犬”(Darwin’s Bulldog)。一生著述很多威尔伯福斯认为,人类的历史大约6 000年,在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上帝的手创造了世界。这个数据是根据《圣经》记载的谱系推算的。他还指出了当时大多数人心中一个同样的疑问:人怎么和猴子有关系?完全是无稽之谈!

    夏娃在非洲

    1871年,达尔文在《人的由来》[全称:《人的由来,与性关系的选择》(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中写道:

    在世界上每一个较大的区域生活的哺乳动物,都与同一地区的已经灭绝的物种的血缘关系很近。因此,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性:非洲曾经生活着一些已经灭绝的类人猿,它们与大猩猩和黑猩猩很接近。这两种猩猩是最接近人类的物种,所以,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我们早期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大陆的某一个地方。

    事实是否确如达尔文的推测,我们的祖先诞生在非洲,并且可能起源于某一种已经灭绝的类人猿?

    英国人类学家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1903-1972,考古学家,出生于非洲的肯尼亚,在剑桥专攻人类学。他首先发现了60万年的猿人化石,后来发现175万年的猿人化石)坚信达尔文的人类起源于非洲的假设,他27岁取得剑桥大学博士学位之后,长期在非洲工作,他的妻子、子女和整个家族都参与了非洲的考古工作。路易斯·李基取得大量考古成果,出版了十几本著作,他的家族是非洲人类考古的先驱。

    1967年,路易斯·李基组织考察肯尼亚的奥某河(Omo River)地区,这支考察队的成员来自三个国家:法国队员以Camille Arambourg为首,美国队员以ClarkHowell为首,肯尼亚队员以路易斯·李基的二儿子理查德·李基(Richard Leakey,1944-)为首。路易斯·李基本人因为关节炎没有参加这次考察。在奥某河中,鳄鱼攻击并毁坏了考察队的木船,理查德·李基用无线电向父亲呼救,要求提供新的铝制船只。美国国家地理协会提供了铝制船只。在考察现场,Kamoya Kimeu(1940-,著名化石采集者之一,他和李基兄弟多次发现重要的化石)发现了一个人科生物的化石,理查德·李基认为这些化石属于直立人。理查德·李基把化石带回来以后,他的父亲路易斯·李基认为这些化石属于智人。

    奥某1号和奥某2号(Omo1,Omo2),当时是一些头骨的碎片
    复原的奥某1号和奥某2号(Omo1,Omo2)

    1967年的这次考察获得的智人化石,当时测定的年代为13万年,21世纪的新方法测定的年代约为19.5万年。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智人化石。

    奥某河头骨的发现证实了达尔文的推测,也证实了达尔文的高瞻远瞩令人难以置信。

    在19-20世纪的欧洲,大部分人还认为亚当和夏娃在欧洲或亚洲。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和《人的由来》时,世界上还没有发现任何类人猿的化石(尼安德特人虽然在《物种起源》发表前3年已经被发现,但当时人们以为那是洞熊的遗骸)。19世纪后期,欧洲首先发现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的化石。1920年代,亚洲的印度尼西亚和中国发现已经灭绝的直立人化石。1930年代,非洲开始出土大量各种类人猿的化石,数量和种类超过世界各地出土的其他人科生物化石的总和。

    达尔文的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类人猿的观念得到公认。在科学上,达尔文远远超越了他的时代。此后,人类到底有多少起源,成为新的争议焦点。

    本书后面经常提到的两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英语单词,它们从两个角度描述地球生命的巨大差异和丰富程度。这两个名词经常混用。

    多样性(diversity):
    在一个给定的生态系统里,或生物群系里,或一个星球上,各种生命的存在形式的变化和差异。例如,地球上的各种生物,以及生物的不同种类。

    多态性(polymorphisms):
    内在基因不同或基因相同,但是有的基因呈现显性,有的基因呈现隐性从而导致的不同,常常呈现为外在的不同。例如,人类的肤色、身高、形状等差异,又如其他的同一物种的形形色色的差异和变异。

    正是这些多样性和多态性,使得人类学和考古学的先驱者们困惑了上百年。

    1960年代,人类学家的世界最高权威之一、美国体质人类学家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Physical Anthropologists)会长卡尔顿·库恩(Carleton Coon)发表了影响很大的两本著作:《种族的起源》(The Origin of Races)和《人的现存种族》(The Living Races of Man)。库恩在他的权威巨著中,把现代人类进一步细分为互不相同的五大亚种(实际是地理种):
    Australoid :澳大利亚人种(澳大利亚土著,又称棕种人);
    Caucasoid :高加索人种(欧洲——北非——西亚——中亚——南亚,又称白种人,虽然肤色不一);
    Negroid :尼格罗人种(非洲撒哈拉南部,东南亚小岛与山区,又称Congoid或黑种人);
    Capoid :开普敦人种(非洲南部,如布须曼人——桑人);
    Mongoloid :蒙古利亚人种(亚洲大部——北极圈——南北美洲——太平洋诸岛,又称黄种人)。

    他还详细列举和分析了各个亚种的骨骼、肤色、外貌等特征差异,他认为是基因的混合导致人们变成了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和棕种人等。但是,他仍然无法解释人类的多样性。

    一百多年以来,考古得到的信息非常少。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们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库恩的两大权威论著发表后,人类逐步开发出一整套揭示基因秘密的技术……1987年,突然从遗传学领域出现的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结论引发了更大规模的争论和新一轮的一系列新的研究探索。

    1987年1月,美国一个在读遗传学女博士丽贝卡·卡恩(Rebecca Cann)和她的同事们在英国《自然》(Nature)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线粒体DNA和人类的演化》(Mitochondrial DNA and Human Evolution)。论文认为:人类起源只有一个,这个起源可能在非洲,时间在20万年以内。尽管几乎不可思议,但DNA数据研究分析却证明了:今天所有的地球人都来自同一个共同祖先。

    美国的这项研究的主持人阿伦·威尔逊(Allan Wilson,1934-1991)是来自澳大利亚的生物化学家,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运用生物学的新分支——分子生物学的方法进行人类演化研究,尤其注重于DNA和蛋白质。

    丽贝卡·卡恩在阿伦·威尔逊的实验室攻读博士时,开始研究人类的mtDNA(线粒体DNA)变异。这个伯克利大学的小组从不同人群的人体胎盘(mtDNA资源丰富)中收集了147份样本,发现所有的线粒体都可以追溯到曾经住在非洲的一位女性祖先,不论这些线粒体现在位于世界的什么地方。

    伯克利大学的研究证明现代人起源于非洲,最早的分离从线粒体mtDNA (夏娃)开始,在非洲已经出现多次mtDNA 的分离,证明他们积累进化变异非常久远了

    这就是后来媒体命名的“线粒体夏娃”(Mitochondrial Eve)的来源。当然,“线粒体夏娃”并非当时唯一的夏娃,但是,她是现在可以追溯到的唯一的女性先祖。

    人类大约有100万亿个细胞,每个细胞都存放着Y染色体DNA和线粒体DNA。Y染色体DNA由父亲遗传给儿子,仅仅由男性后裔继续传承男性后裔;线粒体DNA由母亲遗传给儿子和女儿,仅仅由女性后裔继续传承女性后裔。Y染色体DNA比较大,计算分析极其困难。线粒体DNA比较小只有一万六千多个碱基单位,所以遗传学通过线粒体DNA找到人类的女性祖先比较早。在1987年发现“线粒体夏娃”之后,过了整整13年,直到2000年才找到“Y染色体亚当”,详见后述。

    找到这位女性先祖,实际上是对比线粒体DNA的突变差异,找出几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个问题:“夏娃”的起源地在哪里?

    如果我们在水池里丢下一块石头,激起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大和扩散,我们仍能推测出石头落水的位置——在水波的正中央。人类进化的mtDNA序列,从母亲到女儿传递着累积的多态性,正像这种扩散的水波。我们的祖先就在那块石头“入水”的位置。我们可以“看见”这位唯一的祖先,生活在20万年之内,她发生的基因突变导致了以后所有的分离(分叉)形式,一直延续到今天。

    第二个问题:“夏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如果我们知道这种基因突变发生的速率,我们就可以通过人类多样性的采样和分析,搞清楚产生了多少多态性,进而计算出“这块石头丢进水里后经历了多少年”。换句话说,一代又一代继承所有突变的后裔,必然源自同一个祖先。带给我们所有这些多样性的这位单一的祖先并非当时的唯一活着的人,只是其他女性的血统现在已经绝嗣了(找不到她们的后裔的遗传差距了)。

    我们用一个比喻解释这个概念。假设在一个18世纪的古老村庄里,住着10户人家。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烹调鱼汤的配方,这些配方全部是母亲口头传给女儿。如果某一家只有儿子,他家的配方就失传了。随着时间推移,拥有原始配方的家庭越来越少,因为有的人家一个女儿也没有:没有女性继承祖传的鱼汤。最后只剩下一家还保留着原始的美味鱼汤。

    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一家的女儿会一代一代传承完全相同的配方,不做任何修改以适合她们自己的口味。有的女儿多加了大蒜,有的女儿增添了香料……这就出现了基因变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变异就形成了她们自己的多样性的鱼汤。原来的配方完全改变了,但是那种原始鱼汤的基本配方的痕迹仍然保留在鱼汤里。如果我们去这个村庄参观,我们将品尝到配方多样性带来的美味,并且依然可以追溯到原始的配方——18世纪的单一的祖先。

    1987年,英国《自然》(Nature)杂志上发表的著名的mtDNA树:世界147个人的线粒体DNA计算分析。论文的三个署名作者与顺序:丽贝卡·卡恩 Rebecca Cann 马克·斯通尼金 Mark Stoneking 阿伦·威尔逊 Allan Wilson 这是一个里程碑

    这就是“线粒体夏娃”的秘密。

    1987年,丽贝卡·卡恩和她的同事发表这一结果之后,面对激烈的争议和质疑,他们又开始了一项新的研究。1987年9月,丽贝卡·卡恩和她的同事们又在英国《自然》(Nature)杂志发表了第二篇论文:《有争议的人类群体非洲起源》(DisputedAfrican origin of human populations),再次证实“线粒体夏娃”确实就在非洲。

    1987年的两项研究的结果,都证实了两个同样的事实:
    1.人类线粒体多样化发生在20万年之内。
    2.这块石头,是在非洲丢进水里的:人类起源于非洲。

    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个时间非常短。又经过很多其他的研究方法证实,这个时间甚至不到17万年,我们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生活在大约15万年前。在此之前,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们对人类起源于非洲已经没有什么争议,他们长期争议的是现代的人类究竟有几个起源?

    多起源说支持者认为人类在世界多个地区分别进化成为现代人类,单一起源说支持者认为现代人类全部起源于非洲,以前起源于非洲后迁移到世界各地的早期智人直立人或人属生物都灭绝了,现代人类是人属生物中唯一幸存的物种。

    这两个派别都承认人类起源于非洲,在几百万年里,多次走出非洲——各种类人猿、直立人、早起智人、现代人相继走出了非洲。两大派的争议在于最后一次现代人走出非洲之后是否取代了其他人属生物?

    “线粒体夏娃”的出现是一个戏剧性的变化。所有人的论点都被颠覆了。虽然达尔文在《人的由来》里猜测“人类有很大的可能起源于非洲”,但是达尔文的支持者们普遍认为人类在非洲生活了几百万年,而并非短短20万年。

    1987年,关于“线粒体夏娃”的论文发表后,考古学、人类学、生物遗传学、气候学、地理学……都加入了这场大辩论,各种证据越来越多地证明线粒体夏娃是真实的。世界各国掀起了一股人类起源研究的狂潮,欧美各国以《走出非洲》为题的各种著作难以计数。

    有“夏娃”,就有“亚当”。

    2000年,在发现“夏娃”整整13年之后,“亚当”也终于被找到了。“亚当”也在非洲,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的两类研究结果不谋而合:人类的男性和女性先祖都起源于非洲。如前所述,“线粒体夏娃”并非当时唯一活着的女性,“Y染色体亚当”也并非当时唯一活着的男性。他们是单倍群(分享同样基因突变的群体)的称呼。

    古气候学和地理学的证据,也佐证了人类走出非洲之前和之后的十几万年的旅程。考古学和人类学的证据很少,全世界出土的各种人科生物的头骨化石只有4 600多个,但是DNA的证据存在于现在活着的70亿个人的身上。

    21世纪被称为生物世纪,生物科学的大发展影响到几乎每一个学科。1987-2000年,“线粒体夏娃”出现之后的这段时间,被称为间接观察DNA的时代。2000年至今,“Y染色体亚当”出现之后,被称为直接观察DNA的时代。在这25年里,各种学科的传统观念一次又一次被颠覆,人类一次又一次发现,DNA携带的无数历史故事就像一本突然打开的巨大的《百科全书》,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围绕着少得可怜的化石和其他考古证据的各种学派之间的百年论争戛然而止,因为所有证据都被DNA证据有条有理地串联起来。

    多起源说:直立人在各个地区逐渐演化成为现代人
    单起源说:从一支直立人突然迅速演化成为现代人,取代了世界所有地区的其他直立人。单起源说又称替代说

    人类基因的十几万年的奥德赛之旅,既有英雄的史诗,也有艰难的跋涉,现代人类从七八万年前的仅仅几千人的一支小小的物种,成为现在这个星球的统治物种。
    15万——20万年前,现代人类起源于非洲。
    6万年前,现代人类开始一批一批走出非洲。
    4万年里,现代人类已经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1万年前,现代人类开始发展农业,人口增长了1 000倍。

    什么是DNA

    本书并非论述人类的起源,而是论述人类的旅程。因为我们仍然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和演化过程,在大约19.5万年以前出现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现代人类。我们非常确定的只有一个事实:所有人属动物都起源于非洲。

    本书并非论述基因,基因是遗传学概念, “遗传学之父”孟德尔最早发现遗传过程中存在基因作用。英文基因是Gene,日文是遗传子(遗传因子)。人们曾经认为,遗传基因的媒介可能是血型,后来认为可能是蛋白质,直到1950年代才最终确认是DNA……人类对遗传基因的认识不断深化。DNA是生物组织中最稳定的化学结构,基因通过DNA得以传承和表达。现在,为了方便和简单起见,人们往往用一段DNA表示一个基因。正是通过DNA,人们最终发现了人类走出非洲的六万年旅程。

    研究DNA的历史,正是人类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的错误的历史。

    研究DNA的历史,也是人类一次又一次修正自己的错误的历史。

    一百多年来,人们一次又一次发现,人类对于遗传——基因——DNA——生命的认识是错误的。这正是科学研究的本质之一。德国戏剧家与诗人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在他的著名剧作《伽利略的一生》(Life of Galileo)中这样总结伽利略推翻地心说、建立日心说的对与错:
    科学的目标,
    不是为无限的智慧,打开一扇大门,
    而是为无限的失误,设定一个限度。

    千百年来,人们都知道孩子与父母很相像,男女结合,女性受孕10个月后就会产生一个孩子。但是,遗传的机理一直是个奥秘,人们从未停止尝试建立各种遗传学说。在古希腊文献中,大量的资料提到家族内的相似性,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和争辩,成为早期哲学家们最喜欢争议的话题之一。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认为,生育时男性和女性都产生一种精液,受精后,部分双方的精液混合,占上风的部分决定了婴儿的各种性状。这个过程的结果,会使一个孩子可能拥有父亲的眼睛和母亲的鼻子,如果父母双方决定某一种形状的流质不相上下,孩子就可能表现居中,比方说头发的颜色处于父母头发颜色之间。

    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大约公元前335年没有任何根据地写道:总的来说,父亲决定孩子的模样,母亲的贡献仅限于孩子在子宫里和出生后。这种哲学思想反映了当时以男性为主导的观点——孩子的健康和形态状况,以及心理和生理的一切特性都源于父亲。但是,亚里士多德也没有否定选择妻子的重要性——肥沃的土壤总比贫瘠的土壤更适合种植。但是,另一个问题产生了:假如孩子是因为父亲产生的,那么,男人怎么会有女儿呢?

    亚里士多德一生都受到这一问题的挑战。他的回答含糊其词,几乎是狡辩:所有婴儿在各方面都应和父亲一样,包括性别应该为男性,除非在子宫里受到某种“干扰”。有时候这种“干扰”比较小,产生微不足道的变异,例如孩子长出红头发,而不是父亲的黑头发;有时候这种“干扰”比较大,例如畸形或女性。

    这种古代哲学理论发展成了人胚全息论。人胚全息论认为,在性交过程中,一个微小的人体被放进女性体内。为了保持皇家血统的纯正,从埃及帝国到曾经控制几乎所有欧洲王室的强大的哈布斯堡王朝,都流行近亲婚姻以维护统治。从现在的遗传学来看,这些封闭的王室之间的婚姻,就像同一个村庄里的没有太多选择的婚配,配偶都是自己的亲戚或邻居。这种婚配方式导致后代出现大量遗传疾病,成为这些帝国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18世纪初,显微镜之父安东尼·冯·列文虎克(Antonie van Leeuwenhoek,1632-1723)认为,他可以在精子头部看到蜷缩的微型人体。

    19世纪,两项技术的发展使人类发现了染色体。一项技术是纺织工业出现的新的化学染料,另一项技术是显微镜的性能得到重大改进。

    染色体(Chromosome)源于希腊语,意思是“染上颜色的物体”。高倍放大能力使人们很容易观察单个细胞,细胞的内部结构用新的染料染色后,可以清晰地显现出来。人们在显微镜中惊讶地看到:在受精过程中,大的卵细胞和小的精子结合时,细胞分裂,奇怪的线状结构聚合起来,平均分配到两个新的细胞中。这个过程叫作有丝分裂。

    首先发现基因作用的孟德尔是捷克布鲁诺市(Brno)的一个修道士,1850-1860年,他在修道院花园里通过大量的豌豆杂交实验,奠定了现代遗传学的基础。1856-1863年,孟德尔在杂交实验了大约2.9万棵植株之后,发表了论文《植物杂交试验》。孟德尔认为存在一些遗传物质(后世的科学家把这种物质称为基因)。孟德尔得出一个结论:无论是什么物质决定了遗传,父母双方总是把这种物质等量地传给后代。非常遗憾的是,他的论文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

    孟德尔没有看到染色体就去世了,但是,他的预言后来被生物学证实是正确的。人类的23对46个染色体,从父母双方等量遗传(除了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在受精过程中,染色体这种奇怪的线状物,一部分来自父亲的精子,另一部分来自母亲的卵子。

    1869年,25岁的弗雷德里希·米歇尔(FriedrichMiescher,1844-1895,生物学家,DNA的发现者),在德国图宾根(Tubingen)的一座古代城堡地下室的简陋实验室里发现了核酸(Nucleic acid)。这种物质就是DNA的构成单元。他被认为是DNA的发现者,但是当时没有人注意他的这个发现。

    1903年,人们发现染色体在遗传中可能扮演重要角色。

    1928年,孟德尔叫不出名字的“遗传物质”,第一次被称为基因(Gene)。

    1944年,人们发现DNA是染色体的主要成分,人们将这种物质命名为脱氧核糖核酸(DNA,Deoxyribonucleic acid),并且经过实验确认DNA是遗传基因的载体。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但是当时大部分人认为蛋白质是遗传物质,这个进步被埋没了。

    1953年,剑桥大学的两个年轻科学家,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和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发现了DNA的分子结构。当时人们已经查清一些蛋白质的结构,沃森和克里克认为,利用检测蛋白质的现成技术或许可以发现DNA的分子结构,然后通过DNA可能找出遗传的奥妙。沃森和克里克使用了分析蛋白质的同样办法:首先使DNA成为结晶纤维,再用X射线照射DNA,大部分X射线会直线穿透DNA分子结构的间隙,从后侧出来,还有一些会撞击到DNA分子结构里的原子,弹到一旁。用X射线的照相胶片上的分布形态和位置,可以推算出DNA内部的原子位置,然后查清DNA的分子结构。

    但是,DNA的这些X射线的照片的形态太奇特了,他们两人很久都没有找到与之相吻合的DNA化学结构。最后,沃森和克里克采用了非常笨拙的“原始”方法,用一条一条的硬纸板和一片一片的金属片和金属丝,构建各式各样的模型,试图重现DNA的结构。他们最后发现有一种双螺旋模型完全吻合X射线的分布。这种模型很简单,像两个螺旋形的梯子扭结在一起。而且这种结构非常稳定——只有稳定的结构才能作为遗传物质。DNA正是一种极其稳定的化学结构,仅由4种核苷酸碱基构成的一种糖类骨架。这4种核苷酸的化学名称如下:
    A 腺嘌呤
    C 胞嘧啶
    G 鸟嘌呤
    T 胸腺嘧啶

    人类的染色体
    4个碱基之一腺嘌呤(A=Adenine)的示意图。莫尔斯电报的“建材”只有2种:点和划,表达我们的语言和信息;DNA的“建材”是4种:4种碱基表达基因的语言和遗传信息
    DNA的结构
    DNA中的4种碱基A,T,C,G

    我们不必记住这些源自希腊语的核苷酸碱基的麻烦名字,只需记住它们的首写字母:A,C,G,T。即使是科学家,也是经过50多年的研究才查清了这4种核苷酸碱基的基本结构。

    对遗传媒介的最重要的要求是可以一代又一代地忠实复制。当细胞分裂时,两个新的细胞核里都必须有一套染色体。每次细胞分裂时,染色体内的遗传物质必须复制成两份。复制的质量必须很高,不允许出现错误。沃森和克里克发现,每个DNA分子都由两条很长的链构成,就像两条缠绕的螺旋形,他们称之为“双螺旋”结构。复制开始的时候,这个双螺旋的两条螺旋解开,分别重新制造出一模一样的另外两个双螺旋,然后再分别存进两个新的细胞里。

    当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正确的。起初,他们两人甚至无论如何也画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平面结构草图。最后,弗朗西斯·克里克请他的太太,一位英法混血的女画家奥迪尔·克里克绘制出了“世界上第一个DNA的平面图”。然后,克里克拿着这张简陋的草图,高高兴兴地找到喝得醉醺醺的沃森:“你看,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个!”然后,他俩才好不容易最终拼凑出这个奇形怪状的立体模型。然后,他们把这个发现写成了论文。1962年,9年之后,沃森和克里克获得诺贝尔奖。

    这些D N A密码写成的“整套装配手册”叫作基因组(genome,又称染色体组),可以组装出完整的独一无二的物理个体,即一个人的全部信息。这套装配手册就像用分子写成的一本《百科全书》式巨著,大约有30亿个文件夹(核苷酸)。

    虽然没有办法作出统计,但人们通常认为一个人大约有100万亿个细胞,每个细胞里都存放了这样一本巨大的装配手册——23对46个染色体构成的基因组。每个基因组的物理长度约2米,所以不能直接插在人体中,更无法放进每一个细胞里。于是,这本“巨著”基因组被折叠起来,螺旋状紧紧缠绕着放在每一个细胞的23对46个染色体里。

    大约46亿年前地球形成,大约35亿年前第一个细胞出现在地球上:基因组出现了,第一个细胞分裂就是基因组的复制。人类已经知道一些基因的功能,虽然还不清晰,而且对大部分基因的功能至今仍然一无所知。例如,我们知道,有的基因装配成为肾脏,有的基因装配成为肺,但是我们却不知道装配的细节;我们仅仅知道这些器官的基本功能,却不知道它们如何工作和相互协调。基因组的这套密码和人体组织过于庞大和复杂了。

    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获得诺贝尔奖,并非因为他俩仅仅拼出了这个奇形怪状的双螺旋结构的立体模型,沃森和克里克还发现双螺旋的两条链的“装配原则”:一条链上的A只能与另一条链上的T相连,一条链上的C只能与另一条链上的G相连。

    A与T
    C与G

    ①DNA的结构②蛋白质把DNA绕成长串小珠③DNA绕成圈④DNA绕成玫瑰花结样式⑤DNA卷成螺线管塞进染色体里。23对46条安放DNA的染色体全部在细胞核里:合称基因组或染色体组

    这是永远不变的规则,从大约35亿年前就开始了,至今没有改变。根据这个规则,4个字母组成的序列被永久保存下来。这种字母序列叫作DNA序列。DNA序列“密码”蕴含着基因信息,又称遗传信息或遗传密码。

    天书的解读

    虽然细胞——组织——器官的复杂程度极其惊人,但是,基本的DNA指令的记录方式却简单得不可思议。DNA序列类似其他字符系统,例如语言、数字、计算机二进制码或莫尔斯电码等,这些DNA序列的符号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符号的顺序却蕴藏着大量的信息。

    例如,字母或数字相同,顺序不同,则含义完全不同。

    Derail(出轨)和Redial(重拨):字母顺序不同,单词完全不同。

    803 741和408 137:相同的阿拉伯数字,顺序不同,构成的数值不同。

    001 010和100 100:相同的二进制码,顺序不同,含义也完全不同。

    与此类似,DNA中四种化学代码的序列也包含着不同的信息。例如,ACGGTA和GACAGT是DNA的变位字,在细胞看来是完全不同的,就像Derail和Redial的意思完全不同一样。

    一条链上的序列(一条链上的序列ATTCAG必然和另一条链上的TAAGTC相对应。当双螺旋解开,细胞中的分子复制机器在旧链的ATTCAG位置,相对应地构建了一条新的序列TAAGTC。同时,在另一条旧链TAAGTC位置,就会构建一条ATTCAG的新链。结果,得到两条与原序列相同的新双螺旋。每次过程之后,DNA被完美地复制成两份)

    DNA始终“住在”染色体里,维持遗传信息和发布指令,由RNA和蛋白质执行所有工作。20种氨基酸组成了无数种蛋白质,DNA的指令规定了蛋白质中20种氨基酸的顺序,精确地决定了该种蛋白质的最终的形状和功能,因而决定了某一组织或器官的形状和功能,直到制造出一个完整的人体。

    4个字母组成的DNA序列构成30亿个核苷酸,打印出来是一部巨大的“天书”(2000年完成的《人类基因组工程》把“基因组草稿”(4个字母序列)打印出来之后,相当于“200本超过1 000页的巨著”,这本巨著仅仅由4个字母组成)

    但是对这部巨型的“天书”,细胞阅读起来却一点也不困难。每3个字母,代表20种氨基酸里的一种,于是细胞按照3个字母一组阅读这些DNA代码,例如:ATGACCTCCTTC细胞读为ATG-ACC-TCC-TTC。每个3符号组,称为一个三联体,与20个氨基酸中的1个氨基酸对应:ATG:氨基酸甲硫氨酸;ACC:苏氨酸;TCC:丝氨酸;TTC:苯丙氨酸。

    细胞们一边阅读指令,一边用相应的氨基酸生产蛋白。读出第一个三联体,解码为甲硫氨酸,取下一个甲硫氨酸分子;读出第二个三联体是苏氨酸,取下一个苏氨酸,接在甲硫氨酸上;读出第三个三联体是丝氨酸,一个丝氨酸分子又接到苏氨酸上;读出第四个三联体是苯丙氨酸,再接上一个苯丙氨酸。这四个氨基酸按照DNA序列的指导,现在装配成一小段正确的顺序:甲硫氨酸——苏氨酸——丝氨酸——苯丙氨酸。然后,细胞继续阅读下一个三联体,第五个氨基酸又加上去……如此往复。这种阅读、解码、顺序加上氨基酸的过程,一直持续到全部指令读到尽头……

    本书只讲述人类基因组30亿个文件夹(核苷酸)中两类文件夹里涉及的故事,即分别由母系和父系世世代代遗传的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的故事。(植物学家和遗传学家威廉·约翰森(Wilhelm Johannsen,1857-1927)1909年在自己的著作中第一次使用了基因(Gene)一词)

    这部“人类基因组工程”检测出来的天书,仅仅记录了4个字母构成的30亿个核苷酸在基因组中的位置,既未涉及DNA的复杂结构,也未涉及DNA之间的更加错综复杂的相互关联。此外,人们对于这些“A与T和C与G”密码构成的生命程序究竟是采用什么“语言”编写的?这些生命程序又是什么内容?人类至今一无所知。但是,这个成果已经解决了人类走出非洲六万年旅程的诸多疑问。

    一般认为,10亿根骨头中只有1根骨头可能形成化石。每个人身上有206块骨头,也就是说,全美国3亿人总共只能形成大约60块化石,全中国13亿人只能留下200多块化石。而且更加困难的是,考古学家还必须把这些非常幸运地变成化石的骨头找出来。目前全世界找到的类人猿和人属生物的化石仅仅涉及几千个个体,并且存在很多争议,仅仅通过化石考古,根本无法了解人类起源及走出非洲的全貌。

    通过对现在活着的人的DNA的分析计算,以及化石的DNA的分析计算,人类六万年的旅程终于被大型电脑系统计算出来了。

    黑人的皮肤

    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是一个物种、一个起源,都源于非洲,如果真的如此,为何我们的相貌和体形会有这么多差异?尤其是皮肤的颜色?所以,在继续我们的故事之前,首先回答这个困惑人类很多年的问题。

    非洲人有一个共同点,皮肤比较黑。事实上,热带地区的印度南部的人类和新几内亚的人类的皮肤也比较黑,也属于黑人。人类是没有皮毛保护的生物,所以,沉积在皮肤下的黑色素(Melanin)成为人类的一个保护层——防止非洲炙热的阳光晒伤皮肤,因为黑色素能挡住紫外线。那么,在皮下沉积多少黑色素才合适呢?涉及肤色的遗传基因很多,其中发挥主要作用的是一个叫MC1R (melanocortin 1 receptor,黑皮质素1号受体),或称MSHR(melanocyte-stimulating hormone receptor,黑素细胞刺激荷尔蒙受体)。黑色皮肤的形成来自自然选择的压力:因为人类需要更多的黑色素保护皮肤。所以,热带地区的人们的皮肤下沉积了大量的黑色素。

    瓶颈效应时的遗传漂变示意图(发生巨变或灾难导致人口急剧减少时出现瓶颈效应,本来数量相似的球体随机出现蓝球比黄球多的概率,下一代的蓝球就比黄球多。这也是两种DNA后裔不平衡的原因之一。在人类六万年的迁移中,多次发生巨变和灾难。几个氏族的合并点(coalescence point)是远古群体的分离点。人类的群体越小,越容易发生漂变,导致这一代与下一代差异显著)

    6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进入紫外线少得多的地区,自然选择的压力颠倒过来,人类需要更多的紫外线——这时,MC1R基因发生突变:人类必须吸收更多的紫外线才能合成维生素D,皮肤太黑的孩子会缺乏维生素D,无法生成健康的骨骼,淡色皮肤的孩子们才能吸收更多的紫外线而健康成长——于是,人类的皮肤颜色变浅(尤其是欧洲和东亚地区的人类)。最后,世界各地的人类,形成了各式各样的肤色。

    来自非洲西部的尼日尔-刚果语系的群体,在2 000-3 000年前扩张到非洲撒哈拉以南大部分地区,目前人口已达3亿多。班图语族的群体皮肤特别黑,他们的形象误导了我们对非洲人的肤色的认识。在现代人类的起源地东非大裂谷——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坦桑尼亚一带生活的非洲群体的皮肤,直到现在仍然并不很黑。

    全世界70亿人中,每一个男人和女人的线粒体DNA都源自非洲,每一个男性(占70亿人中一半)的Y染色体也都源自非洲。除了黑色的皮肤,非洲人和其他各大洲的人类没有区别。例如,几万年前来到欧洲的人类与当时非洲的先祖的样子应该差不多,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当时的先祖的真实模样,因为变化是后来发生的。

    第二章 女性线粒体DNA的故事

    20世纪开始,非洲出现“化石大爆炸”,出土的化石超过世界其他地区化石的总和,包括300万——400万年前的化石,甚至2 300万年前的化石。在1987年的DNA检测结果没有出现的时候,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也普遍认为非洲是人类的起源地,我们的根在非洲。

    剩下的唯一争议:人类到底有几个起源?到底进化了多少年?

    1980年,两个发明DNA快速测序方法的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他们是哈佛大学的沃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和剑桥大学的弗雷德里克·桑格(Frederick Sanger)。他们分别独立开发出两种DNA快速测序方法。正是这些快速测序方法的出现,促使伯克利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在1987年找到了“线粒体夏娃”:时间在20万年之内,地点在非洲。

    2000年,找到“线粒体夏娃”的13年之后,“亚当”终于出现了:斯坦福大学的两个名叫彼得的科学家——彼得·欧依夫内尔(Peter Oefner)和彼得·安德希尔(Peter Underhill)发明了一种“忽视”具体的DNA序列、仅仅分析计算DNA序列之间差异的新的测序方法。包括这两个彼得在内的合计21个人,2000年联合发表了一项研究成果:大约6万年前,“亚当”出现在非洲。

    但是,新的疑问出现了:为什么“亚当”和“夏娃”的“年龄”相差几万年?

    事实上,“夏娃”和“亚当”都是一种实体(单倍群)概念,根据生物多样性分析计算得到的“夏娃”的年龄比“亚当”的时代久远,并非历史的真实。远古时代,只有少数男性与多数女性结合,很多男性没有能力抢夺配偶和留下后裔。也就是说,女性有更多生孩子的机会。此外,男性负责狩猎,死亡概率较高,或者没有生下儿子,所以很多Y染色体血统绝嗣了;女性负责采集,死亡概率较低,线粒体DNA血统留下的数量和机会更多。种种因素,导致了“亚当”与“夏娃”的年龄相差几万年的情况,但这并不表明“亚当”与“夏娃”的先祖不在同一时期存在于非洲。

    大量多样性分析已经证实:在这两种DNA的世界旅程中,样本数据越多,路线越互相吻合。即使走到遥远的南美洲,建立新的文明,两种DNA分析的结果依然指向非洲。

    6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之后,仅仅经历了大约2 000代。6万年,2 000代,只是遗传学上的一瞬间。从外貌、语言到文明,人类的难以置信的多样性,才是我们智人这个物种的最大特点之一。例如,在有“人类的大熔炉”之称的美国,现在已经找不到多少“纯种”的非洲裔美国人了,正式登记的混血黑人比例超过30%,包括现任的美国总统奥巴马。真实的混血无法统计,以至于美国国家统计局在现在的美国人口普查中已经难以分类。

    6万年前走出非洲散布四方之后,全球一体化把人类重新聚集在一起。

    18世纪,瑞典的科学家卡尔·冯·林奈尝试将世界上的生命进行分类拼图,这是欧洲早期殖民主义努力的一部分。林奈的任务庞大而艰巨,他要归纳整理的不仅是在瑞典可以看到的生命,而且包括正在不断增多的从世界各地带回欧洲的大量物种。林奈创造出现代的系统命名法,他把生命分为两个界:植物界和动物界,然后在下面又分为门——纲——目——科——属——种。

    林奈是按照动物和植物的外形进行分类的,例如鱼鳍的形状、蹄子的差异等。林奈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样分类,他当时认为是“上帝创造出了这些差异”。其他的生命,例如原生生物(Protist,单细胞生物)和真菌(Fungus)等,现在已经从林奈当时划分的“植物界”分化出来,成为单独的界(Kingdom )。还有一个界,当时被林奈完全忽略了,即原核生物界(Kingdom Monera),这是德国的恩斯特·海克尔(Ernst Haeckel,1834-1919)提出的,显微镜技术终于进步到可以识别这些微小的生命组织。虽然恩斯特·海克尔提出了“细菌”一词,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真正看到过细菌。

    林奈的分类体系蕴含着一种正确的假设:任何生命组织,仅仅属于某一实体的成员,一个生命组织不可能既属于植物又属于动物。20世纪的研究证实,所有生命组织都是各种动物到细菌的“组合”,至少在分子层次上全部都是如此。人类也是多种生物的“组合”。仅由女性遗传的线粒体DNA,正是一个太古时代的古细菌。

    人类基因组测序发现:人类与其他生物(黑猩猩)的最大差异不超过2%,人类基因中的大约8%的DNA序列与细菌病毒相同。这只能导出一个结论——人类是动物和细菌病毒拼合组装的。这个结果不仅被反复证实和接受了,并且被好莱坞电影大肆渲染,从《动物总动员》、各种机器人系列到《钢铁侠》系列,都描述了各种“拼装的怪物”。对于这场生命认识的革命,英国生物学家罗宾·韦斯(Robin Weiss,1940-)说了一句值得深思的名言:“如果达尔文出现在今天,他会感到非常惊讶,原来人类是猴子和各种病毒的后裔。”

    动物细胞
    动物体内的能量工厂是线粒体,线粒体用氧气生产ATP能量
    植物体内的能量工厂是叶绿体,叶绿体用二氧化碳进行光合作用

    生命,与物质不同。生命,有生有死,DNA代代相传,独立于外部世界。组成各种生命的过程太困难了,所以各种生命组织必须长期“合作演化”(中性)。遗憾的是,有些病毒和细菌过于暴虐,它们很快杀死了自己的宿主,自己也随之死亡了。只有和谐共处的细菌和病毒,现在还随着宿主世世代代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直至融为一体。

    现在的生物分类,早已远远超出了林奈时代的两个界(kingdom)——植物和动物两界,已经被生物界正式扩展为三个域(domain)、八个界,外加病毒(这种分域和分界仍在继续争议中)。在新的生物分类中,人类变成范围更广泛的“细胞生物——真菌域——动物界——灵长目——人科”的幸存的唯一的一员。

    英语细胞(Cell)一词来自拉丁语Cella,意思是“小房间”。换句话说,线粒体DNA住在细胞这个小房间里的一个“小隔间”里,即住在自己的细胞膜里。人类基因组的46个染色体是长长的线形的,绕成螺旋塞进细胞核。而线粒体DNA是圆环形,细菌的DNA全部都是圆形的。

    线粒体在大约十几亿年前是一个自由生活的细菌,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进入了哺乳动物的细胞里,开始半独立“自治”,负责生产能量。线粒体的功能是利用氧气制造能量。细胞越有活力,需要的能量越多,包含的线粒体也越多。活跃的生物组织(如肌肉、神经和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含有成千上万的线粒体。线粒体生产的是高能分子ATP。

    我们身体的100万亿个细胞里的线粒体生产的ATP的数量很大,每天的产量大约相当于人类体重的一半,具体数量至今还没有权威的统计。有机组织做任何事情都用ATP作为能源,比如心肌收缩、看书时视网膜神经冲动、大脑进行思考等,人类的体温也是依靠ATP来维持在大约37℃的恒温。

    使用氧气是细胞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巨大进步。利用同等数量的燃料,细胞在使用氧气的情况下,比不使用氧气能够制造更多的高能ATP,即可以增加20万倍的能量。换句话说,我们每日三餐摄入的营养,只是我们的活动能量的很小一部分,我们人类主要的能量是线粒体用氧气制造的,新鲜的空气(氧气)比任何食物都更加重要。人不吃饭可以存活几周甚至更长时间,但是,人不呼吸则几分钟内就会死亡。所以,无污染的环境中的清新空气比再好、再多的食物都更加重要。

    这种“20万倍的效率”如果与细菌的线粒体相比,我们人类又差得太远了,很多细菌每天可以从一个细菌繁殖成几万个几十万个细菌;如果生存条件合适,有的细菌一天可以繁殖到几十亿个。这些小小的微生物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大约35亿年,它们的本事显然比我们人类强大得多。

    线粒体DNA

    大约十几亿年前,线粒体进入大的微生物并定居其中。线粒体DNA只有16 569个核苷酸,这与拥有6 000万个核苷酸的Y染色体DNA相比确实非常小。线粒体DNA不在细胞核的染色体组(基因组)里,也不参与卵子与精子的重组。父亲的精子里的线粒体很少,仅在尾基部,这些线粒体只为精子提供有限的“动力”:精子游到子宫、钻入卵子的动力,然后残余的线粒体就被丢弃,没有进入卵子参与胚胎的形成。此后,所有线粒体都是母亲的线粒体。换言之,无论儿子还是女儿,都仅仅继承了来自母亲的线粒体DNA,男性的线粒体不会遗传给下一代。因此,线粒体DNA成为我们追踪女性先祖的线索。

    核细胞DNA传承给所有后代
    线粒体DNA仅仅单一地由女性传承给后代,父亲的线粒体没有继续传承

    随着细胞的分裂和复制,无论女性的线粒体的DNA,还是男性的细胞核里的Y染色体DNA,都会偶尔产生一些简单的错误,造成DNA的改变,称为突变。细胞的错误校正机制能够修正绝大部分错误,只有一小部分突变会逃过这种监督机制,保存下来。这些突变,如果发生在产生卵子和精子的生殖细胞里,就会遗传给下一代。发生在身体其他细胞中的突变,则不会遗传给下一代。大多数DNA突变,对于人体的健康是完全没有影响的(无害的),只是某些非常偶然的机会,突变才会影响某些特别重要的基因,使其失去功能,最坏的可能性是造成严重的遗传疾病。

    细胞核DNA(基因组)中发生突变的频率极低,每一次细胞复制时,大约10亿个核苷碱基中才会发生1-50个突变。对比之下,线粒体的错误校正机制能力较低,“漏网”的突变大约为细胞核DNA的100倍。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DNA中累积的突变的数量作为计算时间长度的一种“分子钟”,这个分子钟在线粒体中比在细胞核中要走得快得多。这样一来,线粒体作为人类进化调查的工具,就更有吸引力了。

    遗传学家正是利用这一点,通过计算累积突变的数量推算出了人类起源的时间。但是,如果突变速率太慢,就会有太多人的线粒体DNA完全一样,导致没有足够的多样性来对比差异(分析随着时间变迁发生的差异)。这是“夏娃发现较早、亚当发现较晚”的原因之一。

    古人的线粒体DNA

    史书留下历史的躯干,亲历者的回忆赋予历史血肉。所有的历史都是这样组成的。1990-2000是基因科学发展的关键时代。1990年启动的规模巨大的“人类基因组工程”在美国、日本、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以及中国等地进行,这里面只有少数几个研发团队活跃在媒体之间,其中相当著名的一群人是牛津大学医学教授布莱恩·赛克斯(Bryan Sykes,1947-,牛津大学人类遗传学教授,1989年发表论文报告首次在古代遗骸发现线粒体DNA)的团队,他们最先找到了古人的线粒体DNA,并且多次在媒体发表了这些发现。

    1989年,布莱恩·赛克斯在古代人的骨骼中找到了线粒体DNA,他也是生物时代的无数改行和跨行的科学家之一,正像丽贝卡·卡恩等人并非考古学家一样。这一个时期,如前所述,被称为间接观察DNA的时代。在“线粒体夏娃”的论文发表之前,赛克斯是牛津大学分子医学研究所的遗传学教授,研究一种很麻烦的骨骼遗传病——胶原蛋白及其基因在人群中的变异。1987年,赛克斯看到媒体公开了一项重要新发明:加利福尼亚州的凯利·穆利斯(Kary Banks Mullis,1944-,分子生物学家,1983年对聚合酶链式反应(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作出重大改进,成为广泛应用于医学、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等领域的基本技术之一。1993年,他因这一发明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发明出一种方法,可以在试管里扩增非常微量的DNA,甚至可以扩增单个分子。

    1983年,一个星期五晚上,穆利斯沿着海岸的101号高速公路行驶,薄雾润湿了夜色,树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穆利斯当时在旧金山湾区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上班,他一边开车,一边和身边的女友谈论他的工作。他也正在用试管复制DNA。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DNA分子一次只能复制一份。DNA像一根长长的线,复制过程从一端开始,在另一端结束,然后再从起点开始复制另一条……非常麻烦。穆利斯说着这件事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灵感。如果不是从一端开始复制,而是从两端同时开始复制,那么,一种可持续链式反应就启动了。这种反应不再只是复制原始模板,还能复制已经形成的复制品——每次循环都使复制品数量翻一番,再也不是2个循环复制2份,3个循环复制3份……而是每个循环都翻倍,1-6个循环中依次产生2份,4份,8份,16份,32份,64份复制品,而不是 1,2,3,4,5,6……经过20个循环之后,得到的不是20份复制品,而是100万份。

    这项发明对遗传学研究产生了革命性影响,因为这种办法意味着可以从极其微量的组织碎片中得到无限多的DNA以供研究。一根头发甚至一个细胞就可以制造出任意数量的DNA,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1987年,没有笔记本,没有互联网,只有杂志和报纸。
    1987年,很多人还不相信DNA。

    看到媒体报道的穆利斯的方法,赛克斯决定放弃对胶原蛋白的研究。如果古代骨骼留有DNA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研究DNA呢?赛克斯想用这种新发明的链式反应扩增DNA,他需要一些很古老的骨骼试一试。世界上第一次从古人的遗骸上提取DNA的过程就这样开始了。现在回忆这些,或许有些可笑,现在的中学生可以做到的事情,当时竟然是牛津大学教授的课题。

    1988年,媒体报道在牛津南边约1英里(约1.6千米)的阿宾登(Abingdon)正在进行考古发掘。当地在建造一家超市时,挖土机铲到了一个中世纪墓地。考古队要在两个月限期内清空这个遗址,不然开发商就要进来了。赛克斯赶到时,这里正在忙乱,几具骨骸被挖出一半,沾满棕红色泥土。赛克斯觉得不能乐观。做了几年DNA研究,赛克斯的操作已经非常小心翼翼。潮湿的样品一般是在零下70摄氏度保存,如果从冰箱里取出来,要求放在冰盒里。如果由于疏忽让冰化掉了,只好扔掉,因为DNA可能已降解破坏了。没有人会认为潮湿的DNA可以在室温下放置几分钟而不损坏,更别说埋藏在地下几百年。不管怎样,试一试吧。赛克斯从发掘现场带走了三块大腿股骨。

    回到实验室,赛克斯必须决定两件事:
    1.怎么把DNA提取出来。
    2.选择什么区段来进行DNA的扩增反应。

    第一个问题比较简单。只要还有DNA留存,很可能被骨骸的钙质束缚着。这时,只须想办法把DNA从钙质中释放出来。

    赛克斯用一把钢锯把骨头割成小片,在液氮里冰冻,再砸成粉末,然后浸泡在一种化学试剂里,试图在几天时间内慢慢地去掉钙。很幸运,钙质全部去掉以后,试管底部还留下一些东西,这是残剩的胶原蛋白、其他蛋白、细胞碎片,可能还有脂肪。当然,赛克斯希望还有几个DNA分子。赛克斯决定用一种酶来去除蛋白质。酶是生物催化剂,可以加快反应速率。他选了一种消化蛋白质的酶,然后再用氯仿去除脂肪,用苯酚清洗剩余物。最后剩下一小茶勺的浅棕色液体,这里面至少理论上应该含有DNA——可能只有几个分子,所以下一步分析必须用新的DNA扩增反应来增加DNA的数量。

    骨骸里如果留有DNA,也不会很多,所以赛克斯选择了线粒体DNA。原因很简单,细胞里的线粒体DNA比其他任何基因都多。扩增线粒体DNA所需的所有配料都加到反应体系中了,要使反应在试管里运行起来,必须持续煮沸——冷却——加温数分钟,然后再煮沸——冷却——加温……不断重复这种循环,至少20次。

    现代遗传学实验室里,到处都是自动运行这种反应的机器,但是当时还没有。1980年代,市面上仅有的机器价值连城,赛克斯连一台都买不起。进行这种反应唯一的办法是拿一个秒表,面前放三个水杯,一个沸水,一个凉水,一个温水,再把试管每隔3分钟徒手从一个水杯转移到另一个水杯……重复操作,再重复,一共进行几个小时。赛克斯试了一次,没成功,只好改用家里的电水壶再试一试……此后三个星期,赛克斯一直和电线、计时器、温度计、继电器、铜管打交道,外加洗衣机水阀和他家里的电水壶。最后,赛克斯制造了一个装置来操作所有要做的事。这个装置先沸腾,洗衣机水阀打开,冷的自来水注入螺旋铜管后,装置很快冷却,然后再加温……这个装置运行了起来。非常幸运,扩增反应成功了,几百年前的死者的DNA——坟墓里的中世纪的人“复活”了。

    早期的提取古人DNA的故事,像大多数科研一样,没有预先设定的步骤,没有完美的研发目标,没有理性策略……当然也没有预定的途径,每次只能进展一点点,而且对于结果和未来一无所知。

    在科学界,不承认谁先做出实验,只承认谁先发表结果。其他人哪怕比赛克斯提前一天发表结果,荣誉也会归于别人。幸运的是,赛克斯说服英国《自然》(Nature)的编辑,在最快的时间里刊登了论文。

    1989年圣诞节前,赛克斯的文章发表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赛克斯毫无准备。第二天上班时,赛克斯的电话响个不停,整整一个上午都是有关他的科学论文的采访和问询。

    从古人骨骼中提取古DNA最困难的事情之一是,扩增的DNA可能属于其他人的DNA(样本污染),而不是化石的DNA——除非极为细心。即使古代的DNA存在,也是支离破碎的。化学变化,尤其是氧化,会慢慢改变DNA的结构,使DNA变成越来越小的片段。只要有微量的现代人的DNA进入反应,聚合酶就会以完好的现代人的DNA为模板,产生几百万份现代人的DNA复制品,因为聚合酶并不知道需要扩增的是古人的DNA片段还是现代人的DNA片段。也就是说,结果看上去很成功,检测核实才会发现是现代人的DNA,根本不是化石的DNA,正是实验者本人的DNA。虽然赛克斯确信阿宾登骨骼实验中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但他还是想了一个办法来检测——通过提取古代动物的DNA,而不是古代人骨的DNA,查清扩增出来的是真实的动物DNA,还是“污染”的人类DNA。赛克斯想到古代动物骨骼的最佳来源是沉船“玛丽罗斯号”(Mary Rose)。

    1545年,这艘英国战船在朴茨茅斯与法国舰队交战时沉没,只有少数船员幸存。沉船在14米深的水下淤泥中沉睡了400多年,1982年才被打捞出来,陈列在朴茨茅斯港博物馆,浸泡在抗冻剂和水溶液中以防止散架。沉船中除了发现罹难船员遗骨外,还有很多动物和鱼类的骨骼。这艘船沉没的时候装满了货物,包括牛和猪,还有成桶的腌鳕鱼。赛克斯说服博物馆长,拿走一根猪肋骨进行检测。由于这根肋骨大部分时间都埋在海底缺氧的软泥里,保存相当完好,赛克斯没花费多少力气就成功地得到了大量DNA。

    经过检测,这些DNA毫无疑问属于一只猪,而不是一个人。这个过程也被媒体报道了,《星期日独立报》(Independent on Sunda)的一篇文章的题目为《猪是DNA研究的功臣》。这些报道使得赛克斯成为“名人”,所以他后来被邀请去检测“冰人”的DNA。

    “冰人”来自阿尔卑斯山。

    1991年9月19日,埃丽卡·西蒙和赫尔穆特·西蒙(Erika Simon,Helmut Simon)夫妇在攀登阿尔卑斯山3 516米的菲奈尔斯匹兹峰(Finailspitze)的时候偏离了标记的道路,来到一条小道,发现了一具露出冰雪的男尸。尸体旁边还有个桦树皮做的容器。从罹难者的装备来看,这件高山事故发生的年代距今相当久远。这是一具几千年前的尸体。这件事情成为世界上一项重大的考古发现。这个干瘪的遗骸被运到奥地利因斯布鲁克(Innsbruck)的法医研究所冰冻储藏起来,它被命名为“冰人奥茨”(Otzi the Iceman),多国科学家组成的小组对这具独特的尸体作了一次仔细检査。因为赛克斯的牛津研究小组最早从古人类骨骼中发现了DNA,所以,他也被找去看看能不能在这个冰人中找到DNA。

    赛克斯无法拒绝这个天赐良机,他甚至从此放弃了他的本行——传统医学遗传学的研究,转到全新的科学领域——线粒体DNA的研究上来,并开始了一系列的发现。经过碳同位素测定,这个冰人生活在5 000-5 350年前。虽然这比赛克斯以前研究过的年龄几百年的人类遗骸古老,但是成功的希望很大。因为尸体一直是在冰里面深冻保存,避免了水和氧气对DNA的破坏。

    赛克斯采用了他在其他古代样品中曾经成功的步骤——抽提那些小碎骨中的DNA,他成功地得到了冰人的DNA,而且数量很多。赛克斯把这项研究结果及时发表在美国的《科学》(Science)杂志上。慕尼黑的另一个研究团队也独立地从“冰人”身上得到了DNA序列,而且两个团队检测出的DNA序列完全相同——奥茨是欧洲人,在现代欧洲人的DNA样本中,也找到了完全一致的DNA序列。

    这些结果发表后,引起了一系列的媒体采访。《周日时报》(Sunday Times)的记者刘易斯·罗杰斯(Lois Rogers)问了赛克斯一个重要问题:“你说你们在欧洲现代人中发现了完全一样的DNA序列,他们到底是哪些人?”她的口气显示,她非常期望得到具体的答复。

    “到底是哪些人?你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们就在我们从全欧洲采集的那些样本里。”

    “我知道,但是他们到底是哪些人呢?”刘易斯坚持问道。

    “我还不清楚。我们分类保管存放提供样本者的身份资料文件,而且采集样本的时候,我们答应为提供样本者严格保密。”

    放下电话后,赛克斯打开电脑,想看看到底哪些样本的DNA序列与“冰人”的DNA序列一致,LAB2803就是一个。编号前缀LAB表示这份样品来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或来访者或朋友,这位LAB2803名叫玛丽·莫斯里(Marie Moseley),她与“冰人”的DNA序列完全一致,这意味着莫斯里是“冰人”的一个亲戚。也就是说,莫斯里的母亲和“冰人”的母亲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尚未中断的女性血统遗传联系,这种联系被线粒体DNA忠实记录下来了。

    玛丽住在英国波恩茅斯(Bournemouth),她本人不是科学家,但她对遗传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为了科学研究,两年前她捐献了自己的两根头发。赛克斯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公开这个与她本人有关的发现。赛克斯打电话问她,是否介意把她的名字告诉《周日时报》时,玛丽满口答应。于是,《周日时报》刊登的一系列报道中增加了关于玛丽的一篇文章,题目为《“冰人”的亲戚在多西特》。

    几个星期以后,玛丽成了世界名人。所有报道中最滑稽可笑的是《爱尔兰时报》(Irish Times)的文章。记者问玛丽,她的这位著名祖先是否留给她什么遗产,她说什么都没留下,于是这家媒体的文章题目成为《“冰人”在波恩茅斯留下了他的穷亲戚》。

    从5 000年前的古人“冰人奥茨”身上成功提取DNA几年后,赛克斯又成功提取了一个1.2万年的古人的DNA。

    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遗骸非常少,一万年又很长,只有在最合适的环境下,骨骼才能保存一万年,因此,幸存的骨骼成为珍宝,是博物馆里严加保护的标本。DNA分子非常稳定,但是无法独立长期保存,必须在骨骼里才能存留,因为骨骼和牙齿的无机物——羟磷灰石(钙质)可以隔离细菌,保护蛋白质和DNA免于降解。只要这些无机物保持完好,DNA就能幸存下来,一旦离开钙质保护,暴露的DNA很快就消失了。钙质是碱性,所以在碱性土壤中保存较好。在中性和酸性土壤中,DNA的寿命短得多,因为骨骼的钙质会被酸性溶解。高热对DNA的保存也不好,埃及木乃伊可以找到DNA,尤其是王室或富人的木乃伊,但是埋藏较浅的木乃伊的蛋白质和DNA,仅仅经过2 000-3 000年就没有了,因为无机钙质虽然不受高温的影响,但有机分子却在沙漠酷热下很快就分解流失了。赛克斯将注意力转向了欧洲北部的石灰石洞穴,那里的环境是碱性。

    英国最著名的石灰石洞穴是切达(Cheddar)峡谷的洞穴,位于巴斯(Bath)西部20英里,其中最大的一个是高夫洞穴(Gough’s Cave)。这个地区的切达奶酪(Cheddar Cheese)非常著名。1903年,高夫洞穴出土了一个切达人,碳14测定约9 000年,骨骼保存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由人类起源组的组长克里斯·斯特林格负责。赛克斯打电话给他,确定了一次约会。在克里斯的现代化办公室里,赛克斯解释了他的来意。克里斯希望知道,如果允许赛克斯取样,提出DNA的成功概率有多大?赛克斯无法给出明确答复。5 000年的冰人成功了,并不能保证切达人也能成功。克里斯当然舍不得让赛克斯对“切达人”这种珍贵标本进行破坏性取样。赛克斯提出一个建议:如果有高夫洞穴出土的相同年代的其他动物骨骼,可以先拿那些骨骼做试验,如果试验成功,就证明高夫洞穴的条件可以保存上万年的DNA。

    克里斯手里确实有几十块来自高夫洞穴的动物骨头。于是,赛克斯带着一小块鹿骨回到牛津大学。不到一个月,赛克斯带着好消息回到克里斯的办公室:鹿骨里面保存着足够的DNA。克里斯觉得这一证据很充分,同意赛克斯对人类化石取样。这一次,赛克斯终于如愿以偿带着一块切达人的骨头,再次回到牛津大学的实验室。

    第二天,赛克斯小心翼翼地钻孔取样,得到切达人骨粉,但是没有看到任何DNA的迹象。赛克斯回到伦敦,告诉克里斯这个坏消息。两人一边闲谈,赛克斯一边注视着旁边一个下颌骨的牙齿。牙齿上的珐琅质磨损了,牙却没有腐烂,看上去比赛克斯自己的多处修补的牙齿更为健康。当赛克斯向克里斯谈到这颗牙齿时,克里斯说:“如果你觉得这些牙齿不错的话,过来看看这个吧。”他把赛克斯领出办公室,走进了一间有很多存储柜的大房间。克里斯拿出另外一个小木盒子,这是一个更年轻的男性下颌骨,牙齿规整,没有一点磨损,似乎刚刚做完牙膏广告。赛克斯以为这些牙齿只有几百年,克里斯告诉他,这是一个生活在1.2万年前的年轻人的牙齿,比切达人还早3 000年,是1986年他亲自从一个山洞里发掘出来的。

    DNA结构示意图

    DNA能不能藏在未破损的被牙釉质保护的牙齿里面?切达人的DNA实验失败了,而且任何人都没有从牙齿中成功提取DNA的经验。离开克里斯的办公室时,赛克斯承诺会设计出一种方法,在牙齿钻孔而不影响牙釉质,让牙齿继续留在颌骨上。而克里斯则承诺,如果赛克斯能做到这些,则允许赛克斯带走高夫洞穴样本中的一个。不到两个星期,赛克斯又来了。他的牙医帮他设计出一个办法,可以钻孔取出一点牙本质,然后修复钻孔。于是,赛克斯带着这个颌骨回到牛津。

    第二天,赛克斯开始提取DNA。赛克斯得到的牙粉很多,约200毫克,赛克斯取了50毫克,其余的足够进行重复实验。接下来,他开始了抽提DNA的实验。第三天晚上,赛克斯从牙齿中找到了线粒体DNA。此后两个多星期,赛克斯仔细检查DNA序列,并进行了复核。赛克斯看到了迄今为止全世界从人类化石中成功提取出来的最古老的DNA序列。但是,这并非最重要的。关键信息在DNA序列本身的细节里——它和现代欧洲本地人的序列一样吗?如果不一样,难道它是一种已经绝灭的类型?经过检测,最终答案明确了:高夫洞穴的古代DNA序列,与现代人完全一致。

    媒体又开始大肆报道。电视制片人菲利浦·普里斯特里(Philip Priestley)当时正在制作一个考古系列,其中一集是切达的撒克逊人(Saxon)的故事。他希望在拍摄时,切达地区的某一个人能够与考古结果联系起来,产生轰动效果。但是赛克斯告诉菲利浦,上一次提取切达人的DNA的失败了。于是,菲利浦·普里斯特里去说服克里斯,又给了赛克斯一个切达人的下颌骨。经过另一次惊心动魄的旅行,这块下颌也被顺利锁进了牛津大学的保险柜。几天之后,9 000年的切达人的牙齿的DNA序列终于被成功提取出来。

    参与电视系列的20个志愿者中,检测出3个人的DNA与切达人的DNA完全一致,他们是2个孩子、1个成人——阿德里安·塔吉特(Adrian Targett)。赛克斯不希望十几岁的孩子涉及媒体的渲染报道,普里斯特里同意了。在节目现场,菲利浦和他的团队组织了一场公开的“揭密”:阿德里安在摄像机面前当场被确认为“切达人的亲戚”。

    第二天路过报摊时,赛克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切达人的故事成为所有报刊的头版新闻,包括《泰晤士报》,阿德里安都是封面人物,旁边是他著名的化石亲戚。赛克斯买下了一大堆报纸。此后几个星期,赛克斯每天都要收到一大包邮件。电视播出之后的几周里,切达人的故事传遍了整个世界。现在的切达地区成为英国的一个旅游热点,切达人的故事也被媒体宣传得几乎走样了:“英国人的最古老的居住点在切达,这里出土了1个9 000年的切达人,英国考古学家、生物学家和遗传学家们发现了这个古人,同时发现这个古人的1个亲戚还住在这里,他是一位当地的教师”……切达出产的奶酪,从此更加畅销了。

    基因的表达

    宗族母亲与金丝熊

    1987年,“线粒体夏娃”的发现公布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要用线粒体DNA深入地研究我们智人这个物种的遗传史,需要跨越至少15万年的人类进化史。如果每25年算作一个世代,就是6 000代人。这个结果来自500个碱基的一段控制区。如果这个线粒体DNA控制区的突变太多、太不稳定,经过几个世代后,很难甚至不可能区别重要的信号和所有偶然的变化。在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研究世界各地的众多的人类群体之前,必须用某种方法检验一下。但是,怎样才能找到宗族母亲呢?最理想的是找到家谱完备、确证母系源自同一女性的一大批活人。但是,在哪里找到既有完备家谱、又有很多活人的家族呢?

    作为一个宗族母亲,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
    第一条,她必须有女儿。
    线粒体DNA是母亲传给女儿的。只有儿子的女人是不可能成为宗族母亲的,因为她的儿子们永远也不会从她那里传承下去线粒体。
    第二条,她必须至少有两个女儿。

    宗族母亲(宗族母亲必须有两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女儿。母系祖先是这8个女人最晚近的共同祖先——她的母亲当然也是此后所有女人的母系祖先,但她母亲不是最晚近的,她本人才是。她的两个女儿也是后继的女人的母系祖先,但没有一个是所有这8个女人的共同母系祖先。也就是说,如果将上图视为一个宗族,只有标为MRCA的这个女人是宗族母亲。不论8个人还是800万人的宗族都适用这同一原则(MRCA,Most Recent Common Ancestor:最晚近的共同先祖))

    宗族母亲是一个宗族所有成员的母系祖先,一代兄弟姐妹的母系线会在母亲那里聚合,两代堂(表)兄弟姐妹的母系线会在他们的祖母那里聚合,三代的堂(表)兄弟姐妹的子女的母系线在曾祖母那里聚合……以此类推,几千代以前,至少两个女儿的血统会联结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宗族母亲。宗族母亲只有一个,但宗族母亲并非当时唯一的女性,她是唯一一个把不间断的母系血统延续至今的人。

    一天晚上,赛克斯在回家的路上,思考着一些其他的事情,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刹那仿佛找到了答案,甚至根本来不及弄清楚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金丝熊。在英国的少儿百科全书中记载,全世界所有的宠物金丝熊,都是同一只母金丝熊的后代。读过这本书以后的几十年里,赛克斯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现在金丝熊的故事突然冒了出来。

    这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呢?那么,这是检验控制区稳定性的理想方法。全世界所有的金丝熊,都可以通过母系关系联系到那个“世界金丝熊之母”。线粒体在金丝熊中肯定也通过母系关系遗传,就像人类一样。赛克斯要做的事情就是收集一些活的金丝熊,然后比较它们的控制区序列。不需要完备的家谱,如果它们真的是从一个母体开始的,无论如何都可以追溯回去。如果控制区稳定,那么,所有活着的金丝熊的DNA序列应该是一样的,至少是很接近的。

    克里斯·汤姆金斯是一个本科生,1990年夏天进入赛克斯的实验室,开始他最后一个学年的遗传学实习。赛克斯让他收集关于金丝熊的信息。克里斯首先发现,它们根本不叫金丝熊,它们的名字是叙利亚仓鼠。然后,克里斯又去了牛津公共图书馆,又带回另一个好消息:英国有一个大不列颠国家叙利亚仓鼠协会。他给那个协会的秘书打了电话。第二天,赛克斯等人去了伦敦西部的伊灵(Ealing)。大不列颠叙利亚仓鼠协会的秘书罗伊·鲁滨逊(Roy Robinson)热烈欢迎了来访的赛克斯、克里斯和马丁·理查德。

    鲁滨逊先生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业余科学家,他的书房堆满了动物遗传学的书籍,其中很多是他自己写的。鲁滨逊拿出了有关叙利亚仓鼠的书,他证实了赛克斯读到的故事。

    1930年,一个动物考察队来到叙利亚西北阿勒颇 (Aleppo,现名Halab)的山区,捉到4只小啮齿动物,1只母的,3只公的,把它们带回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放养在一起。那只母鼠很快怀孕,生下一窝幼崽。喂养这些小鼠类并不困难。希伯来大学把越来越多的小老鼠送给世界各地的医学研究所。这种实验动物脾气很坏,有时会咬人,但作为大白鼠和小白鼠之外的又一个选择,它们很受欢迎。1938年,第一批叙利亚仓鼠移民美国。如果实验动物过剩,人们往往会把它们带回家,当宠物喂养。随着时间的推移,叙利亚仓鼠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逐渐流传开来,名气也越来越大。商业饲养者开始把它们列入商品目录,大批叙利亚仓鼠爱好者也出现了。1947年,一个繁殖群体中出现了一只花斑叙利亚仓鼠。这是以后出现的众多毛色品种中的第一种,原因是毛色基因的自然突变。突变品种交配培育出纯种品系也不困难。饲养者永远渴望新的毛色,后来出现大量突变,形成各种纯系——奶油色、肉桂色、缎纹、龟甲色等。叙利亚仓鼠是一种可爱的宠物,各种不同毛色更增添了它们的趣味。这个群体开始扩张,目前,全世界作为宠物饲养的叙利亚仓鼠已经超过几百万只。

    鲁滨逊带着大家参观他的饲养场,赛克斯一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个笼子住着一家叙利亚仓鼠,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笼子上,都贴着标签并编着号码。鲁滨逊收集了人们培育出的每一种纯毛色的品种,通过杂交,进行遗传学分析。鲁滨逊先生在叙利亚仓鼠界非常出名,人们每发现一种新毛色品种,都会送给他,这里成为一个叙利亚仓鼠的世界标本室。

    这次访问很有成果,赛克斯一行从鲁滨逊收藏的所有品系中的每一种仓鼠身上都取了一些毛发。鲁滨逊先生还提供了世界各地叙利亚仓鼠繁殖饲养俱乐部的联系方式。与赛克斯和克里斯同行的马丁·理查德兴趣盎然,他在回家途中的一个宠物店买了一对叙利亚仓鼠。

    回到实验室,大家开始讨论怎么向世界各国的叙利亚仓鼠爱好者们索要更多的样本。提取和检测线粒体DNA需要很多毛发,叙利亚仓鼠的毛发细,虽然它们不在乎被拔掉一些毛,但是它们的主人会不高兴。赛克斯他们必须找出其他的DNA收集方式。他们想出一个似乎很荒唐的念头。DNA扩增反应很有效,叙利亚仓鼠的粪便中会不会留有一些大肠壁上脱落下来的细胞呢?无论多么珍爱宠物的主人,应该也不吝惜为科学研究提供一些宠物粪便吧。

    粪便到底行不行,只有一个办法来验证。第二天,马丁·理查德带来了他的新宠物的新鲜粪便,又干又皱,很像老鼠屎。克里斯把粪便放在试管里,煮了几分钟,在离心机里把杂质沉淀下来,然后取了一滴,进行DNA扩增反应。试验成功了。这个夏天的后来一段时间里,世界各地的叙利亚仓鼠爱好者寄来了一个又一个小包裹。最后,赛克斯他们取得了35个叙利亚仓鼠的DNA。克里斯很快完成了它们的线粒体控制区测序:它们完全相同。这证明“金丝熊的故事”确实是真的,全世界所有的宠物叙利亚仓鼠,真的来自同一个母体。对赛克斯来说,这个实验证实线粒体DNA控制区保持了足够的稳定。从叙利亚沙漠捕到的第一只仓鼠,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几百万个曾孙的曾孙的曾孙……控制区DNA都忠实地进行了复制,没出一个错误。

    赛克斯产生了一个想法:最快速率下,叙利亚仓鼠每年可以繁殖4-5代。以这个速率计算,1930年至今应该至少繁殖了250代叙利亚仓鼠,无论这35个叙利亚仓鼠的DNA能不能追溯到1930年的同一个母系先祖,它们的DNA序列完全没有差异这一事实,也足以打消赛克斯的控制区突变可能发生太快的疑虑。事实上,这里是一段非常可靠的区段,没有变幻无常的突变,有可能追溯几百代,从而探索出人类自己的祖先。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控制区在仓鼠体内很稳定,但在人类体内却不稳定。不过,赛克斯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他准备赌一次。

    事实上,不只赛克斯有这样的兴趣,世界上很多科学家很快也有了类似想法,他们意识到了线粒体DNA在解读人类进化中的奥秘和价值。把老鼠的实验扩大到人类先祖,首先要找几个人类试一试。赛克斯在欧洲的人类中找到的“第一只老鼠”是俄罗斯的沙皇。

    最后一个沙皇之谜

    1991年7月,俄国地质学家亚历山大·亚夫多宁(Aleksander Avdonin)在俄国乌拉尔地区叶卡特琳堡(Ekaterinburg)郊外的白桦林中一个浅浅的墓穴里,挖出了九具遗骸。这是他多年坚持不懈研究的结果,他认为这里是沙俄皇室的最后一代罗曼诺夫家族(Romanovs)的埋葬地。

    1918年7月16日的晚上,为了防止正在攻城的白俄军队救走囚禁在叶卡特琳堡的皇室一家,莫斯科下达了处决他们的命令。除了末代沙皇尼古拉斯二世(Nicholas II),还有他的妻子亚历山大皇后(Alexandra)、他们的五个孩子、他们的医生和三个仆人。批准执行死刑的批复,凌晨1:00才从莫斯科传达下来。夜里1:30,卡车开到房前准备带走“尸体”时,沙皇全家人才被叫醒并被告知,由于城里战乱,他们后半夜必须待在地下室才安全。

    过去的两个星期里,罗曼诺夫一家每天晚上都会听到远远的炮声,所以没有意识到这个要求有什么特别的企图。他们安安静静地下了楼,走到地下室。士兵让他们排成队列时,他们也没有丝毫的怀疑。然后,行刑队长向沙皇走过来,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另一只手握着夹克衫里的左轮手枪,匆匆读了一遍宣判死刑的通知。沙皇困惑地看了看他的全家,又看了看士兵。士兵举起了武器,女孩子们尖叫起来。枪开火了,首先击中的是沙皇,他倒在地上。受害者的尖叫声、枪声和子弹在房间里弹跳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地下室里一片混乱,士兵们更难瞄准慌乱躲避的目标。长官下令停止射击,其余的人用刺刀和枪托解决。不到三分钟,统治俄罗斯300年的罗曼诺夫王朝结束了。

    这栋房子现在已不复存在,沙皇罗曼诺夫全家人的下落长期保持神秘。苏联宣传部门声称罗曼诺夫全家被带到安全的地方保护了起来。死刑说法的证明,完全取决于确认墓葬坑中取出的遗体究竟是不是罗曼诺夫一家。至少埋藏尸体的地点同现有的记录是相符的——尸体被装上一辆卡车,运到郊外的树林里。根据某些说法,当时卡车陷入泥浆,尸体被扔进了一个草草挖出来的坑里。运送者在尸体上浇硫酸,试图消灭―切可供辨认的特征。

    这些挖掘出来的骨头被装配起来之后,清楚地显示出只有九具。如果集体屠杀的受害者都埋在同一个坟墓里,就缺少两具尸体。整修800多块骨头和被行刑队枪托砸烂的头骨碎片是一项耗费时间的艰巨工作。由骨架得出的九具尸体分别是:沙皇;皇后;五个孩子中的三个:玛丽亚(Maria)、塔蒂阿娜(Tatiana)、奥尔加(Olga);沙皇的医生尤加尼·波特金(Eugeny Botkin);以及三个仆人:贴身男仆阿莱克谢·特拉普(Alexei Trupp)、厨师伊凡·卡利多诺夫(Ivan Kharitonov)、皇后的女仆安娜·德米多娃(Anna Demidova)。没有找到沙皇最年轻的女儿阿纳斯塔西娅(Anastasia)和皇太子阿莱克谢(Alexei)的尸体。

    除了拼接骨架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确认这些遗骸的身份呢?

    赛克斯被邀请从叶卡特琳堡的遗骸中提取DNA,以证明他们是否是罗曼诺夫一家。这项工作由俄罗斯科学院和英国法医科学服务处负责。首先,研究人员用常规的法医遗传指纹识别骨架的性别,确定他们的确是父母双方和三个孩子组成的家庭。然后,从推测是波特金医生和仆人们的遗骨中提取的DNA显示,他们与这个家庭没有关系,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关系。至此,所有情况与骨骼专家的结论全都吻合。

    赛克斯成功地从骨骼中找到了线粒体DNA,在家庭组中发现了两组不同的序列。被推测为沙皇皇后的女性成人,与三个孩子有着完全相同的线粒体。家庭组中被推测为沙皇的男性成人,有不同的线粒体序列——这与预期的家庭结构相符。三个孩子从他们的母亲那里遗传了线粒体DNA序列,他们的父亲从他自己的母亲那里遗传了线粒体DNA序列,没有传给他的孩子们。

    但是,提取线粒体DNA和测定DNA序列本身,并不能确认这个家庭就是罗曼诺夫一家,任何家庭都会显示孩子和母亲完全一样,而与父亲不同。证明究竟是哪个家庭的唯一办法是找到沙皇和皇后的母系亲戚。他们不必是近亲,线粒体DNA的真正威力在于不会因距离而被冲淡。只要亲戚之间的关系是母系,线粒体DNA就是一样的。

    沙皇和皇后健在的直接母系亲戚都能找到。欧洲皇室之间婚姻关系很密切,在遗传学上,他们几乎就像是同一个村子的邻居。这是曾经以联姻控制几乎整个欧洲几百年的哈布斯堡王朝以来的传统。沙皇未中断的母系亲戚是皇室:沙皇的外祖母是丹麦皇后露易丝·赫西·卡斯尔(Louise Hesse Cassel),她的一个后代是尼古莱·特鲁贝特斯戈伊伯爵(Nicolai Trubetskoy),这位伯爵是银行家,现在70岁,退休后住在哥特达祖尔(Cote d’Azur)。皇后的未中断的母系亲戚也是皇室:直接母系亲戚爱丁堡公爵,即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丈夫菲利浦亲王(Philip)。这两个人都同意提供样本,提取他们的DNA。

    被推测为皇后和三个孩子的序列类型出来了:他们都有完全相同的序列“111,357”,他们都与爱丁堡公爵完全相符。但是,用同样的方法,被推测为沙皇的成年男子却不吻合。他的DNA序列与退休银行家特鲁贝特斯戈伊伯爵的不完全相同。特鲁贝特斯戈伊的序列是“126,169,294,296”,但被推测为沙皇的DNA只有126,294和296,非常相似,但不一样。

    这是一个挫折。已有许多的旁证把尸体与罗曼诺夫一家联系在一起,女性DNA也与爱丁堡公爵完全吻合。男性基本吻合,但不是完全吻合。如果这具尸体与特鲁贝特斯戈伊伯爵跨越六代的母系关系没有被打断,两者的线粒体DNA序列应该完全吻合才能得出结论。会不会家谱记载特鲁贝特斯戈伊伯爵是沙皇的亲戚,实际上伯爵却不是?如果这样的话,其间必然有什么地方中断了,这条血统线索上某个人有一个与家谱记载不同的母亲。这有一定可能性,比如收养关系或生产时弄错了,但可能性非常小。

    也许,这具尸体不是沙皇?既然常规遗传指纹已经鉴定出他是墓中三个孩子的父亲,那么结论只能是“这里并非罗曼诺夫一家的墓地”。

    必须继续研究分析。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把DNA克隆出来。

    克隆是把混合在一起的DNA分子分开的唯一方法。简单地说,就是诱导细菌接受一个DNA分子,然后把它当自己的DNA来复制。实验终于成功获得了“沙皇”线粒体DNA的28个克隆,然后一一分别测序:其中21个包含了“126,294,296”,没有169突变;还有7个克隆的DNA额外包含169突变,与特鲁贝特斯戈伊伯爵的DNA完全一致。

    这次研究,非常巧合地遇到一次罕见的正在出现的新突变(169的位置),这种情况人们以前了解很少,1994年发表关于罗曼诺夫家族遗体的论文时,这还是一件新鲜事。这一结果正是研究人员寻找的证据,证明叶卡特琳堡的“沙皇”骨骼和沙皇尼古拉斯二世仍然健在的亲戚之间明确的连续性母系联系,他们确实是沙皇一家。但是还有一个谜团尚未解开。人们只发现了罗曼诺夫家族的五具尸体——两个成人和三个女孩,沙皇最小的女儿阿纳斯塔西娅(Anastasia)和皇太子阿莱克谢(Alexei)的遗骸,至今下落不明。

    于是,这场调查闹剧,长期成为媒体的热门娱乐内容。但是,整个沙皇家庭都被杀害是基本确定的事实。根据一些书面记载,那些负责处理尸体的人,本来打算在发现遗骸的墓穴附近的树林里烧掉尸体。他们堆起了一个火葬柴堆,先把最小的阿莱克谢的尸体放上去,然后是一个沙俄公主,再在他们身上泼洒汽油并点火。火焰没有把尸体烧光,牙齿和碎骨散落四周。于是计划改动了,剩下的尸体被扔进了浅浅的墓穴。如果这份事件过程的记录是真实的,那么,阿莱克谢和阿纳斯塔西娅最后的遗骸就不在墓穴里,而在乌拉尔山的森林里。

    经过越来越多的DNA研究和知识普及,人们才惊讶地发现所有欧洲人的DNA其实都差不多,超过99.99%都是一样的。遗憾的是,这种亲属关系,还不至于近到可以申请认领罗曼诺夫家族的巨额海外遗产。

    一个埃及王朝的灭绝

    科学研究证明,DNA可以查清人类的身世,追踪我们的先祖。当DNA的知识被越来越多的人认知之后, DNA检测名人的故事也越来越多了。从美国国父杰弗逊的风流韵事到肯尼迪总统奇怪的古铜色皮肤,从埃及的各种木乃伊到一个完整的法老家族……都受到了DNA的检测。

    1996年,美国的《历史频道》(The History Channel)在《最伟大的法老》节目中列举了15位埃及法老,其中第10位伟大法老是图坦卡蒙(Tutankhamun),他的在位时间大约是公元前1334-前1325年:八九岁即位,在位大约10年。这位图坦卡蒙法老,任何“伟大的功业”也没有干过。他的“伟大”之处仅仅在于他的陵墓在3 300多年里没有被盗,是唯一没有被盗的埃及法老陵墓。

    8 000年前,非洲越来越干旱。在原来很小的撒哈拉沙漠逐渐扩大的过程中,人们从四面八方迁移拥挤到尼罗河沿岸,形成了曾经辉煌的埃及文明。7 000年前形成了40多个国家,各个氏族带来神明2 000多个。这些人后来又离开埃及,《圣经》中也曾记载以色列人走出埃及。1922年,图坦卡蒙的陵墓被发现,出土了大量罕见的财富和文物。现在这些文物在全球多次巡展,各国科学家都希望用基因技术考察埃及法老们的秘密,但是埃及政府不愿意破坏他们的文物,一直没有同意进行检测。

    2005年,埃及同意对图坦卡蒙进行了一项不破坏木乃伊的实验。埃及科学家提供了图坦卡蒙1,700多份三维立体CT扫描,法国和美国科学家按照这些信息进行了复原,他们成功复原出了埃及法老图坦卡蒙的照片,刊登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 这个三千多年前的埃及人的形象,不是白种人,不是黑种人,也不是黄种人。美国的媒体无奈地说:“……看不出图坦卡蒙属于哪个种族。”

    2007年,埃及政府终于同意对5代埃及法老的木乃伊进行DNA测试,包括图坦卡蒙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与他的子女。

    考古学家很早就发现,图坦卡蒙父亲的浮雕形象非常奇特。他的臀部特别肥大,腿像鸡腿,手臂细长,完全是一种病态的畸形。考古学家推测他可能患有某种遗传疾病。这位图坦卡蒙的父亲,阿蒙霍特普四世(Amenhotep IV)也属于“埃及最伟大的15个法老”之一。他进行了彻底的宗教改革,用新的太阳神阿顿(Aten)取代了传统的太阳神拉(La)。他认为自己的畸形证明他本人正是太阳神阿顿的直接后裔,所以他还把自己的称呼改为埃赫那顿(Akhenaten),意为“阿顿的奴仆”。这些改革激化了埃及的内部矛盾,埃及帝国日益虚弱,最后丢失了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等地的殖民地。

    阿蒙霍特普四世留下的最宝贵的文物,是他的王后娜芙蒂蒂的雕塑。王后娜芙蒂蒂(Nefertiti)的雕像现藏于德国柏林博物馆,这件作品被认为是古埃及最精美的雕塑之一。迄今为止,人们一直无法完全弄清楚奇怪的埃及象形文字,但是记载似乎显示这位王后曾经摄政。她为什么取得这种罕见的权力?这在埃及历史上并不正常。专家学者们众说纷纭,争议持续了很多年。

    对埃及法老的DNA检测证明,第四代法老图坦卡蒙和他的前三代一样患有多种遗传疾病。图坦卡蒙的父母是患有遗传病的亲兄妹,图坦卡蒙的祖父母也是患有遗传病的近亲,法老家族的遗传病连续五代相传,也许更早。图坦卡蒙父亲的腹部肿大和腿部畸形的另一个原因是患有疟疾,这种疾病在古埃及非常普遍,但是身体虚弱的法老的症状显得更加突出,并非太阳神的恩赐。

    图坦卡蒙的父母是亲兄妹,都是图坦卡蒙近亲结婚的祖父母的孩子,图坦卡蒙的父亲阿蒙霍特普四世的遗传病特别严重,图坦卡蒙遗传的疾病更是翻了几倍。科学家们检测出图坦卡蒙患有多种遗传疾病,此外他可能是弱智,以至于根本无法正常执政。图坦卡蒙的疾病使他不能正常行走。在他大约19岁时,原因不明的意外骨折使他严重受伤,因无法止血而迅速死亡,然后被匆忙掩埋。这些推测的证据来源于图坦卡蒙的陪葬品中多达130多根的拐杖。图坦卡蒙的妻子是图坦卡蒙的同父异母妹妹,所以图坦卡蒙的墓葬里,当时已经掩埋着他和他妹妹的两个女儿:一个死于5个月,一个死于7个月。这个墓葬本来可能是他孩子的陵墓。两个女儿死了,图坦卡蒙死了,这个法老家族的血统绝嗣了。

    图坦卡蒙的死亡非常突然,陵墓墙壁上的油漆都还没有干。图坦卡蒙的幕僚们在他的陵墓里放入大量陪葬品,以纪念整个法老血统的绝嗣。图坦卡蒙的家族绝嗣后,美国《历史频道》评出的“第11位伟大法老”阿伊(Ay)即位,阿伊曾经为前面的2-3代法老担任过主要幕僚。阿伊的“伟大”也不在于他创建了什么业绩,而在于他即位仅仅4年就被图坦卡蒙时代的“军队总司令”霍朗赫布(Horemheb)推翻。霍朗赫布随后发动了一场对阿伊的“清除记忆战争”(清除某人统治的痕迹和记载),把阿伊的所有历史痕迹都抹去了,霍朗赫布将军成为新的法老。霍朗赫布甚至还在图坦卡蒙的陵墓上建造了一座新建筑,试图掩盖图坦卡蒙统治的遗迹。这位新法老的工作非常认真,以至于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图坦卡蒙的陵墓,所以才给我们留下了最完整的一个法老墓葬,包括最著名的图坦卡蒙纯金面具。

    不检点的美国国父

    1776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打仗和设计国家体制,花了14年时间。
    1 789年,华盛顿当选为第一任美国总统。
    1 789年,美国第一届内阁只有5个部:财政部部长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外交部部长杰弗逊(后改称国务部,部长名称为国务卿)、战争部部长诺克斯(Henry Knox)、司法部部长伦道夫(Edmund Randolph)、邮政部部长奥斯古德(Samuel Osgood)。加上总统华盛顿和副总统亚当斯,美国第一届内阁的全部阁员仅仅7人。

    第一届美国政府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而是偿还战争债务和建设国家,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做到了。他是美国的“传奇国父”,长期担任华盛顿将军的32个军事助理中的首席助理(大约相当于参谋长)的职位,美国军队与美国大陆议会之间的文件也大多是汉密尔顿起草的,他在建国后创建了美国第一银行和税务体系。他是一个文武全才。

    汉密尔顿的“国家工业化百年规划”从第四任总统麦迪逊开始执行,汉密尔顿的“坚决不介入欧洲战乱”的思想由第五任总统门罗发展为“门罗主义”。120年后,当美国军队第一次踏上欧洲时,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强国。但是,这位传奇国父汉密尔顿,却莫名其妙地辞职了。后来媒体披露的原因很简单,他与一个女子发生3年婚外情,被后来的第五任总统门罗发现了。汉密尔顿坦然承认了事实。门罗去找第三任总统杰弗逊商量,决定不予公开,条件是汉密尔顿主动辞职。遗憾的是,1998年,整整200年后,杰弗逊的婚外情不幸被DNA检测出来了。

    而作为汉密尔顿的同僚杰弗逊也有一段传奇的故事。托马斯·杰弗逊是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者,美国第一任外交部部长(国务卿),第三任总统。他的妻子玛莎·杰弗逊(Martha Jefferson,1748-1782)仅仅活了34岁。杰弗逊和玛莎生了6个孩子,只有2个女儿活下来。托马斯·杰弗逊与他的混血女奴莎丽·海明斯(Sally Hemings,1773-1835)之间的传奇,在当年曾引起轩然大波。英国的《自然》(Nature)杂志发表的DNA检测论文宣称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杰弗逊和海明斯的后裔们都携带着相同的遗传基因标记。由于杰弗逊总统没有留下合法婚姻的男性继承人,这次检测使用了杰弗逊的叔叔菲尔德·杰弗逊(Field Jefferson,1743-1826)的男性后裔的DNA。

    杰弗逊的岳父约翰·威利斯(John Wayles,1715-1773)三次失去妻子之后,与他的一位混血女奴贝蒂·海明斯(Betty Hemings,1735-1807)生下6个孩子,莎丽·海明斯是最小的一个女儿。所以莎丽·海明斯也是杰弗逊的正式妻子玛莎的同父异母妹妹。1773年,杰弗逊的岳父约翰·威利斯去世后,玛莎和杰弗逊夫妇继承了约翰·威利斯的125个奴隶和1.1万英亩土地,包括莎丽·海明斯。正式妻子玛莎比杰弗逊小5岁,海明斯比杰弗逊小30岁。据说莎丽·海明斯非常美丽,她的母亲贝蒂·海明斯是非洲奴隶与英国船长的女儿,所以莎丽·海明斯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她与杰弗逊的关系长达40年,据说两人一共生了6个孩子,其中4个孩子活到成年。杰弗逊下令让她的两个儿子成为自由公民,融入社会以后都被认定为白人(他们只有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

    1798年,200年前,美国的媒体刊登这个绯闻时,杰弗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杰弗逊的支持者坚决否认这个传闻。现在,这些孩子们的后裔的Y染色体DNA类型都与杰弗逊家族的Y染色体一样。于是,反对杰弗逊的绯闻传奇是事实的一派改口说,这些孩子可能是杰弗逊家族的其他男性与海明斯结合的后裔。

    当年,莎丽·海明斯的母亲贝蒂·海明斯带着多达75个儿子女儿和孙子孙女,在托马斯·杰弗逊总统家族的庄园里种植和收获粮食蔬菜,管理仓库和处理家务。两个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弗吉尼亚,两个家族的后裔的遗传形态确实非常接近。每一个孩子从父亲和母亲分别接受染色体的一半,但是这个重组过程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合计46对128个染色体上的60亿个“建筑单元”的全部重新组合,所以每一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新基因组。这个过程对下一代的健康是有益的,对遗传学家的分析研究则是一场噩梦,因为遗传形态极其困难和复杂。怎么能够肯定这些孩子是备受尊敬的美国国父的后裔,而不是杰弗逊家族其他男性成员的后裔呢?

    直到今天,杰弗逊和海明斯的传奇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1998年,美国政府正在争论是否因为莱温斯基的绯闻弹劾总统克林顿,杰弗逊的DNA检测结果恰好也在这一年公布,使得争论更加激烈。当时各国的著名人物的DNA检测结果也在世界各地不断出现,美国著名总统林肯和肯尼迪等人的DNA也都被检测了。

    1998-1999年,争议的受益者之一是娱乐界,故事被迅速编成电视剧,美国全国热播。杰弗逊和海明斯的故事,使得人们既同情国父,也喜爱他的美丽的混血情人。克林顿成为DNA检测的受益者,最终逃过了弹劾。但是很多人却成了“受害者”。“民族主义”的主要发源地德国受到很大冲击。铁血宰相俾斯麦统一德国后,几代德国人辛辛苦苦打造出了一个“优秀的纯正民族”,但是DNA检测证实德国人也是“杂种”。最大的“受害者”之一是希特勒,DNA检测显示他的家族起源于巴尔干半岛,距离德国很远。如果希特勒地下有知,一定很不开心。

    只有欧洲人是杂种吗?

    1987年,“线粒体夏娃”出现之后,人类世界再也不平静了。最著名的论战是欧洲人的起源之战。

    考古学和人类学曾经长期陷入“人种分类”的象牙塔里,各个流派争论不休。他们甚至争论“为什么非洲西部没有发现人类化石”?这不是因为人类最近才来到西非地区,而是因为热带雨林并非死后变成化石的好地方。任何大型猿类化石,包括大猩猩、黑猩猩和僰猿的化石,在非洲西部都未发现。如果仅仅根据化石记录推测,只能得出它们根本不曾存在的结论,但谁都知道大猩猩、黑猩猩和僰猿至今仍然生活在非洲西部。

    真正有意义的争议只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科生物尼安德特人。欧洲的近代人类史与尼安德特人紧密相关,尼安德特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认为是欧洲人的起源。

    1856年,德国杜塞尔多夫的石灰开采工人在尼安德尔山谷(Neander Valley)炸开了一个小矿坑,清理碎片时发现了颅骨残骸,然后是大腿骨、肋骨、手臂骨和肩骨等。最初人们以为这是欧洲常见的一只灭绝的穴居熊的遗骸。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向当地学校的老师、博物学家约翰·卡尔·富尔罗特(JohannKarl Fuhlrott)请教。富尔罗特一看到遗骸,马上意识到这不是穴居熊。但这些遗骸究竟是什么?争议持续了几年。这个颅骨不是猿,它的非常粗壮的眉脊也不属于人类,而且,也没有人能回答得出它存在有多少年了。

    发现德国尼安德特人的遗骸时,欧洲的学者们正在激烈抨击《圣经》中“创世记”的年代计算方式,他们不能接受世界只存在几千年的说法。尼安德特人出土3年后,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圣经》“创世记”的绝对真理地位开始动摇。

    右:尼安德特人 左:现代人(克罗马农人)
    尼安德特人化石的分布区域

    达尔文的著作和英国牛津大学的大辩论之后,人类原始祖先非常久远的观点开始被接受了。德国的这种尼安德特“人”,越看越像是人类原始祖先的一员。这个结论是在剔除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象之后得出的。有的解释很离奇:这是一个罹患眉骨加粗的骨骼病人头骨;有的解释很荒唐:这是拿破仑战争中受伤的一个哥萨克骑兵的骨骼,他爬进洞穴后死去了,可是他的刀剑和军装哪里去了?

    此后一百多年里,人们又发现了同样特征的大批尼安德特人的化石,这些“人”的特征都是身体粗壮、脑壳硕大、鼻子凸出、眉脊粗壮。第一个尼安德特人是1848年在直布罗陀出土的,比尼安德尔山谷(Neander Valley)的尼安德特人还早8年,但是当时被人们忽视了。比利时、法国和克罗地亚也陆续发现了尼安德特人的化石。出土的化石不断增多,直到以色列、伊拉克、乌兹别克斯坦等地,分布地区非常广泛。

    世界其他地区也存在同样的困惑。
    现代中国人是北京周口店猿人的后代吗?
    爪哇直立人是否进化成了现代的澳大利亚人——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土著?

    多地区起源说的支持者是一批既有影响力、又敢于大胆假设的体质人类学的“权威”,他们认为,100万年来,从身材粗壮、骨骼厚重的祖先,到身材苗条、骨骼轻盈的后代之间的人类体质特征的变化,属于世界不同地区按照不同速率发生的渐进的适应过程。单起源说的支持者强烈地抨击这种观点,他们认为尼安德特人、北京周口店和印度尼西亚的化石,都是起源于非洲、一百多万年来走出非洲、最后走入“进化死胡同”的灭绝人科生物的化石。单起源说的化石证据是4万——5万年前在欧洲突然出现的拥有轻巧头颅和骨架的人种——克罗马农人(Cro-Magnon)。克罗马农人与现代的欧洲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毫无疑问,克罗马农人正是今天的现代人类这个亚种——现代(晚期)智人。(关于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的灭亡地点,学术界至今争执不一。可能在西班牙南部)

    单起源说的支持者认为,一夜之间发生巨大的遗传突变,尼安德特人突然变成克罗马农人是不可思议的。克罗马农人的石器先进,工艺精美,动物骨骼和鹿角第一次成为手工业原料。最关键的是艺术在克罗马农人中诞生了,在法国和西班牙北部的200多个山洞里,发现了克罗马农人绘制的绮丽粗犷的野生动物肖像,这些鹿、马、猛犸、野牛的图案并非拙劣的随意涂画,而是表现成熟的抽象思维和绘画技艺。(克罗马农人会缝制防寒的衣服,他们一直迁徙到寒冷的欧亚大陆北部)

    难道尼安德特人不但改变了体质和工艺,还突然变成了艺术家?虽然多地区起源说的支持者这样认为,但是欧洲发现洞穴艺术的遗址,没有一处是尼安德特人的遗址,其他各大洲也是如此。

    长期的争议,一直悬而未决。

    化石记录清楚地显示,3万——4万年前克罗马农人到达西欧以后,尼安德特人至少继续存在了大约1万年。最晚的一个尼安德特人遗骨发现于西班牙,说明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应该已经死在了西班牙南部。线粒体DNA技术出现以后,人们检测了世界各地群体的线粒体DNA,发现欧洲人与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类的DNA差异不大,这些差异不足以认定欧洲人是尼安德特人的后代。那么,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杂交成功了,但是没有产生既能存活又有繁育能力的后代?

    两个不同物种杂交产生完全健康但不育的后代的例子很多。例如,公驴和母马杂交生下骡子。驴子和马的基因互补,骡子很强壮健康,功能健全,但是骡子不能生育,因为驴子和马拥有不同数量的染色体:马有64条染色体,驴子有62条。马的64条染色体和驴的62条染色体导致骡子有63条染色体。这对骡子的其他细胞不是问题,但骡子繁殖时就会出现混乱。63条染色体是奇数,无法准确地分成两半,所以无法传宗接代。

    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是不是染色体数目不同、产生了不育的混血儿?如果不是,欧洲人又是哪里来的?尼安德特人又有多少染色体呢?难道全世界都是非洲出来的纯种人,只有欧洲人是现代人与尼安德特人的杂种?

    是还是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大量尼安德特人的遗骸遍布欧洲——中亚——中东地区是事实。人们起初都不情愿接受进化的事实,此后很多年,人们不得不承认尼安德特人是欧洲人的祖先,虽然也很不情愿,欧洲人毕竟不算是杂种。但是,1987年“线粒体夏娃”的DNA检测结果动摇了这一观念。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是从非洲迁移到欧洲的,怎么可能是至少25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进化来的?

    有人坚持认为“线粒体夏娃”错了,欧洲人的祖先就是披着兽皮的尼安德特人。解决争议的最好办法、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尼安德特人的DNA。

    1997年,慕尼黑大学的教授斯万特·帕博(Svante Paabo)领导的一个小组发布了第一个尼安德特人的DNA序列。这是人类学的圣杯之一,回答了人类学领域最古老的、争议最大的问题之一:现代的欧洲人是否是尼安德特人进化来的?或者,尼安德特人是否被入侵的人类灭绝了?

    圣杯(Holy Grail)是英国亚瑟王传奇故事群的核心,古代英国骑士们追求的最高目标,据说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使用的酒杯。尼安德特人的课题是欧洲人的圣杯,相对缺乏种族意识的美国人在这项研究中落在了后面。

    帕博(Svante Paabo,1955-,曾经恢复埃及木乃伊的DNA和尼安德特人的DNA)1997年开始任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Evolutionary Anthropology)的遗传部主任。马普进化人类学研究所有五个部,属于德国马普研究院(Max Planck Society)。马普研究院有3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包括斯万特·帕博的父亲。1980年代,帕博和他的同行,包括找到“线粒体夏娃”的三个论文作者之一阿伦·威尔逊(Allan Wilson,1934-1991)等人,在德国和美国分别开始了古代DNA领域的研究。他们首先找出埃及木乃伊的DNA序列,然后很快转向化石。

    1984年,帕博第一次成功取得2 400年前的木乃伊的基因序列。此后,帕博开始承接各式各样的DNA序列检测项目和工程,现在成为恢复古代DNA的世界权威。

    1990年代,帕博终于开发出从远古的样本中提取和评测DNA的一套可靠方法。德国波恩的一家博物馆里有一批140多年前出土的尼安德特人的遗骸,时间约为4万年前。帕博经过几年不懈的游说,终于拿到了一块化石的右臂骨的上半部分残骸。帕博的一个博士研究生马提亚斯·柯林斯(Matthias Krings)参与分析这些遗骸的DNA,准备作为他的博士论文。

    经过长达一年的尝试——失误——尝试——失误的枯燥单调的过程,柯林斯最终恢复出数量足够的完整无缺的线粒体DNA,然后制作出105个碱基对的序列。柯林斯这样描述他第一次看到可能是4万年以上的DNA序列的情景:
    ……其实,我基本上已经把DNA序列都背熟了……如果给我一个序列,我一眼就能看出哪里发生了一个置换(DNA序列的变化)……浏览第一个序列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脊梁后面一阵阵发冷。在通常只出现3个置换、最多只可能出现4个置换的一个位置上,竟然出现了8个置换。我心里想:“这真是一个异常独特的序列。”

    帕博又换了这批遗骸中的另外一块遗骨,重新进行了一场恢复和测试工程。为了进行对比实验,帕博把一块遗骨快递给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马克·斯通金(Mark Stoneking)和他的女博士生安妮·斯通(Anne Stone),这两个实验室开始同步进行同样的DNA恢复和DNA检测……大西洋两岸的多次实验反复证实了这个序列的有效性。又进行了几次重复实验之后,帕博得到327个碱基对的线粒体序列。德国和美国的这两个实验室里的两个博士生——德国的马提亚斯·柯林斯和美国的安妮·斯通,通过越洋电话一个一个核对线粒体的序列位置……美国的斯通每说出一个序列的位置,都引起德国的柯林斯的一声欢呼,核对结束的那个夜晚,柯林斯举行了一次Party庆贺大洋两岸的实验结果完全相符……几个月后这一成果发表,一位人类学家说这篇论文“像报道人类登上火星一样令人兴奋”。

    最终检测结果显示,这批遗骨的线粒体mtDNA,既不属于现代人,也不属于其他类人猿,而是属于一种类人动物,这种动物在50万年以前曾与人类分享同一个先祖。(后校正为80万年左右)这个时间与古人类学家预测的另外一种稀疏分布在欧洲的所谓“远古人”(即早期智人)(archaic humans)的时代相吻合,古人类学家曾经预测它们是从非洲来到欧洲的。

    这个结论证明,尼安德特人不是现代人的直接先祖,他们只是区域性分布的古代智人的一个亚种,后来被现代人取代了。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没有发生过混血。此前已经在全世界检测了数万个现代人的线粒体序列,没有一个人是从柯林斯看到的尼安德特人序列分离出来的。尼安德特人远远处于人类的所有变种类型范围之外。一切证据都表明,尼安德特人是另一个物种。尼安德特人DNA的结论,为多起源说的棺材,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

    人科生物进化(所有其他的人科生物都进入了进化的死胡同,已经全部灭绝了。人类是唯一的幸存者,逐渐散布到世界各大洲。其中,只有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共存过一段时间)

    迈克尔·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1942-2008)的小说《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后改编为系列电影)的灵感,正是来自帕博早期恢复DNA的探索工作。当时的人们幻想找出6,500万年前灭绝的恐龙的DNA序列。事实上,这种DNA的恢复极其困难。生物死亡后,分子很快分解消失了。找到完整分子的希望非常渺茫。如果只能找到残缺的分子,恢复工作更加困难。而超过100万年,DNA 都碎成最基本单位,根本不成序列了。

    类人猿(大猩猩、黑猩猩和红猩猩)是人类最近的灵长类亲戚,它们比人类多一对染色体。可能500万——700万年前,人类与其他人科生物从共同的祖先分道扬镳

    欧洲人终于平反了,他们不是人与尼安德特人的杂种。这是一个人科种群被另一个人科种群完全替代的例证。现代欧洲人的先祖在非洲,世界上每个人都起源于非洲。那么尼安德特人的取代者,究竟是一批什么样的人类呢?智人——现代人——人类——人,虽然具体的定义仍然存在争议,但有几点是公认的:
    第一,现代人免疫系统非常发达。人类对很多疾病可以终身免疫,寿命较长。尼安德特人平均活不过30岁,它们的化石大都发生了骨折,说明狩猎采集技能较低,体质很差,生活条件艰难。现代人在史前时代的寿命可以达到50岁左右,老人可以为青壮劳力带孙子,口头传授各种知识经验,有利于壮大族群。
    第二,从尼安德特人的化石可以看到,尼安德特人死后大都被同类吃掉,它们的骨头很多都有被啃咬或石器刮过的痕迹。所有的现代人类群体,全部自发产生了宗教,建立了伦理道德体系。很多哺乳动物的共同生活群体的数量很少,抵抗外来攻击的能力很差。现代人类的宗教和伦理道德体系可以建立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的群体,最后建立几千万人甚至几亿人的社会组织。
    第三,人类是唯一自发产生艺术的生物,亦即人类具备抽象思维和想象力等能力。在非洲——中东——欧洲——亚洲——澳大利亚——南北美洲都发现了史前人类的艺术作品。最早的一件艺术作品出土于非洲南部,这是一个大约7.5万年的小型石刻。最丰富的艺术作品是欧洲南部的几百个洞穴壁画艺术,在确认非洲是人类起源地之后,在已经成为沙漠的撒哈拉沙漠里,竟然发现了数万年前的三万多处史前石刻和壁画。
    第四,人类是唯一具有语言能力的动物。其他动物也可以用声音沟通,黑猩猩经过训练,最多表达1-2个单词。但是,只有人类可以运用复杂的语言。

    欧洲的问题解决了。亚洲的化石比欧洲少得多,由于种种原因,亚洲直立人也全部消失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亚洲的现代智人和灭绝的直立人曾经共同存在于同一时期。中国地区在10万——4万年前有一个化石记录的断层,亚洲的直立人可能在现代人类抵达之前已经灭绝了。在澳大利亚和南北美洲,也没有找到直立人存在的任何化石证据,说明人类是这两块大陆的第一批定居者。

    第二场欧洲人起源之战

    旧石器时代的克罗马农人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考古学家将石器时代分成三个时期,这种分类虽然界线有些模糊,却是描述考古遗址的一种有效方法。很多出土的遗址没有人类骨骸,通过石器这个唯一的证据,考古学家很快就能分辨出这些遗址属于旧石器时期、中石器时期还是新石器时期。

    旧石器时期:
    从大约300万年前第一批石制工具的出现,一直持续到大约1.5万年前最后一次冰川期的结束。根据石器的制作技术的明显不同,旧石器时期进一步划分为早期、中期和晚期。旧石器时期的早期,大致相当于平脸人、能人到直立人阶段。旧石器时期的中期,大致相当于尼安德特人的时代。旧石器时期的晚期,大约20万年前,现代人出现在非洲。4万——5万年前,第一批现代人来到欧洲,克罗马农人出现了。

    中石器时期:
    最后一次冰川期结束。旧石器晚期和中石器时代的分界,有时相当困难。

    新石器时期:
    发生彻底的石器技术革新,农业时代到来,出现全新的石器工具——收割小麦的镰刀、碾磨谷物的石器以及各种原始陶器等。农业出现的一万年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类开始控制食物来源。

    围绕这种历史分类,又出现一个重大争议:到底是原来的欧洲人学习掌握了农业技术,还是掌握农业技术的中东人取代了原来以狩猎采集为主的欧洲“土著”?也就是说,现代欧洲人是克罗马农人的猎人后裔,还是从中东和北非地区背着一堆口袋,里面装着小麦种子前来殖民欧洲的农民后裔?也许猎人和农民两者的后裔都有?这两种人的混血绝对没有问题。但是,他们各自占欧洲人口的比例是多少呢?

    猎人后裔还是农民后裔?又一场欧洲人的起源之战爆发了。

    人类的谱系树模型是平面的,这种谱系树是二维的分叉图,无法描述人的旅程。但是线粒体DNA的突变率太高,有大量重复发生的突变,所以无法构成简单的分叉图。各种线粒体DNA的差距的分布数据,似乎围绕着几个点,呈现出较高的发生频率。但是这种形态,既不是树状结构,也不是立体结构。几乎不约而同,人们意识到,这个模型可能是网络结构。牛津大学的赛克斯最早发表了他的网络结构,一是因为他开始将DNA研究与数学结合,二是因为线粒体DNA的研究分析比Y染色体DNA简单。

    赛克斯是在咖啡馆的餐巾纸上糊涂乱画突然想出来的。我们首先介绍他的故事,以后的各式各样的网络更加复杂,所以从最简单的网络开始。例如,DNA的变异,围绕着右图的四个点的频率最高,这怎么会是一个进化树?既没有进化,也不是树,而是人类的旅程。基因差异最大的点是DNA的差异发生最多的地方,也是某一个“夏娃”的女儿或者孙女诞生的地方。

    赛克斯回忆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把D画出来的,因为A-B-C3个点仍然是一个树杈的结构。”这个平面网络虽然非常简陋,也不完美,但是思路打开了——原始数据的真实分布形态本来就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网络。赛克斯赶快去找德国数学家合作。起初他们难以确定这些点——单倍群的数量是几个:4个?5个?6个?最后,他们发现欧洲的线粒体DNA的单倍群是7个。

    赛克斯画的DNA网络结构图

    我们已经知道,线粒体DNA通过母系传递,男性也能从母亲那里继承线粒体DNA,却无法将其遗传给后代。但最近有人发现了男性线粒体传给后代的案例,这可能是一种畸变。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女性生下的全都是儿子,那么她的线粒体DNA遗传链将因此终止。换句话说,绝大多数现代欧洲人的线粒体DNA分为7种类型。每个线粒体DNA相同的人,都是数万年前同一个女人的后代。学术上,这种群体类型叫作单倍群:共享某些DNA突变的群体。赛克斯给欧洲人的7个线粒体先祖(单倍群)起了7个现代人的名字:
    乌苏拉=Ursula:对应U单倍群(Haplogroup U)
    齐尼娅=Xenia:对应X单倍群(Haplogroup X)
    海伦娜=Helena:对应H单倍群(Haplogroup H)
    薇达 =Velda:对应V单倍群(Haplogroup V)
    塔拉 =Tara:对应T单倍群(Haplogroup T)
    卡特琳=Katrine:对应K单倍群(Haplogroup K)
    贾斯敏=Jasmine:对应J单倍群(Haplogroup J)

    牛津大学简化的网络示意图最重要的不是确认多少单倍群,而是确认单倍群结构的存在。这些单倍群的原始数据的内在结构很难理解,如果不加以简化和澄清,根本不可能识别这种网络系统。但是,存在几个单倍群无可置疑

    赛克斯把这7个女性欧洲先祖合称为“夏娃的七个女儿”。当然,古代欧洲并非只有这7个女人,同一时代生活着大量史前的女性,她们要么没有活到成年,要么没有生孩子,要么生下的全是男孩。只有这7个原始女人活了足够长时间,并且每人至少生了两名女儿,从而开始了线粒体DNA的遗传链,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时的主流观点认为现代欧洲人的构成,主要是背着小麦种子,从中东——北非地区殖民欧洲的新石器时代的农民的后裔,他们取代了当时的欧洲土著——猎人克罗马农人,就像当年的克罗马农人取代了尼安德特人一样。但是,赛克斯在其著作《夏娃的七个女儿》中认为,6个女儿的年龄为1.5万——4.5万年。当时世界上尚未诞生农业(考古证明农业起源于1万——1.2万年,以两河流域的“新月沃土”地区为中心开始),只有一个夏娃的女儿贾斯敏比较年轻,出现在大约一万年前。那么,欧洲人到底是猎人还是农民?基因检测证明,携带中东农民DNA基因的后裔仅仅占现代欧洲人的17%。如果依这个数据推测,那么,大部分欧洲人就是猎人的后裔,而不是农民的后裔。

    面对质疑,赛克斯赶紧反复核算自己的计算分析结果是否有误。

    反复核查DNA序列,是否统计了过多的突变?没有。重新检查计算方法,是否存在数学计算问题?没有。

    不论怎么说,这些DNA证据都是生物学与数学合作,用电脑计算出来的。谁也没有见过几万年前的欧洲的活人,怎么用欧洲现在的活人验证这些结论?只有一个群体最合适,那就是巴斯克人。

    巴斯克人(Basque people)是欧洲最古老的群体之一,总人口约1 800万人,其中1 500万移居海外(主要在南北美洲),其余的巴斯克人主要分布在西班牙和法国。在古代,这里被称为巴斯克国,现称巴斯克地区。

    古代的巴斯克国。在欧洲大航海时代,巴斯克地区出现了大批的美洲征服者,向南北美洲送出大批巴斯克人的移民

    巴斯克人分布在险峻的比利牛斯山区(Pyrenees),尤其是法国的一个省和西班牙的巴斯克自治区。在冰河时期,巴斯克人的先祖也没有撤离故乡,并留下很多史前洞穴壁画,其中很多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2 000年前,这里是罗马帝国境内唯一没有被征服的土地。

    人类的血型有40余种,最重要的是ABO型和Rh型。亚洲人中的99%属于Rh阳性,所以输血没有问题。亚洲人(包括中国人)并不关心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Rh血型,输血时仅仅检查ABO血型就可以了。因为Rh阴性血型稀少,在中国,这种血型被形象化地赋予了“熊猫血”这一名称。但是,欧洲与众不同,两种Rh血型都很多,其中巴斯克人的Rh阴性频率世界第一。此外,巴斯克人的B型血的比例最低。这种Rh阴性血型,可以导致“蓝婴综合征”(Blue baby syndrome,新生儿溶血病)——新生儿因为血液缺氧而全身发青(蓝色婴儿)。这种病症可以通过输血抢救,但是危险性极大,曾经导致很多婴儿死亡。

    蓝婴综合征的原因很简单:Rh阴性母亲,如果与Rh阳性(携带Rh阴性抗体)父亲结合,胎儿血型有很髙概率是Rh阳性。这对第一个孩子不是问题。但是婴儿出生时,一部分血红细胞可能进入母亲的血液系统,母亲的免疫系统开始制造针对它们的抗体。母亲怀的下一个孩子是什么血型,对母亲本人没有任何问题,但对胎儿却有极大的影响。如果胎儿血型是Rh阳性,母亲的Rh抗体会透过胎盘攻击胎儿,使得这个婴儿出生时罹患蓝婴综合征,抢救不及时可能死亡。

    现在,蓝婴综合征不再是严重的临床病症。所有Rh阴性母亲都注射了抗Rh阳性血细胞的抗体,当她们生第一胎时,如果阳性血细胞进入她的循环系统,母亲的免疫系统会发现它们,并在产生抗体之前把它们消灭掉。但是,在输血法和Rh阴性母亲抗体治疗法发明之前,曾经有大量的婴儿死于溶血症。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进化负担,这种状态的结束只能期待Rh血型中的一种最终消失。除了欧洲以外,世界上其他地方人类血型已经基本是Rh阳性。比例参见下表。

    在早期的人类学研究中,血型曾被作为研究人类起源的突破口之一,虽然这个尝试失败了,但是欧洲积累了大量的血型数据。

    巴斯克人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在冰河时期欧洲原始狩猎采集人群的最后幸存者,使用一种全然不同的语言,长期生活在欧洲的最后变成农田的土地上。证明巴斯克人具有独特群体的所有特征的证据不仅来自考古学、人类学、医学的研究,还有语言学的证据。巴斯克人的语言与印欧语系毫无关系。巴斯克人保留了欧洲西部唯一不属于印欧语系的巴斯克语,与现存其他语言没有任何语言学关系。而原来西班牙东部和法国东南部的伊比利安语已被拉丁语完全湮灭了。在法语和西班牙语的夹击下,巴斯克语依然保留了下来,确实是一个奇迹。如果冰河时期欧洲的原始狩猎采集人群全部撤退了,仅仅留下一支,他们只可能是巴斯克人。

    对巴斯克人的采样和DNA分析,结果如下:巴斯克人的DNA序列与其他欧洲人的DNA序列一样。前六种女性线粒体DNA的单倍群的频率都存在。第七种女性线粒体DNA的单倍群频率完全找不到,而恰恰是这第七种线粒体DNA是最年轻的一种,大约一万年前来自中东。

    如果其他欧洲人的祖先是近东地区来的农民,那么,狩猎采集时代的最后幸存者巴斯克人,应该具有完全不同的线粒体DNA序列谱系。但是,巴斯克人的DNA序列竟然毫无特殊之处。多次采样核实,确实如此。也就是说,欧洲的猎人可能并未被蜂拥而来的中东农民取代。如果巴斯克人是旧石器时代狩猎采集者的后裔,那么,其余大部分欧洲人同样也是旧石器时代狩猎采集者的后裔。

    巴斯克人中为什么没有出现第七个单倍群?这个单倍群比其他六个单倍群年轻得多。如果把七个单倍群在欧洲地图上标出来,就会呈现一种模型:一方面,六个古老的单倍群遍及整个大陆,只是出现频率不同。另一方面,第七个年轻单倍群的分布分为两支,一支源于巴尔干半岛,穿过匈牙利平原,沿着中欧河谷抵达波罗的海;另一支的路线是西班牙地中海沿岸——葡萄牙沿海——不列颠西部。两条DNA遗传路线都与考古证据吻合,与第一批农民的迁徙路线吻合。

    欧洲早期农业遗址可以从陶器类型得到证实:6 000-7 000年前,农民从巴尔干半岛穿越中欧扩散,很多考古遗址出土的一类特殊风格的陶器显示出这条路线。这种陶器分布并非巧合,DNA分析显示的第七个年轻线粒体单倍群的两条分支,也描绘出了这两条农民进入欧洲的路线。

    考古证据链和DNA地理分布模式的基本吻合,证明虽然发生了中东农民殖民欧洲的人类迁移,但是这些一万年前的移民并非欧洲人的主体,他们不到20%。欧洲的猎人们自己选择了定居的农业生活,并非被后来的农民取而代之。大部分欧洲人是冰河时期来到欧洲的狩猎采集者的后代,这就是结论。

    欧洲人起源的主流观点是遗传学之父费希尔(Sir Ronald Aylmer Fisher,1890-1962)的学生,出生在意大利的著名遗传学家卡瓦利·斯福扎(Luca Cavalli Sforza,1922-,遗传学家)。他的研究结果曾是欧洲遗传学的主流观点)计算出来的。他的计算来自大量的原始数据,其影响远远超出人类遗传学领域,涉及考古学和其他许多相关学科。后来,其他学者诠释这项计算分析的大意为:克罗马农人取代尼安德特人后,中东的农民又压倒性地湮没了克罗马农人的后代。这种大规模的取代意味着,大多数欧洲人的祖先是中东农民群体,而不是更早来到欧洲的狩猎采集群体。

    1970年,斯福扎从意大利来到美国,成为斯坦福大学教授并主持一个精英荟萃的实验室。20多年来,卡瓦利·斯福扎最早阐明的理论支配了欧洲史前史研究。曾与斯福扎合作过的科学家都在人类群体遗传学的不同学科中,占据着重要的学术职位。斯福扎的理论具有强大的数学基础:费希尔创建的数学模型可以描述从生长中心向外扩散,包括动物、人类、基因或思想。斯福扎用“群体扩散”描述他的计算过程:群体是人群,扩散是农业人群从近东逐步地向外扩张的委婉说法。后来,这个数学模型被称为“前进的浪潮”——不断需求土地的农民扫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而产生的不可阻挡的迁移浪潮。这个模型被广泛接受,这个观点成为考古学界的主流意见。这个模型的含义最后被人们诠释为:欧洲人起源于中东的农民。

    1995年11月,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召开的第二届欧洲群体历史会议(Second Euroconference on Population History)上,出现了一场激烈争辩。牛津大学的赛克斯在发言中用线粒体DNA的事实批驳了“欧洲人起源于中东农民”的主流观点。发言结束后的提问时间,“前进的浪潮”的支持者们提出各种意见,但是在DNA数据面前,却又无话可说。斯福扎也在会场,他没有多说什么。会议结束后的五年里,激烈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这是又一场欧洲人的起源之战。

    斯福扎的农民迁移到欧洲的计算结果,并没有量化,没有提及欧洲人口比例。牛津大学和斯坦福大学的结论,没有可比性。斯福扎本人回忆说,他也不相信欧洲人大部分是农业出现以后从中东迁移来到欧洲的说法。他的结论是计算出来的,包括死人和活人的数据,唯独没有DNA的数据——找出人类群体的DNA数据太困难了。

    在科学界,巴塞罗那“欧洲群体历史会议”之类的国际会议可以宣布新的发现,但是会议的报告不是真正有效的,必须在科学期刊上发表。发表过程中,一批评审专家将对立题——结果——解释进行彻底的审查,称为同行评审。评审专家必须与作者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牛津大学把报告送到《美国人类遗传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受到非同寻常的严格审查。不仅要求对1995年发表的数学化的晦涩难懂的网络构建方法加上一个附录,作出进一步解释,还要求加上传统的群体比较表格。从巴塞罗那会议到论文发表,评审拖延长达8个月。当时世界各国的实验室和大学都在进行DNA的研究,没有统一标准,甚至互相保密,方法不同,DNA的表述和编号也不一致,这一切直到美国的人类基因组工程之后才逐步统一。

    1996年7月,牛津大学的论文终于发表了。斯福扎的美国研究团队,当时正在进行长期的研究分析计算Y染色体的艰难攻关。2000年,斯福扎与其他合计21人联合发表了一篇重要的论文。在欧洲人的起源问题上,这篇论文的结论与牛津大学的赛克斯的团队的结论基本一致:来自中东的欧洲人不超过欧洲人的20%,欧洲有10个Y染色体单倍群。

    大洋两岸的女性线粒体DNA和男性Y染色体的两个研究团队的结论,不谋而合。更加重要的是,长期从事统计数学和Y染色体研究的美国团队在这篇论文中得出结论:大约6万年前,“亚当”出现在非洲。这与“夏娃”起源于非洲的结论也是一致的。1987年发现“夏娃”出现在非洲以来,人们苦苦等了13年,“亚当”终于出现了。但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夏娃”15万年,“亚当”6万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夏娃”和“亚当”从来也没有见过面?

    第三章 男性Y染色体的故事

    2000年6月26日,美国的两个遗传学家和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一起站在白宫东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这两位科学家刚刚结束一场艰苦的大战,他们分别完成了第一个完整的人类基因组的约30亿个核苷酸单元的全部草图。他们是遗传学家弗朗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1950-)和遗传学家克雷格·文特尔(Craig Venter,1964-)。

    柯林斯当时领导了1990年启动的美国联邦政府资助的“人类基因组工程”(Human Genome Project),工程投资30亿美元,预计15年后的2005年完成。1998年,文特尔在硅谷成立一家私人企业,发明超前技术,宣布准备在三年内完成人类基因组的测序。

    仅仅在文特尔发明超前技术两年之后,在政府科研机构和私营企业的激烈竞赛下,两个基因组草图同时独立提前完成。这件大事不同寻常,所以,既不是白宫发言人,也不是美国国家健康研究院,而是由无可争议的最有权势的总统本人亲自宣布。几乎整个世界都观看了这场重大宣布。

    克林顿说这幅基因图是“人类迄今制作的最重要最完美的地图”,克林顿在演说中谈到人类基因组可能揭开“500种以上遗传病”的原因以及其他多种疾病的秘密,克林顿还开玩笑说,他打算活到150岁。

    大生物时代

    参与“人类基因组工程”的国家除了美国,还有英国、德国、西班牙、法国和日本等国家。中国也参与了一部分工作。
    2000年6月26日,同一天,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在伦敦作出了同样宣布。
    2000年6月26日,这一天从多种意义上都标志着基因时代的到来。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无数人经历了艰辛的努力。
    2000年6月26日,就从这一天开始,生物科学成为一种“大科学”(big science)。越来越紧密频繁的国际合作交流,越来越多的传统科学领域与生物科学融合,越来越多新的学科和分支开始向上游和下游延伸和发展……与历史上所有学科的开发史都不一样,基因组工程是公开的全球合作。克林顿和布莱尔宣布:基因组工程的结果全部公开,不允许申请基因的专利,世界各国的科学家都可以自由浏览,成果属于全人类。

    在基因组工程的研发过程中,开发出无数让人难以想象的先进设备和神奇技术,破解了不可胜数的疑难和谜团。文特尔的企业每天都有新的原型DNA出现,几乎变成基因组的一座流水线生产厂……柯林斯和文特尔这两个基因组工程的故事,被写成几十部小说,其中很多成为畅销小说。
    1987年,加利福尼亚的伯克利大学找到“线粒体夏娃”。
    1987年,美国能源部展开世界上第一个人类基因组工程,他们认为这是原子辐射对人类影响研究的自然延伸,7年时间,预算10亿美元。
    1988年,美国卫生部国家健康研究院建立了一个专门研究机构进行人类基因组研究,与能源部竞争。
    1990年,很多科学家到国会游说“基因组工程意义重大……DNA密码可能揭开遗传病的机理和其他疾病的根源,可以研发出新的生物药品” ……于是,能源部与卫生部的人类基因组工程合二为一。

    这是一场疯狂的竞赛,文特尔的传奇经历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文特尔本人也被多次评为20世纪和21世纪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文特尔原来是国家健康研究院的一个生物学家,他从小就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小学时骑着自行车追飞机(机场没有栅栏)而被警察追捕;中学的时代追求女孩子过于热烈,被他的“岳父”用枪顶着脑袋警告;高中的时代曾经静坐示威两天两夜,抗议老师给他一个F(不及格)……1976年,21岁的文特尔来到激战中的越南战场,在一个军队医院担任卫生兵。眼看着上百个战友在他的身边死去,他感到生命没有意义,于是跳进海里打算自杀。他游了很远很远,一条鲨鱼用鼻子顶他的肚皮,似乎在问他:你在干什么?突然清醒的文特尔赶紧回头向海岸游回去……

    23对46个染色体。人类23对染色体中的22对称为常染色体,最后一对X和Y称为性染色体。23对染色体包含约30亿“文件夹”核苷酸:4种碱基ACTG序列,全部序列称为一个基因组

    在人类基因组工程的实施期间,文特尔听说RNA能传递制造蛋白质的信息。他想,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用RNA去测序DNA?说干就干,他很快把一个基因的测序成本从5万美元降低到20美元,他因此一下子发现了2 700多个新的基因。本来,人类基因组工程的计划是首先用几年时间,拿第一个10亿美元把46个染色体区分开来,然后交给不同的团队分别去进行DNA测序。文特尔看不上沉闷枯燥漫长的人类基因组工程,认为参与工程的工程师都是“签约的奴隶”。

    1994年,文特尔向国家 健康研究院领导的人类基因组工程申请经费支持。他认为细菌才是完整的生物,他要解读细菌的DNA基因组。几个月后,他的申请被拒绝了。专家权威们认为,他提出的测序办法是“根本不可能的”。1995年,文特尔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细菌——流感嗜血杆菌(Haemophilus influenza)的完整DNA测序,这个基因组约有200万个碱基。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被完成测序的细菌。1996年,文特尔完成了世界上第二个细菌——生殖支原体(Mycoplasma genitalium)phi X 174 (ΦX174) 的完整DNA测序。一个月之后,人类基因组工程也完成了这个细菌的测序。连续赢得两个回合的文特尔团队不仅两次夺得第一名,并且没有拿过联邦政府的一分钱资助。

    单核苷酸多态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NP)系指DNA序列单个核苷酸碱基之间的变异。图中显示了4个个体的变异

    1998年,文特尔成立了一个公司专门测序人类基因组。1953年艾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1919-2008)成为第一个登上珠穆朗玛峰的人类,文特尔希望自己成为直接乘坐直升飞机登上生物科学珠穆朗玛峰的第一个人——他的直升飞机就是他的各种异想天开的思路和大规模电脑系统。他的新公司开展的第一项工作是构建世界上最大的一套非军用超级计算系统,计算能力超过世界上任何其他计算系统。

    1998年,原定 “15年完成”的基因组工程进展到第8年,官办科研机构仅仅完成基因组测序的4%,很多人都被文特尔 “3年完成全部测序”的宣言惊呆了。而且文特尔的全部预算仅为联邦计划的十分之一。

    人类基因组工程的主任,虔诚的基督徒柯林斯在教堂祈祷了一个下午,他可能从耶稣那里得到了启发。他修改了工程目标,不是在2005年完成基因组全部测序,而是在2001年完成基因组的草稿。他砍掉了一大批卫星计划和子课题,全力以赴力争完成这份基因组草稿。

    1998年,空前惨烈的DNA竞争大会战爆发了。文特尔像罗马将军一样发表了疯狂的演讲,他的大军一边高声喝彩,一边像罗马军团一样,大家一起用皮鞋猛蹬地板。双方同时展开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军备竞赛,耗资数千万美元的稀奇古怪的DNA测序设备被一个又一个研发出来。双方的大军不仅是脑力和体力的大决斗,也是精神和忍耐力的大比拼……他们双方各自阵营的内战也此起彼伏,例如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德国科学家和日本科学家互相批评指责对方的测序数据出现错误,谁都承担不起竞赛失败的责任和因此而丢失的脸面……

    1999年,文特尔宣布完成果蝇的1.2亿个碱基测序——他占领了又一个制高点。紧接着,文特尔宣布突破10亿个人类基因组碱基测序。国家健康研究院立刻坚决否认,指责文特尔没有公布出来给大家审查。但是一个月后,国家健康研究院自己也宣布突破了10亿个碱基,过了4个月又宣布突破20亿个碱基……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文特尔的大军确实在发动一场豪赌,一场DNA测序的闪电战。

    2000年,克林顿总统亲自宣布“雨过天晴”,基因组属于全人类,成果不申请专利,向世界公开。

    克林顿总统把两个阵营的首领,文特尔和柯林斯,都请到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参加这两个基因组工程的科学家超过3 000人,克林顿总统承认:“大政府的时代过去了。”

    是的,大生物的时代来临了。

    2001年,两个阵营的基因组草稿分别公布。经过对比,启动仅仅两年的私营企业阵营赢了,文特尔的草稿比政府的草稿更好。媒体和舆论普遍认为,如果没有文特尔的挑战,政府主导的基因组工程可能还是遥遥无期(2003年,完整的人类基因组测序才最后完成)。

    2000年6月26日以后,各种DNA的数据库成为一个长长的清单,并且全部开放、自由浏览。生物时代来到了。

    生物时代的最大特点之一是信息量的巨大和数据库的爆炸性增长。我们看看一个著名大型杂志集团诞生的例子。

    2001年,美国提出PLoS(科学公共文库,Public Library of Science)。2003年,第一份PLoS杂志发行。同行评审、公开检索、非营利是该杂志三大显著特点。PLoS迄今已发行8种生物学杂志,年发表论文总量位居世界第一。

    2012年,PLoS生物杂志系列群已经基本成型,其中PLoS Biology 的检索引用系数位居PLoS杂志第一,PLoS ONE年发表1.4万篇论文,数量位居PLoS杂志第一……与此同时,面向全球的各种基因库、基因银行纷纷建立,也全部采用自由检索方式。

    2008年以后,各种基因工程一个又一个出现。测序的基因组对象包括人类——植物——动物——微生物——原生生物……基因技术的大量突破、新的技术和设备的大量出现,使人类进入了所谓的“第二代基因组测序技术时代”。我们不讨论这些技术以及各种设备的发展和性能, 现在我们看看仅仅几年内“测试一个人类基因组的成本”的戏剧性变化。

    每个基因组的成本。在2008年,曲线突然开始急速下降:2007-2008年,美国基因测序技术出现突破,成本开始突然迅速下降。测试同一个目标,1990年的成本是30亿美元,而此时,每个人类基因组的测序成本都降到了一万美元以下。差距达到30万倍,彻底打破了电子技术的摩尔定律(图中的白线)

    测序成本的大幅度降低,引发了一大批新的基因工程的启动:

    测序成本不断下降,各种基因工程和项目遍地开花,人类随着生物技术冲进21世纪,而21世纪也因此被称为生物世纪。

    但是,“夏娃”出现十几年后,人类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先祖“亚当”……

    非洲化石大爆炸的困惑

    达尔文是一位性格平和、实事求是的博物学家,他喜欢观察,喜欢化石。他的名字前面的一长串各式各样的称号,都是后人添加的头衔。在《物种起源》中,达尔文甚至没用“进化”(evolution)一词,而是采用了“更改的后代”(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一词,因为他认为,进化一词含有进步的含义,物种的遗传变化只是为了适应变化的环境,并没有进步或退步的含义。达尔文除了收集各个物种的标本,还收集了大量化石。但是,达尔文当时还无法分辨清楚这些化石,也没有条件进行统计学的分析。

    瑞典“分类学之父”林奈,将现代人类命名为Homo sapiens,拉丁语意思是“智慧的人”(wise man)。19世纪,考古发现智人不止一种,很多类似智人的化石也出现了。

    1856年,德国尼安德尔谷地(Neander Valley)发现第一批古人类遗骨,被命名为尼安德特人。1890年代,荷属东印度(现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发现亚洲直立人的化石。1920年代,中国发现周口店猿人(Zhoukoudian Sinanthropus)……

    欧仁·杜布瓦(Eugene Dubois,1858-1940)是一个坚忍不拔的荷兰人,他在荷属东印度群岛经过二十多年的挖掘——当然不是他亲自动手,而是雇用了大批囚犯——终于在爪哇岛发现一种直立人的化石。他把这种猿人命名为Pithecanthropus(英语erect ape-man:爪哇直立猿人)。1950年代以后,人们把在爪哇和中国发现的这两种亚洲直立人分别命名为爪哇人(Java man)和北京人(Peking man)。

    但是,正如达尔文的推测,世界上化石最多的地方在非洲。1920年代,非洲的猿人化石开始大量出土,远远超过欧洲和亚洲。1921年,赞比亚发现第一个猿人化石。1922年,雷蒙德·达特(Raymond Dart,1893-1998)被任命为南非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itwatersrand)的人类学教授,开始组建一个人类学系。1924年,达特确认,在赞比亚发现的是迄今最古老的猿人化石。1959年,在距离赞比亚几千千米的肯尼亚,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发现了一个175万年前的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这一考古发现,将非洲地区的远古类人猿的生存年代延长了大约一倍。此后的考古发现,非洲人科生物的化石年代越来越久远,分布越来越广泛。

    此后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多的非洲南方古猿(Southern Ape Man)的化石大量出土,其数量之大,超出世界上其他所有地方的总和。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理论,在事实面前逐渐被世界接受。

    非洲南方古猿(Southern Ape Man)的年代逐渐向前延伸:300万年,400万年……最新发现的类似黑猩猩的猿人Ardipitbecus(地猿)进一步把非洲猿人的年代延伸到560万年前的中新世(Miocene)。但是,伯克利大学计算出来的“线粒体夏娃”这个现代智人的诞生时间,仅仅不到20万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1974年11月,露西(Lucy)在埃塞俄比亚出土,她的年龄约20岁,生活年代约320万年前。露西属于南方古猿阿法种(Australopithecus afarensis),这种古猿与现代人的关系目前仍不清楚。露西被列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

    化石是确凿无疑的证据,但也可能把我们引入歧途。化石给予我们认知远古历史的证据和知识,但是无法给出生物谱系(genealogy)。只有基因可以找出我们的谱系。一切都取决于这些人科生物出现的时间。

    线粒体数据和模拟计算分析反复证实,现代人类从非洲进化而来,然后散布全球,取代了所有的人科生物远亲。虽然这个结论非常残酷,但是与考古学、人类学、语言学、气候学等学科的综合结论完美地吻合在一起。这一切发生在仅仅十几万年前。

    更加详细的研究证明:4万年前到200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北京人、爪哇人、南方古猿等,现在都没有留下任何基因的痕迹,也没有分别独立进化成现代人的证据,虽然它们的形态与我们人类多多少少有些相似,虽然它们都是比现代人类更早走出非洲的类人生物,但是它们都已经彻底灭绝了。

    我们的祖先几万年前走出非洲,所有的遗传数据都支持这一观点。非洲的多态性是世界上最丰富的:非洲的一个村子里的居民的高度分离的基因遗传血统,就超过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的多态性数量的总和。更准确地说,在我们人类这个物种的遗传多态性(genetic polymorphisms)中的绝大部分多态性仅仅存在于非洲。欧洲——亚洲——南北美洲的多态性只占很小一部分,比不上任意一个非洲村庄。

    我们是唯一存留的人种,多起源说再次被证明是错误的。(图尔卡纳男孩(Turkana Boy), 1984年在肯尼亚图尔卡纳湖(Lake Turkana)出土,是世界上最完整的一具骨骼。男孩年龄11-12岁,年代150万——160万年)

    但是,人类考古史上,学者们曾经并不这样认为。每一块出土的人类化石都曾引发出一场争论。在欧洲、亚洲和非洲,许多年代久远的古代遗址出土了毫无疑问的人类活动遗迹。其中出土最多的遗物是石器,因为石器容易保存下来,真正的人类骨骼却极其罕见。围绕这些化石,古人类学家研究和争论了很多年:
    能人,Homo habilis
    直立人,Homo erectus
    海德堡人,Homo heidelbergensis
    尼安德特人,Homo neanderthalensis
    ……

    命名虽然五花八门,但是所有这些分类的定义都是根据骨骼的解剖形态,而不是以生物学意义上“彼此是否可以杂交产生健康后代,并且后代是否也能继续传承”为依据。考古学的这些分类只是为了便于研究,骨骼形态根本无法查明不同地区的人类能否成功杂交。如果能够杂交,就能进行基因交流,因为同一物种处于同一个基因库里。如果不能杂交,不同物种之间就不会交流基因,位于互相隔离的基因库中的不同的物种之间进化的道路无可挽回地分道扬镳了。

    化石记录只能告诉我们早期的各种人科生物,在离开家乡之前在非洲度过了几百万年。中国和爪哇的化石,与古老的非洲直立人相似,不仅表现在体质形态上,还表现在遗址中的石器类型上。但是,毫无疑问,它们都已经灭绝了。所有的其他人科生物都进入了进化的死胡同,在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死亡之后,它们永远消失了……

    什么也找不到

    在继续讲述之前,有必要介绍一下两本科学杂志。迄今为止,我们论述的故事都首先刊登在这两本世界性的权威科学杂志上,它们分别是英国的《自然》(Nature)和美国的《科学》(Science)。这两本杂志的历史地位非常特殊,几乎所有生物科学和基因科学的新发现,都是这两本杂志首先披露的,例如“线粒体夏娃”“Y染色体亚当”、尼安德特人等。在这两本杂志上发表论文必须经过非常严格的“同行评审”。

    1994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沃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和罗布·多利特(Rob Dorit)、广濑明石(Hiroshi Akashi)在《科学》上发表了一篇奇特的论文。这篇论文的奇特在于:他们不是报道发现了什么,而是报道没有发现什么,论文的题目是《人类Y染色体在ZFY区段不存在多态性》(Absence ofpolymorphism at the ZFY locus on the human Y-chromosome)。这三个科学家希望能从世界不同地方采样的38个人的Y染色体上找到多态性,但是最终没有找到。他们感到非常惊讶,反复进行核实,结果还是找不到。也就是说,这38个人理论上来自同一个父亲。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和两个生物专家,花费很大力气,发现了一个花天酒地的风流男人,他在全世界眠花宿柳,他生下的38个儿子又恰好被搜集到这场科学实验里来了。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个DNA区段的长度是700个核苷酸。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计算,三个研究者的结论是:这38个人的最近的共同祖先——亚当的时代,应该在0-80万年之间。这些数据没有意义,这篇论文也没有提供什么新发现,只是阻止了一些人继续研究Y染色体,避免了浪费时间和精力。

    其实,早在1985年,米里亚姆·卡萨诺瓦(Myriam Casanova)和杰勒德·路托特(Gerard Lucotte)也独立发现了这一奇特的现象:在人类23对46个染色体上,只有最后一个染色体的Y染色体找不到变化。

    几年之后,美国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的迈克尔·函默(Michael Hammer)找到了足够的多样性,证实亚当在20万年之内,确实存在于非洲。这个结论,佐证了线粒体的研究结论:亚当和夏娃的幽会舞台,确实在远古的非洲大草原。但是,函默也没有查清Y染色体的多态性。

    夏娃出现7年了,亚当还是没有任何音信。现在的世界地图无法帮助我们研究DNA和人类的迁移。人类迁移与现在人为划定的国家和行政管辖的界线没有关系,所谓的种族和民族概念完全无法代表人类的旅程。

    科学地论述史前历史,不能使用概括性语言,例如所谓“第一批美洲人”或“第一批澳大利亚人”,因为这类语言的潜台词是这些古人的群体当时是意见一致的群体。设想一下,欧洲的尼安德特人会不会说:“糟糕了,弟兄们,我们灭绝的时候到了,只好让克罗马农人来接替吧。”白令海峡边的亚洲人会不会说:“伙计们,现在是1.4万年前,赶紧穿越白令陆桥去美洲吧,再过2 000年这里就又变成海峡啦。”这些设想毫无可能。古人根本没有计划,他们根本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中东北非的农民也不可能组织有计划的欧洲殖民。

    1987年,“线粒体夏娃”的谱系图出现。这个图很大,线粒体DNA样本来自147个活着的人,我们取其中的16个人的关系看一看:

    16个人的16根线,反映了他们的线粒体DNA的遗传差异。两个人的DNA越相似=关系更接近=共同祖先更近=短树枝。两个人的DNA差距越大=关系更远=共同祖先更远=长树枝。最早分叉的树枝有4个非洲人,另一个早分叉的树干涵盖了世界其他地区的所有人和一个非洲人。在这根分叉的树干上,较近的枝条连接了世界上同一地区的人,例如亚洲人、巴布亚人、欧洲人。有时也会把不同地区的个体连在一起,例如中间的一枝把一个巴布亚人、一个亚洲人和两个欧洲人连在一起。非洲的树干和世界其他地区树干的早期分叉,正是非洲古老地位的证明,而世界其他地区紊乱的树干说明,每一个现存的群体的历史都有融合的烙印。

    这张著名的“线粒体夏娃”图产生了巨大影响,这幅图告诉我们,遗传相关的个体会散落世界各地。在所有群体中,如果一个群体中的某一个体的DNA关系出现在另一个群体中,那么,群体作为生物学单位的传统概念就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在全世界的线粒体DNA采样中,没有找到任何“纯种人”的群体。生物学意义上,人类属于一个种,只是后来产生的语言和文化才造就了现在的世界格局。

    此外,线粒体DNA谱系图的绘制,加入了时间概念。计算分析发现,所有的枝干都汇聚到15万年前的同一个点,即树的“根”。这意味着整个人类物种比许多人想象得年轻得多,关系也近得多。

    关于人类起源的争论,曾经非常激烈。争论的双方都认为我们现存人类同属于一个种,起源于非洲。双方都承认有几种更早的人类,属于进化的不同中间阶段。例如,直立人在190万——80万年前出现于非洲并向其他地区扩张,因为在欧洲、中国、印度尼西亚都发现了直立人的化石。这些都是事实。对于这些问题,争论的双方自始至终都是认同的。争论双方的分歧集中在是否发生过一次源自非洲的现代人的扩散?单起源说认为新的人类在世界范围内完全取代了直立人;多起源说认为智人是直接从各地的直立人进化的,例如现代中国人是中国直立人的后裔,现代欧洲人是欧洲直立人进化的,他们都不是非洲最后一次迁移出来的现代智人的后代,他们在当地进化了上百万年。

    细胞里的染色体

    “线粒体夏娃”的基因树,第一次将时间测度引入了年代估计,清晰地指出,所有现代人的共同线粒体祖先,生活在15万年前。这与单起源说相符,受到单起源说支持者的热烈欢迎。多起源说的支持者则很沮丧,如果现代人的共同祖先只能追溯到15万年前,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是居住在当地100万年以上的本土直立人进化的。

    这场论战中,Y染色体的研发遭遇了困境,相对简单的线粒体DNA被推崇为解释人类历程的主要手段,全世界的实验室都掀起了研究线粒体的高潮,也涌现出了大量数据。但是,与Y染色体一样,线粒体DNA的研究也原地踏步不前。原因出在哪里?几乎全世界的研究者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数学。是的,原因是没有与数学结合起来。看来,必须抛弃谱系树模型的禁锢,另辟蹊径。

    研究者分头积极开发相应的数学模型、数学工具、电脑程序……

    血型开始的分子探索

    人类多样性的研究,直到20世纪依然局限于肉眼可以看到的差异。欧美的生物统计学家收集了全球各个角落的不计其数的人类体质数据,形成科学探索的一个新领域:体质人类学。从化石到石器,无穷无尽的分析数据持续增多,但是,学者们仍然找不到归纳统一这些不断积累的海量数据的新的理论。

    人们逐步意识到,肯定是某种遗传学的因子决定了人类的形态,也许是成千上万个基因的变化,导致了人类形态的千差万别?人类多样性研究中,遗传变异是关键,因为只有遗传变化才可以导致实质的进化。只有通过基因的研究,才能查明两个个体是否属于同一个种。

    血型,因为最先被认为是基因的载体而最早进入了分子层次的遗传研究。

    血型研究的最初目的是治病救人。1628年,意大利第一次记载了输血。由于很多人死于输血后严重的副作用,所以意大利、法国和英国先后禁止了输血。此后,试验停止了两个世纪。19世纪中期,为了解决产后常见的致死性出血,人类又开始了输血,但仍然经常发生输血不良反应甚至输血致死。这时,科学家开始意识到,血液类型的不同可能是问题的症结。

    1875年,法国生理学家列奥纳多·拉罗瓦斯(Leonard Lalois)发现了一种血型和另一种血型反应的本质。他把不同动物的血液互相混合起来,发现血细胞会凝集起来,并常常破裂。

    1901年,奥地利细菌学家卡尔·兰德施泰纳(Karl Landsteiner)终于找到了真相,他发现了第一个人类的血型系统,他把人的血型分成A、B、AB、O型,简称ABO血型。当献血者的ABO血型与接受输血的病人相符,就不会有不良反应,如果不相匹配,细胞会凝集并破裂,从而导致严重的不良反应。

    从遗传学角度来看,在一个多世纪之前,卡尔·兰德施泰纳发现ABO血型是人类第一次知道自身的多态性(polymorphism)。此后又发现了40多种血型,使用最多的仍然是兰德施泰纳发现的ABO血型。

    人体组织的多态性更是数不胜数,器官移植就是一个例子。移植心脏、肝脏、肾脏或骨髄等器官时,为了避免排异反应,捐献者和受赠者的组织必须匹配。现在,病人不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血型匹配等待输血,但是,为了找到一个匹配的心脏或肾脏捐献者,却往往需要等待几个月甚至几年,很多患者在等到合适的匹配器官之前就死去了。

    在兰德施泰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瑞士人路德维克和汉卡·赫希菲尔德夫妇(Ludwik & Hanka Herschfeld)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采集了更多的血型,他们不仅试图深入了解血型,甚至想了解人类的遗传。当时的血型采样分析比较困难,但作为军医的他们有条件采集到很多血型样本。

    1919年,路德维克和汉卡·赫希菲尔德夫妇的论文发表在英国权威的医学期刊《柳叶刀》上。他们认为,A型和B型是“纯种”人类血型,其他的血型的人类都是“混血”,在世界各地的频率不同。赫希菲尔德夫妇的理论被部分接受了,但是却无法解释A型和B型的起源。他们的论文宣称,A型在欧洲北部特别常见,B型在印度南部频率较高,因此认定人类肯定有两个起源。

    1930年代开始,在赫希菲尔德夫妇的研究基础上,美国人布莱恩特(Bryant)和英国人穆兰特(Mourant)在世界各地采集血样。经过30年的长期努力,这两个科学家及其团队从几百个人群中采集了数万份血型样本,甚至包括死去的埃及人——木乃伊。1954年,穆兰特从非常分散的血型分布中,归纳整理出人类生物化学多样性的错综复杂的分布形态。他们两人所做的这些基础工作,在20年之后开启了现代人类遗传学时代,但在当时却是一团乱麻。根据血型找出人类的种族和分类的道路似乎走不通,但是又似乎很有道理和根据。

    这时出现的两个结论,彻底否定了从血型寻找人类遗传的错误道路。一个结论来自美国生物学家列文庭,一个结论来自“遗传学之父”费希尔的两个学生。人们把这两次大的转变,称为遗传学上的两个大型炸弹。

    两个大型炸弹

    人类具备考察DNA能力的时间不长,分子遗传学直接研究DNA的能力出现仅仅20多年。此前,人类只能用间接的方法研究变异,主要研究对象是DNA编码构成的蛋白质。1901年,人类发现了第一种亚细胞蛋白质——血型,第一次定义了遗传差异。1960年代,美国的统计学与遗传学结合,研究发现了许多个体的根是遗传的,这个根就是蛋白质多态性(protein polymorphism)。达尔文收集了大量有趣的证据证明他的进化理论,但是达尔文没有进行直接的统计学显著性的任何实验,他的各种结论长期停留在外在的观察分类上。

    理查德·列文庭(Richard Lewontin,1929-,通过数学手段研究群体遗传学(population genetics)和进化理论)是几个大学的兼职教授,必须四处上课。他在从芝加哥到路易斯安娜的巴士上,用统计学分析计算证明现存人类属于一个种,亚种分化不存在,种族不存在。从此,群体遗传学(Populationgenetics)诞生了。

    1970年代,欧洲的一批科学家尝试用数学方法解决遗传学问题。费希尔的两个学生,遗传学家卡瓦利·斯福扎(Cavalli-Sforza)和安东尼·爱德华(Anthony Edwards)经过20多年合作,不是参照外在的形态数据,而是根据内在的多态性,计算绘制出了一棵与众不同的谱系树。他们的数据来自全球的15个群体,在不可胜数的无数种多态性中,他们采用简约(parsimony)方式筛选出几十种典型多态性数据。从此,计算遗传学(Computational biology)诞生了。

    列文庭和斯福扎的研究成果,激起巨大反响,他们的结论与我们以前的猜测相反——人类的关系原来如此互相接近。列文庭的统计分析发现,如果人类确实进化了几百万年,为什么人类的“种族”之间没有发生显著的遗传变异?斯福扎的各种谱系树,一个又一个分支都向同一个主干的根部靠拢。其他科学家参照他们的新方法进行了更多的分析计算,都得出类似的结论:

    卡瓦利·斯福扎的谱系树,根据经典的多态性显示若干人类群体之间的关系
    列文庭研究显示各个群体中人类遗传变异主体85%+7%=92%属于一个群体

    群体遗传学发现,所有人类属于一个大家族。
    计算遗传学发现,各个群体指向同一个主根。
    于是,一个共同的疑问产生了:人类是不是有一个共同的先祖?

    千变万化的肤色和外观区分了各种人,但是我们身体内在的遗传数据悄悄告诉我们,我们之间的差异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大。那么,我们互相接近的程度到底有多大呢?1970年代早期,蛋白质的数据无法解答这个疑问。1970年代后期,DNA的测序技术得到的各种基因数据令人瞠目结舌。

    1977年,美国哈佛大学的沃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1932-)和英国剑桥大学的弗雷德里克·桑格(Frederick Sanger,1918-),分别独立开发出两种DNA快速测序方法。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其中,弗雷德里克·桑格的方法适合实验室而获得广泛运用,最终引导人们尝试开展基因组的大规模测序,引发了人类起源和多样性认识的一场革命。

    1980年代,被DNA测序技术武装起来的擅长统计学的群体遗传学家,深入他们的前辈不敢想象的多样性和多态性的数据海洋里,用硅谷的最新电脑技术和不断升级换代的软件系统开始了新的探索。

    1980年代,分别面向女性DNA和男性DNA的探索开始了。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阿伦·威尔逊研究只在母女之间代代传承的线粒体DNA;斯坦福大学的卡瓦利·斯福扎研究只在父子之间代代传承的Y染色体的遗传标记。这两套办法的成功运用勾勒出人类的早期迁移过程,并且发展出一批新的工具和方法学,可以破译我们的DNA记录的历史信息。
    生物学,尤其是遗传学,正在转换为一种大规模的计算科学。
    现在,我们一起回顾一下这段崎岖不平的科学研究的道路。

    勇敢的列文庭

    根据其他学术组织和学者收集整理的大量血型资料和蛋白资料,理查德·列文庭尝试不带任何偏见地验证人类的“种族”。列文庭当时打算分析计算人类的遗传数据,从互相差异很大的人类“种族”数据中,看看能否找出不同种族存在的统计学证明。也就是说,他打算直接验证“分类学之父”林奈和美国体质人类学会的会长库恩提出的所谓“人类亚种”的真实性。林奈和库恩是两个世界级权威,列文庭当时并未打算否定权威。如果人类遗传的多样性确实导致了不同种族的明显差异,那么林奈和库恩就是正确的。

    1950年代,列文庭用自己擅长的统计学知识计算分析过遗传变异,尤其是果蝇的遗传变异;1960年代,列文庭又找到了统计分析各种蛋白差异的新模型;1970年代,列文庭在这次长途巴士旅行中,希望用他的新数学模型检测血型和蛋白等人类数据。

    列文庭后来这样描述他的分析过程:
    ……我想用纸写下答案……为新的一期《进化生物学》(Evolutionary Biology)杂志提供一篇文章,内容并非人类遗传学,而是生态学(Ecology)。我希望定量测度(人类)多样性……我必须坐巴士前往印第安纳州的布鲁明顿(Bloomington)。我有一个习惯,坐火车或巴士的时候写东西。我必须写出这篇文章,所以我上车的时候带着Mourant的著作和一个plnp计算表(计算多样性的一种数学表格)。

    他的这次巴士旅行,成为人类遗传学的一个里程碑。列文庭把他的新数学模型,与研究动物和植物地理分布的新学科——生物地理学(Biogeography)结合起来,因为正是地理分布的不同定义了所谓“种族”。

    此前,列文庭自己也曾根据地理上的“血统”粗略划分了人类:
    高加索人(Caucasians ,欧亚大陆的西部)
    黑色非洲人(Black Africans,撒哈拉以南的非洲)
    蒙古人(Mongoloids,亚洲的东部)
    南亚土著(South Asian Aborigines,印度的南部)
    美洲人(Amerinds,美洲)
    大洋洲和澳大利亚土著(Oceanians and Australian Aborigines)

    他作出的上述的假设分类,已经非常合理,既区分了主要区域遗传差异,又涵盖了广大的不同群体。然后,他根据血型和蛋白等大量数据,分析计算人类的这些“种族”分类是否真实存在。但是,就是在这次长途旅行中,列文庭的严谨的统计学计算结论,却推翻了他自己假设的上述“种族”分类——92%的多样性在群体间无差别,只剩下8%的多样性有所差异,但是仍然不足以成为另外一个不同的物种或亚种。这个结论,正是科学界必须否定和摒弃的“现代存在亚种分类”观念的一个令人震惊的证明:现存人类属于一个种,亚种不存在,种族不存在。

    关于这个结论,列文庭写道:
    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即使我有种族偏见,我也认为种族差异不会很大。这个观点有一个事实依据:很多年以前,我和我妻子到(埃及)卢克索旅游,她在大厅里与一个埃及人闲聊。那个人说,他好像曾经认识她。我的妻子坚持说:“不,先生,你把我错当成什么人了。”最后那个埃及人说:“好吧,对不起,可是我确实觉得你们长得都是一样的。”这件事,对我的思想影响很大。他们与我们确实差别不大,我们都是相似的。

    列文庭自己假设的“种族分类”错了,他的发现还证明了世界分类学之父林奈和人类学权威库恩也都错了。因为否定了世界权威,他也获得了“勇敢的列文庭”的称号。

    关于人类多样性的争议似乎无休无止,种族主义者们总是声称人类之间存在多样性差距。但是列文庭认为,即使在同一个族群之内,依然存在少量的遗传差异,但是这种差异不足以使人类变成不同的亚种。列文庭最喜欢给人们举这样一个例子:如果发生核战争,人类大部分灭绝了,只有肯尼亚的基库尤人(Kikuyu),或者南亚的泰米尔人(Tamils),或者印尼的巴厘岛人幸存下来,在他们中间仍然可以找到至少5%的基因差异。这是对种族主义“科学”理论的彻底否定,对达尔文理论的全力支持。

    1940年以前世界各地人类原住民肤色地理分布
    奥地利医生费利克斯-利特尔-冯-卢尚(Felix Ritter von Luschan ,1854-1924)发明了一种仪器和皮肤颜色检测方法,叫作冯——卢尚肤色度(von Luschan chromatic scale),他把人的皮肤颜色分为36个度。这种方法是20世纪前半个世纪最流行的皮肤测度方法,被作为种族主义者区分人类“种族”的最主要依据

    列文庭后来反复核算了血型和蛋白等数据,证明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列文庭的这些成果否定了种族理论,给出了“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走出非洲”的基本线索,但是还是没有解答人类走出非洲的旅程的细节。

    引起进化的三个力量

    在寻找人类来源的道路上,人类曾经走过太多的崎岖弯路:骨骼、血型、蛋白、种族、多样性……骨骼无法区分种族,血型也无法区分种族。人的分类是否有意义?遗传学能否解释人类的多样性?而且,直到现在,研究者们依然没有找到我们的男性先祖亚当。

    1990年代,人们已经知道引起“进化”的力量非常简单,只有三个。

    最主要的力量是基因的突变(mutation)。
    没有突变,就没有多态性(polymorphism)。每一代人的每一个基因组(genome,又称染色体组)大约产生30个突变。换句话说,每个人身上都有30个突变,使得他们和自己的父母不同。突变是随机发生的变化,是在细胞分裂过程中,基因复制出现的错误。这和我们买彩票中大奖或不中奖是一个道理。

    根据基因理论,物种的形成大体上有四种模式。其中异域型的典型例子是澳大利亚,在大洋隔离的大陆,许多物种独立演化。边域型和临域型是“姐妹物种”,例如高山或河流阻隔群体,分别演化。同域型包括同一地域内发生的基因突变等,例如人科动物很多物种包括人类,都在非洲地区发生了基因突变

    第二个力量是选择,尤其是自然选择。
    这个力量曾经使达尔文非常激动。这个力量在智人(Homo sapiens)的进化中是非常关键的角色,对其他动物的作用也很大,例如在寒冷的气候下,皮毛比较多的动物后代生存的机会就超过皮毛较少的后代。进化使得我们感知功能更强,文化更发达,也曾经使得我们直立起来、学会说话、大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开……没有选择,我们和500万年前的先祖没有什么差别。

    第三个力量是遗传漂变(genetic drift)。
    如果我们抛一枚硬币1 000次,正面和反面的机会是50∶50。但是我们抛10次,正面和反面的机会可能是50∶50或60∶40或70∶30。这是少量采样中的随机事件。假设人类遗传是这样的“事件”,一个比较小的人群中发生类似抛硬币的现象,下一代的变化从50%突然增大到70%,那么,仅仅几代之后,这个人群就会出现显著的改变。这种漂变,对一个小的人群的基因频率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三种力量的综合,导致了今天的遗传形态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阵列——难以计数的多样性和多态性。仅仅认识到生物化学层次的多样性和基因的作用,还远远不能真正认识人类的多样性和人类的迁移。

    继列文庭的第一个大型炸弹之后,现代遗传统计学的奠基人费希尔的两个学生——斯福扎和爱德华兹引爆了第二个大型炸弹,从而彻底否定了从血型研究人类遗传的错误道路。

    斯福扎(Luigi Luca Cavalli- Sforza,1922-),一个数学天才,意大利的医学博士,通过研究细菌和昆虫的进化给遗传研究带来了新的思路,使人类最后找到了亚当。列文庭是杜布赞斯基(Theodosius Dobzhansky,1900-1975)的学生,斯福扎的大学老师也是杜布赞斯基的支持者。这两个大型炸弹的制造者,都与当年著名的果蝇实验有关系。1950年代,著名的果蝇遗传学家特拉沃索(Buzzati Traverso,1913-1983)曾经用昆虫研究遗传。历史上,无论孟德尔的豌豆实验还是特拉沃索的果蝇实验,都太简单了,仅仅揭示了基因作用的可能存在。这种谁也没有亲眼看到的“基因”,后来又被复杂化了——统计学、概率论、生物地理学……都对遗传学和基因做出了过度的“贡献”。

    斯福扎原来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他后来离开医学,转向遗传研究。在果蝇变异和医学这两种似乎无关的背景知识下,斯福扎开始研究血型多态性(后来,这些研究被遗传学家称为“古典”多态性),希望搞清楚现代人类之间的关系。这项工作起始于1950年代,那时还是遗传学的先驱时代。与大部分遗传学家相同的是,斯福扎也采用迅速发展的生物化学技术分析基因变异。但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斯福扎运用了数学,尤其是统计学——最为实事求是的一个数学分支。变幻缤纷的多态性产生的杂乱无章的数据,如同浩瀚的数据大海,必须有一套条理清晰、前后连贯的理论框架才能厘清头绪。这里,只能求助于统计学。

    基因的变异,乍看起来是随机的、互不联系的,许多组类似的变异堆积在一起。如何才能从这些杂乱无章甚至乱作一团的数据中找出多样性产生的机制?当时,人类已经研究积累了几十年的丰富的个体信息数据(例如不同血型等)。现在,生物遗传学必须与数学,更确切地说与统计学结合了。费希尔及其学生们,从此开始成为遗传科学中的主角,最后大型计算系统被引进了遗传科学。

    一开始,斯福扎和爱德华兹一起进行了综合数学分析。当时还没有电脑,他俩用早期的打孔卡计算机完成了这项工作量巨大的综合分析工程。通过对多个遗传系统数据的分析计算,过去那些貌似有道理的考古学和人类学的研究结果都被排除了。

    大部分生物学家无可奈何地把大自然多样性的根本原因归结为自然选择,人类的多样性当然也不例外。过去人们认为,人的外形到鼻子的形状都是“正常”的选择结果,只有一些遗传疾病是“不正常”的。1950年代,在美国工作的一个日本科学家木村资生(Motoo Kimura,1924-1994)进行了一些遗传学计算,他采用的方法是处理气体弥散(扩散)的数学。木村资生发现,人群中的遗传多态性有时源自漂变。他还得出了更加令人兴奋的结论:遗传基因的变化频率是一种可以预测的速率。进化选择的研究难点正是速率。进化变异发生的速率,完全取决于选择的强度——如果遗传变异体是非常适应的,就会加快变异发生的频率。但是,我们不可能通过实验测量选择强度,所以谁也无法预测变化速率。在抛硬币的例子里,如果硬币正面是一个基因变异,硬币反面是另一个基因变异,速率从50%加速到70%的“一代人”理应非常强烈地选择正面。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正面增加到70%的“一代人”如果不被接受,就毫无意义。

    木村资生认为,大部分多态性也是这样。它们有效地规避了选择,在进化中呈现“中性”——不受整体采样误差的漂变的影响。这个观点在生物学家中引发出一场大辩论。木村资生和他的支持者们认为,几乎所有的遗传变异都与自然选择无关,但是更多的生物学家继续支持达尔文的选择理论。

    这种“中性进化”的新观念,解决了曾经在血型分类多样性研究中困扰几乎所有人的一个巨大难题——越算越多、累积增加的海量数据。人类找到了一个新途径,基因的研究出现了转机。

    在论述这条新的道路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回顾和感谢一位中世纪的智者。

    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kham,1288-1349,生于奥卡姆(Ockham))是一个奇才,他刻板地逐字诠释亚里士多德的格言:上帝和大自然绝对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总是付出最少的努力。这位被称为“奥卡姆剃刀”的学者抓住一切机会与别人辩论,解释他的诠释。他说过一句著名的拉丁语格言:

    除非必要,不做多元的假设。
    Pluralitas non est ponenda sine necessitate(拉丁语)
    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beyond necessity(英语)

    这是对宇宙的一种独特而冷静的哲学诠释,一种简约的观念。

    在现实世界里,如果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有特定的概率,多个事件具备多种不同概率的话,复杂的事情并非不大可能是简单的——这就打开了通过易于理解的各个部分,进而全面了解复杂的整个世界的大门,虽然喜欢简单有时似乎有些荒谬。比如说,我们要从迈阿密飞到纽约,但是我们想途经香港,这是难以置信的荒谬。虽然这种旅程安排极其荒谬,但是我们探索混沌无知的科学世界时,我们的出发点经常出现荒谬的安排,不仅并非不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

    我们怎么知道大自然总是选择最简约的途径?

    我们怎么能够相信“简化即是自然”的格言?

    总而言之,大自然喜欢简单甚于喜欢复杂,尤其当事物是变化的。例如,一块石头从悬崖落下来,将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从高处下降到低处,仅此而已,不会途中转道香港去喝茶。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承认大自然变化的趋势总是选择从A点到B点的最短路径,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可以推断出过去的理论。

    这是一场飞跃。人们终于认识到:我们只要观察现在的人,就可以发现过去发生的事情。

    从效果上看,简约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哲学的时间机器,使我们得以返回早已不复存在的时代,四处探索和欣赏。这个机理,令人陶醉。其实,达尔文也是这个理论的一个懵懵懂懂的早期附和者。赫胥黎(Huxley)曾经批评达尔文本人对于自己的信仰也是稀里糊涂的,他说:“natura non facit saltum(拉丁语:大自然不会产生飞跃)。”

    1964年,第一次将这种简约原理有条有理地运用于人类分类的科学家,正是斯福扎和爱德华兹。他们两个人在20多年的合作研究中,树立了两个里程碑式的假设,这两个假设后来都用在了人类遗传多样性的研究上。

    第一个假设:遗传的多态性是可预测的(正如日本的木村资生提出的),亦即它们是中性的,频率的任何差异都来自漂变。

    第二个假设:人群之间的正确关系必定遵从Ockham规则(奥卡姆剃刀),亦即导致大量数据产生必需的变异的步数,必须最小化才能找出答案。

    从这两个假设出发,他们创建出所谓的“最小化进化”方法,然后用这种方法推导出人类群体的第一个谱系树(family tree)。这个树转化自一套图表,不同的人群与图表的某一部分关联,基因频率越接近,图表中的位置也越接近。

    斯福扎和爱德华兹检测了世界各地的15个人群血型频率,用电脑分析了频率检测结果——非洲人之间的差异最大,欧洲人和亚洲人之间频率比较集中。这是人类进化历史中的一个激动人心的清晰证据。斯福扎说,这个分析“只是找到一些感觉”(made some kind of sense)。此外,这个分析结果反映出基因频率的相似性:随着时间的推移,频率呈现有规律的变化。

    欧洲各个人群之间的接近程度,远远超过欧洲人与非洲人之间的接近程度,这意味着欧洲人离开非洲的时间,远远早于欧洲人自己开始多样性变化的时间。

    斯福扎和爱德华兹还研究出以基因频率为基础的许多种分析人群关系的方法,但是,他们始终广泛运用简约(Parsimony)的原则。700年前的哲学家奥卡姆的思想,指导现代的人类研究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这种全新的人类分析方法,甚至可能计算出人类分离的时间。分离也可称为分叉,即不同的族群或谱系分开的点位(出现永久性突变)。这些分离点或曰分叉点的时间间距是一种生物钟,可以反向推算出人类的旅程。

    1971年,斯福扎和“遗传学之父”费希尔的另一个学生沃尔特·伯德默(Walter Bodmer)合作完成了一些新的估算:
    4.1万年前:非洲人和东亚人分离。
    3.3万年前:非洲人和欧洲人分离。
    2.1万年前:欧洲人和东亚人分离。

    但是,他们无法确定自己的假设是否真实。此外,他们仍然没有对人类的起源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现在,需要一种新的数据了。

    基因图谱工程绘制出的早期人类迁移图

    从蛋白看到先祖的影子

    血型被否定了。那么,用什么来研究人类的遗传呢?起初人们认为,另外一种途径是研究蛋白。很多科学家曾经认为,血型不是遗传的原因,蛋白才是遗传的原因。在这条道路上,人类也走过另一段弯路。

    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的艾米尔·朱科康德尔(Emile Zuckerkandl,1922-,和鲍林首先提出了“分子钟”的概念)是出生在奥地利的犹太移民,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顽强地专注于一个问题:蛋白质的结构。1950-1960年,朱科康德尔开始与诺贝尔奖的获得者,美国生物化学家莱纳斯·鲍林(Linus Pauling,1901-1994)一起工作。

    朱科康德尔研究携带氧气的分子——血红蛋白(haemoglobin)的基本结构。他选择这个对象进行研究的原因是血红蛋白非常丰富,易于提纯。更加重要的是,每一种现存的哺乳动物的血液里,都能找到血红蛋白。

    任何蛋白质,都由氨基酸(amino acids)的长长的序列构成,每一种蛋白质中,这些小小的氨基酸“分子建筑单元”的序列都是独一无二的。蛋白质总是扭曲着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如果其他蛋白质插进来,它们就会呈现出不同的功能和反应。蛋白质的惊人之处在于:虽然五花八门的蛋白质的形状不同,功能各异,但是这些形状和功能全部取决于氨基酸的序列。总共只有20个氨基酸,却构成了无数种不同形状和功能的蛋白质。

    朱科康德尔在氨基酸中发现了一种有趣的形态。首先,他破译了不同的哺乳动物的血红蛋白,发现它们都是类似的。而且,越是亲缘关系接近的哺乳动物,这种共同性越明显。

    人类与大猩猩的血红蛋白基本相同,只有2个差异;人类与马也只有15个氨基酸不同。朱科康德尔和莱纳斯·鲍林猜测,这些分子可能是某一种分子钟(molecular clock),记录了随着氨基酸的数量的变化,某一共同先祖距离现在的逝去时间。

    1965年,他们发表了这些发现。

    他们把分子视为“进化历史的文件”。分子结构上谱写的形态,甚至可以让我们看到先祖本身,只要我们用“奥卡姆剃刀”把氨基酸的变化历程刮得仅剩下最少,就可能上溯到起始点。也就是说,我们的基因,写出了一部历史文献。

    分子,实质上是我们的先祖留下的时间胶囊(time capsules),我们要做的事情仅仅是读懂这些时间胶囊。朱科康德尔和鲍林认为,蛋白质并非基因变异的终极来源,DNA才是基因变异的终极来源,DNA实质上构成了我们的基因——DNA为蛋白质提供编码,所以最好研究DNA本身。只有DNA一个途径,能够解释和区分人类的多样性。

    基因不在血型里,也不在蛋白里,基因在DNA里。

    两个相关分子的进化谱系,显示出两个血统上累积的DNA序列变化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现代人类在将近20万年里出现了如下的演化。
    19.5万年前,突变形成新亚种(生物学意义)。
    16万年前,再次发生演化(解剖学意义)。注:长者智人可能只是一小群混血种群。
    6万年前,带着免疫系统——宗教——艺术——语言等装备走出非洲。
    这个过程可称为人类的旅程,并非人类的起源。但是,当时的科学家们并不知道,他们仍然深陷在艰难的科学探索中。

    打捞湮灭的先祖

    血型、蛋白、DNA,遗传基因研究的战场不断转换。

    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两个诺贝尔奖得主之一的克里克发现,遗传信息的单一方向流动顺序是DNA-RNA——蛋白。虽然人们曾经把这个顺序的方向完全搞颠倒了,但是积累的研究成果还是有用的。1980年代,人们发现分子生物学领域开发的新工具可以借来处理群体多态性,从分子序列数据估算出各种时间,直到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人类的起源。

    分子生物学家面临的难题是DNA信息复制的特性。我们的基因组(genome,又称染色体组)携带构成人体的全部编码,其中还有很多DNA的作用不明。这个基因组有两套复制品存放在两组染色体里。染色体里存放这些遗传资料的“字符”核苷酸(nucleotides)的数量大约30亿个。解决的方法只能是找到直截了当读懂这么多文件的办法。但是两套染色体使问题更加复杂。精子进入卵子时,父亲的基因组和母亲的基因组以50∶50的比例混合形成一个新的基因组。而且,每一代都要产生一个新的基因组。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性就是产生一个新基因组。性产生新基因组的重新组合,称为遗传重组(genetic recombination)。两套染色体从中间分开,再次黏附到另外一半染色体上,构成新的染色体。分裂——复制——分裂——复制……有时甚至形成荒诞不经的奇怪的染色体。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环境变化了,我们也要变化应对。

    图中,长条是其他染色体,短条是Y染色体,圆圈是线粒体DNA。染色体经过一代又一代混合,先祖原来的染色体不见了(湮灭重组)。由于并非消失,所以称为湮灭

    那么,分开后再重新聚合在一起的染色体,是否与原来的染色体不同?它们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吗?答案是不一样。新的染色体绝对不一样,它们在整个链条上的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原因很简单,染色体原本就是复制品的复制品的复制品的复制品……根本不存在绝对完全一模一样的两条染色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复制机器中产生的少量随机差异也被复制,突变(mutations)产生了。(染色体之间产生的差异,称为突变。在英语中,突变(mutations)是一个单词,变异、变化和差异又是不同的其他单词,这些单词的含义并不相同。在中文里,这些单词的含义非常接近,往往被忽视(尤其是突变一词))

    染色体上,大约每1 000个“文件夹”核苷酸中存在1个突变。这个突变是两个染色体的差异。因此,当父亲和母亲的染色体结合时,每一个新的基因组——婴儿也是不同的。同一个DNA片段,就是这样和多态性联系起来了。这种多态性的产生机制,对于进化是一件好事,但是却使得分子生物学家的人生变得异常艰难。重组使一个染色体上的每一种多态性都是独一无二的,都与任何其他染色体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多态性重组——重组——重组——重组……几百代或几千代之后,这些染色体的那一个共同先祖的多态性就会完全丧失。这被称为湮灭。

    由于重组(又被称为湮灭重组)带来的变异,使分子钟也无法使用,因为分子钟可能高估或低估了我们的共同先祖的存在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后裔染色体完全变了,先祖的痕迹消失了。我们找不到先祖,也无法用“奥卡姆剃刀”刮掉多态性的形态——与我们的不复存在的先祖的染色体相比,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哪些变化。

    寻找亚当的道路,再次遇到困难。

    1980年代,人类在细胞里发现了一个小的结构:线粒体(mitochondrion)。2000年代,人们终于知道,线粒体是十几亿年以前第一批复杂细胞进化过程中留存下来的一类细菌。也就是说,我们的单细胞先祖们曾经吞噬了一种古代细菌,因为这种细菌在细胞内部可以生产能量,最后,这种被吞噬的古代细菌从一种“寄生虫”演变成一座亚细胞能量工厂(sub-cellular power plant)。非常幸运的是,与细菌的基因组类似,线粒体基因组(mitochondrial genome或者mtDNA)只有一套复制品,也就是说,它们不会重组。光明和希望再次出现。

    细胞核基因组里,大约每1 000个核苷酸里就出现一个多态性,比例比较少。而在线粒体基因组里,大约每100个核苷酸里就出现一个多态性,比例要远远大得多。在进化对比中,我们希望找到尽可能多的多态性,因为每增多一个多态性,都会增大我们区分两个个体的能力。打个比方:如果我们仅仅测定一个多态性,具有两个类型,类型A和类型B,我们可以把这个多态性归纳为两个类型,仅仅用变异A或变异B来表示。如果我们在两个变异上,分别看到10个多态性,问题好办多了,因为多个个体具备完全相同的变异组合的可能性很低。换句话说,找到的多态性越多,就可以找到推断人群关系的更有意义的形态——线粒体DNA(mtDNA)的多态性比细胞核基因组的多态性增大了10倍,这里正是观测的好地方。

    为什么多态性越丰富,表示的年代越长?

    让我们再次回到前面假设的古代村庄。为什么这个村庄里,每一户人家的祖传的鱼汤配方改变了?因为每一代都有一个女儿少量改变了鱼汤的成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小的差异造成鱼汤的多样化更加丰富。累积的变化时间越长,鱼汤的种类更加分离,我们在鱼汤里看到的差异也就越多。

    艾米尔·朱科康德尔研究蛋白质时提出的“分子钟”,与此道理相同。从DNA差异的角度来看,对于一个特定的群体,这个群体存在时间越长,遗传差异累积越多。反过来看,如果我们发现一个群体的遗传差异越多,即可推断这个人群的存在时间越长。人类进化树的所有分支的进化速率都是相同的,无论是在走出非洲之前还是之后。这就是非洲的多样性数量巨大的原因,“非洲的人类历史最古老”这一结论也由此确定。由于进化的速率相同,我们还可以对比每一个进化分支的差异数量,从而得到人类进化的各个分支的大概时间。

    无论是推算人类的共同祖先,还是推算人类的各个分支,都可以采用相同的速率。也就是说,世界各个群体的进化速率完全相同,无论是非洲草房里的牧民,泰国渔船里的渔民,还是巴西草原上的猎人,距离单一的共同先祖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世界各地的各个群体之间的区别,仅仅是不同群体基因变异的数量及其表达(多样性和多态性)。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距离单一的共同先祖的时间大约15万年。“夏娃居住的非洲伊甸园在哪里”这个我们一直希望得到答案的古老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非洲生活着无数的女性。所以,正确的问题是:非洲的哪一些人群(群体)仍然保留着距离我们的遗传学先祖最接近、最清晰、最明显的痕迹?在这些群体里,保留着追踪到“夏娃”的一种直接的线粒体的关联。而在其他各大洲,这些遗传信息随着人类的旅程,越来越少,甚至看不清楚了。

    姗姗来迟的亚当

    “夏娃”找到了:15万年前,在非洲。

    但是,这是不是唯一的“夏娃”?非洲是不是唯一的伊甸园?

    这个“夏娃”,确实是根据线粒体DNA(mtDNA)上溯推算出来的人类谱系树(family tree)的根。我们所有的人都分享着她一个人的线粒体,这是确凿无疑的。但是,我们需要另外的佐证。我们有23对染色体,其中22对染色体随着一代又一代的重组,携带的信息从人间消失了:多态性湮灭了先祖的影子。这22对染色体,构成我们基因组的主要部分。也就是说,我们基因组的大部分,对于上溯和追踪先祖毫无用处。在人类的23对染色体中,最终证明只有最后一对染色体是个无价之宝。这一对染色体的作用是决定下一代的性别,所以被称为性染色体。这个染色体叫Y染色体,和线粒体一样,可以上溯和追踪我们的先祖。

    线粒体DNA相对比较简单,它是远古时代的一个寄生细菌,其基因组与遗传染色体基因组不同。Y染色体相对复杂一些,它的遗传与众不同,女性后裔是一个X和一个X染色体配对,男性后裔是一个Y和一个X染色体配对。这个Y染色体只能由父亲传承给儿子,然后进行细胞的分裂——复制——分裂——复制过程。无论经历多少代,都不会因为多态性而从人间消失,亦即无法湮灭父系祖先的影子,这个特点与仅仅经由母系遗传的线粒体DNA的性质一样。

    我们如果“放大”观察染色体的结构,就可以看到:紧紧的“严密包装”使得大量DNA可以存放在很小的细胞核里
    1.在一个真核细胞的细胞核里,有一定数量的染色体。上图是复制的人类染色体
    2.在最致密的时候,复制的染色体“严密包装”成为X形
    3.当我们把染色体像一根纤维丝一样打开时,染色体像一个螺旋弹簧构成的空心管子
    4.在这个螺旋弹簧一样的结构中,包括一个长长的DNA分子(蓝色),这个DNA分子包裹着的各种蛋白(紫色)
    5.每隔一个规律的间距,DNA分子就围绕一个组蛋白(histone)的核心绕两圈。这种结构好像一条“珠子项链”,其中“项链”是DNA,“珠子”是核小体(nucleosome)
    6.DNA分子本身是两条链,缠绕成为双螺旋结构

    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的另一个区别是大小:线粒体DNA比较小,大约1.6万个字符(核苷酸);Y染色体大得多,大约6 000万个字符(核苷酸)。也就是说,在漫长的历史中,Y染色体的长长的链条上,可能发生复制错误(突变,mutations)的部位的数量比线粒体DNA多了几千倍。Y染色体不参与精子和卵子形成新基因组的过程(重组),否则,我们既不能仿照朱科康德尔和鲍林的密码破译,也不能利用“奥卡姆剃刀”——乱码无法破译,先祖也就找不到了。难道我们的体内存在一种抵抗重组的势力?这不是与产生多样性以适应外界环境的变化趋势互相矛盾吗?是的,我们体内确实存在着一种“抵抗重组”的力量,其中一部分就在Y染色体上。

    产生变化的活跃基因数量并不多,它们在基因组不同部位的分布也不平均,各个部位的活跃基因的数量差别也很大。例如:在线粒体DNA里,活跃基因有37个;在细胞核基因组里,活跃基因约30 000个(平均每对染色体约1 500个)。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大量的基因丧失了活跃性呢?

    我们首先看看线粒体。线粒体是我们的细菌先祖吞噬的一个寄生古细菌,在几十亿年的进化过程中寄生性不断增大,逐步放弃“自治权”后,线粒体在细胞里过着舒适生活,绝大部分基因已不参与重组。

    我们再来看看Y染色体。Y染色体活跃基因丧失的情况与线粒体类似,虽然平均每对染色体有1 500个活跃基因,但是Y染色体上只剩下21个活跃基因,其中一些基因还是重复的,随机复制的。更有趣的是,这21个活跃基因只参与一项工程——制造男性。其中一个基因决定性别,称为Y染色体性别决定区,缩写SRY(Sex-determining Region of the Y)。其他的活跃基因负责决定其他男性特征(例如男人的外貌、长相、行为举止等)。Y染色体上的其他基因什么功能也没有,被称为“垃圾DNA”(junk DNA)。这些“垃圾DNA”也许是生物学的垃圾,却是群体遗传学家的金砂。

    如前所述,我们只能通过寻找差异研究人类的多样性。差异决定了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除非我们身上没有多态性(只有同卵孪生子例外)。Y染色体可以从儿子——父亲——祖父一直向上追溯,现在活着的每个男人的DNA,最后都可以追溯到第一个男性先祖——“亚当”。但是,如何把毫无关联的男人们联系起来?是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肯定能从自己独一无二的Y染色体里追溯到“亚当”?

    答案是否定的。原因有些复杂,因为我们并不是毫无关联的。每一个人,都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一半基因组,具有独一无二的新的基因组。实际上,我们的基因组,我们的父母的基因组,我们所在群体的基因组都是独一无二的。地球上,没有两个群体的DNA中记录的故事是相同的。

    现在,我们计算一下我们的血统中,父系基因组的比例和我们的祖先数量。我们可以一步一步地推算:我们具有50%的父亲的基因组,25%的祖父的基因组,12.5%的曾祖父的基因组,6.25%的曾曾祖父的基因组……继续这样的理论计算,最后的结果惊人。

    500年前,现在的每一个人理论上都会有超过100万个祖先;1 000年前,每一个人理论上有超过10亿个祖先——这个数字已经超过现有的全部地球人口。

    难道我们的计算出了什么差错?在数学上,这个答案显然是正确的,希腊时代的人们已经掌握了这些计算方法。电脑也没有错。但是,我们计算的假设错了。我们是在“谱系中的每一个人都毫无关联”的假设下进行计算的,但是人们会共享谱系,虽然共享的情况互不相同。

    信天翁是一种巨大的海鸟,翼展超过3.5米,可以在天空长期翱翔,可以闭上眼睛一边睡觉一边继续飞行,所以它们可以飞行几周不必落地,可以一次跨越上万千米。但是,它们总是回到它们出生的岛屿繁殖,它们的配偶也会飞回同一个岛屿幽会。下一代信天翁出生之后,即使飞得再遥远,也会在繁殖时期回到它们出生的岛屿。繁殖期结束之后,它们互相告别,再次飞往无边无际的大海的上空。

    人类的行为与此类似,总是与自己的“邻居”——相近的游牧部落,或者相邻的村庄之间,甚至亲戚之间交换配偶。有的群体的习惯是在第三代血亲之间,有的群体的习惯是在第二代血亲之间。这些交配都是随机发生的。如果一个群体迁移了,他们又有新的邻居,又开始与新的邻居交换配偶。这种区域婚配习惯的结果,使得同一区域的群体之间越来越接近,与不同区域的群体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如果两个第三代的表兄妹结婚了,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个父母并非无关的,而是关联的。这两个配偶之间的一部分基因组是相同的,这里的2×2不等于4,因为两个2都小于2。所以说,我们前面的数学计算的假设是错误的。

    这个基因组比例成分的乘法继续下去,我们祖先的数量不是越来越大,而是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人——“Y染色体亚当”。正如前面的列文庭的分析:向上追溯,“亚当”和“夏娃”都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那里,只是需要更多的研究——计算——分析……Y染色体是追寻“亚当”的一张王牌。

    1991年,斯坦福大学的斯福扎实验室里来了一个应聘的青年人,彼得·安德希尔(Peter Underhill)。安德希尔早年在特拉华大学(University of Delaware)从事海洋生物学研究并获得博士学位,后来到加利福尼亚州,转向研究酶在分子生物学中的应用。1980年代正是生物技术大发展的初期,硅谷是重组DNA的震中。如何用各种各样的酶切割基因——分离基因——黏合基因……各种生物技术与电脑技术相互辉映,电子和生物两大技术领域将旧金山湾区变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全球新兴技术中心。

    斯福扎留下了安德希尔,请他进行线粒体mtDNA的序列研究。但是,彼得的兴趣很快转向了Y染色体。当时,分析化学极其困难。遗传学家的主要武器之一是从最基础的分子分离DNA片段的能力。与蛋白质一样,DNA是在我们的细胞里以核苷碱基(nucleotide bases,简称碱基或者核苷酸)为建材构成的一种长链。人类基因组的核苷酸数量约为30亿个,必须通过一些技术,把这种分子混合体分离开来,才能检测出每一个DNA分子上的核苷酸的序列。首先,要通过一些生物化学技术,把某一个小片段的DNA,严格按照它们原来的序列多次再造出来。制造出这些DNA的小片段后,再在一种类似凝胶的基质(gelatine-like Matrix)中制造电场,以电场的力量把它们分离开来。

    DNA带有负电荷,所以,DNA的小片段会在凝胶基质中,向正电荷的方向移动——分子水平的微小移动。微观上,凝胶内部是弯弯绕绕的无数微小通道。DNA的分子在凝胶中的移动迟缓笨拙,其移动的程度取决于分子的长度,分子越长,移动程度越低,因为较长的分子要携带更多的物质通过凝胶内部的通道。在正电场的这种作用下,不同的DNA分子就分离出来了。这叫作DNA的测序(sequencing)。

    DNA或RNA的测序

    这个理论很复杂,实施起来却很有效。在过去的30年里,几乎每一个重要的遗传学发现都离不开这种技术。例如,人类基因组的序列分析就要重复实施几千万次到几亿次这样的测序。这种技术虽然有效,工作量却巨大得可怕。测序的另一个问题是进度非常缓慢。只有经过生物化学反应,才能确定DNA的分子序列,所以这种研究代价高昂,很多遗传学家希望找到更快更便宜的办法。

    彼得·欧依夫内尔(Peter Oefner)是一位来自奥地利的化学家,当时也在斯坦福大学读博士后,他正在研究一种分离分子的技术,叫作高效液相色谱(High Pressure Liquid Chromatography,简称HPLC)。这种技术如果用于DNA分子,比凝胶方法快得多。有一次,安德希尔在遗传学系的讲座上,看到欧依夫内尔介绍HPLC技术,安德希尔马上想到把这种技术用于Y染色体的多态性分析上。他询问欧依夫内尔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合作?两个彼得,一拍即合。此后的18个月,两个彼得放弃周末休息,一起投入了疯狂的实验。

    两个彼得的合作,诞生了一种新的HPLC技术,简称dHPLC。这种技术可以用于快速检测DNA分子复制中的偶发性错误。dHPLC技术又快又便宜,节省的时间令人瞠目结舌。过去,人们在Y染色体上仅仅发现了十几个多态性,dHPLC技术出现后,每个星期都能找到Y染色体的多态性。这种新的测序分析方法的实质是:“忽视”具体的DNA序列,仅仅分析计算DNA序列之间的差异。

    这两个彼得发明的新办法,终于使人类找出了“夏娃”的伴侣——“亚当”。2000年11月的《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上,发表了一篇21个人署名的论文,结论是Y染色体最早的分离起始于非洲的先祖。这个答案与线粒体mtDNA的母系的研究完全吻合。但是,“亚当”诞生的时间——推算出来的Y染色体分离时间是在5.9万年,与“夏娃”的年龄差距超过8万年。

    “亚当”和“夏娃”,难道根本没见过面?

    这个问题不能这样理解。所谓“亚当”和“夏娃”,只是科学研究中假设的两个遗传学实体概念。遗传学首先回答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与黑猩猩或三文鱼是不是一个物种?” 然后,我们把人类的父系先祖和母系先祖假设为“亚当”和“夏娃”。遗传学研究是从现在活着的人群中,寻找形形色色的DNA差异(多样性和多态性),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人类是一个人种,人类的祖先在非洲。遗传学只是逐字逐句地解读DNA写出的天书,其中很长的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几千代的代代繁衍中,深藏了哪些故事?遗传学无法回答,因为目前还没有更多的变异和差异数据可以告诉我们确切的答案——“奥卡姆剃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刮了。

    “亚当”和“夏娃”的年龄,并不代表我们这个物种的出现时间。“亚当”和“夏娃”是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分别编织出的色彩斑斓的两个大挂毯,我们带着这两块地毯走向世界各地。“亚当”和“夏娃”分别是人类遗传的两个合并点(Coalescence point),“夏娃”不可能等待“亚当”几万年。2000年11月的论文估算的“亚当的年龄”是一个范围:4万——14万年,最有可能在5.9万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悬念的科学事实。

    这一研究结论,彻底否定了多起源说。这一研究结论,也是一个巨大的震撼。我们这个物种出现在非洲不到20万年,但是,非洲发现的最古老的类人猿化石已有2 300万年的历史——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时间,假如我们把这个时间压缩为一年的365天,则如下图所示:
    1月1日,猿人出现了:第一个千禧人开始直立行走人科动物。
    10月底,类人猿出现了。
    12月初,直立人出现了:200万年前他们走出非洲,后来全部灭绝。
    12月18日,智人出现了;80万年前走出非洲。
    12月28日,现代人出现了。
    12月31日,深夜1 1点,人类开始走出非洲:不到1个小时。

    第四章 走出非洲的旅程

    现代的科学家经过一系列的DNA测试,终于在非洲找到了人类的先祖——直接联系着人类最古老祖先的证据的携带者群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是寻找基因秘密的过程。这是解读DNA密码的过程。

    1953年,DNA双螺旋结构被发现,确认基因在DNA里。

    1987年,“线粒体夏娃”出现。

    2000年,“Y染色体亚当”出现。

    可是疑问依然存在:我们的先祖为什么离开非洲?他们如何在史前非洲生存?他们通过哪几条路线走出非洲?离开非洲家园之后,他们如何在世界迁徙?

    上一章里,我们讲述了人类如何从化石研究转向实验室研究,继而转向利用统计学进行大规模计算分析寻找“夏娃”和“亚当”的故事。这一章,我们继续讲述人类走出非洲的故事。这些故事也是DNA检测——计算——分析的结果,它们与化石证据完全吻合。现代人用了六万年时间,经历了千难万险的大迁移,终于来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其中最长的一段旅程是非洲——中东——欧亚干草原——西伯利亚——白令海峡陆桥——北美洲——南美洲,这条路线花费了整整四万多年。

    这一章,我们会跟随先祖的足迹,一起来体验那场波澜壮阔的人类旅程。

    阿根廷圣克鲁斯省(Santa Cruz)的平图拉斯河手洞(Cueva de las Manos)
    这些是用骨头作成吹管吹喷出的手印
    人类来到美洲时间为0.93万——1.3万年前

    亚当、夏娃最近的后裔

    亚当和夏娃还在非洲吗?当然不在了。

    亚当和夏娃的后裔还在非洲吗?是的,他们还在非洲。

    在Y染色体分析中,非洲的多样性是最有意思的,旷古悠久的遗传血统的痕迹分布丰富而广泛,远远超过地球上其他大陆。这些群体分布在现在的埃塞俄比亚——苏丹——非洲东部和南部,在其他地区已经消失的遗传信息,在非洲依然存在,它们全部直接指向一个合并点——“亚当”。

    多样性最丰富的群体围绕着东非大裂谷,一直延伸到西南非洲。东非大裂谷就是人类最初的家园,人类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地方。1967年,最确凿的证据在这里出土:距今19.5万年的人类最古老的化石。

    在非洲南部的群体中有一批人,他们过去被称为布须曼人(Bushmen),现称桑人(San)。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都证明,他们是多态性最丰富的群体之一。而证明他们属于最古老人群的另一个证据是语言,语言使人类社会结构的发展达到了其他动物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桑人说着地球上最复杂的语言。英语有31个发音,世界上三分之二的语言有20-40个音,桑人的语言却有141个音,而且很多单词包括嗒嘴音(click,用嗒嘴发音)。桑人打猎时,有时会使用浊音清化技巧,他们不使用元音,完全靠口腔各部分弹击音来沟通,减少了被猎物发现的可能性。这些特点吸引着语言学家,他们对桑人语言的研究已经超过200年,但是却没有人知道,这种语言的多样性积累了多少年。身体上的优势、优秀的沟通能力和先进的技术,使桑人成功地生存了下来,他们遍布非洲东部以及非洲最南端。

    Y染色体、线粒体、语言,都是桑人直接联系着人类最古老祖先的证据,这是不是就表明人类的先祖亚当就起源于非洲的南部呢?答案并非如此。

    历史上,桑人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大部分地区,现在非洲东部的坦桑尼亚人也使用嗒嘴音(Hadza语和Sandawe语),按照骨骼学分类,索马里和埃塞俄比亚的旧石器时代出土的骨骼与桑人最为接近。在2 000-3 000年前,说班图语的非洲人群取代了桑人。在此之前,桑人是非洲东部和南部的主导群体。

    博物馆展览的形象曾经完全误导了我们。这些远古人类的形象往往都是长发披肩、浑身长毛、肌肉发达,正在野蛮凶狠地猛烈攻击古代巨兽——其实,那是是尼安德特人。而现在的非洲人的形象,其实都是班图人(Bantu peoples)的形象:皮肤很黑,曾被欧洲殖民者们贩卖到南北美洲。当时欧洲人以为他们属于另一个物种。班图人在非洲首先掌握了铁器和农业技术,在2 000-3 000年前开始扩张,成为非洲人口的大多数,目前已超过3亿人,包括300-600个族群,使用大约250种语言。

    而桑人是“非非洲人”,他们身材不高、骨骼轻盈、举止优雅、性情温和。与遍布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班图人完全不同,桑人皮肤比较淡,也没有被贩卖到美洲。在2 000-3 000年前发生的班图人大迁移中,桑人被挤到了很小的分散的土地上,继续先祖留下的狩猎采集生活。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据此认为桑人的形象就是我们祖先的形象呢?我们很难想象出我们的男性和女性先祖的“正确”模样,但我们能够确切地知道,我们的非洲先祖不可能像尼安德特人那样浑身长毛、野蛮粗暴,因为温暖的非洲并不缺少食物和阳光。

    Y染色体和线粒体两条基因线索都指向现在非洲的“非非洲人”——桑人,“亚当”就在桑人的远古的某一个群体里,时间是六万年之前的某一时代。我们不知道“亚当”之后经历了多少代人,估计可能2 500代左右。我们知道走出非洲之后的六万年里,人类又经过了2 000代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现代人不可能演化成不同的亚种。

    六万年前,一小群人类先驱者离开了非洲大陆,波澜壮阔的人类旅程就此展开。科学家们甚至估计出了这群人的人数,最多不超过几百人。这一小群先驱者的后代,如今占据了全世界。如果只有这一小群人离开了非洲,他们肯定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是从哪里离开了非洲,又走向了哪里呢?

    无法逾越的撒哈拉沙漠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走出非洲很不容易。起源于东非大裂谷的现代人,相当于生活在孤岛上,东西南三面都被大洋环绕,北面是几乎无法逾越的撒哈拉大沙漠。撒哈拉沙漠横跨整个非洲大陆,面积约900万平方千米,绵延11个国家。

    在没有走出非洲之前,东非大裂谷的现代人类首先在非洲本地扩散:他们走向非洲各地。向南方,一直走到了大陆的尽头——今天的南非;向北方,跨越撒哈拉沙漠到达了现在的以色列。

    在南非的Pinnacle Point,考古学家进行了多年挖掘,发现了多处17万——4万年前的人类遗迹。其中,最著名的是布隆伯斯洞窟(Blombos Cave),在这里出土了一件大约7.5万年前的艺术品,这件小石刻和其他装饰品是已知的人类最早的艺术品。(人类与其他人科生物的根本区别包括强大的免疫系统、自发的宗教伦理、语言以及抽象艺术思维)

    20世纪30年代,英国剑桥大学的第一位考古学女教授多萝茜·加罗德(Dorothy Garrod,1892-1968)发现了人类跨越撒哈拉的确凿证据。她带领的考古小组在以色列卡梅尔山(Mount Carmel)进行了挖掘。在那里,他们不仅发现了尼安德特人的遗迹,还发现了现代人的遗迹。后来的考古学家在这一带的几十个洞穴中,先后发现了可能属于11-12个现代人的遗骸。测定显示,这些现代人在以色列地区生活的时代为12万——8万年前。

    这些现代人类是怎样越过沙漠的?远古时期世界各地的气候与现在存在很大差异:大约12万年前,撒哈拉沙漠的气候和现在完全不同,不仅有河流、湖泊和湿地,地面上还覆盖着许多植被。人类跟随着猎物,一步步向北迁移,有些人就到达了以色列。

    但是,非常遗憾,这些人类在那里只生活了几万年。这些卡梅尔山洞穴的线索中断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类一直在此繁衍生息或者继续踏上旅程。这群先驱者的故事没有后续,没有结局。

    人类第一次从北方走出非洲的尝试失败了。也就是说,早期人类走出非洲的尝试因为失败而中断了数万年。

    随着冰河时期的来临,温暖潮湿的非洲故乡开始变得越来越干燥。六万年前,人类又一次走出非洲的壮举发生了。

    一条路线是12万——8万年前的老路:从尼罗河谷——西奈半岛——以色列地区进入中东。

    一条路线是海路:随着地球进入冰河时期,撒哈拉地区重新形成沙漠,北美和欧洲形成了大片冰川,冻结了大量海水,海平面下降,红海地区露出了大片陆地。非洲、阿拉伯半岛之间的距离明显变小了,横渡红海的最短距离从30千米缩短到仅仅11千米,人类甚至能看得见对岸。

    气候变化了,大地干枯了,绿色消失了,猎物迁移了,人类先祖们的食物来源也越来越少了。

    人类走出非洲,走向世界的机会,就这样来到了。

    走出非洲第一站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六万年前第一批人类走出非洲后,一直沿着非洲海岸——南亚海岸——东南亚海岸,第一个到达的终点站竟然是今天的澳大利亚。

    学术上的“澳大拉西亚”(Australasia)是一个区域概念,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几内亚岛、塔斯马尼亚岛(Tasmania)和其他一些印尼群岛东部的岛屿。今天的澳大利亚是地球上最干旱的大陆之一,90%以上地区的年降水量不到1 000mm。所以这里也是世界上都市化最高的地区,90%以上人口居住在沿海城市里。

    更令人惊讶的是,澳大利亚的所有物种与这个星球的其他任何地方(新几内亚岛除外)都不一样。大陆板块结构使得这里与欧亚大陆、南北美洲和非洲隔绝的时间超过1亿年。澳大利亚也不存在所有哺乳动物的“正常”进化,整个澳大拉西亚地区根本没有灵长目动物,没有猴子,没有猿人,人类是这里唯一的灵长目动物。所以,毫无疑问,澳大利亚的土著必定是从其他地方迁移来的。那么人类是如何经历漫长而又艰险的旅程,来到澳洲大陆的?

    亚洲南部

    在澳洲发现的最早的古人类遗体年代久远,最保守的估计也有四万年之久,还有人说可能有六万年之久。它具有非凡的意义,证明了现代人在到达欧洲之前,就已经到达了澳洲,这看起来不太可能,澳洲不但比欧洲距离非洲更远,中间还隔着印度洋。这个旅程如此遥远,完全可以想象出其中的艰难,这可能吗?

    在最后一次冰河期的最寒冷的时期,全球海平面下降,很多陆地露出水面,在澳大拉西亚曾经形成了一片巨大的Sahul古陆: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塔斯马尼亚岛连成一片。但是,即使是在两万年前最寒冷的时期,澳大利亚与其他东南亚陆地之间,也相隔着50-100千米的海洋。如果人类只能航海而来,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来的?

    悉尼以西1 000千米的新南威尔士有一个Lake Mungo湖,这是广袤沙漠中的一个干涸的湖。但在4.5万——2万年前,这里植被茂盛,几条河流进这个湖,附近生活着很多有袋类动物, 包括水牛一样巨大的大面颊兽(Zygomaturus)、重达200千克的巨型短面袋鼠(Procoptodon,世界最大的袋鼠)等,这些食草动物显然都是人类捕猎的对象。大约一万年前,Lake Mungo湖地区干涸了,这一带留下了极其丰富的考古遗迹。

    1974年,Lake Mungo湖出土了一个完整的被埋葬的人,发现者吉姆·伯勒(Jim Bowler)将这个古人命名为Mungo 3。当时的技术检测结果显示Mungo 3生活在3万年前,后来开发的新技术确认Mungo 3生活在4.5万年前。Mungo 3附近的土层中出土的古代艺术品超过4万年,其他各种人类石器制品超过6万年。在解剖学上,这是非洲之外的年代最悠久的现代人类生活的遗迹。

    Lake Mungo湖被列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但是,这里的人类遗迹也引出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谜团:东南亚最早的人类遗址为4万年,澳大利亚的人类殖民却超过6万年。人类必须经过东南亚地区才能来到澳大利亚,那么怎么解释澳大利亚人类的历史比东南亚的人类殖民还早了大约两万年?

    我们必须回到非洲的伊甸园,看看能否找到答案。

    海鲜盛宴与澳大利亚土著

    非洲位于北纬38°和南纬34°之间,是横跨赤道面积最大的大陆,85%的土地面积处于热带。与其他所有的大陆不同,非洲的海洋温度比较高,几十亿年里从未结冰。虽然广袤荒凉的撒哈拉沙漠和东非的火山活跃山区不欢迎人类居住,但其他地区对人类异乎寻常地友善和温和。东半球最大的延绵不断的热带雨林、从东非延伸到南非的大草原,都生活着数量惊人的各种各样的哺乳动物,这里显然是动物进化的乐园。人科的各种猿类,几乎肯定是在雨林和草原之间开始了双足直立行走。一望无际的茂密雨林里,存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危险,步行在食物丰富的草原上更加安全。

    非洲原来不在现在的位置,大陆漂移的板块运动,使得孤立的非洲撞上了欧亚大陆。大约1 500万年以前,非洲与欧亚大陆连在一起之后,第一批猿类开始“走出非洲”。这些早期的移民在世界各地进化成不同的猿猴,非洲本地的猿类则演变成了黑猩猩和大猩猩。

    15万——20万年前,解剖学上的现代人类出现在非洲,这得益于非洲气候的温暖。但是,同一时期,其他大陆的气候却正经历着剧烈变动起伏。古气候学研究证实,大约15万年前,地球开始进入最后一次冰河期——里斯冰河期(Riss glaciation),平均温度比现在低10摄氏度左右,13万年前曾经回暖,12万年前再次不断变冷。这种逐步降温一直延续了大约7万年,寒冷的气候维持了5万年,并在两万年前达到温度的最低点。但大部分非洲大陆处于热带,气温取决于阳光,在这里只有降水多少的变化,呈现为雨季或者旱季。这种变化,决定了动物和人类的迁徙。

    美国地球物理学家罗伯特·沃尔特(Robert Walter)近年来的研究发现,最后一次冰河期导致的非洲干旱,使东部的热带雨林和草原逐渐变成大沙漠和干草原(steppe)。非洲变得干旱以后,多雨的沿海草原没有变化,于是人类逐渐向沿海聚集,食物来源除了附近生活的动物,又增加了海产品。在非洲其他地方出土的一大批证据也确凿无疑地证实,人类曾经以海洋为生。在非洲东部的厄立特里亚(Eritrea),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垃圾和其他废弃物,既有被屠杀的犀牛和大象的遗骨,也包括很多贝壳,时间约为12.5万年前。这些垃圾中,还混杂着人类制作的各种石器。这些证据证明,人类曾在这里开发过海洋资源。

    这是海洋与草原的盛宴,而且与餐馆不同,这些牛排与海鲜都是免费的。我们的先祖是一些美食家,古代生活可能并不那么艰辛。

    罗伯特·沃尔特揭示的最激动人心的发现之一,是沿海的居民点一直延续到几千千米之外的非洲的最南端。南部非洲的人类,开发了同样的海洋资源,使用的石器工具也非常相似,可能他们是沿着非洲东海岸进行了长距离迁移的移民。如果人类沿着一块大陆长距离移民,使用同样的工具开发同样的资源,为什么他们不可以沿着另一块大陆的海岸线移民?平坦的沿海与多山的内陆完全不同,沿海海滨是远古时代的一条超级高速公路。阿拉伯半岛——印度西海岸——东南亚沿海——澳大利亚沿海,这一条路线,与厄立特里亚的环境和资源完全一样,人类无须进化和适应环境。(弓箭起源于埃塞俄比亚奥姆河谷地区。与其他类人生物的粗糙石器相比,这些5万——10万年前的箭头做工精致)

    这场伴随着“牛排与海鲜”的大迁移的速度显然很快,人类离开非洲不久,很快就出现在了澳大利亚。很多遗迹证明,第一波人类大迁移发生在古代的沿海高速公路,他们比东南亚内陆的人类殖民早了大约两万年。但是,非常遗憾,我们没有找到非洲祖先从沿海高速公路快速迁移到澳大利亚的考古学证据。随着气候的再一次变暖,人类先驱者的足迹也许都淹没在了大海里。在冰河时期,大量的水成为冰川——冰盖——冰原,世界海平面比现在低100米以上。如果人类沿着印度沿岸的舒适沙滩走到澳大利亚,那么,当年的海滩就在现在的海水以下100米,距离印度现在的海岸大约200千米。冰河期结束以后,海平面上升,淹没了绝大部分史前人类的旅程足迹。

    当时,印度——斯里兰卡之间的陆地连为一体,马来半岛——印度尼西亚群岛连成一片大陆,澳大利亚——新几内亚也连成一片大陆。现在的波斯湾和泰国的暹罗湾,当时是植被繁茂的河流入海口的三角洲,日本列岛也与亚洲大陆连在一起。来到澳大利亚的现代人肯定具备造船能力,所以,他们沿着海岸高速公路来到大陆的最顶端之后,渡海抵达澳大利亚,时间约为六万年前。虽然没有更多的化石和石器为这一路线提供证据,但是,基因却为我们提供了确凿无疑的证明。

    人类好像一棵大树,树根在非洲,树干在非洲,绝大多数支干也在非洲,只有几个支干伸出非洲,并且继续分支和繁衍,成为遍布世界各地的形形色色的群体。现在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不同的。幸运的是,基因标记(markers,突变留给后裔的标记)的分布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地图,让我们看到了过去岁月的轮廓。

    树根在20万——15万年前开始生长,这是“Y染色体亚当”和“线粒体夏娃”。“亚当”这棵大树只有一个分支伸出非洲,被称为“欧亚亚当”(EurasianAdam)。这位“欧亚亚当”是一个非洲男人,他因Y染色体上的一次随机突变而被命名为M168。M168出现在3.1万——7.9万年前,现在,非洲以外的每一个“非非洲人”的男人身体里都可以找到这个突变M168。陪伴这个“欧亚亚当”的是一位“欧亚夏娃”(Eurasian Eve),这是一个非洲女人的线粒体DNA上的一次随机突变,被命名L3。这次突变出现在5万——6万年前,现在,非洲以外的每一个“非非洲人”的女人身体里都可以找到这个突变L3。

    基因研究证实,现在的欧洲、亚洲、南北美洲人中90%以上都是“欧亚亚当”M168和“欧亚夏娃”L3的后裔。当然,M168和L3的后裔现在在非洲也有分布。这全部指向一个结果:M168的根,更深层次是与他的非洲远方兄弟们联系在一起;L3 的根,更深层次是与她的非洲远方姐妹们联系在一起。根据统计学的计算,M168和L3最可能的发生位置是在非洲东北的埃塞俄比亚——苏丹——肯尼亚的东非大裂谷地区。

    MRCA(Most recent common ancestor):最晚近共同先祖(线粒体夏娃)。M和N是走出非洲的L3的两个后裔
    M168的后裔分离出M130与非M130

    枯燥的字母和数字命名缺乏想象力,可能比较难以理解。现在我们还是用《圣经》的方式描述:“夏娃”诞生了突变L3,L3诞生了另一个突变M,M从非洲来到了澳大利亚。在印度,只有20%的人基因中含有M,这个M在中东没有出现,在欧洲也没有找到任何M的踪迹。而在澳大利亚,几乎所有的土著基因里都含有M,这是他们直接从非洲来到澳大利亚的最有力证据。

    基因证据找到了。我们的先祖从非洲走出来,第一批人类来到了澳大利亚。当然,来到澳大利亚的人类并非全部是女性,“亚当”的后裔也来了。

    Y染色体的演变和迁徙路线,更加复杂,走出非洲之后分为多个单倍群。为了简单说明,左图中只绘出其中的两类单倍群。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还是借助《圣经》的方式描述:“欧亚亚当”M168诞生了M130,M130的迁移路线与线粒体M的海岸线迁移路线是同路,最终来到澳大利亚。更有意思的是,M130在亚洲东北部、蒙古、西伯利亚的比例也非常高。经过研究分析发现,这一批M130的年代比澳大利亚的M130的时间晚得多,揭示出后来的另外一波M130的移民大潮。也就是说,人类走出非洲的旅程是一波人群接着一波人群,并非一次。

    约6万年前,冰盖和沙漠占压倒优势。这是一幅零散的小群现代人迁移路线图化石证据证实现代人类出现在以下地区的时间:
    非洲:19.5万年前
    以色列:12万年前
    澳大利亚:6万年前
    中国:5万年前
    欧洲:4万年前
    北美:1.4万年前

    其他灭绝的类人猿或直立人都没有能力渡过海洋。例如,爪哇直立人距离澳大利亚的连成一片的大陆只有大约100千米,但是它们从未到达澳大利亚。事实上,在澳大利亚从来没有发现任何灵长目的痕迹。只有现代智人具备渡过海洋的能力。当时属于旧石器时代,沿着海岸高速公路零零散散发现的旧石器时代的石器证明,当时非洲人的确是沿着海岸线走到澳大利亚的。虽然印度沿岸的证据沉睡在深深的海底,斯里兰卡的一个山洞(Fa Hien cave)里却出土了大量旧石器时代的石器,证实了远古沿海高速迁移的真实存在。澳大利亚的土著,正是已经部分沉入海洋之下的澳大拉西亚(Australasia)的最早的一批殖民者,在他们的文化里,至今保留着祖传的因素。直到今天,澳大利亚的土著还保留着用歌声呼唤非洲先祖的仪式。

    讲述人类走出非洲的故事,一方面,必须使用基因标记描述;另一方面,基因标记的描述方法总是显得枯燥乏味,所以我们用拟人化的语言小结一下:

    “Y染色体亚当”的后裔只有三个人:M91、M60和M168。其中M91和M60两个人的后裔始终全部留在非洲,即单倍群A和单倍群B。只有M168一个人的后裔走出了非洲,成为世界上所有“非非洲人”的祖先。

    M168重要的后裔也有3个人:M130、YAP和M89。约6万年前,第一个走出非洲的人是M130。一部分M130沿着海岸高速公路从非洲一直走到澳大利亚,还有一些M130留在印度次大陆及东南亚地区,他们继续北上进入亚洲东部的中国——蒙古——韩国——日本等地,还有一些人进入了北美洲。

    Y染色体亚当的后裔关系图,单倍群C-R都是M168的后裔非非洲人

    约6万年前(范围5.91万——6.83万年前),YAP出现了,YAP的后代现在分布在东非——中东——亚洲各地。约4.8万年前(范围3.87万——5.57万年前),M168的最大的一个后裔血统M89出现在非洲,现在世界上大约90%的“非非洲人”都是M89的后裔。

    第二波大迁移

    第一波大迁移的基因标记是M130。第二波大迁移的基因标记是M89。

    为什么出现在15万年前的大部分人类,过了那么久才离开非洲?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答案,可能是一场人口大迁移,也可能与气候变化有关系。但我们却可以清楚地知道,人类的第二次大迁移与技术、文化、艺术等文明进步密切相关。

    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揭示,埃塞俄比亚——苏丹——中东地区是人类走出非洲的出发地,澳大利亚的旅程只是人类迁移的一部分。非洲出土的猿人和类人动物的化石类别繁多,现代人的化石相对较少。非洲的现代人走出非洲之后,数量不断繁衍增多,相互之间也开始呈现明显的差异。

    如果1个细菌掉进1碗肉汤里,就会1变2,2变4,4变8……迅速增长。细菌的增长是细菌DNA的复制。几代细菌之间看不出什么变异。但是经过几百代的繁殖之后,不同的菌落之间的变异就呈现出来了。人类的DNA同样也是不断分裂——复制——分裂——复制……随着时间的推移,几百到几千代之后,两个人群之间的差异就很明显了。

    我们细胞里的分子钟,控制着4个碱基A-C-G-T的复制速率,因此,只要测算出分布的平均值(波形的中间点),就可以计算出一个群体的指数增长时间。经过检测计算分析,无论细菌的DNA,还是人的DNA,这种变异的发生速率都是固定不变的。复制过程中随机发生的不匹配(突变)形成分布曲线,这种曲线与高斯曲线(Gaussian curve)非常相似。美国人类学家和群体遗传学家亨利·哈本丁(Henry Harpending,1944-)经过精确分析,得到了这个分布形态。结果令人非常震惊:在过去的一万年里,地球的人口确实增长极其迅速。

    两个增长的群体的线粒体DNA的不匹配的分布。如果增长的时间越长,基因序列差异的平均值越高。
    实线=群体1(例如欧洲人) 虚线=群体2(例如非洲人)

    如果群体的增长是停滞的或者缩减的,这个分布会呈现“来回拉锯”的形态,原因是遗传漂变(genetic drift)或自然选择导致某些血统的绝嗣和丧失。如果这种分布形态是平滑的,表示我们现代智人的人口增长速率很高。哈本丁和他的团队采集和分析了世界25个群体的线粒体DNA数据,发现呈现指数增长的群体多达23个。根据这一研究成果,他出版了一本著作《一万年的爆炸》(The 10000 Year Explosion)。亨利·哈本丁认为,这场人口大迁移起始于5万年前,这个时间与人类走出非洲的时间基本吻合。

    也就是说,我们和细菌一样,本能地努力扩大我们的后裔的数量。

    大约7万年前,冰河期的严寒开始了。非洲变得越来越干旱,草原减少,水源和猎物减少,于是人群聚集到沿海,沿着温暖的海岸开始了旅行,直到澳大利亚,甚至一小部分人还到达了南北美洲。古气候学(Palaeoclimatology)已经证实,气候是第一波迁移的催化剂。那么,我们的先祖又是什么时候进入北方,到达欧亚大陆的呢?考古遗址证明了这一时期的历史轮廓。

    大约12万年前,人类从撒哈拉沙漠走出非洲到达以色列,但是在8万——5万年前的冰河期,人类在那里全部消失了。4.5万年前,人类再次出现在那里。这一次,他们携带的狩猎工具更加先进,社会组织更加复杂,狩猎的专业化分工开始出现。这是一场漫长的从被捕猎对象向狩猎者的巨大转变。我们的先祖在猛兽与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了下来,考古遗址的动物遗骨证明了这些事实。

    Levant(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位置

    热带雨林里处处隐藏着危险。来到草原之后,人类直立起来,开始狩猎,技术和工具不断发展。与大约12万年前第一次来到中东Levant地区的时候完全不同,当4.5万年前人类再次来到地中海东部地区时,人类的狩猎工具大大改进,语言能力也大大增强,我们的祖先猎取几只羚羊就像购买一次“外卖比萨”那么简单。这一次,人类全副武装,一场向欧亚大陆内部进军的闪电战拉开了帷幕——技术和文明的进步引发了又一场人类大迁移。

    非洲迁移出来的人类,分别携带着不同的基因标记(marker)。例如,所有美国的英国后裔的Y染色体上通常携带着基因标记M173。也就是说,几万年前,欧亚干草原带上有一个人(一个男人)的Y染色体的核苷酸序列上的特定位置上发生了一个A变成C的变化,这个基因标记传承给他的所有儿子,他的儿子们进入欧洲后继续代代相传,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大了M173的频率。现在,西欧男性中的M173非常普遍,英国南部70%的男性携带着M173。最后,M173被带到美国。但是,M173并非这个英国后裔的唯一基因标记,如果上溯遗传血统,还有其他基因标记,例如M9和M89,这是他的Y染色体上不同部位的突变,也是多态性的证明。当然他还有M168,这个基因标记可以上溯到6万年前的非洲祖先,欧亚大陆的每一个人都携带着M168。那么,他们后来怎么带上了M89?

    首先,我们介绍一下遗传学的基因分析计算中的两个概念:相对时间和绝对时间(relative dates and absolute dates)。

    首先看看什么是相对时间(relative dates)。

    我们现在用类比的方法,解释如何从多样性和多态性的差异追寻我们的先祖。韦尔斯的“黑斑羚肉汤”的例子非常有利于理解这些问题:假设我们调查一种多成分肉汤的起源,在遗传学的肉汤历史上,后人不断增加新的配料(突变)……最后这种肉汤的成分越来越复杂,我们怎么分辨呢?

    答案:没有办法分辨。

    但是,假设我们召开一次国际肉汤大会,世界各地的几十个人都拿出他们的祖传手艺,做出五花八门的肉汤(多样性和多态性),我们又怎么分辨呢?

    答案:现在有办法分辨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种祖传的肉汤,我们才能找到最早的肉汤的配方。首先,每一种肉汤里都有黑斑羚(impala),这种原料仅产于非洲——M168。我们假定在其中一个餐桌上,摆着5种肉汤,经过品尝发现配料成分如下:
    ①黑斑羚、芥末、 黑胡椒、奶酪、牛至
    ②黑斑羚、盐,、罗甘梅、花生、辣椒
    ③黑斑羚、芥末、黑胡椒、 咖喱、罗勒
    ④黑斑羚、黑胡椒、螃蟹、柏树仔
    ⑤黑斑羚、盐、香草、西芹、猪肉

    我们发现,全部5种肉汤的第一个形态都有黑斑羚。在久远的古代,一个名叫亚当的厨师选择了黑斑羚作为主料,一直流传至今。第二个形态是黑胡椒和盐。有的肉汤有黑胡椒,有的肉汤有盐。这里是一个分叉点:黑胡椒和盐把5种肉汤分成两大类。盐这个调料(M130)开始沿着海岸旅行,旅途中又分为2个分支(血统)。最后一种肉汤的祖传配方来自澳大利亚,表示一批人类来到了澳大利亚。黑胡椒这个调料分布在3种肉汤(血统)里,它们都没有出现在澳大利亚。

    这就是“奥卡姆剃刀”的两次简化:每一次都把独立变量最小化,第一次是一种黑斑羚,第二次是两种黑胡椒和盐。黑胡椒肉汤又出现第三个形态:两种包含芥末,一种没有芥末。黑胡椒分支下面的这个芥末分支(血统)再次分为两种,老练的厨师很快就可以分辨出来,例如墨西哥厨师和意大利厨师使用的芥末不可能相同。

    运用数学工具和数学模型进行电脑计算分析,原理与此完全一样。我们既分析了每一种肉汤中的共有的配料,又分析了每一种肉汤的独立的配料。当然,这里不是一棵树状结构的谱系平面图(谱系树),而是单倍群和形态等的大规模分析计算。

    我们是否可以找到每一种配料加进来的具体时间?

    答案:没问题。

    但是,这里要运用另一个概念:绝对时间(absolute dates)。

    为了得到正确的绝对时间计算结果,我们首先要作出一些假设和规则。第一个规则:添加配料的速率假设是一样的、规则的。第二个规则:任何配料一旦添加,就是配方的永久成分。也就是说,即使你以后不喜欢这种调料,你也无法把它去掉(突变是永久存在的)。这两个规则的潜在意义很明确:随着时间增加,配料越来越多,肉汤成分越来越复杂,最后可能尝不出黑斑羚的味道了,但是黑斑羚肯定还在里面。假定每一代厨师都规规矩矩地遵循祖传的配方,但是平均每过10代人必定出现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希望增加一种调料“改善味道”。在上面韦尔斯举的例子中,第一种配方之后又4次添加配料,说明我们经历的时间出来了:4×10=40代人的时间。假若平均每一代人是25年,则40×25=1 000年。我们找到了第一个发明黑斑羚肉汤的厨师(先祖)的绝对时间:大约1 000年,虽然这里存在一些误差。

    我们品尝这些肉汤的过程,叫作采样。我们采集更多的多样性和多态性数据之后,甚至可以回答其他问题:什么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Who,When,Where)添加了这些配料?

    两种不同的基因组——Y染色体和线粒体mtDNA的计算分析结果,与古气候学和考古学的证据,最后惊人的一致和吻合。

    现在,我们论述4.5万年前,在非洲发生的故事。

    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出现的很晚。在撒哈拉沙漠里发现了大量的早期人类的艺术作品,这些岩石雕刻和壁画超过三万处。图中绘制了人类走出非洲的撒哈拉通道

    人类迁移的主要屏障是海洋、沙漠和山区。非洲东北的人类向外迁移,总要途经中东,早期的直立人也是经过地中海的东部走出非洲的。

    非洲的沙漠出现很晚。撒哈拉(Sahara)这片沙漠把整个非洲分为两个部分:撒哈拉和撒哈拉以南。8万年前的最后一次冰河期,撒哈拉沙漠出现,然后逐步扩大,占据了整个非洲大陆的北部,仅仅留下地中海沿岸适合人类居住。这是人类走出非洲的新屏障。大约7万年前开始,气候越来越冷,非洲越来越干燥,人类从越来越大的撒哈拉沙漠地区消失了。狭长的尼罗河沿岸是人类迁移的一条路线,从红海南端渡过大约20千米的海水抵达阿拉伯半岛是另外一条路线。4.5万年前,人类来到地中海东部(Levant地区)。

    现代人类的“树干”M168的后裔走出非洲后,基因标记M89出现了。M89出现的绝对时间是4万年前。考虑计算误差因素,应该在3万——5万年。从M89开始,人类世界分裂为撒哈拉以南和欧亚大陆两个部分,非非洲人出现了。M89定义了Y染色体的主要“非非洲”血统。在非洲东北部,尤其埃塞俄比亚——苏丹——中东地区都存在M89,但是在东南亚和澳大利亚却没有M89。

    第一波大迁移,人类主要沿着海岸的高速公路。第二波大迁移,人类追随着猎物进入了广袤的欧亚干草原带,分布在亚洲西部——亚洲中部——亚洲东部——西伯利亚——欧洲东部——欧洲西部的巨大草原,开始了更加波澜壮阔的旅程。

    走进欧亚大陆的主流

    人类第二次大规模离开非洲的主要迁移方向是向东扩散,走向伊朗到亚洲东北的一望无际的连续干草原带(steppe)。这个事实的所有线索和证据都在我们的基因M89里。

    伴随着M89的扩散,另一个基因标记M9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时间约四万年前,地点在伊朗高原或中亚的南部。这场扩散持续了3万年。我们把携带M9的人群统称为欧亚氏族(Eurasian clan)。他们的迁移遇到了3个山区的屏障:兴都库什山脉(Hindu Kush)——喜马拉雅山脉——天山山脉。这3条山脉的会合在帕米尔高原,位于现在的塔吉克斯坦。(兴都库什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天山山脉汇集形成帕米尔高原阻挡了人类的迁移,北边巨大的干草原带成为人类迁移高速公路;世界最大的欧亚干草原带(steppe belt),几万年前温暖潮湿,人类一波一波地迁徙,从这里进入欧洲——东南亚——亚洲东部——南北美洲等地)

    第一个山区札格罗斯山脉(Zagros)是可以逾越的,这里也是很多动物迁徙的通道。但是天山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却是无法逾越的,这两座山的高度都在5,000米以上,而且冰河时期的严寒也让人类无法抵御。于是,迁移的人群在这里分离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向北,走向兴都库什山脉;一部分向南,走向印度次大陆。

    向南的群体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基因标记M20。在印度以外,几乎找不到这个突变,但在印度次大陆却超过50%,我们把他们称为印度氏族。3万年前他们迁移到印度南部时,遇到了比他们早到了上万年的第一批移民,这些移民是M130的后裔,仍然生活在沿海高速公路附近。根据遗传形态分析,两批人类之间没有发生互惠互利的融合,情况恰恰相反,他们之间发生了资源竞争和屠杀,M89的后裔可能抢掠了M130后裔的妻子和女儿,杀死了大部分男性。基因的证据在现在的印度人身上——跟随M130的女性线粒体M的比例很高,但是男性Y染色体的比例很低,在印度南部甚至不足5%。我们至今仍然不清楚在第一波移民和第二波移民中发生的这些故事的细节,但是事实是女性被保留下来,男性被大部分灭绝。

    M89定义了非非洲人中主要的Y染色体血统

    向北的人群走向中亚地区,他们的血统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基因标记M45。M45出现的时间约为3.5万年前,今天只有中亚地区存在M45,这个标记定义了中亚氏族。M45偶然出现在东亚、中东地区,M45在印度个别地区也偶然呈现较高频率,可能是更晚近的少量迁移。中亚比较封闭,从中亚迁移到印度非常困难。但是,现在每一个中亚地区的男性身上都携带着M45。

    世界最大的欧亚干草原带

    M9的后裔,除了印度的M20和中亚的M45,还有一个东亚的M175。M175越过天山之后继续向东,经过所谓准噶尔缺口(Dzhungarian Gap)来到亚洲东部,这条路线是大片连续干草原构成的所谓干草原高速公路,适合人类迁移。M175出现的时间约为3.5万年前,在亚洲东部血统中的比例,为60%——90%(还有一个M122,详见后述)。兴都库什山脉——喜马拉雅山脉以东的人群被M175定义为东亚氏族。在亚洲西部和欧洲,完全不存在M175。但是,亚洲东部的中国——日本——韩国等地的M175的频率非常高。

    M89的后裔血统在欧亚大陆的主要地理分布特点

    还有一些人群向北迁移,追随着猎物进入了西伯利亚。他们在这里受到了严峻考验,不仅要面对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忍受刺骨的严寒,还要面对越来越稀少的食物来源。他们是怎样生存下来的?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外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西伯利亚的北部位于北极圈内,冬天的最低温度可达零下55摄氏度,这几乎是人类生存的极限。人类在这里生存就必须模仿动物。动物身上有厚厚的皮毛,可以在寒冷的冬天活动,所以,人类的祖先也穿上了兽皮衣,学习动物的生存技巧。对于来自热带的人类祖先来说,适应这样的气候无疑极为艰难。追踪他们的足迹几乎不可能,但他们还是通过工具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痕迹。在西伯利亚南部出土了一些精致的石头工具,说明四万年前这里曾有人类居住。考古学家在西伯利亚各地都发现了古代火堆的遗迹,这说明早期人类跟随着兽群一点点向北迁移,最终穿过了这片辽阔的荒原。

    早期的人类,一路猎杀猛犸、野马、犀牛、驯鹿和小鸟。这些证据表明,人类来到西伯利亚时,猎物的种类远比现在丰富。驯鹿不仅是食物来源,皮毛也可以御寒。我们的祖先用驯鹿皮缝制的衣服抵御了严寒,征服了极北的千里冻土。

    中国人不是北京猿人的后代

    1921年,一个国际考古专家小组在北京附近周口店发现了人类生活的遗址,他们在石灰岩里仔细寻找一层层人类生活的痕迹。1929年,一个古代人科生物的头盖骨出土了,估计约有50万年。这是亚洲最早发现的直立人的化石之一。接下来的几年中,周口店又陆续出土了更多直立人的化石,这些证据说明离开家乡的一部分非洲直立人最终在中国定居下来。

    后来,在中国的其他地方也发现了多处直立人的化石。这些直立人可能上百万年前从非洲来到这里。但是,化石只能说明直立人曾经来到中国,无法解释中国人的谱系。解决这个谜团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借助现在的中国人的DNA。基因标记M168发生的时间在6万年前,当时人类尚未走出非洲。非洲以外的非非洲人全部携带着M168。此前走出非洲的直立人没有这个标记,他们的后代到达中国地区也不可能拥有这个标记。如果中国人的基因里携带有M168,就可以证明现在的中国人不是从周口店的直立人进化的。

    上海复旦大学的遗传学家金力教授曾长期在美国工作,他也在斯坦福大学斯福扎的实验室工作过。1997年,金力、李辉的团队开始从事中国、东南亚的人类研究,采集的样本来自东亚、东南亚、印度尼西亚、太平洋岛国的163个群体的12 127个个体。金力、李辉的团队的研究证明,每一个中国男人的Y染色体都携带着M168,都指向5万年前的非洲先祖。没有一个样本表明中国人是从周口店直立人进化而来的。所有样本都说明,中国人是6万年前走出非洲现代智人的后代。

    中国没有发现10万年以后的直立人遗迹,没有人知道北京猿人是如何灭绝的。现代人没有与直立人混血,亚洲直立人陷入了进化死胡同,完全灭绝了,对亚洲东部的基因库没有任何贡献。大约3.5万年前来到亚洲东部地区的人类都是完全的现代人。

    全世界的人,彼此并不遥远,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先祖,我们都是一家人。

    进一步的基因研究表明,中国人的先祖一部分来自亚洲中部、西伯利亚,还有沿着印度洋海岸以及东南亚跋涉而来的。因为在亚洲东部也出现了从沿海高速公路走出非洲的第一批人类的M130基因标记,而且在很多地区的频率非常高。印度——东南亚——中国南方——中国北方,甚至蒙古的M130的频率也达到50%,这一切表明M130在亚洲东北地区非常普遍。

    M130来到中国很早,或许在5万年前(他们大约6万年前抵达了澳大利亚)。携带着M130的群体从东南亚、中国南方进入中国北方,与欧亚干草原高速公路下来的北方移民会师了,成为中国地区的原住民,后来又与北方欧亚干草原带(steppe belt)向南迁移的一波又一波的新的移民发生了多次混血。(进入巨大的欧亚干草原的群体多次南下与中国的原住民混血,其中一些群体从欧亚干草原进入乌克兰——俄罗斯——欧洲,还有一些群体越过白令海峡进入北美洲)

    美国斯坦福大学斯福扎实验室和复旦大学金力、李辉的团队多次对中国的几十个群体进行计算分析,发现南方的中国人和北方的中国人之间的差异非常明显。但是同一文化群体——汉族的成员中,北方汉族和南方汉族彼此更加接近,而与他们地理上的邻居较远。此外汉族主要是来自南方的移民,在北方孕育形成,再扩张到南方。北方的汉族中,有部分北方的少数民族的遗传成分。南方的汉族中有部分南方的少数民族。

    来自南方和北方的两大类移民血统定居的形态,在今天的中国清晰可见。南方的M130经过东南亚进入中国定居,逐步向北方迁移,而北方的移民逐渐向南方迁移。中国北方人群的多样性远远低于南方的人群。北方人群所有的单倍型,南方人群都有,而南方人群有的某些单倍型,北方人群却没有。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在东南亚,于是,几条清晰的迁移路线出来了:走出非洲的人群,沿着气候适宜和食物丰富的路线迁移——中东——印度洋沿岸——东南亚——东亚南部——中国。后来的北方欧亚干草原带(steppe belt)的移民也一波一波进入中国。南方的汉族与北方的汉族,两个方向的移民的演化形态好像一双筷子。

    人类到达了远东地区,在冰河时代生存下来,征服了整个亚洲。但是,故事并未到此结束,因为,这里并不是旅程的终点。

    日本人的迁移路线像筷子。在冰河期,海平面下降,不仅日本列岛连成一体,有的地方与亚洲也连成一体。于是,一部分人类从北边的北海道进入日本,另一部分人类从朝鲜半岛进入日本。冰河期结束后,海平面上升,日本与亚洲大陆分离。DNA分析证明,中国——韩国——日本都属于O单倍群,只有早期进入北海道的群体是M130的后裔。C-M130进入日本的时间超过两万年,并遍布日本。直至两千多年前,O才经朝鲜半岛进入日本

    进入欧洲的艺术家

    现代人类,本能地具备艺术天赋。达尔文认为有艺术的地方就有人类。发现艺术,才发现了最早的欧洲人。

    第一批进入欧洲的人类大约在四万多年前,他们从欧亚大陆广袤无际的欧亚干草原带,向西辗转进入乌克兰——东欧——德国——法国等欧洲地区。在冰河期的巅峰时期(大约两万年前)被迫退缩到欧洲南部,在欧洲南部的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地区的几百个洞穴里,留下了大量的洞穴艺术作品。

    1922年的秋天,两个十几岁的孩子钻进法国南部的一个洞穴,一个震惊世界的发现揭开了序幕。这里的精美壁画后来被命名为Pech Merle。这个洞穴靠近卡布勒德(Cabrerets)。当时欧洲最著名的考古学家亨利·布鲁威尔(Henri Breuil,1877-1961)把这个最早发现的Pech Merle壁画赞誉为“西斯廷教堂”,考察了几十个欧洲洞穴艺术之后,他认为这些壁画可能是3万年前的艺术作品。

    1940年的秋天,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发现了法国南部的一个洞穴,这里的壁画更多,被命名为拉斯科洞窟壁画(Lascaux)。人们后来又在这个拉斯科洞窟附近发现几十个洞穴里也有类似的壁画。现在,拉斯科洞窟壁画和欧洲其他多处洞穴艺术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欧洲分布的几百个岩洞艺术的时间,最初测定大多不到2.5万年,后来发现的肖维岩洞(Chauvet cave)把这个时间提前到3.2万年前。富曼恩洞穴(Fumane cave),又把这个时间提前到3.5万年前。这些作者是天才的艺术家,标志着现代人类与尼安德特人时代的彻底告别。那么,这些艺术天才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西欧地区的?他们的基因标记是什么?

    M89是中东地区的基因标记,西欧人群中最常见的是M173,越向西频率越高,在西班牙、爱尔兰、英格兰达到90%。M89出现在4.5万年前,M173出现在3.5万年前,两者时间差距高达1万年。我们必须找出M173的起源时间,因为不可能有一部分先祖在什么地区“潜伏”了一万年,然后突然袭击西欧并留下这么多壁画。

    这些基因标记的事实,告诉了我们两种可能性:
    1.西欧人曾经有一个共同的男性先祖。
    2.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血统消失了,因为找不到与M89的关联。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团。我们必须找出这段时间,否则,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时期现代人类来到了欧洲。要找出M173的起源时间,就要分析M173的遗传变化,即M173的多态性。但是,西欧的M173频率很高,人人几乎一样,怎么寻找多态性?唯一的办法是借助其他基因标记。这一次已经不能继续沿用前面的“相对时间”和“绝对时间”的办法。DNA的复制过程是一种分子水平的活动,也会发生分子水平的错误。我们就从DNA复制过程开始探索新的办法,寻找新的基因标记。

    DNA的复制过程示意图
    首先,解旋酶(Helicase)与拓扑异构酶(Topoisomerase)将双螺旋解开,然后,一个DNA聚合酶(DNA polymerase)负责合成下面的一条前进股(Leading strand);另一个DNA聚合酶则与上面的一条延迟股(Lagging trans)结合,制造出一些不连续片段,再由DNA连接酶(DNA Ligase)将这些冈崎片段(Okazaki fragment)黏合在一起(Strand可以译为股或链,1966年日本科学家冈崎令治夫妇发现冈崎片段)

    D NA的复制过程如下:
    由一批不同类型的小小复制机器——聚合酶(polymerases),先把双螺旋的两个链条打开,然后辛辛苦苦地分别复制两个链条的互补部分,分别形成另外两个DNA分子的双螺旋,使得一个DNA双螺旋变成了两个DNA双螺旋。这里只有一个简单的不可侵犯的法则:A永远配对T;C永远配对G。(1984年,遗传学家阿莱克·杰弗里斯(Alec Jeffreys,1950-)发现:3-30个碱基对的短核苷酸序列,在基因组里可以重复20-100次。他把这种重复序列组称为“微卫星”,或随机重复变量(VNTRs,variable number of tandem repeats)。人类基因组中这些区段的数量和位置,每个人都不一样。在人类的旅程的探索中,这种“微卫星”技术大量运用,找出了各地的人类群体差别以及群体之内的个体之间的微小差异)

    这项复制工作通常在一个基因组的99%以上部分都不会发生问题。但是,当DNA的链条中多次重复出现一段成对字母(如CACACACACA……)的时候,聚合酶才会被“搞糊涂”——到底重复几次?有时候,还会出现3个字母或4个字母或更多字母的连续重复,聚合酶机器就更糊涂了。这种分子水平上的重复字母顺序的复制错误过程没有正式名称,斯福扎把这种过程称为“stutter”(英语原意:“说话结巴”)。

    这种错误的发生概率是1∶1000,即大约1 000次复制出现1次。复制人类的DNA时,聚合酶产生这种错误的次数约为100万次。这种错误是在生产下一代的时候出现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孩子身上带着大约100万个新突变。绝大部分这类重复复制错误产生的突变都会处于某种“沉睡”状态,不会发生作用,几乎毫不影响孩子的健康。但是这类复制错误,却为我们提供了极其丰富的多样性。这种错误的后果的正式名称为Microsatellite(微卫星)。

    如果我们对M173的Y染色体上的若干个微卫星的变动水平进行分析计算,就可以知道这个Y染色体的年代有多久,亦即我们的那个“找不到踪迹”的先祖的年龄有多大,因为所有Y染色体都来自一个共同的祖先——变动水平为零(0)的地方。微卫星是一个有力的工具。遗传学家们就是这样找出了“丢失的欧洲先祖”M173诞生的时间——大约3万年前(可能存在几千年的误差)。我们在这个时间前后,看到现代人在欧洲大陆上坚韧不拔的进军步伐。他们不仅留下了大批精美的洞穴壁画,石器工具类型也别具一格。所以,在考古学中,这种文明早已有一个专业名称——奥瑞纳文化(Aurignacian culture),这种文化的大批遗址广泛分布在欧洲的南部,这些遗址的主人原来大都是天才的艺术家。现在我们研究发现,R-M173可能来源于中亚草原,是向东迁徙的早期现代人的后代。虽然有3万年历史,但进入欧洲可能是五千年前骑马的印欧语系的第二次扩张。而另一个标记M170,定义的单倍群工,才是在欧洲生活了3万多年的类型,至今在欧洲普遍存在。

    奥瑞纳文化分布区域图

    尼安德特人当时也在欧洲,分布在互相隔绝的少数地区,生活非常艰难。他们的工具落后,在冰河期的巅峰时期,大约2.5万年前彻底消失了。那么,现代欧洲人是不是杀死他们的远亲尼安德特人的凶手呢?

    尼安德特人消亡的理论和假设很多。其中一个说法是他们被后来入侵的某些现代智人种群杀光了。但是这种说法没有证据。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古战场遗迹,没有发现尼安德特人的滑铁卢的遗迹。两个物种之间没有战争,尼安德特人的灭亡可能属于自然选择。

    考古发现,新来的现代人的社会结构复杂,分工专业,武器精良,估计他们的狩猎效率很高。但是,尼安德特人的石器水平低下,所有遗骨大多是破碎的,普遍伤痕累累,估计狩猎往往很不成功,所以它们的生活非常艰辛。现代人靠的是工具和大脑,尼安德特人靠的是蛮力,所以寿命很短,尼安德特人大部分死于30岁左右,很难熬过50岁。尼安德特人的社会组织松散,群体很小,群体之间距离较远,各自生产本地特色的简陋石器。考古学家认为,尼安德特人的生活形态无法与现代人竞争。他们被现代人隔离了,无法基因交流。各个群体越来越小,以致最后根本找不到配偶,直至灭亡。

    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会延长寿命,狩猎和社会组织已经不再依赖本能,而是依赖教授和学习。教育,正是现代人类与其他物种的最大区别之一。现在社会中,我们每一个人的教育都要延续到二十多岁,然后进入社会组织。没有文化已经无法进入现代社会。进入社会之后,仍然需要继续接受教育,人类现在已经进入一种所谓终生教育的社会形态。3万年前的现代人中,老年人就是教师,给孩子们讲故事;在青年们外出采摘或打猎时,老年人在家照顾孙子。今天的人类,还是老年人照顾孙子。仅此一个优点,现代人就足以击败尼安德特人。

    无论什么原因,现代人进入欧洲几千年后,尼安德特人消失了。3万年后留在欧洲的只有现代人,他们被称为克罗马农人(Cro-Magnons)。克罗马农人的身材细长,个子很高,手臂较长。粗矮敦实的尼安德特人大多只有约1.60米,而新来的移民克罗马农人的身高往往超过1.80米。

    克罗马农人,即现代的欧洲人,到底来自哪里?他们不是从非洲经由中东进入欧洲的,在这条线索上找不到基因标记。在3万年前出现的M173在欧洲的频率很高,包括隔绝居住的群体,例如凯尔特人(Celts)和巴斯克人(Basques)。第一个基因标记M168与第三个基因标记M173之间的踏脚石,即联系两者的第二个基因标记M45终于被找到了——人们在中亚氏族的一个分支里发现了M45。

    如前所述,人类走出非洲来到中东后,开始沿着干草原高速公路向广袤的欧亚大陆的中部地区扩散。有人向东进入中国——韩国——日本;有人向北走向西伯利亚——北美洲;有人转了一圈向西扩散,从东欧的干草原进入德国地区的干草原。这条进入欧洲的迁移路线绕过了难以逾越的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高加索山脉。

    欧亚干草原带(steppe belt)是世界最大的干草原,当时延伸到德国——法国地区。从中东进入欧洲的早期人类M172,没有在欧洲取得支配地位。在广袤的欧亚干草原带上游荡狩猎“磨磨蹭蹭”了数万年之后进入欧洲的第二波移民R(可能是五千年前才从东欧到西欧),成为欧洲的主要居民,这些猎人的狩猎工具非常先进,并在欧洲南部留下几百个地点的洞穴艺术。

    现代欧洲人,来自亚洲。

    美洲土著来源的百年困惑

    公元1492年,哥伦布的船队向西远航,意外发现了一块新的大陆,这就是美洲。第二年,哥伦布向欧洲各个君主发出公开信,通告了他的发现。这次发现使西班牙和葡萄牙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海洋帝国,在此之前,人类历史上的海洋国家或帝国都是区域性的。

    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后接下来的200年里,美洲土著几乎灭绝了。根据现代的研究估算,当年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来到美洲时,这里生活着5 000万——7 000万美洲土著。欧洲人带来的各种疾病,尤其是天花导致了90%以上美洲土著的死亡。由于没有文字记载,美洲土著的来源成为一个谜。于是,殖民者们开始大量贩卖非洲黑奴(当时他们认为非洲黑人是另外一个物种)来填补美洲的劳动力空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似乎对人类学和考古学很少关心。

    1787年,美国总统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在他的《弗吉尼亚州笔记》(Notes on the State of Virginia)里写道:
    ……虽然亚洲与美洲是完全分离的,但是,中间只有一个狭窄的海峡……美洲印第安人与亚洲东部的居民之间相似的外貌使我们产生一个猜测,要么前者是后者的后裔,要么后者是前者的后裔……

    20世纪中叶,美国体质人类学家协会的会长卡尔顿·库恩也曾经把亚洲人和美洲土著分为一类——Mongoloid(蒙古利亚人,又译为黄色人种)。当时的很多人类学家也持有类似观点。但是谁也说不清楚,美洲土著是什么时间,又是怎样来到美洲的?很多年以来,许多人认为亚洲人和北美土著可能来自同一个起源。

    一百多年里,以美国为主的西半球考古学家先后在美洲挖掘出200多个“重要的遗址”,不仅没有找出美洲人起源的答案,反而引起了各种争议。由于利用基因检测查清美洲土著起源的过程困难重重,经历了很多曲折,走了很多弯路,所以我们这里采取“倒叙”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先讲结论,再讲过程。首先,我们再次看看这两幅示意图:M168:所有非非洲人的先祖,他的早期后裔M130走出非洲,到达澳大利亚等地。M168的后来的最大一支后裔是M89。M89的一部分后裔继续留在中东,一部分后裔M9形成欧亚大陆最大的宏单倍群,包括K-L-M-N-O-P-Q-R等单倍群。

    我们现在看看M9的3支重要后裔(参阅下图):
    第一支M45:在欧亚干草原带分为两个方向,西路进入欧洲,东路进入南北美洲;
    第二支M175:进入亚洲东部,包括大部分中国、韩国、日本人;
    第三支M20:进入印度次大陆。

    基因检测的最终结果证实:
    1.最早走出非洲的M130的一部分竟然来到了美洲,他们走了整整4万年。
    2.M45的东路,从白令海峡陆桥一次又一次进入了美洲。

    但是,在早期的DNA检测中,美国和欧洲的科学家们既想不到M 130的后裔走了4万年,也根本找不到M45这个关键的联系亚洲——美洲的基因标记。

    美洲的南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是几乎不可逾越的太平洋。美洲的北部是一望无际的巨大冰原,在最后一次冰河期的鼎盛时期,绝大部分北美洲都覆盖在巨大的冰原下,厚度几百米的冰原从阿拉斯加一直延伸到美国中部。

    一边是广袤的大海,一边是巨大的冰原,石器时代的人类既没有向导和设备,也无法携带足够的食物走过几千千米冰原,这和跨过海洋一样几乎不可能。美洲似乎是一片无法企及的陆地。美洲土著的先祖是跨过白令海峡陆桥后,跋涉了几千千米的冰原,还是远航跨过了浩瀚无际的太平洋?虽然两个假设都不可能,但是,他们确确实实就在这里。
    这些北美土著,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可能。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们争议了一百多年,没有任何两位专家的意见是相同的。基因科学家们没有参与争论,他们从电脑计算中发现:亚洲——美洲之间存在一个遗失的基因标记。他们离开实验室,飞往世界各地采样,最终找到了M45,地点就在西伯利亚。

    携带M45的群体叫作楚科奇人,生活在西伯利亚的东北角。前往这里采样的道路非常艰难,当时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俄罗斯东北端的克列斯特湾(Kresta Bay)地区, 一年中有9个月是冰天雪地,楚科奇人(Chukchi)居住的小镇埃格韦基诺特(Egvekinot)几乎与世隔绝。科学家们首先要从莫斯科飞行一万千米,抵达阿纳德尔(Anadyr),从这里乘坐两个小时直升飞机后,再经过八小时的履带式军车的颠簸,才能抵达埃格韦基诺特。

    楚科奇人是适应环境的奇迹。他们靠驯鹿生活,或在冰河上钻洞捕鱼。他们的这些技术几万年也没有改变。他们身穿驯鹿的毛皮,使用木杆搭建的帐篷,可以随着驯鹿群迁移,寻找地衣更丰富的地方。驯鹿是楚科奇人营养的唯一来源。几百万年以前的各种生物,都在这样的环境下消失了。只有走出非洲的现代人类才具备如此惊人的适应能力,在北极圈的极端环境下生存至今。正是在这些楚科奇人的身体里,生物学家第一次发现了M45。

    起源于亚洲中部的M45是欧洲最主要的血统M173的起源

    M45的携带者楚科奇人的先祖在大约四万年前进入西伯利亚,逐步适应环境,跟随着迁移的大批驯鹿,一直走进北极圈。在西伯利亚东北地区的Dyuktai和Ushki Lake出土了两万年前的人类遗迹,这里的石器非常尖细,呈现对称的“树叶”形状,这是一种细石器与其他人群的石器明显不同,但是与北美的早期人类遗址出土的石器几乎一模一样。

    有趣的是,M45的计算分析获得的第一个结论,仍然与美洲土著无法联系在一起。基因分析发现:M45是欧亚大陆的群体进入欧洲的基因标记纽带——也就是说,M45首先证明欧洲人是从亚洲地区过去的。这个结果使得生物学家非常尴尬。当时研究欧洲人的起源也是一团乱麻,在欧洲人身上发现的几个基因标记也找不到来源,基因科学家的困惑比考古学家好不了多少。当时的分析发现欧洲分布最广泛的基因标记是M173,但是人们却找不到M173的来源。谁也没有想到诞生于欧亚大陆的M45会分成东路和西路,东路的后裔进入美洲,西路的后裔正是进入欧洲的M173。

    这个惊人的结论推导出:美洲土著和欧洲人是近亲,中国——韩国——日本地区的人类没有进入美洲。这个结果发表之后,美国的媒体调侃说:原来本·拉登和布什也是亲戚。

    那么,M45是不是亚洲——美洲的基因标记纽带呢?因为很多考古发现都非常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例如西伯利亚人用的“克洛维斯枪头”与美洲土著的枪头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帐篷模式也如出一辙。

    1950年代,在新墨西哥地区的克洛维斯文化(Clovis culture)遗址出土了大量文物,碳14技术推定这种文明起源于大约1.1万年前。数千件树叶形状的石器武器克洛维斯枪头(Clovis points)残留在很多灭绝的猛犸象的尸体里,在亚利桑那州东南的一处遗址,人们发现一只猛犸象身上有8个克洛维斯枪头。

    1970年代,北美又发现很多克洛维斯文化遗迹。这些遗迹的检测证明,美洲土著来到北美的时间可能更早,大约在1.2万年前,一些人认为在大约1.3万年前。

    1970-1980年,三个新的考古遗址被发现。一个在北美,两个在南美。这三个遗址显示出的时间更早,大约在1.2万年前,比墨西哥克洛维斯文化早了3,000年。

    事情并未到此结束。1986年:著名的《自然》(Nature)刊登了巴西考古学家尼埃德·古伊登(Niede Guidon,1933-)的一篇令人震惊的文章:《碳14显示人类3.2万年前在美洲》(Carbon-14 dates point to man in the Americas 32 000 years ago)。这篇文章介绍了在巴西东北部皮奥伊州(Piaui)的大批洞穴发现的史前遗迹和各种壁画。这些壁画总数超过三万处,除了远古时代的礼仪、舞蹈、狩猎以外,还有最后一次冰河期以前灭绝的动物雕齿兽(Glyptodon)、巨型犰狳(Armadillo)等动物。这里出土了大量陶器,还有绘制的世界最早的船只。这篇文章在美洲迁移史的研究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些历史遗迹的具体时间,至今仍然在争议中。

    1992年,美国的Doug Wallace和Antonio Torroni联合发布了关于美洲的第一份线粒体DNA研究报告,这份报告的结论是:美洲土著可能分两批来到美洲,时间在0.6万——3.4万年之间。

    1996年,人们在Y染色体上发现一个核苷酸变化,命名为M3。这个M3遍布美洲各地,频率在中美洲和南美洲高达90%,在北美约50%。显然,M3是美洲土著的奠基者,这个基因标记定义了美洲氏族。但是,在亚洲却没有发现M3。难道美洲人不是来自亚洲?当时测定Y染色体年代的技术还不可靠,M3的多样性也难以确定,必须继续努力。

    1999年,Fabricio Santos和Chris Tyler-Smith在牛津大学,Tanya Karafet和 Mike Hammer在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分别独立地报告,M3的祖先是Y染色体上的一个未加定义的核苷酸改变,这个基因标记叫作92R7。他们发现从欧洲到印度的整个欧亚大陆都有92R7。这个92R7外加其他核苷酸变化,共同证实西伯利亚是美洲土著的来源。这一结论也佐证了线粒体DNA研究的结果。但是,研究者却难以确定92R7血统的年龄,因为这个基因标记太普遍了。

    这里还需要另外一个基因标记,才能找到第一批美洲土著的来源。

    最后,研究者们在携带92R7的Y染色体上找到了另一个基因标记,这就是M45。这是一个在中亚出现的基因标记。也就是说,携带M45的群体迁向欧洲,又增加了一个基因标记M173。但是,是不是还有一些M45的后裔群体带着M3来到了美洲?只有进一步分析M45,才能确定美洲的祖先什么时候从非洲——中东——干草原——西伯利亚进入美洲。为了进一步研究M45,科学家们首先假定了一个基因标记M242。

    M45是携带M173的大部分欧洲人的先祖,也是携带着M242和M3的北美土著的先祖。科学家首先假定了一个M242,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个M242。

    这个M242应该在至少两万年前从中亚来到西伯利亚,分布到亚洲(印度南部——中国),然后分布到美洲。这个基因标记应该在西伯利亚的频率很高,所以生物学家称它为西伯利亚基因标记。

    M242的后代是M3,前后关系为:M45→M242→M3。这是两万年里,人类中亚——西伯利亚——北美洲的基因迁移路线。所以,中间的这个M242应该是美洲最古老的基因标记,分布应该非常普遍,而且应该与线粒体DNA的分布大体上类似。

    注意,这里重叠两个基因科学家的理论推算:
    理论推算1:有一个基因标记M45在亚洲东北部,联系亚洲——美洲。
    理论推算2:有一个基因标记M242在亚洲东北部,联系M45-M242-M3(亚洲——美洲最重要的基因标记是M3)。

    最后,在接近白令海峡的楚科奇人中,科学家们“预测”或“理论推算”的M242和M45被同时找到了。欧美科学家们全面检测了楚科奇人的DNA,结果显示:楚科奇人与整个欧亚大陆的群体都有关联,他们也与世界另一边的美洲土著密切关联。

    楚科奇人居住的地区

    新的DNA证据证明:第一批北美土著,在1.5万——2万年之间通过白令海峡陆桥进入北美,当时海平面比现在低100多米,形成一个巨大的陆桥,所以他们从这里进入了北美大平原。这是一种符合逻辑的推理。基因学家们通过推理找到了真实存在的基因标记,并且这些基因信息又与考古学和人类学的证据互相吻合。

    石头——遗骨——DNA,互相吻合,互相印证。

    以大型计算为基础的DNA技术,还可以作出其他的推理。非常有趣的是,DNA技术不仅仅可以从北美土著的遗传数据计算分析出他们什么时候来到北美,甚至可以推算出来迁移的大概人数。

    根据北美土著现存的基因谱系随着时间的发散数据,推算出的结论之一是建立北美人群的先祖人数为10-20个人。

    在过去的1.5万年里,肯定有些血统绝嗣了(类似前面的普罗旺斯鱼汤的例子),所以10-20个人的数字可能被低估,但是,最初来到北美的人数最多只有几十人到几百人。这种估算的理由来自美洲土著的多样性非常贫乏,远远比不上欧亚大陆。

    计算分析发现,欧亚大陆的人类多样性极其丰富,几乎是非洲大陆之外的另一个“二级先祖”。但是,越过白令海峡进入阿拉斯加的人群中,只有很少几十个人留下了后裔血脉,这是当年不屈不挠的艰险跋涉的明显证据。

    第一批美洲先驱者们跨过白令海峡陆桥,也许是沿着冰川的边缘行进,也许是沿着海岸行进,到底通过哪些路线,人们还是没有找到最终的答案。

    但是有一个问题没有争议,那就是这些美洲先祖们经过冰天雪地的长途跋涉,最终来到温暖的北美大平原,就像来到人间天堂。

    这里好像中亚故乡广袤的欧亚干草原,到处游荡着大群的哺乳动物。美洲土著的先祖们就像颠簸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艘小船突然被大水冲进了一个琳琅满目的大型超级市场,于是人口激增,高效的西伯利亚武器(例如“克洛维斯枪头”)帮助他们在大约1 000年的时间里,迅速冲到了南美洲(电脑分析:他们的基因在仅仅1 000年里就发散了)。

    越过白令海峡进入阿拉斯加

    美洲的很多物种被他们杀光了,四分之三的大型哺乳动物被他们杀死了,猛犸象和马也被他们灭绝了——冰河期结束时,他们给了濒临灭绝的猛犸象们最后的致命一击。

    一万年之后,15世纪西班牙人来到这里时,北美土著的后裔才又一次看到了马。

    美洲土著的亚洲亲戚

    M45终于把亚洲和美洲联系在一起。

    科学家们的脚步并未就此停止,他们继续追寻着亚洲——北美洲——南美洲的更加深邃的内在联系。
    韦尔斯在其著作《深邃的先祖》一书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美国基因图谱工程总部的工作人员菲尔·布鲁豪斯(Phil Bluehouse)是美洲土著的后裔,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相貌特征与亚洲中部的人群非常相似,他总是感到自己有什么亲戚住在中亚或西伯利亚,所以他非常乐意参与总部在华盛顿的基因图谱工程。
    布鲁豪斯出身纳瓦霍族(Navajo),这是北美最大的一个土著,正式登记的人数超过30万人。这个群体构成了美国的一个独立自治体,管理着四处土著保留地。在保留地区域流行纳瓦霍语属于纳丁尼(Na-Denl)语系,与其他美洲土著语言不同。所以纳瓦霍人也不属于印第安人,大部分人也会说英语。
    布鲁豪斯参加基因图谱工程的原因,正是希望知道纳瓦霍族的起源,以及自己的先祖是怎样来到北美的?布鲁豪斯知道“美洲土著来自亚洲”这一结论,但他还是希望检测自己的DNA。检测结果出来,证实他的Y染色体DNA属于Q单倍群。听到这个结果,布鲁豪斯当场放声大哭——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幸福,他的许许多多的远亲确实在亚洲。Q单倍群是土生土长的美洲人的Y染色体中最常见的单倍群,90%以上美洲土著都属于Q单倍群。在中亚——蒙古大草原——西伯利亚的巨大草原上也有Q单倍群,那些亚洲远亲的生活与纳瓦霍族人的生活形态曾经如此相似。根据年代推断,亚洲人迁移到美洲的时间并不很长。( 纳瓦霍族语言古老,发音独特,无文字。太平洋战争期间,美国军队雇用纳瓦霍族人负责密码和情报传递,因日本人不懂纳瓦霍语。电影《风语者》(Wildtalkers<)描述了真实的二战历史:纳瓦霍族军人直接用纳瓦霍族的奇特语言, 明码呼叫指示炮火和飞机的攻击目标,成为日军无法破译的密码体系。美国将军回忆说:“如果没有纳瓦霍族人,我们永远无法攻克硫磺岛。”)
    DNA终于把失散了上万年的远亲们联系在了一起。布鲁豪斯说:“我一直知道我有亲戚在那里,现在DNA终于证实了这一切。”

    北美土著的故事,并非这么简单。北美土著的故事,还有更加深邃的根。
    在横贯北美的落基山脉,到处都是杨树(Aspen)。很多杨树是无性繁殖的树种,分布在整个北半球,与松树和杉树混杂生长在一起。与单调不变的松树和杉树的深绿色针叶不同,季节变化时,杨树叶子的颜色也会变化,呈现出绿色、红色、黄色,非常美丽。但是,当一些树叶改变成黄色的时候,其他杨树的叶子可能还是绿色。这种不同仅仅是自然现象吗?答案出乎预料,这里蕴藏着杨树的一个生物学秘密——这些杨树来自不同的根系。

    杨树(Aspen)的根部由成百上千的树根互相联系,通过无性繁殖不断生长,北美已经发现多处超过一万年的杨树。不是一棵杨树,而是同一个根系生长出来的不同的单株杨树的群体。有一个名叫潘多(Pando)的杨树根系占地超过666平方千米,总重量660万千克,寿命8万年。这是世界最大的最长寿的一个生物组织。

    杨树一旦成熟,就放出一个一个的根系,成长为一棵又一棵新的杨树的树干。这个过程会不知不觉地延续几千年,树林可以延续几百米甚至更远的距离。如果我们从地表的土壤向下挖掘,就会发现这个树群的起源其实只有一个根系。植物的这种繁殖方式,又称无性殖民群落(clonal colony)。

    杨树的这种生物形态,类似基因图谱研究中的“宏单倍群”(Macrohaplogroup):表面上互不关联的单倍群越来越多,散布各地的各个氏族及其分支也越来越多,成为一个“超级氏族”(superclans)。但是,如果我们从遗传学的土壤向下面越挖越深,就会发现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先祖。

    “奥卡姆剃刀”的简约理论,就是剥离事件的构成成分,仅仅找出事件之间最简单的内在联系。也就是说,仅仅追求最简洁的因果联系。基因序列的进化,遵循的法则正是最简洁的关系。在遗传学中,最简单的解释几乎总是正确的。

    如果我们规避了参与千变万化的遗传重组的22对染色体,规避了X和Y染色体中变化多端的位置,只是观察分析变化稳定的若干区段,就可以清晰地分析计算出氏族关系和个体关系。当遗传形态最简约化之后,我们甚至可以清晰地分辨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相互关系。

    甲,乙和丙三人的关系
    甲,乙和丙的关系树

    下面是甲、乙和丙三个人之间的DNA序列中四个碱基A-T-C-G的差异:
    这些差异在三个位置上。甲和乙只有一个变异:C与T,他俩关系比较接近。但是丙与甲、乙分别有两个变异,丙与他们两个关系比较远。于是,我们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假如他们是表兄弟,则应该为:
    甲和乙是亲兄弟关系。
    甲、乙和丙是表兄弟关系。

    对许许多多的序列,需要一次又一次重复这样的分析和计算。这种分析计算可以针对一个群体,也可以针多个群体。3个序列只需要3次对比:甲和乙,乙和丙,丙和甲。但是,超过3个序列,分析计算就复杂了。4个序列就有6种可能的关系,5个序列就有10种可能的关系……所以,检测几百个序列时必须借助大型电脑系统进行分析计算。在基因研究中,世界上所有氏族(单倍群)都是这样分析计算出来的。

    研究人员正是采用这种方法,查明布鲁豪斯所属的Q单倍群确实是世界谱系树上的一个亚洲支干的分支,布鲁豪斯的DNA揭示出了他的先祖的冰雪之旅。

    基因漂变示意图:这里只有2个人留下了后裔,其他5个人的后裔全部消失了。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人类最重要的动物伙伴依次是驯鹿——马——狗。驯鹿曾经是人类最主要的蛋白来源,陪伴人类度过了几万年漫长的冰河期)

    我们假设时光倒流,回到1.8万年前的西伯利亚。此时正是冰河期最严酷的时代,欧亚大陆的北部被巨大的冰川覆盖,气温比现在低10度以上,身披长毛的猛犸象群统治着亚洲的冻土苔原,剑齿虎在冰天雪地里捕食猎物。人类也在冰雪中艰难地生活着,就像现在西伯利亚的楚科奇人(Chukchi)以及雅库特人(Yakut)的群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在两万年前来到这里并且永久定居了。这里没有发生新石器革命,这里至今没有出现农业。

    Q单倍群血统有一个基因标记M242,这个标记起源于两万年前西伯利亚的一个男人,可能位于西伯利亚南部或中亚。Q单倍群中的一个氏族来到欧亚大陆东北端的白令海峡,当时的海平面比现在低100多米,冰盖形成了陆桥,这个氏族跨越了白令海峡,进入了阿拉斯加。

    这是一次勇敢的行动。

    几百万年以前,其他的人科物种,也曾经走出非洲来到欧亚大陆各处,只有现代人类渡过海洋来到澳大利亚,但是,没有任何人科生物跨过白令海峡进入美洲。
    他们是美洲的第一批猿类。
    他们是美洲的第一批人科生物。
    他们是美洲的第一批现代人类。

    来到北美的亚洲移民就像一场豪赌的意外胜利,经过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之后,他们伤亡惨重,传承下来的DNA种类非常少,说明渡过白令海峡活下来的人数很少。基因分析证实,男性只涉及3个单倍群,女性只涉及5个单倍群:
    Y染色体DNA=3个氏族:Q,Q3,C3。
    线粒体DNA =5个氏族:A, B, C, D,X

    Q单倍群分布在南北美洲,从阿拉斯加直到最南端的阿根廷,Q的后裔Q3紧随着Q。C3单倍群是第二批移民,仅仅分布在北美洲,从来没有出现在南美洲。女性的5个线粒体DNA单倍群,伴随着3个男性的Y染色体单倍群。对比之下,欧亚大陆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多达几十个血统(群体越大,越不容易发生基因漂变)。在西伯利亚——白令海峡——阿拉斯加——北美洲——南美洲的艰难旅程中,这些人口数量不大的小群体,多次发生突然的人口减少或人口增加。于是,有的人绝嗣了——基因漂变出现了。由于基因漂变,南北美洲人类的多样性非常贫乏,远远不如非洲和欧亚大陆。也就是说,美洲土著的先祖数量太少了,所以他们互相之间的DNA太相像了。

    进一步的基因分析证实,美洲土著只有很少的共同祖先,即Q和C3,约占美洲土著的99%。那么,在亚洲的时候,美洲土著Q和C3的先祖在哪里?这些先祖包括哪些氏族?这些氏族后来又到哪里去了呢?

    研究显示,Q单倍群与R单倍群都起源于欧亚大陆,起源于一个先祖M45。

    大约四万年前,中亚出生了一个男孩,他身上携带着M45。这是根据全球多样性频率计算推断出M45诞生于中亚,因为只有中亚发现了M45的全部重要的血统分支。

    从右图可见:两个单倍群Q和R构成了一个宏单倍群P。Q和R的“祖父”都是M45,如果用前面的“三个人的例子”来表述的话,Q和R的关系是表兄弟,亦即美洲土著与欧亚大陆西部的群体是亲兄弟。大部分欧亚大陆西部和美洲土著的先祖都是这个M45。

    再向上追寻,四万年前的M9是更巨大的一个杨树的根系。M9把表面上互不关联的很多血统联系在一起:从K到O,外加上属于M45的P到R,以及后来分离出来的很多其他血统。为了更加形象和易于理解,我们可以这样说:1492年,哥伦布向西远航“发现”了美洲土著,实际上,哥伦布和美洲土著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在四万年前是同一个人。

    美洲的女性传承的线粒体DNA的答案,与Y染色体的分布几乎完全一样。美洲的仅有的5个线粒体DNA:A、B、C、D、X,全部在中亚发现了。显然,她们与同一批氏族中的男性成员们一起跨过了白令海峡。

    Q单倍群与R单倍群都起源于M45
    4万年前一个携带M9基因标记的男性的后裔形成大部分欧亚血统。

    多次的重复采样和反复检测,一再确认了以下的历史事实:位于塔吉克斯坦的帕米尔高原周围的几个山脉的走向,决定了从非洲——中东——中亚迁移的各个氏族的走向,向北边迁移的一些群体分别走到了欧洲——西伯利亚——美洲,向南边迁移的一些群体,分别进入了亚洲南部——亚洲东部。

    大约四万年前,第一批现代人类(M170,属于工单倍群)进入东欧时发现,早已有一批人科生物先期殖民欧洲了。这些人科生物就是尼安德特人。约三万年前,尼安德特人基本灭绝了。各种基因检测分析已经证实,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不是一个亚种。

    当一些人类向欧洲北方各个角落扩张的时候,其他地方的一些人类正在向南迁移,继续殖民亚洲。这段冰河期,人类的狩猎采集群体比较小,所以上一代人与下一代人之间的遗传差距往往特别大。换句话说,这一段时期是这些群体的基因漂变发生最多的时期,人类的外观和肤色开始迅速分化。印度和东南亚仍然需要比较黑的皮肤,欧洲和西伯利亚则从不担心阳光灼伤皮肤,反而需要阳光以合成坚实的骨骼。冰河期人类外观的变化还有两个原因,即自然选择和性选择。达尔文在《人的由来》一书中认为:性选择是人类多样性的关键因素之一。在冰河时代,基因漂移、适应环境、性选择交互影响,这三个因素使得人类的肤色、身高和外观等群体特征发生了非常显著的变化。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是人类的语言。狩猎采集时代,食物的不稳定性使人类无法在一个地域内维持很大的群体。于是,人类的群体不断地分化,走向四面八方,语言也越来越不相同,最后形成不同的语言和方言。这一切,全部发生在过去四万年之内。

    有声的语言与无声的坟冢

    基因研究证明,美洲土著来自M45和M130。但是这些移民群体是一次还是分成几次移民美洲的?这是北美土著起源的一个长期争议的主题。华盛顿州肯纳威克(Kennewick)曾经出土了一个9,500年前的所谓高加索人(Caucasoid)的头颅骨,表明北美与欧洲有联系。有的人类学家认为,澳大利亚人曾经来到南美洲,还有的学者毫无根据地猜测,日本人曾经在几千年前跨过了太平洋……基因科学,能否找到这些胡乱猜测的谜底呢?

    基因技术已经证实,最早走出非洲的一批现代人类中,一部分人群很快来到了澳大利亚,还有一部分人群辗转四万年来到北美洲。这个漫长的有趣故事,要从语言学谈起。

    长期以来,语言学也是人类研究的一个线索。美洲的语言超过600种,这也是语言学界的长期争议话题:这些语言是互不相关的,还是可以归类整理为很少的几个语系?

    约瑟·格林伯格(Joseph Greenberg,1 9 1 5-2001)把600种以上的美洲语言,归类为一个单一的宏语系(macro-family),并将其命名为美洲语(Amerind)。

    格林伯格发现,南美洲和大部分北美洲的土著语言都属于美洲语,但是有两个例外的语系:

    格林伯格猜测,每一种语言都对应着一批亚洲进入美洲的移民。语言随着美洲人群的迁移而迁移,人群移动了,语言也跟着移动了,基因当然也移动了。说美洲语系的人群进入美洲最早,散布最广泛,而且是南美洲唯一的语系,这个事实说明,至少两批亚洲移民曾经进入美洲。Y染色体的基因研究结论支持了格林伯格的猜测。

    美洲宏语系:使用美洲语系的人群在南北美洲分布最广泛,这些携带M242和M3的人群来自西伯利亚氏族,线粒体mtDNA的研究数据也支持这一结论,他们在仅仅大约1 000年里就广泛分布到南北美洲各个地区。

    纳——德内语系:使用纳——德内语系的人群在美洲的分布第二广泛,仅次于美洲语系的群体,基因分析证实他们是第二波移民。有趣的是,他们的基因里竟然包括M130,并且比例达到25%。如前所述,M130是大约六万年前,沿着海岸高速公路离开非洲的最早的第一波移民群体。更有趣的是,在南美洲没有发现M130,说明纳——德内语系的人群可能是一万前离开中国北部或西伯利亚南部进入了美洲,当时白令海峡已经再次被海水淹没,他们几乎是全程使用船只的移民,然后分布在沿海地带,这种语言扩散到美国沿海的西部,直到加利福尼亚。他们的路线可能是非洲——印度——

    东南亚——北上北极圈——北美洲。

    爱斯基摩——阿留申语系:使用爱斯基摩——阿留申语系的人群可能是M242的一个西伯利亚分支,他们喜欢沿海生活,他们成为现在的爱斯基摩人,他们的祖先在西伯利亚,主要以驯鹿为生,这种生活方式与西伯利亚的楚科奇人一样。

    出乎所有早期学者们的预料,在南北美洲都找不到M175,也就是说,美洲没有发现携带M175的中国——韩国——日本地区的人类的痕迹。

    各种DNA证据都显示出一个结论——所有美洲人全部来自西伯利亚。

    一万年以前,人类已经殖民到世界所有大洲(南极洲除外)。人类的先驱者们聪明灵活,善于适应各种不同于非洲故乡的环境。在五万年的旅程中,人类作为猎人,穿过沙漠、越过高山、跋涉过冰雪覆盖的荒原,从非洲一直走到了火地岛,来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石器时代,也是语言发生多样性的年代。

    语言学是一种分类归纳学科。假若美国人来到英国,肯定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来到另一个国家。美国没有方言,英国的方言很多,甚至刚刚走出伦敦都会区,各地的口音就不一样了。人们猜测,原来人类可能只说一种语言,随着人类氏族和部落越走越分散,语言随之多样化,与遗传学中的多样化类似。最典型的例子之一是印欧语系。

    1786 年,在英属印度担任法官的语言学家威廉姆·琼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1746-1794,发现梵语与拉丁语和希腊语非常相似),在大量研究分析的基础上提出印欧语系(Indo-European language family)的概念,即欧洲到印度的大片地区所有的语言有一个共同起源。这种假设,最终得到广泛承认。

    1988年,斯福扎决定在印欧语系与基因分布之间,绘制出一幅对比图表进行核实。他从世界各地的42种不同语言群体的基因分析得出一种分布树,经过对比证实,这棵树与语言系统树中各种语言的关系非常接近。例如,印欧语系中的各个群体,与基因树中的相应位置基本上一一对应。

    在方言繁多的班图语系和中国北方——南方的不同方言体系中,也发现了类似分布状态,证明语言与基因的多样性是基本相吻合的。属于同一语系的人群语言变化与基因多样性变化互相印证,基因出现差异的地方,语言也发生分化。

    如果琼斯爵士的猜测和分类是正确的,亦即印欧语系的各个群体拥有一个共同的起源,那么,印欧大陆的各个群体必定在远古的某一个时间点上曾经拥有一个共同先祖。对于这个谜团,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的考察研究和激烈争论持续了200多年。

    一个“印欧语系”的假设带出了一系列疑问,各种解答形成了盘根错节的乱麻一样的无数证据和假设。所有的假设和解答,都是为了寻找这个欧亚大陆的无数族群的“故乡”……这些多学科的共同努力,最终激励遗传学家们也加入了这场寻找故乡的百年探索。

    同一个单词,可以追溯出它最原始的词源。例如,英语中的牛ox,可以联系到印度梵语中的牛uksan,中国西部吐火罗语(Tocharian)的牛okso。同一语系中,动物、植物以及工具、武器的单词往往是相同的。印欧语系中“马”和“带轮子的车辆”等单词也是一样的。但是,印欧语系与西欧的考古证据之间的联系并不清晰。这种语言在欧亚干草原带上的证据非常清晰,进入西欧的森林地区就模糊不清了。

    人类的历史中,很多语言产生了,很多语言消亡了。语言演变有时难以定论,至今仍争论不休。但是,考古证据是无法改变的。能不能找到印欧语系的先祖们的葬身之地呢?

    这些墓葬,终于在欧亚干草原带上被找到了。

    Urheimat是源自德语的语言学名词:Ur=原始的,最初的;heimat=家园。语言学中这个德语专业词汇常常用于描述原始语言(proto-language),又称祖语。上图是语言学中常用的树结构,其中:15=原始语祖语;6,20=第二级祖语;2,7,31=第三级祖语;5,9=第四级祖语。这种树结构在其他领域广泛应用

    1950年代,美国UCLA大学考古学教授玛丽亚·金布达斯(Marija Gimbutas,1921-1994)在伊朗高原——欧亚干草原——乌克兰地区——东欧——西欧——南欧进行了一系列墓葬考古和研究。1970年代,金布达斯开始发表一系列研究报告,以坟冢(Kurgan)为主要线索,初步勾画出一幅图景,将印欧语系群体联系起来。金布达斯提出的假设被称为“原始印欧祖语假设”(Proto-Indo-European Urheimat hypotheses)。

    这种“原始印欧祖语”(简称PIE,Proto-Indo-European)的发源地在巨大的欧亚干草原,这种假说完全涵盖了前期曾经出现的很多假设(例如纹绳陶器文化等)。这种坟冢文化(Kurgan culture)的大量坟冢遗迹至今仍然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整个欧亚干草原带的全部范围之内,从乌克兰的大平原,一直延续到蒙古大草原。这里正是人类走出非洲的主流群体徘徊辗转了数万年的地区,人类从这里走向欧洲——亚洲——北美洲——南美洲。

    玛丽亚·金布达斯以语言学和神话学为脉络尝试联系各种考古证据链,以坟冢假说(Kurgan hypothesis)将人类的语言起源和发展的路线进行了描述,基本接近后来的基因证实的人类迁移路线
    战车技术扩散示意图
    玛丽亚·金布达斯根据考古证据,还提出战车技术的传播路线。考古发现证明:大约7 000年前,中亚游牧的人类首先驯化了马,创造出马拉的战车,这种战车从中亚开始向伊朗高原——两河流域——印度北方扩散,并向东欧和中国扩散

    这种坟冢文化理论,证实了琼斯爵士“印欧语系”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个答案和理论在基因技术出现之前就被找到了,当时曾经存在争议。在基因技术的确认之后,这个理论现在得到了广泛的公认。

    毫无疑问,美洲土著是最勇敢的一批人类,他们是我们这个物种中跋涉距离最远,牺牲最为惨重的一群勇敢的先驱者,令人更加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崎岖的旅程和怪异的构成:他们有的从中东——欧亚大陆——西伯利亚走进北美洲(M45),有的从非洲海岸线开始:印度次大陆——东南亚——中国——蒙古——西伯利亚走进北美洲(M130)……这些大型电脑系统进行的计算推理和基因分析的结论,使人联想起福尔摩斯对华生医生的忠告:“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无论剩下什么,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实的。”

    太平洋的拼图

    DNA的分析计算揭示的戏剧性结果发现,人类波澜壮阔的六万年大迁移的最早一次和最后一次殖民世界,都与太平洋有关。

    大约六万年前,第一批走出非洲的人类来到澳大利亚。大约4 000年前,人类最后一次迁移是波利尼西亚地区的海上大移民。

    所谓波利尼西亚三角(图中的紫色部分)的三个顶端为:夏威夷群岛——复活节岛——新西兰岛

    波利尼西亚是太平洋中央几千个岛屿的统称,波利尼西亚人是这些岛屿原住民的统称,从夏威夷的土著到新西兰的毛利人(Maori people)都属于这一范畴。波利尼西亚(Polynesia)一词源自希腊语:poly意为众多,nesoi意为岛屿。1756年法国作家Charles de Brosses(1706-1777)第一次使用这个词,当时泛指太平洋上的所有岛屿。现在的波利尼西亚(Polynesia)的范围也没有严格界定:从美国洛杉矶出发,飞向新西兰首都奥克兰经过的海域就是波利尼西亚,距离约1.2万千米,飞行约14个小时。飞机下面一望无际的辽阔海域散布着数以千计的岛屿。

    早在欧洲人探索太平洋之前,这里的每一个岛屿都被人类发现并居住了,波利尼西亚人是史前最伟大的航海家,他们现在的总人口超过150万,使用的各种语言统称波利尼西亚语(Polynesian languages)。

    1778年,英国著名航海家库克船长(Captain Cook)成为第一个“发现”夏威夷群岛的西方人。从发现夏威夷开始他就认真思考探索波利尼西亚人的起源问题,他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些土著居民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来到这里的。夏威夷群岛和北美大陆的最近距离超过3 200千米,四周是浩瀚的太平洋,他们肯定是航海来的。但是,从夏威夷土著对远航船只的充满疑虑态度来看,他们似乎对航海知识一无所知。库克船长还发现,他们处于石器时代,没有金属冶炼和书写文字。

    库克船长的三次航海路线图。第一次红色,第二次绿色,第三次蓝色,蓝色虚线是库克船长死后的航线

    库克船长的其他航海“发现”更加使他困惑不已:从夏威夷西南3 500千米的马科萨斯群岛(Marquesas Islands),到继续向南1 500千米的社会群岛(Society Islands)都位于浩瀚的太平洋中心,竟然也都有人类居住……如此大规模的移民,如此遥远的距离,库克船长找不出答案。在没有罗盘和其他航海仪表指示纬度的史前时代,这些波利尼西亚的航海家怎么可能具备这种能力?

    库克船长并不是第一个探索太平洋的航海家,但是库克船长的航行区域的广阔程度超过任何前人。

    1766年,英国皇家学会与时年39岁的战争英雄库克船长签约,让他带领科学考察团观察金星穿越黄道,以便计算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距离。当时人们发现,波利尼西亚的塔希提群岛是观察1769年的这一现象的最佳地点。这是库克船长的第一次航行,此后库克船长又对太平洋地区进行了两次更大范围的探索。在三次航海中,他曾经到过新西兰——澳大利亚——美洲太平洋西北海岸——白令海峡——夏威夷等广大的海域,最后在卡拉克夸湾(Kealakekua Bay)的一次冲突中被当地土著杀死。

    库克船长对这些遥远而分散的无数岛屿上的人群的起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发现,从夏威夷直到新西兰等岛屿,人们的长相和语言都有相似性,库克船长猜测他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波利尼西亚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新西兰毛利人的神话传说中的故乡叫作哈瓦伊奇(Hawaiiki),但是至今为止,谁都不知道这个哈瓦伊奇在哪里。

    库克船长的问题,长达200余年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根据不断出土的考古学证据,后来人们普遍接受这样一种观点:波利尼西亚地区的人类是4 000年前自己航行到这些太平洋诸岛的。于是争议的焦点转变为:他们是来自亚洲,还是来自美洲?

    库克船长等欧洲航海家,对太平洋的风向和洋流非常清楚。大自然的威力,人类难以抗拒。

    南岛语系的分布区域
    南岛语系一词是拉丁语auster(南风)和希腊语nesos(岛屿)的一个合成词。日本直译为南岛语系,中国沿用了这个译名

    西班牙人是最早探索太平洋的欧洲人,他们只能从东向西单一方向穿越太平洋——从中美洲航行到菲律宾后,西班牙人无法从原路返航,只能通过北太平洋的环流,经过日本北部——阿拉斯加——北美太平洋海岸南下回到中美洲。西班牙大型帆船也无法对抗海风和洋流,波利尼西亚土著的小船怎么可能做到呢?假如波利尼西亚人来自亚洲,他们必须对抗海风和海流。所以,一些人认为波利尼西亚人来自美洲比较合理,因为海风和洋流会帮助他们。

    但是,语言学的研究,并不支持波利尼西亚人来自美洲的假设。波利尼西亚人的语言,与台湾——东南亚——马来半岛地区的语言关系密切。台湾现在说汉语和闽南话,但是17世纪之前的台湾土著说着一批互不相同的语言,这些语言的名称原来是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系,20世纪改称南岛语系(Austronesian)。南岛语系包括大约1 300种语言,是世界上唯一主要分布在岛屿上的一个语系,除了印度洋——太平洋诸岛,还包括东南亚的泰国——马来西亚——越南——柬埔寨部分地区。这个语系分布广泛,西至马达加斯加,东至波利尼西亚。与南岛语系最接近的是侗傣语言,分布在中国西南一直到泰国和印度东北部。两个语系有很多同源词,不过南岛语不像侗傣语那样有声调。

    这一带的很多地区,在最后冰河期的巅峰期(Last Glacial Maximum,LGM)却并不是分离的岛屿。当时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全然不同:海平面低100米以上,冰盖覆盖着欧洲北方和美洲北方的大片陆地,英伦三岛与欧洲大陆连在一起;波斯湾并不存在,两河流域与伊朗高原连在一起;日本列岛的四大岛屿是一个整体并与亚洲大陆连在一起,人类从亚洲直接走进日本……马来半岛——印度尼西亚群岛连在一起构成巽他古陆(Sundaland),澳大利亚——新几内亚连在一起构成Sahul古陆(Sundaland)萨胡,这两个古陆之间始终是海洋,这两块古陆从未连在一起,所以澳大利亚洲——新几内亚的物种与其他大陆不同。

    7万——1.4万年前的两块古陆:
    Sunda古陆:7万——1.4万年前马来半岛——印尼诸岛——菲律宾群岛连在一起。Sahul古陆:7万——1.4万年前澳大利亚——新几内亚连在一起

    约六万年前,第一批人类来到巽他古陆,其中一部分人渡过不到100千米的海峡来到Sahul古陆,成为今天的澳大利亚土著。当时隔断两个古陆之间的海洋不宽,仅50千米至100千米。约1.2万年前,冰河期结束,海平面上升100多米,淹没了巽他古陆上人类的故乡,也淹没了人类如何学习航海的证据。Sahul古陆被上升的海水分离成为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这些古陆存在的证据最早的发现者是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

    1854-1862年,库克船长“发现”夏威夷——新西兰等地的80余年之后,华莱士在印度尼西亚群岛——新几内亚一带收集了12.5万多种物种。华莱士发现这一地区存在着一条分界线,两边的物种完完全全不同。这个分界线后来被命名为华莱士线(Wallace Line,后来的学者对这条华莱士线做了局部的修正)。人们发现,这一带曾经属于两个分隔的古陆,这一带的海水很浅,大型船舶航行存在风险,只有马六甲海峡是安全的航线。

    波利尼西亚人起源的争议持续了200年。考古学、人类学和语言学的证据以及波利尼西亚发现的驯养动物和农作物类型,都把他们的故乡指向东南亚,但是很多人仍然认为他们来自南美洲。

    如果他们在南美洲生活得非常习惯,为什么要航行到太平洋的这些岛屿上生活呢?起源美洲的支持者解释说:他们可能在打鱼的时候迷路了,漂流到了这些岛屿。起源亚洲的支持者反驳说:那么,波利尼西亚人的先祖们在出外打鱼的时候,为什么带着全家人?而且甲板上还放着各种动物和农作物?

    两派观点在一个问题上没有争议:他们是乘船来的,不是游泳来的。
    他们是从亚洲乘船来的吗?海风和海流可能阻碍他们的航行,确实说不通。
    他们是从美洲乘船来的吗?海风和海流可以帮助他们航行,这个假设可以实验。

    1947年,瑞典人类学家托尔·海尔达尔(Thor Heyerdahl,1914-2002)用一次著名的实验,支持了波利尼西亚人来自南美的说法。他按照南美人留下的造船图纸,制造了一个著名的筏子,名字叫作孔蒂奇(Kon-Tiki),他要模拟南美人来到太平洋的过程。
    1947年4月28日——8月7日,经过102天,航行距离4 300英里(近7 000千米),海尔达尔抵达了距离塔希提不远的土阿莫土群岛(Tuamotus)。他们没有无线电,没有其他仪器,实际上是漂流而来。

    支持波利尼西亚人起源于南美洲的证据很多,例如,波利尼西亚岛屿普遍种植的库玛拉(Kumara,甜土豆)是南美安第斯山区的特产;又如,复活节岛的石制纹饰和雕刻与印加风格极其相似。但是,最著名的证据就是海尔达尔实验。很多人被说服了,人们相信波利尼西亚人来自美洲。

    1987年,在海尔达尔实验50年后,“线粒体夏娃”出现了。仅仅过了几年,几批科学家的DNA检测结论轻而易举地推翻了人们的观念:海尔达尔错了,波利尼西亚人来自亚洲而不是美洲,波利尼西亚人的大体迁移路线是中国闽台——东南亚——印尼诸岛——波利尼西亚诸岛,最后一站是新西兰。也就是说,新西兰的毛利人与六万年前来到澳大利亚土著完全没有关系……

    基因技术,给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太平洋的拼图。
    大约4 000年前,人类经过不分昼夜的远洋漂流,先后抵达和定居在浩瀚的太平洋中央的数千个岛屿上,这与其说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不如说是一个奇迹,这再一次证明了现代人类的确是一个自由、勇敢、善于探索未知的伟大物种。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实,也是仍然存疑的事实。他们使用的是什么航海工具?他们用什么技术顶风破浪来到太平洋的中心?

    很多人猜测,他们可能使用的是双体船,两个船身四个船头,不用转弯就可以反向行驶,参照星座定位日夜漂流……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来了,他们是自己航行来的,这场海上大迁移似乎与寻找新的土地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每个海岛上的人口密度都很低,食物也很丰富……民俗学研究给出了答案,波利尼西亚的祖先群体有了继承制传统,长子以外的子女得不到父亲的土地和主要家产,被迫组织探险,寻找新土地。他们似乎对自己的航海技术非常自信,他们似乎仅仅是为了向上苍证明:人类,敢于驶向任何遥远的未知;人类,敢于在任何天涯海角生存。复旦大学的李辉教授课题组一直在研究南岛民族最早在大陆上的源头。他们发现,南岛民族不但与东亚大陆的侗傣民族语言相近,还共有一个高频的Y染色体标记M119,定义单倍群O1.这个单倍群最早出现在浙江一带的新石器时代人骨中。那么,南岛民族是什么时候离开“魔都”大上海,又是为什么离开呢?因为M119太高频,人群中多样性太高,很难计算分化时间,他们又找到了一个罕见突变标记N6,恰好东南岛民族与江浙人群中存在。通过累积突变数量的估计,他们精确计算出南岛民族离开江浙是约5900年前,这正好是马家浜文化结束,崧译文化开始的年代。来自长江以北的大汝口一凌家滩文化系统人群可能入侵江南,驱逐了马家浜文化的上层建筑。马家浜上层的南迁,开始了近六千年的南岛历史。留下的人民,后来部分形成了侗傣语言。

    人类确实是伟大的物种,在六万年的陆地迁移中,人类发明了各种武器,成为可以远距离攻击其他物种的唯一生物。所以,我们的先祖敢于攻击狮子老虎,敢于挑战大象犀牛,最后甚至敢于驶向茫茫的未知……我们只知道化学结构稳定的DNA里存储着基因,但是不知道基因的语言,更不知道基因语言编制的生命程序……
    太平洋上的史前人类,谱写了最为壮丽的一支生命的赞歌。

    第五章 基因图谱工程

    如果在外太空的月亮附近观看地球,地球就像黑暗中漂浮的一个蓝色圆球。拉近镜头,我们看到的是欧亚大陆和非洲连在一起,南北美洲连在一起……如果把镜头聚焦在纽约,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小小世界——世界上有192个国家,纽约人来自其中180多个国家,说着140多种语言……随着每一个个体的迁移,随着无数快乐、悲伤、爱情、战争的故事,人类在四万年里抵达了世界每一个角落,在一万年的农业社会里数量激增,在500年前的大航海和产业革命之后,再次聚集在同一个地球村。
    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
    我的根,在哪里?

    基因技术,就像放出魔瓶的魔鬼,几乎无所不能。这一场长达50年的DNA科技旋风,最终揭开了无数关于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共同的深邃的先祖的秘密。我们起源于非洲,我们拥有共同的先祖,我们有非常相近的基因……

    1987年,“线粒体夏娃”出现以后,人类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对先祖的认知错了。全世界集体发现和承认错误并迅速改正观念,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2000年启动的人类基因组工程,发明了一大批新技术和新设备。

    2000年之后,生物和基因技术发展的节奏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技术和新的发现公之于众。遗传学家已经可以不再局限于少数个体的遗传研究,而是设法读懂天书一样的遗传DNA文献,从欧洲、美洲、亚洲、非洲、大洋洲、太平洋诸岛找来大量志愿者,实现真正的全球采样,从他们的遗传形态推算分析还原人类先祖的历史。这里需要的不是精确性,而是多样性和多态性。现在的DNA测序也已经不再困难和漫长。

    2005年,基因图谱工程(The Genographic Project)启动。这项工程检测全球人类的历史脚步,研究结果将对很多学科都产生有形和无形的帮助。事实上,Genographic(基因图谱)本身就是一个新创造的英语名词。世界正在趋向一个种族大熔炉,人类的大规模迁移正在加速,城市化正在全球蔓延,人潮追随着经济和资本的流向,无数族群——语言——地方文化正在消失……追寻人类历史的遗传学家只能与时间赛跑而且必须与时间赛跑……基因科学和生物科学带来惊人的结果,我们刚刚知道人类原来这么年轻,历史原来这么短暂,而且全世界都是远亲……

    总部设在华盛顿的国家地理协会(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1888年1月27日,为了筹集地理学的普及和调查资金,33名探险家、教师和军人成立了非营利组织国家地理协会,第一任会长巴巴多;当年10月,第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出版)是全世界最大的非营利组织之一,最著名的创始会长是电话的发明者贝尔(Alexander Graham Bell;巴巴多的义子,AT&T创始人;1889年1月任第二任会长)。现在,美国国家地理协会是世界最大的科学和教育组织。《国家地理》等杂志平均每月读者人数2.8亿人,《国家地理频道》等媒体涵盖160多个国家的电视台,观众数量以十亿计。1888年成立至今的124年间,国家地理协会资助支持的科研项目超过8 000个,涵盖世界所有国家和地区。协会的主要兴趣在地理学、考古学和自然科学,发行的各种杂志书籍和DVD等庞大的数据没有确切统计数字。

    丽贝卡·卡恩发现了“线粒体夏娃”

    我们已经知道,人类的起源和人类的旅程不是化石告诉我们的,而是电脑计算出来的。灵长目动物的化石和人科动物的化石非常有限,人类的化石也非常有限。我们人类——智人是生物学中的新来者。生活在大海里的螃蟹和鲨鱼的化石出现在1亿年前;我们人属(Homo)的化石仅仅出现在几百万年前,能人(Homo habilis)和直立人(Homo erectus)等早期人属生物们开始使用工具,已经有些类似我们的样子。但是,50万年前我们仍然尚未出现。

    1967年,理查德·李基(Richard Leakey)在埃塞俄比亚的奥莫河(Omo River)的基比什结构(Kibish Formation)中,发现19.5万年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化石,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类化石。第二古老的人类化石,一个在埃塞俄比亚的赫尔托的波里结构(Herto Bouri Formation),另一个在摩洛哥的埃尔赫德山(Jebel Irhoud)。这两处化石大约16万年,在解剖学上也属于人类。

    人类化石稀少的可能原因是人口稀少,并且仅仅分布在非洲和中东地区。

    意外邂逅启动的工程

    基因图谱工程的启动,来自一次偶然的邂逅。

    2002年8月的一天,斯宾塞·韦尔斯(Spencer Wells,1969-,生物学家)在伦敦希思罗机场(Heathrow Airport)的四号航站楼候机时,他的相邻餐桌坐着国家地理频道(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的国际部高级经理金·麦凯(Kim McKay),麦凯看过韦尔斯的电视节目。麦凯的责任之一就是在尽可能多的地方,结交尽可能多的电影电视上出现的人。

    这一天,韦尔斯和麦凯两人在机场越谈越深。麦凯由衷地感到生物遗传科学是如此令人着迷,人类旅程的探索更是令人神往。麦凯问了一个最终引出基因图谱工程的问题:“那么,下一步你想干什么?”

    韦尔斯的脑子转得飞快,该干的事千头万绪,从何谈起呢?麦凯说:“《国家地理》的兴趣也正是遗传人类学家们正在干的事情。”韦尔斯想了一会儿,对麦凯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非常非常多……我们现在是从几千个人的样本,研究他们的少量的遗传基因标记,知道了人类迁移的形态……如果我们能够得到一万人的样本,就会在几年之内拿出更多的报告。世界65亿人,一万个人的数字也不大……我希望制造更大的双筒望远镜看看外太空。我需要的样本至少应该增加一个数量级,10万人或更多人,才能找到关于我们的过去的更多疑问的答案。我们必须有这样一个遗传学的大型望远镜,才有能力识别出人类历史上那些细微难辨的迁移踪迹,这里面有太多有趣的故事……

    那一天,韦尔斯和麦凯两人都没有顾上前往各自原定的约会,他俩的脑海里翻腾出来一堆几乎难以置信、但又令人着迷的新思路。随后的几个月里,在国家地理协会的主导下,各个有关方面草拟出一份令人激动的科学冒险计划。这项工作第一次用同样的技术手段,同步的时间框架,同等的伦理方法学,进行了一项正确的科学工程。

    过去,《国家地理》支持过很多项目,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夫妇(理查德·李基的父母)的非洲古人类考古、简·古多尔(Jane Goodall,1934-)的黑猩猩研究、打捞沉没在大西洋海底的“泰坦尼克号”……都得到了《国家地理》的支持。

    这项基因图谱工程交织着多种学科及其成果元素。考古学、人类学、生物学、遗传学、气候学、地理学、天文学……各个行业都进入了这项工程,大家要合力采集计算分析人类群体和个体的五彩缤纷的多样性和多态性,解答人类最近6万——15万年旅程和其他疑问……人类走出非洲之后的旅程,是我们人类这一物种的史诗巨著,这部天书人力无法读懂,现有的电脑软件和硬件无法胜任。考古学数据、人类学数据、语言学数据等二类数据库的数据同样浩若烟海、错综复杂,相互之间又盘根错节……这是一场多学科的大合唱,需要一支拥有巨大计算能力的交响乐队……于是,拥有一个计算生物学团队的IBM也加入了这一工程。

    2005年,基因图谱工程经过大量细节的仔细论证和认真规划之后,宣布正式启动。这项工程计划(后来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原定的计划)5年内采集10万人类DNA样本,预算4000万美元,亦即平均每个样本400美元。

    因为收集的人类DNA样本越多越好,于是,这个计划向尽可能多的人群开放,包括那些背景复杂、遗传形态极其难以识别的群体。任何愿意了解自己DNA的人都可以购买一套自我检测套件——基因图谱工程公众参与套件(Genographic Project Public Participation Kit),把受检者引人入胜的DNA故事加入工程设立在世界各地的11个收集检测中心,最后,所有数据通过互联网进入数据库汇总分析计算。

    2007年,DNA样本达到17万个,仅仅两年就突破原定计划。

    2012年,DNA样本超过52万个;2014年,DNA样本超过69万个。全球参与者每天都在增长。

    基因图谱工程只关心每一次DNA复制中出现了哪些差错,然后从这些差错的对比中,寻找我们人类最近十几万年的旅程。所以需要大量的样本,以便对比出更多的差异,从差异的对比中寻找历史。这似乎有些像中世纪的修道院,人们认认真真地抄写宗教文献,经过修道院长的审核,纠正大部分错误,然后把全部文件卷起来,放进文件柜保存。这项抄写工作同样非常虔诚和认真,但是难免出现抄写的错误,一旦留下几个抄写错误,这种错误也就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了。

    在DNA的复制中,有一些酶专门负责纠正DNA复制中的错误,虽然这些酶像修道院长一样,纠正了大部分错误,但也难免留下几个错误,这些错误也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了。这种错误叫作突变(mutations),发生的速率不高,大约10亿次复制中出现50个。这种突变成为进化过程中的基本建材:变异。世界上的人都是互不相同的,变异的多样性和多态性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们仍然属于一个物种,只是在过去十几万年的某些时间点位,我们出现了各种突变。

    这些变异使人类学家长期误入歧途:根据肤色、头发和骨骼等变异,他们仔细地把人分成不同的物种或种族。直到1962年,人类学权威、美国体质人类学会会长库恩(Carleton Coon,1904-1981)在《种族起源》(The Origin ofRaces)中还把人类分为五大种族和很多亚类。他们的方法不过是远古希腊形态学(morphology)的延续。

    人类外观形态差异的真实原因是遗传变异。演化为不同的物种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走出非洲仅仅六万年,经历大约2 000代人,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演化成不同的物种,我们都是远房的亲戚。如果我们把137亿年的宇宙历史视为一年的365天,人类历史只有几秒钟。所以,现代人在各地域的差异,属于地理种的概念。

    单倍群编码

    法国大革命前夕,经济历史学家大卫·兰德斯(David Landes)的研究证实,当时法国农民的状况与两千年前的罗马帝国时代差别不大,亦即与公元前59年恺撒征服高卢时代差别不大,耕作,缴税,生活艰难,卫生保健和医疗条件有限,身高和预期寿命等也与罗马帝国时代差别不大。法国农民活动范围也是区域性的。

    配偶出生地点的平均距离在几个世纪里的增长

    人口学家(Demographers)主要研究出生、婚姻和死亡等信息,根据法国教会的记录数据,18世纪的法国,配偶的出生地点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千米,说明当时法国农民很少旅行。直到19-20世纪的产业革命之后才出现变化,所以产业革命又被称为机动力革命(mobility revolution)。

    法国大革命之前,一大半法国人不说法语,而是说各地的语言。也就是说,一大半法国臣民的语言与路易十六和他的朝廷在巴黎说的法语完全不同。缺乏机动力的时代,语言也是相对封闭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里,人们互不交流,经过若干代之后,地理惰性形成互不相同的语言。在这种长期停滞的社会里,人们的婚姻对象往往局限在自己村庄的几百个人里,也许就是自己的邻居……最后,不知不觉中,一个区域内的亲属关系越来越复杂,人们互相之间形成盘根错节的亲属网络关系,很多人拥有相同的遗传形态。

    欧洲的王室家族的近亲婚姻,最典型的例子是哈布斯堡王朝(House of Habsburg)。这个王朝是欧洲历史上最有权势的王朝,起源于奥地利、匈牙利,他们通过婚姻关系扩大政治联盟。哈布斯堡王朝的鼎盛时代几乎联姻到了欧洲的每一个王室,使得16-18世纪的欧洲王室之间的血缘关系极其接近,遗传学效果使他们几乎成为一个“小村庄”。这个王朝不仅一代又一代地遗传财富和权势,也遗传基因标记和各种生理缺陷。按照遗传学意义,这个王朝最后变为同系交配或同族交配(endogamous),越来越差的王室后代正是哈布斯堡王朝最后土崩瓦解的重要原因之一。

    性的遗传是为了优秀的后代。研究遗传的道理,一点也不复杂。性染色体Y上的变化很少,因为Y染色体始终是“孤独”的,不参与卵子与精子的重组:要么Y被丢弃,X与X结合成为一个女孩胚胎;要么Y与X结合,成为一个男孩胚胎。所以Y染色体成为我们追寻先祖的不可多得的机会。

    提取DNA很简单,因为DNA溶于盐水。首先把样本(细胞)加入盐水,用离心机把其他蛋白质和细胞膜等分离出来,脱水干燥之后的DNA是晶体结构。然后加入100%的酒精,再用离心机分离,重复多次以后,试管底部只剩下DNA。

    第二步则比较难办。基因组约30亿个核苷酸,应该阅读哪一部分?基因组的测序需要大型实验室和巨型电脑,我们只能对比分析其中很小一部分,即使在这个微小的部分,每个人99.9%以上的基因序列都是相同的,每一个人都和其他人的差别不到1/1000,只有科学家才知道在哪些地方寻找和对比差异。这些差异的发生概率也很低,也就是说,如果你和某一个人携带同一个基因标记,你肯定在过去的某一时间点与这个人拥有同一个祖先。

    遗传学家的办法是隔绝某一区位,再放大这个区位(多次复制),然后观察这个区位的某几个点的变异。这个过程叫作聚合酶链式反应(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 PCR)。这个过程,就像我们复印了很多份文件,但是却只专门观察其中的一句话,观察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单词的变化:是否A变成T,或C变成G?

    如果一批样本中有十几个或更多的变化被同时确认,这些样本就属于一个特定的单倍群(haplogroup)。每一个人都可以归纳进某一个单倍群。单倍群是十几个或更多的变异同时遗传的。斯坦福大学团队发现的定义单倍群的标记突变通常用M(Marker)表示,例如,M9或M60表示第9个和第60个发现的突变。又如,M130就是在Y染色体的位置上,发现一个C变成了一个T。正是这些基因标记,使得我们知道了这个单倍群(氏族)与另一个单倍群(氏族)之间的关系。

    基因图谱工程的科学目标,正是解读全球人类的多样性形态。其他团队也各有字母标号,如复旦团队的F。

    基因图谱工程并不指望找到每一个人的先祖谱系,而是查清每一个群体的起源。最理想的样本来自世界各地的原住民,若干世纪迁移很少的原始居民的样本。这种方法类似遗传人类学(Genetic anthropology),但是考察对象是群体。从某种意义上说,基因图谱工程类似对图腾的研究,或者对印第安部落羽毛头饰的研究。这种数据库,只能使每一个人找到自己原来属于哪一个群体——时空穿梭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基因图谱工程要找到地球上所有现存的人类主要遗传血统。历史上的每一个谜团,随着工程的进展必定水落石出。

    那么,这些单倍群是怎么编制出来的?
    现在基因研究早已跨越人工观测对比X射线照片,而是全部利用电脑检测出来。
    简单地说,人们利用DNA的聚合酶(polymerase),复制一大批不完整的DNA片段,再用不同的颜色在自动的测序仪器上显示出来。我们以对TCCATGGACCA的测序为例(如右图):我们使用双脱氧核苷酸(dideoxynucleotides)来复制这个DNA片段的4个碱基。每个碱基(核苷酸)用一种颜色标注:A=绿色,C=蓝色,G=黑色,T=红色。

    当基因标记连续几代出现的时候,这些基因标记就产生了一个新的血统,并由后代继续传承下去
    DNA的二代测序过程

    DNA聚合酶把这个DNA片段作为模板来合成一个新的DNA的链。在合成这个新的DNA的链时,每添加一个核苷酸,反应停止一次,然后再添加下一个核苷酸(碱基)。在整个反应都停止时,我们得到的混合物中就产生了很多原先存在于那一个原始DNA模板(即被测序的DNA片段)中的不完整的复制片段。然后,我们通过电泳法,把这些复制的片段按照长度分类。每一类不同DNA的链条都有同样数量的双脱氧核苷酸(碱基),每一类片段的颜色都不一样。最后,我们用仪器和电脑检测、记录这些片段的颜色。按照长度不同,显示的颜色的顺序就是原始的模板DNA(即被测序的DNA片段)的顺序。

    这个办法是几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发明和逐步改进的,这里只是介绍简单的原理。正是采用这种办法,我们可以测试出每一个人的DNA的序列。

    根据各个群体的DNA序列中的突变(编成不同代码的基因标记,例如M168、M130、M175等)的分析和对比,我们把人类分门别类,划分归纳成不同单倍体。

    于是,下面的单倍体编码出来了:最上面是基因标记编码,下面用不同的颜色,区分不同的单倍群。当然,这是地球上70亿人口的单倍群。按照同样的方法继续细分,还有更多的突变(基因标记)和更详细的单倍群,70亿人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看看这个谱系图:距离“亚当”最近的后裔是三个人:M91、M60和M168。他们的祖先正是理论上的“Y染色体亚当”。他们三个人是所有现存的70亿人的祖先。其中M91、M60两个人的后裔始终全部留在非洲,即单倍群A和B。只有M168一个人的后裔走出非洲成为世界上所有“非非洲人”的祖先。包括大洋洲、欧洲、亚洲、北美洲、南美洲。当然,M168也有后裔留在非洲。

    M168又被称为“欧亚大陆亚当”(Eurasian Adam)或“走出非洲亚当”(Out of Africe Adam),这个男人的Y染色体突变发生的时间为6万——7.9万年前,地点在东非的埃塞俄比亚——苏丹一带。我们不知道M168是什么人,有些学者认为他“可能是一夫多妻制度下的一位酋长”。走出非洲的男性并非只有M168的后裔,但是M168是迄今为止唯一没有断绝的男性Y染色体血统。

    基因图谱工程采用的单倍群编码。图片来源:美国国家地理协会

    M 168重要的后裔也有3个人,即M130、YAP和M89。约6万年前,第一批走出非洲的人类是M168的后裔M130。一部分M130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澳大利亚,还有一些M130留在印度次大陆——东南亚地区,他们继续北上进入亚洲的东部,即青藏高原——中国内地——蒙古——韩国——日本等地,还有一些人进入了北美洲。

    约6万年前(范围5.9 1万——6.83万年前),YAP出现了。YAP的后代现在分布在非洲——中东——亚洲各地,在非洲之外的部分数量不大,范围很广。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血统在亚洲的西部、中部、南部地区灭绝了。

    约4.8万年前(范围3.87万——5.57万年前),M168的最大的一个后裔血统M89出现在非洲,现在世界上大约90%的“非非洲人”都是这位M89的后裔。M9是M89的后裔,他的后裔M175(O单倍群,上图)在东南亚——亚洲东部的比例为80%——90%。也就是说,大部分东南亚国家、中国、韩国、日本的人类都是M175的后裔。

    O单倍群分布:冰河期巅峰时期,印尼诸岛——东南亚——东亚——日本列岛连为一体,只有澳大利亚是分离的
    克罗马农人进入欧洲的路线也很清晰:M168-M89-M9-M45-M207-M173-M343

    下面,我们简单介绍其中的几个单倍群。
    U,起源于亚洲。U的进化分支已发现8个:U1-U8。其中U8的后裔发展最为普遍,被称为K。例如,在占犹太人口的80%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Ashkenazi Jews)中,大约32%属于K单倍群下面的3个进化分支。(Ashkenazi来自《圣经》“创世记”第10章第3节中的人名,起源于中东,在11世纪约占世界犹太人的总人口的3%,1931年占世界犹太人口的92%,现在约占世界犹太人口的80%)
    现在仍然不清楚,为什么有的单倍体的频率非常高,有的很低。根据蛋白类型和所在位置,这些单倍群的后裔,可以继续分为更多的类型。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结果。U单倍群的多样性累积时间超过五万年,难道U、H、T和V四个氏族比第一批农民J氏族更早来到欧洲吗?
    J氏族是大约8 000年前来到欧洲的,绝大部分欧洲女性的线粒体DNA属于H和T两个单倍群及其进化分支的后裔,她们是自愿放弃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接受农业的吗?
    根据男性Y染色体的分析计算,证实确实如此。大部分欧洲人的先祖在5万——3万年前进入欧洲,他们在严酷的冰河时期,不得不退缩到欧洲的南部。

    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的分析结果非常接近。80%的欧洲血统,从非洲——中东——亚洲的干草原进入欧洲地区,他们原来是狩猎采集群体,已经驯化了马。但是,在最后一次冰河期的巅峰时期,1.6万年前,北欧成为冰原地带,英伦三岛也和欧洲大陆连成一体。严酷的气候使此时的欧洲人不得不退缩到南部的“避难地”(Refugia,残遗物种躲避生态变化的区域)。这三个地区是欧洲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它们是伊比利亚半岛、意大利、巴尔干。这里植物和动物的DNA多样性分布形态,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这三个避难区域的存在。

    冰河时期的史前人类生活在温暖的欧洲南部的避难地(Refugia),并留下大量洞穴艺术,这三个避难地成为欧洲再次殖民的新舞台

    其他的人属生物,则在冰河期的欧洲灭绝了。它们最后的日子非常艰难,在已经发现的尼安德特人的骨头上,几乎都发现了被石器砍削的痕迹——它们互相吃掉了对方,至少可能吃掉了同类的尸体。

    但现代人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现代人类的特点是强大的免疫系统、宗教和艺术。世界所有的群体都自发产生了宗教,宗教使人类结成大的群体互相帮助,群体人数远远超过其他灭绝的类人生物。即使在严酷的冰河时代,人类在欧洲也留下了几百个绘制了大量绘画的洞穴,在非洲、澳大利亚、南北美洲也发现了各种岩石壁画艺术,达尔文的“有艺术的地方,就有人类”成为一个考古的规律。

    狩猎采集时代的世界总人口,估计仅仅只有几百万人,但是已经散布在全球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假设新石器革命时的世界人口是300万人,世界陆地面积约1.49亿平方千米,计算的结果就是当时人均土地50平方千米。

    当时的地中海沿岸地区的人口,超过了世界其他地区人口的总和。冰河时代的寒冷从未抵达地中海,尤其是地中海南部的中东、北非。

    冰河期结束后,人类从欧洲南部的避难地再次向整个欧洲殖民,他们不仅狩猎,还采集更多的草类种子作为食物,其中最著名的是源自卡拉卡山区(Karaca Mountains)的一种草,名字叫作小麦。

    虽然我们仍然不清楚细节,但是,原先的欧洲狩猎采集群体与中东的农业群体完全混血和融合了,前者的频率约占80%,后者的频率约占20%,农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出现在欧洲。

    气候决定人类的兴衰。基因生物技术的这一发现,推动人类开始高度重视全球气候变暖这一世界性问题。

    印度海岸的秘密

    基因图谱工程印度中心主任拉马萨米·皮特查潘(Ramasamy Pitchappan)教授的一个朋友韦鲁曼迪(Virumandi),住在印度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这里属于印度最南端一个邦——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的32个行政区之一的皮拉马来区(Piramalai region),这个村庄距离行政区的首府马杜莱(Madurai)不远。

    皮特查潘曾经来到这里采集样本。韦鲁曼迪的村庄属于名叫卡拉尔(Kallar)的群体,这是印度南部的非常典型的遗传形态。人类在中亚开发出新的工具,穿上暖和的衣服,然后前往欧洲、亚洲其他地区和美洲,并且来到印度的南部。卡拉尔群体就来自中亚,已经在印度南部生活了几千年。

    在基因研究出现之前,我们所知道的先祖的大部分故事,都是从史前遗物推断出来的,例如各种石器和陶罐,我们还可以从这些人造的器物分析制造者的心理。人类的软组织最多保存几千年,所以,遗骸和人造器物成为仅剩的证据。

    我们的先祖还留下一种物证——在岩石上刻画的图画。人属生物可以制造石器工具,但艺术的唯一创造者却是现代人类。

    达尔文在澳大利亚的金伯利(Kimberley)第一次发现了岩石绘画。这些艺术无疑是人类的创造,只是不知道时间。后来澳大利亚从北到南都发现了岩石绘画。进入现代之后,研究者对达尔文在金伯利发现的岩石绘画进行了碳14测定,时间显示为1.7万年。后来,在澳大利亚发现了4.5万——5万年前的人类遗骸。

    现在的澳大利亚土著到底是直立人进化来的,还是从非洲出来的智人?这些疑问曾经争论多年。

    考古发现无法解释澳大利亚土著的来源,只有韦鲁曼迪和他的卡拉尔群体携带的DNA可以解开这个谜团。在印度南部采集的基因样本显示出卡拉尔群体与澳大利亚土著之间非常清晰的遗传关系:澳大利亚土著不是直立人的后裔,属于现代人类。

    韦鲁曼迪的村庄在印度最南端

    第一个DNA证据,正是来自这位大学里的图书管理员韦鲁曼迪。他的一个基因标记名叫RPS4Y,这个缩写名称的全称是Ribsomal Protein S4 on the Y chromosome(Y染色体上的核糖体蛋白质S4)。这个RPS4Y,现在简称M130:Y染色体上发现的第130个基因标记。在印度南部的人群中,M130的频率仅约为5%,包括卡拉尔群体(Kallar)。但是在澳大利亚土著中,M130却成为主导标记,超过50%。在东南亚约为20%。在印度的北部地区也发现了M130。

    第一批人类在离开非洲之后,沿着印度南部的海岸南下,可能仅仅花费了几千年的时间就来到东南亚——澳大利亚。

    韦鲁曼迪所属的这个皮拉马来的卡拉尔群体(Piramalai Kallar)的历史极为古老,携带着非常重要的遗传线索,他们和澳大利亚土著都是C单倍群的后裔。这个M130继续迁移,在中亚——蒙古地区形成一个后裔单倍群C3,C3单倍群继续前进,最后来到了北美洲。也就是说,走出非洲的第一批现代人类,一部分人来到澳大利亚和印度,另外一部分继续向内陆地区迁移,从东南亚逐步走向亚洲东部——蒙古地区——北美洲。

    5万年前,澳大利亚土著是用双脚从非洲走到澳大利亚的,女性的线粒体DNA也显示出与M130(C单倍群)相似的迁移路线。也就是说,我们的男性先祖和女性先祖,都走到了澳大利亚,还有一些群体继续向前走,最后他们用船只渡过白令海峡,定居在北美洲。

    在这一条迁徙路线上,这一批M130走了整整4万年。

    但是,现在欧亚大陆(包括印度)的主导血统不是M130,而是后来来自中亚的M89的后裔。M89的后裔占非非洲人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的一大半以上,M89的后裔走出非洲的时间比沿着海岸线迁移的第一批移民M130的时间稍晚,大约在4.5万年前。

    美国神经生物学家,多产的威廉姆·加尔文(William Calvin,1939-)出版了十几本著作,他的研究认为,撒哈拉地区的气候变化和沙漠的扩大的综合效应就像一个巨大的泵,非洲和中东地区的人类和动物都被一批一批地抽走了。

    M130的迁移路线,其中一部分人一直走到了中南美洲
    纳—德内语系分布图。中亚——蒙古地区形成的C3血统在北美的纳—德内语系(Na-Dene languages)的人群中频率非常高。纳—德内语系是北美第二大语系。8 000年前,纳—德内语系的C3血统来到北美,当时白令海峡的陆桥再次消失了,所以他们肯定是乘船来到北美的
    约8 000年前的撒哈拉,沙漠缩减到两块。当时的撒哈拉并非全部是沙漠,气候比较湿润。这一地区的气候波动起伏很大

    这就是一波又一波的人类和动物迁移不断重演的原因。在这个“撒哈拉泵吸效应”(Sahara pump theory)发生作用时,北半球大部分男性的先祖——M89出现了。陪伴这位M89的女性线粒体DNA是氏族N,他们在大约6万年前离开了非洲。这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移民进入中东。

    约12万年前,现代人首次进入中东,但是,约8万年前却全部消失了:他们没有走出非洲。

    约6万年前,人类第一次大规模移民中东,M130的一批后裔很快来到澳大利亚。

    约5万年前,人类第二次大规模移民中东,M89的后裔在广袤的欧亚干草原上迅速散播开来。基因形态显示,携带M89-M9-M45的男性和携带线粒体DNA单倍群N的女性,可能仅仅用了大约一万年时间,就布满了北极圈以南的欧亚大陆——印度次大陆——亚洲东部等地。

    第二批以M89和线粒体N定义的欧亚氏族(又称内陆氏族)占领的区域,很快超过以M130和线粒体M定义的沿海岸线走出非洲的氏族占领的区域,现在几乎绝大部分印度人都是来自中亚大陆M89的后裔,只有少数是M130的后裔。

    M130的先祖是M168,一个6万——7.9万年前出生在非洲东北部的男人,他是走到印度——澳大利亚的第一批M130移民的先祖。在M130走出非洲几千年后,M168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建立了M89血统,再次离开非洲来到中东,向世界扩散。

    女性方面全部起源于6万年前的L3a血统,这个血统大体上伴随着M168的后裔。L3a血统先后又诞生了M和N两大分支,M伴随着约6万年前的M130,N伴随着约5万年前M9-M45-M89(注:这里的时间都是大概的时间)。

    非洲人与非非洲人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谱系

    欧亚大陆的“亚当”和“夏娃”是Ml68和L3a。所以,他们又被称为“欧亚亚当”(EurasianAdam)和“欧亚夏娃”(Eurasian Eve):欧洲——亚洲——澳大利亚——美洲大陆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一代又一代先祖,找到父系Ml68和母系L3a。他们的后裔占全世界人口的85%以上,这些人都被称为“非非洲人”。上图的谱系树中,Ml68和L3a是非洲以外仅有的血统,其他的人类血统都在非洲大陆以内。现在,我们看看 “人类摇篮”非洲的遗传形态。

    人类的摇篮——东非大裂谷

    东非大裂谷(Great Rift Valley)位于非洲东部,形成于800万——1 000万年前。宽度30-100千米,总长度超过6 000千米,超过100米落差的悬崖随处可见。

    这里是人类的摇篮,出土了各种类人猿化石:埃塞俄比亚出土的320万年前的南方古猿露西(Lucy)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世界最早的现代人类化石全部出土于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地区,坦桑尼亚现在有120个民族,说着120种完全不同的语言……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坦桑尼亚地区的人类多样性是世界上最丰富的地区。

    东非大裂谷的位置

    桑人(San)和哈扎人(Hadza)是最接近人类共同先祖的群体。桑人(A单倍群),目前有大约9万人;哈扎人(B单倍群),目前仅剩约1 000人。
    哈扎人至今仍然是一个纯粹的狩猎采集群体。坦桑尼亚政府为了让哈扎人融入现代社会,设计实施了多种计划。很多哈扎人在孩童时代就被送进附近的小学接受教育,政府还不允许他们说哈扎语。但是,所有帮助他们转变为定居生活的努力都失败了。
    哈扎人喜欢沿袭5万年前共同祖先留下的生活方式。他们捕杀猎物、采集植物种子、搜集天然水源,对现代的城市生活熟视无睹。仅仅在大约1万年前,全世界的人类还在使用这种生活方式。但是现在,世界上纯粹的狩猎采集群体在非洲、亚洲、澳大利亚和美洲都已经不多了,总人数大约只剩几万人。如果各国政府加强限制,这个数字还会减少。但是,哈扎人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至今依然非常成功和适合当地环境。
    哈扎人的语言非常独特,也相当复杂:包括100多个不同的辅音,远远超过简单的英语,与哈扎人沟通相当困难。(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Ngorongoro Crater)位于坦桑尼亚的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Ngorongoro Conservation Area),是哈扎人生活的地区,这一带处于东非大裂谷地带,是现代人类的起源地之一)

    语言是人类的一个特点。虽然有的鸟类和鲸也能发出声音,但只有人类发展出了复杂的发音表达思想,人类的面部、嘴部和喉部的100多块肌肉参与了语言的表达。经过长期训练的黑猩猩也可以含糊地表达两个单词,如“吃香蕉”“走出去”。但是,黑猩猩完全无法组成一个有语法结构的句子。
    语言是人类和其他物种之间的一个巨大的断层。完全现代的、句法和语法结构完备的语言是现代人类进化的最后一个阶段,早期直立人类的简单的语言与莎士比亚的优美的语言完全不是一回事。

    1992年,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1937-)在他的《第三个黑猩猩》(The ThirdChimpanzee)一书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最后一次冰河期的艰苦环境,迫使我们的祖先在五万年前开发出更好的技术和生活方式,以应对热带环境下日益减少的食物资源。

    根据遗传数据估算,这段时期,我们的先祖人数缩减到大约2 000人。当时的人类濒临灭绝。这一时期找到的考古证据也非常少。我们人类的进化,从长期的四处游猎转而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过渡阶段——语言出现了。

    历史上的一系列复杂事件的解释,有时其实非常简单。

    语言,这一全新能力的诞生,给人类带来无数巨大的优势——5万年前,无论是在森林里采摘多汁的水果,还是在草原上捕杀美味的猎物,人类都可以利用语言更好地达成目的。

    人类语言的多样性令人难以置信。即使是发展到今天各种语言消失了一大半后,剩余的语言依然超过6 000种。

    出现语言之后,人类摆脱了可怕的困境,从人口的缩减走向繁育兴旺和开始扩张,从故乡的非洲走向全球的所有大洲……直至成为地球的主人。所有这一切都是语言出现突然变化之后很短时间里发生的故事,我们都是这个充满勃勃生机的小群体的后裔。

    朱利叶斯(Julius)是一个哈扎人部落的头人,居住在东非大裂谷的旁边。哈扎人是世界上最稀有的族群之一,朱利叶斯的部落只有20多人。

    桑人生活的地区——面积250万平方千米的干旱和半干旱卡拉哈里沙漠地区(Kalahari Desert),其中35万平方千米已经成为沙漠
    哈扎人生活的东非大裂谷,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附近地区

    朱利叶斯的部落的生活方式既不是遵守什么人的遗嘱,也不是愿意倒退。这种生活方式在当地的环境下,似乎确实无须改变。哈扎人的生活方式好像是窥探人类先祖的令人惊叹的一扇窗户。

    朱利叶斯的基因样本,证实朱利叶斯的祖先居住在非洲很长时间了。事实上,他们的先祖早在现代人类诞生以前就居住在非洲。

    朱利叶斯的Y染色体基因标记叫作M60,也就是说,朱利叶斯属于单倍群B——Y染色体谱系树上最深邃的树枝之一,起源于六万年以前,当时冰河期的严寒尚未到来。

    2005年4月,朱利叶斯受邀参加了基因图谱工程的启动仪式。朱利叶斯非常乐意与大家分享他的故事。朱利叶斯在纽约处处受到热烈欢迎,美国人仅仅是科学家,朱利叶斯才是真正的遗传VIP。

    但是,朱利叶斯所属的哈扎人的单倍群B,还不是最古老的。
    起源于埃塞俄比亚——苏丹地区的单倍群A,才是非洲最古老的血统。属于这个最古老的单倍群A的非洲群体,现在分布在非洲的南部,这些群体原先称为布须曼人(Bushmen),现在称为桑人(San)。
    桑人的居住区,距离哈扎人所在的东非大裂谷很远。桑人分布在非洲南部的卡拉哈里沙漠(Kalahari Desert)地区。但是,非常有趣的是,卡拉哈里沙漠地区的桑人的语言与东非大裂谷地区的哈扎人的语言非常类似,都有嗒嘴音(click language)。这两种语言被称为“语言化石”。
    桑人和哈扎人的多样性是全世界最高的。

    斯坦福大学的Alec Knight和Joanna Mountain领导了对哈扎人与桑人的基因研究,研究的结果出乎预料。通过对Y染色体分布形态的分析计算发现,这两个血统都非常古老,但是又不相同,这两个群体都是人类最古老的血统氏族的后裔。

    许多历史的谜团,都在一个一个揭开。

    互相综合作用的自然选择、遗传漂变、性选择等理论使得真相越来越清楚。从亚历山大大帝的远征,到成吉思汗子孙的统治,更多的细节都在一一呈现。

    我们的先祖不仅非常聪明,而且非常勇敢,他们猎杀狮子,他们攻击猛犸,他们跨过河流和海洋……在5万——6万年前,第一批先祖渡海来到澳大利亚……在大约1.5万年前,他们开始多次进入北美洲……在大约4 000年前,他们占领了太平洋上的几乎每一个岛屿……

    留在非洲的人类,则积累了最多的生物多样性和多态性。

    非洲多样性太丰富了,最矮的人类群体在非洲,最高的人类群体也在非洲。非洲不同部落氏族间外观差异也很大,因为他们是6万年以上长期进化的幸存者,当然互不相同。

    达尔文家族起源于非洲

    达尔文16岁进入爱丁堡大学,两年后开始手术课程学习。他的自传中,描述了观看一个男孩做手术时自己忍受的痛苦。在没有麻药的时代,可以想象手术时悲惨的情景和患者的凄惨呼叫。看完这场手术以后,达尔文的胃变得越来越糟糕。
    在登上“小猎犬”号远航之后,他的健康开始崩溃。航海开始后他总是晕船,经常躺在船上,除了葡萄干,他什么也吃不下去,他曾为此写信向他的医生父亲求救。1836年回到英国之后,他常常昏晕、心动过速、手指麻木、失眠、偏头痛、头昏眼花、罹患湿疹,眼前感到蒙蒙胧胧和出现黑云,他的耳朵也经常出现耳鸣。最糟糕的症状是呕吐,早餐、午餐、晚餐之后都会呕吐。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天呕吐20多次,连续呕吐 27天。精神方面的疗法只能加重他的胃病,即使作为一个最多产的伟大生物学家,达尔文也对这些症状束手无策。他感叹说:“即使我想吃牛排,我也做不到。”

    世界最矮的群体俾格米人(Pygmy )的分布图。这个称呼泛指身高约1.5米的群体,他们适合热带森林里的捕猎生活。俾格米人也存在于亚洲热带地区

    (世界最高的群体马赛人(Maasai),分布在肯尼亚南部到坦桑尼亚北部。平均身高1.9-2米,3.0-8.0的超常视力超出仪器测量范围)

    这些病症伴随着达尔文的一生。为了健康,达尔文搬到距离伦敦16英里(约25.75千米)的Down House。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来访者打扰。他经常给朋友们写信抱怨自己的健康:“我的病非常奇怪,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兴奋,几乎无法与人交谈,所以感觉不到快乐。”与世隔绝并未治愈达尔文,只要写字超过20分钟,他就会觉得身上的什么地方出现刺痛,后来疼痛形式越来越多。

    这种病症也成为他的优势。他从未出去授课或演说,由好斗的赫胥黎与教会和其他对手进行辩论。他在家里专心致志地继续他的研究,仔细观察演化的证据,找出了别人没有注意的很多细节。他数过鸽子尾部羽毛的数量,观察过鸽子眼睛颜色的细微差异。无数的演化中间形式被达尔文发现了,自然选择的思想形成了。

    达尔文吃过很多药,包括鸦片,都无法缓解他的症状。后来他接受了水疗。经过4个月的水疗,他觉得精神焕发,可以一天步行10千米以上,长期困扰他的失眠也消失了。

    达尔文曾经在《人的由来》一书中写道:“……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我们早期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大陆的某一个地方……”

    那么,能否检测达尔文本人的基因,验证他的推测呢?至今为止,英国政府始终不同意对达尔文的遗体进行DNA检测。

    2010年2月5日,《新西兰先驱》(The New Zealand Herald)刊登了一篇题为《达尔文家族DNA的非洲起源》(Darwin family DNA shows African origin)的报道。1986年,达尔文的直系后裔克里斯·达尔文(Chris Darwin)移居澳大利亚,居住在悉尼西边的Blue Mountains。2010年,克里斯·达尔文接受人类基因图谱工程的DNA分析,证实达尔文的家族约四万年前走出非洲,路线为中东——中亚——欧洲,最后一次冰河时代辗转进入西班牙,然后北上迁移到英国。

    48岁的克里斯·达尔文对人类基因图谱工程非常着迷,他说:“我的生物课考试不及格,所以我可能没有继承查尔斯(达尔文)的科研能力,但是我希望继承了他的好奇心,他总是希望翻过山去,看看山的那边是什么?” 克里斯·达尔文非常高兴他的先祖达尔文的理论再次得到验证。他说:“我们都属于一个大家族,我们应该团结友爱地在一起。”

    撒哈拉掩埋的艺术瑰宝

    正像所有的博物馆的“古人”形象都曾经误导了我们对先祖形象的认识一样,博物馆里的胡图族非洲人的简陋艺术品,也误导了我们对先祖的艺术水平和高超技艺的认识。事实上,我们的非洲祖先在非洲留下了大量的石刻和岩画艺术,精美程度超过澳大利亚、南北美洲和欧洲的洞穴壁画和石刻。
    在基因技术证实人类六万年前走出非洲之后,欧美各国掀起了“寻根”的热潮,建立了很多基金探索非洲。人们甚至在渺无人烟的巨大的撒哈拉沙漠里也发现了史前人类留下的大量“沙漠里的艺术”——埃及艺术、希腊艺术和人类艺术的起源找到了。
    迄今为止,仅仅在撒哈拉沙漠地区,人们就已经发现了3万多处史前非洲艺术作品。

    非洲各地的史前艺术分布淡黄是石刻艺术,深棕是壁画艺术。这个分布图证明非洲先祖的艺术水平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塔萨利女郎》(Tassili ladies)。这幅壁画位于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Tassili n’Ajjer国家公园,描述了放牧女孩们骑牛前行的情景,华丽的服饰和优雅的神情令人叹为观止。其中美少女的形象,更是神态悠闲、气质高雅。对这幅作品,评论很多,有的评论惊叹说“这不是非洲,这俨然已是欧美上流社会的女郎正在前往巴黎歌剧院途中的情景”。
    但是,这里确实是非洲,这幅《塔萨利女郎》确实是几万年前的先祖留存在沙漠里的无数壁画之一。毫无疑问,在撒哈拉沙漠下,还埋藏着更多的远古时代的艺术瑰宝。
    这些艺术品的作者,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人类的艺术史。

    《塔萨利女郎》(Tassili ladies

    人类最早的两个文明,出现在两河流域和埃及。现在,这些文明现象的形成原因,也越来越清晰了。
    在遥远的古代,从埃及现在的荒漠,直到广阔的非洲北部,都曾经是湿润的肥沃土地。生活在撒哈拉到埃及的人们狩猎、捕鱼,和其他旧石器时代的人类没什么区别。巨大的撒哈拉沙漠当时是湖泊成群、植物茂盛的人间乐土。
    地球的气候变化,使得一切都改变了。从大约两万年前开始,非洲北部慢慢变得干燥,撒哈拉大沙漠开始形成。原始人类的天堂,一块又一块地逐渐褪去绿色。各种各样的部落从四面八方涌向尼罗河谷,只有这里的绿色还依然存在——古埃及文明开始了。
    直到罗马帝国时代,埃及依然是人类的粮仓。农业出现时,全世界人口的一半生活在地中海周围。这就是历史,也是撒哈拉沙漠中的艺术作品的来源。两河文明,主要体现在出土的大量泥板刻写的楔形文字。埃及文明的建筑和雕刻令人难以置信,从巨大的金字塔到宏伟的神庙、精美的浮雕……现在似乎都在撒哈拉——东非大裂谷一带的大量艺术遗迹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我们的先祖是被干旱挤压到埃及尼罗河两岸,更多人不得不走出非洲……

  • 王丁:八稯布——中国麻布西传考

    中国历来以纺织为制造业主干,尤以丝织工艺与产品名扬世界。罗马斯多葛派哲人塞涅卡有句名言,话题本身是从他们主张的节俭主义生活方式出发,就人类衣食住行基本需求的居住和穿衣作一个设问,将中国的纺织品能否舶往欧西与他们的国计民生联系了起来:

    不用切割大理石的石匠和工师,我们怎能有得以栖身的房屋?假若没有了跟丝国人的贸易,我们可还有衣穿?

    古希腊、罗马人把中国称为“丝国”(Σηρικά、Serica),中国人则是Seres“丝国人”。由于塞涅卡原话中的词组sine commercio sericorum 在语言学上允许有两种理解,遂产生了不同的译法——广义的“经由丝绸贸易”与狭义的“跟中国进行贸易”,而且传本中sericorum这个词本身还有异文(servorum),故而这句话实无达诂,但是仍有学者坚信这一句话跟中国确有关系,赛岱司把这个段落编入古代希腊罗马对远东的记述史料集,就是基于“跟中国进行贸易”这一理解。事实上,两种译文并无本质的不同,因为当时从事桑蚕养殖、缫丝织绸,生产并出口丝绸产品的正是中国,唯此一家,并无分号。

    世界多数语言中表示“丝”的词,也证明了这一点。“丝”是个汉语原生词,在甲骨文中已经出现。属于东亚汉字文化圈的语言系统借用汉语汉字的丝绸词汇这一事实自不必论,与汉藏语不同系的欧洲语言中表示“丝绸”义的词也多以汉语“丝”字为语源,如:拉丁语的seta、英语的silk、瑞典语、丹麦语的silke、俄语的шелк、法语的soie、德语的Seide、意第绪语的zeyd、荷兰语的zijde、爱沙尼亚语的siid、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seda、意大利语的seta以及克罗地亚语的svila等等。“印欧语里这些关于‘丝’的语词无疑是从中国*si̯ǝg借去的。从历史上讲,丝业最初是中国发明的,也是我们物质文明最早传布到全世界的。”

    丝织业是中国传统手工业的技术和商业亮点,但并非唯一,丝织品以技艺精湛、品质华美独占鳌头,麻纺织则是常用纺织品的主力。古有“掌布缌缕紵之麻草之物,以待时颁功而授赍”的专门职守“典枲”(《周礼·天官·冢宰》),即是管理麻织行业的官署。在棉花传来之前,中国人的“布衣”文化的主要角色其实由各种麻布、葛布承担,丝锦绫罗绸缎因价格昂贵,并非日用所宜,“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左传·闵公二年》),君主贵族尚且需在用度上俭省,更说明了普通民众财力所能承担的衣装用料一般是在大布以下的。中国是大麻(hemp,Cannabis sativa)、苎麻(ramie,Boehmeria nivea)的原产地,很早就实现了对它们的驯化、栽培,苎麻在近代贸易中充当起重要角色,在西方被称为“中国草”(China grass),以苎麻织成的夏布、葛布被定义为“中国草制品”(made from China grass),可见其作为中国产品的独特性与中国麻制品的世界意义。

    有关中国麻布的向外传播,现有古代匈牙利的语汇证据提供了线索,藉此可以将汉代至唐五代时期史籍文献与出土文书中的相关记载贯串勘同,为麻布的西传勾勒出一条亚欧交流之路。

    匈牙利语属于乌拉尔语系,所以在前述的印欧语系表示“丝”的举例中没有出现。匈牙利语名词selyem“丝织物”,无疑也是借自汉语。不仅如此,匈牙利语还有一个词vászon,久经国际学者博考,词义确定是“麻布”,已由上世纪中期匈牙利科学院编纂的《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著录,但标明“语源不详,待考”。本文认为,vászon有汉语来源。

    《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出版后,学界对这个词的语源持续关注。哈德罗维奇(László Hadrovics)提出vászon的古俄语语源假说。但是,此说想在来自希腊语βύσσος及其教会斯拉夫语(Church Slavonic)对应词въIccъ(vyssu)、вuccъ(vussu)和马札尔语的vászon之间建立起源流关联,是存在困难的,首先在第一个音节就有元音不同(á、o)的问题。vászon似乎只见于马札尔语,鄂毕乌戈尔诸语言中不见其踪影,此前也有学者已经探讨过伊朗语来源,但并未找到答案。从1993年起,《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德文版以分册的形式陆续出版,词条vászon的释义较匈牙利语旧版有所增补,译述如下:

    vászon麻布(Leinwand)。语源可能是古伊朗语vaŋhana-,义为“衣装”(Gewand),印欧语源,可参见:古印度语vásana-“衣服”(Kleid)、拉丁语vestis“衣裳”(Kleidung)等。这个词有可能早在公元九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就经由贸易途径传入,进入了匈牙利语语汇。

    这个词条谨慎地提出了伊朗语源,举出亲缘语的对照词形,并溯源于印欧语,对该词进入匈牙利语的时间和历史条件也有所推断。

    在这期间,中亚伊朗语多种分支语和突厥语古代文书研究逐渐深入,为有关问题的解答提供了新的条件。突厥语学者茨默(Peter Zieme)再次提出这一问题。他的思路是钩联希腊语βύσσος和中亚的伊朗语、突厥语中的对应词,指出粟特语的wšyny、wšynyn’k以及穆格山粟特语文书中的语音变位拼写方式šwynny与vászon的可能关系。在文中,茨默引述他与伊朗语学者辛姆斯—威廉姆斯(Nicholas Sims-Williams)的通信讨论,也正视到仍有很多问题不易作出明晰、断然的解释,“这个词的流传路径环节曲折,本来就是意想之中的事”。

    在茨默论文发表之后,李特(Ralf-Peter Ritter)撰文质疑vászon的粟特来源说。他引证了印欧语学者翟美列尼(Oswald Szemerényi)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这个词提出的考释意见,认为vászon的语源是中古高地德语的wassin:

    在现代西方语言中,亚麻布(linen)经常被称作wax,这个词对应于近代德语的Wachstuch(麻布),其中古高地德语的形容词表现形式则是wachsin duch,最早的用例为1389年。在一些方言中,wachsin变成wassin、wessin。似乎很明确,vászon是由wassin发展而来的(其中间环节为vaszun)。

    茨默、翟美列尼的两种解说,代表完全不同的意见,各自词源的地理、文化指向相反。茨默先生在与笔者交流中坦陈,vászon的粟特语源说在语音形式和语义(粟特词wšyny的意思是“棉布”)两方面都不能认为成熟,期待有关研究能够继续深入。笔者认为,翟美列尼的解决方案值得重视,但仍有不足之处,那便是1389年的书证对于麻布这种古老的纺织品未免过晚,将wassin用来证明“可能早在公元9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就经由贸易途径传入,进入了匈牙利语语汇”的vászon,不够合理,前后关系是颠倒的。

    此后,匈牙利历史语言学者罗纳—塔施(Róna-Tas)和白尔塔(Á. Berta)合作编撰的《匈牙利语中的突厥语借词》一书,也将vászon列为词条,溯源到古匈牙利语 *vɑsɑnə,祖型当为印欧语*vɑsɑnɑ,与阿维斯陀语的 vastā,vaste(“穿着”)、vastra(“衣物”)以及和田塞语的 vāsta(“衣物”)同源。在此编者似乎忘记了——或者是未能——提出本书题旨中的西突厥语中介词型,所以此条落空。

    在我看来,表示“麻布”的这个匈牙利语词vászon,应与汉语“八稯”——至迟从汉代起就见于记载的一种麻布——有关。从音韵上说,八稯的构拟中古音是:八*pəɨt,河西方言音是par4(高田661);稯 *tsəwŋ,河西方言音(阙;参音值接近的:總tsuŋ2,高田1138)。下文将提到,这个意义上的稯字在吐鲁番文书中写为“纵”,纵的中古音 *tsuawŋ;在敦煌文书里写为“综”,也是同音。

    “八”字,回鹘人所发的汉字音为var,见于回鹘本佛教文献《阿毘达磨倶舍论实义疏》的佛教名词“八转声(aṣṭa vibhaktayaḥ)”,回鹘语发音标注为var čun ši。这样一来,vászon的第一个音节就有了着落。后一个音节szon与中古汉语稯*tsuŋ勘同,也无窒碍。综此,“八稯”的中古音可以是*vartsuŋ或*va(t)tsuŋ。

    稯是纺织业术语,《说文解字》对此有定义:“稯,布之八十缕为稯。”“缕,线也。”段玉裁注:“此本谓布缕,引申之,丝亦名缕。”稯即在一定尺寸的幅面上织有80条经线,八稯便是有640条经线的织物。

    八稯布作为一种纺织品,在汉文史料里有相当丰富的记载。以稯构词,前缀以数量词,史籍中还有“七稯布”“十稯布”。《史记·孝景本纪》:“后二年(公元前142年)正月,令徒隶衣七緵布。”《汉书·王莽传》:“天凤三年(公元16年)五月,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禄,十緵布二匹或帛一匹。”湖北省江陵县张家山西汉竹简中已有提及“七稯”“八稯”两种布:《二年律令·金布律》(四二○)规定“内作县官及徒隶”四季衣装所使用布的丈尺数量,就这种布的品种还做了说明:“布皆八稯、七稯。”这里的所谓二年,指吕后二年,即公元前186年,尚在前述《史记》《汉书》记载的时代之前。

    居延汉简中有“七稯布”“九稯布”,“八稯布”更多次出现,如“贳卖八稯布一匹,直二百九十”“出广汉八稯布十九匹八寸大半寸,直四千三百廿,给吏秩百一人,元凤三年正月尽六月积七月”。元凤三年为公元前78年。“今余广汉八稯布卌九匹,直万一千一百廿七钱九分”,再一次突出了这种八稯布的产地广汉。“入七稯布二千七百九十七匹九尺六寸五分,直六十万八千四百,率匹二百一十七钱五分”,标出当时七稯布的货币价值。综上可知,七稯布217.5钱,八稯布290钱,九稯布330钱。终汉之世,七稯布、八稯布、九稯布、十稯布都广泛地存在于制造、流通、使用中,最早的纪年记载为公元前186年,地点为华中地区。居延地区频频出现四川广汉出产的八稯布,且用作发放给官吏的薪水等价物。斯坦因1907年在敦煌西北的汉塞烽燧遗址发现的汉简中,有一条文字:“神爵二年(前61年)十月廿六日广汉县廿郑里男子节宽贳卖布袍一陵胡隧长张仲孙所,贾钱千三百,约至正月□□。任者□□□□□□”,表明广汉人在隆冬来临之前向守隧官吏出卖布袍的情形,可能即与广汉盛产麻布有关,可见这些布匹在当地生活中属于常用、急需之物,也提醒我们注意丝绸之路贸易中麻布织物也占有一个重要的地位。

    稯作为纺织名词,后来在吐鲁番文书中写作“纵”,八稯布便成了八纵布。有关文书如下:

    (1)前秦时期高昌有“八纵布”的买卖(约4世纪末《仓曹属为买八纵布事》,TCWI/4)(图二):

    1 仓曹樊霸、梁斌前属催姧吏买八纵

    2 布四匹,竟未得。今日尽,急须。属至,亟催

    3 买,会廿六日。属官付。

    4 三月廿四日属

    5 统军 玢 主簿 谦

    (2)“八纵布”作为利息:要到十月卅日还偿锦半张,即交与锦生布八纵一匹,若过其(期)不偿,一月生布一丈(《义熙五年/454年道人弘度举锦券》,TCWI/94-95),意思是在借贷方到时归还锦匹之外,还需缴纳由此孳生的额外利息八纵布一匹。逾期不还,则需缴纳惩罚性利息,每月一丈八纵布。

    (3)“八纵布”作为借贷物资:左舍子贷良愿相八纵布三匹(《高昌良愿相、左舍子互贷麦、布券》,TCWI/304)。

    (4)偷盗案件中的赃物:六纵叠、柒纵叠、八纵布(《高昌作头张庆祐等偷丁谷寺物平钱账》,TCWII/109)。八纵布为麻布,叠为棉布。这是首次见到棉布也有以纵数分类的实例。棉花的传入有西北一途。《梁书》卷54“西北诸戎高昌”:多草木,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纑,名为白叠子,国人多取织以为布。布甚软白,交市用焉。这是中国植棉最早的记录,所在地正是高昌。唐治西州时期(640年—8世纪末)这种纺织品写作“緤”。8世纪中期《交河市估案》“彩帛行”一项中,列有三种緤布:细緤、次緤、粗緤,以精粗程度定名,而不使用“纵”数对緤布进行分类。

    以上四条吐鲁番文书材料,均属于4世纪末到7世纪以前这三百年之间。可以注意的是,中国人不仅在麻布制品的种类上使用纵/稯这一术语,对后起的叠也同样以此分类。目前虽然只有六纵叠、七纵叠的文字证据,但是着眼于文书书写柒纵叠时使用了“柒”,与“六”“八”不协调(会计数字分别为“陆”“捌”),显然事出有因,意在避免“七”“十”两个字在书写中容易相混而导致讹误,关乎经济利益,数字非小事,所以在此出现了不同系列的数字写法混杂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推测,当时或许有“十纵叠”。

    稯、纵这个纺织品术语后来又经历了一次变化:在敦煌文书里写作“综”,如“八综布”,见于P.3724王梵志诗卷第五。其他品种也丰富多样,P.3985“八综褐”“十综褐”。褐本为粗布,但以织法工细程度的不同也有精粗之别,也有“十二综细褐”(S.6417v孔员信女三子为遗产事诉状[稿])。陈直曰:“稯名愈高,则布质愈细。”如上所述,汉代以下的麻布按类分别,现知有六稯以至十稯,敦煌文书出现的十二综,可征纺织技术的进步。

    古代马扎尔人对麻布的使用,见于匈牙利史料:“马扎尔军士的内衣为亚麻或者苎麻质织物,上罩薄皮坎肩和裤子,外套为及膝的呢绒大衣。”这里马扎尔语的“大麻织物(kender)”和“呢绒(bársony)”两个词,也是由突厥语借入匈牙利语的外来词。

    无独有偶,在同属东欧语言大家庭的波兰语中,存在一个也有汉语语源的词:tapczan,义为“坐榻”,根据茨默先生研究,来自汉语的“道场”。这个词随着佛教进入了回鹘人的精神世界,除了梵语、吐火罗语佛典,汉传佛教的经典也多被译为回鹘语。在《三藏法师传》的回鹘译本中,“道场”一词音译为tavčaŋ或tavčo。成书于11世纪的马合木·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收有词条tapčan、tapčaŋ,语义发生了泛化,“小台子;三足踏凳,供摘葡萄使用”,已经世俗化,从佛教词汇变成日常生活词汇。这个词由此一路向西,最后,在波兰语中停留到了舒适的客厅里,意思进一步引伸为“躺椅、长沙发”。

    如果本文论证不误,则可以认为,汉语的“八稯/八纵”(*vatsuŋ)传入匈牙利语,成为vászon,语义没有变化,仍为“麻布”,语音接近,反映的可能正是这个词进入匈牙利语的时代较早这一背景,如上文引述《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德文版所说,该词成形于“公元九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这个语词的借贷不会是直接单线的过程,理应有传播的中间环节,粟特语词wšynyn’k、šwynny可否与八稯/vászon建立联系,抑或在中亚语言、东欧其他语言中别有踪迹,尚有待继续探寻。就“八/vá”的语音对应基于回鹘语特有发音这一表征来看,或许可以想像这个匈牙利语词有一个直接或者间接的突厥—回鹘语上源。文章开头引述的中古德语语源说,原则上难以苟同,但是有意思的是,翟美列尼按照历史语言学的音变规则为vászon推测出来的中间形式vaszun,竟和我们发现的汉语语源词八稯/八纵的音值*vatsuŋ若合符节。

    如前所述,在八稯布之外,中古中国的纺织业也生产八稯褐,在棉花传入之后甚至很可能生产出八稯叠/緤,这是织造工艺在不同材质织物上的翻用、推广。基于匈牙利语vászon的“麻布”义,我们可以推知,一路向西的这个表示“八稯”的译音词,代表的是中国产的麻布。

    以往研究中外文化交流的学者注意中国作为物质与精神文化影响的接收方较多,对中国作为输出一方关注、研究较少;语言学家关注汉语中的外来词较多,对汉语作为贷出词这一方向加以观察、研究者较少。通过纺织品的物质交换而实现的语言接触,产生了一些从汉语“走出去”的纺织品名词,在古代中亚地区的民族语言中留下了印记,如汉地的“罗”以音译形式la直接借入回鹘语(Wilkens,449)以及lat(a)y“罗带”(同上,451)。此外还有:siliŋ“紫绫”(同上,613);huliŋ“胡绫”(同上,283);käŋši“绢织”(同上,357);žünkim“绒锦”(同上,929);men“棉”(同上,474)等等。甚至毛质的织物名词也有以汉语名称为词源的西域语言词型,如“褐子”,其梵语形式多歧,学者认为正确的拼法当是kocava,而其犍陀罗语形式为karci,粟特语形式为rzγy,rγzy,突厥语为kars/qars(同上,339)。河西突厥化的粟特语文书中的š’mtsy就是汉话的“衫子”,可见成衣的汉语名称也进入到异族的日常文化。与纺织工艺技术有关的外语借出词可以举“立机”为例,粟特语中lipky即是。这些汉语词汇在西域和河西多种民族语言中的流传使用,可以看作是八稯麻布沿丝绸之路西传的背景。

    除了纺织品实物的出口,织匠的外流也是技术传播的契机。唐代国史记载,玄宗天宝十载(751年),刚刚建国的阿拔斯王朝的呼罗珊总督阿卜·穆斯林(Аbū Muslim)和唐朝的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分别应中亚地方的王公请求而出兵怛逻斯(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两军对峙数日,最后唐军因所属的葛逻禄部倒戈而败北。就此战的世界史意义,以往意见多强调战役的结局决定了穆斯林在中亚的优势地位。“就这次战争本身而言,它的重大意义在于,大批汉地士兵被俘往阿拉伯地区,其中有不少技术工匠,可以说,这次战役促成了中阿之间第一次技术转移。就今所知,被俘工匠中有金银匠、画匠,汉匠能作画者有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有河东人乐图片、吕礼”。据《说文解字》,“麻未沤”为络,是织麻布的基础程序。由此可见,8世纪中期的中国织匠因随军征战被俘往大食国都亚俱罗,流落异国他乡,客观上促进了中华纺织工艺的外传。这也是本文讨论的麻布八稯一词西传具体历史背景的可能旁证。

    本文的重点是对一个纺织品词语的历史语言学讨论。作为一种贸易货物,八稯布应该在中原与西域及以西地区留下过踪迹。张德芳为河西地区出土的丝绸实物做了比较全面彻底的盘点,统计也包括其他种类的纺织品,由此可以观察品类之间的数字比例。谨摘引于下:

    经过最近可移动文物的普查可知,甘肃省博物馆、甘肃简牍博物馆、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高台县博物馆、肃州区博物馆、敦煌市博物馆等文博单位都收藏有数量不等的两汉时期的丝织品。但是经过集中发掘的遗址主要是敦煌马圈湾遗址、居延遗址和悬泉置遗址。下面主要以此三个遗址为例来说明两汉丝织品的出土情况。

    敦煌马圈湾遗址,1979年发掘。除出土汉简1217枚以外,还出土其他遗物343件。其中有各类纺织品140件。140件纺织品中有丝织品114件,毛织品和麻织品各13件。丝织品占全部纺织品的81.4%,而毛、麻织品各占18.6%左右。丝织品主要有锦、罗、纱、绢等遗物。

    在上世纪30年代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组织的居延考古中,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沿着额济纳河流域进行了地毯式考察发掘,除了发现著名的居延汉简外,还发现了纺织品848件。其中丝织品681件,毛织品97件,麻织品70件。各占纺织品总数的80%、11.4%、8.2%。

    上世纪70年代初,由甘肃省文博部门发掘的甲渠候官遗址和肩水金关遗址,除出土20000多枚“居延新简”外,同样出土了相当数量的纺织品。有丝织品282件、毛织品1件、麻织品32件。总计出土各类纺织品315件。其中丝织品占89.5%、麻织品占10%、毛织品只占0.3%。

    1990年至1992年发掘的悬泉置遗址,除了出土20000多枚汉简和其他遗物外,还出土了大量纺织物,据初步统计,各类毛麻丝织品共有2306件,其中丝织品909件,占总数的39.41%,毛织品587件,占25.45%,麻织品810件,占35.12%。

    以上三处遗址中,只有悬泉置遗址出土丝织品的比重大约在三分之一强,其他地区所出,丝织品都在80%以上。

    由此可见,考古发现的实物表明,丝绸之路的确名不虚设,曾经以长时段的远程贸易将中原生产的丝织品运往西陲,出口域外。丝绸之外,尚有麻布,这一点以往注意不够。正如“丝”这个汉语概念的世界性传播,说明了文明词(mot de civilisation)“名随货走”的特性,其背景就是与中国丝织品的出口、养蚕缫丝织绸技术知识的外传一样,八稯布所代表的麻织品是东西方纺织品交流具有问题价值的一个指标,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

    本文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期

  • 张纯如:《南京大屠杀》前言

    人类残忍对待同胞的编年史讲述着漫长而令人痛心的故事,但是如果说这类恐怖故事中人类的残暴程度确实存在差别,那么世界历史上极少有什么暴行可以在强度和规模上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军进行的南京大屠杀相比。

    美国人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始于1941年12月7日,因为日军在这一天偷袭了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欧洲人则将1939年9月1日德国突袭波兰视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非洲人认为战争开始得更早,应从1935年墨索里尼派兵入侵埃塞俄比亚算起。然而,对于亚洲人来说,战争的发端必须追溯到日本军事控制东亚的第一步——1931年日本侵占中国东北地区并建立伪满洲国。

    正如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在5年后所做的那样,从1931年开始,日本凭借其高度发达的军事机器和优等民族心态,着手建立起对邻邦的统治。中国东北地区很快陷落,随后成立的伪满洲国名义上由作为日本傀儡的清朝废帝溥仪统治,实际的统辖权却掌握在日本军方手中。4年后,即1935年,察哈尔省和河北省的部分地区被占领;1937年,北京、天津、上海相继沦陷,最后连南京也未能幸免。对中国而言,20世纪30年代可谓艰难时世;事实上,直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最后一批日军才撤出中国的领土。

    毫无疑问,在日军侵略中国的14年中,出现过无数难以付诸笔墨的暴行。我们永远无法巨细无遗地了解,在千千万万个曾遭受日军铁蹄蹂躏的城市和乡村中,究竟有过多少悲惨事件。但我们清楚地知道发生在南京的惨案,因为当时的一些外国人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并将消息传播给世界;另外,一些亲历大屠杀的中国人侥幸生还,成为目击证人。如果有哪个历史事件可以揭露肆无忌惮的军事冒险主义十恶不赦的本质,南京大屠杀是最好的例证。本书讲述的正是这个事件。

    南京大屠杀的历历详情是毋庸置疑的,只有部分日本人仍在矢口否认。1937年11月,日军攻陷上海之后,紧接着对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发起了大规模进攻。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后,日军在这里大肆进行了一场世所罕见的残暴屠杀。成千上万的中国年轻人被聚集并驱赶到城外,或遭机关枪扫射倒地,或被当作练习刺刀的活靶,或被浑身浇满汽油活活烧死。几个月来,南京城内尸横遍地,尸臭弥漫。多年之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专家估计,从1937年年底到1938年年初,南京有超过26万名非战斗人员死于日军的屠刀之下,还有专家估计这一数字超过35万。

    本书仅对日本在南京的野蛮暴行进行最基本的概述,因为我的目的并不在于以数字证明南京大屠杀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行径之一,而是要洞悉事件本身,从而吸取教训,以警世人。然而,不同的残暴程度通常会引起人们不同的反应,因此我必须列举一些统计数字,从而使读者对1937年发生在南京的大屠杀规模有一个基本的认知。

    一位历史学家曾经估算,如果所有南京大屠杀的罹难者手牵手站在一起,这一队伍可以从南京绵延到杭州,总距离长达200英里左右。他们身上的血液总重量可达1200吨,他们的尸体则可以装满2500节火车车厢。

    仅从死亡人数看,南京大屠杀就已超越了历史上许多野蛮的暴行。罗马人曾在迦太基屠杀了15万人,天主教军队也曾在西班牙宗教法庭大开杀戒,但日军在南京的暴行却远甚于此。日军的所作所为甚至超越了帖木儿的暴行,后者曾于1398年在德里处死了10万名囚犯,并于1400年和1401年用这些囚犯的颅骨在叙利亚建造了两座骨塔。

    当然,20世纪以来用于大规模杀戮的工具获得了充分发展,希特勒杀害了600万犹太人,然而该数字是在几年之内累积而成的,日军对南京人的屠杀则集中在几个星期之内。

    的确,即使与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战争相比,南京大屠杀也足以成为大规模赶尽杀绝的最残忍例证。为了更好地了解南京大屠杀的相对规模,我们必须再忍痛看一下其他统计数字。仅仅南京(中国的一座城市而已)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一些欧洲国家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平民伤亡总数(英国61000人,法国108000人,比利时101000人,荷兰242000人)。忆及此类事件,人们都认为战略轰炸是造成大规模毁灭最恐怖的手段之一,然而即使是“二战”中最猛烈的空袭也无法超越日军对南京的蹂躏。南京的死亡人数很可能超过英国突袭德累斯顿过程中死于轰炸以及火灾的人数(当时国际上普遍接受的死亡人数是225000人,但根据后来更客观的统计,应有6万人死亡,至少3万人受伤)。事实上,不论我们使用最保守的数字——26万人,还是最大数字——35万人,南京大屠杀的死亡人数都远远超过美国轰炸东京的死亡人数(据估计有8万~12万人死亡),甚至超过1945年年底广岛、长崎两座城市在遭原子弹轰炸后的死亡人数之和(据估计分别为14万人和7万人)。每思及此,不禁惊怒交加。

    我们不仅要记住南京大屠杀的死亡人数,更要记住许多罹难者被杀害的残忍手段。日军将中国人当作练习刺刀的活靶,甚至进行斩首比赛。估计2万-8万名中国妇女遭到强暴。许多日本士兵在强暴中国妇女之后甚至还挖出她们的内脏,割掉她们的乳房,将她们活活钉在墙上。日军强迫父亲强暴亲生女儿,儿子强暴亲生母亲,并强迫其他家庭成员在一旁观看。日军不仅把对中国人进行活埋、阉割、器官切除以及热火炙烤当作家常便饭,还采取其他更为残忍的折磨手段。例如,用铁钩穿住舌头把整个人吊起来;把人活埋至腰部,然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放任德国黑贝将他们撕碎。此种残暴景象实在触目惊心,甚至连当时住在南京的纳粹党人都惊骇不已,其中一位曾公开将南京大屠杀称为“野兽机器”的暴行。

    然而,日军在南京的暴行一直鲜为人知。与日本遭受原子弹袭击和犹太人在欧洲所遭受的大屠杀不同,亚洲以外的人几乎不知道南京大屠杀的恐怖。美国出版的大部分历史文献都忽略了这一历史事件。仔细调查美国高中的历史教科书就会发现,只有寥寥几本简略提到了南京大屠杀。面向美国公众发行的完整版或“权威版”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著作中,几乎没有一本书详细地记述南京大屠杀。例如,《美国传统图片史:第二次世界大战》(The American Heritage Picture History of World War II, 1966)是美国多年来最畅销的单卷本“二战”图片史图书,其中不但没有收录一张南京大屠杀的图片,甚至对事件本身只字未提。无论是丘吉尔长达1065页的名著《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Memoirs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1959),还是亨利·米歇尔长达947页的经典之作《第二次世界大战》(Second World War, 1975)中,都找不到任何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只言片语。在格哈特·温伯格长达1178页的鸿篇巨制《战火中的世界》(A World at Arms, 1994)中,只有两处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南京大屠杀。我只在罗伯特·莱基长达998页的《摆脱邪恶:“二战”传奇》(Delivered from Evil: The Saga of World War II, 1987)中找到仅有的一段对南京大屠杀的论述:“与松井石根领导下的日本士兵相比,希特勒领导下的纳粹所做的任何令其胜利蒙羞的丑行都相形见绌。”

    第一次听说南京大屠杀时,我还很小。事件是父母讲述的,他们在中国多年的战乱与革命中幸免于难,后来在美国中西部的大学城担任教职,得以安身立命。他们在“二战”时期的中国大陆长大,战后先是随家人逃亡到台湾,最后来到美国的哈佛大学求学,以自然科学的学术研究为业。30年来,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从事物理学和微生物学研究。

    但他们从未忘却中日战争的恐怖,也希望我不要忘记这一切,他们尤其希望我不要忘记南京大屠杀。我的父母虽然不曾亲眼目睹南京大屠杀,但他们从小就听人讲述这一事件,后来又讲给我听。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日军不仅会将婴儿劈成两半,甚至砍成三四段;曾有一段时间,长江都被鲜血染成红色。他们在讲述这些时,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们认为,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侵略者在这场导致1000多万中国人丧生的战争中所犯下的最残忍暴虐的罪行。

    在我的整个童年,南京大屠杀一直深藏于心,隐喻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邪恶。但是,我印象中的南京大屠杀缺乏相关的人物细节和对人性层面的分析,而且我也很难分清哪些是传说、哪些是真实的历史。我在上小学时就曾遍寻当地的公共图书馆,试图查找南京大屠杀的相关资料,结果一无所获。这让我深感不解,如果南京大屠杀真的如此血腥,如我父母所描述的那样,是人类历史上极其野蛮的暴行之一,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就此写一本书呢?当时我还小,并没有想到利用伊利诺伊大学丰富的图书馆资源继续研究,我对此事的好奇心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时光飞逝,将近20年后,南京大屠杀再度闯入我的生活。此时我已结婚,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在加州圣巴巴拉过着平静的生活。一天,我从事电影制作的朋友说,有几个东海岸的制片人最近完成了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但在该片发行时遇到了资金困难。

    这件事再次点燃了我对南京大屠杀的兴趣,我很快与这部纪录片的两位制片人分别取得了联系,并在电话中谈论这一话题。其中一位叫邵子平,是一位美籍华裔的积极分子,曾在纽约为联合国工作,是纪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协会的前任会长,并曾协助制作了录像带《马吉的证言》(Magee’s Testament);另一位叫汤美如,是一位独立制片人,曾经制作并与崔明慧联合拍摄了纪录片《以天皇的名义》(In the Name of the Emperor)。邵子平和汤美如介绍我加入由一群积极分子组成的社交圈,他们多是第一代美籍或加拿大籍华人,跟我一样,都认为要在所有幸存的受害者去世之前让他们为南京大屠杀作证,将他们的证言整理并公之于世,甚至要求日本对南京大屠杀进行赔偿。还有人希望将他们对战争的记忆传递给子孙后代,以免北美文化的同化导致他们遗忘这段重要的历史。

    世界各地的华人之间存在广阔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一个促进南京大屠杀真相公之于世的草根运动应运而生。在华人聚集的城市中心区,如旧金山湾区、纽约、洛杉矶、多伦多以及温哥华,许多华人积极分子通过组织各种会议和开展教育活动,宣传日军在“二战”期间所犯下的罪行。他们在许多博物馆和学校播放或展出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录像带和照片,并在互联网上传播相关事实和图片,甚至在《纽约时报》之类的报纸上刊登整版广告。有些活动团体熟练运用科技手段,只需轻点鼠标,相关信息在世界范围内的受众就会超过25万人。

    1994年12月,我参加了一次纪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的会议以后,儿时记忆中的南京大屠杀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民间传说,而是真实确凿的口述历史。这次会议是由全球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实维护联合会亚洲分会赞助的,在加州库比蒂诺举行,位于硅谷心脏地带圣何塞市的郊区。组织者在会议大厅展出了海报大小的南京大屠杀照片,其中许多是我平生所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尽管我从小就听过许多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描述,但这些照片依然让人猝不及防,赤裸裸的黑白图像令人目不忍睹:遇难者或被斩断头颅,或被开膛破肚,赤身裸体的妇女在强暴者逼迫下摆出各种色情姿势,她们面部扭曲,表情痛苦,羞愤难当之色令人刻骨难忘。

    在瞬间的晕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不仅生命易逝,人类对待生命的历史经验同样不堪一击。我们从小就知道什么是死亡,我们中的任何人随时都可能被司空见惯的卡车或公交车撞倒,瞬间失去生命。除非怀有某种宗教信仰,我们会认为这种对生命的剥夺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是不公正的。但我们也都知道,应当尊重生命以及大多数人都会经历的死亡过程。如果你不幸被公交车撞倒在地,或许会有人趁火打劫偷走你的钱包,但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出手相助,努力挽救你宝贵的生命。有人会替你拨打急救电话,有人会跑去通知辖区内的值班警察,还有人会脱下自己的外套,叠好后垫在你的头下。这样,即使这真的是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将在细微但真切的慰藉中安然离世,因为你知道有人在关心你。然而,挂在库比蒂诺墙上的图片却显示了这样一个事实:成千上万的生命由于他人一时的恶念闪现而陨落,第二天他们的死亡就变得毫无意义。纵然此类死亡不可避免,这依旧是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惨剧。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这些刽子手还侮辱受害者,强迫他们在死前承受最大限度的痛苦和羞辱。这种对待死亡及其过程的残忍和蔑视,这种人类社会的巨大倒退,将会被贬抑为没有价值的历史插曲,或者电脑程序中无足轻重的小差错,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再次引起任何问题。除非有人促使世界记住这段历史,否则悲剧随时可能重演。心念至此,我突然陷入巨大的恐慌。

    此次会议期间,我了解到已经有两本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小说被列入出版计划,即《天堂树》(Tree of Heaven)和《橙雾帐篷》(Tent of Orange Mist),这两本书已经于1995年出版;同时进行的还有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图片集,即《南京大屠杀图片集:一段不容否认的历史》(The Rape of Nanking: An Undeniable History in Photographs),也于1996年出版。但在当时,还没有人用英文写过关于南京大屠杀的长篇纪实类专著。深入钻研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后,我发现写作此类著作所需的一手资料在美国一直存在,并且可供查阅。美国的传教士、记者和军官都曾以日记、电影和照片的形式记录下他们对这一事件的看法,以供后世参考。为什么没有其他美国作家或学者充分利用这些丰富的一手资料,写一本专门讨论南京大屠杀的纪实类专著或学术论文呢?很快,对于为什么南京大屠杀在世界历史上一直得不到足够关注这一难以捉摸的谜题,我至少获得了部分答案。南京大屠杀之所以不像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杀和美国对广岛的原子弹轰炸那样举世皆知,是因为受害者自己一直保持沉默。

    但是,每一个答案都隐含着新的问题,我转而思考为什么这宗罪行的受害者没有愤而呼喊以求正义。如果他们确实大声疾呼过,那为什么他们所经受的苦难不曾得到承认呢?我很快发现,这一沉默背后是政治的操纵,有关各方的所作所为都导致了世人对南京大屠杀的忽视,其原因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两岸政府都没有向日本索取战争赔偿(如以色列向德国索取赔偿一样)。即使是美国,面对苏联和中国的共产主义“威胁”,也在寻求昔日敌人日本的友谊和忠诚,因而也未曾再提此事。因此,冷战的紧张态势使日本得以逃脱许多其战时盟友在战后经历的严厉审讯与惩罚。

    另外,日本国内的恐怖气氛压制了对南京大屠杀进行自由开放的学术讨论,进一步阻碍了世人对真相的了解。在日本,如果公开表达对中日战争的真实看法(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将会威胁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有丧命的危险。(1990年,长崎市市长本岛等曾因表示日本昭和天皇应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负一定责任而招致枪击,被一名枪手射中胸部,险些丧命。)日本社会弥漫的这种危险气氛使许多严肃的学者不敢去日本查阅相关档案文件,进行这一主题的研究;事实上,我在南京时曾听说中国出于人身安全方面的考虑,也不鼓励学者去日本进行相关研究。在此背景下,日本之外的人就很难接触到日本国内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一手档案资料。除此之外,大部分曾参与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老兵都不愿意就他们的经历接受采访,近年来,只有极少数老兵冒着被排斥甚至死亡的威胁,将他们的经历公之于世。

    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让我感到困惑和悲哀的是,日本人自始至终顽固地拒绝承认这段历史。与德国相比,日本付出的战争赔偿还不及德国对战争受害者赔偿总额的1%。“二战”之后,大多数纳粹分子即使没有因其罪行被囚禁,至少也被迫退出公众视野,而许多日本战犯则继续在产业和政府领域担任要职。在德国人不断向大屠杀遇难者道歉的同时,日本人则将本国战犯供奉在靖国神社——有位太平洋战争中的美国受害者认为该行径的政治含义就好比“在柏林市中心修建一座供奉希特勒的教堂”。

    在本书漫长而艰难的写作过程中,日本许多知名政客、学者和工业界领袖在如山铁证面前,仍然顽固地拒绝承认南京大屠杀这一史实,他们的这种嘴脸一直强烈激励着我。在德国,如果教师在历史课程中删除大屠杀的内容,就属违法;相比之下,几十年来,日本则系统性地将涉及南京大屠杀的内容从教科书中删除得一干二净。他们撤走博物馆中南京大屠杀的照片,篡改或销毁南京大屠杀的原始资料,避免在流行文化中提及南京大屠杀之类的字眼。甚至有些在日本深受尊崇的历史学教授也加入右翼势力,履行他们心目中的民族责任:拒绝相信南京大屠杀的报道。在《以天皇的名义》这部纪录片中,一位日本历史学家以这样的话否认整个南京大屠杀事件:“即使只有二三十人被杀害,日本方面都会极为震惊。那个时代,日本军队一直都是模范部队。”正是某些日本人这种蓄意歪曲历史的企图,使我更加确信写作本书的必要性。

    除上述重要因素外,本书还想回应另外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观点。近年来,真诚地要求日本正视历史并承担相应责任的努力往往被贴上“打击日本”的标签。有一点很重要,我并不想争辩说在20世纪前1/3的时间内,日本是世界甚或亚洲唯一的帝国主义势力。中国自身也曾谋求将影响力扩及邻国,甚至曾与日本达成协议,划分双方在朝鲜半岛的势力范围,正如19世纪欧洲列强瓜分在中国的商业权益一样。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对特定时空范围内日本人行为的批评等同于对全体日本人民的批评,这不仅是对那些在南京大屠杀中被夺去生命的男女老少的侮辱,也是对日本人民的伤害。本书无意评判日本的民族性格,也不想探究什么样的基因构造导致他们犯下如此暴行。本书要探讨的是文化的力量,这种力量既可以剥去人之为人的社会约束的单薄外衣,使人变成魔鬼,又可以强化社会规范对人的约束。今天的德国之所以比过去发展得更好,是因为犹太人不容许这个国家忘记其在“二战”期间所犯下的罪行。美国南方也发展得更好,是因为它认识到奴隶制的罪恶,并承认黑人奴隶解放之后仍然存在了100年的种族歧视和隔离也是一种罪恶。日本不仅要向世界承认,更应该自我坦白,它在“二战”期间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恶劣,否则日本文化就不会向前发展。事实上,我惊喜地发现,已经有相当数量的海外日本人开始参加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会议。正如其中一人所说:“我们同你们一样想了解更多真实的历史。”

    本书将描述两种相互关联但又彼此独立的暴行:其一是南京大屠杀本身,即日本以何等残暴的手段消灭了中国一座城市数十万无辜平民;其二是对大屠杀的掩饰,即日本如何在其他国家助纣为虐的沉默中企图抹杀公众对南京大屠杀的记忆,从而剥夺了受害者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本书第一部分的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受电影《罗生门》的影响。这是一部著名的电影,改编自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竹林中》,讲的是10世纪发生在日本京都的一起强奸谋杀案。表面看来,这个故事很简单:一歹徒拦路抢劫了一名过路的武士及其妻子;武士的妻子遭到强暴,武士身亡。但是随着故事中不同角色从各自的视角出发分别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之后,情节变得复杂,歹徒、武士妻子、死去的武士和一名目击者对所发生的事情提供了不同版本的描述。这样,读者就必须综合考虑每个人的回忆,辨别每个人叙述的真伪。在此过程中,透过主观、通常也是自私的描述,对已发生之事做出客观的判断。这个故事应该收入所有刑事司法课程的教材,其主旨也正好切中历史研究的核心。

    本书将从三种不同的视角讲述南京大屠杀。第一种是日本人的视角。日本对中国是有计划的入侵:日本军队接到何种命令,如何执行命令,以及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第二种是中国人的视角,即受害者的视角。这是当政府再也无力保护其人民免于外敌入侵时,一座城市的命运。这其中还包括个别中国人的故事,即他们在国破家亡时遭受的挫败、绝望、背叛以及侥幸苟全的故事。第三种是欧美人士的视角。至少在中国历史的某一时刻,这些外国人曾经是英雄。在南京大屠杀期间,现场为数不多的西方人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中国平民,并将在他们眼前发生的种种暴行告知外部世界,发出警示。本书第二部分涉及的是战后时期,我们将提到欧美各国对其经历过南京大屠杀的侨民陈述的暴行是多么无动于衷。

    最后,本书将探讨半个多世纪以来,那些企图将南京大屠杀从公众意识中抹去的势力,以及近年来人们为挑战这种扭曲历史的行为所做的种种努力。

    若想纠正这段被扭曲的历史,必须首先弄清楚,日本作为一个民族,当面对他们在大屠杀期间的历史记录时,如何控制、培养以及维持他们的集体失忆,甚至集体否认。他们对这段历史的处理并不是因其过于痛苦而在历史书上留下空白,事实上,日军在中日战争期间最丑陋的行为都被日本的学校教育全部删除。更有甚者,他们还将日本发动战争的责任隐藏在精心编造的神话中,即日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受害者,而非煽动者。美国以原子弹轰炸广岛、长崎期间,日本人所体会到的恐怖更有助于这一神话取代历史真相。

    直至今天,在世界舆论法庭面前,日本仍然对其战时行径执迷不悟、毫无悔意,甚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尽管法庭判决其某些领导人有罪,日本仍旧处心积虑地逃避文明世界的道德审判;而德国则被迫接受这种审判,为自己在战争梦魇中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日本人持续逃避审判,从而成为另一种罪行的元凶。正如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利·威塞尔数年前警告的那样:忘记大屠杀就是二次屠杀。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人数正在逐年减少,趁这些历史见证者尚在人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本书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激励其他作家和历史学家调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经历。或许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本书能唤醒日本人的良知,承担他们对南京大屠杀应负的责任。

    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乔治·桑塔亚纳的不朽警句:忘记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

  • 马永嬴:汉文帝霸陵邑的探索

    霸陵邑设置于汉文帝九年(前171),先属太常直辖,后归京兆管理,历新莽、东汉,至曹魏正始年间(240—248)废止。霸陵邑当有一定数量的徙民迁入,加上原有居民,邑中居民应在4.5万人左右。考古资料显示,白鹿原西坡有大量汉代墓葬、陶窑、瓦片堆积等相关遗存,据此研究分析,霸陵邑很有可能位于霸陵陵园西侧的江村一带。

    考古资料显示,汉文帝霸陵的位置并非世传的“凤凰嘴”,而是在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东侧的白鹿原上[1]。考古工作者又以此为基础,基本探明了陵园的形制布局,以及相关文物遗迹的分布状况等[2]。但作为陵区重要组成部分的陵邑仍然没有任何线索,笔者拟根据文献及考古资料,对霸陵邑的相关问题尝试做一探索,以期对霸陵邑的研究有所裨益。

    一、霸陵邑的置废

    西汉在宣帝杜陵之前均在帝陵附近设置陵邑,文帝霸陵也不例外。汉初,高祖刘邦的长陵、惠帝的安陵两座陵邑的设置情况,因文献缺载,只能做一推测。拙文认为:“长陵的始建时间应当在汉九年前后。”[3]《汉书·高帝纪》载汉九年(前198)十一月高祖下令:“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4]同书《地理志》载:“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5]二者应为同一事件,如此长陵邑的设置与陵墓营建时间应该相差不大,至于其先后,因资料缺乏,不便推测。

    汉惠帝安陵邑的情况,《关中记》载:“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善为啁戏,故俗称女啁陵也。”[6]《太平御览》又载:“孝惠帝葬安陵,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7]这两条资料所记史实相同,唯后者明言安陵邑是惠帝逝后所置。惠帝即位后,吕后秉持朝政,残酷迫害曾与其争宠的戚夫人,将其制成“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惠帝骇怖,病卧经年,“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8]。吕后因而认为惠帝喜欢倡乐,因此,很有可能是在惠帝入葬后,吕后才下令设置安陵邑,并迁徙关东倡优乐人入居。

    文帝霸陵邑的设置,《汉书·地理志》载:“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9]没有记载设置时间。但《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载,“文帝九年,……以芷阳乡为霸陵”[10]。明确指出是在文帝生前设置。拙文推测,霸陵可能始建于文帝四年至七年之间[11]。如其不误,霸陵邑的设置比陵墓营建推迟了二至五年。有学者认为“陵园营建初期,陵邑为陵园建设提供人力、物资支持;……皇帝入葬陵园后,陵邑承担着侍奉功能。”[12]也就是说陵邑起着帝陵营建工程的后勤保障作用,所以应该提前设置。高祖长陵、惠帝安陵因与京城长安仅一水之隔,距离较近,长安城直接承担了帝陵工程后勤保障的功能,因此,提前设置陵邑的需求并不十分迫切。但霸陵距离长安城近20千米,其后勤保障功能显然力有不逮,因此,霸陵在营建了一段时间后可能遇到颇多不便,亟需就近建设一座“后勤保障基地”,于是在文帝九年设置了霸陵邑。

    此后,陵邑在皇帝生前设置形成制度,时间大约在帝陵营建工程之前或与其同时。如汉景帝四年(前153)“后九月,更以弋阳为阳陵”,“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13]即在四年岁尾设置陵邑,次年三月开始营建陵墓。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初置茂陵邑”[14]。《汉书》载:“平陵,昭帝置。”[15]宣帝朝丞相韦贤“以昭帝时徙平陵”[16],可见平陵邑为昭帝生前设置,很可能也是在陵墓营建前所置。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以杜东原上为初陵,更名杜县为杜陵”[17]。说明杜陵邑的设置与陵墓建设同时进行。

    霸陵邑与西汉其他帝陵的陵邑同属太常管理,《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载:“奉常,秦官,掌宗庙礼仪,有丞。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属官有太乐、太祝、……又博士及诸陵县皆属焉。……元帝永光元年分诸陵邑属三辅。”[18]同书《元帝纪》载永光四年(前40),“诸陵分属三辅”[19]。二者时间虽有差异,但西汉后期陵邑划归地方管理却是史实。《汉书·地理志》载:“京兆尹……县十二:长安,……霸陵。”[20]可见,元帝永光之后,霸陵邑归京兆尹管辖,改称霸陵县。新莽天凤二年(15),王莽更霸陵县为水章县。更始帝刘玄元年(23),复水章县为霸陵县。东汉继续沿置霸陵县,仍归京兆尹管辖。曹魏正始五年(244)改霸陵县为霸城县。有学者认为,当时霸陵邑不仅改名,位置也发生变化,“汉霸陵城(邑)在两汉称之为‘霸陵城’、南北朝时称为‘霸陵故城’、唐代称为‘汉霸陵’,位于长安东南,距汉文帝霸陵较近;魏晋霸城,魏晋南北朝时称为‘霸城’、唐代称为‘故霸陵’,位于长安东或东北,与汉文帝霸陵无涉”[21]。此后,霸陵作为县级行政单位名称遂消失,其城邑可能也逐渐废毁。

    二、霸陵邑的徙民

    西汉陵邑大多有徙民的记载,如景帝“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22]。武帝“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23]。宣帝本始元年(前73)春正月,“募郡国吏、民訾百万以上徙平陵”。元康元年(前65),“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訾百万者杜陵”[24]。但文帝霸陵却无徙民的记载。有学者认为文帝“因山为葬”,“较渭北平原而言,霸陵并不是宜居佳地。”另外,文帝素号“节俭”,再加其面临的政治形势复杂,“其施政自然尤需清静无为,若徙民霸陵,不仅扰民而且很可能会引来各地诸侯的反对。”因而“当时朝廷似未曾下令徙民至其地。”[25]此论笔者不敢苟同。汉初,大臣刘敬因言:“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26]。班固也认为:“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27]可见,徙民陵邑表面看是供奉皇帝陵墓,实则是消除关东不稳定因素,稳固政权的一项重大国策。从这个角度来看,霸陵是否宜居、文帝是否薄葬的因素与徙民似乎关系不大。

    《西都赋》描述陵邑情景曰:“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也。”[28]该赋虽为文学作品,但其作者却是修撰《汉书》的史学家班固,当初陵邑徙民的情况班氏应了然于胸,因此,其中所涉内容值得重视。葛剑雄认为“所谓‘三选七迁’,是指徙陵的三种主要对象:吏两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并之家和对七个陵县(不计南陵、云陵和奉明县)的。”[29]可见,霸陵邑亦有一定数量的徙民。韩国河根据白鹿原一带发掘的大量中小型汉墓基本为关中地区的斜坡墓道砖室墓、斜坡墓道土洞墓和竖穴墓道土洞墓等形制推测,“霸陵邑中的新迁居民很可能来源于长安附近地区”[30]。这些墓葬资料也反映出霸陵有移民的情况,至于其来自何处并不重要。

    另外,霸陵在置邑之前也有关东之民徙居于此。前文述及,汉初曾徙楚昭、屈、景、怀,齐诸田等贵族于关中,《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曰:“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31]史书虽未载汉初齐之诸田徙阳陵之事,然《汉书·酷吏传》却有田延年“先齐诸田也,徙阳陵”[32]之言。可见,汉初徙民遍布关中各地,霸陵近在京城眉底,亦当有徙民迁入。《旧唐书·王徽传》载唐末重臣王徽“魏为秦灭,始皇徙关东豪族实关中,魏诸公子徙于霸陵。以其故王族,遂为王氏。”[33]《新唐书》则曰王氏“谱言其先本魏诸公子,秦灭魏,至汉徙关中霸陵,以其故王家,为王氏。”[34]二书虽记王氏迁徙时间不同,但作为魏国宗室的王徽家族早前即已徙居此地却是史实。

    《关中记》载西汉时,“徙民置县凡七,长陵、茂陵各万户,余五陵各五千”[35]。据此推测,每座陵邑徙民五千户应该是基本数字。上引汉惠帝安陵“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以及汉成帝“徒郡国豪杰赀五百万以上五千户于昌陵”[36]均可佐证。葛剑雄指出:“《关中记》载惠帝安陵徙户五千,正与昌陵数合,当非偶然。”[37]如此推论不误,霸陵徙民亦当有五千户左右。葛剑雄推测,霸陵邑徙民2.25万口[38]。《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记载西汉的县级行政单位“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39]。可见户数超过万户者视为大县,其行政长官秩级较高,而县境人口低于万户者,则秩级较低。高后六年(前182),“秩长陵令二千石”[40],有学者认为“高后始增陵县长官秩为二千石,此后遂成定制”[41]。汉制郡守秩二千石,陵邑长官既与郡守同,其治下之民虽不如一郡,但至少会达到大县标准。因此,霸陵邑前、后徙民再加当地原有居民,其总人口当会在万户以上。葛剑雄推测,西汉核心家庭(即一对夫妻及其未婚子女为单位)“平均每户人口绝对低于4.67”[42]。若按每户4.5人计,则霸陵邑人口约有4.5万人左右。

    三、霸陵邑的位置

    关于霸陵邑的位置,考古调查勘探未发现相关遗迹。《史记》载文帝“以芷阳乡为霸陵”。《汉书》亦曰:“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秦芷阳县治在今西安市灞桥区灞河以东的洪庆村一带,此处曾出土有不少带“芷”字陶文的陶器。刘庆柱认为,秦芷阳“县治在今西安灞河以东洪庆村一带”,“霸陵县邑与芷阳县城相距不远”[43]。韩国河等推测,灞桥区洪庆街办西北核技术研究所以北约1千米处“也就是霸陵邑的所在位置”[44]。李建超根据调查资料确认霸陵邑“应在今霸桥公社谢王庄附近”[45]。另有学者认为“秦芷阳、汉霸城(即霸陵邑)是一个地方,……而霸城应在临潼县的油王、地窑村附近。”[46]近年来,在陕西西安东北郊发掘的新寺遗址发现了古道路、夯墙遗址,出土了汉代砖瓦残块、排水管道、云纹和文字(“长乐未央”“长生无极”)瓦当等文物,有人认为与霸陵邑有关[47]。谢王庄与新寺遗址相距不远,可视为同一地点(图一)。

    图一 汉文帝霸陵位置图

    上述推测的霸陵邑位置均在灞河东岸,距离霸陵陵园过远,而霸陵之前的高祖长陵、惠帝安陵两座陵邑均置于其陵园北侧,二者仅一墙之隔。霸陵邑的位置不但有违前制,且无法发挥其“奉山园”的基本功能。上文论及,陵邑在帝陵建设阶段起着后勤保障的作用,皇帝入葬后,又承担着侍奉帝陵的功能。霸陵邑如在灞水东岸,不仅距离陵园过于遥远,而且灞水横亘其间,陵邑至陵园需绕道汉长安城东的灞桥渡河[48],距离过远且迂回曲折,交通颇为不便,根本无法起到陵墓建设的后勤保障作用,也不能实现其供奉守护陵园的职责。如要切实发挥陵邑的功用,以当时的交通状况来看,其位置应当不会距离陵园过远。

    杨武站认为“更名诸陵邑虽为‘更名’,但从考古发现和地望来看,仍然属于‘置’,均为新建城市。”并推测汉景帝“更以弋阳为阳陵”,“仅将弋阳县更名为阳陵,并未沿用其旧址,而是在其境内择地新建的一座城市。”[49]以此类推,霸陵邑也未必沿用芷阳县治原址,很可能也是在芷阳县境内另择新址建设的一座城邑。有学者研究推测秦芷阳县、汉霸陵县(邑)的辖境范围大致为:今西安市东郊“长乐坡整体属于芷阳县,台原西缘八仙庵—西安交大—沙坡一线当为县界。”也就是说这一线当为秦芷阳县、汉霸陵邑的西界。“铜人原一直是秦芷阳、汉霸陵县(邑)辖地。铜人原北边缘在今临潼芷阳村—洪庆村—西张村—代杨村—灞桥吕家堡一线,此即霸陵县(邑)东界。”“汉代霸陵县(邑)北界一直是秦汉时期的渭河故道,在今未央区席王村至高陵区耿镇一线维持不变。”“霸陵县(邑)西界当与(汉长安城东)城墙平行,自魏家湾直向北延伸至秦汉渭河故道,即今未央区魏家湾—河址西村—吕小寨—韩家湾一线,韩家湾是霸陵县西北界点。”[50]按照上述秦芷阳县(汉霸陵县)的辖区范围,汉文帝霸陵所在的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任家坡一带均在芷阳县辖区内。因此,如果在霸陵陵园附近新建城邑也可视作文帝以故芷阳更名为霸陵邑,与文献记载并无抵牾。南宋学者程大昌认为“汉霸陵在县东南十里,不与霸上、芷阳同为一地。”[51]清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咸宁县志》卷二载:“汉志言霸陵故芷阳,谓本芷阳地耳,非谓芷阳城即霸城也。”[52]前代学者的这些认识颇有见地。

    另外,笔者认为《史记》所载“文帝九年,……以芷阳乡为霸陵”句可能有脱字。《三辅黄图》载汉武帝茂陵“本槐里县之茂乡,故曰茂陵,周回三里。”[53]《三辅旧事》亦云:“武帝于槐里茂乡徙户一万六千置茂陵,……”[54]。西汉后期,汉成帝营建昌陵,“以新丰戏乡为昌陵县”[55]。文献所见西汉帝陵选址涉及县、乡者,均明确记载县、乡名称,而文帝霸陵却仅言芷阳,并无具体乡名。笔者推测,“芷阳”后可能原有乡名,后传抄脱漏,造成缺字。如此论成立,也可作为霸陵邑并未沿用原芷阳县治的一个间接证据。

    霸陵邑既不在芷阳县治原址,又当在何处呢?

    根据西汉帝陵规制的沿革和陵邑所起的功能来看,最有可能的位置就在霸陵陵园附近,即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任家坡一带。霸陵陵园东西残长1206米,南北长863米,其西至白鹿原西坡,东界灞河河谷。经考古调查、勘探确认,其陵园南、北两侧无汉代城址,东侧濒临灞河谷地,显然无法安排建筑设施,这就排除了霸陵邑在霸陵陵园东、南、北三侧的可能。霸陵陵园西侧下延至浐河二级台地,该区域地势相对平坦、宽阔,是霸陵周边地势地形较好的一处所在。但因江村(约1280户4500人)坐落于此,居宅鳞次栉比,道路也均已硬化,无法进行大范围详细勘探,故其地下情况不详。但据当地村民提供信息,早前在翻盖房屋处理地基时,曾挖出大量砖瓦残块,其中有很多绳纹瓦片。另外,“江村大墓(即汉文帝霸陵)西北区域共发现陶窑40余座,这些陶窑大多位于江村周边。”其出土文物绝大部分为西汉前期的砖、瓦材料,应为霸陵营建供应建筑材料的陶窑作坊遗址。在江村西侧还发现汉代道路一条,“整体呈南北向,残长860米,宽5.5~13米,距地表0.4~1.1米见踩踏面,厚约0.15~0.3米”[56],自南向北通往陶窑作坊区。囿于地形限制,霸陵邑被置于陵园西侧江村一带的可能性非常大(图二)。

    图二 霸陵邑位置蠡测图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后,考古工作者在白鹿原西坡的灞桥区枣园苏村一带发掘汉墓94座,“其中西汉墓葬集中分布于东部,东汉墓葬则散见于东部以外的其它各处。”此次发掘的汉墓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根据勘探及发掘资料,“发掘区的周围,特别是东部和北部仍分布有大量墓葬。其中东部以汉代墓葬为主,而北部则多为隋唐及后代墓葬。”[57]说明该墓地范围很大,墓葬数量应该不止百余座,而且汉墓向东延伸,主要分布于白鹿原西坡。发掘者认为,这批墓葬年代最早的应该在西汉早期,其下限应不晚于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最晚者至东汉晚期,其中大部分墓葬为汉武帝中期至昭、宣时期。该墓地周边距离较近的城邑只有霸陵邑,其发掘区枣园苏村距江村约3千米,而且其延续与繁荣时间与霸陵邑基本吻合。

    另外,这批汉墓正好位于汉文帝陵西司马门道延伸线北侧,而其东南即为已被确认为霸陵陪葬墓的马家沟汉墓。从相对位置来看,枣园苏村汉墓位于霸陵陪葬墓偏后的位置。这与汉景帝阳陵邑居民墓葬情况类似。阳陵陪葬墓大多在景帝陵东司马门道南北两侧,但在其偏后的位置也发现了大量小型汉墓,“从已发掘的一些这类墓葬来看,其随葬品也较薄俭,因此推测这些墓葬应该就是陵邑中的居民墓葬。”[58]因此,枣园苏村汉墓很可能是霸陵邑居民的一处公共墓地。这也从侧面提供了一个霸陵邑位于江村一带的证据。

    四、结 语

    汉文帝霸陵邑的设置与废止时间,因有文献记载当确定无疑。霸陵邑的居民情况,根据相关资料来看应有一定数量的徙民,其居民应会达到西汉当时一个大县的人口规模,即在万户4.5万人左右。至于霸陵邑的位置,因文献记载匮乏,且目前尚无有价值的考古资料,我们只能根据地形地势以及与陵园的距离,并结合周边发现的中小型汉墓、陶窑遗址、瓦片堆积等情况推测,位于霸陵陵园西侧的江村一带很有可能就是其位置所在。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推测,霸陵邑的具体位置还有待于以后的考古发现来确认。

  • 马新: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的未变与继承——以村落为中心的考察

    春秋战国作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发展阶段,一直备受学界关注,尤其是近代以来,学界更是将其视为重要的变革期与转型期,各种论著汗牛充栋,不同视角、不同方法的研究方兴未艾。但是,几乎所有关注点都集中在变革与转型,从国家体制到政治制度、经济制度,从经济技术、经济结构到生产方式,从社会风俗到思想文化,每一领域的变革都有大量研究成果。唯独对于这一时期未曾改变或变化不大的领域忽略不计,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遗憾。从村落发展视角看,春秋战国社会巨变涉及整个社会,村落自然也在其中。但这场变革的主体是经济社会制度与政治体制,村落基本结构与居民生存状态并未发生大的改变,无论是村落格局、村落地位,还是村落中的宗法血缘关系以及精神文化取向,都有着明显的稳定性与继承性,这对于中国古代农耕文明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一、村落空间格局的未变

    春秋战国村落源自农耕时代之初的原始聚落,仰韶晚期至龙山时代,在城邑化进程中,聚落分化为城邑聚落与城邑之外的普通聚落,城乡二元结构开始出现。城邑之外的普通聚落就是早期村落,它们与城邑构成较为完整的城乡共同体,既处在城邑管理下,又有着自身固有的空间结构与村落形态。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城邑发生重大变化,兴衰更替,不一而论;但村落并未发生明显变动,绝大多数村落得以存续,在原有空间格局基础上直接跨越了这一变革时代。

    从文献记载与考古调查资料中都可看到,战国秦汉村落中,自西周春秋甚至更早时期延续而来者占比颇高,这些村落自然是直接跨越了春秋战国巨变时代。检《后汉书·郡国志》中关于“聚”的记载,由来可考的“聚”共30处,其中24处由春秋及其以前延续而来。据河南淮滨县黄土城地区区域考古调查,调查区域内46处汉代村落中,由春秋及其以前延续而来的33处,占当时村落的72%。据程嘉芬对河南郡、河内郡、弘农郡非城聚落址的统计,笔者分别对河南郡、河内郡、弘农郡非城聚落遗址进行年代考察,结果表明:河南郡有65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31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48%;河内郡有25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16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64%;弘农郡有52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28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53.8%。非城聚落遗址中绝大部分属于村落或与村落相关的遗址,这些数据基本代表了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村落数量,这与《后汉书·郡国志》所见村落沿革情况大致吻合。

    从聚落考古发掘资料不难看出,这些跨越春秋战国巨变时代而来的村落,无论是村落空间结构,还是村内要素构成,多是对上一时期村落的直接相承,并无明显变化,呈现出较强的稳定性与持续性,表明是同一文化族群的历史延续。

    比如,山东章丘宁家埠聚落遗址自龙山时代一直延续到汉代,尤其是自商周到秦汉,迄无中断。该遗址总面积5万平方米,发掘面积6300平方米,商与西周遗存中发掘出房址11处,灰坑131处,水井1口,灰坑大部分经认真加工,壁面坚固,底部平整,有的铺有料礓石,应属窖穴之类。这显然是一处住宅比邻、分布密集的集村式村落。春秋战国时期,村落格局依然如此。该遗址东周时期遗存中有灰坑69个,陶窑窑址3座,水井3口,水井相对均匀地自西南向东北分布。由水井、窑址数量可见,村落空间密度仍在增加。西汉时期遗存中,有水井11口,灰坑172个,并有11条沟。发掘报告称:灰坑中,以圆形坑为多,这些灰坑均较规则,应为窖穴。可见,直到西汉时期,村落格局仍一如此前。

    再如,山东泗水尹家城聚落遗址是由大汶口时期,经龙山时期、殷商时期、西周春秋延续至战国秦汉。该遗址面积仅存4000多平方米,累计发掘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在这样一个有限空间内,发掘出从史前到汉代的大量遗存。其中,在周至汉代的遗存中,有灰坑183个、灰沟5条、水井1眼、房址1处,还有91件青铜器、59件铁器、103件石器,及骨、角、牙器115件,蚌器35件,周代陶器153件、汉代陶器40件,另外还有春秋战国与秦汉钱币46枚。所出器物除青铜器外,主要是生产工具与生活器物。灰坑中除部分窖穴外,还有若干祭祀坑,如H370中有两件完整的成年虎下颌骨,H137和H332中,各有一具完整牛骨架,显然是祭祀坑。村落内各要素的密集存在,表明该村落自商周到汉代一直是一处集村式村落。考古发掘报告从陶器演化角度,论证了这一遗址的连续性,提出:“这里的周代陶器,从西周中晚期开始一直延续到战国晚期。……汉代的许多器物,如盆、钵、瓮等,都与战国晚期的同类器有着直接的关系,因此,其年代也应是前后紧密相衔接的。”

    又如,湖北宜城郭家岗遗址自周代一直持续到六朝,现发掘面积400平方米,虽面积有限,但也发现与建筑有关的柱洞7个、灰坑97个、水井7座,是一处集村式村落。发掘报告将西周晚期到战国晚期所出陶器分为7期,提出:“郭家岗遗址的文化内涵自春秋初年开始就一直处在一种互相承袭、嬗递清晰的发展过程中……郭家岗遗址正是在自我发展为主的基础上,不断地兼容、吸收一些异域文化,不断丰富和发展自身的文化内涵,形成了一个整体的、特征更鲜明的文化类型。”

    上述村落的共同特点就是稳定的历史连续性,自西周时期或更为久远的历史时期延续而来的村落,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未受到明显影响。无论是村落空间结构,还是村落内部要素,都是在原有格局上的继续递延。

    更为重要的是,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大量新兴村落,几乎都是由原有村落剥离而来,原有村落形态同样得到完整传承。如,湖北十堰市店子河遗址为战国中期新兴村落,在5200平方米的发掘区内,共发现秦汉时期陶窑6座、瓮棺葬37座、灰沟19条、灰坑132个。更为重要的是,该村落遗址有一条东汉时期的环壕,遗址中发现的遗迹绝大部分位于环壕内。如此密集的遗存分布,充分表明聚落空间结构的紧凑与集中,也表明与此前各时期村落形态的一致性。再如,湖北十堰上宝盖遗址是东周新兴村落,现存面积约3万平方米,发掘面积2100平方米。从文化层堆积看,东周文化地层堆积较薄,遗迹主要集中在发掘区东南角,有灰坑4个、灰沟1条、井1口,出土遗物较少,此时其应是一处较小的新兴村落。该村落在汉代发展成为一处大型村落,据发掘报告,“汉代文化堆积几乎遍布本次发掘的整个发掘区,东部较薄,中、西部较厚。遗迹有灰坑106个、墓葬14座、沟7条、窑1座、灶4个、井1口、房址1处、柱洞2组,出土遗物较为丰富”。说明该遗址是一处集村式村落。

    上述事例充分表明,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不仅原有村落的发展未被打断,原有空间格局未变,原有构成要素依然存在,而且,大量出现的新兴村落同样继承了上一历史时期的村落形态。这样,乡村居民生产生活的自然聚落空间一如既往,对于乡村社会形态的传承与连续具有重要意义。

    二、村落地位的传承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先后打破原有宗法血缘体系,逐步建立起自上而下的地缘行政组织。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基本地域单位的村落地位依然延续,只是由宗法血缘组织载体转变为地缘行政组织载体,但仍是乡村居民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基本社会单位。

    自原始聚落以来,聚落一直是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随着城乡分离,早期村落继承了这一性质,村落既是宗法血缘组织的基本载体,又是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西周春秋时期仍然如此。

    长期以来,凡论及西周村落基层组织与生产生活,多以宗法血缘组织立言,这是正确的。从社会生产与经济活动的组织看,无论是公田、私田,还是国中庶民的土地,其耕作模式都是以家族为单位的集体耕作。对此,前人多有论述,而且,这一问题在《诗经》中已有明示,《诗·周颂·良耜》写道:

    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良耜》一诗写出了丰收后举族分配的情景,郑玄之笺又进一步明晰了斯时家族生产与生活的基本状况。郑笺曰“百室,一族也”;劳作之时,“出必共洫间而耕”,“千耦其耘,辈作尚众也”;收获之时,“则百家开户纳之”;日常生活中,则是“入必共族中而居,又有祭酺合醵之欢”。

    但是,不论哪个家族,都必然有大小不一的空间载体,要具备住宅、水井、窖穴等生活设施,这一载体就是村落。西周时期,举族为村,一个家族就是一个村落。因而,以家族为单位的生产生活单位,也可以视为以村落为单位。其实,西周春秋时期已经把村落当作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比如,这一时期的村落称“邑”,在分封或领属关系调整时,往往直接以邑作为基本单位。如 铭记道:“其邑彶眔句、商、儿,眔雠、找,(复)限余(予)比田,其邑竞、(槌)、甲三邑,州、泸二邑,凡复友(贿)、复付比田十又三邑。”(04466)上述诸邑均有名称,在领属关系调整时作为基本单位。以邑为分封基本单位之例,如宜侯夨簋铭文记周王将虎侯夨改封于宜,有“厥川三百……厥……百又……厥宅邑卅又五,〔厥〕……百又”。“厥宅邑卅又五”,当是宜城之外35邑。春秋时期齐子仲姜镈铭文也记齐侯“赐之邑,二百又九十又九邑”。这都是十分明确地将邑作为分封单位之例。

    又如,邑是这一时期乡村社会实际的基本管理单位,对乡村百姓的日常管理都在邑中实施。《仪礼经传通解》引《尚书大传》曰:

    上老平明坐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余子毕出,然后皆归,夕亦如之。余子皆入,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重任分。颁白者不提携,出入皆如之。

    《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也说:

    田作之时,春,父老及里正且(旦)开门,坐塾上,晏出后时者不得出,莫(暮)不持樵者不得入。五谷毕入,民皆居宅,里正趋缉绩,男女同巷,相从夜绩,至于夜中,故女功一月得四十五日作,从十月尽正月止。

    上述内容所描述的就是邑内生产生活状况,可以明确村落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属性。

    当然,西周春秋的邑只是宗法血缘组织的载体,并非地缘行政组织,而是以族为村,族长即村落首领。《诗·小雅·信南山》描述了西周时代的村邑生活。诗中写道: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疆场翼翼,黍稷彧彧。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

    从诗本意看,“曾孙”为宗族之长,不仅是村邑中的主祭者,而且还是土地管理者、生产组织者。《诗·小雅·甫田》中即有“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句。其中的“曾孙”自然也是村邑首领。

    由上可见,西周春秋村落是以族为村,村是族的载体,族是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社会单位。以村落视角言之,村落除作为基本地域单位外,自然也是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社会单位。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政体发生重大变化,分封制被新兴的中央集权政体取代,宗法血缘组织体系被自上而下的地缘行政组织体系取代。具体到乡村社会,则是地缘行政组织的乡里制对宗法血缘组织的宗族制的置换。在这一变革过程中,村落地位依然延续,只是由宗法血缘组织载体转变为地缘行政组织载体,仍是乡村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基本社会单位。

    自战国始,乡里逐步成为设于乡村的地缘行政组织,其中,里设于村,一般情况下因自然村落设里,不改变其原有自然聚落形态。如秦《尉卒律》规定:

    里自卅户以上置典、老各一人,不盈卅户以下,便利,令与其旁里共典、老,其不便者,予之典而勿予老。

    秦制一里的建制基点为三十户,每聚落三十户以上者需设里典、里老各一人;若村户不足三十户者,可与邻村合设一里,置里典、里老,也可只设典,不设老。依此规定,多数情况下各村落均设一里,一些大村落或设二里或数里;一些小至三五户、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则要两三个村落并置一里,但并不改变原有村落设置。而且,对这些小村落并置一里也不是硬性要求,而是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变通。秦律的这些规定应该是得到较好落实,在统一进程中又推广到整个秦王朝境内。至汉代依然是因自然村落设里,里村基本合一。

    战国秦汉时期,里是乡村社会的基本管理单位,从人口管理、治安管理,到经济事务诸如催缴赋税,按验、核实土地、征发徭役等,都是以里为基本单位,里正或里典是主要执行者。既然这一时期里村基本合一,村落便成为实际的社会单位。如张家山汉简《户律》规定:

    自五大夫以下,比地为伍,以辨券为信,居处相察,出入相司。有为盗贼及亡者,辄谒吏、典。田典更挟里门籥(钥),以时开;伏闭门,止行及作田者;其献酒及乘置乘传,以节使,救水火,追盗贼,皆得行。不从律,罚金二两。

    该律要求,里中居民要“居处相察,出入相司”,互相监督纠察;田典掌管里门钥匙,按时开关里门,监督居民的行为举止。这一规定显然是立足于村落而设计,将村落作为基本社会单位进行管理。村落的这种功能和性质与西周春秋时期的村落功能和性质一脉相承,乡村居民生存的社会空间没有多少变化,对于乡村社会形态的传承与连续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三、村落宗法血缘关系的递延

    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多数乡村居民除家庭独立与个体责任的强化外,自己所在村落未变,比邻而居的空间结构未变,人们生活的社会空间未变,基本生活方式也没有大的改变,安土重迁仍是其突出特性。各国在乡村社会的变革并非要改变原有宗法血缘关系,只是要废止以往宗法贵族对乡村社会的控制体系,代之以自上而下的乡里地缘组织体系。在这种情况下,村落内部的宗法血缘关系依然得以递延,宗族仍是村落中较为普遍的存在。西周春秋时期,村落内部宗法血缘关系的重要体现是族居与族葬。如《周礼·地官·大司徒》“族坟墓”条郑注所言:“族,犹类也;同宗者,生相近,死相迫。”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传统族居与族葬并未消失,依然是村落社会的重要表征。

    就族居而言,这一时期各国村落中的同族聚居仍较为普遍。以秦国而言,虽然商鞅变法对宗法血缘关系冲击颇大,宗族制度受到很大压制,但宗族成员的聚居依然未变。秦简牍资料中便不乏关于族居的个案资料。睡虎地秦简《封诊式》中《迁子》《告子》两例父讼子文书中,均称“同里士五(伍)”,表明已分异之子与其父均同居一里。正因为此,尉缭认为秦之什伍连坐“所联之者,亲戚兄弟也,其次婚姻也”。睡虎地4号秦墓出土的11号与6号木牍,为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两位远戍的兵士兄弟黑夫、惊写给兄弟衷(中)及母亲的家书。从书信内容看,三位成年兄弟与母亲及未嫁的姐姐居住在同一村落,与其他亲属诸如姑姑家、岳父家等,也相距不远。尹在硕据以分析,认为当时亲属的地缘关系往往是相近的,多在同里或相近之里。

    另外,秦国一直存在着三族之罪、宗族连坐制,直到秦二世时,还“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长信侯嫪毐作乱失败后,即“车裂以徇,灭其宗”;公子高“恐收族”,便自请死,以免株连族人;赵高治李斯狱时,也是“皆收捕宗族宾客”“夷三族”;同样,赵高被公子婴杀后,其族人也未免其难,“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等等。邢义田曾分析道:

    如果宗族存在,同族聚居的情况即可能继续。秦国的小家庭各自为户,但编为乡里什伍后的左邻右舍,大概仍以或亲或疏的宗族亲戚为多。……商鞅的连坐是以四邻什伍连坐为原则,结果受牵连的却是父子、兄弟、婚姻、亲戚、故人,这不从宗人亲族在相当程度上聚居,是无法理解的。

    这充分说明秦国村落宗族聚居之普遍。

    经历了商鞅变法后的秦国,村落中的宗法血缘关系尚且如此,其他地区村落内部状态可想而知。从各国具体情况看,宗法血缘关系的递转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如《管子·问篇》有多处问及乡里宗族,如:“问国之弃人,何族之子弟也?”又如:“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等。问及乡里“何族之子弟”“何族之别”,足见齐国乡村宗族之多见。又如荆楚一带,宗族势力也比较突出。包山楚简中不乏关于宗族的记载,如简32记道:“辛巳之日不以所死于其州者之居凥(处)名族至(致)命,阩门又(有)败。”简191记道:“应族州里公黄固。”秦末动荡之际,萧何随刘邦起兵,乃“举宗数十人皆随”,说明萧氏是具有一定势力的宗族。西汉建立之初,便将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等楚国大族迁入关中,也足以说明这些大族势力强大,威胁到王朝统治。再如三晋地区也同样存在着大小不一的宗族势力。韩国旧地到西汉初期仍是“宗族盛多”;赵国廉颇一族,入秦时仍是“豪宗”,汉初作为大族被迁徙;魏国冯鲂,“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迁于湖阳,为郡族姓”。云梦秦简《为吏之道》中所附《魏奔命律》记道:

    叚(假)门逆 (旅),赘婿后父,或衡(率)民不作,不治室屋,寡人弗欲。且杀之,不忍其宗族昆弟。今遣从军。

    对于商人、赘婿、不积极从事农耕的人、不治家业的人的处罚要顾及其“宗族昆弟”,表明魏国宗族的普遍存在。

    就族葬而言,《周礼·春官·墓大夫》“令国民族葬”条郑注曰:“族葬,各从其亲。”可见,族葬就是同一血亲关系死者的相聚而葬。学界对西周春秋时期的族坟墓制度已有充分研究,意见较为一致。从考古发掘资料看,族葬的现象的确十分普遍。对于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墓葬制度的变化,学界认识不一。有学者提出,战国时期的旧式族葬与族坟墓发生了重大变化,族坟墓制度已经崩溃与消亡。笔者认为,战国以来,随着旧有宗法血缘体系的瓦解,族坟墓制的确受到重大冲击,但村落社会聚族而葬的传统并未中断,而是适应新的宗法血缘关系,形成了祖茔制。

    如前所述,战国以来,立足于血缘关系的亲属关系并未瓦解,村落宗族也未消失,“生相近”的现象仍普遍存在。因此,相同血亲关系的人们葬于一处是自然而然的,“死相迫”是乡村居民的必然选择。从考古资料看,各聚落的墓葬仍多是以家族为单位连片集中存在。有学者曾系统分析战国时期中原地区的墓葬制度,认为中原地区的许多墓地中,“经常发现多座墓聚葬一方,有主有次,排列有序,可能墓主是有家族的关系”。不独中原地区,战国时期其他地区也普遍存在着这一现象。比如山东章丘宁家埠东周时期遗存中,共发掘清理墓葬110座,其中,春秋时期墓葬分为东、西两墓区,排列有序,两者相距不远;战国时期墓葬分为东、西、西南三个墓区,各墓区间相距20余米。发掘者认为,不同的墓区代表着不同的家族墓地。又如,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刘家渠遗址为汉代墓地,已发掘者共44墓,可分为三组,应是由“羊氏”“唐氏”“刘氏”等三个以上的族墓地组成。上述现象的原因应当是多方面的,比如,多个宗族对族坟制时代公共墓地的继续使用可以造成这种状况;若干散居姓氏相邻而葬,随着宗族的形成,墓葬随之扩展,也可以造成这种现象。

    由上可见,族居与族葬是这一时期村落社会的普遍情况。相对于之前的时代而言,其表现形式或有不同,但其与村落宗法血缘形态的关系是一致的,都是宗法血缘形态的外在体现,是物化的宗法血缘关系。

    更为重要的是,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各国统治者并未因宗法贵族政治向官僚集权政治的转变放弃原有宗法血缘功能,而是将其移转到新的社会形态中,继续发挥其作用。各诸侯国一方面在乡村社会积极推进个体家庭独立,建立地缘行政组织体系;另一方面,又要求乡村居民保持原有生存状态,不仅“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还要“世同居,少同游”,“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其用意在于利用宗法血缘功能,保持乡村社会内凝性与稳定性。《文韬·六守》言为君之道:“无乱其乡,无乱其族。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其要旨就是既保持宗法血缘组织,又不使其影响君主集权统治。在这一问题上,诸国虽然情况各异,但对村落中宗法血缘组织的取向是一致的,基本方针都是立足于继承与利用。

    与之同时,这场社会变革所带来的小家庭与编户齐民的普及,在对宗法血缘关系造成冲击的同时,又生长出同样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宗法血缘关系聚合机制,这就是家产继承中的诸子均分制。随着小家庭与编户齐民的普及,嫡庶之分在家产继承上已不复存在,各国普遍流行家产继承中的均等原则。农民的所谓家产主要表现为宅圃等不动产,既是均分,分立后的各家庭必然比邻而居,或相距不远,起码在同里之中。如此代相传承,成为宗法血缘关系的重要保障。

    如此,宗法血缘组织依然是乡村社会的重要构成形式,只是由法定社会组织转为民间自组织而已。这样,乡村社会既有自上而下的乡里地缘组织体系,又有村落中内生的宗法血缘组织,两者构成互为表里的乡村社会结构。如《墨子·明鬼》所言:“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这句“内者宗族,外者乡里”,道出了春秋战国社会变革后乡村社会结构的实质。

    四、村落文化精神的接续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并起,百家争鸣,思想文化领域出现了空前繁荣与变化。乡村社会虽也受其影响,但整体而言,村落中的文化传统与价值取向未变,从神灵信仰到村落文化精神,都在原有基础之上接续发展。

    就神灵信仰而言,西周时期已经形成较为完备的神灵信仰体系,这一体系中神灵众多,上至天神、星宿,下到地祇、人鬼,无所不包。但在信仰权力上有明确等级划分,乡村居民只能参与极少数信仰活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社神信仰。乡村社会信仰的社神即土地神,又称“田祖”,其掌土地丰歉,备受百姓重视。《礼记·月令》云:“仲秋择元日,命人社。”郑玄注曰:“赛秋成也,元日,谓近秋分前后戊日。”《礼记·郊特牲》云:“唯为社事,单出里。唯为社田,国人毕作,唯社,丘乘共粢盛,所以报本反始也。”“国人毕作”,说明这是村落全体成员的集体活动。《诗·小雅·甫田》描述了这一时期村落祭社的具体场面: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村落中的社神与百姓祭社活动依然如故,并未随社会变革而改变,而且,以往只有上层社会统治者才能祭祀的相当一部分神灵也被村落百姓直接传承,成为更为广泛的信仰。

    李悝所言村落居民的“社闾尝新,春秋之祠”,就是西周村落“社事”的延续。战国新蔡葛陵楚简、包山楚简、秦家嘴楚简以及周家台简牍《日书》中都有村落祭社的记载。如:

    梠里人祷于亓(其) (社) 

     里人祷于亓(其)(社),一

    荐于野地主一 ,宫地主一

    地主、司命、司祸各一牂,缨之吉玉北方一环。

    “ ”,同“社”。《说文》:“,古文社。”“野地主”“宫地主”“地主”则为社的别称。周家台简牍《日书》中也有田社、里社的记载。如《三十六年置居》载:

    置居土,田 、木并主岁。

    置居木,里、冢主岁,岁为上。

      ,同“”,即“社”。可见,祈年是祭社的重要诉求,祈求的是“岁为上”。清华大学藏战国简《祷辞》也载有“邑又(有)社而向(乡)又(有) (丘)”,明确表明战国村落居民之社祭。

    《史记·滑稽列传》载齐国淳于髡所述“禳田”之事:

    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禳田”,司马贞《索隐》曰:“谓为田求福禳。”即祭拜土地神。淳于髡所言禳田者,仅奉献一豚蹄、一盂酒,便祈求庄稼丰收,即便是狭小干旱或低洼易涝的田地也有好收成。如此不成比例,淳于髡因此笑之。

    汉王朝建立后,进一步明确了村落祭社权。《史记·封禅书》记道:“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三)〔二〕月及(时)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这道诏令将村落中的祭社权交给了里,亦即村落,官方只负责县社以上的祭祀。各处村落中的里社,则是“各自财(裁)以祠”,即村落居民自行敛钱祭社。至于所聚敛祭品多少,则由村民量力而行,故师古注“各自裁以祠”云:“随其祠具之丰俭也。”表明村落民众拥有了较为独立的祭社权。

    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被村落百姓传承自统治者手中的神灵数量众多,从生命诸神到农桑之神、日常起居之神,应有尽有。比如,司命为天上文昌宫第四星宿,与其他日月星辰诸神为周天子以及诸侯所祀,乡村百姓无权祭祀。春秋战国以降,司命降至民间,即史谓“今民间独祀司命耳”,成为乡村民众奉祀的重要神灵。因为司命掌管生死寿命,“主老幼”,当人罹患疾病时,可以向司命祷请,希望能延长寿命。所以,对于乡村民众而言,这一点是最值得敬畏的。至战国时期,司命在百姓信仰中已有重要地位。《史记·扁鹊列传》中扁鹊曰:“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包山二号楚墓出土卜筮祭祷竹简,内容大多是有关墓主生前祷神以求病愈之事,所祷神灵就有司命。如:“赛祷太佩玉一环,后土、司命、司祸各一少环。”这些事例说明司命信仰已较为普及。至汉代,村落百姓往往将司命像或石刻或木雕,随身携带。如应劭《风俗通义·祀典》记道:

    今民间独祀司命耳,刻木长尺二寸为人像,行者檐箧中,居者别作小屋,齐地大尊重之,汝南余郡亦多有,皆祠以 ,率以春秋之月。

    对司命之神要随身携带,须臾不离,以佑平安;而且又“别作小屋”,春、秋之月要以猪祭祀,表明对此神灵祭祀已成为百姓日常。

    又如,西周时期的“八蜡”之祭是天子的特权。《礼记》云:“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此八种神灵包括:“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畷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战国以降,原来专属于天子的“八蜡”之祭告一段落,“八蜡”诸神灵发生明显分化。“八蜡”之中,先啬为主神,战国秦汉又称“先农”,既被君王祭祀,又可被村落居民祭祀。湖北荆州关沮乡周家台30号秦墓出土竹简记载了村落居民腊日祭祀先农的活动:

    先农:以腊日,令女子之市买牛胙、市酒。过街,即行 (拜),言曰:“人皆祠泰父,我独祠先农。”到囷下,为一席,东乡 (向),三腏,以酒沃,祝曰:“某以壶露、牛胙,为先农除舍。先农笱(苟)令某禾多一邑,先农 (恒)先泰父食。”

    这组简文详细描述了一位农夫祭祀先农神的整个过程:腊日当天,令家中女子到市场购买祭品后,在自家囷廥旁,将祭品牛肉、美酒摆放席上,供神享用,然后虔诚地向先农表达自己“禾多一邑”的愿望。

    由上可见,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村落居民不仅延续着村落原有信仰与崇拜,还将上层社会散落的神灵加以收容,实际上承担起对上一历史时期神灵信仰的继承责任,在文明传承中具有重要意义。

    就村落文化精神而言,在西周春秋乡村社会中,人们“生死相恤,坟墓相从”,在井田制下进行着集体劳动,有着浓厚的共同体色彩。守望相助、生死相恤是村落百姓的共同精神取向。如《韩诗外传》所言:

    八家相保,出入更守,疾病相忧,患难相救,有无相贷,饮食相招,嫁娶相谋,渔猎分得,仁恩施行,是以其民和亲而相好。

    《逸周书·大聚》也讲道:

    维武王胜殷,抚国绥民……发令以国为邑,以邑为乡,以乡为闾,祸灾相恤,资丧比服,五户为伍,以首为长;十夫为什,以年为长;合闾立教,以威为长;合旅同亲,以敬为长;饮食相约,兴弹相庸,耦耕俱耘,男女有婚,坟墓相连,民乃有亲,六畜有群,室屋既完,民乃归之。

    文中“合旅同亲”,据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旅”当为“族”,应为“合族同亲”。

    战国以来,虽然集体劳动成为历史,家族共同体被个体家庭取代,但村落居民的居住方式一如前代,仍是“生相近,死相迫”,同处一个聚落共同体中。村落仍是乡村居民基本生活空间与社会活动空间,村落空间结构的连续一体以及村落居民宗法血缘关系的传递,为村落精神传承奠定了良好基础。战国时期,孟子倡导的乡村理想境界就是:“死徙无出乡,乡里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这一境界就是对上一历史时期村落精神的继承。

    在村落实际生活中,孟子所倡导的精神也的确较为普遍存在。战国李悝在“尽地力之教”中详细罗列村落百姓的全年开支,其中就有“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表明村民对社闾尝新与春秋之祠的参与十分普遍。桓谭《新论·见徵》记道:

    淳于髡至邻家,见其灶突之直而积薪在旁,曰:“此且有火灾。”即教使更为曲突,而徙远其薪,灶家不听。后灾,火果及积薪而燔其屋。邻里并救击。及灭止,而烹羊具酒以劳谢救火者。

    淳于髡为战国齐人,来邻家串门,见到邻家有火灾隐患,遂热心建议修改。邻家不听,结果引起火灾,“邻里并救击”,即全部出动救火。火灭后,灶家又设美酒佳肴答谢救火的村民。《史记·韩信卢绾列传》亦载: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

    卢绾与高祖刘邦同居一里,两人同日出生,邻里纷纷携带羊和美酒庆贺。待卢绾、刘邦长大后一起读书,彼此相友,邻里又持美酒和羊前来祝贺。以上事例展现的内容与孟子所言高度契合,充分说明当时邻里间“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已相沿成风,成为他们的生活日常。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村落中还出现了互助式结社,这种结社以当时普遍存在的守望相助为基础,以民间规则将其组织化。在岳麓书院藏秦简所收“识劫 案”案宗中,可以看到其组织方式。简文中的为大夫沛之妾,沛妻死后,大夫沛欲以为妻。简文叙述了“入宗”的过程。简文曰:

    沛告宗人、里人大夫快、臣、走马拳、上造嘉、颉曰:沛有子 所四人,不取(娶)妻矣。欲令入宗,出里单赋,与里人通  (饮)食。 快等曰:可。 即入宗,里人不幸死者出单赋,如它人妻。 

    从这些内容不难看出,同里内的公共活动较为丰富。比如,简文“出里单赋,与里人通㱃(饮)食”,意即入单后,要共同分担里中祭祀或节庆等宴饮的费用;“里人不幸死者出单赋”,即单内成员若遇有丧葬之事,大家要出钱助丧。另外,这种结社有着较为严格的规则性与组织性,其实质是守望相助的制度体现。

    由上可见,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变革,村落并未中断西周以来文化精神的连续,表明当时村落邻里间“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已相沿成风,成为他们的生活日常。

    综上,在春秋战国社会大变革中,村落社会也发生了重要变化,无论是授田制取代井田制,还是国野制的消泯与编户齐民的出现,无不具有重大转折意义。但与之同时,村落内外的许多方面并未发生根本性转变,有些甚至并无明显变化,而是直接延续与保留着更早时期的历史传统,这是聚落时代以来农耕文明基因得以传承的重要前提。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大变革所造就的新的社会机制,不仅与之未见违和,反而还带有明显的促进因素,有效地实现了农耕文明基因的递延。这充分说明春秋战国社会变革的实质是原有文明体内的内生性变革,是传承与扬弃的有机统一。唯此,方可造就源远流长、连续一体的中国古代农耕文明。

    本文转自《中原文化研究》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