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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经典读书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4:2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四卷目录
    所多玛和蛾摩拉(一)
    所多玛和蛾摩拉(二)
    第一章 心灵的间歇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所多玛和蛾摩拉(二)

    第三章

    德·夏吕斯先生的悲伤。他杜撰的决斗。“大西洋火车”的车站。我 对阿尔贝蒂娜感到厌倦,想跟她分手。

    我困得要命。我乘电梯来到我住的那层楼,但开电梯的不是那个电 梯司机,而是患斜视症的穿制服服务员,他跟我说话,告诉我说,他姐姐一直跟那个很有钱的先生在一起,有一次,她不想过那种拘谨的生 话,想要回娘家,她的先生就来找斜眼服务员的母亲,以及其他几个运气更好的孩子,他母亲立即把不理智的女儿送回她男友家里。“您要知 道,先生,我姐姐是贵夫人。她会弹钢琴,会说西班牙语。您可能不会相信,给您开电梯的普通职员的姐姐会有这样的本事,她要什么就去买 来;夫人有她自己的贴身女仆,她要是哪天有了自己的车,我也不会感 到奇怪。她很漂亮,您要是见到她,她有点过于高傲,当然啰!这也是 可以理解的。她非常聪明。在离开旅馆之前,总会乐意在衣橱里或五斗 橱里给来打扫的女仆留一件小小的纪念品。有时候,她甚至在马车里也 这样,付了车费之后,仍躲在角落里不出来,看着要洗车的车夫急得发 牢骚,以逗人发笑。我父亲也出过笑话,把他以前认识的印度王子看成 我哥哥。当然啰,这是另一种情况。但地位是优越的。如果不去旅行, 那就梦想。至今只有我仍然没有成功。但以后的事又有谁会知道?运气 在我家里,谁知道我有朝一日是否会当上共和国总统?但我让您说得太 多了。(我其实一句话也没说,听他说话我快要睡着了。)晚安,先生。哦!谢谢,先生。要是所有的人都像您这样心肠好,世上就不会有 受苦的人了。但是,正如我姐姐所说,我现在有钱了,总得有这种人, 我才能把他们当出气筒。请原谅我说话粗俗。晚安,先生。”

    每天晚上,我们在睡觉时也许都得忍受一种风险,体验种种痛苦, 我们认为这些痛苦并不存在,因为痛苦是我们睡觉时感到,而我们认为 睡觉时是无意识的。确实,这些天晚上,我从拉斯珀利埃尔回来时很 晚,十分困倦。但只要天气变冷,我就不能立刻睡着,因为炉火照亮, 如同点灯一般。旺火十分短暂,就像一盏灯,或像夜幕降临时的日光, 过于耀眼的火光很快就变得暗淡,我于是进入梦乡,这梦乡如同我们另 一个套间,我们离开自己的套间,到这个套间去睡觉。这套间里也有铃 声,我们有时突然被铃声吵醒,我们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但没有人摇 过铃[626]。套间里也有仆人,还有特殊的客人,他们来找我们,叫我们 出去,而我们准备起来时,就几乎立刻回到原来的套间,即昨晚睡觉的 套间,并发现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人来过。住在套间里的人跟原 始人一样,是两性畸形人。过一会儿,一个男人在屋里出现,长着女人 的模样。里面的事物会变成男人,而男人会变成朋友和敌人。对睡眠者 来说,在这样睡着时流逝的时间,跟人醒来后在生活中度过的时间截然 不同[627]。有时,时间的流逝要快得多,一刻钟仿佛就是一天,而有时 时间则长得多,你以为只打了个盹,其实却睡了整整一天。于是,坐在 睡眠车上,你降落到深渊之中,在那里,往事不会在睡眠中出现,在那 里,思想无法通过,就只好折回。睡眠车如同太阳车,被步伐均匀的马 匹拉着前进,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得要有一块我们不知道的小小陨石 (被天上一位不知名的神祇扔出?),扔到我们平常的梦中(否则的话 它就没有任何理由停下来,就会继续以这样的速度行进,行进到千百年 之后),然后突然转弯,回到现实之中,不断前进,穿越跟生活毗邻的 区域,睡眠者很快就会在那里听到生活中的嘈杂声,声音还几乎模糊不 清,但能够听到,虽说已经走样,而陨石则突然在醒来时落地。于是, 你从沉睡中醒来,是在曙光初现之时,你不知道自己是何人,你什么人 也不是,却是焕然一新,准备接受一切事物,脑子里把过去的事即此前 的生活完全清除。也许这样更加美好,那是在苏醒突然落地之时,这 时,我们睡眠时的种种想法,被遗忘的长袍遮盖,在睡眠结束之前,还 来不及渐渐恢复。于是,我们感到黑色风暴已经穿越(但我们甚至不说 是我们),我们走出这风暴时躺着,没有思想,是没有内涵的“我们”。 在那里的人或物,是被什么锤子击打,才弄得一无所知、目瞪口呆?这 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记忆赶到,使其恢复意识或个性。在这两种情况下醒 来,根据习惯的法则,不能睡着,甚至不能酣睡。因为习惯会监视它网 罗的东西,因此必须摆脱它,并认为你是在做别的事情时而不是在睡觉 时睡觉,总之是睡觉,但不处于预见的监护之下,也并非伴随着思考, 即使是隐蔽的伴随。我刚才描绘的两种睡醒,大多是我睡醒时的情况, 即我在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后第二天睡醒时的情况,至少在这两种睡醒 时,一切仿佛就是这样,对此,我这个怪人可以作证,我正期待死神前 来解救,看到百叶窗全都关上,对世界一无所知,像猫头鹰那样纹丝不 动,也像猫头鹰那样在黑暗中才隐约看到。一切似乎就是这样,但也许 只是隔了一层下脚麻,睡眠者才无法听到往事中的对话和睡眠中唠唠叨 叨的话。这是因为(这也可以在更广阔、更神秘、更具占星术色彩的重 要系统中得到解释)在睡醒时,睡眠者听到内部有声音对他说:“今晚 您来吃这顿晚饭吗,亲爱的朋友?这将会多么愉快!”并且在想:“是 的,这将会多么愉快,我一定去!”然后,他越来越清醒,就突然想 起:“我外婆只能活几个星期了,大夫肯定地说。”他就摇铃,就哭了, 因为想到他外婆不会像过去那样了,他外婆快要死了,这时,一个满不 在乎的贴身男仆听到铃声来到他的跟前。另外,睡眠使他远离回忆和思 想所在的世界,使他越过只有他一人的太空,他孤苦伶仃,甚至不能顾 影自怜,处于时间之外,跟计时毫不相干。这时,贴身男仆已经进来, 但他不敢问此刻的时间,因为他不知道他是否睡着过,不知道他睡了几 个小时。(他心里在想,是否睡了几天,因为他回到这套间时身体疲惫 不堪,但精神振作,心里怀旧,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旅行归来,花了很长 的时间。)当然啰,我们可以认为只有一种时间,理由十分简单,我们 看着座钟才知道,我们以为过了一天,其实只过了一刻钟时间。但是, 我们得知此事时,恰恰是睡醒的人,沉浸在睡醒的人们的时间之中,我 们已逃离另一种时间。也许不止是另一种时间,而是另一种生活。我们 在睡觉时感到的愉悦,不会被我们看成生活中真正体验到的愉悦。就说 最平常的肉体愉悦吧,在醒来时,我们之中又有谁没有因睡觉时感到一 种愉悦而觉得有点不快?但这种愉悦,如果我们不想过于疲劳,是不能 在醒来后那天再三品尝到的。这就像是失去的财产。我们在另一种生活 中感到的愉悦,并不是属于我们的愉悦。梦中的痛苦和愉悦(通常在醒 来后迅速消失),即使我们将其列入预算中,也不在我们日常生活的预 算之中。

    我说过有两种时间,也许只有一种,这不是因为醒来的人的时间适 用于睡眠者,但也许是因为另一种生活,即睡着的人在沉睡时的生活, 从属于时间的范畴。我这样想,是因为在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后的第二 天,我都睡得很熟。原因是这样的。我在醒来时开始感到绝望,因为我 摇了十次铃,贴身男仆还没有进来。摇了第十一次铃他才进来。但这只 是第一次摇铃。前面十次只是在尚未结束的睡眠中想到要摇铃。我那僵 硬的双手连动也没动。然而,在那几天早晨(正因为如此,我才说睡眠 也许不知道时间的规律),我想要醒来的努力,主要是想让我刚才体验 的睡眠的那种不确定的黑暗整体进入时间的范围。这不是件容易办到的 事;睡眠不知道我们睡了两小时还是两天,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基准 点。如我们不能在外面找到基准点,不能回到时间之中,我们就再次睡 着,睡了五分钟,但我们觉得睡了三个小时。

    我总是这样说,是凭经验在说,最有效的安眠药是困倦。酣睡了两 个小时,跟众多巨人进行了搏斗,结交了许多终身好友,却很难醒过 来,比服用好几克巴比妥之后醒来要难得多。因此,我对这两种睡眠进 行思考时,惊讶地从挪威哲学家那里得知,他的看法出自布特鲁先 生[628],就是“他卓越的同事——对不起,是他的同人”——我得知柏格 森先生[629]认为,服用安眠药会使记忆明显衰退。“当然啰,”柏格森先 生也许会这样对布特鲁先生说,如果挪威哲学家的话可信,“如果有时 服用安眠药,而且剂量不多,我们日常生活的牢固记忆就不会受到影 响,因为这种记忆在我们脑子里根深蒂固。但是,还有另一些记忆,更为高级,也更不稳定。我的一位同事教古代史。他曾对我说,如果他前 一天晚上吃了一片安眠药睡觉,他在课堂上就很难想起他需要引用的希 腊语录。而给他开这些药片的大夫却肯定地对他说,药片对记忆没有影 响。”——“这也许是因为您不需要引用希腊语录。”历史学家回答说, 语气中不乏自豪和揶揄。

    我不知道柏格森先生和布特鲁先生之间是否有过这次谈话。挪威哲 学家虽说思想深刻,表达清楚,全神贯注而又十分热情,但也可能理解 有误。我个人的经验使我得出相反的结论。服用某些麻醉药之后第二天 出现的遗忘,跟不服药而夜里沉睡的遗忘只有部分相似,但这种相似使 人困惑。然而,我在这两种情况下遗忘的东西,不是“像扬琴一样”使我听得厌烦的波德莱尔的某个诗句[630],不是这里引述的一位哲学家的某 个概念,而是我睡着时身边普通事物的实际状况,但我对这些事物并未 感知,因此就成了疯子;如果我醒来后脱离人为的睡眠状态,我能像另 一天那样出色地谈论的就不是波菲利[631]或普罗提诺[632]的体系,而是我答应的对一次邀请的答复,但对那次邀请的记忆已是一片空白。高雅的观念仍在原处;因服用安眠药而失效的是对小事的影响能力,无法影响一种事情,这种事需要进行活动才能及时控制和抓住日常生活中的某 件往事。虽说我们在脑子毁坏之后还能对幸存的问题说出种种看法,但我仍然发现,脑力的每次损坏都说明人身的部分死亡。我们拥有我们所 有的往事[633],即使我们没有回想起这些往事的能力——这是伟大的挪 威哲学家在转述柏格森先生的话,但我为了不放慢速度,就没有模仿他 的言辞。即使没有想起这些往事的能力。但什么是我们不能想起的往 事?或者我们说得更远一点。我们不能想起最近三十年的往事,但这些 往事使我们完全沉浸其中,那为什么又局限于三十年呢?为什么不延伸 到出生以前的生活呢?我记不起我一大部分往事,这些往事我已无法看 到,也没有能力把它们想起,这时,有谁会对我说,在我不知道的这个 整体里,有些往事是我出生以前的事?如果我脑中和我周围会有这么多 我想不起来的往事,那么,这遗忘(至少是事实上的遗忘,因为我没有 能力看到任何事情)就可能涉及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体验到的一种生活, 甚至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生活。同一种遗忘会使一切消失殆尽。但在这种 情况下,挪威哲学家肯定确有其事的灵魂不灭又意味着什么?我死后的 这种存在,没有理由会想起我出生后的这个人,而我出生后的这个人, 也不会想起我出生前的那个人[634]。

    贴身男仆进来了。我没有对他说我摇了好几次铃,因为我这时知 道,我此前只是在梦中摇铃。但我仍然害怕地想到,这梦就像亲眼目睹 那样清晰。亲眼目睹时,难道也会有梦中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我问男仆,谁在夜里摇了这么多次铃。他对我说,没有人摇 过,而且可以肯定,因为摇过铃,“表”上会有记录。然而,我听到反复 响起的铃声,声音近于愤怒,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在好几天时间里我 还会听到。然而,睡眠像这样把回忆抛到醒来后的生活之中,回忆并未 跟睡眠一起消失,这种情况实为罕见。这样的陨石屈指可数。即使这是 睡眠造就的一种想法,它也会很快分解成无法找回的碎片。但是,这时 睡眠产生的是声音。这种声音更加具体也更为简单,因此持续的时间更 长[635]。男仆把当时的时间告诉我,我因时间还早而感到惊讶。但我还 是得到了休息。这是浅睡,持续时间长,因为这是醒来和睡眠之间的中 间状态,对醒来的概念有点模糊,但始终存在,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使 我们得到休息,而沉睡却可以时间短暂。我感到十分舒服,还有另一个 原因。我们只要想起自己累了,就会觉得疲惫不堪,而想到“我休息过 了”,就会心里平静。然而,我梦见德·夏吕斯先生已有一百一十岁,打了他母亲两记耳光;我梦见维尔迪兰夫人买了一束紫罗兰竟花费五十亿;我于是确信自己曾经酣睡,做的梦跟我醒来时的看法截然不同,跟 日常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完全相反,这足以使我感到已得到充分休息。[636]

    我母亲无法理解,德·夏吕斯先生在维尔迪兰家为何如此殷勤,如 果我告诉她(而且恰恰是在给阿尔贝蒂娜订购无边软帽的那天,我没有 把这事告诉阿尔贝蒂娜,是想让她到时候惊喜),德·夏吕斯先生来到 巴尔贝克大旅馆的一个餐厅是跟谁共进晚餐,我母亲一定会感到十分惊 讶。应邀者不是别人,而是康布尔梅夫妇一个表妹的跟班。这个跟班穿 着十分优雅,他跟男爵一起穿过前厅,在那些旅游者的眼里“俨然是社 交界人士”,圣卢如看到准会这样说。穿制服的年轻服务员,那些“利未 人”,正成群结队地从神殿的阶梯上走下来,因为这时是交班的时候, 他们甚至没有注意这两位来客,其中一位是德·夏吕斯先生,他低垂着 眼晴,非要显出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样子。他仿佛是在他们中间挤出一条 道路。“你们要幸福,神圣的民族的珍贵希望[637]。”他想起拉辛的诗句 就说,但引述时赋予完全不同的含义。“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好 吗?”跟班对古典作品了解甚少,就提出这一请求。德·夏吕斯先生置之 不理,因为他相当高傲,对别人的问题不屑回答,就仍然笔直往前走, 仿佛旅馆里没有别的顾客,仿佛这世上只有他夏吕斯男爵一人。他继续 说出约示巴的诗句:“来吧,来吧,姑娘们[638]”,但说出后却感到厌 烦,就不像她那样说:“得把她们叫来”,因为这些姑娘还不到性成熟的 年龄,德·夏吕斯先生不会喜欢。另外,他写信给德·谢弗里尼夫人[639] 的跟班,是因为他对这跟班的顺从毫不怀疑,但他希望此人更有阳刚之 气。他跟这跟班见面后,觉得此人娘娘腔,并非他之所好。他对跟班 说,他可能认错了人,因为他看到过德·谢弗里尼夫人的另一个跟班, 是在马车上看到的。那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跟眼前这个跟班完全不 同,这个跟班把自己的矫揉造作看成优点,确信自己因具有社交界人士 的优点才把德·夏吕斯先生给迷住,他甚至不清楚男爵说的是谁。“但我 只有一个同伴,您是不会喜欢的,那个人样子吓人,像个粗壮的农民。”他想到男爵看到的可能是那个粗人,就感到自尊心被刺伤。男爵猜出他的感受,就扩大调查的范围:“但我并未有特殊的愿望,不是只 想认识德·谢弗里尼夫人的下人。”他说。“既然您马上要走,您是否能 在这里或巴黎给我介绍您在这一家或那一家的多名同伴?”——“哦!不 行!”跟班回答道,“我不跟我这个阶层的任何人来往。我跟他们说话, 只是当差的需要。但有个很好的人,我可以介绍给您。”——“是谁?”男爵问。“盖尔芒特亲王。”德·夏吕斯先生听了生气,因为给他推 荐的是这种年龄的男人,另外,要认识亲王,他也不需要一个跟班来介 绍。因此,他口气生硬地谢绝了这一推荐,他不让自己因这个仆人像社 交界人士那样自命不凡而泄气,就再次对仆人解释他想要的人属于哪一 种、哪一类型,譬如赛马骑师那样的人。他怕这时走过的公证人听到他 的话,便自作聪明,表明他说的决不是别人会以为他说的那种话,并用 强调的口气说出,仿佛不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但又像是在继续谈 话:“是的,尽管我已有这把年纪,我仍然喜欢收藏小玩艺儿,喜欢漂 亮的小玩艺儿,我会花大价钱去买古代青铜器和古老的分枝吊灯。我非 常喜欢美的事物。”但是,德·夏吕斯先生要让跟班明白他为何如此迅速 地转换话题,就在说出每个字时都加重语气,另外,为了让公证人听 到,他像叫喊那样把每个字大声说出,结果他演出的这出戏却足以泄露 他想掩盖的秘密,只要听者的耳朵比这位司法助理人员更加灵敏。但公 证人却丝毫没有听出,旅馆的其他顾客也是如此,他们看到这跟班衣冠 楚楚,都以为他是优雅的外国人。然而,社交界人士会看走眼,以为他 是十分潇洒的美国人,但他只要在仆人们面前一露面,他们就会猜出他 的身份,这就像一个苦役犯能认出另一个苦役犯,认出的速度甚至更 快,在远处就能闻出他的气味,如同一只野兽能被某些野兽闻出。一排 排服务员的领班都抬起眼睛。埃梅投以怀疑的目光。酒务总管耸了耸 肩,用手捂着嘴说话,因为他觉得这样有礼貌,他说了句得罪人的话, 大家全都听到。我们年老的弗朗索瓦丝,当时正低垂着眼睛在楼梯下面 走过,到“邮件处”去吃晚饭,这时连她也抬起头来,认出了一个仆人, 而旅馆的客人在那里不会怀疑他是仆人,她就像老奶妈欧律克勒亚认出 尤利西斯,比那些坐着大吃大喝的求婚者要早得多[640],她看到德·夏吕 斯先生和跟班亲热地一起走着,就显出难受的表情,仿佛她已听说但并 未相信的恶言毒语,这时突然在她眼前变成令人痛心的事实。她从未跟 我和其他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但此事想必使她伤透了脑筋,因为到后 来,她每当在巴黎看到她以前非常喜欢的“朱利安”,总是对他彬彬有礼,但这种礼貌已变得冷淡,而且总带有很多保留的成分。这件事却使另一个人对我吐露隐情,那就是埃梅。我跟德·夏吕斯先生交错而过时,他没有想到会遇到我,就举起手对我叫了声“晚上好”,说时十分冷淡,至少看上去如此,就像大贵族那样认为可以为所欲为,觉得最好还 是装出毫不隐瞒的样子。然而,埃梅在此刻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看到 我在对他施礼,而埃梅确定无疑地看出他的同伴是个仆人,就在当天晚上问我他是谁。一段时间以来,埃梅喜欢跟我交谈,或者如他所说,喜 欢跟我“讨论”,这也许是为了表明我们的交谈具有他认为的哲学味。我 常常对他说,我感到不舒服的是,我吃晚饭时他站在我旁边,而不是坐下来跟我一起吃饭,但他声称从未见到过“如此通情达理”的顾客。这时 他正在跟两个侍者说话。他们对我施礼,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们的脸陌生,虽说他们谈话时的嘈杂声我并不觉得新鲜。埃梅教训了这两个 人,因为他们订婚的事他都不赞成。他请我当证明人,我说我不认识他们,不能发表意见。他们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我,并说他们曾在里弗贝尔经常伺候我。但他们中一人留了小胡子,另一人则把胡子刮掉,还 把头发剪得很短,正因为如此,虽说他们的脑袋没变,仍在他们肩上 (而没有更换脑袋,如同巴黎圣母院没按原貌修复那样[641]),但我却 无法看出,就像有些物品,仔细搜查时无法找到,其实被扔在壁炉上, 就在众人眼前,却没有被他们发现[642]。但我得知他们的姓名之后,立刻听出他们像变幻不定的音乐的说话声,因为我又看到他们以前的面 貌,跟他们的声音也就联系起来。“他们想结婚,但他们连英语都不 懂!”埃梅对我说。他并未想到,我对旅馆业知之甚少,很难理解不懂 外语就无法晋升。而我以为,他会轻而易举地知道,刚来吃晚饭的人是 德·夏吕斯先生,我甚至认为,他应该会想起他,因为我第一次来巴尔贝克时,男爵来此看望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埃梅曾在餐厅里侍候过男 爵,但我还是对埃梅说出男爵的姓氏。然而,埃梅想不起夏吕斯男爵, 而这个姓却对他产生深刻印象。他对我说,他第二天会在自己的衣物里 找一封信,并说我也许会对他作出解释。我更加惊讶的是,在第一年来 巴尔贝克时,德·夏吕斯先生想把贝戈特的一本书送给我,他特地叫人 让埃梅帮忙[643],他后来想必在巴黎一家饭馆找到了埃梅,就是我跟圣 卢及其情妇共进午餐的那家饭馆,当时德·夏吕斯先生去那里监视我们 [644]。不错,埃梅不能亲自完成这两个差事,因为第一次他已躺下睡觉,而第二次他正在伺候客人。但我非常怀疑他的诚实,因为他声称不认识德·夏吕斯先生。一方面,他必须使男爵满意。埃梅跟巴尔贝克旅 馆各个层楼的领班一样,也跟盖尔芒特亲王的多名贴身男仆一样,属于一个家族,这个家族比亲王的家族更加古老,因此也更加高贵。有人要一间餐厅,起初以为只有他一人。但他很快发现配餐室里有个雕像般优 美的侍应部主任,属头发红棕的伊特鲁里亚人的类型,埃梅则是其中的典型,因香槟酒喝得过多而有点见老,并看到喝孔特雷克塞维尔[645]矿 泉水的时间到了。并非所有的顾客都要他们来伺候。那些伙计年轻、谨慎,办事匆忙,因城里有情妇在等着他们,就全都溜之大吉。因此,埃 梅责备他们不认真。他有权责备他们。他可是十分认真。他有妻子和孩子,有雄心壮志是为了家人。因此,如果有外国女子或男子对他示爱, 他不会拒绝,即使要整夜相陪。因为工作是第一位的。他正是德·夏吕 斯先生喜欢的那种人,因此他对我说不认识德·夏吕斯先生,我就怀疑他在说谎。但我错了。那听差当时确实对男爵说埃梅(他第二天痛骂了 那个听差)已躺下睡觉(或外出了),而另一次则说他正在伺候客人。 但是,想象超越了真实情况。那听差局促不安的样子,也许使德·夏吕 斯先生更加怀疑他的道歉是否真诚,而怀疑则伤了他的感情,但埃梅并 未猜到他的感情。我们也可看到,圣卢不让埃梅到马车那里去,德·夏 吕斯先生就再次感到失望,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打听到这个侍应部 主任的新地址的。埃梅并未注意到这点,就感到我们可以想象的惊讶,因为我跟圣卢及其情妇共进午餐的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封信,盖有盖尔 芒特家族纹章的蜡封印,我在此引述信里的几段文字,以说明聪明人对 明智的笨蛋的狂热单相思[646]。“先生,我未能成功,虽说我作出的努力 会使许多人惊讶,这些人徒劳地想要得到我的接待和问候,我未能使您 同意倾听您没有要求我作的一些解释,但我觉得作出这些解释,是考虑 到我和您的尊严。因此,我在此给您写信,但这些话亲口对您说出也许 更加方便。我不瞒您说,我第一次在巴尔贝克看到您,您的相貌简直使 我反感。”接下来是对相貌相像的一些看法,这种相像到第二天才发 现,是跟一位已故的朋友相像,德·夏吕斯先生曾十分喜欢那位朋 友。“于是,我在一时间想到,您可以在不影响您职业的情况下,前来 跟我一起打牌,打牌的乐趣能消除我的悲伤,使我产生朋友并未去世的 幻觉。您可能作出多少有点愚蠢的假设,一个服务员能够理解(这个服 务员甚至不配这个称号,因为他不愿服务),但不能理解如此崇高的感 情,您的假设不管性质如何,您也许以为能装出大人物的模样,不知道 我是何人,是干什么的,我派人请您去拿一本书,您却叫人来回话说您 已躺下睡觉,然而,您这是错误地认为,耍花招就能显得优雅,而您根 本就没有优雅的风度。如果明天我无法跟您说上话,我就跟您一刀两 断。您跟我那可怜的朋友如此相像,连您下巴突出、令人难受的丑相我 也看不出来,我因此知道,是已故的朋友在此刻把他赏心悦目的表情赋 予了您,使您能把我吸引,您就没有错失遇到的唯一良机。既然这一切 已失去追求的对象,既然我在这一生中已没有机会跟您相遇,虽说我不 想在这些事中掺杂粗俗的利益问题,我仍然会极其高兴地听从死者的请 求(因为我相信众圣徒的密切配合,相信他们有干预活人命运的愿 望),跟您一起行事就像跟他在一起那样,他生前有自己的马车和仆 人,而我却十分自然地把我的大部分收入花在他的身上,因为我爱他就 像爱亲生儿子。但您却作出完全不同的决定。我请您给我去拿一本书, 您却让人回话说您要出去。今天上午,我派人叫您到我的马车上来,如 果我这样说未犯渎圣罪,那您就是第三次背弃了我。您一定会原谅没在 这信封里放入一大笔小费,这小费我在巴尔贝克时就想给您,但我觉得 很难对一个我在一时间认为能同甘共苦的人这样做。您最多能使我不在 您的餐厅里对您作出第四次徒劳的尝试,因为在作出这次尝试之前,我 可能已失去耐心。(这时,德·夏吕新先生留下自己的地址,指出在哪 些时间能找到他,等等。)再见了,先生。正如我认为的那样,您跟我 失去的那位朋友如此相像,就不会十分愚蠢,否则的话,面相术就是一 门伪科学,我因此确信,您如在有朝一日想起这件事,一定会感到些许 遗憾和内疚。在我这方面,您要相信,说句真心话,我不会有任何痛 苦。我倒更喜欢在我们分开之后,能留下的回忆不要像第三次徒劳的尝 试这样坏。这次尝试将很快被遗忘。我们就像一艘艘船,您有时想必在 巴尔贝克看到,它们会在一时间交错而过,如果交错而过的两艘船停下 来,对它们都有好处,但其中一艘船作出不同的决定,于是,它们很快 就无法在海面上看到对方,相逢的印象随之消失,但在这最后分离之 前,它们彼此打了招呼,这就是这里做的事,先生,祝您好运,夏吕斯男爵。”

    埃梅甚至没有把信看完,他对信的内容一点也不懂,怀疑是个骗 局。我对他说男爵是什么人,他显得有点迷惘,感到了德·夏吕斯先生 预言的那种遗憾。我不敢肯定地说,他当时没有写信给那个会把马车送 给朋友的人以表示道歉。但在这段时间里,德·夏吕斯先生认识了莫雷 尔。德·夏吕斯先生跟莫雷尔的关系也许最多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因此他有时要在晚上找个伴,就像我刚才在前厅里遇到的那个人。但他 那强烈的感情无法再从莫雷尔身上移开,几年前,这种感情还毫无拘 束,只想固定在埃梅身上,就口述了那封我为德·夏吕斯先生感到尴尬 的信,信是侍应部主任拿给我看的。那封信因德·夏吕斯先生那种违背 社会准则的爱情,而成为难以觉察的强大力量的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例 证,这种力量为激情的潮流所拥有,恋爱者如同在不知不觉中被潮流席 卷的游泳者,很快就看不到陆地。恋爱者如接连不断地杜撰自己的欲 望、后悔、失望和计划,构想出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的离奇爱情故 事,一个正常男子的爱情可能也会跟正常的规则有很大的差别。而现在 这种差别仍然特别大,是因为这种爱情是单相思,也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和埃梅的社会地位不同。

    我每天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出去。她决定重新开始绘画,并首先选择 到圣约翰—拉埃兹的教堂去画画,那教堂已无人参观,知者也寥寥无 几,很难找到去那里的路,没人带路就无法找到,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 达那偏僻的教堂,教堂离埃普勒维尔火车站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而凯 特奥姆村的最后几幢房子,则早已落到后面。对Épreville(埃普勒维 尔)这个地名,我觉得本堂神甫的那本书和布里肖提供的资料说法不 同。一个说埃普勒维尔以前是Sprevilla(斯普勒维拉),另一个指出其 词源为Aprivilla(阿普里维拉)。我们第一次乘上跟去菲泰尔纳的方向 相反的小火车,也就是朝格拉普瓦斯特[647]的方向开。当时是三伏天, 午饭后马上出发已是酷热难忍。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就出去,明亮而又灼 热的空气使人无精打采,想要凉快。这空气充满了我母亲的房间和我的 房间,因房间的朝向不同,室温也就不同,浴疗的房间也是如此。妈妈 的盥洗室被阳光照得如饰花彩,像摩尔式建筑那样洁白、亮堂,四壁灰 泥剥落,被阳光一照,如同沉入井底一般,而上面的方形天窗洞开,只 见天上如有柔美、重叠的波浪在相互翻滚,仿佛(因有这种欲望)平台 上设有水池(或是从放在窗子上的镜子里映照出来),池里灌满蓝色的 水,供沐浴之用。虽然天气炎热,我们仍去乘一点钟的火车。但阿尔贝 蒂娜在车厢里觉得很热,长途步行就更热,我怕她会着凉,因为此后她 要一动不动地待在阳光照不到的潮湿空间里。另一方面,自从我们去看 望埃尔斯蒂尔之后,我发现她不仅喜欢生活奢侈,而且还喜欢舒适,但 她没钱,就无法过这种生活,因此,我就跟巴尔贝克的一个租车商谈 好,请他每天派一辆车来接我们。为了能凉快些,我们取道尚特皮森 林。那里有无数看不见的鸟儿,有些是海鸟,在我们旁边的树上应和, 使人有闭目养神的感觉。我坐在阿尔贝蒂娜身旁,她在车子里用胳膊把 我抱住,我倾听着这些海洋仙女歌唱。我偶然看到其中有这样一个乐 师,从一片树叶飞到另一片树叶下面,从表面上看他和他的歌声几乎没 有联系,我就不相信这歌声是从这跳跳蹦蹦、惊慌失措和两眼无神的娇 小、卑微的躯体中唱出[648]。车子无法把我们一直送到教堂。我让车停 在凯特奥姆村的出口处,跟阿尔贝蒂娜说声再见。因为她跟我说起这座 跟其他古迹相似的教堂以及某些画,使我感到害怕:“要是能跟您一起 观赏,该有多么快乐!”这种快乐,我觉得无法让她感到。我看到美的 事物感到快乐,只有在我独自一人之时,或者自以为独自一人时,而且 我要默不作声。但既然她认为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有艺术感受,而艺术感 受却无法这样得到,我觉得谨慎的做法是对她说我先离她而去,到傍晚 再来接她,但又说在这段时间里,我得坐车回去拜访维尔迪兰夫人或康 布勒梅夫妇,或者跟妈妈一起在巴尔贝克待一个小时,但决不会走得更 远。至少开始时是这样。阿尔贝蒂娜有一次任性地对我说:“真没劲, 大自然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糟糕,把圣约翰—拉埃兹放在这边,把拉斯珀 利埃尔放在那边,我们只好整天被囚禁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因此,我 收到无边女帽和面纱之后,就自寻烦恼,立刻在圣法尔若(据本堂神甫的书是Sanctus Ferreolus [649])订了一辆汽车。这事我没让阿尔贝蒂娜知 道,她来找我时,听到旅馆前有发动机的隆隆声,感到十分意外,她听 说这汽车是供我们使用的,不禁喜出望外。我让她到我楼上的房间里来 一会儿。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们去看望维尔迪兰夫妇?”——“是 的,但您最好别穿这身衣服去,因为您有自己的汽车了。拿着,您戴着 会更好看。”我拿出事先藏好的帽子和面纱。“这是给我的?噢!您真 好。”她扑过来搂住我大声说道。埃梅在楼梯上遇到我们,为阿尔贝蒂 娜优雅的穿着和我们的交通工具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汽车在巴尔贝克还 十分罕见,他高兴地跟着我们下楼。阿尔贝蒂娜想让人看看她新的打 扮,就请我叫司机把顶篷支起,等过后再放下,这样我们待在一起会更 加自由。“喂,”埃梅对他还不认识的司机说,但司机纹丝不动,“你没 有听到叫你把车篷支起?”埃梅长期在旅馆生活,而且已有优越的地 位,因此十分世故,不像马车夫那样胆怯,在马车夫眼里,弗朗索瓦丝 是一位“夫人”;虽说没有预先介绍,他对没有见到过的平民百姓都 以“你”来相称,对方弄不清他是出于贵族的傲慢,还是因为老百姓的亲热。“我没空,”司机这样回答,是因为不认识我,“我的车是为西莫内 小姐订的。我不能给先生开车。”埃梅听了不禁放声大笑。“瞧你这个糊 涂虫,”他对司机回答道,并立刻就把对方说服,“这位正是西莫内小 姐,而要你把车篷撑高的先生,就是你的主顾。”从个人来讲,埃梅对 阿尔贝蒂娜并无好感,他是看在我的面上才对她的穿着感到骄傲,这时 他悄悄对司机说:“你要是每天给这样的公主开车,嗯!该有多好!”这 可是第一次,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在阿尔贝蒂娜画画的时候独自一人 去拉斯珀利埃尔,这次她想跟我一起去。她以为我们可以在沿路的一些 地方停车,但认为我们不能先去圣约翰—拉埃兹,也就是朝另一个方向 开,并去兜风,这种事似乎要到另一天才能办到。但她却从司机那里得 知,要去圣约翰再方便也没有了,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我们可以如愿以 偿地在那里待好几个小时,或者往前开到更远的地方,因为从凯特奥姆 开到拉斯珀利埃尔,他用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五分钟。汽车开动后,我 们立刻理解了他的话,车子一越而过的距离,一匹俊马要走二十步。距 离只是空间和时间的关系,并因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我们表示去一个地 方有多么困难,就说有多少古法里、有多少公里,但在困难减少之后, 这种计算方法就变得跟事实不符。表示的方法也会随之改变,因为一个 村庄对另一个村庄来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但在空间的维度改变之 后,它们就彼此相邻。不管怎样,如果得知存在着这样的世界,在那里 二加二等于五,直线并非是从一点到另一点的最短距离,阿尔贝蒂娜也 许就不会感到十分惊讶,而她听到司机对她说的话,却感到非常惊讶, 因为司机说,在一个下午可以轻易地同时去圣约翰和拉斯珀利埃尔,杜 维尔和凯特奥姆,老城圣马尔斯和旧城圣马尔斯,古维尔和巴尔贝克老城,图维尔和菲泰尔纳,这些成对的地方,以前如同封闭在两个密室, 只能分别在两天前往,就像以前的梅塞格利兹和盖尔芒特[650],一个人 无法在一个下午看到两个地方,而现在它们被脚穿一步能跨七法里的靴 子的巨人解放出来,在吃下午点心的那段时间里,就能看到两地的钟楼 和塔楼,看到它们古老的花园,只见附近的树林急忙把花园展现。

    汽车开到上峭壁的道路,一下子就冲了上去,不断发出声响,如同磨刀霍霍一般,只见下降的海面在我们下面扩展开来。蒙叙旺古老的农舍一幢幢飞驰而来,簇拥着屋边的葡萄园或玫瑰园;拉斯珀利埃尔的冷 杉,比晚风吹起时摇晃得更加厉害,这时往四处逃窜避开我们,我从未 见到过的一个新仆人,来到台阶上给我们开门,而园丁之子显得早熟, 贪婪地盯着汽车发动机的部位观看。那天不是星期一,我们不知道能否 见到维尔迪兰夫人,因为除了她接待的那天,在其他日子出其不意地去 看望她就显得冒失。当然啰,她“基本上”待在家里,这话斯万夫人在组 成自己的小宗派时也在使用,是用稳坐钓鱼台的办法来吸引客人,即使 往往收效不大,并被曲解为“原则上”,只是表示“一般来说”,也就是例 外的情况众多。维尔迪兰夫人喜欢外出,她把女主人的义务抛到九霄云 外,如有客人来吃午饭,在喝过咖啡、饮料并抽过香烟之后(虽说因天 气炎热和吃饱后需要消化,客人们开始感到昏昏欲睡,更喜欢透过平台 上的树叶,观看泽西岛的客轮在珐琅般的大海上驶过),就立刻安排一系列兜风,客人们被迫坐上马车,不由自主地被拉到一个个景点,这种 景点在杜维尔周围多如牛毛。不过,(在费力地站起身来并登上马车之 后)这第二部分的活动并未使客人们十分扫兴,在吃了美味佳肴和喝了 美酒或苹果汽酒之后,清新的微风和景点的美景很容易使人陶醉。维尔 迪兰夫人让外地人观赏的这些景点,有点像她花园住宅(或远或近)的 附属地产,既然来她家吃午饭,就不能不去观看,再说,如果不到老板 娘家里来做客,也就看不到这些景点。不过,这种霸占兜风专利权的要 求,如同霸占莫雷尔演奏的专利权,在过去则是霸占德尚布尔演奏的专 利权,并强行使景色成为她小宗派的组成部分,并非像刚知道时那样显 得荒谬绝伦。维尔迪兰夫人嘲笑的不仅是格调不高,在她看来,康布勒 梅夫妇在拉斯珀利埃尔的室内陈设和园林布置就是如此,她还嘲笑他们 在附近兜风或请客人兜风时缺乏新意。在她看来,拉斯珀利埃尔只有在 成为小宗派聚会地之后,才呈现出它应该呈现的面貌,同样,她肯定地 说,康布勒梅夫妇坐在他们的敞篷四轮马车里,沿着铁路、海边行驶, 总是行驶在周围地区唯一一条难看的道路上,他们一直住在这个地区, 却对当地并不了解。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康布勒梅夫妇循规蹈矩,缺 乏想象力,对这一近在眼前却似乎听腻的地区不感兴趣,因此出门总是 去同样的地方,走同样的道路。当然啰,他们觉得维尔迪兰夫妇十分可 笑,竟要向他们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不过,如果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非要他们当导游,即使他们的马车夫也不能把我们带到隐秘的胜 景,而维尔迪兰先生带我们去的正是这种胜地,只见他在此处打开一座废弃私宅的栅栏门,其他人决不会想到要来这里,或在那里下车,沿着 一条马车无法行驶的小路往前走,去这种地方,都会得到某种回报,观 赏到美妙的景色。另外,我们要说,拉斯珀利埃尔的花园,是在周围几 公里进行兜风所看到的种种美景的缩影。首先是因为它居高临下,一边能看到山谷,另一边则看到大海,其次是因为即使只从一边观看,如从大海那边看,在树木中间也会开出一条条通道,因此,这里看是这样的 地平线,那里看地平线又完全不同。在每个观光点都有一条长凳,你依 次坐在这些长凳上,就会先后看到巴尔贝克、帕维尔和杜维尔。即使在 同一个方向,也会有一条长凳,放在有点陡峭的悬崖上,或是放在靠后 一点的地方。从这些景点可看到绿树的近景,以及似乎是最为宽阔的地 平线,但这地平线会无限伸展,只要你继续从一条小路往前走,一直走 到下面一条长凳,就能看到喧闹的大海的全貌。你在那里能清楚地听到 波涛的声音,相反,这涛声传不到花园深处,在那里,波涛虽能见到, 却不闻其声。这些休息之处,在拉斯珀利埃尔对于房屋主人来说,具 有“景观”之称。确实,它们在城堡周围囊括了周围地区、海滩或森林最 美丽的“景观”,这些地方在看到时因距离远而缩得很小,如同哈德良把 各地著名建筑物缩小后建在自己的别墅之中[651]。“景观”这个词前面的 名称,不一定是海边的一个地名,而往往是海湾对面的海岸,你在广阔 的全景中看到时仍然有某种立体感。你可以在维尔迪兰先生的书房里拿 一本书到“巴尔贝克景观”去看一个小时,同样,如果天气晴朗,你可以 到“里弗贝尔景观”去喝饮料,只要风不是太大,因为虽说海岸两边都植 有树木,那里的风还是很大。我们回过来谈维尔迪兰夫人在下午组织的 乘车游览,老板娘如在回来后看到某个社交界人士“路过海边”时留下的 名片,就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并对未能接待来客表示遗憾(虽说客人 只是来看看“屋子”,或是为了能有朝一日结识一位拥有著名艺术沙龙但 在巴黎无法经常交往的女士),就让维尔迪兰先生迅速邀请此人在下个星期三来吃晚饭。但游客往往必须在此之前回去,或者怕回去太晚,因此维尔迪兰夫人说定,星期一下午吃点心时一定能找到她。下午吃点心 的习惯并不多见,我知道巴黎最引人注目的下午点心,是在盖尔芒特王 妃、德·加利费夫人或德·阿帕雄夫人的府上。但这里并非巴黎,迷人的 环境并未使我感到聚会愉快,而是使我觉得客人高雅。遇到某个社交界 人士,在巴黎不会使我感到任何乐趣,而在拉斯珀利埃尔,他途经菲泰 尔纳或尚特皮森林远道而来,相遇的性质和重要性随之改变,成为愉快 的意外事件。有时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人,我不用走一步就能在斯万家 里见到他。但在这悬崖之上,他的名字却十分好听,如同在一座剧院经 常听到的一位演员的名字,这名字用另一种颜色印在一次非同寻常的盛 大演出的海报上,知名度因出人意料的情况而突然倍增。在乡村,大家 都不拘束,社交界人士往往乐意把朋友们带到他小住的主人家里,像道 歉那样悄悄地对维尔迪兰夫人说,他在他们家居住,总不能把朋友甩 掉;相反,他对这些客人装出礼貌的样子,让他们在单调的海滩生活中 体验这种娱乐活动,前往陶冶情趣的地方,参观一座华丽的住宅,吃一 顿美味的下午点心。这样就立刻把好几位二流人士聚集在一起;在花园 的一个角落里种上几棵树,在乡下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在加布里埃尔大 街或蒙索街就显得极其优美,那里只有百万富翁才能欣赏到这种美景, 相反,巴黎晚会上的二流贵族,星期一下午出现在拉斯珀利埃尔就身价 百倍。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桌上铺着绣有红色图案的台布,窗间墙上挂 着单色画,他们刚坐下就端来了烘饼、诺曼底千层酥、船形馅饼,馅饼 里全是红珍珠般的樱桃,还有称为“外交家”的蜜饯布丁,这些客人从敞 开的窗户看到深沉的蓝天在靠近,而别人又不能不同时跟他们一起看 到,就立刻经受深刻的变化,变得更加珍贵。更有甚者,甚至在看见他 们之前,当客人在星期一来到维尔迪兰夫人家里时,有些人在巴黎对停 在豪华公馆门前的漂亮马车只是习惯性地投以厌倦的目光,现在看到有 两三辆破旧的游览马车停在拉斯珀利埃尔住宅门前一棵棵高大的冷杉树 下,却会感到心里怦怦直跳。这也许是因为乡下的环境不同,社交界的 印象因环境的这种变化而变得新鲜。这也是因为破旧的马车是用来看望 维尔迪兰夫人,使人想起赏心悦目的游览,以及跟马车夫订立的昂贵 的“承包合同”,车夫干一天活竟要价“如此之高”。但是,对来客还无法 识别,对他们好奇并有点激动,也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人 会是谁?”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也不知道谁会来康布勒梅家或其他人家 里住上一个星期,在孤寂的乡村生活中,大家总是喜欢想到这个问题, 在那里遇到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或者被介绍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再 像巴黎生活中那样是件乏味的事,而是令人愉快地消除过于孤独的生活 中虚无缥缈的空间,在这种生话里,连邮件送到也是愉悦的时刻。我们 乘汽车来到拉斯珀利埃尔的那天不是星期一,因此,维尔迪兰先生和夫 人想必有这种需要,想要看到一种人,这种人能使男男女女激动不已, 能使人冲到窗口去看那远离亲人、被关在温泉疗养院的病人。新来的仆 人腿脚更加勤快,已说惯了这种话,就对我们回答说:“夫人要是没出 去,应该在杜维尔景观”,“他马上去看看”,他很快就回来告诉我们, 说她马上接见我们。我们见到她时,她头发有点散乱,因为她来自花 园、家禽饲养棚和菜园,她去那里给孔雀和母鸡喂食,去捡蛋、摘果子 和采鲜花,以便在“餐桌上筑路”,这条路使人想起缩小的公园小路,但 餐桌上的小路区别在于,上面只有有用的和好吃的东西,因为在生梨和 雪花蛋白等花园里有的东西周围,插着蓝蓟、石竹、玫瑰和金鸡菊高高 的茎秆,这些花茎如同饰有花卉的指路木桩,透过窗玻璃可看到海上的 船只在花茎之间移动。听到有客人来访,维尔迪兰夫妇就不再布置鲜 花,准备迎接客人,他们感到惊讶的是,看到来客不是别人,而是阿尔 贝蒂娜和我,这时我清楚地看出,新来的仆人虽说十分热情,却还不熟 悉我的名字,通报时没有说清,维尔迪兰夫人听到陌生的名字,但还是 叫他让客人进来,因为不管是谁总得看看。新来的仆人注视着门口接待 的情况,以了解我们在他主人家的地位。然后,他大步跑着离去,因为 他在前一天才被雇用。阿尔贝蒂娜把她的帽子和面纱拿给维尔迪兰夫妇 看,然后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在这里不能 待得太久。维尔迪兰夫人想留我们吃下午点心,但我们谢绝了,这时她 突然想出一个计划,差点使我快快乐乐地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去游览的打 算化为泡影,因为老板娘舍不得离开我们,也许是不想放弃一种新的消 遣方法,想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她早就对提出不讨人喜欢的建议习以为 常,她也许自己也不能肯定这建议会使我们高兴,因此她在对我们提出 建议时,装出极其自信的样子,以掩盖她感到的羞怯,甚至显出她毫不 怀疑我们会有肯定的回答,但她在对丈夫谈到阿尔贝蒂娜和我时,仿佛 这是她对我们的一种优待:“我来送他们回去。”与此同时,她嘴上露出 不自在的微笑,这种微笑我已在某些人脸上见到过,当时他们神色狡黠 地对贝戈特说:“我买了您的书,就是这样。”这种笑人所共有,十分普 遍,一些人在需要的时候,如同使用铁路和搬场用车那样,就会借用这 种微笑,只有几位极其高雅的人士例外,如斯万和德·夏吕斯先生,在 他们嘴上,我从未看到过这种微笑。从这时起,我的来访就变得令人扫 兴。我装出没听懂的样子。片刻之后,事情一清二楚,维尔迪兰先生也 要来凑热闹。“但维尔迪兰先生会花费过多的时间。”我说。“不会 的,”维尔迪兰夫人显出屈尊俯就的神色,愉快地对我回答说,“他说这 段路以前走过多次,但跟你们年轻人一起重走一次,会感到十分高兴; 必要时他可以乘上汽车坐在wattman(司机)旁边,他不会害怕,然后 我们俩乖乖地乘火车回来,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您瞧,他非常高 兴。”她仿佛在谈一位年老的大画家,画家十分厚道,显得比年轻人还 要年轻,他随意乱画,来逗他那些孙子开心。但我更加难受的是,阿尔 贝蒂娜似乎并未和我分忧,她觉得跟维尔迪兰夫妇一起坐车在整个地区 兜一圈十分有趣。而我打算跟她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愿望极其强烈,不 容许老板娘来扫我的兴,我于是编造谎话,而维尔迪兰夫人令人不快的 威胁,却使我的谎话变得情有可原,但阿尔贝蒂娜,唉!却跟我唱反 调。“我们要去看一个人。”我说。“看谁?”阿尔贝蒂娜问。“我会对您 解释,而且非去不可。”——“那么!我们就等你们。”维尔迪兰夫人什 么事都能容忍,就这样说。到最后一刻,我因梦寐以求的幸福会被夺走 而焦虑不安,便有了勇气,连失礼也在所不惜。我明确加以拒绝,并在 维尔迪兰夫人的耳边说,阿尔贝蒂娜因失恋要向我请教,因此我必须跟 她单独在一起。老板娘显得生气。“好吧,我们不去了。”她对我说时气 得声音发抖。我感到她十分生气,就装出略作让步的样子:“但也许可 以……”——“不用了,”她接着说时更加生气,“我说不用就是不 用。”我以为跟她闹翻了,但她却站在门口提醒我们,要我们别“甩 掉”第二天的星期三聚会,并且不要乘这个玩意儿来,因为夜里开这玩 意儿危险,而要跟小集团的人一起乘火车来,这时,她叫已开到花园斜 坡上的汽车停下,因为仆人忘了把她叫人给我们包好的方型水果塔和油 酥饼放到汽车顶篷里。我们的车又开了,一时间两边的小屋和花卉朝后 面飞驰而去。我们觉得当地的面貌已完全改变,在每个地方的地貌给我 们留下的印象中,空间的概念远未具有首屈一指的地位。我们曾经说 过,时间的概念使各地区别更大。但时间概念并非唯一的概念。有些地 方,我们看到时总觉得位置偏僻,跟其他地方没有共同之处,几乎与世 隔绝,这就像有些人,我们在生活中特殊的时期认识,如在部队,在我 们童年时代,我们跟他们已毫无关系。我第一年在巴尔贝克逗留时,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喜欢带我们去一个高地,在那里只看到海水和树林, 高地名叫博蒙[652]。她去那里时让马车行驶的小路,她觉得最为漂亮, 是因为两边古树参天,那小路全是上坡,她的马车只好慢慢行驶,花的 时间很长。到了上面之后,我们立即下车散步片刻,然后再上车,从原 路回去,看不到任何村庄和城堡。我知道博蒙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非 常之远,非常之高,我对它所在的方位没有任何概念,因为去别处时从 未取道去博蒙的那条小路,另外,乘马车去那里要花很长时间。那地方 显然跟巴尔贝克同属一个省(或同属一个地区),但在我看来处于另一 个平面,并享有治外法权。但汽车却不尊重任何秘密,在驶过安卡维尔 之后,虽说其房屋仍历历在目,但由于我们走的是近路,行驶在通往帕 维尔(Parville, Paterni villa)的海边道路上,在我们所在的土堤上看到 了大海,我问这是什么地方,司机还没有回答,我就认出是博蒙,我每 次乘小火车,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从博蒙旁边经过,从那里开到帕维尔只 需要两分钟。我服兵役时团里有一位军官,我当时认为是个特殊人物, 我觉得他心肠太好,人过于纯朴,不可能出身名门望族,他已经十分遥 远,而且神秘莫测,不会是名门望族的成员,但我后来得知,他是某些 人的连襟或表兄弟,我常在外面跟他那些亲戚共进晚餐;同样,博蒙在 突然间跟我以为与其毫不相干的一些地方联系在一起,因此失去了它的 神秘感,在这个地区确定了位置,使我害怕地想到,我如果不是在小说 的封闭环境中遇到包法利夫人和桑塞维利娜,也许会觉得她们跟其他人 相同。看来我喜欢乘火车进行美妙的旅行,不会像阿尔贝蒂娜那样看到 汽车就赞叹不已,因为即使是病人,汽车也能把他开到他想去的地方, 同时,我也因此像此前那样,不能把某地看作个人的标记,即无法消除 的美景不可替代的类型。汽车也许不像过去的铁路那样,不像我当年从 巴黎来到巴尔贝克时那样,把这个地方变成摆脱日常生活琐事的一个目 的地,在出发时这地方几乎是理想之地,在到达时仍然如此,到达了这 座巨大的住所,里面无人居住,上面只有城市的名称,那就是火车站, 仿佛最终让你进入城市,而它也可能是城市的体现。不,汽车不会这样 美妙地把我们带到一座城市,因为我们乘火车到达后,首先看到的是用 城市名称来概括的整体,并带有剧场观众的种种幻觉。汽车却使我们进 入像后台般的条条街道,不时停车向居民问路。但是,汽车虽然像套近 乎般地往前开,司机仍因不熟悉路要进行摸索,并会走回头路,车来来 回回地行驶,在离城堡越来越近时,只见四面有山丘、教堂和大海,虽 说城堡徒劳地蜷缩在百年老树的树荫之下;汽车在城市周围一圈圈地行 驶并越来越接近,城市被吓得四处逃窜以避开汽车,汽车最终笔直地朝 城市冲去,冲到山谷深处,城市仍横卧在地上;因此,这似乎是汽车消 除乘火车快车而有神秘感的唯一地点,与此相反,汽车给人的印象是揭 开了神秘的面纱,并由我们自己来确定,如同用圆规量出,并帮助我们 体验真正的几何学和美妙的土地测量[653],使用的是一只更喜欢探索的手,而且更加准确无误。

    哈德良别墅一景
    确实,它们在城堡周围囊括了周围地区、海滩或森林最美丽的“景观”,这些地方在看到时因
    距离远而缩得很小,如同哈德良把各地著名建筑物缩小后建在自己的别墅之中。

    可惜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在两年多后才得知的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司 机的主顾之一是德·夏吕斯先生,莫雷尔负责给司机付车费,并扣下一 部分钱(就是让司机开的公里数增加两倍或四倍),他跟司机搞得很熟 (但在众人面前却装出不认识司机的样子),并经常用他的汽车前往远 处。我当时如果知道此事,知道这是维尔迪兰夫妇很快对司机信任却又 不知其中内情的原因,那么,我第二年在巴黎生活时的种种忧愁,跟阿 尔贝蒂娜有关的种种不幸,也许就不会存在,但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德·夏吕斯先生跟莫雷尔一起乘汽车出去兜风,就事情本身而言,跟我 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另外,他们出去也往往只是在海边的饭馆吃一 顿午饭或晚饭,德·夏吕斯先生被看作破产的老男仆,莫雷尔的任务是 负责买单,被看成极其善良的绅士。我说说他们有一次去吃饭的情况, 就能了解他们在其他时候如何用餐。那是在旧城圣马尔斯一家椭圆形饭 馆里。“不能把这个拿走吗?”德·夏吕斯先生问莫雷尔,就像一个中间 人,以免直接跟侍者说话。他用“这个”指三朵凋谢的玫瑰,一个侍应部 主任心怀好意,觉得应该用来装饰餐桌。“能……”莫雷尔尴尬地 说。“您不喜欢玫瑰?”——“相反,我可以用我刚才的请求证明我喜欢 玫瑰,因为这里没有玫瑰(莫雷尔显出意外的神色),但实际上,我不 是非常喜欢玫瑰。我对姓名相当敏感,只要一朵玫瑰有点漂亮,就知道 她名叫罗特希尔德男爵夫人[654]或尼尔元帅夫人[655],这就使人扫兴。 您是否喜欢姓名?您是否为您的合奏小曲找到了漂亮的标题?”——“有 一首名叫《愁诗》。”——“真难听。”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声音尖 厉,如打一记耳光。“我要的是香槟吧?”他对侍应部主任说,主任以为 要的是汽酒,就倒满两杯给这两位顾客端了上来。“但是,先 生……”——“这讨厌的东西连最差的香槟酒都不像,请拿走。这是催吐 药,名叫Cup(酒),通常用三颗烂草莓泡在醋和塞尔茨[656]矿泉水混 合液中制成……是的,”他转向莫雷尔继续说道,“您似乎不知道什么是 标题,甚至在演绎您演奏得最好的乐曲时,您似乎也没有发现其中有通 灵的一面。”——“您说什么?”莫雷尔这样问,是因为他对男爵说的话一窍不通,生怕没听出一条有用的信息,譬如应邀去吃午饭。德·夏吕 斯先生也有所疏忽,没把“您说什么?”看成一个问题,因此莫雷尔并未 得到回答,以为应该转换话题,就跟他谈起色情话题:“瞧,那个金发 小姑娘,卖的是您不喜欢的花;又是个女人,肯定是女朋友。还有那个 在里面桌子吃饭的老太太也是。”——“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德·夏 吕斯先生对莫雷尔的未卜先知赞叹不已,就问道。“哦!这种事我一秒 钟就能猜到。要是我们俩都在人群中散步,您就会看到,我不会两次出 错。”如有人在此刻注视莫雷尔,就会看到他美男子的外表中露出姑娘 的神色,就会知道他有模糊的预见是因为他像某些女人,如同某些女人 跟他相像。他想要取代朱皮安,并模糊地想要在他的“固定收入”中增加 他认为裁缝从男爵那里得到的收入。“说到小白脸,我了解的情况更多,我可以使您不出任何差错。很快就要到巴尔贝克集市了,我们会找 到许多东西。如在巴黎,您就会看到,您可以玩得高兴。”但是,奴仆 天生小心谨慎,他开始说的话也就有了另一种含义。因此,德·夏吕斯先生以为他还在说年轻姑娘。“您看,”莫雷尔这样说,是想刺激男爵的感官,同时又使他自己免受损害(虽说这种办法其实更不道德),“我的梦想,是找到一个黄花姑娘,为她所爱,并取得她的贞洁。”德·夏吕斯先生不禁亲热地掐了掐莫雷尔的耳朵,但天真地补充道:“这对你又有何用?你要取她贞洁,就非要娶她为妻。”——“娶她为妻?”莫雷尔大声说道,感到男爵已经陶醉,或者不是在想男人,总之,跟他谈话的 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认真。“娶她为妻?休想!我可以答应她,不过,只要这件小事圆满完成,我当天晚上就把她抛弃。”德·夏吕斯先生有一个习惯,只要想象的事能使他暂时得到感官的愉悦,他就会积极参与,哪 怕在愉悦消失后他会立即退出。“真的,你会这样干?”他笑着对莫雷尔 说,并把他抱得更紧。“那还用说!”莫雷尔说,他看到他的话并未使男爵感到不快,就继续对男爵由衷地解释他的一个真实的愿望。“这有危 险。”德·夏吕斯先生说。“我事先就整理好行装,完事后溜之大吉,不留下地址。”——“那我呢?”德·夏吕斯先生问道。“我当然带您一起 走。”莫雷尔急忙说,并未想到男爵会怎样,因为男爵不是他主要关心 的事。“瞧,有个姑娘我很喜欢,是因为她是一个小裁缝,铺子设在公爵先生的公馆里。”——“朱皮安的女儿[657]。”男爵大声说道,这时酒务 总管走了进来。“哦!绝对不行。”他这样补充道,是因为来了个第三者 使他冷静下来,或者因为即使在做这种黑色弥撒,他也喜欢玷污最神圣 的事物,但却不想把跟他有交情的人牵扯进去。“朱皮安是个好人,那 姑娘很迷人,让他们难受不好。”莫雷尔感到他扯得太远,就不说了, 但他的目光仍茫然若失地盯住那姑娘,并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当着她的面 称他为“亲爱的伟大艺术家”,他曾在姑娘那里定做过一件背心。那姑娘 很勤快,没休过假,但我后来得知,小提琴手莫雷尔在巴尔贝克附近 时,她一直在想他那漂亮的脸蛋,她看到莫雷尔跟我在一起,以为他高 贵,便把他看成一位“先生”。

    “我从未听到过肖邦乐曲的演奏,”男爵说,“然而,我本来可以听 到,我同斯塔马蒂[658]一起上过课,但他不准我到我的希梅姨妈家去听 《夜曲》的大师演奏。”——“他干了多大的蠢事。”莫雷尔大声说 道。“恰恰相反。”德·夏吕斯先生急忙用尖嗓子反驳道。“他证明了自己 聪明。他看出我是个‘性情中人’,会受到肖邦的影响。这毫无关系,因 为我年轻时就放弃了音乐,就像放弃其他一切爱好。另外,我想一 下,”他说话带鼻音,声音缓慢而又拖长地补充道,“总会有一些人听到 过,会使你有个概念。总而言之,肖邦只是个借口,是为了回到您所忽 视的通灵的一面。”

    我们会发现,德·夏吕斯先生在插入粗俗言语之后,突然又恢复他 平时那种优雅和傲慢的言辞。这是因为他想到莫雷尔会毫无内疚地“抛 弃”一个被奸污的姑娘,就顿时品尝到完美的愉悦。此后,德·夏吕斯先 生的感官暂时平静下来,一时间取代他的施虐淫者(他确实是通灵的) 已经逃走,并把话语权还给真正的德·夏吕斯先生,那是满怀高雅艺 术、十分敏感而又善良的人。“您有一天曾演奏第十五号四重奏改编的 钢琴曲[659],这已经是荒唐的事,因为没有比这个曲子更没有钢琴味。 这是为有些人谱写的,他们觉得这自命不凡的聋子弦绷得太紧,听起来 难受。然而,恰恰是这种近于刺耳的神秘主义才超凡脱俗。不管怎样, 您当时演奏得很差,把所有的进行都改变了。演奏这首曲子,你必须如 同是在作曲:年轻的莫雷尔因暂时耳聋和毫无用处的天才而感到难受, 一时间纹丝不动。然后,他开始胡思乱想,进行弹奏,并谱写出前几个 节拍。这时,他因开始作出这样的努力而感到疲劳,不由让漂亮的发绺 垂下,以取悦于维尔迪兰夫人,另外,他利用这段时间来制造数量可观 的脑脊髓灰质,他刚才曾提取灰质来歌颂特尔斐竞技会。于是,他恢复 了力量,获得极其出色的新灵感,就奔向那源源不断的壮丽乐句,连柏 林的演奏高手(我们认为德·夏吕斯先生是指门德尔松[660])也会不断仿 效。您如用这种唯一真正超凡脱俗而又生气勃勃的方式,我就请您在巴 黎演奏。”德·夏吕斯先生给莫雷尔提出这种忠告,莫雷尔就感到害怕, 而他看到侍应部主任把男爵不喜欢的玫瑰花和cup(酒)拿走,却远没 有这样害怕,因为他心里惶恐不安地在想,这会对“等级”产生什么影 响。但他没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种问题,因为德·夏吕斯先生迫不及待 地对他说:“您去问侍应部主任,他是否有好基督教徒。”——“好基督 教徒?我听不懂。”——“您十分清楚,我们要吃水果,这是一种梨。您 可以肯定,德·康布勒梅夫人家里有这种梨,因为她是埃斯卡巴尼亚斯 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有这种梨。蒂博迪埃先生把梨给她送去,她就 说:‘这就是好基督教徒,真漂亮[661]。’”——“……不,我不知 道。”——“我看,您什么也不知道。您连莫里哀的剧本也没有看过…… 好吧,既然您想必不会点水果,其他事也不会,那就去要个梨吧,就近 摘取[662],那是阿夫朗什的路易丝女仆[663]。”——“阿……?”——“等一 下,既然您如此笨拙,我就自己来点我更爱吃的梨。主任,您是否有农 促会长老[664]?夏利,您应该看到过埃米莉·德·克莱蒙—托内尔描写这 种梨的那一页美妙文字。”——“没有,先生,我没看过。”——“您是否 有若杜瓦涅[665]凯旋?”——“没有,先生。”——“弗吉尼亚—达莱?科 尔马尔[666]航道?没有?好吧,既然您什么都没有,那我们就走了。昂 古莱姆[667]公爵夫人尚未成熟,好了,夏利,我们走吧。”不幸的是,德 ·夏吕斯先生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也许他跟莫雷尔关系纯洁,因此,从 那时起,他就对小提琴手特别关心,而小提琴手却无法理解,再说,他 性格疯疯癫癫,忘恩负义,又斤斤计较,因此对德·夏吕斯先生的关心 只能报以越来越冷淡和粗暴的态度,这就使以前如此骄傲、现在低三下四的德·夏吕斯先生真正陷入失望之中。莫雷尔自以为成了另一个德·夏 吕斯先生,而且比男爵重要千倍,在下文中可以看到,他如何在鸡毛蒜 皮的小事中,对男爵关于贵族阶级的那套引以为豪的教导望文生义,作 出错误的理解。而现在我们只是说,正当阿尔贝蒂娜在圣约翰—拉埃兹 等我之时,如果有一件事在莫雷尔看来比高贵还要重要(这在他的原则 中相当高贵,尤其是一个人的乐趣是跟司机一起去找小姑娘,而且 是“神不知鬼不觉”),那就是他的艺术声誉,以及小提琴手能被认为什 么等级。他也许品质恶劣,因为他感到德·夏吕斯先生完全属于他,就 装出否定和嘲弄男爵的样子,同样,我答应对他父亲在我外叔公家里干 的行当保密之后,他立刻对我态度傲慢。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他那有 文凭的艺术家莫雷尔这个姓,在他看来比一个“姓氏”更加重要。德·夏 吕斯先生正做着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美梦,想使他拥有他家族的一个爵位,但莫雷尔却断然拒绝。

    阿尔贝蒂娜认为还是留在圣约翰—拉埃兹画画更为明智,我乘上汽 车在去接她之前,不仅能去古维尔和菲泰尔纳,而且还可以去老城圣马 尔斯,并一直抵达克利克托。我装出关心其他事情而不在关心她的样 子,好像为了其他开心的事而对她冷落,其实我心里只想着她一人。我 往往只是来到俯瞰古维尔的大平原,因为这平原有点像始于贡布雷上方 并向梅塞格利兹方向扩展的平原,即使离阿尔贝蒂娜有相当长一段距 离,我仍然高兴地想到,我的目光虽然看不到她,但从我身边吹过的强 劲而又温柔的海风,吹到的地方比目光所及更远,将会不可阻挡地一直 吹到凯特奥姆,吹得遮盖圣约翰—拉埃兹的树木枝条摇曳不定,在我女 友的脸上轻轻吹过,在这无限扩大的隐避之处,把她和我联系在一起, 但又毫无风险,如同两个孩子在做游戏,有时相互间会听不见声音,看 不到人影,他们虽然远离,却仍然联系在一起。我从条条小路回去,路 上能看到大海,而在以前,在大海出现在树枝中间之前,我就闭上眼 睛,一面在想会看到什么,这正是大地那怨声载道的老祖宗,仍像在生 物尚未存在的时期,继续如远古时代那样澎湃汹涌。现在,这条条小 路,对我来说只是找到阿尔贝蒂娜的途径,我看到它们毫无变化,知道 能笔直行驶到何处,又在哪里拐弯,我这时想起,我行驶在这些路上时 曾在想念斯泰马里亚小姐,同时又想到,我现在急忙去接阿尔贝蒂娜, 而以前在巴黎,我也曾急忙走在德·盖尔芒特夫人会经过的条条街上, 以便能见到她;这些道路在我心中变得单调,在我思想里是一种线条, 伴随着我性格的变化。这十分自然,却并非无关紧要;它们使我想起, 我的命运只是追求一些幻影,这些人的真实成分,大多存在于我的想象 之中;确实存在着一些人——从青年时代起我就是如此——在这些人看 来,一切有固定价值的东西,即其他人可以确认的东西,如财富、成功 和高贵的地位,都并不重要,他们需要的正是幻影。他们为此牺牲其他 一切,使用一切手段,千方百计要去跟某个幻影见面。但这幻影会很快 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们就去追求另一个幻影,哪怕在其后得再次 去追求第一个幻影。我不是第一次去找阿尔贝蒂娜,这姑娘我第一年来 时是在海边看到。确实,在第一次爱上阿尔贝蒂娜之后,以及我现在跟 她形影不离之前,我还有过其他女人,不错,是有过其他女人,特别是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但是,有人会说,为什么要要在吉尔贝特身上花这 么多心思,为什么要为德·盖尔芒特夫人如此难受,而要成为夫人的朋 友,唯一的目的是不再想念她,只是想念阿尔贝蒂娜?斯万是幻影的追求者,他在去世前也许会作出回答。一个个幻影被追求、被遗忘,有时 被再次追求,只是为了能见上一面,以便接触到转瞬即逝的虚幻生活, 而巴尔贝克的条条道路都有这种幻影。想到一路上的树木,如梨树、苹 果树和柽柳树,在我死后依然会生气勃勃,我仿佛听到它们的劝告,要 在长眠的时刻尚未到来之时最终开始工作。

    我在凯特奥姆下了车,在陡峭的洼路上奔跑,从木板穿过小溪,并 见到阿尔贝蒂娜,她在教堂前面画画,教堂上小尖塔林立,呈红色,如 同盛开的带刺玫瑰。只有三角楣平坦,石料表面如在微笑,上面几位天 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仍在我们这对二十世纪情侣面前手拿大蜡烛,举 行着十三世纪的仪式。阿尔贝蒂娜想在画布上画的正是这些天使肖像, 她模仿埃尔斯蒂尔,笔触豪放,竭力遵循高雅的运笔方法,大师曾对她 说过,这种方法使他把这些天使画得跟他看到过的所有天使完全不同。 然后,她把画具收拾好。我们互相依偎,又踏上洼路,把小教堂留在那 里,它十分安静,仿佛没有看到我们,倾听着小溪持续不断的潺潺流水 声。汽车很快就开始行驶,回去时没走来时的那条路。我们在自豪的马 古维尔面前驶过。在其半新半旧、稍加修复的教堂上,夕阳铺上了一层 经久不衰的美丽色泽。透过这层色泽看到一幅幅巨大浅浮雕,如同处于 一层液体下面,有点湿有点亮,圣母、圣以利沙伯[668]和圣若亚 敬[669],仍在不可触摸的涡流中游着,身上却几乎是干的,浮在水面上 或阳光上。众多现代塑像出现在炎热的尘埃之中,竖立在柱子之上,有 夕阳中金帆一半的高度。教堂前有一棵高大柏树,仿佛植在圣地之上。 我们下车片刻,观看这柏树,并走了几步。阿尔贝蒂娜对她的意大利草 帽和真丝围巾有一种直觉(它们并未使她有丝毫舒适感),她绕着教堂 走时,从它们那里得到另一种冲动,表现为无精打采的满足,但我却觉 得十分优雅;围巾和草帽只是我女友最近添加的新装饰,但已使我觉得 亲切,我注视它们沿着柏树在傍晚的空气中画出的轨迹。这轨迹她自己 无法看到,但料到这两件优雅饰品效果良好,因为她朝我莞尔一笑,同 时使头部的姿势和帽子协调一致:“我不喜欢,它修复过。”她指着教堂 对我说,并想起埃尔斯蒂尔曾对她说,古代石雕具有无法模仿的珍贵的 美。阿尔贝蒂娜能立刻看出修复的痕迹。她在建筑方面已有确定无疑的 鉴赏力,但对音乐的欣赏能力仍然十分低劣,只能使人感到惊讶。我跟 埃尔斯蒂尔相同,也不喜欢这座教堂,教堂正面沐浴在阳光之中,展现 在我的眼前,但我却并未有愉悦之感,我下车观看教堂,只是为了取悦 于阿尔贝蒂娜。然而,我认为印象派大师自相矛盾;对建筑的客观价值 如此崇拜,却为何对夕阳下教堂面貌的改变并不重视?“不,显然,”阿 尔贝蒂娜对我说,“这教堂我不喜欢,可我喜欢它那“自豪”的名称。不 过,得去问问布里肖,为什么圣马尔斯会称为“旧城”。我们下次去,是 吗?”她对我说时用黑眼睛看着我,草帽压低,就像以前戴马球帽那样。她的面纱在飘动。我跟她乘上汽车,很高兴我们第二天要一起去圣 马尔斯,而在这炎热的天气,大家只想洗海水浴,只见两座古老钟楼, 活像玫瑰色鲑鱼,覆盖菱形瓦片,微微内曲,如在颤动,样子像又老又 尖的鱼,布满鳞片和苔藓,呈橙黄色,不像在游动,却在透明的蓝色水 中浮起。我们离开了马古维尔,为走近路,我们在交叉路口改道,那里 有个农庄。阿尔贝蒂娜几次让车在农庄停下,叫我独自去弄点苹果烧酒 或苹果酒,她要在车上喝,人家肯定地说这不是汽酒,我们也就喝了个 痛快。我们相互依偎着。农庄里的人几乎看不到坐在封闭的汽车里的阿 尔贝蒂娜,我把酒瓶退还给他们;我们重新上路,仿佛要继续过我们的 情侣生活,他们能够猜到我们过的生活,中途停车喝酒,只是微不足道 的瞬间;如果他们在阿尔贝蒂娜喝完一瓶苹果酒后看到我们,他们的猜测就会完全正确;这时,她仿佛确实无法忍受她和我之间保持距离,而在平时,她却不会因此而感到难受;她身穿棉布裙,双腿跟我的腿靠在 一起,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只见她的脸苍白、发热,颧颊呈红色, 显得热情而又憔悴,如同郊区的姑娘。在这种时候,她个性迅速变化, 声音也几乎有同样迅速的变化,变得跟原来完全不同,听起来嘶哑、大胆,近于放荡。夜幕降临。这是多么快乐,感到她依偎在我身旁,戴着 草帽、围着围巾,我不由想起,在遇到情侣之时,他们总是这样相互依 偎。我也许在爱恋阿尔贝蒂娜,但又不敢让她察觉,因此,即使我心中 爱恋,那也是毫无价值的事实,可以用经验来加以控制;然而,我感到 这爱情无法心想事成,被排斥在生活的计划之外。而我的嫉妒,却促使 我尽量不要离开阿尔贝蒂娜,虽然我知道,这嫉妒的毛病要完全根治, 我只有跟她一刀两断。我甚至在她身边也感到嫉妒,这时我就设法使我 心中产生嫉妒的情景不再重现。譬如说,有一天天气晴朗,我们到里弗 贝尔去吃午饭。餐厅以及形如长廊、用作茶馆的前厅,大玻璃门全都敞 开,门外一片片草坪处于同一平面,被阳光照成金色,宽阔而又光亮的 饭馆仿佛是草坪的延伸。侍者脸色粉红[670],黑发弯曲如同火焰,在餐 厅里跑来跑去,但跑得比以前要慢,因为他已不是跑堂,而是一排侍者 的领班;尽管如此,他天生喜欢活动,有时走远,但在餐厅之中,有时 较近,却在外面,侍候喜欢在花园里吃饭的顾客,看到他一会儿在这 里,一会儿在那里,如同一个奔跑的年轻神祇留下的一个个塑像,有些 塑像在餐厅里,但灯火通明,而餐厅延伸为绿色草坪,另一些塑像在树 荫下,处于露天生活的亮光之下。他片刻间待在我们身边。阿尔贝蒂娜 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对她说的话。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侍者。在几分钟时间 里,我感到我所爱之人在我身边却心在别处。他们像是在单独进行秘密 交谈,谈话因我在而变得无声无息,这也许是他们以前有过而我却不知 道的约会的继续,或者只是他曾对她注视的目光的延续,而我只是碍手 碍脚的第三者,在第三者面前总要不露声色。他被老板大声叫唤而离去 时,阿尔贝蒂娜虽然仍在吃饭,却显然把餐厅和花园看成光亮的跑道, 只见那奔跑的黑发神祇,跑到这里和那里,出现在不同的背景之中。我 一时间心里在想,她是否会随他而去,把我独自留在这餐桌旁边。但在 其后几天,我很快就永远忘记这难受的印象,因为我决定再也不去里弗 贝尔,还让阿尔贝蒂娜对我作出保证,她对我肯定地说,她是第一次去 那里,并说她决不会再去。而我则否认这腿脚轻捷的侍者只对她目不转 睛,使她不至于认为因陪伴我而失去一次乐趣。我有时也去里弗贝尔, 不过是独自前往,并在那里开怀畅饮,就像以前有过的那样。我喝完最 后一杯酒时,看着白墙上画的蔷薇花饰,我把愉悦移到花饰之上。这世 上唯有她为我而存在;我依次用游移不定的目光追逐她、抚摸她、失去 她,我对未来毫不在乎,只满足于我的蔷薇花饰,它像一只蝴蝶,围绕 着另一只停着的蝴蝶飞舞,并将在最后的欢娱中跟这蝴蝶一起结束生 命。然而,我认为危险的是,把一种即使是轻微的痛苦留在我身上,这 痛苦就像平常的病痛,我们不会加以注意,但只要出现微不足道的意外 事件,即无法预料和不可避免的事件,这病痛就会变得极其严重。这时 间也许选得特别合适,可以跟一个女人分手,我最近感到的任何剧烈痛 苦,都不会迫使我去问这个女人要镇痛剂,镇痛剂掌握在造成这种痛苦 的女人手中。我因这些散步而平静下来,虽说我当时散步只是在等待第 二天到来,而第二天尽管使我产生欲望,却不会跟前一天不同,散步的 好处在于能跟一些地方脱离关系,那就是阿尔贝蒂娜此前所在的地方, 我没跟她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在她姨妈家里,在她那些女友家里。有好 处并非是因为真正开心,而是因为不安减少,而且减少甚多。因为相隔 几天之后,我又想起我们曾在附近喝苹果酒的农庄,或者只是想起我们 在旧城圣马尔斯前面走的几步路,我就想到阿尔贝蒂娜戴着草帽在我身 边走着,她在我身边的感觉,使整修一新却显得无关紧要的教堂形象突 然变得十分可贵,当沐浴在阳光中的教堂正面自己出现在我的记忆中 时,仿佛有人在我心口贴上一个镇痛大膏药。我常把阿尔贝蒂娜送到帕 维尔,不过是为了在晚上去找她,在黑暗中走到沙滩上躺在她的身边。 当然啰,我不是每天都见到她,但我心里会想:“如果她说出她的时间 安排和她一生的安排,我会在其中占据首位。”我们经常一起度过好几 个小时的时间,使我在这些日子里感到陶醉和温馨,因此,即使她在帕 维尔跳下汽车,我要过一小时再派车去接她,我在车上也不感到孤独, 仿佛她下车前在车上留下了鲜花。我可以不用每天见到她;我会高高兴 兴地离开她,我感到这种高兴能延续好几天,具有镇静效果。但在那 时,我听到阿尔贝蒂娜离开我时跟她姨妈或一位女友说:“那么,明天 八点半见。不能迟到,他们八点一刻就已准备好。”你喜爱的一个女人 的谈话,就像一层覆盖着凶险地下水的土地;你随时会感到话里有一层 看不到的水流,冷得刺骨;你会到处看到凶险的渗水,但水流却仍然深 藏不露。听到阿尔贝蒂娜说了这句话后,我的平静立刻消失。我想对她 提出要求,希望第二天上午见到她,以阻止她八点半的神秘约会,这约 会只是用隐语在我面前说出。前几次她无疑会顺从我,但对放弃自己的 计划感到遗憾,不过到后来,她会发现我每次都要打乱她的计划,于 是,她们就什么都瞒着我。不过,我被排除在外的这些聚会,也可能不 值一提,她们没邀请我,可能是怕我觉得某个女客庸俗或讨厌。不幸的 是,这种生活跟阿尔贝蒂娜的生活紧密相连,影响的就不仅是我,它能 使我平静,却使我母亲感到不安,母亲的承认则使我的平静消失殆尽。 我回来时满意,决定有朝一日要结束这种生活,并认为结束这种生活只 是取决于我的意愿,我母亲听到我叫司机去接阿尔贝蒂娜,就对我 说:“你真会花钱。(弗朗索瓦丝的话简洁生动,说得更加有力:‘钱花 得精光。’)你呀,”妈妈接着说,“可别像夏尔·德·塞维尼那样,他母亲 谈到儿子时说:‘他的手是坩埚,钱到里面就熔化[671]。’另外,我觉得 你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出去的次数也实在是多。我要肯定地对你说,这样 做太过分了,即使在她看来,也会显得滑稽可笑。我很高兴你这样能散 心,我并不要求你不再去见她,但最终你们有可能无法相遇。”我跟阿 尔贝蒂娜在一起的生活,并不是十分愉快,至少并未感到十分愉快,这 种生活,我打算有一天能够改变,要选择心平气和的时候,但我在一时 间又会觉得这种生活不可或缺,这时它却因妈妈的话而受到威胁。我对 母亲说,她的话也许已使我推迟两个月作出她要求的决定,不然的话, 这决定会在这个周末之前作出。妈妈笑了起来(为了不让我难受),笑 她的劝告竟立即见效,并答应我不再重提此事,以免阻止我重现良好的 愿望。但自从我外婆去世之后,每当我妈妈禁不住笑起来之后,笑声就 会突然停止,最后显出近于呜咽和痛苦的表情,这也许是因为她在责备 自己,竟会在一时间忘记丧母之痛,也许是因为这短暂的遗忘使她更清 楚地回想起她那令人痛苦的思念。我外婆在我母亲心里,如同固定不变 的观念,除想起对我外婆的这种思念外,我觉得这次还有跟我有关的另 一种思念,即母亲担心我跟阿尔贝蒂娜的亲密关系会产生的后果,但这 种亲密关系,她又不敢加以阻止,是因为我刚才对她说的话。但她显然 不相信我不会受骗上当。她想起我外婆和她已有多少年不再跟我谈起我 的工作,不再谈起更有益于健康的生活规律,但我说,只因她们再三劝 告,弄得我烦躁不安,我才没有开始工作,而尽管她们默默顺从,我仍 然没有继续遵循这种生活规律。[672]晚饭后,汽车把阿尔贝蒂娜送了回 来;这时天还有点亮,也不是那么热,但是,度过了炎热的白天之后, 我们俩都希望能有从未感受过的清凉;这时,我们发热的眼睛,首先看 到一弯新月升起(这月亮就像我去盖尔芒特王妃府那天晚上那样,当时 阿尔贝蒂娜给我打了电话),如同轻薄的果皮,然后则像一瓣去皮的水 果,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天上为这水果削皮[673]。有几次,是我去找我的 女友,但时间稍晚,她就在曼恩维尔菜场的拱廊前等我。起初,我没有 看到她,担心她不会来了,担心她听错了。正在这时,我看到她身穿白 色蓝点短袖衫,轻轻一跳,跳进汽车,跳得像小动物,而不像姑娘,她 坐在我的身旁。她立刻开始没完没了地抚摸我,活像一只母狗。夜幕完 全降临,正如旅馆经理所说“天上星罗棋布”,如果我们不是带一瓶香槟 酒到森林里去兜风,也不担心会被仍在光线暗淡的堤坝上闲逛的游客看 到——不过,他们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黑色沙滩上的任何东西—— 我们就躺在沙丘下面;我第一次在大海前看到的那些姑娘,身体灵活, 兼有女性、大海和运动员的优雅,我这时紧紧抱住这样的身体,在海边 处于同样的背景之中,只见海面纹丝不动,被一条颤抖的光线一分为 二;我们倾听着大海的声音,不厌其烦,乐趣如旧,它也许是在屏气, 呼吸长时间停止,使人以为不再退潮,它也许最终在我们脚下发出期待 的和推迟的低沉声音。我最后把阿尔贝蒂娜送回帕维尔。到了她家门 前,我们得停止接吻,怕有人看到我们;她不想睡觉,就跟我一起回到 巴尔贝克,然后我最后一次把她送回帕维尔;早期的汽车司机可以在任 何时候睡觉。其实,我回到巴尔贝克,已是晨露潮湿之时,这次是独自 一人回来,但仿佛女友仍在身边,等待我去一次次亲吻,而且要吻很长 时间。我在桌上看到一封电报,或是一张明信片。又是阿尔贝蒂娜寄来 的!她在凯特奥姆写好后寄出,当时我已独自乘汽车离开,她是要告诉 我她在想我。我躺在床上把她写的文字又看了一遍。这时,我从窗帘上 方的一道亮光看出天色已经大亮,我心里在想,我们整夜都抱一起,因 此我们应该相爱。第二天上午,我在堤坝上看到阿尔贝蒂娜,心里非常 担心,怕她回答我说她这一天没空,不能同意我提出的一起去散步的要 求,因此,我尽量推迟提出这要求的时间。我更加不安的是,她显得冷 淡,仿佛心事重重,只见她认识的一些人走过,她也许已安排好下午的 活动,而我则被排除在外。我看着她,看着这迷人的身体,看着这粉红 的面孔,把她那神秘莫测的打算呈现在我面前,这决定无法知道,并将 使我的下午变得幸福或不幸。于是,一种思想状况和生活前景,一个姑 娘以富有寓意和决定命运的形式呈现在我的面前。我最终作出决定,但 尽量显得毫不在乎地问:“我们是否一起去散步,今天下午和晚上?”而 她对我回答说:“很乐意。”于是,粉红的脸上,我长时间的不安突然被 甜蜜的宁静所替代,使我觉得将永远赋予我雨过天晴般安逸的这种形式 更加珍贵。我心里不断在想:“她真好,真是可爱!”这种兴奋不如喝醉 后的兴奋想象丰富,比友谊的兴奋稍稍深沉,但要比社交生活的兴奋重 要得多。我们没租用汽车,只是在维尔迪兰家设晚宴的那几天,以及阿 尔贝蒂娜没空跟我一起出去的日子,我们才退掉小汽车,我乘此机会通 知想见我的那些人,说我待在巴尔贝克。我准许圣卢在这些日子来看 我,但仅仅是这些日子。因为他如突然前来,我情愿不去见阿尔贝蒂 娜,也不愿冒险让他遇到她,我不想败坏我最近一段时间处于的平静而 又愉快的状态,不想让我的嫉妒重现。只有圣卢走后,我才会平静下 来。他也感到遗憾,只要我不叫他,他就决不会来巴尔贝克。而在以 前,我羡慕地想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跟他一起度过的时光,因此花多大 的代价我都想见到他!人们在我们眼中的地位在不断改变。这世界永远 在不知不觉地前进,我们一时间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因时间过短,把他 们带走的运动就未被看出。但是,我们只要在记忆中选择他们在相隔不 远的不同时刻留下的两个形象,使他们没有变化,至少变化并不明显, 那么,这两个形象的区别就可以衡量他们跟我们的距离的变化。圣卢对 我谈到维尔迪兰夫妇时,我感到极其不安,生怕他请我要求维尔迪兰夫 妇同意他去做客,由于我会嫉妒,这样就足以败坏我跟阿尔贝蒂娜在那 里得到的种种乐趣。但可喜的是,情况恰恰相反,罗贝尔向我承认,他 一点也不想认识他们。“不,”他对我说,“我觉得这种教权主义的圈子 令人难受。”我起初不理解修饰维尔迪兰夫妇的形容词“教权主义的”是 什么意思,但圣卢这句话的结尾使我看出了他的想法,他会使用一些词 语,大家往往惊讶地看到,这些词语会被一些聪明人采用。“这种圈 子,”他对我说,“搞成了小集团,搞成了圣会和宗派。你别对我说这不 是小宗派;他们对圈子里的人甜言蜜语,对圈子外的人傲慢无礼。问题 不是像对哈姆雷特那样,是生存还是毁灭[674],而在于是自己人还是不 是自己人。你是自己人,我舅舅夏吕斯也是。你要我怎么办呢?我向来 不喜欢这一套,这可不是我的错。”

    当然啰,我强加给圣卢的规定,即我叫他来他才能来看我,我也同 样严格强加于其他所有人,即我在拉斯珀利埃尔、菲泰尔纳、蒙叙旺和 其他地方逐渐认识的人;我在旅馆里看到三点钟的火车冒出浓烟,火车 在帕维尔高低不平的悬崖上留下固定不变的条纹,并长时间留在绿色山 坡上,我对来客是哪位毫不怀疑,他即将来跟我一起吃下午点心,而这 时却仍像神祇那样,躲在一片小小的云层后面。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客 人是事先得到我允许才来访的,但几乎每次都不是萨尼埃特,我往往因 此而自责。但是,想到萨尼埃特的来访令人烦恼(他来访自然要比讲故 事更令人烦恼),因此,虽然他比其他许多人更有文化,更加聪明,人也更好,但跟他在一起,看来非但无法得到任何乐趣,而且只会感到心情忧郁,这忧郁几乎无法忍受,而且会使你整个下午兴致索然。如果萨尼埃特坦率承认,他怕给人带来这种烦恼,别人也许就不会怕他来访。 烦恼在我们要忍受的难受中是最轻的一种,他的烦恼也许只存在于别人 的想象之中,也许是在别人的一种启示后才能感觉到,这种启示对他那 讨人喜欢的谦虚产生了影响。但是,他竭力不让人看出没人邀请他,也不想让人看出他不敢未受邀请就去拜访。当然啰,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做 是对的,那些人在公共场所动不动就举帽致敬,他们要是已有很久没见到你,这时在一个包厢里看到你跟他们不认识的杰出人物在一起,他们 就会悄悄走来大声向你问好,一面表示道歉,说他们这样是因为见到你 既高兴又激动,并看出你结交了令人愉快的朋友,说你气色很好,以及 诸如此类的话。但萨尼埃特恰恰相反,他胆子太小。他原可以在维尔迪 兰夫人家或在小火车里对我说,如果他不怕打扰我,他会很高兴到巴尔 贝克来看我。这样的提议我就不会害怕。但他却与此相反,什么提议也 不说,只是显出一张备受折磨的脸,目光坚不可摧,如同珐琅,但其中 含有迫不及待的欲望,那就是如果找不到更有趣的人,他就要去看你, 同时又不想让人看出这种欲望,只见他神色冷淡地对我说:“您不知道这几天要干什么?我也许要去靠近巴尔贝克的地方。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偶然问您一下。”这种神色骗不了人,而我们在表达感情时 使用的反话,可以十分清楚地解读,因此我们会想,怎么还会有人说这 样的话:“我收到众多邀请,不知该去哪家”,这是为了掩盖他们没有受 到邀请的事实。而且,这种冷淡的神色,可能因其成分模糊不清,还会 使你感到难受,而害怕烦恼或直率承认想去看你,决不会使你如此难 受,也就是说,在彬彬有礼的交往中的这种难受和厌恶,在爱情中相当 于一个恋人见一位女士并不爱她,假装向她提出要在第二天去看她,却又说他不是一定要去,或者不是这种提议,而是一种假装冷淡的态度。 从萨尼埃特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可言喻的东西散发出来,你会极其温 柔地对他回答道:“不,可惜这个星期,我以后向您解释……”于是,我没让他来,而是让另一些人来,这些人比他差得多,但没有他那种忧郁 的目光,也不像他那样嘴巴紧闭,仿佛拜访苦不堪言,他嘴上对主人不 说,心里却非常想去。不幸的是,萨尼埃特经常在弯弯的小火车里遇到来看我的客人,而客人又经常在维尔迪兰家对我说:“您可别忘了,我 星期四去看您”,而这一天恰恰是我对萨尼埃特说我没有空的那天。因此,他最终在想象中看到,生活充满着娱乐活动,即使不是故意跟他作 对,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组织的。另一方面,由于人不会总是铁板 一块,这样过于小心谨慎,也是一种病态的冒失。他唯一一次来看我, 事出偶然,也未经我的同意,只见有一封信被扔在桌子上,不知是谁写 的。片刻之后,我发现他听我说话时心不在焉。那封信,他完全不知道 来自何处,却使他着了迷,我时刻感到,他两只珐琅般的眼珠子就要脱 眶而出,被吸到那封信上,那封信不知是何人寄来,却正被他的好奇心 磁化。这就像一只鸟必然要扑到一条蛇身上。最终他忍不住了,先改变信的位置,仿佛帮我整理房间。他这样做还觉得不够,就把信拿起来, 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是机械动作。他冒失的另一种形式,是把你缠住 后就无法离开。由于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就请他乘下一班火车,过半小 时离开。他并不怀疑我身体不舒服,却对我回答说:“我再待一小时一 刻钟,然后就走。”此后,我感到难受的是,每次可能接待他时却没有 叫他来。谁知道呢?也许我会消除他不好的运气,但其他人也可能会邀 请他,他有人邀请,就会立即把我甩掉,因此我的邀请会有双重好处, 既能使他开心,又能使我把他摆脱。

    我接待客人的那些日子过去之后,我自然就不等待来访,汽车又来 接阿尔贝蒂娜和我。我们回来时,埃梅站在旅馆的第一级台阶上,睁着 激动、好奇而又贪婪的眼睛,不禁想看看我给司机多少小费。我虽说把 硬币或纸币握在手里,埃梅的目光仍然能使我把手摊开。他片刻后把头 转开,因为他小心谨慎,又很有教养,给他小恩小惠也会心满意足。不 过,钱给了另一个人,他就会产生无法抑制的好奇,会垂涎欲滴。在这 短暂的时间里,他全神贯注而又激动不已,如同孩子在看儒勒·凡尔纳 的一部小说,或像饭馆里晚上的一位就餐者,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 到侍者在为你切野鸡肉,可他吃不起或不想吃,就在一时间抛开重要的 想法,把目光盯住野鸡,这种目光,只有在恋爱和嫉妒时才会出现。

    我们就这样一天天乘汽车出去兜风。但有一次,我乘电梯上楼时, 电梯司机对我说:“那位先生来过了,他留下一个口信让我转告您。”司 机对我说这句话时,声音极其微弱,同时对我咳嗽,唾沫溅到我的脸 上。“我感冒多厉害!”他又说了一句,仿佛我自己无法看出。“大夫说 是百日咳。”然后他又对着我咳嗽。“您说话别累着了。”我装出善意的 样子对他说。我怕得百日咳,要是得了这种病,再加上我容易呼吸困 难,就会非常难受。但他却开始吹嘘,如同一个能人,说话时一直在咳 嗽,却不愿被别人认为是病人。“没事,没关系。”他说。(我在想,对 您可能没关系,但对我却并非如此。)“再说我马上就要进巴黎了”(好 极了,但愿他走之前别把百日咳传染给我)。“听说,”他接着说,“巴 黎非常漂亮,想必比这里和蒙特卡洛都要漂亮,虽说有些服务员,甚至 是顾客,还有侍应部主任,他们在旅游旺季去蒙特卡洛,并常常对我 说,巴黎没有蒙特卡洛漂亮。他们也许看走眼了,不过,能当上侍应部 主任,应该不会是笨蛋;要接所有的订菜单,留好所有的餐桌,得要有 能力才行!有人对我说,这比写剧本和写书还要难。”我们快要到我住 的那层,但电机司机把我又降到底层,因为他觉得按钮不灵,但转瞬间 又搞好了。我对他说,我情愿走上去,意思是说我不想得百日咳,不过 没有明说。但司机在一阵亲切而有传染性的咳嗽中,又把我推进电 梯。“不会再有问题了,现在,我把按钮搞好了。”我看他不断在说话, 更想知道来客的姓名及其留下的口信,在谈到巴尔贝克、巴黎和蒙特卡 洛哪个地方漂亮时,我对他说(就像对一个老是唱邦雅曼·戈达尔[675]的 男高音歌手说:您最好给我唱德彪西):“是谁来看我?”——“是昨天 跟您一起出去的那位先生。我去拿他的名片,是在我的门房那里。”前 一天我曾把罗贝尔·德·圣卢送到东锡埃尔车站,然后去接阿尔贝蒂娜, 我以为电梯司机说的是圣卢,实际上却是汽车司机。他用“是跟您一起 出去的那位先生”这句话来指汽车司机,就同时使我知道,一个工人跟 社交界人士一样也是先生。这只是上了一堂词汇课而已。因为我对人从 来不分等级。即使我听到有人称一个汽车司机为先生会感到惊奇,就像 一星期前才获得爵位的X伯爵,听到我对他说“伯爵夫人看来累了”,就 转过头来朝后面观看,看看我说的是谁,这只是因为还不习惯使用这个 词;我从来不把工人、资产者和大贵族分门别类,我会不加区别地把他 们都当作朋友,但对工人有点偏爱,其次是大贵族,这不是因为爱好, 而是因为知道,可以要求大贵族对工人有礼貌,而对资产者却无法做到 这点,或者是因为知道,大贵族不像资产者那样瞧不起工人,或者是因 为大贵族愿意对任何人彬彬有礼,这就像美女喜欢微笑,因为她们知道 别人喜欢看到。另外,我把普通百姓和社交界人士平等看待的态度,虽 然社交界人士十分乐意接受,但我还不能说,这种态度总是会使我母亲 称心如意。这不是因为她从人道出发对人们有某种区分,但只要弗朗索 瓦丝心里难受或身体不适,她总是会受到我妈妈的安慰和照顾,而且既 亲切又尽心,就像在照顾她最好的女友。但我母亲特别像我外公,因此 不会不把社会上的人分成等级。贡布雷居民虽然善良和同情,虽然获得 人类平等最美好的理论,但我母亲见一个贴身男仆在获得自由之后,有 一次用“您”来相称,在不知不觉中不用第三人称来跟我说话,就会对这 种越权行为十分不满,这就像在圣西蒙《回忆录》中,每当一个领主抓 住借口,在一份公证文件上使用他无权使用的“殿下”称号,或者他不把 欠款和他想逐渐赖掉的债务还给那些公爵,也会有同样的不满。有一 种“贡布雷精神”,可说是根深蒂固,需要有几百年的善良(我母亲无限 善良)和平等的理论,才能最终将其铲除。我不能说这种精神在我母亲 头脑里的某些成分无法消除。她很难让一个贴身男仆去吻她的手,却会 轻易给男仆十个法郎(而男仆得到这十个法郎,会比吻她的手要开心得 多)。不管她是否承认,在她看来,主人就是主人,仆人就是仆人,只 配在厨房里吃饭。她看到汽车司机跟我一起在餐厅吃晚饭,就不是十分 高兴,并对我说:“我觉得你会有比司机更好的朋友。”这就像涉及婚姻 大事时,她会说:“你会找到更好的对象。”这个汽车司机(幸好我从未 想到要邀请他)是来告诉我,旅游季节派他到巴尔贝克来的汽车公司, 让他第二天就回巴黎。这个理由,因为司机讨人喜欢,说话如福音书简 明扼要,我们觉得想必符合事实。但并非完全符合。其实,他在巴尔贝 克已无事可干。不管怎样,公司对这个依靠圣轮谋生的福音传道青年的 诚实半信半疑,因此要他尽快回到巴黎。确实,这年轻使徒在对德·夏 吕斯先生计算里程时使用神奇的乘法,相反,在向公司报账时却把他赚 来的钱除以六。公司由此得出结论,要么在巴尔贝克已无人乘车出去兜 风——在这个季节有这种可能——要么公司的钱被人窃取,不管情况如 何,最好还是把他召回巴黎,而在巴黎事情也不是很多。司机的愿望是 尽可能避开淡季。我已说过——当时我并不知道此事,如果知道,我就 不会如此忧伤——他当时跟莫雷尔关系很好(但在别人面前,他们总是 装出不认识的样子)。他被召回的那天,还不知道自己还有办法不走, 从那天起,我们出去兜风就只好租一辆马车,有时为了让阿尔贝蒂娜好 玩,也因为她喜欢骑马,我们就租马来骑。马车都很蹩脚。“真是破 车!”阿尔贝蒂娜老是这样说。我往往喜欢独自待在车上。我不想给自 己规定死期,但对这一生,我要责怪的不是它不让我工作,而是不让我 娱乐。但有的时候,约束我的习惯会突然被舍弃,这往往是我以前的某 个自我,就是想过欢快生活的自我,一时间取代了现在的自我。有一 天,我把阿尔贝蒂娜留在她姨妈家里之后,特别想出去溜达,就骑马去 看望维尔迪兰夫妇,我走的是树林中的荒野道路,维尔迪兰夫妇曾对我 赞扬过这条道路美丽。这道路形如悬崖,接二连三上坡,然后被茂密的 树丛紧裹其中,直插荒山野谷之中。一时间,我周围是光秃秃的岩石, 我在石缝中看到的大海,浮现在我的眼前,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残迹: 我认出这是为埃尔斯蒂尔两幅出色的水彩画提供背景的山景和海景,一 幅是《诗人遇到缪斯》,另一幅是《青年遇到肯托洛伊》,我在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家看到过这两幅画[676]。我想起这两幅画,就觉得我处身之 地是在这尘世之外,因此,我如像埃尔斯蒂尔描绘的史前青年那样,在 散步时迎面遇到一位神奇人物,就不会感到惊讶。突然,我的马后腿直 立;它听到了奇特的声音,我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控制住,没被摔 倒在地,然后,我抬起全是泪水的眼睛,朝这声音传来之处观看,只见 我上方五十来米处,有个生物用两只钢制大翅膀飞走,在阳光下闪闪发 光,其形状难以看清,但我觉得像人。我十分激动,犹如希腊人首次看 到半神半人。我也在哭,因为我准备哭泣,是在听出这声音来自我脑袋 上方之后——飞机在当时还十分罕见——想到我就要首次看到飞机。于 是,如同你感到报上出现一句激动人心的话,我只是在看到飞机后才热 泪盈眶。然而,飞行员似乎对航道犹豫不决;我感到在他面前展开—— 如果我并未被习惯禁锢,就在我面前展开——一条条空间之路和人生之 路;他飞得更远,在大海上空翱翔片刻,然后突然作出决定,仿佛被一 种跟地心引力相反的引力吸引过去,如同返回故乡,只见金色翅膀微微 一动,它就直插蓝天。

    莫罗的《赫西奥德和缪斯》

    我认出这是为埃尔斯蒂尔两幅出色的水彩画提 供背景的山景和海景,一幅是《诗人遇到缪 斯》,另一幅是《青年遇到肯托洛伊》。

    现在再来说汽车司机,他不仅要莫雷尔让维尔迪兰夫妇用汽车来替 换他们的四轮无篷大马车(维尔迪兰夫妇对信徒们慷慨大方,要办到这 件事相当容易),但比较难办的是用他这个汽车司机来取代他们的主要 马车夫,那个多愁善感、思想悲观的年轻人。这件事在几天之内用下面 的方式解决。莫雷尔先叫人把马车夫套车的必需品全都偷走。另一天马 车夫找不到马衔,另一天找不到马衔索。后来他的坐垫不翼而飞,随后 他的马鞭、毛毯、掸衣鞭、海绵和麂皮也下落不明。但是,他总是在邻 居的帮助下设法解决;只是他老是迟到,维尔迪兰先生对他十分恼火, 他因此而难受和悲观。司机急于进门,就对莫雷尔说,他即将回巴黎。 这样就得使出狠招。莫雷尔使维尔迪兰先生的仆人们相信,年轻的马车 夫曾说要让他们全都落入圈套,并认为他肯定能制服他们六人,因此莫 雷尔对他们说,他们决不能让他这样干。他本人不能介入此事,但他把 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能先发制人。大家说好,乘维尔迪兰夫妇跟他们 的朋友们出去散步的机会,他们就全都在马厩里朝那个年轻人扑去。我 要转述的事,虽说尚未发生,但这些人物后来使我发生了兴趣,就是在 有一天,维尔迪兰夫妇有个朋友在他们的乡间别墅度假,他当天晚上动 身之前,大家想请他出去散步。

    大家去散步时,有一件事使我感到十分意外。那天莫雷尔跟我们一 起散步,他要在树丛中用小提琴演奏,但他对我说:“您听好,我手臂 疼,可我不想把这事告诉维尔迪兰夫人,您请她让一个仆人过来,譬如 说豪斯勒,让他给我拿乐器。”——“我觉得叫另一个更加合适。”我回 答说。“吃晚饭时需要他。”莫雷尔脸上显出气愤的神色。“不,我不想 把我的小提琴交给随便什么人看管。”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样选择的原 因。豪斯勒是年轻马车夫非常喜欢的兄长,他要是留在家里,就会去帮 助弟弟。在散步时,莫雷尔说话声音很轻,不让大豪斯勒听到我们的 话。“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莫雷尔说。“另外,他弟弟也是这样。他 要是没有有害的喝酒习惯……”——“什么,喝酒?”维尔迪兰夫人想到 自己的马车夫竟然喝酒,气得脸色发白。“您没有发现这事。我心里总 是在想,他给你们驾车竟没有出车祸,真是奇迹。”——“他难道给其他 人驾车?”——“您只要看到他翻过多少次车就行了,他今天脸上都是瘀 斑。我不知道他怎么没在车祸中丧生,他把车辕都弄断了。”——“我今 天没看到他,”维尔迪兰夫人说,她想到自己也可能出这种车祸,不禁 浑身颤抖,“您使我难受。”她想早点结束散步回去,但莫雷尔却选了巴 赫的一首有无数变奏的乐曲,以延长散步的时间。她回家后立刻去车 库,看到车辕是新的,豪斯勒身上有血。她没有对他作任何批评,就对 他说,她不再需要马车夫,并把钱给他,而马车夫也不想指责那些同 伴,他见他们恨他,知道每天失窃的马具都是他们偷的,他看到忍耐的 结果,只能让人看成被打死的死人,就要求离开,事情也就摆平。汽车 司机在第二天进门,后来,维尔迪兰夫人(也只好雇用另一个)对他十 分满意,竟把他当作绝对可靠的人热情地推荐给我。我不知内情,就在 巴黎雇用了他,按日计薪;我把后来的事提前说出,这些事将在阿尔贝 蒂娜的故事中叙说。此时此刻,我们在拉斯珀利埃尔,我第一次带女友 去那里吃晚饭,德·夏吕斯先生则跟莫雷尔一起去,他自称是“管家”之 子,他父亲有三万法郎的固定年薪,有一辆马车,手下有众多小管家、 园丁、财务管理员和佃农。但是,我既然提前叙说后面的事,就不能让 读者留下莫雷尔坏事做绝的印象。他这个人主要是矛盾重重,有些日子 也会做真正讨人喜欢的事。

    我得知马车夫被赶走,自然感到十分惊讶,但更加惊讶的是,看到接替马车夫的汽车司机,正是带阿尔贝蒂娜和我出去兜风的那位。但他 对我讲了个十分复杂的故事,说他当时已回到巴黎,但那里有人请他为 维尔迪兰夫妇开车,我听了丝毫没有怀疑。车夫被解雇是莫雷尔跟我交 谈片刻的原因,是为了对我表明,他对那出色的小伙子的离开感到难 过。另外,除了我独自一人之时,以及他喜出望外地朝我跳过来的时 候,莫雷尔见大家在拉斯珀利埃尔都对我热情相待,感到自己是在故意 疏远一个对他无害的亲密朋友,因为他对我过河拆桥又自断后路,使我 无法对他装出保护者的样子(其实我根本不想装出这种样子),于是, 他不再跟我疏远。我认为他态度的改变是因为受到德·夏吕斯先生的影 响,由于这种影响,莫雷尔确实在某些方面不再像以前那样思想狭隘, 而是更有艺术家的风度,但在另一些方面,他严格遵守大师的表现手 法,这些手法十分动人,有欺骗性,只是暂时使用,因此,这种影响反 倒使他更加愚蠢。德·夏吕斯先生对他说的事,确实是我唯一预料到的 事。我如何猜到我后来才听说的事?(但这事我从未确信无疑,安德蕾 所说的有关阿尔贝蒂娜的种种事情,特别是后来说的那些事,我总觉得 靠不住,因为我们以前已经看到,她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女友,而且还嫉 妒她,)但不管怎样,如果确有其事,她们俩显然都瞒着我一件事:阿 尔贝蒂娜对莫雷尔很熟悉。在马车夫即将被解雇时,莫雷尔对我改变了 态度,也使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我一直认为他生性卑鄙,我有这种看 法,是因为这年轻人对我的态度,他在需要我时对我卑躬屈膝,而在我 给他帮忙之后,就立刻显得傲慢,甚至仿佛对我视而不见。此外,他跟 德·夏吕斯先生关系好显然是因为贪财,也是因为毫无结果的兽性本 能,这种本能(在兽性发作时)未能得到满足,或者使情况变得复杂, 他就会心里难受,但这种性格并非总是以丑陋的形式出现,而是充满着 矛盾。它就像中世纪一本古老的书,错误百出,里面全是荒谬传说和淫 秽内容,可说是非同寻常的大杂烩。我开始时认为,他那真正被视为大 师的艺术,使他具有能超越精湛演奏技艺的优势。有一次我说想开始工 作,他就对我说:“工作吧,您要名扬天下[677]。”——“这是谁说 的?”我问他。“是丰塔纳[678]对夏多布里昂说的。”他还知道拿破仑的一 封情书[679]。“不错,”我心里想,“他有学问。”但这句话,我不知道他 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他在整个古今文学中知道的唯一一句话,因为 他每天晚上都要对我说这句话。另一句话他对我说的次数更多,是为了 不让我对任何人说出他的任何情况,这句话他觉得也有文学性,其实勉 强能算法国话,或者至少是不能表达任何一种意思,也许只是对故弄玄 虚的仆人有用,那就是:“你要怀疑多疑之人。”其实,从这愚蠢的箴言 到丰塔纳对夏多布里昂说的话,我们也许能看到莫雷尔的部分性格,虽 然形式多样,但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矛盾。这小伙子只要能搞到钱,什么 事都干得出来,而且毫无内疚——也许会奇怪地有点不快,甚至会过于 兴奋,但决不能用“内疚”二字来形容——他只要有利可图,就能使别人 全家痛苦乃至处于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这小伙子把金钱看得高于一 切,高于普通人最自然的感情,善良就更谈不上了,但他看得比金钱更 高的却是他获得的巴黎音乐学院一等奖证书,在笛子班或对位法学习 班,别人决不能说一句冒犯他的话。因此,他怒气冲天,他的坏脾气只 要面孔一板就会无缘无故地发作,是因为据他说到处都有欺诈(他也许 认为他遇到心怀叵测之人的个别情况普遍存在)。他庆幸自己能从中脱 身,是因为从不谈论任何人,却暗中玩弄自己的手法,对所有人都不信 任。(我不幸的是,因我回巴黎后将会引起的后果,他不信任的“把 戏”并未对巴尔贝克的汽车司机“玩弄”过,他也许看出司机是他的同 类,也就是跟他的箴言相反,是个褒义的多疑者,这个多疑者在正人君 子面前守口如瓶,但跟坏蛋则立刻会勾搭成奸。他感到——他的感觉也 并非完全错误——这种不信任使他总是能置身于事外,进行最危险的冒 险却不会被抓获,在牧羊女街的学院里[680],别人对他毫无办法,甚至 不能证明他参与此事,而只能用学习上的进步来压他。他只要工作,就 能名扬天下,也许有朝一日能在这久负盛名的学院举办的竞赛中,成为 人人敬仰的小提琴评委的大师。

    但是,莫雷尔的脑子也许逻辑性太强,因此会在一些矛盾中发现另 一些矛盾。其实,他的本性真的像一张纸,你可以在上面朝各个方向折 出皱褶,而且无法恢复原状。他似乎对自己要求相当高,写的字又十分 漂亮,可惜拼写错误百出,他会花几个小时给自己的弟弟写信,但对自 己的妹妹们不好,他是她们的兄长和支柱,而他的妹妹们却对他有失礼 的言行。

    夏季很快就要结束,我们在杜维尔下火车时,太阳因薄雾遮盖而光 线暗淡,完全呈淡紫色的天空中只有一块红色。在这片茂盛的盐碱草地 上,傍晚时分十分宁静,因此许多巴黎人到杜维尔来度假,其中大部分 是画家,这时潮气很重,他们早早就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好几栋木屋里 已亮起灯光。只有几头母牛在外面,望着大海哞哞叫着,其他母牛对人 更感兴趣,注意力转向我们的车子。只有一位画家在狭窄的高地上架起 画架,设法画出这宁静的氛围和柔和的光线。那些母牛也许在无意中充 当了义务模特儿,因为人们回屋之后,它们神色凝视,孤独地待在那 里,正以它们独特的方式使傍晚散发出的休闲的强烈印象更加突出。几 星期之后,当秋日流逝、白昼变得短暂,得在夜晚进行这种旅行时,季 节的转换仍然令人愉悦。如果我下午出去转一圈,最晚得在五点钟回来 换衣服,现在这个时候,圆圆的红太阳已落到这面过去令人讨厌的斜放 的镜子中央,如同希腊火硝[681],把我所有书柜上的玻璃映出的大海烧 得通红[682]。我在穿无尾常礼服时,有个手势像念咒语,唤醒了我那灵 活而又轻浮的自我,我跟圣卢一起到里弗贝尔去吃晚饭时,以及我以为 能把德·斯泰马里亚小姐带到林园的岛上去吃晚饭的那天晚上,我就是 这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当时哼的那首歌;我唱着歌就知道有 时唱有时不唱的那个人是谁,我这时才发现此人其实只会唱这首歌。我 第一次唱这首歌,是在我开始爱上阿尔贝蒂娜的时候,但我当时觉得我 决不会了解她。后来在巴黎唱,是在我第一次占有她之后没过几天,我 不再喜欢她[683]。现在唱时我又爱上了她,是在跟她一起去吃晚饭的时 候,旅馆经理深感遗憾,他以为我最终将住在拉斯珀利埃尔,并离开他 的旅馆,他确信自己曾听到别人说,那里热病流行,是因为贝克的沼泽 地及其“退潮的”水。我高兴地看到生活多种多样,在三个方面扩展开 来;另外,你在一时间又变得像过去那样,就是跟你后来在很长一段时 间里不同,感觉不再因习惯而变得迟钝,并受到强烈印象的微弱冲击, 这种印象使以前的印象全都黯然失色,正因为印象强烈,我们一时间像 醉汉那样兴奋地对其恋恋不舍。这时天色已黑,我们乘上公共马车或普 通马车,到火车站去乘小火车。在大厅里,卡昂法院首席院长对我们 说:“啊!你们去拉斯珀利埃尔!哎呀,这维尔迪兰夫人真不像话,叫 你们在夜间乘一个小时的火车,只是为了去吃一顿晚饭。然后,到晚上 十点再乘火车回来,那时的风可大呢。看来你们是无事可干才这 样。”他搓着手补充道。他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未被邀请 而感到不满,也可能是因为“忙人”——即使是在忙一件蠢事——有一种 满足感,他们“没时间”去做你们所做的事。

    当然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撰写报告,整理账目,答复商 务信件,注视证券交易所的行情,他如冷笑着对你说:“你无事可干, 真好”,就会有一种愉悦的优越感。但是,这种优越感也会显得倨傲, 甚至会变本加厉(因为忙人也会在外面吃晚饭),假如您的消遣是写作 《哈姆雷特》或者只是看书。在这方面,忙人缺乏考虑。他们对文化不 感兴趣,偶然看到别人在搞文化,就觉得这样消磨时间实在可笑,而他 们应该想到,在他们自己的行业里,正是这种文化使一些人出类拔萃, 这些法官或管理人员也许并不比他们优秀,但看到这些人晋升迅速,他 们就只好甘拜下风,并且说:“看来他是个大作家,是鹤立鸡群的人 物。”但主要是首席院长没有看出,我喜欢在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其 原因正如他正确地说出,虽说是在批评,那就是吃晚饭“是一次真正的 旅行”,我觉得这种旅行很有吸引力,是因为旅行并非是其目的,决不 是为了寻找乐趣,而乐趣则在于大家去聚会,不会因聚会中的整个气氛 而有很大改变。现在天色已黑,我离开了已成了我的家的热乎乎的旅 馆,跟阿尔贝蒂娜一起登上车厢,喘息般的小火车有时停留,车窗玻璃 上有灯的反光,说明已到达一个车站。我怕科塔尔没看到我们,又听不 到报站的叫声,就打开车厢的门,但冲进车厢的并非是那些常客,而是 风、雨和寒冷。我在黑暗中看到田野,听到大海的声息,我们正在旷野 之中。我们跟小核心相聚之前,阿尔贝蒂娜照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是从 她随身携带的金制梳妆匣中取出。开始时,吃晚餐之前,维尔迪兰夫人 有几次在晚饭前让阿尔贝蒂娜上楼到她的盥洗室去打扮,我在一段时间 以来心里虽然十分平静,但要让阿尔贝蒂娜独自上楼,仍感到有点不安 和嫉妒,我独自待在客厅里,人跟小宗派的人在一起,心里却在想我的 女友在楼上干什么,感到极其焦虑不安,因此我在第二天就发电报请教 德·夏吕斯先生,询问卡地亚首饰店最漂亮的梳妆匣是哪种,并在店里 订购一只,阿尔贝蒂娜拿到后很开心,我也开心。这梳妆匣是我内心平 静的保证,也是对我女友的关心。因为她肯定已经猜到,我不喜欢她在 维尔迪兰家里离开我独自待着,她就在车厢里做好晚饭前的梳妆打扮。

    在维尔迪兰夫人的众多常客里,现在最忠实的常客,在好几个月以 来得要算德·夏吕斯先生。在东锡埃尔西站,旅客们能看到这个胖子每 星期在候车室或站台上出现三次,只见他头发灰白,小胡子黑色,嘴唇 上涂有红色唇膏,在旅游旺季结束时不如夏天显眼,因为夏日的阳光照 得它更加突出,炎热又使唇膏有点液化。他朝小火车走去时,禁不住 (只是出于行家的习惯,因为他现在因一种感情而变得贞洁,或者至少 在大部分时间里忠贞)朝那些干重活的劳工、军人和穿网球服的青年偷 偷看上一眼,那目光既蛮横又胆怯,随即低垂眼皮,眼睛几乎闭上,像 正在数念珠做祷告的教士那样安详,又像爱情专一的妻子或教养有素的 姑娘那样持重。信徒们确信他没有看到他们,因为他登上了跟他们不同 的车厢(舍尔巴托夫王妃也往往这样),他就像一种人,不知道别人是 否高兴被人看到跟他在一起,但你如想找到他,他会轻而易举地让你找 到。这种情况在开始几次并未被大夫感觉到,大夫希望我们让他独自待 在他的车厢里。自从他在医学界地位显赫之后,他以性格犹豫不决而自 命不凡,说话时面带微笑,身体后仰,从单片眼镜上方看着茨基,想要 开开玩笑,或是转弯抹角地抨击同伴们的看法:“你们要知道,如果我 独自一人,是单身汉……但由于我妻子的缘故,我心里在想,听了你们 对我说的话之后,我是否能让他跟我们一起旅行。”大夫低声说道。“你 在说什么?”科塔尔夫人问。“没什么,这跟你无关,这不是说给女人听 的。”大夫回答时眨了眨眼睛,神色既自满又庄严,既不像对学生和病 人那样绷着脸说笑话,又不像过去在维尔迪兰夫妇家里那样神色风趣而 又不安,而是介于这两种表情之间,并继续低声说话。科塔尔夫人只听 到“社团的”和“舌头[684]”这两个词语,前者在大夫的言语中指犹太种 族,后者则指饶舌,科塔尔夫人得出结论,德·夏吕斯先生想必是饶舌 的犹太人。她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因此把男爵排斥在外,认为她作为小宗 派的元老,有义务要求大家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于是,我们就朝德·夏 吕斯先生所在的车厢走去,由科塔尔带领,他仍然不知所措。德·夏吕 斯先生在一个角落里看一本巴尔扎克的书,他发觉了这种犹豫不决,但 并未抬起眼睛。他就像聋哑人,能根据正常人感觉不出的气流得知有人 已来到他们背后,他会预先知道别人对他冷淡,真可以说感觉极其灵 敏。这种灵敏的感觉,由于在各个方面都会表现出来,德·夏吕斯先生 就产生了想象出来的痛苦。这就像神经病患者,稍感凉意,就怀疑楼上 有一扇窗开着,就开始发怒,并打喷嚏,而德·夏吕斯先生,如有人在 他面前显得忧心忡忡,他就会得出结论,认为有人已把他议论此人的话 转告。但是,你甚至不需要显得心不在焉,不需要露出阴沉的神色或是 笑脸,他都可以想象出来。相反,真诚的神色却能轻而易举地向他掩盖 恶言中伤,因为他不会这样做。他首次猜出科塔尔犹豫不决,信徒们以 为他在低头看书,还没有看到他们,但他们十分惊讶的是,在他们走到 近前时,他向他们伸出手来,但对科塔尔只是欠欠身子,并立刻把身子 挺直,也没有用戴着瑞典手套的手去握大夫向他伸出的手。“我们在旅 途中非要跟您在一起,先生,不能让您像这样独自待在小小的角落里。 我们跟您在一起非常高兴。”科塔尔夫人善意地对男爵说。“我十分荣 幸。”男爵神色冷淡,像背书那样欠身说道。“我十分高兴地得知,您最 终选择这个国家搭起tabern…”她想要说tabernacle(帐篷),但她觉得这 是希伯来语词,跟犹太人说话时用会得罪对方,会被对方看成一种暗 示。因此,她马上改口,准备在她熟悉的词语中选择一个庄重的词 语,“要在这个国家定居,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的神宅’(确实,这种神不 属于基督教,是属于一种早已死亡的宗教,而且已没有信徒,因此不必 担心会冒犯他们)。不幸的是,我们在开学之后,大夫要在医院里看 病,我们决不能长期选择同一个地方居住。”她指着一个纸盒子对他 说:“您看,我们这些女人,不如男人幸福,即使到我们的朋友维尔迪 兰家这样近的地方去,也不得不带着一大堆累赘的东西。”在这段时间 里,我看着男爵看的那本巴尔扎克的书。这不是一本偶然买来的装订精 致的书,不像他在第一年借给我的那本贝戈特的书。这是他藏书中的一 本,上面有题铭:“我听候夏吕斯男爵的吩咐”,有时为了表示盖尔芒特 家族成员喜欢读书,就用In prœliis non semper(并非总是在打仗)取而 代之,或者用另一题铭Non sine labore(不努力一事无成[685])。但我们 很快就会在下文中看到,它们将被其他题铭替代,以取悦莫雷尔。科塔 尔夫人在片刻之后转到一个她觉得更适合于男爵的话题。“我不知道您 是否同意我的看法,先生,”她过一会儿对他说,“但我思想十分开放, 在我看来,只要你真心信仰宗教,所有的宗教都好。我不像有些人那 样,看到—个……新教徒就仿佛得了恐水症。”——“我听说,我信奉的 宗教是真正的宗教。”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这是个宗教狂,”科塔尔 夫人心里在想,“斯万更加宽容,但在一生的后期除外,他确实已皈依 天主教。”然而,男爵跟他恰恰相反,正如大家所知,他不仅是天主教 徒,而且有中世纪的那种虔诚。他的看法就像十三世纪的雕塑家,认为 天主教会是活生生的群体,里面有一群人,他觉得事实上确实存在,有 先知、使徒、天使和各种圣徒,他们待在圣子及其父母周围,待在上帝 以及所有殉道者和圣师周围,这就是他们的教民,以浮雕形式出现,个 个都挤在门廊里,或是在各个大教堂的厅堂里站得满满的。在他们这些 人中间,德·夏吕斯先生选择了大天使米迦勒、加百列[686]和拉斐耳[687] 为代人祈祷的主保圣人,他经常跟他们交谈,请他们向上帝传达他的祈 祷,这些大天使都站在上帝的宝座前面。因此,科塔尔夫人的错误使我 们感到十分开心。

    我们暂且不谈宗教领域,而来谈谈大夫,他来到巴黎时听从农妇母 亲的劝告,带的行李很少,然后专心学习,但学的几乎都是实用的知 识,你想在医学生涯中有重大发展,就只好为此花费多年时间,因此他 从未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他取得了更大的威望,而不是更多的经验,他 按字面意思来理解“荣幸”二字,感到既满足又苦恼,满足是因为他有虚 荣心,苦恼则是因为他是善良的小伙子。“这可怜的夏吕斯,”他在当天 晚上对妻子说,“他对我说,他跟我们一起旅行感到荣幸,我听了难 受。可以感到,这可怜虫没有朋友,他对别人卑躬屈膝。”

    不久之后,信徒们不需要再由仁慈的科塔尔夫人带领,因为他们在 德·夏吕斯先生身边时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开始时他们多少有点局 促不安。他在场时,也许他们在思想中不断回想起茨基透露的事实,并 想到他们的旅伴中有人性欲奇特。但是,这种奇特的性欲对他们有一种 吸引力。他们觉得男爵的谈话引人注目,但有些部分他们无法欣赏,而 这种奇特的性欲却使男爵的谈话有一种味道,显得十分有趣,相比之 下,布里肖的谈话就显得有点乏味。另外,从一开始,大家就喜欢承认 他聪明。“天才可与疯狂为邻[688]。”大夫说,但如果王妃求知若渴,非 要他再说下去,他就再也说不出来,因为关于天才的箴言,他只知道这 一句,而且他显然无法像论证有关伤寒和关节炎的问题那样来加以论 证。他医学上出色,个人修养却仍然不佳:“您别问了,王妃,您别问 我,我到海边是来休息的。另外,您也听不懂我的话,您不懂医 学。”王妃道歉后默无一言,她认为科塔尔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子,并知 道名人并非总是容易接近。在这开始的阶段,大家最终认为德·夏吕斯 先生聪明,尽管他有恶习(或者用大家通常说的名称)。现在,大家因 这种恶习而弄不清此事,就认为他比其他人更加聪明。最简单的箴言, 德·夏吕斯先生在大学教师或雕塑家巧妙地怂恿下就会说出,涉及爱 情、嫉妒和美,这是因为他的经验特殊、隐秘、高雅而又骇人听闻,他 从自己的经验中取得这些箴言,因此这些箴言对信徒们来说有一种身在 异乡般的魅力,而一种心理状态,跟我们的戏剧作品一直向我们描绘的 心理状态相同,会使本国艺术家演出的一部俄国或日本的剧作具有这种 魅力。他听不到时,大家会开个恶意的玩笑:“哦!”雕刻家见一个年轻 的列车员长着印度寺院舞女般的长睫毛,德·夏吕斯先生准会盯着他 看,就低声说道,“要是男爵开始对这个查票员暗送秋波,我们就到不 了终点站,火车就要倒开了。你们瞧瞧他看那列车员的样子,我们乘的 就不再是现在的小火车了,而是‘缆索列车’。”但实际上,如果德·夏吕 斯先生没来,大家跟普通人一起旅行,身边没有他这样的人,就会有近 于失望的感觉,只见他涂脂抹粉,大腹便便,与外界隔绝,就像来自异 国他乡的一只可疑的盒子,其中散发出珍奇水果的香味,你只要想到会 亲口吃到,心里就感到恶心。从这点来看,在德·夏吕斯先生上车的栎 树圣马丁站到莫雷尔上车的东锡埃尔站这段短短的旅途中,男性信徒们 感到更加满意。因为只要小提琴手没上车(只要女士们和阿尔贝蒂娜为 了不妨碍他们谈话而坐在远处),德·夏吕斯先生就不会拘束,不会显 出要回避某些话题的样子,并谈论“大家通常称为伤风败俗的事”。阿尔 贝蒂娜不会去妨碍他,因为她总是跟女士们待在一起,这是姑娘知趣, 不愿意因自己在场而妨害别人自由交谈。她不在我身边我倒容易忍受, 不过她必须跟我待在同一个车厢里。我对她不再嫉妒,也几乎没有爱 恋,我不去想白天我没有看到她时她在做什么;相反,我在那里时,如 果一道隔板就能掩盖不忠的行为,我就感到无法忍受,如果她跟女士们 一起到隔壁车厢去,过一会儿我就无法坐在原处不动,即使会使正在说 话的布里肖、科塔尔或夏吕斯感到不快,而我也无法对他们说明我走开 的原因,我会站起身来,让他们待在原处,去看看隔壁车厢里是否发生 不正常的事。在到达东锡埃尔以前,德·夏吕斯先生不怕别人听了刺 耳,有时会直言不讳地谈论一种恋爱,他宣称这种恋爱对他来说不好也 不坏。他说得十分巧妙,以显示他思想开放,并确信他的恋爱不会在信 徒们的思想中引起怀疑。他认为,世上只有几个人“对他的事确信无 疑”,这话后来成了他常说的话。但是,他心里在想,这种人不会超过 三四个,而且没有一个在诺曼底海边。一个如此精明和不安的人竟会有 这种幻觉,可能会使人感到惊讶。即使是他认为有点知情的那些人,他 也庆幸他们只是隐约感到,他还根据他要对他们说的是这件或那件事, 使某个人不像对话者那样猜疑,而对话者出于礼貌,就装出同意他说的 话。即使他感到我可能知道或猜到他的事,他心里仍然会想,我脑子里 的这种看法,比实际情况要陈旧得多,而且相当普遍,他只要否认某个 细节,别人就会相信他,而与此相反,如果对总体情况的了解要早于对 细节的了解,那么,这种看法就会使调查细节变得十分方便,它消除了 隐藏的能力,使隐藏者无法再隐藏他喜欢隐藏的事。当然啰,德·夏吕 斯先生受到某个信徒或信徒的某个朋友的邀请去吃晚饭时,总是转弯抹 角地在他提出的十人名单中加入莫雷尔的名字,他十拿九稳地感到,他 每次提出不同的理由,认为晚上跟莫雷尔一起受到邀请会感到高兴或舒 服,晚宴的主人们就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但同时用唯一相同的理由取 而代之,那就是他喜欢莫雷尔,而他还以为他们并不知道。同样,维尔 迪兰夫人似乎总是显出那种样子,好像完全接受德·夏吕斯先生出于艺 术和人道的双重原因对莫雷尔感到兴趣,并且不断因男爵对小提琴手感 人的善意表示感谢。然而,有一天,德·夏吕斯先生会感到十分惊讶, 那天莫雷尔和他迟到了,因为他们没乘火车来,他听到老板娘说:“我 们就只等这两位小姐了!”男爵会感到更加惊讶的是,由于他在拉斯珀 利埃尔不大想动,活像小教堂的神甫、编目录的教士,有时(莫雷尔获 准外出四十八个小时)会在那里接连睡上两夜。于是,维尔迪兰夫人给 了他们两个相通的房间,为了不让他们拘束,就这样说:“你们想奏点 乐,就别拘束,这墙壁厚如堡垒,你们这一层楼又没有别人,我丈夫睡 得很熟。”那几天,德·夏吕斯先生接替王妃到车站去接新来的客人,对 维尔迪兰夫人未能亲自去接表示歉意,说她身体欠安,而且描绘得十分 详细,客人们进来时面带忧色,但看到老板娘十分灵敏,身穿半袒露的 连衣裙站着,不由惊叫起来。

    这是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在一时间成了维尔迪兰夫人信徒中的信 徒,成了舍尔巴托夫王妃第二。对他在社交界的地位,维尔迪兰夫人远 没有对王妃的地位那样肯定,她心里在想,王妃只想看到小核心,是因 为她瞧不起其他圈子,只喜欢小核心。这种装腔作势正是维尔迪兰夫妇 的特点,因此,他们不能交往的人,就全都称为讨厌鬼,无法相信老板 娘会认为王妃铁石心肠,不喜欢优雅的事物。但她固执己见,并确信这 位俄国贵夫人不跟讨厌鬼交往,是真心实意,按理智行事。不过,对维尔迪兰夫妇来说,讨厌鬼的数目正在减少。洗海水浴的生活,使一次介绍不会造成将来会在巴黎害怕的后果。一些杰出的男士来到巴尔贝克, 没有把妻子带来,这样一切都会十分方便,他们来到拉斯珀利埃尔主动 讨好主人,于是,讨厌鬼就变得可爱。盖尔芒特亲王就是如此,王妃不 在身边,他也许不会像“单身汉”那样到维尔迪兰夫妇家里去,但重审德 雷福斯案件的吸引力十分巨大,使他一口气上坡来到拉斯珀利埃尔,可 惜的是那天老板娘出去了。另外,维尔迪兰夫人也不能肯定,他和德· 夏吕斯先生是否属于同一个社交圈子,男爵确实说过,盖尔芒特公爵是 他哥哥,但这也许是一个冒险家的谎话。不管他显得多么优雅和讨人喜 欢,对维尔迪兰夫妇又是如此“忠心”,在邀请他时是否同时邀请盖尔芒特亲王,老板娘几乎犹豫不决。她请教了茨基和布里肖:“男爵和盖尔芒特亲王一起来,行吗?”——“天哪,夫人,对其中一个,我觉得可以说行。[689]”——“但其中一个,对我又有何用?”维尔迪兰夫人生气地接着说道。“我问你们,他们一起来行吗?”——“啊!夫人,这种事很难 弄清楚。”维尔迪兰夫人的话没有任何恶意,她对男爵的生活作风确信 无疑,但她这样说,丝毫没有想到这事,而只是想知道是否能同时邀请 亲王和德·夏吕斯先生,这样做是否合适。她使用这些固定熟语毫无恶 意,这些熟语艺术界“小宗派”都提倡使用。为了用德·盖尔芒特先生来 炫耀自己,她想在午饭后把他带去参加一个慈善活动,届时,海边的一 些水手将展示开航操作。但她没有时间事事操持,就请信徒中的信徒即 男爵代为办理。“您知道,不能让他们像模子那样待着不动,而要让他 们走来走去,让大家看到船上忙碌的景象,我不知道这些事该怎么说。 您经常去巴尔贝克海滩的港口,可以毫不费力地让他们把排练搞好。您 对此应该比我更加内行,德·夏吕斯先生,可以让小水手们把事情搞 好。但我们毕竟是在为德·盖尔芒特先生兴师动众。他也许是赛马俱乐 部的一个笨蛋。哦!天哪,我在说赛马俱乐部的坏话,我好像想起来 了,您就是赛马俱乐部会员。唉!男爵,您没有回答我,您是不是赛马 俱乐部会员?您不想跟我们一起出去?拿着,这是我收到的一本书,我 想您会感到兴趣。是鲁雄的书。书名有意思:《在男人之间》[690]。”

    至于我,我看到德·夏吕斯先生经常取代舍尔巴托夫王妃去办事十 分高兴,因为我跟王妃关系不好,原因既微不足道又高深莫测。有一天 我在小火车上,跟往常一样对舍尔巴托夫王妃关怀备至,这时我看到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上了车。她要去卢森堡王妃家住几个星期,我由于每 天都要见到阿尔贝蒂娜,所以一直没有回答侯爵夫人和王妃的多次邀 请。我见到我外婆的女友感到内疚,纯粹出于义务(同时又没有离开舍 尔巴托夫王妃)跟她谈了很长时间。另外,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清楚地 知道坐在我旁边的女人是谁,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但夫人不想跟她认 识。到了下一站,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离开了车厢,我甚至责备自己没 有扶她下车;我又回来坐在王妃旁边。但是,就像有些人地位不大稳 固,又生怕听到有人说他们坏话,怕被人瞧不起,常常会灾难临头,看 法就因此发生变化。舍尔巴托夫夫人正在埋头看她的《两世界评论》, 几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最后竟对我说我弄得她偏头痛了。我丝毫不知 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我对王妃说再见时,她脸上并未露出平常的微笑, 只是下巴一动,冷冷地打了声招呼,甚至没把手伸给我,并且此后不再 跟我说话。但她得跟维尔迪兰夫妇说话,只是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因为 只要我问他们,我是否有对舍尔巴托夫王妃礼貌不周之处,他们立刻异 口同声地说:“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不喜欢别人亲热!”他 们是不想使我跟她不和,但她却使人相信,她对别人的关心无动于衷, 她没有这个世上的虚荣。只有看到政治家在大权在握后被认为是最正 直、最强硬、最难以接近的人物,只有看到他失宠时面带恋人般的妩媚 微笑,腼腆地乞求某个记者高傲地跟他打招呼,只有看到科塔尔挺直腰 杆子(他的新病人把他看成铁杠),并知道舍尔巴托夫王妃表面上的高 傲以及被大家公认的反故作风雅其实是一种失恋,是故作风雅的一种失 败,你才会明白人类中的规则——当然有例外——是,强硬者是别人不 想要的弱者,而强者很少会考虑别人是否愿意接受他们,他们的温柔则 会被普通人视为软弱。

    另外,我也不应该对舍尔巴托夫王妃严加评论。她这种情况极为常 见!有一天,在盖尔芒特家族一个成员的葬礼时,我旁边站着一位杰出 人物,他对我指了指一个瘦长而又英俊的先生。“在盖尔芒特家族的所 有成员中,”他对我说,“此人最为奇特和古怪。他是公爵的弟弟。”我 冒失地回答说他弄错了,那位先生跟盖尔芒特家族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他名叫富尼埃—萨洛韦兹[691]。那杰出人物立刻背朝我转过身去,不再 跟我打招呼。

    有一位大音乐家[692]是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又是政府高官,他认识 茨基,因外甥女在阿朗布维尔而途经该地,就来参加维尔迪兰家的一次 星期三聚会。德·夏吕斯先生(应莫雷尔的请求)对他特别亲热,尤其 希望院士回到巴黎之后,能让他出席有小提琴手演奏的各种私人音乐会 以及排练等活动。院士受到恭维,待人也十分亲切,就答应了此事并言 而有信。男爵对这个人(而且此人只贪恋女色)的种种善意十分感动, 感谢他提供的种种方便,使他能在外行无法涉足的正式场合看到莫雷 尔,感谢这位著名艺术家为年轻的演奏高手提供种种演出和亮相的机 会,情愿舍弃才能相同的其他小提琴手,而指定要他在将会特别引起轰 动的独奏音乐会上演出。但德·夏吕斯先生并未感到,这一切他应当归 功于那位大师,这大师理应得到双倍感谢,或者不如说是双倍有罪,因 为他对小提琴手及其贵族保护人的关系一清二楚。他对他们的关系提供 了方便,当然也并无好感,他无法理解其他爱情,只能理解对女人的 爱,这种爱情为他所有的音乐作品提供了灵感,他对他们的关系提供方 便,是因为对道德毫不关心,是因为职业上的宽容和热心相助,是因为 社交上的殷勤和故作风雅。对这种关系的性质,他几乎没有怀疑,因此 他第一次到拉斯珀利埃尔来吃晚饭时,谈到德·夏吕斯先生和莫雷尔, 就像在谈一个男人及其情妇,他问茨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否很 长?”但是,他在社交界时间长久,不会让有关人士看出蛛丝马迹,如 果在莫雷尔的同伙里传出流言蜚语,他就准备进行压制,并让莫雷尔放 心,像慈父般对他说:“现在,这是说所有人的闲话。”他再三说男爵的 好话,男爵听了很舒服,而且觉得理所当然,虽然他无法忍受著名的大 师有如此多恶习或美德。因为背着德·夏吕斯先生说的那些话,以及关 于莫雷尔的“大致确实”的话,谁也不会卑鄙到向他转述。然而,这种简 单的情况足以表明,即使这件事受到普遍诋毁,却无法在任何地方找到 一个辩护人:“闲话”也是如此,它或者针对我们,使我们觉得特别刺 耳,或者把有关第三者的事告诉我们,这事我们并不知道,因此有心理 上的价值。它阻止思想带着对事物虚假而又浮浅的看法沉睡不醒。它又 以唯心主义哲学家施魔术般的灵活把事物翻转过来,使我们迅速看到蒙 布遮住的反面上意想不到的一角。德·夏吕斯先生不会想到某个温柔的 女亲戚说的话:“怎么,你要梅梅爱我?你难道忘记我是女人!”然而, 她对德·夏吕斯先生是真正出自内心喜爱。对维尔迪兰夫妇来说,他没 有任何权利指望他们的喜爱和善意,他们在远离他时说的话(在下文中 可以看到,不仅是说说而已),跟他想象中的话截然不同,也就是说并 非只是他在场时听到的话的反映,对这种事,又怎么会感到惊讶?只有 这些话用情深意切的题词装饰理想的小楼阁,德·夏吕斯先生有时独自 去那里遐想联翩,这时他在片刻间把自己的想象融入维尔迪兰夫妇对他 的看法。那里的气氛是如此舒适和友好,休息又使人精神如此振作,因 此德·夏吕斯先生在睡觉之前会来此消除自己的烦恼,他走出楼阁时总 是面带微笑。但是,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这种楼阁有两座,我们以为只 有一座,但在这座楼阁对面还有一座,我们通常无法看到,却是真实的 楼阁,跟我们知道的那座相对称,却又截然不同,其装饰跟我们想象的 完全不同,仿佛由带有明显敌意的可恶象征构成,会使我们惊恐万状。 德·夏吕斯先生简直会目瞪口呆,只要他进入这样一座敌对的楼阁,他 进去是因为有某种闲话,就像走上后楼梯那样,只见套间门上涂有淫秽 图画,出自不满的送货人和被解雇的仆人的手笔。但是,正如我们缺乏 某些鸟所具有的方向感,我们也缺乏能见度感,如同我们缺乏距离感, 我们以为人们对我们密切关注,其实恰恰相反,他们从未想到我们,而 且毫不怀疑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是其他一些人唯一关心的对象。因此,德 ·夏吕斯先生过着受骗上当的生活,如同鱼缸里的鱼,以为它在其中游 的水扩展到鱼缸玻璃之外,而鱼缸给它展现的只是水的映象,他没有看 到他旁边的阴暗之处有散步者在兴致勃勃地注视他做爱嬉戏,或是大权 在握的养鱼人,在出人意料的不幸时刻——这时刻已对男爵推迟(对男 爵来说,在巴黎,这个养鱼人将是维尔迪兰夫人)——会毫不留情地把 他从喜欢的生活环境中拉出,扔到另一个环境之中。再加上民众只是个 体的集合体,可以为这种严重、顽固而又令人困惑的失明提供更多的例 子,但这些例子的各个部分全都相同。在此之前,这种失明即使让德· 夏吕斯先生在小宗派里说出机灵得毫无用处的话,或者大胆得使人暗笑 的话,却尚未在巴尔贝克给对他带来很大的麻烦,也不会带来很大的麻 烦。小便中有点蛋白,有点糖尿,有点心律不齐,只要你没有发现这些 毛病,就不会对继续过正常生活有所妨碍,只有医生才能从中预见到大 病将临。现在,德·夏吕斯先生对莫雷尔的喜爱,不管是否是柏拉图式 的精神恋爱,只有莫雷尔不在时才会使男爵愿意说出他觉得莫雷尔很 美,而且心里在想,别人听到这话会觉得他心怀坦荡,他在这方面行事 精明,即使被传到法庭作证,也不怕谈出详细情况,因为这些情况从表 面上看似乎对他不利,正因为如此,就比剧中被告千篇一律的申明更加 自然,也没有那样俗不可耐。在东锡埃尔西站到栎树圣马丁的旅途上, 或在回来的这段路上,德·夏吕斯先生仍然那样无拘无束,喜欢谈论癖 好显得奇特的人,他甚至还说:“总之,我说奇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说,因为这丝毫没有如此奇特”,以便表现出他跟听众在一起毫不 拘束。他确实如此,但他必须掌握行动的主动权,得知道听众在暗中发 笑,只因轻信或教养良好才没有笑出来。

    德·夏吕斯先生在不谈他欣赏莫雷尔的美貌时,仿佛这种赞赏跟一 种被称为恶习的爱好毫无关系,他谈论这种恶习,但仿佛并非是他的恶习。有时,他甚至毫不犹豫地说出其名称。他看了看他那本巴尔扎克的 漂亮精装书,我问他最喜欢《人间喜剧》里哪部作品,他回答时把他的 思想引向一种固执的想法:“哪一部都喜欢,还有那些短篇,如《图尔 的本堂神甫》和《被遗弃的女人》[693],或者是长篇巨作,如《幻灭》 系列。怎么!您不知道《幻灭》?写得好极了。卡洛斯·埃雷拉乘敞篷 四轮马车途经城堡,就问城堡的名称,是拉斯蒂涅的,是他过去爱过的 这个青年的住宅。于是,教士沉入遐想之中,斯万管它叫鸡奸的《奥林 匹欧的悲哀》,真是风趣[694]。还有吕西安之死!我不记得是哪个风雅 之士[695],有人问他一生中哪件事最难受,他回答说:‘《交际花盛衰 记》里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之死。’”——“我知道巴尔扎克那一年运气很 好,而前一年却悲观失望。”布里肖插话说。“但是,我虽然可能使敬重 巴尔扎克的人心里难受,但也不想——请上帝罚我——充当文学界宪兵 的角色,不想因语法错误而开违警通知书,我承认,这位即兴作品众多 的作者,我觉得你们对他通宵撰写、骇人听闻的那些作品评价过高,我 一向觉得他是一位不够细心的誊写者。我看过您对我们说的《幻灭》, 男爵,看的时候拼命想跟加入秘密社团的人一样热情,可我在思想上只 是承认,这些连载小说写得夸张,把两三个部分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 (《幸福的埃斯黛》、《歧途通向何处》、《老头恋爱的代 价》[696]),一直使我觉得像《罗康博尔》[697]那样神秘,因无法解释 的宠爱而取得并不稳固的杰作地位。”——“您这样说,是因为您不了解 生活。”男爵说时更加恼火,因为他感到,布里肖既没有听懂他说的艺 术家的理由,也没有听懂其他理由。“我十分清楚,”布里肖回答 道,“您要像大师弗朗索瓦·拉伯雷那样说话,说我就像患了索邦的病, 干索邦的事,像索邦的模样。然而,我跟同事们一样,喜欢一本书能给 人以真诚的印象和生活的气息,我不像那些神职人员……”——“拉伯雷 的一刻钟[698],”科塔尔大夫插话说,不再显出疑虑的神色,而是显得自 信而又风趣。“……他们立志从事文学,要根据树林女修院[699]的规定, 听命于夏多布里昂子爵先生这位装腔作势的大师,严格按人文主义者的 规定办事。夏多布里昂子爵先生……”——“夏多布里昂牛排烤土 豆?”科塔尔大夫插话说。“他是这社团的保护人。”布里肖继续说道, 并没有接过科塔尔大夫的玩笑,而大夫听了大学教授的话感到警觉,不 安地看了看德·夏吕斯先生。布里肖对科塔尔的话似乎没有感觉,而大 夫的同音异义文字游戏,却使舍尔巴托夫王妃的嘴上露出狡黠的微 笑。“跟教授在一起,完美无缺的怀疑论者的尖刻讽刺,永远理由充 分。”她亲热地说,以表示医生的“话”她并非没有听懂。“智者必然会怀 疑。”大夫回答道。“我知道什么[700]?苏格拉底说:γνωθι σεαυτον [701]。 这非常正确,凡事过分皆错。但我仍然十分惊讶,因为我想到,这话就 足以使苏格拉底的名字流传至今。这种哲学里有什么货色?总之货色不 多。只要想到,夏尔科和其他医生做的工作要出色千倍,他们至少是靠 某种本领,靠消除瞳孔反射,就像麻痹性痴呆综合征,可他们几乎被人 遗忘。总之,苏格拉底并非异乎寻常。这种人无所事事,成天散步、争 论。这就像耶稣基督所说:你们要彼此相爱[702],说得非常漂 亮。”——“我的朋友。[703]”科塔尔夫人请求道。“当然啰,我妻子表示 反对,女人都是神经官能症患者。”——“但是,亲爱的大夫,我可没患 神经官能症。”科塔尔夫人低声说道。“怎么,她没患神经官能症?她儿 子生病时,她就有失眠的现象。但我毕竟承认,苏格拉底以及其他人, 对于一种高雅的文化是必不可少的,要具有陈述的才能也是需要的。我 给学生上第一课时总是引述γνωθι σεαυτον。布夏尔老爹[704]知道这话, 对我表示祝贺。”——“我不是为形式而形式的支持者,也不会在诗歌中 押韵百万。”布里肖接着说。“但《人间喜剧》仍然缺少人情味,跟有些 作品截然不同,那些作品中匠心胜过内容,正如一本正经的奥维德所说 [705]。你可以偏爱半山腰上一条小路,它通往默东本堂区[706],也通到 费尔内幽静的乡间住所[707],去狼谷的距离——勒内在那里出色地承担 着一位毫不宽容的主教的责任[708]——跟去雅尔迪的距离相同,奥诺雷· 德·巴尔扎克虽然在那里被执达吏的助理们纠缠不休,还不断在为一个 波兰女人撰写错误百出的东西[709],就像在宣传莫名其妙的货 色。”——“夏多布里昂比您说的要生气勃勃得多,巴尔扎克仍然是一位 大作家,”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他跟斯万情趣相投,不可能不被布里 肖激怒,“巴尔扎克连这种强烈的爱情也知道,而大家却一无所知,或 者对它研究只是为了进行谴责。即使不再提不朽的《幻灭》,《萨拉 金》、《金眼女郎》、《沙漠里的爱情》乃至十分神秘的《假情妇》,也能证明我的话。我曾对斯万谈起巴尔扎克这种‘反常’的方面,他对我 说:‘您跟泰纳的看法相同[710]。’我无幸结识泰纳先生。”德·夏吕斯先生 补充道。他跟社交界人士一样,也有令人不快的习惯,说话时总要加上 毫无用处的“先生”二字,似乎把大作家称为先生,就是给他颁发荣誉奖 章,或者可以跟他保持距离,并让人清楚地知道,他们跟他并不认识 [711]。“我不认识泰纳先生,但我觉得能跟他看法相同十分荣幸。”不 过,德·夏吕斯先生虽然有社交界的这种可笑的习惯,却是十分聪明, 如果以前的某次婚姻使他的家族和巴尔扎克的家族有姻亲关系,他也许 会感到满意(而且会跟巴尔扎克一样满意),他还会禁不住吹嘘一番, 仿佛这是屈尊俯就的出色表现。

    有时,在栎树圣马丁后面一站,有几个年轻人上车。德·夏吕斯先 生会情不自禁地朝他们观看,但由于他缩短对他们注视的时间,注视时 也不让别人发现,因此他样子就像在隐藏一个秘密,甚至比真正隐藏秘 密的样子还要特别,他仿佛认识他们,并在同意作出牺牲之后不由自主 地流露出来,然后转向我们,如同有些孩子,在父母吵架之后,家庭教 师不准他们跟同学打招呼,但他们遇到同学时不免要抬起头来,然后又 处于家庭教师的严厉控制之下。

    德·夏吕斯先生在谈论巴尔扎克时,影射《交际花盛衰记》中有 《奥林匹欧的悲哀》的味道,然后说出这个希腊语词[712],茨基、布里 肖和科塔尔听到后相视而笑,也许主要不是讽刺,而是感到满意,参加 晚宴者也许会如此满意,只要他们能使德雷福斯自己谈论德雷福斯案 件,或者使皇后[713]谈论自己的统治。大家都想让他对这个话题再谈得 深一点,但东锡埃尔车站已到,莫雷尔要上车跟我们相聚。在莫雷尔面 前,德·夏吕斯先生谈话小心谨慎,茨基想让他再次谈论卡洛斯·埃雷拉 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爱情,男爵就显出不快而又神秘的神色,这神 色最终(看到大家不在听他说话)变得严厉,仿佛在伸张正义,就像父 亲听到有人在他女儿面前说下流话。但茨基却非要继续这种谈话,只见 德·夏吕斯先生两眼圆睁,像要脱眶而出,抬高嗓门,语气意味深长, 一面指着阿尔贝蒂娜,虽说阿尔贝蒂娜无法听到我们的话,她在跟科塔 尔夫人和舍尔巴托夫王妃聊天,男爵说时语气双关,就像在教训教养不 良的人,他说:“我觉得现在该谈点能使这个姑娘感兴趣的事了。”但我 清楚地知道,对他来说,这姑娘不是阿尔贝蒂娜,而是莫雷尔,而他在 其后说的话,也证明我的判断正确,他说这话,是请大家再也不要在莫 雷尔面前谈这种事。“您知道,”他在谈到小提琴手时对我说,“他完全 不是您可能会认为的那样,他是非常诚实的小伙子,一直十分谨慎、严 肃。”听到这话,你会感到,德·夏吕斯先生认为性欲倒错对青年人十分 危险,跟卖淫对妇女一样危险,感到他用“严肃”这个词来形容莫雷尔, 如同用这个意思来形容小女工[714]。于是,布里肖想转换话题,问我是 否还打算在安卡维尔待很长时间。我曾好几次对他指出,我不是住在安 卡维尔,而是住在巴尔贝克,但都无济于事,他总是一错再错,因为他 老是把这一沿海地区称为安卡维尔或巴尔贝克—安卡维尔。因此,有些 人跟我们谈论同样的事物,使用的名称却有点不同。圣日尔曼区有一位 女士,想说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但总是问我是否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泽纳 伊德或奥丽娅娜—泽纳伊德,我开始时听不懂。也许德·盖尔芒特夫人 过去有个亲戚名叫奥丽娅娜,为避免混淆,大家就叫她奥丽娅娜—泽纳 伊德。也许最初只有安卡维尔有火车站,从那里去巴尔贝克要乘马 车。“你们在说什么?”阿尔贝蒂娜这样问,是因为对德·夏吕斯先生刚 才用父亲的庄重口气说话感到惊讶。“在说巴尔扎克,”男爵急忙回答 道,“您今晚正好穿着卡迪央王妃的服饰,不是第一套,即晚宴服,而 是第二套[715]。”这次见面,主要是要给阿尔贝蒂娜挑选服饰,我从她因 埃尔斯蒂尔而形成的情趣中得到启示,画家十分欣赏简朴的风格,如果 他没有这么多法国式柔和和柔弱,这种简朴就能称为英国式简朴。他最 喜欢的连衣裙,往往呈现出各种灰色的和谐组合,就像狄安娜·德·卡迪 央王妃的那条。几乎只有德·夏吕斯先生才能看出阿尔贝蒂娜的服饰的 真正价值,他一眼就看出这服饰的罕见和价值,决不会说错面料的名 称,而且能认得其制造商。只是他喜欢的女人服饰,比埃尔斯蒂尔所允 许的色彩要稍微鲜艳和丰富一点。因此,那天晚上,她把母猫般粉红色 小鼻子收缩,对我投以微笑中带有不安的目光。确实,她穿的灰色双绉 裙子上面套着灰色啥味呢收腰上装,使人觉得阿尔贝蒂娜全身灰衣。但 她示意让我帮她穿衣,因为她袖子的鼓起部分要弄平后才能穿上收腰上 装,或者要卷起后才能脱下上装,她这时脱下上装,她的袖子是用苏格 兰格子花呢做的,十分柔软,呈粉红色、淡蓝色、暗绿色和闪色,如同 灰色的天空中有一道彩虹。她心里在想,这服饰德·夏吕斯先生是否会 喜欢。“啊!”他高兴地大声说道,“真是眼前一亮,像是彩色棱镜。我 向您祝贺。”——“只有先生才配得上祝贺。”阿尔贝蒂娜指着我客气地 说,因为她喜欢显示我给她的东西。“只有不会穿衣打扮的女人才害怕 颜色。”德·夏吕斯先生接着说。“女人可以光彩夺目又不显得俗气,可 以温顺随和又不显得乏味。另外,您想显得远离尘世的原因,跟德·卡 迪央夫人并不相同,因为她穿这套灰色服装,是要向德·阿泰兹灌输她 的想法。”阿尔贝蒂娜对裙子的这种无声语言感兴趣,就向德·夏吕斯先 生询问卡迪央王妃的情况。“哦!这是一种新的优雅女子。”男爵用沉思 的口吻说。“我看到过狄安娜·德·卡迪央跟德·埃斯巴夫人一起散步的那 个小花园[716]。花园是我的一个表姐的。”——“他表姐的花园的各种问 题,”布里肖对科塔尔低声说道,“就像他的家谱那样,对这位出色的男 爵有价值。但是,我们无权在那里散步,也不认识那位夫人,又没有贵 族的爵位,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是因为布里肖没有想到,有人对 一条裙子和一座花园感兴趣,就像对一件艺术品感兴趣那样,没有想到 在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德·夏吕斯先生又看到了德·卡迪央夫人花园里的 小道。男爵接着说下去,他在谈到那位表姐时对我说:“但您认识 她。”他对我这样说是要讨好我,就像对一个被放逐到小宗派里的人说 话,在德·夏吕斯先生看来,这个人即使不属于他那个圈子,至少跟他 那个圈子经常来往。“不管怎样,您想必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见到过 她。”——“是拥有博克勒城堡的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布里肖神色着 迷地问道。“是的,您认识她?”德·夏吕斯先生冷冷地问道。“完全不认 识,”布里肖回答道,“但我的同事诺普瓦每年都要在博克勒度过他假期 的部分时间。我给他写信曾寄到那里。”我想莫雷尔会感兴趣,就对他 说,德·诺普瓦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但他脸上毫无表情,无法说明他 已听到,他不把我的父母当一回事儿,完全不像谈到我外叔公时那样想 拉关系,他父亲曾是我外叔公的贴身男仆,另外,我外叔公跟家里其他 人都不同,很喜欢“假装客气”,给仆人们留下极好的回忆。“据说,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我一直不敢对她妄加评论,我的同 事们也是如此。因为诺普瓦虽然在研究院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却没有 把我们中的任何人介绍给侯爵夫人。我知道她接待的只有我们的朋友蒂 罗—党冉[717],他跟她两家以前是朋友关系,加斯东·布瓦西埃[718]也受 到过她的接待,因为她对一部论著特别有兴趣,就想跟他认识。他在她 家里吃过一次晚饭,回来时就像给迷住了。不过,布瓦西埃夫人并未受 到邀请。”听到这些名字,莫雷尔动情地笑了。“啊!蒂罗—党冉”,他 对我说时显得兴致勃勃,而他听到有人说起诺普瓦侯爵和我父亲却兴致 索然。“蒂罗—党冉,跟您的外叔公是好朋友。有一位女士想参加法兰 西语文学院新院士入院演说会,要一张中央位置的票子,您的外叔公就 说:‘我给蒂罗—党冉写信去要。’当然啰,票子立刻就寄来了,因为您 十分清楚,蒂罗—党冉对您的外叔公是有求必应,要是拒绝,您外叔公 会对他报复。我也很高兴听到布瓦西埃这个名称[719],因为就是在那 里,您外叔公叫人给各位女士购买新年礼物。这事我知道,因为我认识 当年负责购物的人。”他不止是认识此人,此人就是他父亲。莫雷尔在 回忆我外叔公时某些情意深长的暗示,有些涉及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 当时并不打算一直住在盖尔芒特公馆,我们搬到那里去住,是因为我外 婆的缘故。我们有时谈到可能要搬家。然而,要理解夏尔·莫雷尔在这 方面对我的劝告,就得知道我外叔公过去住在马尔塞布大道四十号 乙[720]。正因为如此,虽说我在那不幸的一天说出了粉裙女士的事,使 我父母和我外叔公闹翻,但在此之前,由于我们经常去我外叔公阿道夫 家,所以在家里不说“在你们外叔公家”,而说“在四十号乙”。妈妈的堂 表姐妹们自然就对她说:“啊!星期天就不能请到你们了,你们在四十 号乙吃晚饭。”我如去看一个亲戚,家里就叫我先“去四十号乙”,我外 叔公就不会因没有先去看他而生气。他是房东,他挑选房客实在挑剔, 房客都是朋友,或者会成为朋友。上校瓦特里男爵每天来跟他一起抽一 支雪茄烟,这样要修房子就更容易得到他的同意。通马车的大门总是关 着。我外叔公如发现窗口上挂内衣或晾地毯,就会怒气冲冲地冲进门去,让房客立刻拿掉,行动比现在的警察还要迅速。但他最终还是把房 屋的部分房间租了出去,自己只留两个层面的房间以及马厩。尽管如 此,房客们善于讨他喜欢,称赞房屋维修良好,对“小公馆”的舒适赞不 绝口,仿佛只有我外叔公住在里面,他听任别人这样说,并不断然否 认,而他本该加以否认。“小公馆”肯定舒适(我外叔公把当时的新发明 全都引进公馆)。但是,公馆没有任何非同寻常之处。我外叔公虽然假 装谦虚,称其为“我的寒舍”,但只有他相信一种想法,或是向他的贴身 男仆及其妻子以及马车夫和厨娘灌输这种想法,那就是巴黎的任何住宅 在舒服、豪华和消遣方面都无法跟小公馆相比。夏尔·莫雷尔是带着这 种想法长大的。他仍然有这种想法。因此,有些日子他即使没跟我说 话,但我要是在火车上跟某人谈起我可能搬家,他马上会对我微笑,一 面眨眨眼睛,显出心领神会的样子,并对我说:“啊!您应该搬家,搬 到四十号乙那样的屋子去住!您在那儿一定舒服!可以说,您外叔公是 这方面的行家。我可以肯定,巴黎的任何住宅都没有四十号乙这样 好。”

    在谈到卡迪央王妃时,德·夏吕斯先生神色忧郁,我因此感到,这 篇小说使他想起的不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姐的小花园。他陷入沉思之 中,仿佛在自言自语。“《卡迪央王妃的秘密》!”他大声说道,“多好 的杰作!多么深刻,又多么痛苦,这名誉扫地的狄安娜,是如此害怕她 喜爱的男人知道她名声不好!多么不朽的真实,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普 遍,又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德·夏吕斯先生说出这话时十分悲伤,但我 们可以感到,他并不觉得这种悲伤毫无魅力可言。当然啰,德·夏吕斯 先生并未确切知道他的生活作风在何种程度上被人所知,或者尚未被人 所知,并在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担心,他一旦回到巴黎,别人看到他跟莫 雷尔在一起,莫雷尔的家人就会进行干预,这么一来,他的幸福就受到 影响。在此之前,这种可能发生的事,在他看来也许只是极不愉快和难 受的事。但男爵是出色的艺术家。一段时间以来,他把自己的情况跟巴 尔扎克描写的情况混杂在一起,可说是躲藏在小说之中,但对他可能会 有、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害怕的厄运,他感到一种安慰,那就是在他的 焦虑不安之中找到了斯万以及圣卢会说的“很有巴尔扎克特点的”东西。 跟卡迪央王妃等同起来,对德·夏吕斯先生来说变得轻而易举,是依靠 思想上的移花接木,这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他也已提供过各种例 子。而这种思想上的移花接木已经足够,只要把所爱的女人替换成小伙 子,小伙子就像平常恋爱时那样,立刻会遇到社会上一系列复杂情况。 当你因某种原因而在你的日程表或时刻表中作出一种永久性的改变,如 把元旦推迟几个星期,或提早一刻钟敲响午夜十二点,但由于一天仍将 是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仍将是三十天,源于时间度量的一切仍然不会变 化。一切都能变化,却不会产生任何混乱,因为数字间的关系总是相 同。因此,有些人采用“中欧时间”,有些则采用东方国家历法。包养一 个女演员时有自尊心,在这种恋爱中似乎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从第一天 起,德·夏吕斯先生就得知莫雷尔是怎样的人,他当然知道莫雷尔出身 卑贱,但我们喜欢的一个半上流社会女子,在我们看来并没有因为她是 穷人家的女儿而失去魅力。相反,那些著名音乐家,他曾请人给他们写 信,即使并非出于爱好,就像朋友们把奥黛特介绍给斯万时,在他面前 把她描绘得比她本人更加难弄,更受人喜爱,而只是像司空见惯的那样 给新手捧场,只见信中写道:“啊!伟大的天才,会有崇高的地位,当 然他年轻,但受到行家们的好评,一定会成绩斐然。”而那些不知道性 欲倒错的人,却喜欢谈论男性之美:“另外,看他演出很美,他在音乐 会上比任何人都演奏得好,他头发漂亮,姿势高雅,面孔漂亮极了,那 气派,就像是画上的小提琴家。”德·夏吕斯先生也是这样,他被莫雷尔 弄得神魂颠倒,而莫雷尔则让他知道,有多少人对他发出邀请,因此, 德·夏吕斯先生很高兴把他带回来,在高楼顶部为他建个小房间,他可 以经常来此。剩余的时间,他希望他自由自在,他的职业生涯也需要如 此,德·夏吕斯先生不管要给他多少钱,都希望莫雷尔继续干下去,这 也许是因为盖尔芒特家族有一种十分普遍的想法,那就是男人总得干点 事,一个人有才能才有价值,而贵族身份或金钱对人的价值毫无帮助, 也许是因为他担心,小提琴手一直无所事事地待在他身边会感到厌倦。 最后,他不想失去一种乐趣,即在某些大型音乐会时心里想到:“此人 现在有人喝彩,今宵将在我家里度过。”风雅之士在恋爱时,不管以何 种方式爱恋,都会因虚荣心而对以前的优势不屑一顾,而以前的虚荣心 曾因此而心满意足。

    莫雷尔觉得我对他并无恶意,对德·夏吕斯先生也感情真挚,而且 对他们俩丝毫没有肉欲,最终对我表现得热情、友好,活像轻佻女子, 知道你不想跟她好,也知道你是她情夫的真挚朋友,不会想方设法让她 情夫跟她闹翻。他不但跟我说话时如同以前的拉结,即圣卢的情妇,而 且正如德·夏吕斯先生反复对我说的那样,他在我不在时谈到我所说的 话,跟拉结对罗贝尔谈到我时说的话完全一样。德·夏吕斯先生最终对 我说:“他非常喜欢您”,就像罗贝尔说:“她非常喜欢您。”如同外甥以 情妇的名义请我吃饭,他舅舅也常常以莫雷尔的名义请我跟他们共进晚 餐。另外,他们也跟罗贝尔和拉结一样大吵大闹。当然啰,夏利(莫雷 尔)走后,德·夏吕斯先生就对他赞不绝口,反复洋洋得意地说,小提 琴手对他是如此亲热。但仍然可以看出,即使在所有信徒面前,夏利也 常常显出生气的样子,而不像男爵希望的那样总是显得高兴和顺从。由 于德·夏吕斯先生软弱,原谅了莫雷尔失礼的态度,小提琴手后来对这 种不快竟不加掩盖,甚至还装出不快的样子。我看到德·夏吕斯先生走 进一节车厢,夏利跟他朋友中的几个军人在一起,乐师见德·夏吕斯先 生进来就耸耸肩,并对他的战友们眨了贬眼睛。或者他假装睡觉,仿佛 进来的人使他极其烦恼。要么他开始咳嗽,其他人则笑了起来,说话时 旨在嘲笑,装出嗲声嗲气的样子,酷似德·夏吕斯先生那种男人;他们 把夏利引到一个角落,但夏利最终回到德·夏吕斯先生身边,仿佛是迫 不得已,而德·夏吕斯先生的心则被这种嘲弄刺痛。不可思议的是,他 竟忍受这些嘲弄,他痛苦的形式每次都不相同,这就对德·夏吕斯先生 重新提出幸福的问题,不仅迫使他提出更多的要求,而且使他要得到别 的东西,先前的手段因一种可怕的回忆而变得邪恶。然而,这种场面后 来不管如何令人难受,我们都得承认,起初,法国老百姓的天才为莫雷 尔描绘出并使他具有的模式是简朴而又迷人,表面上坦率,甚至是毫无 拘束的自豪,这种自豪感似乎是因为毫无私心。这些全都是虚假的,但 这种态度的好处是对莫雷尔有利,因为爱恋之人总是不得不再三请求, 并出价更高,相反,不爱之人则可以轻而易举地沿着一条毫不弯曲的美 妙直线走下去。有这条直线,是因为莫雷尔这种人有特权,他的脸显得 如此坦率,内心却极其闭塞,这张脸具有仿古希腊艺术的优雅,这种优 雅盛行于香槟地区的大教堂[721]。虽说他装出骄傲的样子,但他在意想 不到的时候看到德·夏吕斯先生,却在小宗派的眼里显得局促不安,只 见他面孔通红,眼睛低垂,而男爵却心醉神迷,因为他觉得这样意味深 长。但这只是不快和羞怯的表示。这不快有时会说出口来,因为莫雷尔 虽说通常显得十分冷静、得体,但也常常会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有 时,莫雷尔听到男爵对他说的一句话,甚至会用生硬的口气傲慢地进行 反驳,大家听了都不舒服。但德·夏吕斯先生却伤心地低垂脑袋,不作 回答,并觉得可以认为,爱子心切的父亲,对孩子的冷淡和粗暴丝毫不 会介意,因此他仍然对小提琴手大唱赞歌。不过,德·夏吕斯先生也并 非总是如此逆来顺受,但他的反抗通常达不到目的,主要是因为他一直 跟上流社会人士一起生活,考虑到他可能会引起的反应,他就想到卑躬 屈膝,这即使不是天生就有,至少是受教育所得。然而,他现在却看到 莫雷尔具有平民百姓的微弱愿望,暂时显得冷若冰霜。德·夏吕斯先生 不幸的是,他并不明白,在莫雷尔看来,最重要的莫过于涉及巴黎音乐 学院以及在该院有良好名声的问题(后一个问题到以后会更加重要,但 目前并未提出)。譬如说,资产者会轻易改姓,是因为有虚荣心,大贵 族改姓则是有利可图。年轻的小提琴手恰恰相反,莫雷尔这个姓跟他获 得的小提琴一等奖紧密相连,因而决不能改变。而德·夏吕斯先生希望 莫雷尔一切都取决于他,连他的姓氏也是如此。他考虑到莫雷尔的名字 是夏尔,跟夏吕斯相像,而他们见面的花园住宅名叫夏尔默,因此就想 使莫雷尔相信,有一个琅琅上口的漂亮姓氏,也就有了一半的艺术名 声,演奏高手应该毫不犹豫地使用“夏梅尔[722]”这个姓,以暗示他们的 幽会地点。莫雷尔耸了耸肩。德·夏吕斯先生的最后理由,不幸是他补 充了一句,说他有个贴身男仆就是用这个姓。他说出这话,年轻人勃然 大怒。“过去有个时期,我的祖先因有国王的贴身男仆或膳食总管的称 号而感到自豪。”——“过去也有一个时期,”莫雷尔自豪地回答道,“我 的祖先曾下令砍下您祖先的头颅。”德·夏吕斯先生也许会十分惊讶,如 果他能预料到,即使不用“夏梅尔”这个姓,他也可以认莫雷尔为养子, 并把他拥有的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个爵位赐予他,只是正如我们在下文中 看到的那样,他无法把这爵位给予小提琴手,但即使他能做到这事,小 提琴手也会加以拒绝,因为他想到他的艺术名声跟他的姓莫雷尔联系在 一起,跟外界对“等级”的评论联系在一起,因为他把牧羊女街远远置于 圣日尔曼区之上。目前,德·夏吕斯先生只好请人给莫雷尔做几只象征 性的戒指,上面刻有古代题铭:PLUS ULTRA CAROL’S(前进,查 理[723])。当然啰,面对一个对手,又是他不熟悉的那种,德·夏吕斯先 生本应改变策略。但又有谁能做到?另外,即使德·夏吕斯先生做了蠢 事,莫雷尔也不是没有做过。他们关系破裂,不仅是因为当时的情况, 他后来无法待在德·夏吕斯先生身边,至少暂时如此(但这暂时却成为 永久),是因为他只是卑鄙无耻的化身,别人对他强硬他就卑躬屈膝, 别人对他温柔他就蛮横无理。他不但本性卑鄙,而且还因教育不良而患 有伴有并发症的神经衰弱,在犯错误或有负担时会发作,在他应该体贴 入微、和颜悦色和喜气洋洋以使男爵无法生气时,他却脸色阴沉、怒容 满面并想要进行讨论,他明知别人不会同意他的看法,却怀着对立情绪 坚持己见,但理由软弱无力,说话却声嘶力竭,更显得理由不足。他很 快词穷理屈,就杜撰论据,显得极其无知和愚蠢。他和蔼可亲,只是在 想要取悦于人的时候,这时,他的无知和愚蠢几乎没有显露出来。相 反,他脸色阴沉、脾气发作之时,他的无知和愚蠢就暴露无遗,并因不 会使人难堪而变得令人厌恶。这时,德·夏吕斯先生感到十分烦恼,只 好寄希望于明天情况会有好转,而莫雷尔却忘记是男爵使他过上豪华的 生活,只见他面露揶揄的微笑说:“我从未接受过任何人一件东西。因 此,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说一声感谢。”

    在此期间,德·夏吕斯先生仿佛要跟一位社交界人士打交道,就继 续怒气冲冲,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已无济于事。不过,他发怒并非总是 如此[724]。譬如说有一天(是在这第一阶段之后),男爵跟夏利和我在 维尔迪兰家吃了午饭回来,以为可以在东锡埃尔跟小提琴手共度黄昏和 晚上的时间,但莫雷尔下了火车就跟他告别,并回答说:“不行,我有 事要办。”德·夏吕斯先生听了极其失望,他虽说尽量逆来顺受,我还是 看到他落下的眼泪把睫毛膏融化,呆呆地站在火车前面。他显得十分痛 苦,我和阿尔贝蒂娜本打算在东锡埃尔度过这一天的其余时间,我见此 情况就在阿尔贝蒂娜耳边说,我不想让德·夏吕斯先生独自待着,我不 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十分伤心。我亲爱的女友心胸开阔,同意了我的提 议。我于是问德·夏吕斯先生,是否愿意由我来陪他一会儿。他同意 了,但不愿因此而打乱我表妹的安排。我口气温柔地(也许是最后一 次,因为我已决定跟她分手)对她下达命令,仿佛她是我的妻子:“你 自己回去吧,我今晚再去找你。”我也听到她像妻子那样说话,准许我 想怎样就怎样行事,并同意我的看法,因为她也很喜欢德·夏吕斯先 生,如果他需要我,我可以去陪伴他。男爵和我往前走着,他摇摆着肥 胖的身体,眼睛像耶稣会会士那样低垂,我跟在他后面,走到一家咖啡 馆,那里给我们端上啤酒。我感到德·夏吕斯先生眼神不安地在想一个 计划。突然,他要了纸和墨水,飞快地写了起来。他写了一张又一张, 眼睛因狂怒的遐想而闪闪发亮。他写了八张纸。“我能否请您帮个大 忙?”他对我说。“请原谅我把这封信封好。但必须如此。您去乘马车, 要是叫得到,就乘汽车,这样更快。您肯定能在莫雷尔的房间里找到 他,他是去换衣服的。可怜的小伙子,他在离开我们时想显得神气活 现,但您要相信,他比我更加难受。您去把这封信交给他,如果他问您 是在什么地方看到我的,您就对他说,您在东锡埃尔下车(这也是事 实),是要去看罗贝尔,也许并非如此,但您要说您看到我跟一个您不 认识的人在一起,说我当时怒容满面,您似乎听到要去请证人这样的话 (我明天确实要决斗)。千万别对他说是我要您这样说的,您不要设法 把他带来,但他如想跟您一起来,您也别加以阻止。去吧,我的孩子, 这是为他好,您可以避免一场大悲剧发生。您走了之后,我就写信给我 的证人。我已经妨害了您跟您表妹的散步。我希望她不会怨我,我觉得 也是这样。她为人高尚,我知道她是那种人,会根据具体情况作出高尚 的选择。您得代我感谢她。我个人受惠于她,我很高兴这样。”我对德· 夏吕斯先生十分同情,感到夏利可以阻止这场决斗,他也许就是决斗的 起因,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忿忿不平,他竟无动于衷一走了之,而不是 助他的保护人一臂之力。我更加气愤的是,我来到莫雷尔的住房时,怒 火升得更高,我听到了小提琴手的声音,他需要倾诉心中的快乐,正在 尽情歌唱:“星期六晚上,下班之后[725]!”可怜的德·夏吕斯先生要是听 到这歌声又会怎样?他希望别人相信,他自己也许相信,莫雷尔此刻正 在难受!夏利看到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哦!老兄(请原谅我这样 叫您,过着军队里这种该死的生活,就养成了该死的习惯),看到您真 走运!我晚上没事可干。我请您跟我共度这个晚上。要是您愿意,我们 可以待在这儿,要是您喜欢,我们可以去划船,也可以奏乐唱歌,我说 不上什么事我最喜欢。”我对他说,我必须在巴尔贝克吃晚饭,他希望 我邀请他去,但我不愿意。“您这么匆忙,干吗要来?”——“我给您带 来了德·夏吕斯先生的一封信。”听到这名字,他高兴的情绪随之消失, 脸上显出紧张的神色。“怎么!我到了这里,他还要缠住不放。我可成 了奴隶。老兄,您行行好吧。我不会把信拆开。您就对他说,您没有找 到我。”——“您还是把信拆开,好吗?我想有重要事情。”——“根本没 有,您不知道这老贼的骗人手法和恶毒计谋。这是一种手法,是要我去 看他。好!我就是不去,我今晚要清静。”——“明天不是有一场决 斗?”我问莫雷尔,以为他知道此事。“一场决斗?”他对我说时显出惊 讶的神色。“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管怎样,我毫不在乎,这个卑鄙的 老头,要是喜欢,会叫人把他杀掉。不过,您看,您说得我心里困惑, 我还是看着他的信吧。您就对他说,您已把信留下,我要是回来会看 到。”在莫雷尔跟我说话时,我惊讶地看着德·夏吕斯先生送给他的一本 本妙不可言的书,这些书在房间里到处可见。小提琴手拒不接受的书, 是带有“我为男爵效劳,等等”的题词,他觉得这种题词是对他的侮辱, 如同表示一种从属关系,而男爵感情细腻,却在失恋,就变换题词,题 词来自祖先,根据令人伤感的友谊遇到的不同情况而定,是向精装书装 订工订购后制成。题词有时简短而又自信,如Spes mea(我的希 望[726]),又如Expectata non eludet(他决不会辜负期望[727]),有时只 是逆来顺受,如“我一定等待[728]”,有些则风流倜傥:Mesmes plaisir du mestre(与主人同乐),或是劝人贞洁,如有题词取自西米亚纳夫妇, 饰有天蓝色塔楼和百合花,但含义改变:Sustentant lilia turres(塔楼是 百合花的支持[729])。最后,有些表示绝望,要跟在尘世不要他的那个 人在天上相会:Manet ultima cœlo(我的最后归宿是在天上[730])。德· 夏吕斯先生吃不到葡萄,就觉得葡萄太酸,装出不想去找他没有得到的 东西,他的一个题词说:Non mortale quod opto(我有神祇的壮志 [731])。但我来不及把所有题词都看一遍。

    德·夏吕斯先生在写这封信时,显然因备受灵感恶魔的折磨而奋笔 疾书,信的封蜡上盖有纹章的文字Atavis et armis(靠祖宗和武 器[732]),饰有狮形图案,以及两朵直纹玫瑰,莫雷尔打开封蜡后立刻 看信,跟德·夏吕斯先生刚才写信时一样激动,他的目光在一张张字迹 潦草的信纸上移动的速度,并不比男爵刚才书写的速度缓慢。“啊!天 哪!”他大声说道,“这下可全啦!但在哪儿能找到他?天知道他现在何 处。”我暗示,如果抓紧时间去,也许还可以在一家餐馆找到他,他刚 才在那里要了啤酒,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不知道是否能回来,”他对女 佣说,并in petto(在心里)补充道:“这要由事态的发展情况决定。”几 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那家咖啡馆。我注意到德·夏吕斯先生看到我时的 神色。他看到我没有独自回来,我觉得他的呼吸和生命都恢复了正常。 他那天晚上心情不佳,不能没有莫雷尔相伴,就胡编乱造,说有人向他 报告,团里的两个军官在谈到小提琴手时说他坏话,他要派证人去见他 们。莫雷尔看到会有丑闻出现,觉得可能无法在团里生活下去,就跑来 了。在这方面,他并未完全弄错。德·夏吕斯先生为使自己的谎言显得 更加真实,已写信给两位朋友(其中一位是科塔尔),请他们当他的证 人。要是小提琴手不来,德·夏吕斯先生肯定会气得发疯,他(为了变 悲伤为愤怒)就会派他的证人去找某个军官,对他来说,跟这个军官决 斗会是一种解脱。在此期间,德·夏吕斯先生想起他的血统比法兰西王 室成员还要纯,就心里在想,为一个膳食总管的儿子如此焦虑不安,实 在是不大值得,因为他甚至不屑跟这个膳食总管的主人交往。另一方 面,如果他只喜欢跟那些荒淫无耻之徒交往,而这种人有根深蒂固的习 惯,不会给别人回信,不来赴约也不会事先通知,事后更不会道歉,但 由于涉及的往往是做爱,情绪十分激动,其余时间他又十分不快、不安 和生气,因此,他有时会感到后悔,为了一件小事竟写了许多信,后悔 自己像大使和亲王那样一丝不苟,而大使和亲王即使使他感到无足轻 重,至少会使他感到宁静。德·夏吕斯先生对莫雷尔的做法已习以为 常,知道自己对他难以控制,但又不能混迹于一种生活,而要过这种生 活,因庸俗而又习以为常的友谊得去很多地方,会占用很多时间,因此 那里的人对这位被排斥在外而又徒劳地苦苦哀求的高傲大贵族,不会花 一个小时的时间来陪伴,这时德·夏吕斯先生已确信无疑,乐师不会来 了,他十分担心自己因做得过分而跟他闹翻,因此他看到莫雷尔后不禁 叫了起来。但是,他感到自己是胜利者,就想把媾和的条件强加于对 方,并从中获得可能得到的种种好处。“您来这儿干吗?”他对莫雷尔 说。“那您呢?”他看着我补充道。“我刚才特地叫您别把他带 来。”——“他并不想把我带来。”莫雷尔说时天真地卖弄风情,朝德·夏 吕斯先生转动着惯常忧郁、伤感得不合时宜的目光,那模样就像无法阻 拦,想要抱吻男爵,并且想哭出来。“是我不顾他反对自己要来的。我 来是因为我们的友谊,是要双膝跪下求您别干这种傻事。”德·夏吕斯先 生欣喜若狂。对方反应强烈,使他十分冲动,尽管如此,他克制住自 己。“您说出友谊二字不合时宜,”他语气生硬地回答道,“相反,友谊 应该使您同意我的看法,而我认为不应该放过一个蠢货的无礼言行。另 外,我要是听从考虑得更加周全的一种情感的祈求,我就会失去这种情 感的力量,我给证人的信已经发出,我毫不怀疑他们会接受。您对我的 所作所为总是像小傻瓜,我曾对您表示偏爱,您有权骄傲自大,但您没 有这样,您因军队的规定必须生活在一群军士或仆人之中,但您没有让 他们明白,我对您的这种友谊,是具有何种无以伦比的自豪动机,您曾 想原谅自己,几乎是愚蠢地把不懂感恩看成一种优点。我知道在这方 面,”他作了这个补充,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某些场面曾使他多么丢 脸,“您错就错在被别人的嫉妒牵着鼻子走。您这样的年纪,怎么还像 孩子那样(而且像教养不良的孩子)没有立即看出,我选中您,以及您 因此有的种种好处,会引起各种嫉妒,没有看出您的同伴们要您跟我闹 翻,是想对您取而代之?我以前觉得不应该把我收到这方面的信件告诉 您,信都是您最相信的那些人所写。我看不起这帮仆从的主动接近,也 看不起他们徒劳的嘲笑。我关心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您,因为我非常喜 欢您,但喜欢是有限度的,这点您应该看到。”“仆从”二字在莫雷尔听 起来十分刺耳,因为他父亲以前就是仆从,但正因为他父亲曾是仆从, 用“嫉妒”来解释社会上各种不幸的遭遇,虽说简单化而又荒谬,却是经 久不衰的解释,而且在某个阶级总是“管用”,肯定有效,这就像对剧场 观众故伎重演,或是在集会上以教权有危险相威胁,使人信以为真,几 乎像弗朗索瓦丝或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仆人们那样确信无疑,在他们看 来,这是人类不幸的唯一原因。他相信他的同伴们设法窃取他的地位, 因此对这次因诽谤而引起却是想象出来的决斗感到更加难受。“哦!真 是失望。”夏利大声说道。“决斗后我就不能活了。但去找那位军官之 前,他们不会来见您吧?”——“我不知道,我想会来。我已经派人告诉 其中一个证人,说我今晚待在这儿,并说我会给他作出指示。”——“我 希望他来之前您能变得理智,只是请您允许我陪伴在您身边。”莫雷尔 温柔地对他提出请求。这使德·夏吕斯先生如愿以偿。但他起初还不肯 让步。“您要是想在这里把‘爱得深,责得严’这句谚语付诸实施,那就错 了,因为我非常喜欢的是您,即使在我们闹翻之后,我想要惩罚的仍是 那些想要卑鄙地伤害您的人。在此之前,他们提出问题时含沙射影,竟 敢问我,像我这样的人,怎样会跟您这种出身卑贱的小白脸来往,而我 只是用我拉罗什富科家那些表兄弟的格言来加以回答:‘这是我的乐 趣。’我甚至多次向您指出,这种乐趣会成为我最大的乐趣,但不会因 您随心所欲的显赫而使我变得低贱。”这时,他显出近于发狂的傲慢神 色,举起双臂大声说道:“Tantus ab uno splendor!(如此华贵因一人而 得[733])屈尊俯就并非降低身价。”他补充道,在自豪和欢快得发狂之后 平静下来。“我至少希望,我的两个对手尽管地位不同,却有一种血 统,使我让他们流血时毫无愧疚之感。我在这方面了解到一些秘密情 况,使我放下心来。如果您对我还有几分感激,您反而应该自豪地看 到,由于您的缘故,我又像我的祖先那样好斗,在身临绝境之时,在知 道您是小坏蛋时,仍像他们那样说‘死对于我即生[734] ’。”德·夏吕斯先生 真心诚意地说出这话,不仅是因为喜欢莫雷尔,而且是因为好斗,他幼 稚地认为这种爱好是祖先遗传,使他想到要决斗就兴高采烈,因此,想 出这场决斗起初只是为了把莫雷尔骗来,现在要放弃决斗,他就会感到 遗憾。他以前有过这种事,就立刻觉得自己勇敢,把自己跟盖尔芒特家 族中著名的王室总管相提并论,然而,要是别人前去决斗,他就觉得这 种行为微不足道。“我认为这将会令人满意。”他坦率地对我们说,说出 每个字时声调一成不变。“看看萨拉·贝恩哈特在《雏鹰》里的演出 [735],那是什么?穆奈—叙利在《俄狄浦斯》里的演出[736]?他最多脸 色苍白,那是在尼姆的圆形剧场演出时。但跟观看王室总管的后裔决斗 这种前所未有的事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想到这事,德·夏吕斯 先生就不禁高兴起来,做出剑术中第四式防御动作,使人想起莫里哀 [737],我们为谨慎起见,把啤酒杯移到近前,担心两剑交锋时会使对 手、医生和证人受伤。“这对一位画家来说,这多么引人入胜的场面! 您认识埃尔斯蒂尔先生,”他对我说,“您应该把他带来。”我回答说, 他现在不在海边。德·夏吕斯先生对我暗示,说可以给他发电报。“哦! 我是为了他才说这话。”他见我没吭声就补充道。“在一位大师看来—— 我看他是大师——把家族这样振兴的例子画出来,总是一件有意思的 事。而这种例子,也许一百年只有一个。”

    但是,如果说德·夏吕斯先生想到要进行一场他开始时认为是杜撰 的决斗就欣喜若狂,那么,莫雷尔想到那些流言蜚语会从团里的“乐 队”传出去就胆战心惊,而由于决斗的传闻,那些闲言碎语会一直传到 牧羊女街的圣殿。他仿佛已看到这个“等级”的人无所不知,他就越来越 坚决要求德·夏吕斯先生别去决斗,而德·夏吕斯先生想到决斗就极其兴 奋,继续做着击剑的动作。莫雷尔请求男爵允许他时刻陪伴身边,一直 陪到后天,即预定决斗的那天,以便看住他,并竭力使他听进理智的声 音。如此情意深长的提议,终于消除了德·夏吕斯最后的犹豫。他说他 将设法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并将在后天作出最后决定。德·夏吕斯先 生这样做,没有立刻把事情解决,但至少能把夏利留在身边两天,并利 用这段时间让他为将来作出承诺,作为他放弃决斗的交换条件,他说决 斗是一种锻炼,而锻炼使他高兴,失去锻炼的机会他就会感到遗憾。在 这方面他说的却是实话,因为他总喜欢去决斗场,只要是跟一个对手斗 剑或开枪射击。科塔尔终于来了,虽说来得很晚,因为他喜欢当证人, 但他还十分激动,看到路上有咖啡馆或农庄都要停下来,问别人能否 把“一百号”或“厕所”指给他看。他到了那里,男爵立刻把他带到一间僻 静的房间,因为他认为夏利和我不参加他们的谈话更符合规则,而他也 善于让某一个房间临时用作御座厅或商议厅。他一旦跟科塔尔独处,就 对他热情感谢,但对他说,再三说出的话实际上很可能不算数,并说在 这种情况下,要请大夫去通知第二位证人,除非情况发生变化,这件事 被认为已经了结。危险远离,科塔尔感到失望。他一时间想要显出气愤 的样子,但他想起他的一位老师,当时医术上的成就最为出色,但第一 次竞选医学科学院院士却仅以两票之差落选,就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 主动去跟当选的竞争对手握手。因此,大夫没有说出一句怨言,因为说 出来也无法改变现状,他这个人胆子最小,在低声说出有些事不能听之 任之后补充道,说这样更好,并说这种解决办法使他高兴。德·夏吕斯 先生想要对大夫表示感谢的方式,就像他的公爵哥哥给我父亲理好外套 的衣领,尤其像一位公爵夫人搂住平民女子的腰,只见他把自己的坐椅 移到大夫的椅子旁边,虽说大夫使他反感。他不仅没有肉体的愉悦,而 且还得克服肉体的反感,他就像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而不像性欲倒错 者,为跟大夫告别,他握住大夫的手,并抚摸片刻,如同善良的主人摸 摸他马匹的嘴,并给它吃糖。但是,科塔尔虽然从未让男爵看出,他甚 至隐约听到有人说男爵生活作风的坏话,但他在内心深处仍然认为男爵 属于“精神不正常”的人(虽然他常常用词不确切,但他在谈到维尔迪兰 先生的一个贴身男仆时仍然以最严厉的口气说:“他难道不是男爵的情 妇?”),他对那种人了解不多,因此心里在想,这样抚摸手是即将进 行强奸的前奏,决斗只是实施强奸的一种借口,他是被拉入陷阱,被男 爵带到这僻静的客厅,并即将被奸污。他不敢站起身来,吓得坐在椅子 上不敢动弹,他转动着恐惧的眼睛,如同落入野蛮人手中,弄不清这野 蛮人是否吃人肉。最后,德·夏吕斯先生放开了他的手,并想跟他客气 到底:“您跟我们一起来吃点东西,正如大家所说,这在过去称为喝一 杯掺朗姆酒咖啡或掺烧酒咖啡,这种饮料,现在已是古董珍品,只有在 拉比什的剧作里和东锡埃尔的咖啡馆里才能看到。一杯‘掺烧酒咖啡’对 此地十分适合,是不是,对现在的情况也十分适合,您觉得怎 样?”——“我是禁酒协会会长,”科塔尔回答道,“只要有外省的江湖医 生路过这里,就会有人说我不以身作则。Os homini sublime dedit cœlumque tueri.(他使人有一张脸,能够仰视天空[738]。)”他补充道, 虽说这句话跟当时的情况毫无关系,他说这话是因为他知道的拉丁语录 少得可怜,不过他知道的语录已足以使他的学生们赞叹不已。德·夏吕 斯先生耸了耸肩,把科塔尔带回我们身边,他已请大夫保守秘密,这秘 密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为这流产的决斗的理由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 的,因此决不能让此事传到那个军官的耳朵里,他是被胡乱牵扯进来 的。我们四个人在喝咖啡时,科塔尔夫人在门外等待她的丈夫,德·夏 吕斯先生看得一清二楚,但不想把她叫来,这时她自己走了进来,跟男 爵打了招呼,男爵把手伸给她,仿佛她是贴身女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 动弹,既像国王接受大臣的敬意,又像故作风雅之徒,不想让一个不大 优雅的女子在他桌旁坐下,也像自私自利的人,喜欢跟朋友们单独待在 一起,不愿意被其他人打扰。科塔尔夫人就站着跟德·夏吕斯先生和她 的丈夫说话。但也许是因为礼貌,即大家“要做的”事,并非是盖尔芒特 家族成员专有的特权,会突然使脑子糊涂的人耳聪目明,并为他们指明 道路,或者是因为科塔尔常常欺骗妻子,有时出于一种回报的思想,想 要保护她不受别人冒犯,这时大夫突然眉头紧蹙,这可是我从未见到过 的,他没有去问德·夏吕斯先生,而是像主人那样说:“啊,莱翁昂娜, 你别站着,坐下来吧。”——“但我是否打扰您了?”科塔尔夫人胆怯地 问德·夏吕斯先生,他对大夫的口吻感到意外,因此没有回答。科塔尔 第二次也不让男爵有回答的时间,再次自作主张地说:“我叫你坐下。”

    片刻之后,大家各奔东西,这时德·夏吕斯先生对莫雷尔说:“这件 事的解决比您希望的还要好,但我从这件事中得出结论,您不会做人, 您服兵役结束后,我会亲自把您带给您的父亲,如同上帝派大天使拉斐 耳把多比雅带给他的父亲[739]。”男爵说完开始微笑,显得威严,又很高 兴,但莫雷尔想到会这样被带回家,并不喜欢,似乎不像男爵那样高 兴。德·夏吕斯先生把自己比作大天使,把莫雷尔当作多比的儿子,感 到如痴如醉,就不再去想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进行试探,想知道莫雷尔 是否像他希望的那样,同意跟他一起去巴黎。男爵因他的爱情或自尊心 而陶醉,没有看到或装出没有看到小提琴手撅起的嘴,他让小提琴手独 自待在咖啡馆里,并面带自傲的微笑对我说:“您是否注意到?我把他 比作多比的儿子时,他简直欣喜若狂!因为他十分聪明,立刻明白他从 此之后将一起生活的父亲,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想必 是留有小胡子的丑陋的贴身男仆——而是他的精神之父,也就是我。他 是多么自豪!他是多么自豪地昂首挺胸!他明白之后,感到多么高兴! 我可以肯定,他每天都会说:‘哦,上帝啊,您派真福的大天使拉斐耳 去给您的仆人多比雅在漫长的旅行中当导师,请同意我们的要求,让我 们,您的仆人,永远受到他的保护,得到他的帮助。’我甚至不需要对 他说,”男爵补充道,他确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上帝的宝座前面有一席 之地,“我是上天派来的,这点他已经明白,但高兴得没说出口!”德· 夏吕斯先生(他恰恰相反,虽然高兴,却依然口若悬河)没有注意到有 几个行人转过头来,以为他是疯子,只见他举起双手,独自竭尽全力大 声叫道:“哈利路亚[740]!”

    这次重归于好,只是在一段时间里消除了德·夏吕斯先生的痛苦, 莫雷尔常常到很远的地方去参加演习,德·夏吕斯先生无法去看他,也 不能派我去跟他谈,莫雷尔写给男爵的信是绝望而又温柔,他在信中肯 定地说,他得要了却此生,因为他遇到一件可怕的事,需要两万五千法 郎。他没有说是什么可怕的事,即使说了,也肯定纯属杜撰。对于这笔 钱德·夏吕斯先生很愿意寄给他,但他感到,夏利有了钱就会把他甩 掉,也会得到别人的宠爱。因此,他拒绝了,他发出的一封封电报语气 生硬,不容置辩。他肯定这些电报已产生效果,希望莫雷尔跟他闹翻, 因为他相信结果会完全相反,他看出种种弊端会从这不可避免的爱情关 系中产生。但是,如果莫雷尔没有任何回答,他就睡不着觉,一刻也无 法安宁,有许多事情,我们虽然经历,却并不了解,有许多内心深处的 真相,我们仍然不知道。于是,他对莫雷尔需要两万五千法郎的荒谬行 为进行种种猜测,赋予其各种形式,并依次加上许多专有名词。我觉得 此时此刻,德·夏吕斯先生(虽说在那个时期,他的故作风雅逐渐减 少,即使没有被男爵对平民百姓越来越大的好奇心所超越,至少也是旗 鼓相当)应该以怀旧的心情回想起社交界聚会刮起的色彩缤纷而又优雅 的旋风,当时最引人注目的男男女女都在追求他,只是为了从他那里得 到愉悦而不是私利,在聚会上,没有人会想到要“哄骗他”,没有人会杜 撰一件“可怕的事情”,说如果不能立刻得到两万五千法郎,就准备自杀 身亡。我觉得在当时,也许因为他不像我这样仍停留在贡布雷时代,既 有封建领主的自豪,又有德国人的骄傲,因此他想必认为,你要跟一个 仆人精神恋爱,不会不受到惩罚,认为民众跟社交界不完全相同,认为 总的来说,他“不相信”民众,而我却一直相信他们。

    小火车下一站是曼恩维尔,正好使我想起一件事,跟莫雷尔和德· 夏吕斯先生有关。讲这件事之前,我应该说,在曼恩维尔停留(把—个 优雅的旅客送到巴尔贝克,旅客不想打扰别人,就不喜欢住在拉斯珀利 埃尔),不像我过一会儿要讲的情况那样使人难受。到达的旅客的小行 李都在火车上,通常会觉得大旅馆远了点,但由于在到达巴尔贝克之前 只有一些小海滩,别墅的条件都不好,如喜欢豪华和舒适的环境,路远 点也只好忍受,但火车停在曼恩维尔之后,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家豪华大 旅馆,却并未想到这是妓院。“我们别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确信无疑 地对科塔尔夫人说,科塔尔夫人被认为讲求实际,又会出好主意。“这 正是我要的地方。巴尔贝克的旅馆肯定没有这家好,何必还要去巴尔贝 克?我只要看外貌就知道,这里起居设备俱全,我完全可以把维尔迪兰 夫人请到这里来,因为我打算报答她的盛情接待,专门为她举办几次小 型聚会。我不住在巴尔贝克,她就不需要走那么长的路。我觉得这样做 对她十分合适,而亲爱的教授,对您的妻子也十分合适。这里面应该有 客厅,我们可以把那些女士请来。我们之间说说,我真不明白,维尔迪 兰夫人为何要租拉斯珀利埃尔,而不是到这里来住。这里要比拉斯珀利 埃尔那样的老房子更有益于健康,拉斯珀利埃尔肯定潮湿,另外也不干 净,他们那里没有热水,你想洗澡也不行。我觉得曼恩维尔要舒适得 多。维尔迪兰夫人完全可以在这里当女主人。不管怎样,人各有所好, 我要在这里住下。科塔尔夫人,您不愿意跟我一起下车?我们得快点下 车,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您要在这座房子里为我做向导,这房子也是您 的房子,您会经常来住。这环境对您完全适合。”要让这不幸的旅客住 口,真是极其困难,尤其是难以阻止他下火车,他这个人固执己见,往 往弄错固执,非要下车不可,并拿起自己的行李,别人的话一句也听不 进,直到大家对他肯定地说,维尔迪兰夫人和科塔尔夫人决不会到这里 来看他。“不管怎样,我要在这里住下。维尔迪兰夫人给我的信只要寄 到这里就行。”

    涉及莫雷尔的往事,跟一件性质更为特殊的事情有关。以前还有过 其他事情,但随着弯弯车一站站停下,列车员大声报出东锡埃尔、格拉 特瓦斯特[741]、曼恩维尔等地名,我在此只是提到小海滩或军队驻地使 我想起的事。我已经谈到曼恩维尔(media villa),以及它因豪华妓院 而具有的重要地位,妓院不久前才建成,并非没有引起那些家庭主妇的 无效抗议。但在讲述曼恩维尔为何在我记忆中跟莫雷尔和德·夏吕斯先 生有某种关系之前,我必须指出一种矛盾的情况(我在下文中还要详 谈),那就是莫雷尔十分重视他要有几个小时的自由,却把这些时间用 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但这种情况,他却对德·夏吕斯先生作出另一种 解释。他跟男爵玩弄不谋私利的把戏(他玩这种把戏毫无风险,因为他 的保护人慷慨大方),他晚上的时间如想自己过,去给人上课或做诸如 此类的事,他除了这个借口之外,还要面带贪婪的微笑说出下面的 话:“另外,我这样能赚四十法郎。这可不是小钱。请允许我去吧,您 看,我有好处可捞。天哪,我没有您那样的年金收入,我得要挣钱,现 在正是时候。”莫雷尔想要上课,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心里话。一方面, 说钱无黑白之分是错的。用新的办法挣钱,用旧的钱就会焕然一新。如 果他真的是出去上课,上完课一个女学生会给他两个金路易[742],这就 跟德·夏吕斯先生手里掉下的两个金路易产生的印象完全不同。另外, 如果最富裕的人为了两个金路易会走三公里的路,那么,一个仆人的儿 子为同样的钱就会走十二公里的路。但是,德·夏吕斯先生往往对小提 琴手是否真的去上课十分怀疑,因为这乐师提出的是另一种借口,说是 完全不谋私利,却又荒诞不经。这样一来,莫雷尔就不禁展现出他生活 的一种形象,不过是有意展现,但也是无意展现,他的生活十分阴暗, 只有某些部分能让人看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听从德·夏吕斯先生 的安排,条件是晚上的时间自由支配,因为他想继续上代数课。上完课 再来看望德·夏吕斯先生?啊,这是不可能的,代数课有时要上到很晚 才结束。“甚至在凌晨两点之后结束?”男爵问道。“有几次是这 样。”——“但学代数,看书也容易学会。”——“甚至更容易学会,因为 课堂上我听不大懂。”——“那么?再说,代数对你毫无用处。”——“我 很喜欢这个。这可以治好我的神经衰弱。”——“他夜里要请假,不可能 是因为代数。”德·夏吕斯先生心里想道。“他会不会爱上了警察?”不管 怎样,莫雷尔不管男爵如何反对,还是保住了晚上几个小时的自由,不 管是要上代数课还是教小提琴。有一次,不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而是盖 尔芒特亲王来这个海边小住几天,要去看望卢森堡公爵夫人,却遇到了 这位乐师,但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让他对亲王有更多的了解,给了他 五十法郎,要跟他在曼恩维尔的妓院共度良宵;这对莫雷尔来说有着双 重的乐趣,既拿到德·盖尔芒特先生给的钱,又有一种感官的享受,因 为周围都是袒露棕色乳房的女子。我不知道德·夏吕斯先生如何会想到 发生的事和事情发生的地点,却没有想到诱惑者是谁。他妒火中烧,为 弄清诱惑者是谁,就发电报给朱皮安,朱皮安两天后来了,而在下星期 初,莫雷尔说他又不来了,男爵就问朱皮安能否买通妓院的鸨母,让他 和朱皮安躲起来,使他们能亲眼目睹淫乱场面。“那就说定了。这事我 去办,亲爱的。”朱皮安对男爵回答道。无法知道这种不安在何种程度 上使德·夏吕斯先生心烦意乱,使他在一时间精神充实。爱情真的就这 样使思想像地层隆起那样翻腾。至于德·夏吕斯先生的爱情,在几天前 如同十分平坦的平原,在最远的地方也无法看到有突出地面之处,这时 突然耸立起坚如顽石的群山,这群山是雕琢而成,如同有个雕塑家不是 把大理石运走,而是在原地雕刻,形成一组巨大的雕像,名为愤怒、嫉 妒、好奇、羡慕、仇恨、痛苦、高傲、惊恐和爱情。

    然而,莫雷尔不会来的那天晚上来临了。朱皮安已把事办成。他和 男爵将在晚上将近十一点时来,到那时会让他们躲起来。离这家华丽的 妓院(人们从周围各个优雅之处来到这里)还有三条街,德·夏吕斯先 生踮着脚走路,低声说话,请朱皮安说话轻点,生怕莫雷尔在里面听到 他们的声音。然而,德·夏吕斯先生悄悄走进门厅之后,发现自己走到 一个比证券交易所或拍卖行还要热闹的地方,他不常来这种地方,感到 害怕和惊讶。他让挤在他周围的侍女们说话轻点,但毫无用处,另外, 她们的声音也被一位年老的“助理鸨母”的介绍声和成交声盖了下去,只 见她头戴深棕色假发,脸上像公证人或西班牙教士那样一本正经,每分 钟都要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不断让一扇扇门打开、关上,就像警察指挥 车辆通行:“请把先生带到二十八号西班牙房间。”——“不能再进 去。”——“请把门再打开,那两位先生要叫诺埃米小姐。她在波斯大厅 等候他们。”德·夏吕斯先生十分害怕,就像外省人要穿过一条条大道, 这里可做个比较,渎圣程度远逊于古利维尔老教堂门廊的柱头上表现的 主题[743],只见年轻的女仆们用较轻的声音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助理鸨母 的命令,就像在乡下声音响亮的小教堂里听到小学生在进行教理问答。 德·夏吕斯先生十分害怕,他在街上怕被人听到,确信莫雷尔就在窗 口,这时听到有人在宽阔的楼梯上吼叫,也许已不是这样害怕,因为在 楼梯上可以知道,从房间里不会看到外面的任何情况。最后,他结束了 长时间的受苦受难,找到诺埃米小姐,她要让他和朱皮安躲起来,但她 先把他关在十分豪华的波斯厅,在厅里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情况。她对他 说,莫雷尔要喝橘子水,等把橘子水给他端去后,立刻把这两位旅客带 到一间透明的厅里。这时有人叫她,她像在故事里那样,说为了让他们 消磨时间,会给他们送来一个“聪明的小妞”。因为有人在叫她。“聪明 的小妞”身穿波斯晨衣,想要脱掉。德·夏吕斯先生请她别脱,她就叫人 端来香槟酒,每瓶四十法郎。其实在这段时间里,莫雷尔跟盖尔芒特亲 王在一起;他装出弄错房间的样子,走进一间房间,里面有两个姑娘, 她们急忙让这两位先生单独待在一起。德·夏吕斯先生对这些事一无所 知,他骂起人来,想打开房门,让人把诺埃米小姐叫来,小姐听到聪明 的小妞对德·夏吕斯先生说出莫雷尔的详细情况,跟她告诉朱皮安的情 况并不相同,就叫她滚开,并立刻派来“温柔的小妞”取而代之,但这个 小妞并未向他们提供更多的情况,而是对他们说,这妓院办事十分认 真,并且也要了香槟酒。男爵气得发狂,又让人把诺埃米小姐叫来,小 姐对他们说:“是的,等的时间是长了点,那些女人装腔作势,他看来 不想干任何事。”最后,在德·夏吕斯先生软硬兼施之下,诺埃米小姐走 了,脸上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走时对他们肯定地说,他们最多再等五分 钟。这五分钟持续了一个小时,诺埃米小姐这才悄悄把怒气冲冲的德· 夏吕斯先生和郁郁寡欢的朱皮安带到一扇微微打开的门前,并对他们 说:“你们会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在这个时候,还不是十分有趣,他 跟三个姑娘在一起,他在跟她们讲团里的生活。”男爵终于能从门缝里 和一面面镜子里看到。但他有一种致命的恐惧,只好把身子靠在墙上。 这正是莫雷尔,就在他眼前,但仿佛异教的奥秘和魔法依然存在,这不 如说是莫雷尔的影子,是用防腐香料保存的莫雷尔,甚至不是像拉撒路 [744]那样死而复生的莫雷尔,而是莫雷尔的幻影,莫雷尔的幽灵,莫雷 尔的幽灵回来或被召到这个房间里(房间里的墙壁和长沙发都是巫术的 标志),莫雷尔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侧面朝他。莫雷尔仿佛像死后那 样,血色全无;他在这些女人中间,似乎应该愉快地跟她们嬉戏,却脸 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着,显得很不自然;为了喝他面前那杯香槟酒, 他无力的手臂慢慢伸出,然后又落下。你会有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仿 佛一种宗教在谈永生,但言下之意并不排除死亡。那些姑娘不断对他提 出问题。“您看,”诺埃米小姐低声对男爵说,“她们在跟他谈他团里的 生活,真有趣,对吗?”她说着笑了。“您满意吗?他很平静,对 吗?”她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个垂死之人。那些姑娘的问题接连提出, 但莫雷尔死气沉沉,没有力气回答她们。连低声说出一句话这样的奇迹 也没有出现。德·夏吕斯先生只有片刻的犹豫,便知道了真相,知道可 能是因为朱皮安去谈此事时没谈好,可能是因为说给对方听的秘密泄露 了出去,对方也决不会保守秘密,可能是因为那些姑娘生性嘴巴不紧, 也可能是因为害怕警察,妓院的人就去通知莫雷尔,说有两位先生出了 高价要见他,并把盖尔芒特亲王换成三个姑娘,却让可怜的莫雷尔待在 那里,只见他浑身颤抖,惊慌得如同瘫痪,如果说德·夏吕斯先生看到 他模模糊糊,他却把男爵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就惊恐不安,说不出话 来,不敢去拿酒杯,生怕失手让酒杯掉落。

    另外,在这件事情上,盖尔芒特亲王的结果也并不好。当时妓院里 的人请他出去,以免德·夏吕斯先生看到他,他因失望而感到气愤,却 没有去想谁是这件事的主谋,他仍然不想让莫雷尔知道他是什么人,但 恳求莫雷尔跟他在第二天夜里见面,是在他租下的一幢小别墅里,虽说 他住在那里的时间不会长久,但他有一种古怪的习惯,跟我们过去在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看到的习惯相同,那就是在屋里饰有家族的大量 纪念品,以便有自己家里的感觉。第二天,莫雷尔时刻回头观看,生怕 受到德·夏吕斯先生的跟踪和监视,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行人,就走 进了别墅。一个仆人请他进入客厅,并对他说要去通报先生(他的主人 已叫他别说出亲王的姓氏,以免引起怀疑)。但是,莫雷尔独自待在客 厅里,想在镜子里看看他的头发是否散乱,却如同出现幻觉。在壁炉 上,那些照片被小提琴手一一认出,因为他在德·夏吕斯先生家里都看 到过,那是盖尔芒特王妃、卢森堡公爵夫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照 片,他见到后先是吓得像泥塑木雕一般。同时,他看到德·夏吕斯先生 的照片,照片的位置稍稍靠后。男爵仿佛在用奇特的目光盯着莫雷尔 看。莫雷尔吓得像疯子那样,从最初的惊愕中醒了过来,感到这是德· 夏吕斯先生给他设下的圈套,以考验他是否忠心,他于是四级一跨地冲 下别墅的台阶,在公路上狂奔而去,这时,盖尔芒特亲王(他认为已对 一个偶然相识的人进行了必要的培训,但心里仍然在想这样做是否谨 慎,这个人是否有危险)走进客厅,却看到厅里空无一人。他怕有人抢 劫,就拿着手枪,跟仆人一起对这幢并不大的别墅进行搜查,查遍了小 花园的各个角落以及地下室,却无法找到他认为肯定在屋里的那个朋 友,那个朋友已不见踪影。在下一个星期,亲王碰到过他好几次。但每 次都是莫雷尔这个危险人物逃之夭夭,仿佛亲王比他还要危险。莫雷尔 疑虑重重,一直无法消除,即使在巴黎,他只要看到盖尔芒特亲王就拔 腿便跑。德·夏吕斯先生因此不用担心恋人会因不忠而使他绝望,还报 了仇雪了恨,但他从未想到要报仇,更没有想到如何报仇。

    但是,别人对我讲述的这件往事,已被其他往事所取代,因为诺曼 底铁路公司[745]又要开动“老爷车”,继续在下面各站让旅客下车上车。

    在格拉特瓦斯特,有时皮埃尔·德·维尔铸先生[746]会上车,他妹妹 住在那里,他去那里跟妹妹共度下午的时间,他是克雷西伯爵(大家只 管叫他克雷西伯爵),是个穷贵族,但出身极其高贵,我是经康布勒梅 夫妇介绍认识的,不过他跟康布勒梅夫妇很少来往。他生活十分清苦, 简直可以说贫困,我感到,抽一根雪茄,喝一杯饮料,对他来说都是十 分愉快的事情,因此我在不能见到阿尔贝蒂娜的日子里,常常请他来巴 尔贝克做客。他皮肤白净,眼睛湛蓝迷人,为人机灵,言词美妙,说话 时嘴唇轻启,娓娓动听地谈论他显然熟悉的那种领主的舒适生活,也谈 家谱。我问他戒指上刻的是什么,他面带谦虚的微笑对我说:“是一株 青葡萄。”他怀着品酒的乐趣补充道:“我们的纹章是一株青葡萄——这 是一种象征,因为我姓维尔铸[747]——枝叶均为绿色图案。”但我觉得, 我如在巴尔贝克只让他喝青葡萄汁,他准会感到失望。他喜欢喝最名贵 的葡萄酒,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买不起,因为他对自己失去的事物了如指 掌,是因为喜欢,可能也是因为对自己的爱好夸大其词。因此,我请他 来巴尔贝克共进晚宴时,他点菜内行而又精细,但吃得有点过多,喝得 就更多,要温的酒他让人去温,要冰镇的就叫人去冰镇。晚饭前后,他 要的波尔图葡萄酒或白兰地,都会指定酿造日期或编号,就像在为一块 侯爵领地竖立标志,因为其他人一般都不知道,而他却一清二楚。

    我是埃梅喜欢的顾客,他喜欢我请客时吃这种高档的晚饭,就对那 些侍者叫道:“快,把二十五号桌摆好”,他甚至不是说“摆好”,而是 说“给我摆好”,仿佛他是东道主。由于侍应部主任的习惯用语跟侍者领 班、厨房副领班、办事员等人的用语并不完全相同,我要买单时,他就 不断用手背对侍候我们的侍者做着抚慰的手势,如同在安抚一匹溜缰的 马,并对侍者说:“(去结账)别走得太快,走得要慢,慢慢地走。”侍 者拿着点的菜单要走时,埃梅生怕他叮嘱的话未被完全听从,就把他叫 回来:“您等一下,我自己去算账。”听到我对他说这没关系,他就 说:“我有一个原则,正如俗语所说,不应该斩客。”至于经理,看到我 的客人衣服简朴,总是穿这一套,而且相当破旧(但他要是有钱,就无 人能穿得像他那样漂亮,就是像巴尔扎克笔下的风雅之士),不过由于 是我请客,他只是在远处察看,看看一切是否顺利,并用目光暗示,令 人在放不稳的桌子底下垫木片。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像别人那样亲自动 手,他最初曾是饭店的洗碗工,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不过,只要 情况例外,他有一天也会亲自去切火鸡。我那天出去了,但我得知他干 活时有司铎般的庄重,周围是一圈侍者,因敬畏都离餐具柜相当远,他 们围观不是要学切菜的本领,而是要让经理看到他们,他们因赞赏而显 得心满意足。他们也被经理看到(经理慢慢地切进祭品的胁部,目光仍 全神贯注,如有特殊功能,想必已从中看出某种预兆),却又像根本未 被看到。那祭司甚至没有发现我当时不在现场。他知道后感到懊 恼。“怎么,您没有看到我亲自切火鸡?”我对他回答说,我至今没去过 罗马、威尼斯、锡耶纳、普拉多博物馆[748]、德累斯顿博物馆[749]和印 度,没见到过《淮德拉》中的萨拉[750],我知道要顺从,会把他切火鸡 的节目加入我的菜单。跟悲剧艺术(《淮德拉》中的萨拉)比较,显然 是他唯一能理解的比较,因为他从我这里得知,在大型演出的日子里, 大科克兰[751]同意演新演员的角色,甚至可以演一个只说一句话或一句 话也不说的角色。“这是一回事,我为您感到遗憾。我什么时候再切火 鸡?得要有一件大事,得要有一场战争。”(他到停战时确实又切了一 次。)从那天起,历法改变,大家都这样说:“那是我亲自切火鸡后的 第二天。”——“那是经理亲自切火鸡后一个星期。”这样,切火鸡的日 子就像基督诞生日[752]或伊斯兰教历元年元旦[753]那样,成为其他人一 种不同的历法的元年元旦,但它不像这两种历法那样被广泛采用,而且使用的时间也没有这样长。

    德·克雷西先生生活在悲伤之中,既因为不再拥有马匹,不能吃到 美味佳肴,也因为只能跟那些认为康布勒梅和盖尔芒特是一家人的人交 往。他看出我知道,现在自称为勒格朗·德·梅塞格利兹的勒格朗丹在那 里没有任何权利,再加上他喝酒喝得兴奋起来,就感到非常高兴。他妹 妹显出理解的神色对我说:“我哥哥只有跟您交谈时才会这样高兴。”他 感到自己确实存在于世,是在发现有人知道康布勒梅家的人平庸和盖尔 芒特家的人高贵之后,对此人来说,社交界确实存在。他如同拉丁语老 学者,在世上所有图书馆都被烧毁之后,在一个愚昧无知的种族崛起之 后,听到有人对他引述贺拉斯的一句诗,就会振作起来,对生活恢复信 心。因此,他在走出车厢下火车时总要问我:“我们何时小聚一次?”这 既是因为食客贪婪,也是因为博学者爱好美食,是因为他把巴尔贝克的 聚餐看成谈话的一次机会,同时,谈的话题又是他之所爱,而且他不能 跟其他任何人谈,从这方面看,我们的聚餐跟联盟俱乐部[754]和珍本收 藏家协会[755]定期举办的菜肴特别精美的晚宴相似。谈到他的家族,他 十分谦虚,我不是从德·克雷西先生那里得知这是个很大的家族,是拥 有克雷西称号的英国家族在法国的直系分支。我知道他真的是克雷西家 族成员之后就告诉他,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一个侄女嫁给了一个名叫查 尔斯·克雷西的美国人,并对他说,我认为此人跟他毫无关系。“是毫无 关系。”他对我说。“另外,我的家族也没有这样的名气,这就像很多美 国人姓蒙哥马利、贝里、乔多斯[756]或卡佩尔,却跟彭布罗克家族、白 金汉家族、埃塞克斯家族[757]或跟贝里公爵[758]毫无关系。”我有好几次 为逗他乐而想对他说,我认识斯万夫人,她是轻佻女子,过去曾以奥黛 特·德·克雷西的名字为人所知;但是,虽然阿朗松公爵不会在别人对他 谈起埃米利安娜·德·阿朗松[759]时生气,但我感到跟德·克雷西先生还不 大熟悉,不能跟他开这种玩笑。“他出身于一个很大的家族,”德·蒙叙 旺先生有一天对我说。“他姓塞洛尔。”他又说,他那耸立在安卡维尔高 地上的古老小城堡已几乎不能居住,而他虽然出生时十分富裕,现在却 已破产,无力修缮城堡,但城堡上还能看到家族的古老格言。我认为这 格言很美,可用于在这平地筑巢的一种急躁的猛禽,它想必将从这里飞 出,或者今天在这居高临下的荒凉的退隐之地用于观看日落,等待即将 来临的死亡。确实,从这两个意义上说,这格言确实像在耍弄塞洛尔这 个姓氏,这格言是:莫问时光流逝[760]。

    有时,德·谢弗里尼先生[761]会在埃尔蒙维尔上车,布里肖告诉我 们,他的姓就像德·卡布里埃尔主教大人的姓,意思是“山羊集中地”。 他是康布勒梅夫妇的亲戚,正因为如此,康布勒梅夫妇由于对风雅的看 法有误,就经常请他来菲泰尔纳,但只是在他们没有可以炫耀的客人时 才邀请他。德·谢弗里尼先生整年都住在博索莱伊,比邀请他的主人更 像外省人。因此,他去巴黎住几个星期,连一天都不浪费,天天去 看“应该看的东西”,结果是他有时看过的戏实在太多,脑子有点糊涂, 有人问他是否看过某一出戏,他竟会说不出来。但这样糊涂的情况并不 多见,因为他对巴黎的事物了解得十分详细,这是不常来巴黎的人的特 点。他要我去看那些“新鲜事物”(“这值得一看”),不过他认为新鲜, 是因为这些东西能使人度过美好的夜晚,而从美学上看,他却十分无 知,甚至不知道这些“新鲜事物”有时确实能在艺术史上成为“新鲜事 物”。这样,他就总是从一个方面来谈所有的事物,并对我们说:“我们 有一次去巴黎喜歌剧院看戏,但那出戏没名气。它叫《佩利亚斯和梅丽 桑德》。这毫无意义。佩里埃[762]一直演得很好,但最好看他演别的 戏。相反,体育场剧院[763]演《城堡主夫人》[764]。我们又去看了两 次,您别错过机会,这值得一看,另外,演得棒极了,演员有弗雷瓦 尔[765]、玛丽·马尼埃[766]和小巴龙[767]。”他甚至对我说出一些我从未听 到过的演员的名字,在名字后不加先生、女士或小姐,而盖尔芒特公爵 却不会这样说,他用同样是既礼貌又蔑视的口吻谈到“伊韦特·吉尔贝小 姐[768]唱的歌”和“夏尔科先生[769]的经验”。德·谢弗里尼先生不用这种说 法,他直呼科纳利亚[770]和德埃利[771]的姓,就像他会说伏尔泰和孟德 斯鸠那样。因为他对待演员就像对待巴黎所有的事物,贵族想要显得傲 慢的愿望,已被外省人显得亲切的愿望所取代。

    我在拉斯珀利埃尔第一次跟在菲泰尔纳仍被称为“年轻夫妇”——虽 说德·康布勒梅先生和夫人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这对夫妻一起吃晚 饭之后,老侯爵夫人立即给我写了信,她的信只要看笔迹,就能在几千 封信中一眼认出。她对我说:“请把您优雅——迷人——可爱的表妹带 来。这将会使人非常高兴,十分愉快。”收到她书信的人,总是看不到 所期待的渐强,因此,我最终改变对这种渐弱的性质的看法,认为是故 意渐弱,并从中发现传到社交界的一种反常的趣味,这种趣味使圣伯夫 改变所有词的组合和所有较常用的表达法。这两种方法也许是不同的老 师教育的结果,在这封书信中形成鲜明对照,第二种方法使德·康布勒 梅夫人使用好几个平淡无奇的形容词,并用下行音阶表示,以免结尾为 完美和谐。相反,我在这种渐弱中所看到的,不再是老侯爵夫人用这种 渐弱时的讲究,而是每次由她那当侯爵的儿子或她的堂表姐妹们使用时 的笨拙。因为在整个家族里,即使是远亲,也都以赞赏的心情模仿泽莉 娅姑妈,三个形容词连用的规则十分流行,流行的还有说话时兴奋得要 喘一口气。这种模仿已在家族中代代相传,家里如有小姑娘从孩提时起 说话就要停下来咽一下口水,大家就会说:“她像泽莉娅姑妈”,并感到 她嘴唇上很快会长出浓毛,从而打算培养她可能会有的对音乐的爱好。 康布勒梅夫妇跟维尔迪兰夫人的关系,很快因各种原因而不如他们跟我 的关系。他们想邀请维尔迪兰夫人。“年轻的”侯爵夫人高傲地对我 说:“我看不出我们为什么不能邀请这个女人,在乡下,跟随便什么人 都能见面,不会有问题。”但实际上他们相当担心,就不断问我,他们 该如何实现他们礼尚往来的愿望。他们邀请阿尔贝蒂娜和我去吃晚饭, 同时请了圣卢的几个朋友,都是当地的风雅之士,是古维尔城堡的主 人,比诺曼底上流社会人士地位稍高,维尔迪兰夫人虽说装出不跟他们 联系的样子,其实很想跟他们交往,因此,我劝康布勒梅夫妇邀请老板 娘跟他们一起来做客。但是,菲泰尔纳的城堡主(胆小如鼠)生怕他们 的贵族朋友不高兴,(又如此幼稚)担心维尔迪兰先生和夫人跟知识界 之外的人在一起会感到无聊,(还墨守成规,虽有社会经验,但思想却 未开通)或者怕把各种人混杂在一起会做出“蠢事”,因此他们声称,这 些人一起来不行,这样“不合适”,最好在另一次晚宴时再请维尔迪兰夫 人(还要把她小集团的人都请来)。下一次晚宴十分优雅,他们请了圣 卢的那些朋友,在小核心中只邀请莫雷尔,以便德·夏吕斯先生能间接 得知他们接待的显赫人物,另外,乐师也能为客人们消遣助兴,因为他 们请他把小提琴带来。此外还请了科塔尔,因为德·康布勒梅先生说他 活跃,而且在晚宴上“表现良好”,另外他还说,如果有客人生病,跟医 生关系好就很方便。但他们只邀请他一人,是为了“开始时不请女人”。 维尔迪兰夫人感到气愤的是,她得知小集团里两个人应邀去菲泰尔纳出 席“小范围”的晚宴,却没有邀请她。她让大夫作出傲慢的答复,他也立 即表示同意,就说:“我们那天晚上要在维尔迪兰夫人家吃饭”,主语用 复数想必是要教训康布勒梅夫妇,并向他们表明,他不能离开科塔尔夫 人。至于莫雷尔,维尔迪兰夫人没必要叫他行为无礼,此人本性如此, 这也是她这样想的原因。如果说他在事关德·夏吕斯先生的欢娱时不受 拘束,使男爵感到难受,那么我们已经看到,男爵的影响在其他方面更 加明显,譬如说,他扩大了音乐知识,演奏风格更趋完美。但这还不仅 是一种影响,至少从我们的故事来看是如此。相反,有一个地方,德· 夏吕斯先生说的话,莫雷尔都会盲目相信并且照办不误。他是既盲目又 热心,因为不仅德·夏吕斯先生的教导有误,而且这些教导只会对一个 大贵族有用,所以被莫雷尔严格照办之后,就变得滑稽可笑。在这个地 方,莫雷尔变得极其轻信,对他的主人百依百顺,这地方就是上流社 会。小提琴手在认识德·夏吕斯先生之前,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他完 全接受男爵为他绘制的上流社会高傲的简略草图:“有一定数量的家族 占主导地位,”德·夏吕斯先生对他说,“首先是盖尔芒特家族,跟法国 王室有十四次联姻,但高兴的主要是法国王室,因为法国王位本应属于 阿尔东斯·德·盖尔芒特,而不是归于他的同父异母弟弟胖子路 易[772]:[773]在路易十四统治下,我们在国王大弟殿下去世时挂上黑纱 [774],因为我们跟国王是同一个祖母[775]。但比盖尔芒特家族地位低得 多的家族,可以举出的有拉特雷穆伊家族,是那不勒斯国王和普瓦捷伯 爵的后裔[776],于泽斯家族并不古老,却是最早的贵族院议员[777],吕 伊纳家族虽说存在时间不长,却因跟大家族联姻而显赫[778],还有舒瓦 瑟尔家族[779]、阿古尔家族[780]和拉罗什富科家族[781]。还可以加上诺阿 耶家族,虽说有图卢兹伯爵[782]、蒙泰斯鸠家族[783]、卡斯泰拉纳家族 [784],如无遗漏,也就是这些[785]。至于称为康布勒狗屎侯爵[786]或瓦特 卡片[787]侯爵的小贵族,他们跟你们团里的小兵毫无区别。您去便便伯 爵夫人家撒尿,或者到尿尿男爵夫人家拉便便,是一回事,您会损害自 己的名声,把一块尿布当卫生纸用。这样不干净。”莫雷尔虔诚地听了 这堂也许有点简略的历史课,他看待事物时,仿佛他就是盖尔芒特家族 成员,希望有机会跟冒牌的拉图尔·德·奥弗涅家族成员相聚,用傲慢的 握手使他们感到,他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至于康布勒梅夫妇,现在 正好可以向他们表明,他们“只是他团里的小兵”。他没有答复他们的邀 请,而是在晚宴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刻给他们发了封电报表示歉意,但心 里十分得意,仿佛他像王族成员那样行事。另外,还得作一补充,那就 是你无法想象,德·夏吕斯先生把性格上的缺点表现出来时,通常会使 人感到如何难受,这时他吹毛求疵,甚至会显得愚蠢,虽说他平时精 明。我们确实可以说,他的这些缺点如同一种间歇性精神病。有些女人 乃至男人极其聪明,却有神经质的毛病,这种情况又有谁没有发现过? 他们高兴、平静并对周围的人满意之时,会使别人欣赏他们珍贵的才 能,他们嘴里说出的就是不折不扣的真理。但他们只要有偏头痛,自尊 心稍稍受到刺激,情况就会截然不同。头脑清楚的聪明才智,在变得粗 暴、神经质和狭隘之后,就只会表现出恼怒、怀疑和卖俏的自我,会做 出种种令人不快的事情。康布勒梅夫妇十分气愤,而在这段时间里,另 一些意外事件也使他们跟小宗派的关系有点紧张。有一天,我跟科塔尔 夫妇、夏吕斯、布里肖和莫雷尔在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康布勒梅夫妇 则去阿朗布维尔的朋友家吃午饭,他们在去的时候有一段跟我们同路, 我们回去时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您这么喜欢巴尔扎克,而且能在现 代社会中看出他描绘的场景,您想必发现,康布勒梅夫妇出自《外省生 活场景》。”但德·夏吕斯先生活像是康布勒梅夫妇的朋友,似乎被我的 话得罪,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您这样说,是因为那妻子比丈夫高 明。”他口气生硬地对我说。“噢!我并非想说她是外省的诗神[788],是 德·巴日东夫人[789],虽说……”德·夏吕斯先生再次打断了我的话:“您不 如说是莫尔索夫人[790]。”火车到站,布里肖下车。“我们刚才对您做手 势,但没用,您真叫人受不了。”——“怎么啦?”——“唉,您难道没有 发现,布里肖狂热地爱上了德·康布勒梅夫人?”我从科塔尔夫妇和夏利 的样子看出,小核心里对这事已没有丝毫怀疑。我觉得他们不怀好 意。“啊,您没有发现,您谈到她时,他是多么局促不安。”德·夏吕斯 先生接着说,他喜欢表明他对女人有经验,在谈论女人使男人产生感情 时神色自然,仿佛这种感情正是他本人通常有的感情。但是,他跟年轻 人说话总是用模棱两可的父辈口吻,虽说他只爱莫雷尔一人,这种口吻 跟他所说的男人对女人的看法相互矛盾:“哦!这些孩子,”他矫揉造 作、抑扬顿挫地尖声说道,“什么事都得教他们,他们就像初生婴儿那 样纯真,无法看出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在您这样的年纪,我更加懂 经。”他这样补充道,是因为他喜欢用黑社会的词语,这也许是他的癖 好,也许他避免使用这些词语,等于承认他跟使用这些词语的人们经常 交住,而他却不想让人看出这点。几天以后,我在事实面前只好承认, 布里肖爱上了侯爵夫人。不幸的是他好几次同意去她家吃午饭。维尔迪 兰夫人认为应该制止这种事。她看到进行干涉对小核心的政策有利,除 此之外,她对这种解释以及他们引起的悲剧兴趣越来越大,是因为闲散 无聊,这在贵族社会和资产阶级中都是如此。有一天,大家在拉斯珀利 埃尔十分激动,是因为发现维尔迪兰夫人和布里肖销声匿迹了一个小 时,并得知她对布里肖说,德·康布勒梅夫人在嘲笑他,他成了她沙龙 的笑料,并说他这样下去会在晚年声名狼藉,会有损于他在教育界的地 位。她甚至用动听的言语对他谈起跟他在巴黎同居的洗衣女工以及他们 的小女儿。她说服了布里肖,他不再去菲泰尔纳,但十分伤心,有两天 时间,大家以为他即将完全失明,他的病情变得非常严重,而且始终没 有好转。然而,康布勒梅夫妇对莫雷尔十分气愤,有一次故意在邀请德 ·夏吕斯先生时没有请他。他们没收到男爵的回复,担心出了什么差 错,觉得怨恨出不了好主意,就在稍晚时写信邀请莫雷尔,他们这样卑 躬屈膝,使德·夏吕斯先生笑逐颜开,就向莫雷尔显示自己的能力。“您 去为我们俩回复,说我接受邀请。”男爵对莫雷尔说。在晚宴那天,大 家在菲泰尔纳的大客厅里等候。康布勒梅夫妇举办晚宴,主要是招待优 雅潇洒的费雷先生和夫人。但他们又生怕德·夏吕斯先生会不高兴,因 此,德·康布勒梅夫人虽说已由德·谢弗里尼先生介绍认识费雷夫妇,但 在晚宴那天,她看到德·谢弗里尼先生来菲泰尔纳拜访他们,仍感到十 分激动。他们杜撰种种借口,想让他尽快去博索莱伊,但为时已晚,他 在院子里正好跟费雷夫妇交错而过,费雷夫妇看到他被赶了出来,感到 不快,而他则羞愧难言。但是,康布勒梅夫妇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德·夏 吕斯先生看到德·谢弗里尼先生,认为后者像外省人,原因是他家里不 重视举止、谈吐的分寸,这种分寸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注意,而外人恰 恰看不出来。但大家都不喜欢让外人看到这种亲戚,因为这种亲戚的举 止已跟大家完全不同。至于费雷先生和夫人,他们是人们所说的“十分 优雅”的人士中的佼佼者。把他们看成这种人士的人们,认为盖尔芒特 夫妇、罗昂夫妇和其他许多家族的成员无疑是十分优雅的人士,但他们 的姓氏不必一一列举。由于大家都不知道费雷夫人的母亲出身名门,也 不知道她和丈夫经常出入哪个极其封闭的小圈子,因此在说出他们的尊 姓大名后进行解释或补充时总是说,他们是“最最优雅”的人士。难道是 他们默默无闻的姓氏,使他们具有一种高傲的持重?尽管如此,费雷夫 妇不会去见拉特雷穆伊家族成员会经常来往的那种人。康布勒梅老侯爵 夫人在拉芒什海峡拥有滨海王后的地位,要有这种地位,费雷夫妇才会 每年光临老侯爵夫人的一次下午聚会。他们请费雷夫妇吃晚饭,非常希 望德·夏吕斯先生会对他们产生深刻印象。主人悄悄宣称他在应邀的客 人之中。正好费雷夫人不认识他。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此感到十分满 意,脸上浮现微笑,如同化学家首次发现两种特别重要的物质的关系。 门打开后,德·康布勒梅夫人看到莫雷尔一人进来,差点昏倒。莫雷尔 就像来为部长道歉的传令秘书,又像出身平民嫁给王族的女子,因当亲 王的丈夫身体不适而表示遗憾(德·克兰尚夫人在谈到奥马尔公爵时就 是这样说的[791]),莫雷尔以极其轻松的口吻说:“男爵不能来了。他有 点不舒服,至少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星期我没有遇到过 他。”他补充道。最后这句话,简直使德·康布勒梅夫人绝望,她刚才对 费雷夫妇说,莫雷尔时刻都能见到德·夏吕斯先生。康布勒梅夫妇装出 一副样子,仿佛男爵不来反而使聚会增添一种乐趣,就不去听莫雷尔的 话,而对客人们说:“他不来就不来吧,对不对,这样只会更加愉快。”但他们心里十分气愤,怀疑是维尔迪兰夫人搞的阴谋,于是就针 锋相对,等维尔迪兰夫人再次邀请他们去拉斯珀利埃尔时,德·康布勒 梅先生不想错过重新看到自己的房屋以及跟小集团再次相聚的机会,就 欣然前往,但独自一人,推说侯爵夫人无法前来感到遗憾,她的医生要 她待在房间里休息。康布勒梅夫妇以为,夫妻俩只去一人,既是对德· 夏吕斯先生的一次教训,又向维尔迪兰夫妇表明,他们无法对维尔迪兰 夫妇礼貌周全,这就像过去王族的公主,如客人是公爵夫人,送客只送 到第二个房间中间。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几乎闹翻。德·康布勒梅先生 就此对我作了这样的解释:“我要告诉您,德·夏吕斯先生真是难弄,他 是彻头彻尾的德雷福斯派……”——“不是!”——“是的……不管怎样, 他的堂弟盖尔芒特亲王是这一派,人们因此对他们大加谴责。我有些亲 戚对这件事十分关注。我不能跟这些人经常来往,否则的话,我会跟家 族里所有的人闹翻。”——“盖尔芒特亲王是德雷福斯派,那就更 好,”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听说圣卢要娶他的侄女为妻,而圣卢也是 德雷福斯派。这甚至可能是他们要结婚的原因。”——“哦,亲爱的,别 说圣卢是德雷福斯派,我们很喜欢他。不应该随便散布这种断言。”德· 康布勒梅先生说。“您这样说,会让他在部队里吃苦头!”——“他过去 是德雷福斯派,但现在已经不是。”我对德·康布勒梅先生说。“至于他 跟德·盖尔芒特—布拉萨克小姐的婚事,是不是真的?”——“大家只是 这样说,但您跟他关系好,应该知道这事。”——“我再次跟您说,他对 我说过,他是德雷福斯派。”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再说,这事可以轻 易原谅,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一半有德国血统。”——“对于住在瓦雷纳街 的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您完全可以这样说。”康康说。“但圣卢是另一回 事,他虽然有许多德国亲戚,他的父亲仍然首先要求得到法国大贵族的 爵位,于一八七一年重新服役,在战争中英勇阵亡。我虽然对这种事要 求严格,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应该夸大其词。In medio … virtus [792](美德……中庸),啊!我想不起来了。这是科塔尔大夫常说 的话。他总是胸有成竹。您这里应该有小拉罗斯词典[793]吧。”德·康布 勒梅夫人不想再谈拉丁语语录和有关圣卢的事,因为她丈夫似乎认为她 缺乏分寸,她就把话题转到老板娘,因为老板娘跟他们闹翻的事更有必 要进行解释。“我们当时乐意把拉斯珀利埃尔租给维尔迪兰夫人。”侯爵 夫人说。“只是她似乎认为,有了这房子,以及她能弄到的一切,她就 有权享用我们的牧场、旧的帷幔,以及租约里根本就没有的所有东西。 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我们错就错在没有请代理人或代办处来办理这 些事。在菲泰尔纳,这倒并不重要,但我在这里就知道,我的什努维尔 姑妈,要是看到维尔迪兰大妈在我的会客日披头散发地前来做客,准会 面孔铁板。至于德·夏吕斯先生,他当然认识十分正派的人士,但也认 识不三不四的人。”我问是什么人。德·康布勒梅夫人在我的追问下最后 说:“有人说他包养了一位先生,名叫莫罗、莫里伊、莫吕,我也说不 清楚。当然啰,跟小提琴手莫雷尔毫无关系。”她红着脸补充道。“我感 到维尔迪兰夫人认为,由于她是我们在拉芒什海峡的房客,她就有权到 巴黎来拜访我,我于是知道必须断绝关系。”

    康布勒梅夫妇虽说跟老板娘闹翻,但跟信徒们的关系仍然不错,他 们跟我们乘同一列火车时,很乐意到我们的车厢里来。快到杜维尔车站 时,阿尔贝蒂娜最后一次拿出她的镜子,有时觉得应该换手套,或是在 片刻间把帽子脱下,用我给她的、被她插在头发里的玳瑁梳子梳理鸡冠 形发式,让蓬松的头发鼓起,如有必要,则在像匀称的山谷般一直下垂 到颈背的波浪形头发上重新盘起发髻。一旦乘上来接我们的马车,我们 就不知道行至何处,道路上都没有路灯照亮,听到车轮发出的声音最 响,就知道正穿过一个村庄,以为已经到达,我们又行驶在旷野之上, 可听到远处的钟声,忘记自己身穿无尾常礼服,就在昏昏欲睡之时来到 这长时间黑暗的尽头,由于行驶的路程,以及乘坐火车常有的意外事 件,这黑暗仿佛把我们一直带到深夜,几乎驶过回巴黎的一半路程,突 然间,马车在沙石更细的路上滑行之后,我们发现刚进入花园,突然看 到客厅里和餐厅里灯光明亮,我们重新回到社交生活之中,听到钟敲八 下,不禁往后退缩,以为时间早已过了八点,这时,只见许多佳肴和美 酒,在身穿燕尾服的男士和袒胸露背的女士周围接连不断地端来,这晚 宴光彩夺目,可跟城里真正的晚宴媲美,只是晚宴被两条长长的围巾围 住,其性质随之改变,围巾色深而且特殊,由夜晚途经乡间和滨海的往 返时间编织而成,这些时间因最初庄重被用于社交而发生变化。确实, 我们回去时,只好离开明亮的大厅里光彩夺目而又迅速被遗忘的壮丽景 象,登上马车,我设法跟阿尔贝蒂娜坐在一起,我的女友就不会离开我 而跟别人在一起,这样坐往往还有另—个原因,那就是我们在黑暗的马 车里可以做许多小动作,下坡时马车颠簸,即使我们抱在一起突然被一 道亮光照到,别人看到了也会觉得情有可原。德·康布勒梅先生在尚未 跟维尔迪兰夫妇闹翻时问我:“雾这样大,您不觉得您会呼吸困难?我 妹妹今天上午简直喘不过气来。啊!您也这样。”他满意地说。“这事我 今晚一定告诉她。我知道我回去之后,她马上会问,您是否已有很久没 有呼吸困难的问题。”另外,他跟我谈我的呼吸困难,只是为了谈他妹 妹的呼吸困难,他让我描绘我呼吸困难的特征,只是为了更清楚地指出 我跟他妹妹的区别。但是,尽管有区别,由于他妹妹的呼吸困难在他看 来应当具有典型性,因此他无法相信,对她的呼吸困难“有效”的疗法, 竟没有用来治疗我的呼吸困难,他还因我没有试用而感到生气,因为有 一件事要比忌口还难,那就是不把忌口强加于人。“另外,我怎么说 呢,我可是外行,您在此面对的可是权威,是知识的源泉。科塔尔教授 对此有何高见?” [794]另一次,我又见到他的妻子,她说我“表妹”的样子 怪里怪气,我想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否认自己说过这话,但最 终承认谈的是一个人,她觉得曾看到此人跟我表妹在一起。她不知道这 个人的名字,但最后说,如果她没有看错,这个人是银行家的妻子,名 叫莉娜、莉内特、莉泽特、莉娅,总之是这类名字。我觉得她说“银行 家的妻子”,只是为了使我不再追问。我想问阿尔贝蒂娜,是否真有此 事。但我更喜欢装得像知情者,而不是像盘问者。何况阿尔贝蒂娜也不 会对我作出任何回答,或者只是说“没有”,其中“没”说得过于犹 豫,“有”又说得过于响亮。阿尔贝蒂娜从来不说会有损于她的事,而只 是说其他一些事,但这些事却只能用有损于她的事来解释清楚,因为真 相可说是一股无法看到的水流,源于别人对我们说的话和我们听到的 话,而不是别人对我们说出的事情。因此,我肯定地对她说,阿尔贝蒂 娜在维希认识的一个女子样子怪里怪气,但她对我发誓,说那个女子决 不是我认为的那种人,从未让阿尔贝蒂娜做过坏事。但她在另一天又作 了补充,当时我谈到我对这类女人感到好奇,她说维希的女士还有一个 女友,阿尔贝蒂娜并不认识,但那位女士“答应给她介绍”。她答应给她 介绍,那就是说阿尔贝蒂娜想要认识,或者说那位女士答应介绍是取悦 于她。但是,我如在阿尔贝蒂娜面前对此事提出异议,就会使人认为我 是从她那里才获悉此事,我就会立即使消息来源中断,就不会再得到任 何消息,也就不会担惊受怕。另外,我们是在巴尔贝克,而维希的女士 及其女友住在芒通[795],由于距离遥远,不会有任何危险,我的怀疑也 就很快消除。[796]德·康布勒梅先生在火车站叫唤我时,我常常刚好跟阿 尔贝蒂娜乘黑暗之机亲热过,但不无困难,因为阿尔贝蒂娜怕天没全 黑,就半推半就。“您知道,我敢肯定,科塔尔看到了我们,再说,即 使没有看见,他也清楚地听到您喘气的声音,而且正是在大家说您有另 一种呼吸困难的时候。”阿尔贝蒂娜在走到杜维尔车站时对我说,我们 在那里乘小火车回去。但这次回去跟来时一样,给我留下某种富有诗意 的印象,在我心中唤起进行旅游以及过新生活的愿望,我因此想要放弃 跟阿尔贝蒂娜结婚的计划,甚至想彻底断绝我们的关系,而由于我们的 关系在本质上充满矛盾,我觉得一刀两断更加容易。回去时跟来时一 样,在每个车站,站台上总有一些熟人跟我们一起上车或向我们问好; 对于转瞬即逝的想象的乐趣,起支配作用的是社交活动的持续乐趣,这 种乐趣使人心平气和,烦恼全无。在到达各个车站之前,它们的名称 (我第一天听到这些名称时曾浮想联翩,那是在我跟外婆一起旅行的第 一天晚上)就已变得像人名一样,并在那天晚上失去了自己的特点,当 时布里肖在阿尔贝蒂娜的请求下,向我们更全面地解释了这些名称的词 源。我曾觉得某些以fleur(花)结尾的名称有魅力,如Fiquefleur(菲克 弗勒尔[797]),Honfleur(翁弗勒尔[798]),Flers(弗莱尔[799]), Barfleur(巴夫勒尔[800]),Harfleur(阿弗勒尔[801])等,也觉得以 bœuf(牛)结尾的Bricquebœuf(布里克伯夫[802])有趣。但经布里肖一 说,“花”和“牛”全都没了(他是第一天在火车里告诉我的),他对我们 说,fleur的意思是port(港口)[如同fiord(峡湾)],而bœuf的诺曼 底方言为budh,意为cabane(小屋[803])。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我以前 感到特殊的东西因此变得普普通通,Bricquebœuf也就跟Elbeuf(埃尔伯 夫[804])类似,甚至有的名称初次听到时跟地方一样特别,如 Pennedepie(佩纳德皮[805]),其中的古怪之处根本就不合情理,在我 看来是从远古时代混合而成的一个粗俗词语,像某种诺曼底干酪那样好 吃而又坚硬,我感到遗憾的是又在其中看到高卢词语pen,意思是 montagne(山),既出现在Penmarch(庞马尔[806])中,又出现在les Apennins(亚平宁山脉)之中。火车每次停站,我都感到我们即使不用 接待客人,也要跟一些朋友握手,就对阿尔贝蒂娜说:“您想知道哪些 名称,赶紧去问布里肖。您曾对我说起Marcouville-l’Orgueilleuse(自豪 的马古维尔)。”——“是的,我非常喜欢这种自豪,那是一座自豪的村 庄。”阿尔贝蒂娜说。“您会觉得它更加自豪,”布里肖回答道,“只要您 不用法语形式,甚至不用中世纪拉丁语形式,就像在巴约主教的文件里 看到的Marcouvilla superba,而是用更加古老、跟诺曼底方言更接近的 形式Marculplinvilla superba,就是Merculph(梅古尔夫)村庄及其地产 [807]。几乎所有以ville(维尔)结尾的地名,您仍然会在其中看到粗暴 的诺曼底入侵者的幽灵站在那里的海边。在阿朗布维尔[808],您只是看 到我们杰出的大夫站在车厢门口,而他显然丝毫不像古代斯堪的纳维亚 人首领。但您要是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著名的Herimund(埃里蒙德) [Herimundivilla(埃里蒙德的领地)]。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走 卢瓦尼和巴尔贝克海滩之间的这些道路,而不走从卢瓦尼通往巴尔贝克 老城的那些风景优美的道路,虽然如此,维尔迪兰夫人也许已乘车带您 去那边兜过风。于是,您看到过安卡维尔或维斯卡尔村和图维尔,在到 达维尔迪兰夫人家之前,是杜洛尔德[809]的村庄。另外,以前那里并非 只有诺曼人居住。似乎德国人也一直来到这里[Aumenancourt(奥默南 古尔[810]),Alemanicurtis [811]],我看到了那个年轻军官,我们别把这 事告诉他,他知道了会不再愿意到他表兄弟家里去。那里还住有撒克逊 人,证明就是Sissonne(西索纳)泉水(维尔迪兰夫人最喜欢的散步目 的地之一,而且很有道理),这就像英国有米德尔塞克斯[812]和韦塞克 斯[813]。这是无法解释的事,被称为‘流民’的哥特人似乎一直来到这 里,来的甚至还有摩尔人,因为Mortagne [814](莫尔塔涅)源于 Mauretania(毛里塔尼亚)。在Gourville(古维尔) [Gothorumvilla(哥特人的村庄)]就留有其痕迹。另外,拉丁人也留 有痕迹,如Lagny(拉尼)[Latiniacum(拉丁区)]。”——“我要求解 释Thorpehomme(托普奥姆)。”德·夏吕斯先生说。“我知道homme(男 人)的意思。”他补充道,雕塑家和科塔尔听到后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 一眼。“但Thorph是什么意思?”——“这里的homme决不是您自然会想 到的那种意思,男爵。”布里肖回答时狡黠地看着科塔尔和雕塑 家。“homme在此跟母亲给我的性别毫不相干。homme是holm,意为 îlot(小岛)。至于thorph或village(村庄),可在上百个词里找到,我 已用这些词使我们的年轻朋友厌烦。因此,在Thorpehomme里,没有诺 曼人首领的名字,却有诺曼语词。您可以看到,整个地区都已日耳曼化 了。”——“我觉得他夸大其词。”德·夏吕斯先生说。“我昨天去了 Orgeville(奥日维尔[815])。[816]”——“这次我要把刚才从Thorpehomme 里拿走的homme还给您,男爵。我们不是卖弄学问,而是直言不讳,罗 贝尔第一[817]在一张证书上提到奥日维尔时写下Otgervilla,即domaine d’Otger(奥特格的领地)。所有这些地名都是古代贵族的姓氏。 Octeville-la-Venelle(奥克特维尔拉弗内尔[818])是封给l’Avenel(阿弗内 尔)的。阿弗内尔是中世纪著名家族。Bourguenolles(布格诺 尔[819]),维尔迪兰夫人在有一天带我们去过,写的是Bourg de Môles(莫尔镇),因为这村庄在十一世纪属于Baudoin de Môles(博杜 安·德·莫尔),La Chaise-Baudoin(拉谢兹—博杜安[820])也是如此; 啊,我们到了东锡埃尔。”——“天哪,那么多中尉想要上车。”德·夏吕 斯先生说时装出害怕的样子。“我说这话是为了你们,因为对我没有妨 碍,我可要下车了。”——“您听到了吗,大夫?”布里肖说。“男爵怕军 官们会从他身上踩过去。不过,他们聚集在这里有他们的任务,因为东 锡埃尔正是Saint-Cyr(圣西尔[821]),是Dominus Cyriacus。在许多城市 名称中,sanctus和sancta被dominus和domina所取代。另外,这座平静的 军事城市有时会显出圣西尔、凡尔赛乃至枫丹白露的假象。”

    在(往)返路上,我要阿尔贝蒂娜穿得体面,因为我十分清楚,在阿姆南古尔[822]、东锡埃尔、埃普勒维尔和圣瓦斯特,我们要接待客人 的短暂拜访。我对他们的拜访也不会感到不快,如在埃尔蒙维尔(埃里 蒙德的领地),德·谢弗里尼先生会乘来接客人的机会拜访我,并请我 第二天到蒙叙旺去吃午饭;在东锡埃尔,圣卢的一位可爱的朋友会突然 进来,他是圣卢派来(因为圣卢没空),向我转达德·博罗季诺上尉、 在好斗雄鸡餐馆用餐的一批军官或在锦鸡饭馆用餐的士官们的邀请。要 是圣卢亲自来看我,只要他在这儿,我就用目光监视阿尔贝蒂娜,但不 让别人觉察,不过我的警惕是徒劳的。不过我有一次中断监视。由于停 车时间长,布洛克跟我们打招呼后立刻跑去找他父亲,他父亲刚继承叔 父的遗产,租了一座名叫“骑土府邸”的城堡,觉得要有大贵族的气派, 就只能乘坐驿站快车,由身穿制服的驿站马车夫驾车。布洛克请我陪他 一直走到他父亲的马车旁边。“你快点走,因为这种四条腿的畜牲迫不 及待。你是上帝的宠儿,你来了我父亲会高兴。”但我让阿尔贝蒂娜跟 圣卢一起待在火车里,感到十分难受,我看不到他们,他们就会相互说 话,到另一个车厢去,眉来眼去,动手动脚,只要圣卢在,我注视阿尔 贝蒂娜的目光就不会离开。然而,我十分清楚地看到,布洛克请我帮 忙,去向他父亲问好,他起先觉得,我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拒绝他就不 够朋友,列车员已经说过,火车至少还要停一刻钟,而且几乎所有乘客 都已下车,他们不上车,火车是不会开的;他接着清楚地看出,我在这 种情况下的表现是最终的回答,我肯定是故作风雅。因为他不会不知道 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人的大名。确实,德·夏吕斯先生此前曾说过,但他 不记得或没想到当时说这话是要跟布洛克接近,他说:“那就请把您的 朋友介绍给我,您不介绍是对我不尊重。”后来他跟布洛克说了话,他 看来对布洛克非常喜欢,还赠给了他一句话:“但愿后会有 期。”——“那么,这是无法改变的决定啰,您不愿走这几百米路去向我 父亲问好?你去问好,他会非常高兴。”布洛克对我说。我愁眉苦脸, 显得不够朋友,使布洛克更觉得他看出我不愿去问好的原因,我似乎感 到,他认为我跟“出身高贵”的人在一起,对我的平民朋友的态度就完全 不同了。从那天起,他对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友好,我感到更加难受的 是,他对我的性格不再像以前那样欣赏。但是,为了消除他对我留在车 厢里的原因的误解,我本应对他作些解释,就是我嫉妒阿尔贝蒂娜,但 这种话要是说出口,我就会更加难受,还不如让他认为,我愚蠢地热衷 于社交生活。因此,从理论上说,大家认为总是应该解释清楚,以免误 解。但是,生活往往把种种误解组合起来,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能完全 消除,为消除误解就得揭示某件事——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但这样 会使我们的朋友更加生气,还不如让他把想象的过错加在我们头上,或 者要说出一个秘密——我刚才遇到的情况正是如此——但我们觉得泄露 这秘密比误解更加糟糕。另外,我因为无法解释而不跟布洛克解释我为 何不能陪他去,我如果请他不要生气,只会使他更加生气,因为这说明 我已发现他会生气。这时毫无办法,只好向这种fatum(命运)屈服, 我命该如此,因为阿尔贝蒂娜在场,我无法陪他去,而他却认为是因为 那些杰出人士在场,其实,那些人即使杰出百倍,我也只会去照顾布洛 克一人,并对他毕恭毕敬。因此,只要一件小事(这里是让阿尔贝蒂娜 和圣卢待在一起)意外而又荒谬地插在两种命运之间,就会出现这种情 况,两种命运的生命线相互汇聚却产生偏斜,相距越来越远,永远无法 接近。有些友谊比布洛克对我的友谊更加美好,但已被摧毁,无意中造 成不和者却一直未能向受伤害者作出解释,否则的话,他的自尊心必然 会恢复,他那消失的好感也会重现。

    另外,比布洛克的友谊更美好的友谊也许是言过其实。他身上的种 种缺点使我讨厌至极。而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温情,因意外事件而使他的 种种缺点变得忍无可忍。因此,我跟他说话时用眼睛监视罗贝尔,布洛 克当时告诉我,他曾在邦唐夫人家吃午饭,说每个人谈到我都赞不绝 口,一直说到“赫利俄斯[823]下落”。“好!”我心里在想,“邦唐夫人认为 布洛克是天才,他对我的热情赞美,要比其他任何人的话都管用,一定 会传到阿尔贝蒂娜耳边。她随时都会得知,我是个‘杰出’人士,奇怪的 是她姨妈还没有把这话说给她听过。”——“是的,”布洛克补充道,“大 家都称赞你,只有我一人默无一言,仿佛我在吃饭的地方把话也吃掉 了,另外吃的也是家常便饭,就像罂粟为塔那托斯和厉司河的幸福兄 弟、神祇许普诺斯所喜欢[824],他用柔软的绳索缠住身体和舌头。这不 是因为我对你的欣赏不如对那群饿狗,主人邀请我时也请了那群狗。但 我对你欣赏,是因为我理解你,他们欣赏你,却对你并不理解。确切地 说,我对你过于欣赏,所以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谈论你,如这样谈论,我会觉得大声说出我内心深处的赞赏是一种亵渎。别人要问我有关 你的事情,也会枉费口舌,一个神圣的廉耻女神,克洛诺斯之子的女儿 [825],叫我保持沉默。”我没有面露不满的不良嗜好,但那位廉耻女神, 我觉得比克洛诺斯之子要廉耻得多,这种廉耻会使欣赏你的批评者不再 谈论你,因为你端坐其中的秘密神殿里,会冲进一群无知的读者和记 者,他们像不给你授勋的政治家那样廉耻,政治家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你 跟那些配不上你的人厮混,他们像不投你的票的法兰西语文学院学士那 样廉耻,院士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你蒙受毫无才能的X的同事的耻辱,最 后像一些儿子那样廉耻,这种廉耻更加可敬也更为可恶,他们请我们别 为他们品德高尚的已故父亲撰文,以便让死者能在沉默中安息,不让别 人谈他们父亲生前的事情,不让别人为可怜的死者歌功颂德,但死者也 许更喜欢别人嘴里说出他的名字,而不是别人恭恭敬敬地在他墓前献上花圈。

    布洛克使我感到难受,是因为他不能理解我为何无法去向他父亲问 候,他使我恼火,则是因为他向我承认,他在邦唐夫人家说的话使我被 人瞧不起(我现在才明白,阿尔贝蒂娜为何从未对我提起过那次午宴, 她为何在我对她谈起布洛克对我的友情时默不作声),因此,这年轻的 犹太人给德·夏吕斯先生留下的印象就不止是不舒服。

    当然啰,布洛克现在不仅认为,我一刻也不能离开风流雅士,而且 认为我对他们(如德·夏吕斯先生)主动跟他接近感到嫉妒,就竭力制 造麻烦,阻挠他跟他们交往,男爵感到遗憾的却是未能更多地见到我的 这位朋友。他通常不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对我提出 有关布洛克的几个问题,但说时漫不经心,仿佛装出有兴趣的样子,别 人不相信他会听到回答。他神色冷淡,语调显得无动于衷、心不在焉, 仿佛只是出于礼貌才对我说:“他显得聪明,他说在写作,他是否有才 能?”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你对他说:但愿后会有期,真是太客气 了。男爵没有任何表情说明他听到了我的话,我于是又把这话说了四 次,但他没有回答,我最终怀疑自己是否有幻听,因为我仿佛听到德· 夏吕斯先生说的话。“他住在巴尔贝克?”男爵像唱歌般低声问道,又不 像在提问,遗憾的是法语中只有问号而没有别的标点符号能用来结束这 种显然不像问句的句子。确实,这种标点几乎只能为德·夏吕斯先生所 用。“不,他们在这里附近租下了‘骑士府邸’。”在得知他的欲望之后, 德·夏吕斯先生装出瞧不起布洛克的样子。“真可怕,”他大声说道,极 力说得像喇叭那样响亮。“称为‘骑士府邸’的所有地方或房屋,都由马耳 他骑士团骑士(我就是)建造或拥有,如同称为‘圣殿’或‘骑士封地’的 地方,都由圣殿骑士团骑士建造或拥有[826]。我如住在骑士府邸,那就 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一个犹太人竟住在那里!不过,这事我也不觉得 奇怪,这是出于一种渎圣的奇特爱好,是这个种族所特有的。一个犹太 人只要有钱买城堡,总会选择隐修院、修道院、寺院和教堂。我跟一个 犹太官员有过交往,您猜他住在哪里?主教桥[827]。失宠之后,他被派 到布列塔尼的修道院长桥[828]。在圣周演出称为耶稣受难的亵渎性戏剧 时,剧场里有一半观众是犹太人,他们欣喜若狂地想到,将要再次把基 督钉上十字架,至少是拿出钉上十字架的画像。在拉穆勒音乐会上,有 一天我的邻座是富裕的犹太银行家。那天演的是柏辽兹的《基督的童 年》[829],他感到沮丧。但他听到“耶稣受难日的魔力[830]”,就很快显出 平时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您的朋友住在骑士府邸,真是不幸!多么残 忍!请您把路指给我看。”他补充道,说时又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为 使我有一天会去看看,我们古代的领地如何受到这样的亵渎。“真是不 幸,因为他有礼貌,显得精明。他也许只缺没在巴黎的圣殿街居 住!”德·夏吕斯先生说这些话,似乎只是想用新的例子来证明他的理 论,但实际上他对我提出一个问题要达到两个目的,主要的目的是要知 道布洛克的地址。“不错,”布里肖指出,“圣殿街原来叫圣殿骑士团封 地街。关于这事,您是否允许我谈点看法,男爵?”大学教授说。“什 么?什么看法?”德·夏吕斯先生口气生硬地说,因为对方的话使他无法 了解情况。“不,没什么。”布里肖吓得回答道。“是关于巴尔贝克的词 源,有人问过我。圣殿街以前称为巴克法庭街[831],因为诺曼底的巴克 修道院在巴黎的那个地方有它的法庭。德·夏吕斯先生没有回答,装出 没有听到的样子,这是他蛮不讲理的一种表现形式。“您的朋友住在巴 黎的什么地方?由于四分之三的街名取自教堂或修道院名称,亵渎行为 有可能会继续下去。我们不能阻止犹太人住在马德莱娜大道、圣奥诺雷 区或圣奥古斯丁广场。他们把住所选在巴黎圣母院广场、总主教府滨河 街、夏努瓦奈丝(修女)街或万福马利亚街,只要不是出于恶意,就得 体谅他们的难处。”我们不知道布洛克现在的住址,因此无法告诉德·夏 吕斯先生。但我知道他父亲的办公室在白袍街。“哦!真是邪恶透 顶。”德·夏吕斯先生大声说道,看来他在讽刺而又愤怒的叫喊中感到十 分满足。“白袍街!”他笑着重复道,说时加重每个字的语气。“极其亵 渎!您想想,这些白袍被布洛克先生弄脏后,就是乞丐兄弟的白袍,他 们被称为圣母的奴仆,圣路易[832]把他们安置在那里。那条街上一直是 一些修会的会址。这种亵渎尤其严重的是,在离白袍街近在咫尺的地方 有一条街,街名我不记得了,那条街全都让给了犹太人,店门口写有希 伯来文字,有做无酵面饼的作坊,有犹太肉店,完全是巴黎的 Judengasse(犹太胡同)。[833]布洛克先生应该住在那里。当然啰,”他 接着说道,语气夸张而又自豪,为了说出优美的话,就用因遗传而不由 自主地作出的回答,使他后仰的脸具有路易十三时期老火枪手的模 样,“我只是从艺术的角度来关心这些事。政治并非是我管的事,我不 能谴责所有犹太人,因为布洛克么,有一个民族,在其杰出的孩子里有 斯宾诺莎[834]。我也十分欣赏伦勃朗,不会不知道经常出入犹太教堂能 感受到美感[835]。总之,一个犹太区之所以美,是因为犹太人集中而且 人多。另外,您可以肯定,这个民族既有讲究实际的本能和贪财,又有 虐待的癖好,由于跟我对您说的犹太街近在咫尺,以色列肉店又在伸手 可及之处十分方便,您的朋友才选择了白袍街。真是有趣!另外,那里 住着一个奇特的犹太人,他把圣体饼放在开水里煮[836],他煮了之后, 我想别人会把他放在开水里煮,这样就更加奇特,因为这似乎表明,一 个犹太人的身体可以跟仁慈的上帝的身体价值相同。也许可以跟您的朋 友作好安排,让他带我们去看看白袍街的教堂。您想想,路易·德·奥尔 良被无畏者约翰刺杀之后,遗体就埋葬在那里,遗憾的是,无畏者约翰 并未把我们从奥尔良派手中解救出来[837]。不过,我跟表兄沙特尔公 爵[838]个人关系良好,但这毕竟是篡位者的家族,他们杀死了路易十 六,使查理十世和亨利五世失去王位。再说,他们的祖先是国王大弟殿 下[839],就跟上一代相像,大家这样称呼,也许因为这是最令人惊讶的 老夫人[840],还有摄政王和其他人。这是什么家族!”这番反犹太人或亲 希伯来人的言论——可从其字面意思或内含的意图中看出——被莫雷尔 对我的截然不同的耳语所打断,令人啼笑皆非,德·夏吕斯先生听到后 大失所望。莫雷尔并非没有察觉布洛克的话产生的印象,在耳边感谢我 把布洛克“打发走”,还恬不知耻地补充道:“他本想留下来,这可是嫉 妒,他想取代我。这是犹太佬的做法!”——“我们原可以利用停车时间 延长的机会,请您的朋友对某些宗教仪式作些解释。您是否能把他叫回 来?”德·夏吕斯先生问我时,因怀疑而忧虑不安。“不,不可能,他乘 马车走了,他还在生我的气。”——“谢谢,谢谢。”莫雷尔低声对我 说。“这理由挺荒谬,一辆马车,总是可以追上,您完全可以乘汽车去 追。”德·夏吕斯先生这样回答,仿佛别人应该对他百依百顺。但他发现 我没吭声,就怀着最后的希望傲慢地对我说:“他的马车或多或少是想 象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车?”——“那是一辆敞篷驿站快车,想必已到达 骑士府邸。”德·夏吕斯先生眼看事情无法挽回,就只好逆来顺受,但装 出开玩笑的样子。“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看到四轮双座马车[841]会后退。这 马车的乘客想必是受过割礼的犹太人。”大家终于发现火车就要开了, 圣卢离开了我们。但是,唯有在那天,我上车进入我们的车厢时,他在 不知不觉中使我感到痛苦,因为我想到,我在一时间要陪伴布洛克,就 得让他和阿尔贝蒂娜待在一起。其他几次,他在场并未使我感到痛苦。 因为阿尔贝蒂娜不想让我感到不安,即使并不情愿,也总是以某种借口 不跟罗贝尔坐在一起,甚至坐得很远,无法跟他握手;他来了之后,她 立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开始装模作样地故意跟其他乘客说话,这 出戏她一直演到圣卢下车为止。因此,他到东锡埃尔车站来看望我们, 并未使我感到任何痛苦,也没有感到任何拘束,而且每次都使我感到愉 快,可以说他给我带来了这块土地的问候和邀请。从夏末起,我们从巴 尔贝克到杜维尔的旅途中,我看到远处的紫杉圣彼得站,傍晚时分,那 里的悬崖顶上,一时间玫瑰色光线闪烁,如同夕阳西下时的雪山,使我 不再想起——我甚至不说会想起我第一天傍晚看到它奇特的景象时突然 感到难受,真想登上返回巴黎的火车,而不想继续前往巴尔贝克——早 晨能在那里看到的美妙景象,埃尔斯蒂尔是这样对我说的,那是在日出 之前,彩虹的各种颜色都在悬崖上映照出来,在那个时刻,他曾多次叫 醒一个小男孩,有一年他让这男孩替他当模特儿,让男孩赤身裸体站在 沙滩上让他作画。紫杉圣彼得这个地名对我宣称,即将出现一个五十来 岁的怪人,此人才华横溢,涂脂抹粉,我可以跟他谈论夏多布里昂和巴 尔扎克。而现在,在暮霭之中,在以前曾使我浮想联翩的安卡维尔悬崖 后面,仿佛它古老的砂岩变得透明,我看到的是德·康布勒梅先生一个 叔叔的漂亮房屋,我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总是会高兴地接待我,只要我不 想去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又不愿回到巴尔贝克。因此,失去初时神秘 的不仅是这个地区的一个个地名,而且是这些地方本身。这些地名已神 秘减半,而神秘又被词源学用推理所取代,地名的神秘程度因此而降了 一级。我们回到埃尔蒙维尔、圣瓦斯特、阿朗布维尔时,在火车停站时 会看到一些影子,起初无法辨认,布里肖视力不佳,在夜里会看成埃里 蒙德、维斯卡尔和埃兰巴尔德[842]的幽灵。但这些影子已走近车厢。原 来是德·康布勒梅先生,他已跟维尔迪兰夫妇完全闹翻,他来车站送客 人,并代表他母亲和他妻子来问我,是否愿意让他“把我劫持”,留我在 菲泰尔纳小住几天,一位出色的女歌唱家即将去那里,要为我演唱格鲁 克[843]的全部作品,然后有一位著名棋手要去那里,我可以跟他下几盘 精彩的棋,但不会影响海湾垂钓和快艇游览,甚至可以去维尔迪兰家吃 晚饭,侯爵以名誉保证,一定把我“借”给他们,并派车送我前往,这样 岂不更加方便和安全。“但我无法相信,到这样高的地方,对您会有好 处。我知道我妹妹会受不了。她回来时健康状况一定会恶化!不过,她 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差。[844]确实,您发过一次病,而且十分厉害!明 天,您就不能起床了!”他捧腹大笑,并非出于恶意,这就像他在街上 看到瘸子自吹自擂,或是在跟聋子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那 以前呢?怎么,您已有半个月没有发过?您知道,这样太好了。确实, 您应该到菲泰尔纳来住,您可以跟我妹妹谈谈您的呼吸困难。”在安卡 维尔站,来的是蒙佩鲁侯爵,他没能去菲泰尔纳,因为去打猎了, 他“上火车”穿着马靴,头戴插有雉鸡羽毛的帽子,与动身的人一一握 手,同时跟我握手,并对我说,这星期哪天方便,他儿子要来拜访我, 他感谢我能接待他儿子,我如能推荐他儿子读点什么,他会十分高兴; 或是德·克雷西先生来作他所说的礼节性回访,只见他抽着烟斗,接受 一支乃至几支雪茄,他对我说:“好啊!您怎么不对我说,我们下一次 卢库卢斯[845]式聚会定在哪天?我们难道无话可说?请允许我提醒您, 我们还有两个蒙哥马利家族的问题没有谈完。我们得把这个问题谈完。 我就指望您了。”其他人来,只为买报。还有许多人跟我们说话,我总 是猜想,他们来到离他们小城堡最近的火车站站台,只是为了跟熟人聊 一会儿天。总之,社交生活的一幕幕场景,跟小火车一站站停车时相 仿。小火车似乎意识到自己要起这种作用,就有点像人类那样亲切;它 性格温顺,耐心地等待迟来的乘客,要它等多久就等多久,即使已经开 车,也会停车让跟它招手的乘客上车;于是,他们喘着气跟在它后面奔 跑,他们喘气倒跟火车相像,不同的是,他们追赶火车要跑得飞快,而 火车只是理智地减速。因此,埃蒙维尔、阿朗布维尔、安卡维尔,再也 不会使我想起诺曼人残暴而又伟大的征服,因为它们不想完全消除无法 解释的忧伤,我过去曾在潮湿的傍晚看到它们沉浸在这种忧伤之中。东 锡埃尔!对我来说,即使在了解它并从梦中醒来之后,它仍然长时间留 在这地名之中,它条条街道冰冷而又可爱,有灯光照亮的橱窗,有味美 的家禽。东锡埃尔!现在这只是莫雷尔上车的火车站,埃格尔维尔 [Égleville(Aquilœvilla [846])]是舍尔巴托夫王妃通常等我们上车的车 站,曼恩维尔则是在天气晴朗的晚上,阿尔贝蒂娜觉得不是太累而想跟 我多待一会儿时下车的车站,在那里下车可从斜坡小路回去,几乎不比 在帕维尔[Parville(Paterni villa)[847]]下车走的路多。这样,我不仅 不会像第一天晚上那样,因独自一人而担惊受怕,而且不用担心她会醒 来,也不必担心我会在新的环境中感到生疏,或者独自来到这块土地上 会不习惯,这土地不仅盛产栗树和柽柳,而且处处友好,在旅途中形成 长长的友谊之链,如同一系列青色山丘般时断时续,有时隐于起伏的岩 石之中,或藏在大街的椴树后面,但在每一站都派来一位可爱的绅士, 用热情的握手来中断我的行程,以免使我感到路途漫长,必要时陪我继 续行路。另一位绅士将出现在下一个车站,因此,小火车的汽笛声让我 们离开一位朋友,只是为使我们能见到其他朋友。在相距最远的城堡之 间,火车在驶近城堡时的速度,几乎跟疾步行走的人相同,这距离变得 如此之短,当城堡主站在候车室前的站台上叫唤我们时,我们几乎以为 他们站在自己家门口或他们房间的窗前,仿佛省里小火车的铁道,只是 省里的一条街道,而贵族孤零零的城堡,只是城里的一座公馆;即使在 我听不到有人来道“晚安”的罕见车站,寂静也使人有充实之感,既提供 养料,又使人得到安慰,因为我知道,这寂静是因为一些朋友在邻近小 城堡早早睡觉才有,我的到来会受到愉快的接待,只要我把他们叫醒并 请他们接待。习惯充满了我们的时间,因此在几个月后,我们在一个城 市只有片刻的自由,而在我们刚到达时,一天里有十二个小时可以自由 支配,此外,即使偶然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我也不会想到要去参观一座 教堂,而我过去来到巴尔贝克,就是为了参观教堂,我也不会把埃尔斯 蒂尔画过的一个景点,跟我在他家里看到的素描进行比较,而是到费雷 先生家再去下一盘棋。这确实是不良影响,跟巴尔贝克这个地区有过的 魅力一样,使它变成我真正熟悉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以及在沿海地 区种植的各种植物,必然使我对这些各不相同的朋友的拜访具有旅游的 形式,但他们也使这种旅游只具有一系列拜访的社交乐趣。同样的地 名,过去曾使我十分兴奋,普通的《城堡年鉴》翻到芒什省这章,我竟 然十分激动,如同看到火车时刻表那样,而现在,我对这些地名就像对 火车时刻表那样熟悉,我如查阅《年鉴》,从巴尔贝克那页经东锡埃尔 查到杜维尔,就像查阅通讯录那样,心里平静而又愉悦。这社交过多的 山谷,我觉得山坡上都有一大群可见或不可见的朋友,夜晚诗意的叫声 不再是猫头鹰或青蛙的叫声,而是德·克里克托先生的“好吗?”或布里 肖的“再见”。那里的气氛不会再令人焦虑不安,而是充满人的气息,使 人呼吸舒畅,甚至使人过于冷静。我从中受益之处,至少是看问题只会 从实际出发。跟阿尔贝蒂娜结婚,在我看来简直是蠢事一桩。[848]

    第四章[849]

    突然对阿尔贝蒂娜回心转意。日出时的忧伤。我立即跟阿尔贝蒂娜 一起回巴黎。

    我只等机会跟她最终一刀两断。一天晚上,妈妈因一个姨妈病危, 要去贡布雷帮忙料理后事,将在第二天动身前往,就把我留下,并像我 外婆希望的那样,让我多呼吸海边的空气,我就告诉母亲,我已做出无 法改变的决定,不娶阿尔贝蒂娜为妻,并不再跟她见面。我很高兴能在 母亲动身前夕说出这些使她满意的话。她并不瞒我,说她确实非常满 意。我也要对阿尔贝蒂娜作出解释。我跟她一起从拉斯珀利埃尔回来 时,信徒们陆续下车,有些在旧城圣马尔斯站下车,有些在紫杉圣彼得 站下车,另一些在东锡埃尔下车,我感到特别高兴,并对她冷落,现在 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决定最终跟她进行这种谈话。另外,在巴尔 贝克的那些姑娘中,我真正喜欢的是安德蕾,虽说她此时跟她女友们都 不在,但她即将回来。(我喜欢跟所有这些姑娘在一起,因为在我看 来,每个姑娘都像第一天时那样,有着其他姑娘的某种精华,仿佛出自 与众不同的种族。)既然她过几天就要回到巴尔贝克,她当然会立刻来 看我,到那时,为了能自由自在,我不愿意就不娶她为妻,以便能去威 尼斯,但在此之前,她得完全属于我,我要采取的办法,就是等她来了 之后,不对她显得过于亲近,我们在一起说话,我就对她说:“真遗 憾,我没能在几个星期前见到您!否则我就会爱上您;现在,我的心已 给了别人。但没有关系,我们会经常见面,因为我对另一段爱情感到忧 伤,您一定会来安慰我。”我想到这种谈话,心里就暗暗发笑,因为这 样一来,我就使安德蕾产生错觉,认为我不是真心爱她;这样的话,她 就不会对我感到厌倦,我就能愉快地享用她的温情。但由于这些事,就 更有必要跟阿尔贝蒂娜认真地谈谈,以免行为不端,既然我决定把心思 用在她女友身上,就必须让阿尔贝蒂娜清楚地知道我并不爱她。这话得 立刻对她说,因为安德蕾随时会来。这时我们逐渐靠近帕维尔,我感到 我们那天晚上已没有时间谈,最好把现已无法改变的决定推迟到明天再 说。因此,我只是跟她谈我们在维尔迪兰家吃的晚饭。她穿上外套时, 火车刚离开安卡维尔,即帕维尔前面一站[850],这时她对我说:“那么明 天,再去维尔迪兰家,您可别忘了,您来接我。”我不禁相当生硬地回 答道:“是的,除非我要‘甩掉’,因为我开始感到这种生活实在愚蠢。不 管怎样,如果我们去那里,为了使我在拉斯珀利埃尔度过的时间没有完 全浪费掉,我得请维尔迪兰夫人做出会使我兴致勃勃的安排,可以作为 研究的题目,并使我感到快乐,因为那一年,在巴尔贝克使我快乐的事 确实很少。”——“这样对我可不友好,但我不会责怪您,因为我感到您 心烦意乱。那是什么快乐的事?”——“是维尔迪兰夫人请人为我演奏一 位音乐家的乐曲,她对他的作品非常熟悉。我也知道他的一部作品,但 似乎还有别的作品,我需要知道是否已经出版,是否跟早期作品不 同。”——“是哪位音乐家?”——“我的小宝贝,我要是对你说他名叫樊 特伊,你是否就舒服多了?”我们可能会说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其中 从未有真相出现,而在我们丝毫没有料到的时候,真相却从外面狠狠地 刺中我们,使我们留下永久的伤痛。“您不知道您使我多么高兴。”阿尔 贝蒂娜回答时站起身来,因为火车即就要停车。“这使我感到的兴趣, 不仅比您认为的要大得多,而且即使维尔迪兰夫人不说,我也可以把您 想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您。您还记得我对您说起过一个年龄比我大的女 友,她曾像母亲和姐姐那样对待我,我跟她一起在的里雅斯特[851]度过 我最美好的年月,几个星期之后我要去瑟堡跟她见面,我们将从那里出 发一起去旅行(这有点怪,但您知道我多么喜欢大海),真好!那个女 友(哦!完全不是您可能认为的那种女人!)您看,这真是非同寻常, 她正是那个樊特伊的女儿最要好的女友,而我跟樊特伊的女儿几乎同样 熟悉。我只是把她们称为我的两个姐姐。我高兴地向您表明,您的小阿 尔贝蒂娜会对您了解这些乐曲有点用处,虽然您总是说我对音乐一窍不 通,不过也有道理。”说着这些话,我们正进入帕维尔车站,离开贡布 雷和蒙茹万是如此遥远,在樊特伊死后又过了如此长的时间,但一个形 象却仍然在我心中躁动,这形象存留了这么多年,我即使以前把它存留 时猜到它有危害性,我仍然会认为时间一长,它的危害性就会完全消 失;如同俄瑞斯忒斯,众神让他不死,是要他在指定的日子里回国惩罚 谋杀阿伽门农的凶手[852],这形象保存在我内心深处,是用来折磨我, 对我进行报复,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我听任外婆死去;这形象会从它 仿佛永远埋藏其中的黑夜中突然冒出,并像复仇者那样进行打击,为我 开创一种可怕的、罪有应得的新生活,可能也是为了在我眼前展现恶行 不断产生的恶果,这样做不仅是针对犯有恶行之人,而且还针对像我这 样只是观赏或者以为是在观赏奇特而有趣的场景的人,唉!很久以前在 蒙茹万的那个傍晚,我躲在灌木丛后面(就像我兴致勃勃地在听斯万的 爱情故事时那样),冒着风险让这条注定是痛苦而且有害的认识之路在 我心中变得宽敞[853]。与此同时,我对我最大的痛苦,有了一种几乎是 自豪和快乐的感觉,这就像一个人,在受到打击后拼命跳起,跳到别人 无法到达的高度。阿尔贝蒂娜是樊特伊小姐及其女友的女友,而樊特伊 小姐的女友是同性恋老手,阿尔贝蒂娜的事我在疑虑重重中想象出来, 如同一八八九年万国博览会上不起眼的听力器具[854],当时几乎无人指 望它会使一幢房屋跟另一幢房屋取得联系,而现在的电话讯号却已在各 条街道、各个城市以及乡村和大海上翱翔,把各个国家联系在一起。我 刚才着陆的土地,是一片可怕的terra incognita(陌生之地),意想不到 的痛苦的新阶段由此展现。然而,这种如洪水般把我们淹没的真相,如 果说跟我们微不足道的胆怯假设相比显得十分巨大,却已被我们的假设 预感到。这也许就像我刚才获悉的事情,就像阿尔贝蒂娜的友谊,而樊 特伊小姐,则是我无法想象的那种事,但我看到阿尔贝蒂娜在安德蕾身 边而感到十分不安时,却隐约猜到那种事情。往往只是因为缺乏创造精 神,我们才没有在痛苦的道路上走得很远。而最可怕的真相,在带来痛 苦的同时也带来美妙发现的快乐,因为它只是使我们长期反复思考却又 并未弄清的事情具有一种清晰的新形式。火车在帕维尔停车,因车厢里 只有我们两个乘客,列车员虽感到报站无用,却因习惯而要报站,同时 又想睡觉,就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叫道:“帕维尔!”阿尔贝蒂娜坐在我对 面,看到她已到站,就从我们所在的车厢里往外走了几步,并打开车 门。但她做这个要下车的动作,使我心疼得无法忍受,仿佛阿尔贝蒂娜 的身体受到我身体的束缚,离我只有两步之遥,我和她之间在空间的这 种距离,一位忠实的画家只能画出,但这种距离只是一种表象,要根据 真实情况来描绘事物,似乎不应该把阿尔贝蒂娜画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 地方,而是应该把她画在我的身上。她离我而去使我极其难受,我于是 追上她,拼命拉住她的胳膊。“您今晚到巴尔贝克来睡,”我问她,“难 道真的不行?”——“真的,不行。但我困得要命。”——“您就帮我个大 忙……”——“那好,虽说我无法理解;这话您为什么不早点说?总之, 我不走了。”我母亲已经睡了,我让人把阿尔贝蒂娜安置在位于另一层 楼的一个房间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在窗前坐下,忍住没哭,因 为我母亲跟我只有薄墙之隔,我怕被母亲听到。我甚至没有想到要关百 叶窗,因为我一时间抬起眼睛,看到前面天空中显出残阳的红色余晖, 我曾在里弗贝尔的饭馆里看到,是在埃尔斯蒂尔画夕阳的一幅习作 上[855]。我想起我到达巴尔贝克的第一天,在火车上看到这景象是何等 激动[856],那天傍晚的同样景象并非预示夜幕降临,而是预示新的一天 到来。但现在对我来说,任何一天都不会是新的一天,都不会在我心里 唤起追求陌生幸福的欲望,而只会延长我痛苦的时间,直至我无力再忍 受痛苦。科塔尔在安卡维尔[857]的娱乐场对我说出的真相,在我看来已 毫无疑问[858]。我长时间以来对阿尔贝蒂娜的担心和模糊的怀疑,我对 她整个人的直觉,以及我在欲望指引下的推理使我逐渐否定的事情,都 是确有其事!在阿尔贝蒂娜后面,我看到的不再是蓝色山峦般的大海, 而是蒙茹万的房间,只见她倒在樊特伊小姐的怀里,发出她那陌生的淫 荡笑声。因为像阿尔贝蒂娜那样漂亮,樊特伊小姐又有这种嗜好,怎么 会不要阿尔贝蒂娜来满足她的嗜好?阿尔贝蒂娜并未生气而是同意的证 据,是她们并没有闹翻,是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阿尔贝蒂娜把下巴优 雅地靠在罗斯蒙德肩上,笑嘻嘻地望着她,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这样 的举动使我想起樊特伊小姐,但在解读这一举动时,我却犹豫不决,不 知是否应该认为,一个动作画出同样的线条,必然源于同样的嗜好,又 有谁知道,阿尔贝蒂娜是否因为樊特伊小姐而具有这种嗜好?暗淡的天 空逐渐明亮。在此之前,我醒来时看到一碗牛奶咖啡,听到下雨的声 音、雷鸣般的风声,就会因这种微不足道的事物而微笑,但我这时感 到,片刻后即将来临的白昼,以及其后的所有日子,给我带来的不会再 是对陌生幸福的期望,而是我持续不断的痛苦。我仍然喜爱生活,我知 道我将在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只会令人痛苦。我跑到电梯前,虽说还不到 开电梯的时间,仍按铃叫唤值夜班的电梯司机,请他到阿尔贝蒂娜的房 间去告诉她,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谈,并问她是否能接待我。“小姐觉 得还是她自己来为好。”他来对我回话说。“她一会儿就来。”确实,阿 尔贝蒂娜很快就穿着便袍进来。“阿尔贝蒂娜,”我低声对她说,叫她别 提高嗓门,以免吵醒我母亲,我们跟她只有一墙之隔,这薄墙在今天真 是麻烦,我们只好窃窃私语,以前用来传递我外婆的意图,它会清晰地 发出悦耳的声音,“我打扰您,真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为了让您 明白,我得告诉您一件您不知道的事。我来到这里时,已离开一个女 人,我本应娶她为妻,她也准备为我抛弃一切。她今天上午要动身去旅 行,一星期以来,我每天都在想,我是否有勇气不发电报告诉她我要回 去。我现在有了这种勇气,但我却十分难受,认为自己会去自杀。正因 为如此,我昨天晚上才问您,是否能回到巴尔贝克来睡。如果我应该去 死,我也想跟您说声永别。”我任凭泪如雨下,我杜撰的事使流泪显得 十分自然。“我可怜的小宝贝,要是我知道这事,我就会在您身边过 夜。”阿尔贝蒂娜大声说道。在她的思想之中,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种 想法,认为我也许会娶那个女人为妻,她就没有机会跟我“喜结良缘”, 她是真心因一种忧伤而激动,我可能对她隐瞒这种忧伤的原因,而不是 隐瞒忧伤的事实和程度。“另外,”她对我说,“昨天,从拉斯珀利埃尔 回来的整个旅途中,我清楚地感到您一直烦躁和忧伤,我担心出了什么 事。”其实,我的忧伤只是从帕维尔才开始有,而烦躁完全不是那种烦 躁,幸好阿尔贝蒂娜跟忧伤混为一谈,其实烦躁是因为还要跟她一起生 活几天而感到厌烦。她补充道:“我再也不离开您了,我会时刻待在这 儿。”她正好给了我唯一的解毒药,也只有她才能给我这种解毒药,而 当时毒素正煎熬着我,但毒素跟解毒药性质相同:一个温和,一个猛 烈,但都出自阿尔贝蒂娜。此时此刻,阿尔贝蒂娜即我的毒素,正在使 我的痛苦减少,而阿尔贝蒂娜又是解毒药,让我像康复病人那样舒服。 但我在想,她即将动身,从巴尔贝克前往瑟堡,再从瑟堡去的里雅斯 特。她又会故态复萌。我首先要做的事,是阻止阿尔贝蒂娜乘上船,设 法把她带到巴黎。当然啰,去的里雅斯特,如果她想去,从巴黎动身比 从巴尔贝克动身更加方便,但在巴黎我们能看到,也许我可以请德·盖 尔芒特夫人对樊特伊小姐的女友间接施加影响,让她不要待在的里雅斯 特,并让她同意担任一个职务,也许是在某某亲王的府上,我曾在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家见到过他,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里也见到过。即使 阿尔贝蒂娜想去他家看望她的女友,亲王因得到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通 知,会不让她们见面。当然啰,我也会想到,在巴黎,如果阿尔贝蒂娜 有这种嗜好,她也会找其他人来满足这种欲望。但是,每个嫉妒的想法 都与众不同,并带有引起嫉妒之人——这次是樊特伊小姐的女友——的 标记。因此,樊特伊小姐的女友仍是我一大心病。我过去想到奥地利, 曾怀着神秘的激情,因为阿尔贝蒂娜来自这个国家(她姨夫曾任驻奥使 馆参赞),该国的地理特点、居民的民族、名胜古迹以及旖旎风光,我 均可在阿尔贝蒂娜的笑貌和风度中看出,如同在地图册和风景画册里看 到,这种神秘的激情,我这时仍然感到,不过是因恐惧中迹象颠倒而感 到。不错,阿尔贝蒂娜来自那里。在那个地方,她肯定能在每幢房子里 找到樊特伊小姐的女友或其他女人。童年的习惯将故态复萌,三个月后 会在圣诞节聚会,接着是元旦,这些节日本身已使我伤心,我在无意中 回想起这些节日里感到的忧伤,因为过去在节日里,在元旦放假的所有 日子,我一直跟吉尔贝特分开[859]。吃过时间很长的晚饭和午夜聚餐之 后,大家都会快乐而又活跃,阿尔贝蒂娜将跟她那里的女友们在一起, 摆出亲热的姿势,就是我曾看到她跟安德蕾在一起时的姿势,但阿尔贝 蒂娜对安德蕾的友谊并无邪念,谁知道呢?也许是我曾看到走近樊特伊 小姐的那些女人,而樊特伊小姐则在蒙茹万受到她女友的追求。樊特伊 小姐的女友在扑到她身上之前胳肢她,我现在就把阿尔贝蒂娜热情洋溢 的脸赋予樊特伊小姐,而对阿尔贝蒂娜,我听到她逃跑然后委身于女友 时发出奇特而又深沉的笑声。跟我感到的痛苦相比,圣卢在东锡埃尔遇 到阿尔贝蒂娜和我那天,她对圣卢暗送秋波使我感到的嫉妒又算得了什 么?还有我在巴黎的嫉妒,那天我正在等待德·斯泰马里亚小姐的来 信,我得到了阿尔贝蒂娜的初吻,却因想起教她接吻的陌生人而感到嫉 妒[860]?这另一种嫉妒,由圣卢和某个年轻男子引起,实在是微不足 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多担心有了情敌,我会设法压倒他。但这里的 情敌却跟我不同,使用的武器也不同,我不能在相同的场地进行争斗, 不能把同样的乐趣给予阿尔贝蒂娜,甚至无法确切想象出这种乐趣。在 我们生活中的许多时刻,我们会用一生的前途来换取一种本身没有价值 的能力。我过去为认识布拉坦夫人,会不惜放弃生活中的一切优越条 件,因为她是斯万夫人的女友[861]。今天,为阻止阿尔贝蒂娜前往的里 雅斯特,我可以忍受种种痛苦,如果这样做还不够,我就会让她痛苦, 让她与世隔绝,把她关起来,我会把她仅有的一点钱拿走,没有钱她就 无法旅行。过去,我想去巴尔贝克,是因为想要观看一座波斯教堂,以 及清晨的暴风雨,而现在我想到阿尔贝蒂娜也许要去的里雅斯特,就感 到心痛欲裂,这是因为她将在那里跟樊特伊的女友共度圣诞之夜:想象 在改变性质之后就变成敏感,因此就不会同时出现更多的形象。如有人 告诉我,她此刻不在瑟堡或的里雅斯特,无法见到阿尔贝蒂娜,我就会 高兴得流出眼泪,我的生活和她的未来就会有巨大的变化!然而,我清 楚地知道,把我的嫉妒确定在这些地方是武断的想法,如果阿尔贝蒂娜 有这种嗜好,她可以找其他女人来得到满足。另外,同样是那些姑娘, 即使已在其他地方跟她见面,也许就不会使我心里如此难受。我感到, 的里雅斯特和那个陌生的世界,是阿尔贝蒂娜寻欢作乐的地方,那里有 她童年的回忆、友谊和爱情,那里散发出无法解释的敌视气氛,就像过 去那种气氛,一直传到我在贡布雷楼上的卧室,是从餐厅里传来,我听 到妈妈在刀叉声中跟客人们又说又笑,却没有上来跟我道晚安;这又像 一幢幢屋子里使斯万感到的那种气氛,奥黛特在夜里要去那些屋子寻找 难以想象的乐趣。我现在想到的里雅斯特,并非是民族多思、落日金 黄、钟声忧伤的美妙之地,而是令人诅咒的城市,我真想把它立即烧 毁,使它从现实世界中消失。这座城市如同尖刺,一直刺到我心里。听 任阿尔贝蒂娜在不久后前往瑟堡和的里雅斯特,我感到十分害怕,即使 留在巴尔贝克也是如此。因为现在,我的女友和樊特伊小姐的亲密关 系,在我看来已几乎确定无疑,我感到阿尔贝蒂娜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有几天因为她姨妈的缘故,我整天都见不到她),她都在跟布洛克的 那些表妹淫乱,也许是跟其他女人。想到她今晚就会去看望布洛克的那 些表妹,我简直就像疯了一样。因此,她对我说有几天她不会离开我, 我就对她回答道:“但这是因为我要回巴黎了。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您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在巴黎住一段时间[862]?”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独自 一人待着,至少在这几天时间里不行,得把她留在我身边,以保证她不 能见到樊特伊小姐的女友。这实际上是要让她单独跟我住在一起,因为 我母亲利用我父亲即将外出视察的机会,觉得应该听从我外婆的一个遗 愿,到贡布雷一个姨妈家去住几天。妈妈不喜欢这个姨妈,因为我外婆 对这个妹妹十分体贴,而她对姐姐却没有妹妹的情感。就这样,孩子们 长大了,回想起过去对他们不好的那些人,就会记恨在心。但妈妈变得 像我外婆那样之后,就不再记恨;她母亲的一生,在她看来如同纯洁无 邪的童年,她将从中提取种种回忆,其甘苦可用来调节她对一些人和另 一些人采取的行为。我姨婆也许能给我妈妈说出某些极其珍贵的细节, 但现在她也许很难得到,因为她姨妈病得很重(据说是患癌症),而妈 妈感到自责,认为应该早些去看望她,而不应该只顾陪伴我的父亲,她 还觉得又有了一条理由,可以去做她母亲会做的事,我外婆的父亲不是 好父亲,在纪念他诞辰时,我母亲去给他上坟献花,因为我外婆上坟也 献花。就这样,妈妈来到即将裂开的墓前,想对死者说些温馨的话,但 我姨婆却没有来说。我母亲在贡布雷期间,会去做我外婆一直喜欢在她 女儿监督下做的一些事。这些事还没有动手去做,因为我妈妈不愿在我 父亲之前离开巴黎,不希望他想到我外婆去世而过于难受,不过他虽然 难受,却不会像我母亲那样悲伤。“啊!现在这样可不行。”阿尔贝蒂娜 对我回答道。“再说,既然那位女士已经走了,您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快 就回巴黎?”——“因为我在认识她的地方会更加平静,比在她从未来过 的巴尔贝克更加平静,而我对巴尔贝克已非常害怕。”阿尔贝蒂娜到后 来是否看出,那另一个女人并不存在,那天夜里我真的想要去死,是因 为她冒失地向我透露,她跟樊特伊小姐的女友关系密切?有这个可能。 有时我觉得可能是这样。不管怎样,那天早上,她相信那个女人确实存 在。“您应该娶那位女士为妻,”她对我说,“亲爱的,您会幸福的,她 肯定也会幸福。”我对她回答说,想到我会使那个女人幸福,我确实差 一点要决定娶她;最近,我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可以让我的妻子过上十 分奢华和快乐的生活,我差一点接受我所爱的女人献身于我。阿尔贝蒂 娜刚使我感到巨大的痛苦,现在却对我温柔体贴,使我因感激而陶醉, 这就像咖啡馆侍者给你倒了第六杯白酒,你就会乐意给他一大笔钱,我 对她说,我的妻子会有一辆汽车、一艘游艇,但从这点看,阿尔贝蒂娜 虽说很爱乘汽车和游艇,可惜不是我所喜欢的女人;我可以成为她十全 十美的丈夫,但我们也许愉快地见面。不管怎样,我活像喝醉酒那样, 不敢去叫唤行人,生怕挨打,我没有像跟吉尔贝特要好的时候那样,犯 了冒失的错误(如果这算冒失),就是对她说,我爱的正是她阿尔贝蒂 娜。“您看,我差一点要娶她为妻。但我又不敢这样做,我不想让一个 年轻女子生活在一个极其痛苦、令人十分烦恼的人身边。”——“您简直 疯了,大家都愿意生活在您的身边,您看,大家都来找您。在维尔迪兰 夫人家,大家只谈论您一人,在上流社会也是如此,别人是这样对我说 的。因此是那个女士对您不好,使您产生怀疑自己的这种印象。我看出 是这么回事,她是个恶毒的女人,我讨厌她,啊!我要是能像她那样多 好。[863]”——“不,她对我很好,非常好。至于维尔迪兰夫妇和其他 人,我对他们毫不在乎。除了我爱她又拒绝她的那个女人,我只喜欢我 的小阿尔贝蒂娜,只有她经常来看我,至少在最初几天是这样,”我这 样补充道,以免把她吓坏,也为了能在那些日子提出更多的要求,“会 给我些许安慰。”我只是含糊其词地提到结婚的可能,同时又说这是无 法实现的事,因为我们的性格不合。我回想起圣卢跟“拉结主托”的恋 爱,以及斯万跟奥黛特的恋爱,就仍然感到嫉妒,并不由自主地认为, 我恋爱时不会被对方所爱,只有物质利益才能使一个女人爱上我。根据 奥黛特和拉结来对阿尔贝蒂娜作出评价也许是荒唐的。但荒唐的不是她 而是我;我可以唤起的是情感,但我因嫉妒而对情感过于小看。因为这 种也许是错误的判断,可能就有了许多不幸,并会落到我们头上。“那 么,我请您去巴黎,您不愿意啰?”——“我姨妈不希望我这个时候去。 另外,即使我以后能去,我就这样住在您家里,难道不会显得滑稽可 笑?在巴黎,别人会知道我不是您的表妹。”——“那好,我们就说我们 刚订过婚。既然您知道这不是真的,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尔贝蒂娜的 脖子完全裸露在内衣之外,显得结实,呈金黄色,皮肤粗糙。我抱吻了 她,就像我抱吻母亲那样心地纯洁,以消除孩子般的忧伤,而我当时认 为,这种忧伤永远无法在我心里消除。阿尔贝蒂娜离开我去穿衣服。另 外,她已不再那样忠心耿耿;她刚才还对我说,她一秒钟也不离开我。 (我清楚地感到,她的决心不会长久,因为我担心我们如留在巴尔贝 克,即使在今天晚上,她也会离我而去,独自去看望布洛克的那些表 妹。)然而,她刚才还对我说,她想要去曼恩维尔,下午再回来找我。 她昨晚没有回去,可能有她的一些信件,另外她姨妈会感到不安。我回 答道:“如果只是为了这事,可以派电梯司机去告诉您姨妈,说您在这 儿,并把您的信拿来。”她既想显得听话,又不想受人控制,就皱了皱 眉头,然后突然乖乖地说:“那就这样吧”,并把电梯司机派去。阿尔贝 蒂娜刚离开我一会儿,电梯司机就走来轻轻敲门。我没想到,我跟阿尔 贝蒂娜说话的那些时间,他竟去了曼恩维尔又回来了。他是来告诉我, 说阿尔贝蒂娜给她姨妈写了便条,说要是我希望这样,她可以当天就去 巴黎。另外,她做得不对,竟亲口叫他去办事,因为虽说是在清晨,经 理却已知道此事,感到十分惊慌,就来问我,是否有什么事感到不满, 是否真的要走,我是否可以至少再等几天,因为今天风很怕人(可 怕)。我不想跟他解释说,我无论如何也要让阿尔贝蒂娜离开巴尔贝 克,只要布洛克的表妹们仍在这里散步游玩,特别是唯一能保护阿尔贝 蒂娜的安德蕾不在这儿,我也不想说巴尔贝克这种地方,快要断气的病 人,即使会死在半路上,也不愿在这里再过一夜。此外,我还要先去说 服旅馆里跟他有相同请求的人,玛丽·吉内斯特和塞莱斯特·阿尔巴雷知 道我要走,眼睛都哭红了。(不过,玛丽发出激流般急促的哭泣声,塞 莱斯特比较懦弱,叫她冷静,但玛丽低声朗读她知道的唯一一首诗《人 世间丁香全都枯萎》,塞莱斯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瀑布般流到她丁 香色的脸上;不过,我想她们当天晚上就已把我忘掉。)然后,在当地 经营的小火车上,我虽说小心翼翼不让人看到,还是遇到了德·康布勒 梅先生,他看到我的行李箱就脸色发白,因为他希望我后天去做客;他 使我恼火,因为他想让我相信,我呼吸困难跟天气变化有关,十月份是 医治这种病最好的时候,他问我,不管怎样,“是否能过一个星期再 走”,这蠢话使我恼火,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建议使我难受。他在车厢里 跟我说话,每到一站,我都生怕遇到德·克雷西先生,他比埃兰巴尔德 或吉斯卡德[864]还要可怕,总是要我请他吃饭,我也怕遇到维尔迪兰夫 人,她更可怕,非要请我去做客。但这些事只是在几小时后才会有。我 还没有到这种地步。我现在只要应付经理失望的抱怨。我把他打发走 了,因为我怕他即使低声说话,最终也会把我妈妈吵醒。我独自待在房 间里,就是这间天花板过高的房间,我刚来时待在里面,感到十分难 受,我曾在里面满怀柔情地想念德·斯泰马里亚小姐,曾窥视阿尔贝蒂 娜及其女友们像候鸟般经过时停在海滩上,在这幢房子里,我曾叫电梯 司机把她找来,将她占有,却又毫不在乎,在这里,我曾体会到外婆的 善良,后来得知她已去世;这些百叶窗下面,每天透进清晨的亮光,我 第一次把百叶窗打开,是为了观看大海首批涌来的浪涛(这些百叶窗, 阿尔贝蒂娜要我关上,以免让人看到我们抱吻)。我感到我自己的变 化,是在把前后情况比较之后。然而,我们已对自己的变化习以为常, 就像对别人感到习惯,但我们突然间回想起它们具有不同的意义,然 后,它们失去了任何意义,而跟变化有关的那些事,即和今天的事完全 不同的事,在同一个房间、同样的玻璃书柜之间演出的一幕幕各不相同 的戏,以及心里和生活里因这些戏而发生的变化,似乎因环境不变显得 更加清楚,因地点不变更加稳固。

    有两三次,我在一时间想到,这房间和这些书柜所在的世界里,阿 尔贝蒂娜显得微不足道,这世界也许是精神世界,这是唯一的现实,而 我的忧伤则有点像阅读一部小说产生的忧伤,只有疯子才会终生忧伤下 去;也许我只要稍有毅力,就能到达这现实世界,并像杂技演员穿过纸 圈那样,超越我的痛苦后进入其中,不再去想阿尔贝蒂娜以前做过的 事,就像我们看完一部小说之后,不再去想小说中虚构的女主人公的行 为。另外,我最喜欢的情妇,从未配得上我对她们的爱情。这种爱情真 实,因为我最看重的事是去看望她们,让她们为我一人所拥有,如果有 一天晚上她们让我久等,我就会伤心得哭泣。但是,她们主要是能够唤 起这种爱情,能把爱情推向顶峰,而不是爱情的形象。我看到她们的容 貌,听到她们的声音,却无法在她们身上看出跟我的爱情相像并能成为 这种爱情的理由的任何东西。然而,我唯一的快乐是见到她们,我唯一 的焦虑是等待她们到来。似乎有一种能力跟她们毫无关系,是大自然附 加在她们身上,这种能力,这种仿电能,对我产生的作用是激发爱情, 也就是引导我所有的行动,引起我所有的痛苦。但与此完全不同的是这 些女人的美貌、智慧或善良。如同电流会把你推动,我因爱情而心绪不 宁,我经历过这些爱情,感受到这些爱情:我一直未能看到它们或把它 们想象出来。我甚至要认为,在这些爱情里(我把爱情中常有的肉体愉 悦置于一边,因为这种愉悦无法形成爱情),在女人的外表下面,我们 像对若隐若现的神祇那样祈求的,正是女人身上附加的这种无形力量。 这种神祇的仁慈,对我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想要跟它们接触,却 无法从中找到确实的乐趣。女人在幽会时,使我们跟这些女神有了联 系,但女人没有做更多的事。我们答应要给首饰,要去旅游,如同许诺 要献祭品,说出表示喜欢的套话和表示冷淡的相反套话。我们具有各种 能力,可以得到新的约会,而对方也会欣然同意。然而,女人走后,我 们却无法说出她穿的是什么衣服,我们发现自己甚至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么,如果女人没有这种神秘的力量,我们难道会为她而花费如此多的 精力?

    视觉是多么骗人的感觉!一个人的身体,即使像阿尔贝蒂娜的身体 那样被人所爱,而且离我们只有几米或几厘米,却使我们感到十分遥 远。她的灵魂也是如此。但是,只要有什么事突然改变这灵魂跟我们所 处的位置,并向我们表明,她爱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那么,我们就会 在我们错乱的心跳中感到,我们所爱的女人不是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 方,而是在我们心中。是在我们心中,在不大深的表层。但是,“这女 友就是樊特伊小姐”这句话,已成为芝麻开门的咒语,而我自己却无法 找到,这咒语使阿尔贝蒂娜进入我那被撕裂的心的深处。她进去后门又 关上,我即使寻找一百年,也无法知道如何才能把这门重新打开。

    这句话,阿尔贝蒂娜刚才待在我身边时,我在片刻间不再听到。我 像在贡布雷抱吻我母亲那样抱吻她,以消除我的焦虑不安,这时,我几 乎相信阿尔贝蒂娜是无辜的,至少我没有一直在想我发现了她的恶习。 但现在,我独自一人,这句话又开始回响,如同耳朵里的声音,只要别 人停止对你说话,你就会立刻听到。她有恶习,我现在已不再怀疑。红 日即将初升,其光辉照得我周围的事物起了变化,如同我一时间改变跟 她的距离,使我再次更清楚地感到我的痛苦。我从未见到过如此艳丽而 又痛苦的清晨。我想到所有冷清的景色即将在阳光下闪耀,而在昨晚, 我还只想前去观赏,这时我不禁抽噎起来,而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地做 出奉献祭品礼的手势,在我看来象征着血淋淋的献祭,我将要在每天早 晨用所有的欢乐来献祭,直至我生命结束,这献祭不断隆重进行,在每 天曙光初现之时,用我每天的忧伤和我创口的鲜血献祭,而太阳这金 蛋,仿佛因平衡打破而被推出,打破平衡则是因凝固时密度改变,只见 太阳长出胡须般的火焰,如同画上那样,一跃而冲破天幕,它在天幕后 面时,我们感到它已颤动片刻,准备登台、冲出,并用浩然洪波般的光 线,把天幕上神秘而又凝固的红色遮盖。我听到我自己的哭泣声。但此 时此刻,房门出人意料地打开,我的心怦怦直跳,觉得看到我外婆站在 我面前,如同我曾看到过的那种幻影,不过只是在睡梦之中看到。这一 切难道只是一场梦?可我却是醒着。“你觉得我像你可怜的外婆。”妈妈 对我说——因为是她——说时柔声柔气,仿佛为消除我的恐惧,她还承 认跟她母亲相像,并露出甜美的微笑,显得自豪而又谦虚,这微笑从未 想要卖弄风骚。她头发散乱,灰色发绺并未遮盖,弯弯曲曲地散布在她 那不安的眼睛和苍老的面颊周围,她穿的也是我外婆的睡衣,因此在一 时间我无法把她认出,并怀疑我是否睡着,我外婆是否死而复生。我母 亲早已像我外婆,而不像我童年时所熟悉的笑嘻嘻的年轻妈妈。但我已不再想到那个妈妈。就这样,你长时间待着看书,就没有发现时间已经流逝,你突然看到周围的阳光,这太阳必然要经过一个个相同的相位, 使人产生错觉,昨天傍晚在同样的时刻也有阳光,这太阳在其周围带来同样的和谐和融洽,为夕阳西下作好准备。我母亲面带微笑,向我指出 错误,她因为跟她母亲如此相像,心里甜滋滋的。“我过来,”我母亲对 我说,“是因为睡觉时似乎听到有人在哭。我就这样给吵醒了。但你怎 么还没有睡过?而且你眼泪汪汪。出了什么事?”我一把抱住她的头 说:“妈妈,是这样的,我怕你以为我反复无常。可首先,昨天我对你 谈论阿尔贝蒂娜,话说得不是很恰当,我对你说的话不公正。”——“那 又怎么样?”母亲对我说。她看到太阳升起,想起自己的母亲,不由凄然一笑,我外婆常常为我无法观赏这种美景而感到惋惜,母亲不想让我 错过这个机会,就把窗子指给我看。但在妈妈指给我看的巴尔贝克海 滩、大海和东升旭日后面,我带着妈妈已看出的绝望情绪,看到了蒙茹 万的房间,只见阿尔贝蒂娜脸色粉红,像肥猫般蜷缩,鼻子显得淘气, 坐在樊特伊小姐的女友坐过的地方,发出阵阵淫荡的笑声说:“好啊! 有人看到我们,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我难道不敢朝这老猴吐唾 沫?”这个场景我是在另一场景后面看到,那个场景在窗子里展现,只 是这个场景上面的一块暗淡罩布,像映象般重叠其上。确实,这场景本身似乎十有八九并不真实,如同画出的图像。在我们面前,在帕维尔悬 崖的凸出之处,我们曾在那里做传环游戏的小树林,呈斜坡状一直延伸 到水面上还有一层金漆的大海,呈现出层林叠翠的画面,这如同那个时 刻,往往是在傍晚时分,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去那里午睡,我们起来时 会看到夕阳西下。夜晚杂乱的雾气,如同粉红和蓝色布片,残留在充满 晨光珠色碎片的海面上,只见一艘艘船只驶过,面对斜射的阳光微笑, 阳光把船帆和艏斜桅顶照

    得发黄,就像晚上回港时那样:这想象出来的 场景,游移不定而又冷清,只是在回忆夕阳西下,这夕阳西下并非像傍 晚那样,由我经常看到的夜幕降临前几个小时构成,这场景脱离开来, 被插了进去,比蒙茹万的可怕图像还要脆弱,无法把这图像消除、遮盖 和隐藏,这是回忆与梦想的诗意而又虚幻的图像。“不过,”我母亲对我 说,“你没有对我说过她一句坏话,你对我说,她使你感到有点厌烦, 你感到满意的是不想娶她为妻的想法。这可不是哭成这样的一条理由。 你想想,你妈妈今天就要动身,她的大宝贝竟这样伤心,她走了也放心 不下。更何况,可怜的孩子,我没有很多时间来安慰你。行李即使准备好也没用,动身那天,时间总是不够。”——“不是这么回事。”于是,我盘算未来,仔细掂量自己的意愿,这才明白阿尔贝蒂娜对樊特伊小姐 的女友情谊如此深长,而且时间又如此之长,确实不可能清白无辜,知 道阿尔贝蒂娜已不是新手,正如她的一举一动向我表明,她生来就有沾 染恶习的倾向,我已无数次不安地预感到这事,她想必不断沉湎于恶习 之中(她此刻乘我一时不在的机会,可能正在干这种事),我于是对母 亲说,我知道我使她难受,但她并未让我看出,只是因神色十分关切而 显露出来,每当她衡量我感到忧伤或受到伤害的严重性,她就会显出这 种神色,她第一次显出这种神色是在贡布雷,当时她终于来房间陪我睡 觉,而此时此刻,这种神色跟我外婆允许我喝白兰地时的神色极其相 像,我就对母亲说:“我知道我会使你难受。首先,我不像你所希望的 那样会留在这里,而是要跟你在同样的时间动身。但这还算不了什么。 我在这里感到难受,情愿回去。但你要听我说,你别太难过。事情是这样的。我弄错了,我昨天好心骗了你,我反复思考了整整一夜。我们一 定要这样,我们现在立刻把这件事定下来,因为我现在清楚了,我再也不会改变主意了,我不这样就不能活了,我一定要娶阿尔贝蒂娜为妻。”

    人名索引[865]

    abbé du Mont-Saint-Michel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院长。 abbesse de Fontevrault[Marie-Madeleine de Rochechouart](1645— 1704)丰特弗罗修道院女院长[玛丽-马德莱娜·德·罗什舒阿]。 Abner(公元前11世纪)押尼珥,以色列王的将军,拉辛 (Racine)《亚他利雅》(Athalie)中人物。 actrice(une ancienne)(一位以前的)女演员。跟布洛克的妹妹 (sœur de Bloch)在一起,在巴尔贝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Balbec) 引起议论纷纷。 Adam(dans le costume d’Adam)亚当(赤身裸体) Adolphe(mon oncle)阿道夫(我的外叔公),我外公的弟弟。莫 雷尔(Morel)谈到他时兴致勃勃;他的“小公馆” Agamemnon阿伽门农 Agrigente(prince d’)阿格里真托(亲王),绰号“格里格 里”(Grigri) [Agrippine la Jeune](15—59)(小)阿格里品娜,罗马皇帝克 劳狄一世(Claude I er)之妻,尼禄(Néron)之母。 Aias埃阿斯,Ajax的希腊语写法,《伊利亚特》(Iliade)中希腊英 雄。 Aigleville(d’)(德·)埃格勒维尔⇒ Chaverny(comtesse de)夏韦 尼(伯爵夫人) Aiguillon(duc d’)埃吉永(公爵)。 Aimé埃梅,巴尔贝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la Plage)侍应部主 任。他心里锱铢必较。他在贝尔纳先生(M. Bernard)和年轻的侍者 (jeune commis)的关系中所起的作用。他不认识夏吕斯(Charlus)。 他收到夏吕斯的信,但一点也看不懂。他对汽车司机(chauffeur)亲 热。我是他喜欢的顾客 [Ajax]⇒ Aias埃阿斯 Albaret(Céleste)(1891—1984)阿尔巴雷(塞莱斯特·),娘家 姓吉内斯特(Gineste)。在巴尔贝克(Balbec),给一个外国老太太当 贴身女仆。她来看我;她的言语。她有诗人的才能。她有时让人讨厌。 [Albaret(Odilon)](1881—1960)阿尔巴雷(奥迪隆·),塞莱 斯特·阿尔巴雷(Céleste Albaret)的丈夫。 Albaret(M. )阿尔巴雷(先生),外交家。 Albertine Simonet阿尔贝蒂娜·西莫内,邦唐夫妇(les Bontemps)的 外甥女。因为她要来,我谢绝了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 的邀请,后又谢绝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邀请。她迟迟 不来,使我感到焦急不安。她给我打来电话。我终于把她叫来。弗朗索 瓦丝(Françoise)讨厌她。我把吉尔贝特(Gilberte)给我的玛瑙球和书 袋送给她,她对我说不认识吉尔贝特。她来到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的一个疗养地,想要见我。我因忧伤而不想见她。我最终决定见她。我 又对她产生欲望。忧伤和想见她的愿望。我因科塔尔(Cottard)对安德 蕾(Andrée)和她跳舞时的想法而怀疑她是同性恋。她没来;我痛苦地 想要知道她为何不来。她要去安弗勒维尔(Infreville)拜访一位女士, 但我要陪她去时,她却说不想去了。她从镜子里观看布洛克小姐(Mlle Bloch)及其表妹。我因怀疑她有伤风败俗的行为而感到痛苦。我对她 说出极其冷酷而又损人的话。我把她向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作了介绍。“您到底跟我有什么地方过不去?”。我谎称热 恋安德蕾。她否认跟安德蕾有恋爱关系。我跟她重归于好。我跟她单独 出去游玩。她想要消除我的怀疑。因女人而引起的嫉妒和不安。她陪我 前往东锡埃尔(Doncières)。她对圣卢(Saint-Loup)再三挑逗。我对 她的责备。我们重归于好。谈起我跟她的婚事。我每天跟她一起外出; 她画一座教堂。我们乘汽车兜风。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 我们回去的途中。在里弗贝尔(Rivebelle)吃午饭;我对一个侍者嫉 妒。晚上我们躺在沙丘下面亲热。她跟我一起去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 她跟莫雷尔很熟悉。我们夜里乘火车旅行。夏吕斯(Charlus)欣赏她的 服饰。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邀请我和她一起去做客。德·康 布勒梅夫人说似乎曾看到她跟一个名叫“莉娅”(Lia)的女子在一起。 我偶然证实了我的怀疑。 我在火车上监视她。她尽量不使我嫉妒圣 卢。我决定跟她一刀两断。她向我揭示她跟樊特伊小姐(Mlle Vinteuil)及其女友的友情;我感到痛苦。我想不让她去的里雅斯特 (Trieste)。我让她下决心当天就跟我一起回巴黎。“我一定要娶阿尔 贝蒂娜为妻”。 Albertine(amies d’)阿尔贝蒂娜(的女友们)[以及在的里雅斯特 (Trieste)的其他女友] Albertine(tante d’)阿尔贝蒂娜(的姨妈)⇒Bontemps(Mme)邦 唐(夫人) Alençon(duc d’)阿朗松(公爵)。 Alençon(Émilienne d’)阿朗松(埃米利安娜·德·)。 Allemagne(empereur d’)德国皇帝⇒Guillaume II威廉二世。 Altesses sans beauté(deux)(两位)并不漂亮的殿下。 ambassadeur aimant les femmes à la tête d’un “petit Sodome diplomatique”大使喜欢女人,却领导一个“类似小型所多玛城的外交使 团”。 ambassadeur d’Allemagne(prince de Radolin)(1841—1917)德国 大使(拉多林亲王):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 ambassadeur de X en France某国驻法大使。他的秘书并非随意挑 选。 ambassadrice d’Autriche奥地利大使夫人。 ambassadrice d’Angleterre英国大使夫人。 ambassadrice d’Espagne西班牙大使夫人。 ambassadrice de Turquie土耳其大使夫人:认为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超群绝伦 Ambresac(les)昂布勒萨克(一家)。 Ambresac(Mlle Daisy d’)(戴茜·德·)昂布勒萨克(小姐)。 Amédée阿梅代⇒grand-père(mon)(我)外公。 Amédée(Mme)阿梅代(夫人)⇒grand-mère(ma)(我)外 婆。 Amenoncourt(comte d’)阿默农古尔(伯爵)。 Américaine美国女人,在巴尔贝克(Balbec)。 Amfreville(vicomte et vicomtesse d’)昂弗勒维尔(子爵和子爵夫 人)。 Amoncourt(Mme Timoléon d’)阿蒙古(夫人)(蒂莫莱昂·德 ·)。她对奥丽娅娜(Oriane)热情;她在文学方面有优越条件。 Amphiétès安菲埃特斯。 Amphitryon安菲特律翁。 Andrée安德蕾,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年龄最大者:在安 卡维尔的娱乐场(casino d’Incarville),她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贴 胸跳华尔兹舞。我怀疑她跟阿尔贝蒂娜有恋爱关系。我对阿尔贝蒂娜谎 称我在热恋安德蕾。阿尔贝蒂娜否认跟她有恋爱关系。我真正喜欢的是 她 Andromède安德洛墨达,希腊神话中埃塞俄比亚公主。 Angleterre([Alexandra de Danemark],reine d’)(1844—1925) 英国女王(丹麦的亚历山德拉),爱德华七世(Édouard VII)之妻。 Annunzio(Gabriele d’)(1863—1938)邓南遮(加布里埃莱·), 意大利作家。他欣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 Antioche昂蒂奥什,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一 位男客。 Antoine(Marc)(约前83—前30)安东尼(马可·),古罗马统 帅。公元前37年与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Cléopâtre)结婚。 archevêque de Tours图尔大主教⇒[Nègre(Mgr)]内格尔(主教 大人) archevêque de Tours(nièce de l’)图尔大主教(的侄女) ⇒[Nègre(Mlle)]内格尔(小姐) Arenberg(duchesse d’)阿伦贝格(公爵夫人),这个家族的真实 成员。 Argencourt(M. d’)(德·)阿让古尔先生⇒Beauserfeuil(M. de) (德·)博泽弗耶(先生) Argonaute阿尔戈英雄,这里是珀尔修斯(Persée)的误称。 Arlincourt([Charles-Victor Prévôt],vicomte d’)(1789—1856) 阿兰古(子爵)(夏尔-维克多·普列沃),法国作家。 Arouet阿鲁埃⇒Voltaire伏尔泰 Arpajon(vicontesse puis comtesse d’)阿帕雄(子爵夫人,后为伯爵 夫人),巴赞·德·盖尔芒特(Basin de Guermantes)以前的情妇。她曾 跟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有私情;我请她把我向盖尔芒特 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引见时,她显得卑怯。她被喷泉的水柱淋 得浑身湿透。她接待奥黛特(Odette) Arrachepel ou Rachepel(les)阿拉什佩尔或拉什佩尔(家族)。该 家族用自己的姓来命名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据说曾称为佩 尔维兰(Pelvilain);该家族的纹章。 Arrachepel阿拉什佩尔,名叫马塞(Macé),人称佩尔维兰 (Pelvilain),并以此姓封为贵族。 Arrachepel, ou Rachepel(Mlle d’)(德·)阿拉什佩尔或拉什佩尔 (小姐),德·康布勒梅先生的曾祖母(arrière-grand-mère de M. de Cambremer)。 Arrachepel(Mme d’)(德·)阿拉什佩尔(夫人),泽莉娅·德·康 布勒梅侯爵夫人(Zélia de Cambremer)的祖母。 arrière-grand-père(mon)(我的)外曾祖父,我外公(mon grandpère)的父亲。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说他吝啬。 arrière-grand-père(mon)(我的)外曾祖父⇒ grand-mère(père de ma)(我)外婆(的父亲) Arthez(Daniel d’)阿泰兹(达尼埃尔·德·),巴尔扎克(Balzac) 《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中人物。 Assuérus亚哈随鲁,拉辛(Racine)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Racine)同名悲剧中的人物。 Athénè(Pallas)雅典娜(帕拉斯·),宙斯(Zeus)之女[“Athénè Hippia”(“马术雅典娜”)]。 Auguste(前63-后14)奥古斯都,古罗马第一位皇帝(前27—后 14) Aumale(Henri Eugène Philippe Louis d’Orléans, duc d’)(1822— 1897)奥马尔(公爵)(亨利·欧仁·菲力普·路易·德·奥尔良),法国将 军、历史学家 Aumal-Lorraine(Mlle d’)(德·)奥马尔-洛林小姐,西特里先生 (M. Citri)的曾祖母。 Aunay(M. d’)(德·)奥内(先生),确切地说是Aunay(CharlesMarie Le Pelletier d’)(1840—1918)奥内(夏尔-马里·勒佩勒蒂埃·德 ·),法国外交家。 Autriche(impératrice d’)奥地利(皇后)⇒ Wittelsbach(Élisabeth de)维特尔斯巴赫(的伊丽莎白) Avenel(les)阿弗内尔(家族),中世纪著名家族。 aviateur dont le vol fait se cabrer mon cheval飞行员,他的飞行使我的 马后腿直立 avocat(célèbre)de Paris巴黎(著名)律师:在康布勒梅家(les Cambremer)小住,喜欢勒西达内(Le Sidaner)的作品。他邀请我去他 家观赏勒西达内的画作。 avocat(femme et fils de l’)(上述)律师(的妻子和儿子)。 Babal巴巴尔⇒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 de)(阿尼巴尔·德·)布 雷奥泰-孔萨尔维 Bach(Jean-Sébastian)(1685—1750)巴赫(约翰-塞巴斯蒂安·) Baden(princesse de)巴登(王妃)。 Bakst(Léon)(1866—1924)巴克斯特(列夫·),俄国画家,俄 罗斯芭蕾舞团的舞美和服装设计师 Balzac(1799—1850)巴尔扎克,法国作家。夏吕斯(Charlus)在 火车里看巴尔扎克的作品。他最喜欢的巴尔扎克作品。夏吕斯和布里肖 (Brichot)谈论巴尔扎克 banquier juif(riche)(富裕的)犹太银行家。 Barbedienne(Ferdinand)(1810—1892)巴尔伯迪安纳(费迪南 ·),法国青铜塑像铸造师。 Bargeton(Mme de)(德·)巴日东(夫人),巴尔扎克(Balzac) 《幻灭》(Illusions perdues)中人物。 Barnum(saint)(圣)巴纳姆⇒ Barnum(Phineas Taylor)巴纳姆 (菲尼亚斯·泰勒·) Barnum(Phineas Taylor)(1810—1891),巴纳姆(菲尼亚斯·泰 勒·),美国江湖骗子,游艺节目演出的经理人(saint Barnum圣巴纳 姆)。 Baron fils(Louis Baron, dit)(1870—1939)小巴龙(路易·巴龙, 人称),法国演员。 Barsanore(saint)(圣)巴萨诺尔,八世纪时任埃夫勒教区圣勒弗 鲁瓦十字架修道院院长。 Basin巴赞⇒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 Bathilde巴蒂尔德⇒ grand-mère(ma)(我)外婆 bâtonnier de Cherbourg瑟堡律师公会会长:他去世的噩耗。 bâtonnier de Cherbourg(femme du)瑟堡律师公会会长(的妻 子)。 Baudelaire(Charles)(1821—1867)波德莱尔(夏尔·),法国诗 人 Baudoin de Môles博杜安·德·莫尔。 Beauserfeuil(M. de)(德·)博泽弗耶(先生) Beausergent(Mme de)(德·)博塞让(夫人),我外婆喜欢的作 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姐姐 Beautreillis(général de)(德·)博特雷伊(将军)。 [Beccadelli(Maria)]贝卡德利(玛利亚·),比洛亲王(prince de Bülow)之妻。 Beethoven(Ludvig van)(1770—1827)贝多芬(路德维希·范 ·),德国作曲家 Bélise贝丽兹,莫里哀(Molière)《女博士》(Les Femmes savantes)中人物。 Benois(Alexandre Nikolaïevitch)(1870—1960)伯努瓦(亚历山 大·尼古拉耶维奇·),俄国画家,曾任俄罗斯芭蕾舞团布景设计师 Bergotte贝戈特。斯万夫人(Mme Swann)的沙龙以著名而又衰老 的贝戈特为核心而形成 Bergson(Henri)(1859—1941)柏格森(亨利·),法国哲学家。 Berlioz(Hector)(1803—1869)柏辽兹(埃克托·),法国作曲 家、指挥家、音乐评论家 Berma(la)贝尔玛。 Bernard(Nissim)贝尔纳(尼西姆·),布洛克夫人(Mme Bloch) 的叔叔。他包养巴尔贝克旅馆(hôtel de Balbec)的一个年轻伙计。他 骗过那个伙计,跟农庄饭馆的一个侍者(un garçon de ferme)勾搭上 了。暗示他已去世(?) Berneville(comte et comtesse de)贝纳维尔(伯爵和伯爵夫人)。 Bernhardt(Sarah)(1844—1923)贝恩哈特(萨拉·),法国女演 员 Berold贝罗尔德。 Berri(duc de)贝里(公爵),应为Berry(Charles Ferdinand) (1778—1820)贝里(夏尔·费迪南·),查理十世(Charles X)的次 子:据传斯万(Swann)的父亲是他的私生子。 Berry贝里,美国人的姓。 Berry(duc de)贝里(公爵),Philippe Marie d’Orléans(1844— 1910)(菲力浦·马里·德·奥尔良)的爵位。 Bibi皮皮⇒Châtellerault(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 Biche(M. )母鹿(先生),画家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绰号 blanchisseuse洗衣女工,布里肖(Brichot)的情妇。维尔迪兰夫人 (Mme Verdurin)将他们拆散。他们生有一女 Blatin(Mme)布拉坦(夫人) Bloch(les)布洛克(一家)。 Bloch(M. Salomon)(所罗门·)布洛克(先生),我同学的父 亲:在巴尔贝克(Balbec);他刚继承叔父的遗产。由于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的缘故,我不能去向他问好。 Bloch(Mme)布洛克(夫人),我同学的母亲。 Bloch(Albert)布洛克(阿尔贝·),比我年长的同学。斯万 (Swann)请他共进午餐;他是活跃的德雷福斯派。在巴尔贝克 (Balbec)。他装作没看到他妹妹。他认为我故作风雅,因为我不去向 他父亲问好;我们的友谊蒙上阴影。他要我别去邦唐夫人(Mme Bontemps)家。夏吕斯(Charlus)对他感兴趣 Bloch(cousine de)布洛克(的表妹)⇒ Lévy(Esther)列维(埃 斯黛·) Bloch(cousines de)布洛克(的表妹们)。我想阻止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跟她们见面 Bloche(sœurs de)布洛克(的姐妹)[其后为布洛克的妹妹 (sœur de Bloch)]。她们缺乏教养,欣赏自己的兄弟:跟他的表妹埃 斯黛·列维(Esther Lévy)一起在巴尔贝克的娱乐场(casino de Balbec)。她跟以前的一位女演员(une ancienne actrice)一起在巴尔贝 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Balbec)出了丑闻。⇒jeunes filles(deux), amies de Léa(两个)姑娘,莱娅的女友 blonde(petite)金发小姑娘,卖花女,莫雷尔(Morel)说是他的 女友。 [Boccace](1313—1375)薄伽丘,意大利作家。 Boers(guerre des)布尔人(的战争)。 Boissier布瓦西埃(糖果店) Boissier(gaston)(1823—1898)布瓦西埃(加斯东·),法兰西 公学院(Collège de France)拉丁雄辩术教授。受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的邀请。 Boissier(Mme)布瓦西埃(夫人),前者之妻。 Bonaparte(famille)波拿巴(家族)。 Bontemps(M. )邦唐(先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 夫,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厅主任(被误认为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他曾任驻奥(Autriche)使馆参赞 Bontemps(Mme)邦唐(夫人),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 妈。她让阿尔贝蒂娜(Albertine)住在她在埃普勒维尔(Épreville)的 别墅里。把阿尔贝蒂娜嫁给我,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在她家吃午饭时, 大家都称赞我,只有布洛克(Bloch)一人默无一言 Bontemps(amie de Mme)邦唐(夫人的女友),“怪里怪气”。她 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相遇。 Borghèse(Giovanni, prince)(1855—1918)博盖塞(亲王)(乔 凡尼·)。在奥黛特(Odette)家。 Borodino(prince de)博罗季诺(亲王),圣卢(Saint-Loup)所在 的团的上尉 Bouchard(Charles)(1837—1915)布夏尔(夏尔·),法国医 生。 Bouchère(la)卖肉的女人⇒Françoise(nièce de)弗朗索瓦丝(的 侄女) Bouffe de Saint-Blaise布夫·德·圣布莱斯,法国医生。 Bouillon(duc de)布永(公爵),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叔叔,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 弟弟。 Bouillon(Mlle de)(德·)布永(小姐)⇒Villeparisis(marquise de)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 Boulbon(docteur du)(杜·)布尔邦(大夫):他在巴尔贝克 (Balbec)附近使科塔尔(Cottard)感到气愤 Bourbon(les)波旁(王族)。德·夏吕斯夫人(Mme de Charlus) 是波旁公主(princesse de Bourbon)。 Bourbon(princesse de)波旁(公主)⇒Charlus(Mme de)(德·) 夏吕斯(夫人) Bourgogne(Louis de France, duc de)(1682—1712)勃艮第(公 爵,法兰西的路易),路易十四(Louis XIV)之孙。 Boutroux(Émile)(1845—1921)布特鲁(埃米尔·),法国哲学 家。 Bovary(Mme)包法利(夫人),福楼拜(Flaubert)同名小说中 人物。 Brabant(duc de)布拉邦特(公爵),夏吕斯(Charlus)的一个爵 位。 Brahma梵天,一译婆罗贺摩,是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 Brantes(Mme de)(德·)布朗特(夫人)。 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 marquis de)(汉尼巴尔·德·)布雷奥 泰-孔萨维(侯爵),朋友们称他为“巴巴尔”(Babal):他把我引见给 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他是奥黛特(Odette)的朋 友。 Brèvedent(saint Laurent de)布雷弗当(圣洛朗·德·)。 Brichot布里肖,巴黎大学(la Sorbonne)教授。他跟洗衣女工 (blanchisseuse)相恋,但这对恋人被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 拆散。在开往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火车里。他是反德雷福 斯派。谈词源。他把德尚布尔(Dechambre)去世的消息告诉信徒们。 他不会在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面前谈论此事。谈词源。维尔 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对他的亲热中隐含讽刺。他批评巴尔扎克 (Balzac)。他狂热地爱上了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谈词源。 Brichot(fille de)et de sa blanchisseuse布里肖和他的洗衣女工(的 女儿)。 Brichot(un des plus savants amis de)布里肖(的一位十分博学的朋 友)。 Brillant-Savarin(Anthelme)(1755—1826)布里亚-萨瓦兰(安泰 尔姆·),法国美食家,著有《口味生理学》(Physiologie du go t)。 Brunetière(Ferdinand)(1849—1907)布吕纳介(费迪南·), 《两世界评论》(La Revue des Deux Mondes)社长(1893—1906) Buckingham(famille de)白金汉(家族)。 Bülow([Bernard],prince de)(1849—1929)比洛(亲王) (伯恩哈德·冯·),德国首相。 Bussière[应为Baussière(博西埃尔)](Edmond Renouard de) (1804—1888)比西埃尔(埃德蒙·勒努阿尔·德·),法国外交家。 Cabrières(François de Roverie de, Mgr)(1830—1921)卡布里埃 尔(主教大人)(弗朗索瓦·德·罗弗里·德·),高级教士。 Caca(comtesse) (伯爵夫人),夏吕斯(Charlus)所说。 Cadignan(Diane, princesse de)卡迪央(王妃)(狄安娜·德·), 巴尔扎克(Balzac)小说《卡迪央王妃的秘密》(Secrets de la princesse de Cadignan)的女主人公。 Cahn卡恩,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暗指西尔万·莱 维先生(M. Sylvain Lévy)。 Caillaux(Joseph)(1863—1944)卡约(约瑟夫·),法国政治家 calife哈里发,《一千零一夜》(Mille et Une Nuits)中人物。 Cambremer(les)康布勒梅(一家/夫妇)。他们把拉斯珀利埃尔 (La Raspelière)租给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他们应邀去拉斯 珀利埃尔做客。他们跟维尔迪兰夫妇闹翻 Cambremer(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康布勒梅(老侯爵夫人) (泽莉娅·德·),原姓梅尼尔-拉吉夏尔(Du Mesnil-La-Guichard)。她 从菲泰尔纳(Féterne)去拜访一些地位跟她相差甚远的邻居。她来巴尔 贝克(Balbec)看我;她被电梯司机(lift)称为“卡门 贝”(《Camembert》)。我们在堤坝上见面。她邀请我去做客。她更喜 欢她的儿子。她的园丁对她既敬重又蔑视。她写的信;她使用三形容词 的规则。她是“滨海王后” Cambremer(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泽莉娅·德·康布勒梅 老侯爵夫人(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 Cambremer)之子、勒格朗丹 (Legrandin)的姐夫:他妻子叫他绰号康康(Cancan)。他妹妹有呼吸 困难的毛病。他欣赏科塔尔(Cottard)。 Cambremer(oncle du 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的叔叔)。 Cambremer(sœur du 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的妹妹) ⇒Gaucourt(Mme de)(德·)戈古尔(夫人) Cambremer(sœurs et belles-sœurs du 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的 姐妹和姑嫂)。她们嫉妒侯爵夫人的聪明。 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德 ·),小康布勒梅侯爵之妻、勒格朗丹(Legrandin)的姐姐:圣卢 (Saint-Loup)认为她聪明。在巴尔贝克(Balbec),我们在堤坝上见 面。她瞧不起她的婆婆。她的美学观;她的故作风雅;被称为埃洛迪 (Élodie)。有人认为圣卢曾是她的情夫。她忘了自己娘家姓勒格朗 丹。她应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的邀请去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做客。她往往出言不逊。布里肖(Brichot)爱上了她。她 解释为何跟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闹翻。她说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的样子怪里怪气 Cambremer(Éléonore-Euphrasie-Humbertine de)康布勒梅(埃莱奥 诺-欧弗拉齐-恩贝蒂娜·德·),克里克托伯爵夫人(comtesse de Criquetot),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的堂姐(cousine) ⇒Criquetot(Éléonore-Euphrasie-Humbertine de Cambremer, comtesse de)克里克托(伯爵夫人,埃莱奥诺-欧弗拉齐-恩贝蒂娜·德·康布勒 梅) Cambremer(admirateur de Mme de)(德·)康布勒梅(夫人的欣赏 者)。 Cambremer(neveu des)康布勒梅(夫妇的侄子)。 Cambremerde(marquis de)康布勒狗屎(侯爵),出自夏吕斯 (Charlus)之口。 Cambremer-Legrandin(Mme de)(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 人)⇒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 德·) Camembert卡门贝,电梯司机(lift)对康布勒梅(Cambremer)这 个姓的误读⇒ Cambremer(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康布勒梅(老 侯爵夫人)(泽莉娅·德·) Cancan康康,康布勒梅侯爵(marquis de Cambremer)的绰号。 Capel卡佩尔,美国人的姓。 Caprarola(princesse de)卡普拉罗拉(王妃)。她拜访维尔迪兰夫 人(Mme Verdurin)。 Capulet(les)凯普莱特(家族),维罗纳(Vérone)朱丽叶 (Juliette)的家族。 Carency(prince de)卡朗西(亲王),夏吕斯(Charlus)的一个称 号。 carlovingiens(les)加洛林王朝。 Caro(Elme Marie)(1826—1887)卡罗(埃尔姆·马里·),法国 唯灵论哲学家,曾在巴黎大学(la Sorbonne)任教。 carolingiens(les)⇒carlovingiens(les)加洛林王朝 Carpaccio( Vittore Scarpazza, dit)(约1460—约1525)卡尔帕乔 (维托雷·斯卡尔帕扎,人称),威尼斯画家 Cartier(Louis François)(1819—1904)(路易·弗朗索瓦·)卡地 亚,首饰店主 Castellane(les)卡斯泰拉纳(家族)。 Céleste塞莱斯特⇒ Albaret(Céleste)阿尔巴雷(塞莱斯特·) Céline塞莉娜⇒ 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妹) Chanlivault(Mme de)(德·)尚利沃(夫人),德·肖斯皮埃尔先 生(M. de Chaussepierre)的姑妈。 Charcot(Jean-Martin)(1825—1893)夏尔科(让-马丹·),法国 神经病学家。 Charette(les)夏雷特(家族),法国正统派家族。 Charles夏尔。弗朗索瓦丝的女儿(fille de Françoise)装作认为这是 我的名字,以便开她的玩笑Charles attend[夏尔在等,跟charlatan(江 湖骗子)同音]。 Charles X(1757—1836)查理十世,法国国王(1824—1830) Charleval(Mme de)(德·)夏勒瓦尔(夫人)[⇒ Chaussepierre(M. de)(德·)肖斯皮埃尔(先生)]。 Charlus(Palamède, 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俗称梅梅(Mémé)。他的长篇议论。这景象使我恍然大悟:他是女 人。他成为朱皮安(Jupien)的保护人。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的晚会上。他会对我生气。他在打惠斯特牌。他拒绝把 我引见给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他向德·沃古贝尔先生 (M. de Vaugoubert)揭示使馆年轻秘书的秘密。他观赏年轻的叙尔吉 侯爵(marquis de Surgis)。圣卢(Saint-Loup)说他是唐璜(Don Juan)。他请德·叙尔吉夫人(Mme de Surgis)给他介绍她的两个儿 子。攻击德·圣欧韦尔特夫人(Mme de Saint-Euverte)的可恶言词。他 跟两个年轻的叙尔吉及其母亲在一起。盖尔芒特王妃爱上了他。巴赞 (Basin)跟他道别。在巴尔贝克(Balbec)。他跟莫雷尔(Morel)在 东锡埃尔(Doncières)火车站的站台上首次相遇。他陪同莫雷尔 (Morel)前往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住所。他一时间把科塔尔(Cottard)看成性欲倒错者。 他介绍自己的爵位。艺术才能跟他的精神失常联系在一起。他观看打 牌。他“更喜欢小草莓”。他在大旅馆(Grand-Hôtel)跟一个跟班共进晚 餐。他写给埃梅(Aimé)的信。他跟莫雷尔共进晚餐。他成为维尔迪 兰夫妇最忠实的信徒。他跟信徒们一起在火车里。他对自己癖好的秘密 存在幻想。谈论巴尔扎克(Balzac)。他跟莫雷尔的关系出现大问题。 他杜撰决斗,想让莫雷尔回到他的身边;这计谋取得成功。他想当场获 取莫雷尔对他不忠的证据,但没有成功。他对布洛克(Bloch)感兴 趣;他反犹太人的言论。 Charlus(Mme de)(德·)夏吕斯(夫人),出嫁前为波旁公主 (princesse de Bourbon) Charlus(ami de)夏吕斯(的朋友)。夏吕斯(Charlus)请他在决 斗时当证人。 Charlus(ami défunt de)夏吕斯(已故的朋友),他认为埃梅 (Aimé)跟此人相像。 Charlus(ancêtre royal de M. de)(德·)夏吕斯(先生当教皇的祖 先)。 Charlus(cousine de M. de)(德·)夏吕斯(先生的表姐)。她的 花园是狄安娜·德·卡迪央(Diane de Cadignan)跟德·埃斯巴夫人(Mme d’Espard)一起散步的花园。 Charlus(grand-père, grand-oncle et nièce du grand-oncle de M. de): (德·)夏吕斯(先生的祖父、叔公和叔公的侄女)。 Charlus(trisaïeule de M. de)夏吕斯(先生的高祖母) ⇒Guermantes(duchesse de)(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Charmel夏梅尔,夏吕斯男爵(baron de Charlus)的一个跟班:德· 夏吕斯先生希望莫雷尔(Morel)用这个姓。 Chartres(Robert Philippe Louis Eugène Ferdinand, duc de)(1840— 1910)沙特尔(公爵)(罗贝尔·菲力普·路易·欧仁·费迪南·德·),国王 路易-菲力浦(Louis-Philli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Marie-Amélie)的孙 子。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的表兄 chasseur arborescent乔木状的穿制服服务员。 chasseur arborescent(frères aînés du)乔木状的服务员(的两个哥 哥)。 chasseur arborescent(frère cadet du)乔木状的服务员(的弟弟)⇒ chasseur louche患斜视症的服务员 chasseur arborescent(sœur du)乔木状的服务员(的姐姐)⇒ chasseur louche(sœur du)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姐姐) chasseur(curieux petit)(有趣又可爱的)穿猎装号衣的跟班,夏 吕斯(Charlus)对他感到恶心。 chasseur de l’hôtel de Normandie诺曼底来的旅馆服务员,长得跟恩 底弥翁(Endymion)一样美。 chasseur louch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患斜视症 的服务员,是乔木状的服务员的弟弟。 chasseur louche(jeune frère du)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哥哥)。 chasseur louche(père et mère du)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父母)。 chasseur louche(sœur du)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姐姐)。 chasseur louche(ami de la sœur du)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姐姐的 男友),很有钱。 chasseurs(jeunes)de l’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旅馆的(年轻)服 务员,活像《亚他利雅》(Athalie)合唱队里年轻的犹太人。 chat botté穿靴子的猫,夏尔·贝洛(Charles Perrault)的同名童话中 人物。 Chateaubriand(François René,vicomte de)(1768—1848)夏多布 里昂(子爵,原名弗朗索瓦·勒内) Châteauroux([Marie-Anne de Mailly],duchesse de)(marquise de La Tournelle)(1717—1744)沙托鲁(公爵夫人)(原名玛丽-安娜· 德·马伊)(拉图内尔侯爵夫人),纳蒂埃(Nattier)曾为她画肖像。 Châtelet(Mme du)(1706—1749)(德·)沙特莱(夫人),女作 家,伏尔泰(Voltaire)的朋友。 Châtellerault(duc et duchesse de)沙泰勒罗(公爵和公爵夫人)。 Châtellerault(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沙泰勒罗公爵 和公爵夫人之子,绰号皮皮(Bibi)。他第一次受到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接待;他是王妃的表弟;他跟王妃的传达 有过恋爱关系。 Chaudos ou Chandos乔多斯或钱多斯,美国人的姓。 chauffeur de l’auto commandée pour Albertine为阿尔贝蒂娜订的汽车 的司机。他跟莫雷尔(Morel)搞得很熟。他被召回巴黎(Paris)。他 取代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马车夫。 Chaussepierre(M. de)(德·)肖斯皮埃尔(先生),德·尚利沃夫 人(Mme de Chanlivault)的兄弟:他是德·夏勒瓦尔夫人(Mme de Charleval)[应为德·尚利沃夫人(Mme de Chanlivault)]的兄弟。 Chaussepierre(M. de)(德·)肖斯皮埃尔(先生),前者之子。 Chaussepierre(Mme de)(德·)肖斯皮埃尔(夫人),德·夏勒瓦 尔夫人(Mme de Charleval)之女。德·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对她失礼。 Chaverny(comtesse de)夏韦尼(伯爵夫人),娘家姓埃格勒维尔 (Aigleville)。 chef de clinique de Cottard科塔尔医院里的主治医生。 [Chenonceaux](Mme de)(德·)舍农索(夫人),被说 成“d’Ch’nonceaux”(特·什农索)。 Chenouville(les)舍努维尔(一家),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的表兄弟,被说成“Ch’nouville”(什努维尔)。 Chenouville舍努维尔,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的姑父,前 者之父。 Chenouville舍努维尔,前者之妻。 Chevrigny ou Chevregny(M. de)(德·)谢弗里尼或谢弗勒尼(先 生)。 Chevrigny ou Chevregny(cousin des)谢弗里尼或谢弗勒尼(家的 表弟)。 Chevrigny ou Chevregny(Mme de)(德·)谢弗里尼或谢弗勒尼 (夫人),康布勒梅家(les Cambremer)的表妹。 Chevreuse(Mme de)(德·)谢弗勒兹(夫人)。 Chimay希梅,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的姨妈,希梅亲王之 母,婚前为玛丽·德·蒙泰斯鸠-费藏萨克(Marie de MontesquiouFezensac)。 Chimay[(Joseph),prince de](1836—1892)希梅(亲王) (约瑟夫·德·)。 Chimay(sœur du prince de)希梅(亲王的妹妹)。 Chloé克洛埃,希腊神话中谷物女神得墨忒尔(Déméter)的名字。 Chochotte肖肖特,布里肖(Brichot)的绰号 Choiseul(les)舒瓦瑟尔(家族)。 Choiseul(Mme de)(德·)舒瓦瑟尔(夫人)⇒Praslin(Mme de, duchesse de Choiseul)(德·)普拉兰(夫人,即舒瓦瑟尔公爵夫人) Cholet(Armand-Pierre, comte de)肖莱(伯爵)(阿尔芒-皮埃尔· 德·)。 Chopin(1810—1849)肖邦: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肖邦有不同的看法。 Christ(le)基督⇒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Circé喀尔克,希腊神话中女怪。 Citri(M. de)(德·)西特里(先生)。 Citri(marquise de)西特里(侯爵夫人)。她生性不能容人,对上 流社会人士感到厌恶。 [Clairin(Georges)]克莱兰(乔治·)⇒Jojotte约约特 Clemenceau(Georges)(1841—1929)克列孟梭(乔治·),法国 政治家 Cléopâtre(前69—前30)克娄巴特拉,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 王。 Clermont-Tonnerre(Élisabeth de Gramont, duchesse de)(1875— 1954)克莱蒙-托内尔(公爵夫人,原名伊丽莎白·德·格拉蒙)。 Clinchamp(Mme de)(德·)克兰尚(夫人),奥马尔公爵(duc d’Aumale)的亲信。 Clotilde克洛蒂尔德⇒Guermantes(Oriane de)盖尔芒特(奥丽娅娜 ·德·) Cobourg(les)科堡(家的人)。 cocher des Cambremer康布勒梅家的马车夫。 cocher des Verdurin维尔迪兰夫妇的马车夫,名叫豪斯勒 (Howsler),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但总是愁眉苦脸。他是莫雷尔 (Morel)阴谋诡计的牺牲品,被汽车司机取而代之。 colonel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 à Doncière圣卢在东锡埃尔的团里 的上校。 colonel juif犹太上校,德·康布勒梅先生(M. Cambremer)赞扬他。 Commercy(damoiseau de)(德·)科梅西(骑士侍从),德·夏吕 斯先生(M. de Charlus)的外高祖父。 commis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伙计,被尼西姆 ·贝尔纳先生(M. Nissim Bernard)包养。贝尔纳先生对他移情别恋。 comtesse polonaise波兰伯爵夫人,把巴尔贝克大旅馆的乔木状服务 员(chasseur arborescent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聘为秘书。 concierge de la duchesse de Montmorency-Luxembourg蒙莫朗西-卢森 堡公爵夫人的女门房。 concierge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门房 concierg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Monsieur Paul”)巴尔贝克大 旅馆的门房(“保罗先生”)。 concierges d’un hôtel一家旅馆的那些门房,他们拿走了夏吕斯 (Charlus)写的信。 Condé(Louis II,prince de Condé,dit le Grand)(1621—1686)孔 代(路易第二·德·,孔代亲王,人称大孔代)。 conducteur de tramway ou contrôleur d’omnibus有轨电车司机或公共 汽车售票员,夏吕斯(Charlus)想认识一个。他们相遇 Coquelin(Constant, dit Coquelin aîné)(1841—1909)科克兰(康 斯坦· ,人称大科克兰),法国演员 Cornaglia(Ernest)(1834—1912)科纳利亚(欧内斯特·),法国 演员。 costumier de l’Opéra-Comique巴黎喜歌剧院的服装师。 Cottard(enfants des)科塔尔(夫妇的孩子们)。 Cottard(fils des)科塔尔(夫妇的儿子)。 Cottard(vieille cuisinière des)科塔尔(夫妇的老厨娘),科塔尔 拒绝为她割破的手臂包扎。 Cottard(docteur)科塔尔(大夫),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小宗派”的一个“信徒”。他对我指出阿尔贝蒂娜(Albertine) 和安德蕾(Andrée)贴胸跳舞时感到愉悦。他在巴尔贝克(Balbec)的 竞争对手。他在去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火车里找到我。他 硬要车站站长把农民赶下车。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星期三聚 会在他生活中十分重要。在拉斯珀利埃尔。他被介绍给德·夏吕斯先生 (M. de Charlus)。夏吕斯在一时间把他视为性欲倒错者。埃尔斯蒂尔 (Elstir)给他画的肖像。他跟莫雷尔(Morel)一起打牌。他批评杜·布 尔邦大夫(docteur du Boulbon)。他跟信徒们和夏吕斯一起在火车上。 德·夏吕斯先生请他当决斗的证人 Cottard(maître de)科塔尔(的老师)。 Cottard(mère de)科塔尔(的母亲),是农妇。 Cottard(Mme Léontine)科塔尔(夫人)(莱昂蒂娜·),科塔尔 大夫之妻。她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客厅里睡着。她很珍 惜每年的假期。她要求大家别让夏吕斯独自一人待在车厢里。夏吕斯对 她不礼貌 Cottard(neveux de Mme)科塔尔(夫人的那些侄子)。有娘娘 腔。 courrières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deux)巴尔贝克大旅馆的(两 个)女信使⇒Albaret(Céleste)阿尔巴雷(塞莱斯特·)et Gineste(Marie)吉内斯特(玛丽·) Courtois-Suffit(1861—1947)库图瓦-叙菲,法国医生。 Courveau(le vieux père)古尔沃(老爹),夏吕斯(Charlus)和盖 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以前的老师。 Courvoisier(les)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 Courvoisier(Adalbert, vicomte de)库弗瓦西埃(子爵)(阿达尔贝 ·德·),德·加拉东夫人(Mme de Gallardon)的侄子。 Crécy(Charles)克雷西(查尔斯·),跟德·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的侄女结婚的美国人。 Crécy(Mme de)(德·)克雷西(夫人)⇒Swann(Mme)斯万 (夫人) Crécy(Pierre Saylor de Verjus, comte de)克雷西(伯爵)(皮埃尔 ·塞洛尔·德·维尔铸)。出身高贵的穷贵族,喜欢美味佳肴和家谱学;我 请他来巴尔贝克(Balbec)。 Crécy, 前者的妹妹。 Criquetot(Éléonore-Euphrasie-Humbertine de Cambremer, comtesse de)克里克托(伯爵夫人)(埃莱奥诺-欧弗拉齐-恩贝蒂娜·德·康布勒 梅),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的堂姐。她去世的讣告。 Criquetot(M. de)(德·)克里克托(先生)。 Crisenoy(comte de)克里兹诺瓦(伯爵)。 Croix-l’Évêque(La)拉克鲁瓦-莱韦克(家族),德·奥热维尔夫人 (Mme d’Orgeville)跟这个家族多少有点亲戚关系。 Croy(princesse de)克罗伊(王妃)。她跟夏吕斯的高祖母 (trisaïeule de Charlus)对礼仪上优先权的争论。 curé de Combray贡布雷的本堂神甫:他有一段时间任克里克托 (Criquetot)的本堂神甫;著有巴尔贝克(Balbec)地区地名的论著。 布里肖(Brichot)对他的词源提出异议 cycliste骑自行车的药店伙计,夏吕斯(Charlus)对他感兴趣。 dame d’Infreville安弗勒维尔的女士,是邦唐夫人(Mme Bontemps)的女友,阿尔贝蒂娜(Albertine)认为应该去拜访她。 dame du faubourg Saint-Germain圣日尔曼区的女士,她称盖尔芒特 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为泽纳伊德(Zénaïde)或奥丽娅 娜-泽纳伊德(Oriane-Zénaïde)。 dame en rose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Swann(Mme)斯万(夫人) dame étrangère(vieille)(年老的)外国女士,在巴尔贝克 (Balbec)由两个女信使(deux courrières)陪伴。 “dame gentile(petite)”“温柔的小妞”,在曼恩维尔(Maineville) 的妓院里。 dame noble d’Avranches阿夫朗什的贵夫人,认为《佩利亚斯和梅丽 桑德》(Pelléas et Mélisande)糟透了。 dame qu’Albertine a connue à Vichy et une amie de cette dame阿尔贝蒂 娜在维希认识的女士,以及这位女士的女友。 dame que je vais voir à son féerique hôtel du Cours-la-Reine一位女 士,我到她在王后大街天仙般的公馆去看她。 dames charmantes(trois)(三位)迷人的女士。盖尔芒特公爵 (duc de Guermantes)遇到她们之后,对德雷福斯(Dreyfus)有罪感到 怀疑 dames porteuses de cannes两位拿拐杖的夫人 ⇒Plassac(Walpurge de)普拉萨克(瓦尔皮热·德·)et Tresmes(Dorothée de)特雷姆(多萝 泰·德·) Danemark(roi de)丹麦(国王)。 d’Annunzio邓南遮⇒ Annunzio(d’) danseuse décommandée par Mme de Citri舞蹈女演员,德·西特里夫人 取消了跟她的约会。 Darwin(Charles)(1809—1882)达尔文(查理·),英国博物学 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Daudet(Mme Léon)(莱昂·)都德(夫人)⇒ Pampille庞皮耶 David(约前1015—约前975)大卫,以色列王,曾战胜非利士巨人 歌利亚(Goliath)。老大卫:(黑桃K)。 Debussy(Claude)(1862—1918)德彪西(克洛德·),法国作曲 家。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喜欢他的作品 Decauville(le)狭轨车,系法国工业家、政治家保罗·德科维尔 (Paul Decauville)创制,是巴尔贝克(Balbec)的一种火车。 Dechambre德尚布尔,以前是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最喜 欢的钢琴家;他于不久前去世,但此事不能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提起。 Degas(Edgar)(1834—1917)德加(埃德加·),法国画家。 Dehelly(Émile)(1871—1969)德埃利(埃米尔·),法国演员。 Démosthène(前384—前322)德摩斯梯尼,古希腊政治家、雄辩 家。 Deschanel(Paul)(1855—1922)德夏内尔(保罗·),法国政治 家 Detaille(Édouard)(1848—1912)德塔伊(爱德华·),法国画 家。 Diaghilev(Serge de)(1872—1929)贾吉列夫(谢尔盖·),艺术 批评家,俄罗斯芭蕾舞团创办者和团长。 Diane狄安娜,狩猎女神。 Diane de Poitiers(1499—1566)普瓦捷的狄安娜,亨利二世(Henri II)的情妇。 Dieu上帝/天主 Dieux(les)神祇们:[青春的神祇(dieux de la Jeunesse)] Dikaïosuné狄喀伊俄苏涅,正义女神(Justice)。 Diké狄克,希腊神话中正义女神(Justice)。 Dinarzade敦亚佐德,《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中 山鲁佐德(Shéhérazade)的妹妹。 diplomate français(éminent)(杰出的)法国外交官⇒ Paléologue(Maurice)帕莱奥洛格(莫里斯·) directeur de La Revue des Deux Mondes《两世界评论》社长 ⇒Brunetière布吕纳介 directeur des Affaires politiques au quai d’Orsay奥塞滨河街(法国外 交部)政务司司长。 directeur du cabinet du ministre des Postes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Bontemps(M. )邦唐(先生) directeu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经理:我第二次 到巴尔贝克时,他亲自来接我。他十分殷勤。他告诉我,我外婆(ma grand-mère)当时常常晕厥,却瞒着我。他没有责备布洛克小姐(Mlle Bloch)。他有一天亲自切火鸡。他得知我要离开,感到十分惊慌 domestique(nouveau)des Verdurin维尔迪兰夫妇新来的仆人。 Don Quichotte堂吉诃德。 Doudeauville(les)杜多维尔(之流)。 Doudeanville(duchesse de)杜多维尔(公爵夫人)。 Doumer(Paul)(1857—1932)杜梅(保罗·),法国政治家。 Dreyfus(Alfred)(1859—1935)et affaire Dreyfus德雷福斯(阿尔 弗雷德·)和德雷福斯案件 Dreyfus(femme et enfants de)德雷福斯(的妻子和孩子)。 duchesse fort noire头发乌黑的公爵夫人,在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 duchesses(deux)en exil(两位)流亡的公爵夫人,在圣欧韦尔特 沙龙(salon Saint-Euverte)开张时曾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沙龙顶棚。 Duguay-Trouin(René)(1673—1736)迪盖-特鲁安(勒内·),法 国私掠船船长。 Dumas fils(Alexandre)(1824—1895)小仲马 Dunes(prince des)迪纳(亲王),夏吕斯(Charlus)的一个称 号。 Dupanloup(Félix)(1802—1878)迪庞卢(费利克斯·),奥尔良 (Orléans)主教 Durfort(Mme de)(德·)迪福尔(夫人)。 E ***(professeur)E(教授)。 Edison(Thomas Alva)(1847—1931)爱迪生(托马斯·阿尔瓦 ·),美国发明家。 éditeur(grand)de Paris巴黎一位(大)出版商,在拉斯珀利埃尔 (La Raspelière)拜访。 Électeur palatin(Charles-Louis I er de Bavière)(1617—1680)帕拉 丁选帝侯(巴伐利亚的查理-路易一世),第二位奥尔良公爵夫人 (duchesse d’Orléans)的父亲。 Éléonore d’Autriche(archiduchesse)奥地利的埃莱奥诺尔(公主) ⇒Guermantes(Marie, princesse de)(玛丽·德·)盖尔芒特(王妃) élève encore vivante de Chopin肖邦还活着的女弟子,她把大师的演 技传给了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 Élisabeth(sainte)(圣)以利沙伯。 Élise以利丝,拉辛(Racine)的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 Elstir埃尔斯蒂尔,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喜爱的画家,他们 称他为母鹿“先生”(“monsieur” Biche)。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称他为“提施”(Tiche);他为何不去她家 Elstir(Mme)埃尔斯蒂尔(夫人):埃尔斯蒂尔因她而跟维尔迪 兰夫妇(les Verdurin)一切两断 Empereur(l’)法国皇帝 ⇒ Napoléon III拿破仑三世 employé de la gare de Douville杜维尔火车站职员。 employé(jeune)du chemin de fer(年轻)列车员,长着印度寺院 舞女般的长睫毛,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盯着他看。 Endymion恩底弥翁,俊美的青年牧羊人。 enfant de chœur侍童,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在妻子的葬 礼时曾设法打听到这侍童的名字和地址。 [Engally(Speranza)]昂加利(斯佩兰扎·),女歌唱家,科塔尔 (Cottard)在一次文字游戏中提到。 Éos ou Éôs厄俄斯,黎明女神。 Épinoy(princesse d’)埃皮努瓦(王妃)。 Escarbagnas(comtesse d’)埃斯卡巴尼亚斯(伯爵夫人),莫里哀 (Molière)同名喜剧中人物。 Esgrignon(Victurnien d’)埃斯格里尼翁(维克蒂尼安·德·),巴尔 扎克(Balzac)小说《古物陈列室》(Le Cabinet des antiques)中主人 公。 Espagne(reine d’)西班牙(王后)。 Espard(Mme d’)(德·)埃斯巴(夫人),巴尔贝克(Balzac)小 说《卡迪央王妃的秘密》(Les Secrets de la princesse de Cadignan)中人 物。 Espinoy(Thérèse d’)埃斯皮诺瓦(泰雷丝·德·),夏吕斯 (Charlus)的曾祖母。 Essex(famille d’)埃塞克斯(家族)。 Esther以斯帖,拉辛(Racine)同名悲剧中人物 Esther(van Gobseck)埃斯黛(范·高布赛克),巴尔扎克 (Balzac)小说《交际花盛衰记》(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中人物。 Esther埃斯黛 ⇒ Lévy(Esther)列维(埃斯黛·) Estrées[(Charles, vicomte de La Rochefoucauld)],duc d’] (1863—1907)埃斯特雷公爵(即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子爵)。在斯万 夫人(Mme Swann)家。 Éternel上帝。 Eudes le Bouteiller宫廷司酒官厄德,埃斯卡勒克利夫的领主 (seigneur d’Escalecliff)。 Eudoxie(〈俄〉Evdokia)(grande-duchesse)叶夫多基娅(大公 夫人),舍尔巴托夫王妃(princesse Sherbatoff)的好友。 Eugénie(impératrice)(1826—1920)欧仁妮(皇后),拿破仑三 世(Napoléon III)之妻。 Eulalie欧拉莉。 Eulenbourg(Philippe, prince von)(1847—1921)奥伊伦堡(亲 王)(菲利普·冯·),德国外交家,因同性恋受到审判。 Euryclée欧律克勒亚,尤利西斯(Ulysse)的奶妈。 Eurynome欧律诺墨,朱庇特(Jupiter)的妻子。 évêque de Rodez罗德兹主教。 évêque de Rodez(parente de)罗德兹主教(的亲戚),嫁给了塞莱 斯特·阿尔巴雷(Céleste Albaret)和玛丽·吉内斯特(Marie Gineste)的 兄弟。 Excellence nouvelle qui remplace un ambassadeur aimant les femmes, à la tête d’un Sodome diplomatique新大使取代了喜欢女人的大使,来领导 这个类似小型所多玛城的外交使团。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 堡-魏尼根(亲王),德国首相,绰号“冯亲王”(le prince Von),有时 被叙述者称为“莱茵河地区伯爵”(le Rhingrave)。他想当选为法兰西研 究院(Institut de France)院士:他是德雷福斯派。 Fatefairefiche(marquis de)瓦特卡片侯爵,出自德·夏吕斯先生 (M. de Charlus)之口。 Fauré(Gabriel)(1845—1924)福雷(加布里埃尔·),法国作曲 家 Favart(Charles-Simon)(1710—1792)法瓦尔(夏尔-西蒙·)法 国歌剧脚本作家、作曲家。 femme de chambre affreus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 长得难看的女仆。 femme de chambre de la princesse de Guermantes盖尔芒特王妃的女 仆。 femme de chambre de Mme Putbus普特布斯夫人的贴身女仆,圣卢 (Saint-Loup)谈起她;她常去一家打炮屋卖淫。她也喜欢女人;“简直 就是乔尔乔涅(Giorgione)的画中人”。她使我产生欲望。她将去巴尔 贝克(Balbec)。我害怕她来,是因为担心她会把阿尔贝蒂娜拉下水 femme de chambre qui parle le même patois que Françoise跟弗朗索瓦 丝说同样方言的侍女。 femme d’un architecte一位建筑师的妻子,常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 (Mme de Saint-Euverte)家唱歌。 femme fictive que je prétends avoir quittée我杜撰已跟我分手的女人, 我这样说是为了向阿尔贝蒂娜解释我的忧伤。 femme qu’Albertine a connue à Vichy阿尔贝蒂娜在维希认识的女子。 femmes(trois)de la maison de prostitution de Maineville曼恩维尔妓 院的(三个)女子,跟莫雷尔(Morel)在一起。 Fénelon(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1651—1715)费纳隆 (弗朗索瓦·德·萨利尼亚克·德·拉莫特),法国天主教大主教、作家。 Fénelon(Bertrand de)(1878—1914)贝特朗·德·费纳隆,我最亲 爱的朋友。 Féré(M. et Mme)费雷(先生和夫人),“十分优雅”的人士,应康 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邀请去菲泰尔纳(Féterne)出席晚宴。 fermier en blouse蓝衫佃农,科塔尔(Cottard)把他赶出信徒们所在 的车厢。 Féterne(les)菲泰尔纳(家族),跟阿拉什佩尔家族(les Arrachepel)有姻亲关系。 Fierbois(marquis de)菲埃布瓦(侯爵)。 fille(pauvre)(可怜的)姑娘,据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说是吃了里弗贝尔(Rivebelle)的烘饼而死的。 Flaubert(Gustave)(1821—1880)福楼拜(居斯塔夫·),法国作 家 Flora弗洛拉⇒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 妹) Florian(Jean-Pierre Claris de)(1755—1794)弗洛里昂(让-皮埃 尔·克拉里斯·德·),法国剧作家、诗人。 fonctionnaire juif犹太官员,先后住在主教桥(Pont-l’Évêque)和修 道院长桥(Pont-l’Abbé)。 fonctionnaire tolstoïsant作为托尔斯泰忠实信徒的官员,波雷尔 (Porel)的继承者⇒Ginesty(Paul)吉内斯蒂(保罗·) Fontanes(Louis de)(1757—1821)丰塔纳(路易·德·),法国政 治家、作家。 Forcheville(les)福什维尔(家的人) Forcheville(comte)福什维尔(伯爵),萨尼埃特(Saniette)的 连襟 Fournier-Sarlovèze富尼埃-萨洛韦兹,法国政治家,普鲁斯特写成 Journier-Sarlovèze(茹尼埃-萨洛韦兹)。 France(maison de)法兰西(王室) France(roi de)法国(国王)。 [France](roi)[de]法国(国王)⇒ Charles X查理十世 Franck(César)(1822—1890)弗朗克(塞扎尔·),法国作曲 家。 Françoise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莱奥妮(tante Léonie)的女厨师:她 赞赏朱皮安(Jupien)。她中止她女儿品尝美味夜宵。她的方言。我在 等待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时,她使我感到恼火。她对我通报阿尔贝 蒂娜到来。她的烦恼。她告诉我,我外婆(ma grand-mère)为什么要拍 照。她把阿尔贝蒂娜给我带来。她看出夏吕斯(Charlus)的客人是仆人 Françoise(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名叫玛格丽特 (Marguerite)。她说巴黎切口。 Françoise(père de)弗朗索瓦丝(的父亲)。 Françoise(mère de)弗朗索瓦丝(的母亲)。 Françoise(nièce de)弗朗索瓦丝(的侄女)。 Françoise(autre nièce de)弗朗索瓦丝(的另一个侄女)。 Franquetot(comte de)弗朗克托(伯爵)。 Franquetot(vicomtesse de)弗朗克托(子爵夫人),德·康布勒梅 夫人(Mme de Cambremer)的表姐妹:[弗朗克托伯爵夫人(comtesse de Franquetot)],[德·弗朗克托夫人(Mme de Franquetot)]。 Frécourt(marquis de)弗雷古尔(侯爵)。 Frévalles(Simone)弗雷瓦尔(西蒙娜·),法国女演员。 Freycinet(Charles-Louis de Saulces de)(1828—1923)弗雷西内 (夏尔-路易·德·索尔斯·德·),法国政治家。 Froberville(général de)(德·)弗罗贝维尔(将军) Froberville(colonel de)(德·)弗罗贝维尔(上校),德·弗罗贝 维尔将军(général de Froberville)的侄子。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对恩人德·圣欧韦尔特夫人(Mme de SaintEuverte)以怨报德,希望她举办的花园招待会失败。 Froberville(Mme de)(德·)弗罗贝维尔(夫人),前者之妻,盖 尔芒特家族(les Guermantes)的穷亲戚。 Froberville(deux petites filles des)弗罗贝维尔(夫妇的两个小女 儿)。 Funi(le)缆索车。 Gabriel(archange)加百列(大天使) Gabrielle加布里埃尔 ⇒ Elstir(Mme)埃尔斯蒂尔(夫人) Gaïa该亚,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divinité de la Terre mère)。 Galatée该拉忒亚,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所雕少 女像,后获生命。 Galland(Antoine)(1646—1715)加朗(安托万·),《一千零一 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最早的法译者。 Gallardon(marquis de)加拉东(侯爵)。 Gallardon(marquise de)加拉东(侯爵夫人)。德·盖尔芒特夫人 (Mme de Guermantes)出人意料地对她礼貌。 Galles(prince de)(1841—1910)威尔士亲王⇒Edouard VII爱德 华七世 Galliffet(Florence-Georgina, marquise de)(约1842—1901)加利 费(侯爵夫人)(弗洛朗丝-乔尔吉娜·德·),德·加利费将军(général de Galliffet)之妻。 Galli-Marie(Célestine)(1840—1905)加利-马里埃(塞莱斯蒂娜 ·),法国女中音歌唱家。 Gandin冈丹,斯基(Ski)认为这是夏吕斯(Charlus)真实的姓。 garçon de ferme农庄饭馆的侍者,脸色红润,活像番茄。尼西姆·贝 尔纳先生(M. Nissim Bernard)对巴尔贝克大旅馆的伙计(commis du Grand-Hôtel)不忠,跟这侍者勾搭上了。 garçon de ferme(frère jumeau du)农庄饭馆的侍者(的孪生弟 弟)。 garçon d’étage楼层的服务员,因嫉妒拿走了夏吕斯(Charlus)写给 一个小跟班的信。 garçon du Grand-Hôtel大旅馆的侍者,我请克雷西伯爵(comte de Crécy)吃晚饭时伺候。 garçon du restaurant de Rivebelle里弗贝尔的饭馆的侍者,阿尔贝蒂 娜(Albertine)睁大眼睛看着他。 garçons(deux)du Grand-Hôtel大旅馆的(两个)侍者,以前在里 弗贝尔(Rivebelle)工作,我没有认出他们。 Gaucourt(Mme de)(德·)戈古尔(夫人),德·康布勒梅先生 (M. de Cambrermer)的妹妹。有呼吸困难的毛病。 général du régiment de Doncière驻东锡埃尔的团里的将军。 Génies des Mille et Une Nuits《一千零一夜》中的神祇。 Gennis, 有人对Génies(神祇)的写法。 Gentils异教徒。 [Géronte]吉隆特,莫里哀喜剧《史嘉本的诡计》(Les Fourberies de Scapin)中人物,史嘉本的主人 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后成为德·福什维尔小姐(Mlle de Forcheville),跟罗贝尔·德·圣卢(Robert de Saint-Loup)结婚后,成为 圣卢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aint-Loup),最后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Guermantes)[这事普鲁斯特并未说清,也未提到奥丽娅 娜(Oriane)已经去世]。我不想再见到她。我把她送给我的书袋给了 不认识她的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我给她写信;她的名字已没有诗 意。她继承了近八千万遗产;圣日尔曼区(faubourg Saint-Germain)开 始打她的主意。 giltier de la cour在院子里开铺子做背心的裁缝⇒Jupien朱皮安 Gineste(Mlle Marie)(1888—?)吉内斯特(小姐)(玛丽·), 一个外国老太太的两个信使之一,塞莱斯特·阿尔巴雷(Céleste Albaret)的姐姐。她讨厌外国人。 [Ginesty(Paul)]吉内斯蒂(保罗·),1896—1906年掌管奥德 翁剧院(théâtre de l’Odéon)。 Giorgione(约1477—1510)乔尔乔涅,意大利画家 Gisèle吉泽尔,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的一个。 Gluck(Christoph Willibald, chevalier von)(1714—1787)格鲁克 (骑士)(克里斯托夫·维利巴尔德·冯·),德国作曲家。 Godard(Benjamin)(1849—1895)戈达尔(邦雅曼·),法国作 曲家。 Gofroi(saint)(圣)戈弗鲁瓦。 Goliath歌利亚,被犹太王大卫(David)击伤并杀死的非利士巨 人。 Gondi贡迪 ⇒ Retz(Paul de Gondi, cardinal de)雷兹(枢机主教) (保罗·德·贡迪) Gonneville(marquis et marquise de)戈纳维尔(侯爵和侯爵夫 人)。 Graincourt(marquis et marquise de)格兰古尔(侯爵和侯爵夫 人)。 grand-duc大公,科塔尔(Cottard)没能治好他的眼疾,却被巴尔贝 克(Balbec)的医生五分钟治好。 Grandin de l’Éprevier莱普勒维埃的格朗丹⇒Legrandin勒格朗丹 [beau-frère de M. de Cambremer(德·康布勒梅先生的小舅子)] grand-mère maternelle(ma)(我的)外婆,名叫巴蒂尔德 (Bathilde),也称为阿梅代夫人(Mme Amédée):E教授(professeur E ***)要我向他确认我外婆已去世。我第二次来到巴尔贝克(Balbec) 时又想起了她。我梦见她。她当时为何要拍照。我因她去世而感到的忧 伤减少后又增加。回忆起她对文学的见解。我妈妈听从我外婆的遗愿。 我妈妈从此跟我外婆相像 grand-mère(père de ma)(我)外婆(的父亲)。 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妹)。塞莉娜 (Céline)和弗洛拉(Flora)[或维克托娃(Victoire)]。我妈妈因其 中一个姨妈病危要去贡布雷(Combray) grand-oncle(mon)(我的)姑公。 grand-père maternel(mon)(我的)外公,名叫阿梅代(Amédée) grand-père(père de mon)(我)外公(的父亲)⇒ arrière-grandpère(mon)(我的)外曾祖父 Grèce(reine de)(Olga Constantinova)(1851—1926)希腊(王 后)(奥尔加·康斯坦提诺娃)。 Grigri格里格里,阿格里真托亲王(prince d’Agrigente)的绰号。 Grisélidis格丽雪达,薄伽丘(Boccace)《十日谈》(Décaméron) 中人物。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家族/夫妇)。他们对我审慎的施礼 十分赞赏。这家族比法兰西王族(maison de France)还要高贵 Guermantes(Aldonce de)盖尔芒特(阿尔东斯·德·),胖子路易 (Louis le Gros)同父异母的哥哥。 Guermantes(connétable de)盖尔芒特家族中的王室总管,夏吕斯 (Charlus)要进行决斗时把自己跟这位祖先相提并论。 Guermantes(duchesse de)(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德·夏 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的高祖母。她的母亲。 Guermantes(Mlle de)(德·)盖尔芒特(小姐)⇒GuermantesBrassac(Mlle de)(德·)盖尔芒特-布拉萨克(小姐)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巴赞 (Basin)、夏吕斯(Charlus)和德·马桑特夫人(Mme de Marsantes) 的母亲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名叫巴赞(Basin),在 他父亲去世前为洛姆亲王(prince des Laumes)。德·叙尔吉夫人(Mme de Surgis)刚在他心中取代了德·阿帕雄夫人(Mme d’Arpajon)。在盖 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晚会上。他对作家的看法。他 向奥丽娅娜(Oriane)介绍肖斯皮埃尔家族成员(les Chaussepierre)。 他严厉批评斯万(Swann)是德雷福斯派。他对德·赫韦克先生(M. d’Herweck)施礼时怒目而视。他对弟弟夏吕斯(Charlus)亲热,但说 错了话。他仍去参加化装舞会,虽说表兄德·奥斯蒙先生(M. d’Osmond)刚去世。他如何成为德雷福斯派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名叫奥丽娅娜 (Oriane),在她公公去世前为洛姆王妃(princesse des Laumes),是 巴赞(Basin)的妻子和堂妹。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她的沙龙跟她堂弟妇的沙龙进行比较。她对德·肖斯皮 埃尔夫人(Mme de Chaussepierre)失礼。她不想见到斯万(Swann)。 她跟公爵送我回家。她出人意料地对德·加拉东夫人(Mme de Gallardon)礼貌。她生气地拒绝把我介绍给普特布斯男爵夫人 (baronne Putbus)。她不再使我遐想联翩。她被圣日耳曼区(faubourg Saint-Germain)一位女士称为奥丽娅娜-泽纳伊德(Oriane-Zénaïde)。 Guermantes(nièce de la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侄 女),嫁给了名叫查尔斯·克雷西(Charles Crécy)的美国人。 Guermantes(Gilbert, prince de)盖尔芒特(亲王)(吉尔贝·德 ·),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堂弟。他的反犹主义。他举 办晚会。我设法请人向他引见。他对我一本正经。他是坚定的保皇派。 他是否跟斯万(Swann)发生了“某种争执”。斯万叙述跟亲王的谈话: 亲王成了德雷福斯派。他前往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他在曼 恩维尔(Maineville)的妓院跟莫雷尔(Morel)共度良宵。他跟莫雷尔 再次约会没有成功 Guermantes(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名叫玛丽 (Marie),婚前为巴伐利亚女公爵(duchesse de Bavière),称为玛丽吉尔贝(Marie-Gilbert)、玛丽-赫德维格(Marie-Hedwige)或赫德维 格王妃(princesse Hedwige),是吉尔贝(Gilbert)的妻子、巴伐利亚 公爵(duc de Bavière)的妹妹。她的沙龙的特点。她接待客人。她如何 挑选客人。她保护艺术家。她丈夫发现她是德雷福斯派。她爱上夏吕斯 (Charlus)。她的晚会缺乏创新精神 Guermantes(nièce de la 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的侄女)⇒ Guermantes-Brassac(Mlle de)(德·)盖尔芒特-布拉萨克(小姐) Guermantes-Brassac(Mlle de)(德·)盖尔芒特-布拉萨克(小 姐),盖尔芒特王妃的侄女。据说要嫁给圣卢(Saint-Loup) Guilbert(Yvette)(1867—1944)吉尔贝(伊韦特·),法国女歌 唱家。 Guillaume II(1859—1941)威廉二世,普鲁士国王、德国皇帝[le Kaiser(德国皇帝)]。他曾接见夏吕斯(Charlus) Hadrien(76—138)哈德良,古罗马皇帝(117—138)。 Hamlet哈姆雷特,莎士比亚(Shakespeare)同名悲剧中人物 Hanovre(Georges-Louis, prince d’)汉诺威(亲王)(乔治-路易·冯 ·),后为英国国王乔治一世(Georges I er)。 Hanovre(roi de)汉诺威(国王),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的表兄。 [Hanska(Mme)]韩斯卡(夫人),后为巴尔扎克夫人(Mme de Balzac)(1801—1882)。 Harcourt(les)阿尔古(家族)。 Harcourt(Louis II d’)(?—1459)阿尔古(路易第二·德·),任 耶路撒冷(Jérusalem)主教和巴约(Bayeux)主教。 Harpagon阿巴公,莫里哀(Molière)喜剧《悭吝人》(L’Avare) 中人物。 Hazay(M. du)(杜·)阿泽(先生)。 [Hélène, princesse Petrovic Njegos de Monténégro](1872—1953) 海伦,黑山公主彼得罗维奇·涅戈斯 Hélios赫利俄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 Helleu(Paul)(1859—1927)埃勒(保罗·),法国肖像画家。 Henri V(1820—1883)亨利五世,法国王位觊觎者。⇒ Chambord(Henri de Bourbon, comte de)尚博尔(伯爵)(亨利·德·波 旁) Henry(Hubert Joseph, lieutenant-colonel)(1846—1898)亨利(中 校)(于贝尔·约瑟夫·) Héra赫拉,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Zeus)之妻。 Herimbald埃兰巴尔德,诺曼底征服者。 Herimund埃里蒙德,诺曼底征服者。 Herminie埃尔米妮,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女 客。 Herrera(Carlos)埃雷拉(卡洛斯·),巴尔扎克(Balzac)《人间 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中人物。 Hervey de Saint-Denis(marquis d’)(1823—1892)埃尔韦·德·圣但 尼(侯爵),法国作家、汉学家。 Herweck(M. d’)(德·)赫韦克(先生),巴伐利亚乐师。 Hesse(grand-duc de)黑森(大公)。 Hesse(princesse de)黑森(王妃)。 Hirsch(baron[Maurice])(1831—1896)希施(男爵)(莫里 斯·德·),犹太裔巴伐利亚金融家。 Hohenzollern(le)霍亨索伦(家族成员),指威廉二世 (Guillaume II)。 Hohenzollern(Guillaume de)霍亨索伦(威廉·冯·)⇒Guillaume II 威廉二世 Homère(约前八世纪)荷马,古希腊诗人 Hongrie(reine de)(Wilhelmine de Brunswick)(——)匈牙利王 后(威廉明妮·冯·不伦瑞克)。 Horace(前65—前8)贺拉斯,古罗马诗人 horloger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钟表店主。 Houssaye(Henry)(1848—1911)乌塞(亨利·),法国历史学 家、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Howsler豪斯勒。⇒cocher des Verdurin维尔迪兰夫妇的马车夫 Howsler aîné大豪斯勒,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仆人,马 车夫的哥哥。 Hugo(Victor)(1802—1885)雨果(维克多·),法国作家 huissier de la princesse de Guermantes 盖尔芒特王妃的传达,跟沙泰 勒罗(小公爵)(jeune duc de Châtellerault)有过恋爱关系。 Huxelles(Nicolas du Blé,marquis d’)(1652—1730)于格塞尔 (侯爵)(尼古拉·杜·布雷),法国元帅。 Huxley(Aldous)(1894—1963)赫胥黎(奥尔德斯·),英国作 家。 Huxley(Thomas Henry)(1825—1895)赫胥黎(托马斯·亨利 ·),英国生物学家、古生物学家、医生。 Hypnos许普诺斯,希腊神话中睡神。 Ibsen(Henrik)(1828—1906)易卜生(亨利克·),挪威剧作家 Iéna(les)耶拿(一家),巴赞·德·盖尔芒特(Basin de Guermantes)的朋友。 impératrice romaine古罗马皇后⇒Agrippine阿格里品娜 Indy(Vincent d’)(1851—1931)丹第(樊尚·),法国作曲家。 Ingalli-Marié昂加利—马里埃(已婚)。布里肖(Brichot)对GalliMarié(加利-马里埃)和Engally(昂加利)所做的文字游戏。 Ionathan约纳坦,巴尔贝克大旅馆经理(directeu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对施洗约翰(Jean-Baptiste)的姓的误读,应为Iaokanann(约 喀南)。 Israëls伊斯拉埃尔斯,鲁弗斯夫人(Lady Rufus)的侄子⇒Moïse摩 西 Isvolski(Alexandre Pavlovitch)(1856—1919)伊斯沃尔斯基(亚 历山大·帕夫洛维奇·),曾任俄国驻巴黎大使。 Italie(reine d’)意大利(王后)⇒Hélène(海伦),princesse Petrovic Njegos de Monténégro(黑山公主彼得罗维奇·涅戈斯) Jacquet(Gustave)(1846—1909)雅凯(居斯塔夫·),法国肖像 画家。 Jammes(Francis)(1868—1938)亚默(弗朗西斯·),法国作 家。 Janville(M. de)(德·)让维尔(先生)。 jardinier de La Raspelière拉斯珀利埃尔的园丁。 Jean-Baptiste(saint)施洗(圣)约翰⇒Ionathan约纳坦 Jean sans peur(1371—1419)无畏者约翰,勃艮第公爵(duc de Bourgogne)。 Je-Men-Fou我行我素,中国的神,布里肖(Brichot)的玩笑。 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jeune femme(belle)(美丽的)少妇。她在巴尔贝克的娱乐场 (casino de Balbec)用明亮的目光看着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她是 女同性恋者,跟布洛克的表妹(cousine de Bloch)交了朋友。她的丈 夫。 jeune fille de grande naissance出身高贵的姑娘,常去一家打炮屋卖 淫⇒Orgeville(Mlle de l’)(德·)奥热维尔(小姐) jeune fille inconnue(splendide)(俏丽的)陌生姑娘,在小火车上 见到,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 jeunes filles de Balbec巴尔贝克那帮姑娘。我想见到她们。她们中有 十三个曾委身于我。在安卡维尔的娱乐场(casino d’Incarville)。我跟 她们一起吃点心。我对她们的欲望 Jeune gommeux, joueur de baccara à Balbec服饰华丽的青年,在巴尔 贝克(Balbec)玩巴卡拉纸牌戏赌博⇒ Octave奥克塔夫 Joachim(saint)(圣)若亚敬。 Joad耶何耶大,拉辛(Racine)的悲剧《亚他利雅》(Athalie)中 祭司。 Joas约阿施(公元前九世纪),以色列王,拉辛(Racine)的悲剧 《亚他利雅》(Athalie)中人物。 Jojotte约约特,法国画家乔治·克莱兰(Georges Clairin, 1843— 1919)的绰号。 [Jonathas]约拿塔⇒juif qui fit bouillir des hosties把圣体饼放在开 水里煮的犹太人 约示巴,约兰王(roi Joram)之女,耶何耶大(Joad)之妻,拉辛 (Racine)悲剧《亚他利雅》( Athalie)中人物。 joueur d’échecs réputé à Féterne菲泰尔纳的著名棋手。 Jour(le)白昼神。 Jouville(M. de)(德·)茹维尔(先生)⇒ Janville(M. de)(德 ·)让维尔(先生) Juan(don)唐璜。 juif qui fit bouillir des hosties[Jonathas]把圣体饼放在开水里煮的 犹太人[约拿塔]。 Juliette朱丽叶,罗密欧(Roméo)的情人。 Junon朱诺,罗马神话中天后,朱庇特(Jupiter)之妻。 Jupien朱皮安,做背心的裁缝。夏吕斯(Charlus)成了他的保护 人。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喜欢他。莫雷尔(Morel)想对他取而代 之。他跟夏吕斯(Charlus)想当场获取莫雷尔(Morel)对男爵不忠的 证据。 Jupien(nièce de, parfois fille de)朱皮安(的侄女,有时说是他女 儿),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女裁缝。莫雷尔 (Morel)对她的打算,她喜欢莫雷尔。 Jupiter朱庇特,罗马神话中主神,即希腊神话中宙斯(Zeus) Kaiser(le)德国皇帝⇒Guillaume II威廉二世 Kalifat(le),即calife des Mille et Une Nuits(《一千零一夜》中哈 里发)。 Kohn科恩,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指西尔万·莱维 先生(M. Sylvain Lévy)。 Kroniôn克洛诺斯之子(fils de Kronos),即宙斯(Zeus)。 Kuhn库恩,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指西尔万·莱维 先生(M. Sylvain Lévy)。 Labiche(Eugène)(1815—1888)拉比什(欧仁·),法国剧作家 Labori(Fernand)(1860—1917)拉博里(费尔南·),德雷福斯 (Dreyfus)和左拉(Zola)的律师:常去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家 La Boulaye拉布莱,确切地说是La Boulaye(Antoine Paul René Lefebvre de)(1833—1905)拉布莱(安托万·保罗·勒内·勒费弗尔·德 ·),法国外交家,曾任法国驻俄国大使。 Lachelier(Jules)(1832—1918)拉舍利埃(朱尔·),法国哲学 家。 La Fayette(Mme de)(1634—1693)拉法耶特(夫人),法国女 作家。 La Fontaine(Jean de)(1621—1695)拉封丹(让·德·),法国诗 人。德·康布勒梅先生(M. de Cambremer)只知道拉封丹的一则寓言。 但他还知道其他几则寓言 La Gravière拉格拉维埃尔⇒Jurien de La Gravière朱里安·德·拉格拉维 埃尔 Lamartine(Alphonse de)(1790—1869)拉马丁(阿尔丰斯·德 ·),法国作家。 Lambresac(duchesse de)朗布勒萨克(公爵夫人)。 Lamoureux(Charles)(1834—1899)拉穆勒(夏尔·),法国小提 琴家、乐队指挥,拉穆勒音乐会创办者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这个家族真实或虚构的成员 La Rochefoucauld(François VI,duc de),prince de Marcillac, (1613—1680)拉罗什富科(公爵)(弗朗索瓦第六·德·),马西亚克 亲王,法国作家,代表作《箴言集》(Maximes) La Rochefoucauld(duc de)拉罗什富科(公爵),圣卢(SaintLoup)的外公。 La Tour d’Auvergne(les)拉图尔·德·奥弗涅(家族)[冒充的拉图 尔·德·奥弗涅家族成员]。 La Tour d’Auvergne(prince de)拉图尔·德·奥弗涅(亲王)。 La Tour du Pin-Gouvernet(Mme de)(德·)拉图杜潘-古维内(夫 人)。 La Tour du Pin-Verclause(Mme de)(德·)拉图杜潘-维克洛兹 (夫人)。 La Trémoïlle(les)(发音为Trémouille)拉特雷穆伊(一家) La Trémoïlle(duchesse de)拉特雷穆伊(公爵夫人)。她是奥丽娅 娜(Oriane)家的常客 Latude(Jean Henry, dit)(1725—1805)拉蒂德(让·亨利,人 称),法国冒险家。 Lau d’Allemans(Armand)(marquis du)迪洛·塔勒芒(侯爵) (阿尔芒·德·)。 Laumes(les)洛姆(一家)⇒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 家) Laumes(prince des)洛姆(亲王),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巴赞(Basin)的一个称号 Laumes(princesse des)洛姆(王妃)⇒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Laurent de Brèvedent(saint)(圣)洛朗·德·布雷弗当。 Lawrence O’Toole(saint)(圣)劳伦斯·奥图尔⇒O’Toole(saint Lawrence)奥图尔(圣劳伦斯·) Lazare拉撒路,死而复生者。 Léa莱娅,女演员。 Leblois de Charlus(comte)勒布卢瓦·德·夏吕斯(伯爵)。 Leconte(de Lisle)(1818—1894)勒孔特(·德·利尔),法国诗人 Leduc ou Le Duc(M. )勒迪克(先生),化学产品制造商、工业 巨头。 Leduc ou Le Duc(M. )勒迪克(先生),前者之子。 Leduc ou Le Duc(Mlle)勒迪克(小姐),前者的妹妹。她嫁给了 叙尔吉伯爵(comte de Surgis)。 Le Gandin勒冈丹,斯基(Ski)误认为是勒格朗丹(Legrandin)的 姓。⇒ Gandin冈丹 Legrandin de Méséglise勒格朗丹·德·梅塞格利兹,勒格朗丹 (Legrandin)的自称 Legrandin(M. )勒格朗丹(先生),德·康布勒梅先生(M. de Cambremer)的小舅子。自称为勒格朗丹·德·梅塞格利兹(Legrandin de Méséglise)。 Legrandin(sœur de)勒格朗丹(的姐姐)⇒ 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勒内·德·)康布勒梅(侯爵夫人) Leibniz(1646—1716)莱布尼茨,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 家。 Le Sidaner(Henri)(1862—1939)勒西达内(亨利·),法国画 家。是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那位当律师的朋友喜欢的画家。 Léthé厉司河,冥界河流,又译为忘川。 Léto勒托,宙斯(Zeus)的第六个妻子。 Lévites利未人,拉辛(Racine)《亚他利雅》(Athalie)中人物。 Lévy(Esther)列维(埃斯黛·),布洛克(Bloch)的表妹,莱娅 (Léa)的女友:她跟莱娅一起生活;她在巴尔贝克的娱乐场(casino de Balbec)舞厅里跟布洛克的妹妹(sœur de Bloch)在一起。她跟一个 少妇勾搭上。 Lévy(M. Sylvain)(西尔万·)莱维(先生)。他的名字被德·康布 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说成卡恩(Cahn)、科恩(Kohn)、 库恩(Kuhn)。 Lévy(maîtresse de M. Sylvain)(西尔万·)莱维(先生的情妇)。 Lia莉娅,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说莱娅(Léa) 的名字时出的错。 liftier(ou lift, ou liftman)de l’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旅馆的电梯司 机。我派他去叫阿尔贝蒂娜(Albertine);他的错误。他称德·康布勒梅 夫人(Mme de Cambremer)为卡门贝侯爵夫人(marquise de Camembert)。他因没给他小费而焦躁不安 Ligne(Mme de)(德·)利涅(夫人)。 Lina, Linette莉娜、莉内特,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莱娅(Léa)的误称。 Lisette莉泽特,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莱娅 (Léa)的误称。 Longepierre(M. de)(德·)隆热皮埃尔(先生)。 Longpont(Barbe de)隆蓬(芭尔布·德·),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受到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接待。 Lorraine(duc de)洛林(公爵)。 Lorraine(maison de)洛林(家族)。 Loth(femme de)罗得(的妻子),《圣经》(La Bible)人物。 Loubet(Émile)(1838—1929)卢贝(埃米尔·),重审德雷福斯 案件(affaire Dreyfus)时任法兰西共和国总统(1899—1906) Louis(saint)(Louis IX)(1214—1270)(圣)路易(路易九 世),法国国王(1226—1270)。 Louis VI,dit le Gros(1081—1137)路易六世,亦称胖子路易,法 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 [Louis XII](1462—1515)路易十二,奥尔良公爵(duc d’Orléans),后为法国国王(1498—1515)。 Louis XIII(1601—1643)路易十三,法国国王(1610—1643) Louis XIV(1638—1715)路易十四,法国国王(1643—1715) Louis XV(1710—1774)路易十五,法国国王(1715—1774) Louis XVI(1754—1793)路易十六,法国国王(1774—1792)。 Louis-Philippe(I er)(1773—1850)路易-菲力浦(一世),法国国 王(1830—1848) [Louis III de Bourbon-Condé]路易第三·德·波旁-孔代 ⇒Duc(Monsieur le)公爵(先生) Louis-René路易-勒内,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 一位男客。 Lucullus(约前106—约前56)卢库卢斯,罗马统帅。 Luxembourg(duchesse de)卢森堡(公爵夫人),德·夏吕斯先生 (M. de Charlus)的表弟媳、圣卢(Saint-Loup)的婶婶。夏吕斯来到她 在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乡间住宅度假。[卢森堡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Luxembourg)和卢森堡王妃(princesse de Luxembourg) 有时难以区分,因为她们都被称为德·卢森堡夫人(Mme de Luxembourg)] Luxembourg(S. A. la 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殿下)。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到王妃在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 住所住几个星期。 Luynes(les)吕伊纳(家族) Macé马塞,人称佩尔维兰(Pelvilain)⇒Arrachepel阿拉什佩尔 Magnier(Marie)(1848—1913)马尼埃(玛丽·),法国女演员。 Maineville(comtesse de)曼恩维尔(伯爵夫人)。 maître d’hôtel des Verdurin维尔迪兰夫妇的膳食总管。 maître d’hôtel d’un restaurant de Saint-Mars-le-Vêtu旧城圣马尔斯一家 饭馆的侍应部主任。 major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 à Doncière圣卢在东锡埃尔的团里的 军医⇒médecin-chef军医主任 Malherbe(François de)(1555—1628)马雷伯(弗朗索瓦·德·), 法国诗人。 Mallarmé(Étienne, dit Stéphane)(1842—1898)马拉美(艾蒂安 ·,人称斯泰凡·),法国诗人 maman妈妈 ⇒ mère(ma)(我)母亲 Manet(Édouard)(1832—1883)马奈(爱德华·),法国画家。 Manon(Lescaut)曼侬(·莱斯柯),法国作家普雷沃(Prévost) 的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被马斯内(Massenet)改编成歌剧 marchand de marrons栗子店老板,夏吕斯(Charlus)向朱皮安(Jupien)询问该老板的情况。 marchande de fleurs de la gare de Doncières东锡埃尔火车站的卖花 女。 Marcillac(prince de)马西亚克(亲王)⇒La Rochefoucauld(François VI,duc de)拉罗什富科(公爵)(弗朗索瓦 第六·德·) Mardochée末底改,拉辛(Racine)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以斯帖的叔叔。 Mardrus(docteur Joseph-Charles)(1868—1949)马德吕斯(医 生)(约瑟夫-夏尔·),《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法译 者。 margrave(le),应为landgrave(le)郡主,瓦格纳(Wagner)歌 剧《汤豪舍》(Tannh user)中人物。 Marguerite玛格丽特⇒Françoise(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 Marie-Aynard玛丽-埃纳尔⇒Marsantes(Marie, comtesse de)马桑德 (伯爵夫人)(玛丽·德·) Marie-Gilbert, Marie-Hedwige玛丽-吉尔贝,玛丽-赫德维格 ⇒Guermantes(Marie, 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玛丽·德·) Marivaux(Pierre Carlet de Chamblain de)(1688—1763)马里沃 (皮埃尔·卡尔莱·德·尚布兰·德·),法国作家。 Mars马尔斯,罗马神话中战神。 Marsantes(Aynard de Saint-Loup, tantôt “comte”,tantôt “marquis” de)马桑德(有时称“伯爵”,有时称“侯爵”,即埃纳尔·德·圣卢),圣 卢的父亲,已故:1871年在战争中阵亡 Marsante(Marie, comtesse de)(玛丽·德·)马桑德(伯爵夫人), 亦名玛丽-埃纳尔(Marie-Aynard),前者的妻子,巴赞(Basin)和夏 吕斯(Charlus)的妹妹,圣卢(Saint-Loup)的母亲。她希望儿子娶德· 昂布勒萨克小姐(Mlle d’Ambresac)为妻。她很晚才跟斯万夫人(Mme Swann)亲近 Martin(saint)(约317—397)(圣)马丁,士兵和骑士的主保圣 人。 Massenet(Jules)(1842—1912)马斯内(朱尔·),法国作曲家。 Mazarin(Jules)(1602—1661)马萨林(朱尔·),法国首相、枢 机主教。 mécanicien de l’auto commandée pour Albertine为阿尔贝蒂娜订的汽 车的司机⇒chauffeur司机 Mécène(约前68—约前8)梅塞纳斯,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 (Auguste)的外交官和著名文学赞助人。 Mecklembourg(Mme de)(德·)梅克伦堡(夫人)。 médecin-chef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 et sa femme圣卢所在团的军 医主任,及其妻子,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 médecin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医生:治好了科塔尔(Cottard)没能 治好的病。 médecin rival de Cottard科塔尔的对手,治疗神经官能症的专家。 Meilhac(Henri)(1831—1897)梅拉克(亨利·),法国剧作家 Mélisande梅丽桑德,德彪西(Debussy)和梅特林克 (Maeterlinck)的作品《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Pelléas et Mélisande) 中的女主人公 Mémé梅梅,夏吕斯(Charlus)的绰号 Mendelssohn(Félix)(1809—1847)门德尔松(费利克斯·),德 国作曲家 mercière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服饰用品店店主。 Merculph(saint)(490—558)(圣)梅古尔夫,诺曼底教士。 mère(ma)(我)母亲。她到巴尔贝克(Balbec)来看我;她想起 我外婆(ma grand-mère)就感到忧伤,她从此像我外婆。她派人给我送 来《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的两个译本。她跟我谈阿尔 贝蒂娜(Albertine)。她对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过的生活感到担忧。他 对社会等级的看法。我对她说我决定跟阿尔贝蒂娜分手。她要去贡布雷 (Combray)看望一个病重的姨妈。我把她错看成我的外婆。我对她说 决定娶阿尔贝蒂娜为妻 mère(cousines de ma)(我)母亲(的堂表姐妹们)。 Merlerault(vicomtesse du)梅勒罗(子爵夫人),老肖斯皮埃尔 (vieux Chaussepierre)的姐妹。 Mérovée(?—约458)墨洛温,法兰克人首领,奥古斯坦·梯叶里 (Augustin Thierry)称为Merowig。 Métis墨提斯,朱庇特(Jupiter)的第一个妻子。 Meyerbeer(1791—1864)梅耶贝尔,德国作曲家、指挥家。 Michel(archangel saint)(圣)米迦勒(大天使),夏吕斯 (Charlus)的主保圣人 Michelet(Jules)(1798—1874)米什莱(朱尔·),法国历史学 家、作家 Mill(John Stuart)(1806—1873)穆勒(约翰·斯图尔特·),英国 哲学家、经济学家、逻辑学家。 Millet(Jean-François)(1814—1875)米勒(让-弗朗索瓦·),法 国画家。 Minerve密涅瓦,罗马神话中智慧女神 Mnémosyne摩涅莫绪涅,朱庇特(Jupiter)的第五个妻子。 moines de Beaubec博贝克修道院的修士。 Molé(comtesse)莫莱(伯爵夫人):夏吕斯(Charlus)对她十分 殷勤。她成为当时社交界的王后;她后来才跟奥黛特(Odette)亲近 Molière(1622—1673)莫里哀。塞莱斯特(Céleste)知道的唯一一 个作家 Monaldeschi(Jean, marquis de)莫纳尔德斯基(侯爵)(约翰·德 ·),瑞典王后克里斯蒂娜(Christine de Suède)的马厩总管,于1657年 被她下令处死。 Monchâteau(Julien de)蒙夏托(朱利安·德·),系弗朗索瓦·德·博 夏托(François de Beauchâteau)之误。 Monet(Claude)(1840—1926)莫奈(克洛德·),法国画家。德· 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认为他是天才 Monsieur(Philippe, duc d’Orléans)(1640—1701)国王大弟殿下 (菲力浦,奥尔良公爵),路易十四(Louis XIV)之弟 Montaigu(les)蒙太古(家族),维罗纳(Vérone)罗密欧 (Roméo)的家族。 Montargis(damoiseau de)蒙塔吉(骑士侍从),夏吕斯 (Charlus)的一个称号。 Montespan(Mme de)(Françoise Athénaïs de Rochechouart, marquise de)(1641—1707)蒙泰斯庞(侯爵夫人)(弗朗索瓦丝·阿泰 纳伊斯·德·罗什舒阿),路易十四(Louis XIV)的情妇。 Montesquieu[(Charles)de Secondat, baron(de La Brède et)de] (1689—1755)(拉布雷德和)孟德斯鸠(男爵)(夏尔·德·塞孔 达),法国作家。 Montesquieu(les)蒙泰斯鸠(家族)[M. de MontesquiouFezensac(德·蒙泰斯鸠-费藏萨克先生)] Montgommery蒙哥马利。 Montmorency(Henriette)蒙莫朗西(昂利埃特·)。 Montmorency(duchesse de)蒙莫朗西(公爵夫人)。 Montmorency-Luxembourg(duchesse de)蒙莫朗西-卢森堡(公爵 夫人),她的侄女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不理 解我为何喜欢拜访这个“老糊涂”。 Montpeyroux(marquis de)蒙佩鲁(侯爵)。 Montsurvent(M. de)(德·)蒙叙旺(先生)。⇒Saylor塞洛尔 Moreau莫罗,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莫雷尔 (Morel)的误称。 Morel(Charles),dit Charlie, parfois Charley ou Charly莫雷尔(夏 尔·),人称夏利,小提琴手,我外叔公阿道夫(mon oncle Adolphe) 以前的贴身男仆之子。他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加入了军乐队;他跟 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初次相遇。他是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宠爱的小提琴手。他把夏吕斯带到他们的住所。他要我隐瞒 他父亲的社会地位;他生性卑劣。他拉一段小提琴。他跟科塔尔 (Cottard)玩埃卡泰牌戏。他跟汽车司机搞得很熟。他跟夏吕斯一起吃 饭。他策划让维尔迪兰夫妇解雇马车夫。他性格的矛盾。一位大音乐家 为他提供演出和亮相的机会,也为他和夏吕斯的关系提供了方便。他热 情地谈起我的外叔公。他跟夏吕斯闹翻。他们暂时重归于好。他要夏吕 斯寄钱给他。他跟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在曼恩维尔 (Maineville)的妓院约会;夏吕斯想把他当场抓获,但没有成功。康 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对他生气。康布勒梅夫妇说错了他的姓 Morel(frère cadet et sœurs de)莫雷尔(的弟弟和妹妹们)。 Morille莫里伊,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莫雷尔 (Morel)的误称。 Mortemart(les)莫特马尔(家族) Mortsauf(Mme de)德·莫尔索(夫人),巴尔扎克(Balzac)的小 说《幽谷百合》(Le Lys dans la vallée)的女主人公。 Morue莫吕,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对莫雷尔 (Morel)的误称。 Mounet-Sully(Jean-Sully Mounet, dit)(1841—1916)穆奈-叙利 (让-叙利·穆奈,人称),法国悲剧演员 Mozart(Wolfgang Amadeus)(1756—1791)莫扎特(沃尔夫冈· 阿玛多伊斯·)。 Muse du département外省旳诗神,指巴尔扎克(Balzac)同名小说 中人物德·拉博德赖夫人(Mme de La Baudraye)。 Muses缪斯,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 musicien(grand)大音乐家,是法兰西研究院(Institut de France) 院士,来参加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举办的一次星期三聚会, 他为莫雷尔(Morel)提供演出和亮相的机会,也为莫雷尔和夏吕斯 (Charlus)的关系提供了方便。 musicienne(excellente)(出色的)女歌唱家,应邀去菲泰尔纳 (Féterne)演唱。 Naples(rois de)那不勒斯(国王)。 Napoléon(I er)(1769—1821)拿破仑(一世) Napoléon III(1808—1873)拿破仑三世 Nattier(Jean-Marc)(1685—1766)纳蒂埃(让-马克·),法国肖 像画家 [Nègre(Mgr)]内格尔主教大人,图尔大主教(archevêque de Tours)。 [Nègre(Mlle)]内格尔(小姐),图尔大主教(archevêque de Tours)的侄女。 Neptune尼普顿,海神。 Néré涅柔斯,希腊神话中海神。 Néron(37—68)尼禄,古罗马皇帝(54—68) Nicolas II(1868—1917)尼古拉二世,俄国末代沙皇(1894— 1917) Niel(maréchale)尼尔(元帅夫人),其实是尼尔元帅(maréchal Niel),据阿道夫·尼尔[Adolphe Niel(1802—1869)]说曾被称为玫 瑰。 Nigel(vicomte)奈杰尔(子爵)。 Nijinski(Vatslav)(1890—1950)尼任斯基(瓦茨拉夫·),俄国 舞蹈演员。 Niké尼克,希腊神话中胜利女神(Victoire)。 Noailles(les)诺阿耶(家族)。 Noémie(Mlle)诺埃米(小姐),为夏吕斯(Charlus)和朱利安 (Ju-pien)在曼恩维尔(Maineville)的妓院里带路。 Nonce教廷大使,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 Norpois(marquis de)诺普瓦(侯爵),曾任大使。他没有把法兰 西研究院(Institut de France)的任何同事介绍给德·维尔帕里齐侯爵夫 人(Mme de Villeparisis)。 Océanides海洋仙女们。 Octave奥克塔夫,服饰华丽、患有肺病的青年,在巴尔贝克 (Balbec):是维尔迪兰先生(M. Verdurin)的侄子。 Octave(mon oncle)(我姑父)奥克塔夫,我姑妈莱奥妮(ma tante Léonie)的丈夫,已去世。 Odette de Crécy奥黛特·德·克雷西⇒Swann(Mme)斯万(夫人) Odin奥丁,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主神之一。 dipe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人物 officiers(deux)(两位)军官,夏吕斯(Charlus)认为他们说了 他的坏话。 officiers(deux)et leur femme(两位)军官及其妻子,在巴尔贝克 旅馆(hôtel de Balbec)抱怨布洛克小姐(Mlle Bloch)及其女友在众目 睽睽之下进行色情嬉戏。 Oléron(marquis d’)奥莱龙(侯爵)⇒Charlus(Paramède, 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Oléron(prince d’)奥莱龙(亲王):夏吕斯(Charlus)的一个称 号。 Oloron(marquis d’)奥洛龙(侯爵)⇒Charlus(Paramède, 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Oreste俄瑞斯忒斯,希腊神话人物,阿伽门农(Agamemnon)之 子,杀母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e)及其奸夫埃癸斯托斯 (Égisthe)为父报仇。 Orgeville(M. et Mme d’)(德·)奥热维尔(先生和夫人),后者 的父母。 Orgeville(Mlle d’)(德·)奥热维尔(小姐),出身高贵,常去一 家打炮屋卖淫 Orgiophantes酒神女祭司。 Oriane奥丽娅娜⇒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 Orléans(les)奥尔良(家族) Orléans(Louis d’)(1372—1407)奥尔良(路易·德·),查理六世 (Charles VI)的弟弟,勃艮第公爵(duc de Bourgogne)的敌人。 Orléans[(Charlotte-Élisabeth de Bavière),duchesse d’](1652— 1722)奥尔良(公爵夫人)(夏洛特-伊丽莎白·德·巴伐利亚)⇒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 Orléans(Philippe, duc d’)(1674—1723)奥尔良(公爵)(腓力· 德·),路易十五(Louis XV)的摄政 Ormesson(Wladimir, d’)(1888—1973)奥默松(弗拉基米尔·德 ·),法国外交家、作家。 Orvillers(princesse Paulette d’)奥尔维耶(王妃)(波莱特·德 ·),帕尔马公爵(duc de Parme)的私生女。她很迟才来到盖尔芒特王 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我认出她曾在街上对我做出要委身于 我的样子。[跟拿骚王妃(princesse de Nassau)似乎是同一个人] Osmond(Amanien, marquis d’)奥斯蒙(侯爵)(阿玛尼安·德 ·),绰号“玛玛”(Mama),德·盖尔芒特先生(M. de Guermantes)的 表兄:他的去世并未阻碍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M. et Mme de Guermantes)去参加化装舞会。 Otger奥特格。 Ovide(前43—后17/18)奥维德,古罗马诗人 Paderewski(Ignace)(1860—1941)帕德雷夫斯基(伊格内西 ·),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政治家。 Paillard(M. )帕亚尔(先生)。 Palamède XV帕拉梅德十五⇒Charlus(Palamède, baron de)(帕拉 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 Orléans[(CharlotteÉlisabeth de Bavière),duchesse d’]奥尔良(公爵夫人)(夏洛特-伊丽 莎白·德·巴伐利亚) palefrenier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马夫。 Paléologue(Maurice)(1859—1944)帕莱奥洛格(莫里斯·),法 国外交官、作家 Palestrina(Giovanni Pierluigi da)(1524—1594)帕莱斯特里那 (的乔瓦尼·皮耶路易吉),意大利作曲家 Pallas Tritogeneia(Athéna)特里同之女帕拉斯(雅典娜)。⇒ Athénè(Pallas)[雅典娜(帕拉斯·)]et Minerve(密涅瓦) Pampille(Marthe Allard, dite)庞皮耶(马尔特·阿拉尔的笔名), 莱昂·都德(Léon Daudet)的表妹和妻子 Papes(trois)(三位)教皇,出自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 的家族。 parents(mes)(我的)家人/父母。莫雷尔(Morel)看不起他们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王妃),帕尔马公主(princesse de Parme)之母。她跟欧洲所有王族都有姻亲关系。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公主)。在巴尔贝克(Balbec); 她那王家的礼节;她丰厚的小费。有人认为她跟奥丽娅娜(Oriane)有 不道德的关系。 Pascal(Blaise)(1623—1662)帕斯卡(布莱斯·) Paul(M. )保罗(先生)⇒concierg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 贝克大旅馆的门房 pédant(le)卖弄学问者,据戈蒂埃(Gautier)的小说改编的喜歌 剧《弗拉卡斯统领》(Capitaine Fracasse)中的典型人物。 peintre(一位)画家,在杜维尔(Douville)设法画出傍晚时宁静 的氛围和柔和的光线。 Pelvilain佩尔维兰⇒Arrachepel阿拉什佩尔 Pembroke(famille de)彭布罗克(家族)。 père(mon)(我的)父亲,在部里(也许是外交部)任主任。俄 国沙皇(empereur de Russie)希望他能被派到彼得堡(Pétersbourg)。 玛丽·吉内斯特(Marie Gineste)对他日以继夜地工作的这种生活的看法 Périer(Jean-Alexis)(1869—1954)佩里埃(让-阿莱克西·),法 国演员。 Périgot(Joseph)佩里戈(约瑟夫·),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在 巴黎(Paris)的年轻跟班。他跟贡布雷(Combray)可以说毫不相干 [Persée]珀尔修斯,希腊神话中英雄。 Persigny(Jean Victor Fialin, duc de)(1808—1872)佩西尼(公 爵)(让·吉尔贝·维克多·菲亚兰),法国政治家,第二帝国时期任内政 部长。 pharmacien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药店店主。 Philibert菲利贝尔,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邀请 的客人。 philosophe norvégien挪威哲学家,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在 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客人,对树木的名称感兴趣。 pianiste钢琴家,在当时属一流,在舍尔巴托夫王妃(princesse Sherbatoff)的包厢里。 Pic de La Mirandole(1463—1494)米兰多拉的皮科,意大利哲学 家。 Picquart(colonel Georges)(1854—1914)皮卡尔(中校)(乔治 ·)。他常去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家 Planté(Francis)(1839—1934)普朗泰(弗朗西斯·),法国钢琴 家。 Plassac(Walpurge, marquise de)普拉萨克(侯爵夫人)(瓦尔皮 日·德·)⇒dames porteuses de cannes两位拿拐杖的夫人 Platon(前429—前347)柏拉图,古希腊哲学家 Plotin(约205—270)普罗提诺,古希腊哲学家。 poète诗人,前一天晚上还在各家沙龙受到款待,但到第二天却无屋 容身⇒Wilde(Oscar)王尔德(奥斯卡·) Poiré(abbé)普瓦雷(修道院长)。盖尔芒特王妃和亲王 (princesse et prince de Guermantes)先后请他为德雷福斯(Dreyfus)做 弥撒。 Poitiers(comtes de)普瓦捷(伯爵)。 Polignac(Edmond, prince de)(1834—1901)波利尼亚克(亲王) (埃德蒙·德·)。 Pologne(reine de)波兰(王后)。 Pommelière(marquise de la)波姆利埃尔(侯爵夫人),绰号“苹 果”(la Pomme)。 Pommeraye(M. de La)(德·)拉波墨雷(先生),即Henri d’Alleber, dit Henri Berdalle de Lapommeraye(1839—1891)(亨利·德· 阿勒贝,人称亨利·贝达尔·德·拉波墨雷),文艺评论家,奥德翁剧院 (Odéon)讲座开设者。 Poncin(M. )蓬森(先生),卡昂法院首席院长(premier président de Caen):荣获法国荣誉勋位三级勋章。他急于见我。他希望得到德· 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的邀请。⇒ Toureuil(M. )图勒 伊(先生) Poncin(Mme)蓬森(夫人),前者妻子⇒ Toureuil(Mme)图勒 伊(夫人) Poquelin波克兰⇒Molière莫里哀 Porel(Désiré Parfouru, dit)(1842—1917)波雷尔(德西雷·帕富 吕,人称),法国演员,1884—1892年任奥德翁剧院(Odéon)经理。 Porphyre(234—305)波菲利,古罗马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Potain(Pierre Carl Édouard)(1825—1901)波坦(皮埃尔·卡尔· 爱德华·),法国医生。 Potin(Félix)波坦(费利克斯·),食品杂货商店老板。 Pourtalès(comtesse Edmond de)(约1832—1914)普塔莱斯(伯 爵夫人)(埃德蒙·德·),本名梅拉妮·德·比西耶尔(Mélanie de Bussière),拿破仑三世(Napoléon III)的妻子欧仁妮皇后(impératrice Eugénie)的宫廷女官。 Poussin(Mme)普桑(夫人)[贡布雷(Combray)的],绰号 为“有你好看的”,在巴尔贝克(Balbec)遇到她。 Poussin(filles de Mme)普桑(夫人的女儿)。 Poussin(gendre de Mme)普桑(夫人的女婿),公证人,拿走了 银箱里的现金。 Poussin(Nicolas)(1594—1665)普桑(尼古拉·),法国画家: 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认为他是毫无才能的老朽。 premier président de Caen et sa femme卡昂法院首席院长及其妻子 ⇒Poncin(M. et Mme)蓬森(先生和夫人) prétendants(de Pénélope)(珀涅罗珀的)求婚者们。 prince indien印度王子,患斜视症的服务员的弟弟(frère cadet du chasseur louche)的保护人。 princesse italienne意大利王妃,比洛亲王(prince de Bülow)之妻 ⇒Beccadelli(Maria)贝卡德利(玛利亚·) princesse italienne et ses deux belles-sœurs意大利王妃和她的两个姑 娘⇒dames charmantes(trois)(三位)迷人的女士 Prothyraïa普罗迪拉亚,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Artémis)的别称。 Prôtogonos普洛托戈诺斯,双子星座之神。 Prusse(roi de)普鲁士(国王)。 Pudeur(la)廉耻女神,宙斯(Zeus)的女儿。 Puget(Loïsa)(1810—1889)皮热(路易莎·),法国女诗人、音 乐家。 Purgon(M. )卜尔恭(先生),莫里哀(Molière)的喜剧《无病 呻吟》(Le Malade imaginaire)中的医生。 Putbus(baronne)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德·盖尔芒特夫人 (Mme de Guermantes)不愿把我介绍给“这个悍妇”。她要去维尔迪兰 夫妇(les Verdurin)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住所做客。她 是舍尔巴托夫王妃(princesse Sherbatoff)的三个女友之一。她没去拉斯 珀利埃尔 Putbus(concierge de la baronne)普特布斯(男爵夫人的门房)。 [Pygmalion]皮格马利翁,希腊神话中塞浦路斯国王。 Pyrrhus(约前319—前272)皮洛士,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 式的胜利 Pythie(une)皮提亚,特尔斐城(Delphes)宣示阿波罗神谕的女 祭司(prêtresse dApollon)。 Quarante(les)四十名不朽者,指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Rabelais(François)(约1494—1553)拉伯雷(弗朗索瓦·),法 国作家。 Rachel拉结。圣卢(Saint-Loup)的情妇。她嘲笑圣卢。圣卢的方 言取自拉结 Rachel(amis de)拉结(的朋友们)。 Rachel quand du Seigneur拉结主托⇒Rachel拉结 Rachepel(de)拉什佩尔(家族的人)。⇒Arrachepel阿拉什佩尔 Racine(Jean)(1639—1699)拉辛(让·),法国剧作家 Rampillon(mère)朗皮永(大妈)。 Raphaël(archange)拉斐耳(大天使) régent(le)(路易十五的)摄政⇒Orléans(Philippe, duc d’)奥尔 良(公爵)(腓力·德·) Reinach(Joseph)(1856—1921)雷纳克(约瑟夫·),法国政治 家:常去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家 reine d’Italie意大利王后⇒Hélène, princesse Petrovic Njegos de Monténégro(1872—1953)海伦,黑山公主彼得罗维奇·涅戈斯 Rembrant(1606—1669)伦勃朗,荷兰画家 René勒内,科塔尔(Cottard)的堂弟。 René勒内,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同名小说中主人公。 Retz[(Jean-François Paule de)Gondi, cardinal de](1613— 1679)雷兹(枢机主教),(让-弗朗索瓦·保罗·德·贡迪)。 Risler(Édouard)(1873—1929)里斯勒(爱德华·),法国钢琴 家。 Robert Guiscard(约1015—1085)罗贝尔·吉斯卡德,诺曼底指挥 官、政治家。 Robert(Hubert)(1733—1808)罗贝尔(于贝尔·),法国画家。 Robert I er罗贝尔第一[拟为华贵者罗贝尔第一(Robert I er le Magnifique)(?—1035),诺曼底公爵(duc de Normandie)]。 Rob Roy罗伯·罗伊,司各特(Walter Scott)同名小说中苏格兰强 盗。 Rocambole罗康博尔,蓬松·迪·泰拉伊(Ponson du Terrail)的连载 小说中主人公。 Rochechouart(Mme de)(德·)罗什舒阿(夫人)。 [Rochegude(M. de)](德·)罗什居德(先生),《漫步在巴黎 的条条街道》(Promenades dans toutes les rues de Paris)的作者。 Rohan(les)罗昂(家族/夫妇) Roméo罗密欧,朱丽叶(Juliette)的情人。 Ronsard(Pierre de)(1524—1585)龙萨(皮埃尔·德·),法国诗 人。 Rosemonde罗斯蒙德,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之一 Rosemonde(parents de)罗斯蒙德(的父母)。让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寄宿在他们在安卡维尔(Incarville)的住所。 Rothschild(Mme Alphonse de)(1837—1911)(阿尔丰斯·)罗特 希尔德(夫人):她是奥丽娅娜(Oriane)家的常客。她曾被称为玫瑰 Roujon(Henry)(1853—1914)鲁雄(亨利·),法国作家、文学 评论家。 Rubempré(Lucien de)吕庞泼莱(吕西安·德·),巴尔扎克 (Balzac)《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中人物。 Russie(empereur de)俄国(沙皇)⇒Nicolas II尼古拉二世 Sagan(prince de)萨冈(亲王) Sagan(princesse de)萨冈(王妃)。⇒Parme(princesse de)帕尔 马(公主) Sainte-Beuve(Charles Augustin)(1804—1869)圣伯夫(夏尔·奥 古斯坦·),法国文学评论家 Sainte-Euverte(Diane, marquise de)圣欧韦尔特(侯爵夫人)(狄 安娜·德·)。为保证她的花园招待会成功举办,她前来参加盖尔芒特王 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晚会;她的沙龙比过去更加光彩夺目。 弗罗贝维尔(Froberville)对她忘恩负义。奥丽娅娜(Oriane)不会去参 加她的招待会。夏吕斯(Charlus)对她蛮横无理 Saint-Géran圣杰朗,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客 人。 [Saint-John Perse]圣琼·佩斯⇒ Saint-Léger Léger圣莱热·莱热 Saint-Léger Léger(Alexis, dit Saint-John Perse)(1887—1975)圣 莱热·莱热(阿历克西·),笔名圣琼·佩斯,法国外交家、诗人。 Saint-Loup(Aynard de)圣卢(埃纳尔·德·),罗贝尔·德·圣卢 (Robert de Saint-Loup)之父。⇒Marsantes(marquis de)马桑德(侯 爵) Saint-Loup-en-Bray(Robert, marquis de)(罗贝尔·德·)圣卢-昂布 雷,德·马桑特先生和夫人(M. et Mme de Marsantes)之子。在盖尔芒 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晚会上;他谈论夏吕斯 (Charlus),以及女人、打炮屋、文学。他不再是德雷福斯 (Dreyfus)派。他评论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有人 认为,他曾是德·康布勒梅夫人的情人。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火车 站,他对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再三挑逗不加理睬。大家都在谈论 他跟盖尔芒特王妃的侄女的婚事。德·康布勒梅夫人把他的姓说成圣卢 普(Saint-Loupe)。阿尔贝蒂娜没空跟我待在一起时,我才准许他到巴 尔贝克(Balbec)来看我。他不想认识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 我让他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待在火车里时感到难受 Saint-Loup(amis de)圣卢(的朋友们):我跟他们一起在东锡埃 尔(Doncières)吃晚饭——喜欢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的那个朋友——古维尔城堡(château de Gourville)的主人 跟我们一起应邀去菲泰尔纳(Féterne)做客 Saint-Loup(tante de)圣卢的婶婶⇒Luxembourg(duchesse de)卢 森堡(公爵夫人) Saint-Simon(Louis, duc de)(1675—1755)(路易·德·)圣西蒙 (公爵),著有《回忆录》(Mémoires) Salomon所罗门,以色列王。 Samary(Jeanne)(1857—1890)萨马里(让娜·),法国女演员。 Samson参孙,《圣经》人物。 Saniette萨尼埃特,档案员,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信徒, 福什维尔(Forcheville)的连襟:重又到维尔迪兰家做客;他缺点突 出。维尔迪兰夫人对他的看法。我为何很少请他来巴尔贝克 (Balbec)。 Saniette(ménage ami de)萨尼埃特(的朋友一家)。萨尼埃特因 他们而落到破产的境地。 Sanseverina(la)桑塞维利娜(公爵夫人),即司汤达(Stendhal) 小说《帕尔马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的主人公法布利斯·台 尔·唐戈(Fabrice del Dongo)的姑妈吉娜(Gina)。 Sapho(约前630—约前580)萨福,古希腊女诗人。 Sarah(Bernhardt)萨拉(·贝恩哈特)⇒Bernhardt(Sarah)贝恩哈 特(萨拉·) Sarcey(Francisque)(1827—1899)萨尔塞(弗朗西斯克·),法 国戏剧批评家。 Saturne萨图尔努斯/土星。 Saulces de Freycinet(M. de)(德·)索尔斯·德·弗雷西内(先生) ⇒ Freycinet(Charles-Louis de Saulces)弗雷西内(夏尔-路易·德·索尔斯 ·德·) Savoie-Carignan(prince de)萨瓦-卡里尼昂(亲王),奥丽娅娜·德 ·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ntes)的舅舅。 Saylor塞洛尔,德·克雷西先生(M. de Crécy)的姓。 Scapin史嘉本,莫里哀(Molière)喜剧《史嘉本的诡计》(Les Four-beries de Scapin)中人物,吉隆特(Géronte)的仆人。 Scarlatti[Alessandro(1660—1725)ou Domenico(1685— 1757),son fils]斯卡拉蒂(亚历山德罗·或其子多梅尼科·),意大利 作曲家。 Schéhérazade山鲁佐德,《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 中讲故事者,敦亚佐德(Dinarzade)的姐姐 Schumann(Robert)(1810—1856)舒曼(罗伯特·),德国作曲 家 Scott(Walter)(1771—1832)司各特(瓦尔特·),英国诗人、小 说家。 secrétaire d’ambassade(jeune)(年轻的)使馆秘书,在盖尔芒特 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 secrétaires d’ambassade(jeunes)(年轻的)使馆秘书们。在盖尔芒 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他们向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施礼。 Seigneur上帝。 Selves(Justin de)(1848—1934)塞尔夫(朱斯坦·德·),法国政 治家。 Sennecour(Mme de)(德·)塞纳古(夫人),老肖斯皮埃尔 (vieux Chaussepierre)的姐妹。 Serfs de la Sainte-Vierge圣母的奴仆,白袍街(rue des BlancsManteaux)的乞丐兄弟。 servant(jeune)(年轻的)侍者,由尼西姆·贝尔纳先生(M. Nissim Bernard)包养⇒ commis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 馆的伙计 Setold塞托尔德。 Sévigné(marquise de)(Marie de Rabutin-Chantal)(1626— 1696)塞维尼(侯爵夫人)(玛丽·德·拉比坦-尚塔尔):我妈妈 (maman)常常引用塞维尼夫人的话,就像我外婆(ma grand-mère)以 前那样 Sévigné(Charles de)(夏尔·德·)塞维尼,前者之子 Shakespeare(William)(1564—1616)莎士比亚(威廉·)。 Sherbatoff(princesse)舍尔巴托夫(王妃)。她俗气;我以为她是 做淫媒的女人。她是俄国贵妇人;她没有朋友,成了信徒中最忠实的信 徒。我发现自己看错。她的反故作风雅其实是故作风雅的一种失败。 Sidonia(duc de)西多尼亚(公爵),西班牙大贵族,在盖尔芒特 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府。 Simiane(les)西米亚纳(夫妇)。 Six(bourgmestre)西克斯(市长),伦勃朗(Rembrandt)画中人 物。 Ski茨基,维拉多贝茨基(Viradobetski)的爱称,波兰雕塑家,维 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信徒。他的形象。他知道夏吕斯 (Charlus)的癖好。他不了解夏吕斯的家庭 Socrate(前468—前399)苏格拉底,古希腊哲学家 sodomistes所多玛居民。 soldat à qui Napoléon a donné le titre de duc de Tarente被拿破仑授予 塔兰托公爵爵位的士兵⇒Macdonald(Jacques Étienne Joseph Alexandre)麦克唐纳(雅克·艾蒂安·约瑟夫·亚历山大·) sommelie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酒务总管。 “sous-maîtresse”(vieille)de la maison de femmes de Maineville(年 老的)曼恩维尔妓院的“助理鸨母” sous-secrétaire d’État aux Finances财政部副国务秘书。 sous-secrétaire d’État aux Finances(femme du)财政部副国务秘书 (的妻子):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对她态度傲慢。 Souvré(marquise de)苏弗雷(侯爵夫人):他把我引见给盖尔芒 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的方法无效 spécialiste(célèbre)des maladies nerveuses治疗神经官能症的(著 名)专家,科塔尔(Cottard)在巴尔贝克(Balbec)的对手。 Sphinx(le)斯芬克司,希腊神话中带翼的狮身女怪。 Spinoza(Baruch)(1632—1677)斯宾诺莎(巴吕赫·),荷兰哲 学家。 Stamati(Camille)(1811—1870)斯塔马蒂(卡米耶·),希腊裔 法国钢琴家、作曲家。 Standish(Mme)(1848—1933)斯唐迪什(夫人),婚前为海伦· 德·珀吕斯德卡尔(Hélène de Perusse des Cars)。 Stermaria(Mlle de, puis, après divorce, Mme de)(德·)斯泰马里亚 (小姐,离婚后,夫人) Stravinski(Igor)(1882—1971)斯特拉文斯基(伊戈尔·),俄裔 作曲家 Suède(roi de)瑞典(国王)⇒ Oscar II奥斯卡二世 Suède([Gustave],prince royal de)(1858—1950)瑞典亲王 (古斯塔夫),是德雷福斯(Dreyfus)派。 Surgis(comte de)叙尔吉(伯爵),在王朝复辟时期娶一位勒迪克 小姐(Mlle Leduc)为妻。 Surgis(comte de)叙尔吉(伯爵),德·叙尔吉夫人(Mme de Surgis)的堂兄,生活穷困。 Surgis-le-Duc(duchesse ou marquise de)叙尔吉-勒迪克(公爵夫人 或侯爵夫人),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新情妇。夏吕斯 (Charlus)出乎意料地对她热情,她把两个儿子向他作了介绍。她那荒 淫无耻的生活。 Surgis-le-Duc(M. de)(德·)叙尔吉-勒迪克(先生),前者的丈 夫。 Surgis(-le-Duc)(fils de Mme de)(德·)叙尔吉(-勒迪克) (夫人的两个儿子),非常漂亮。夏吕斯(Charlus)对他们感兴趣。 ——Arnulphe阿尼尔夫,弟弟 ——Victurnien维克蒂尼安,哥哥 Surgis(-le-Duc)(professeur de Victurnien de)(维克蒂尼安·德 ·)叙尔吉(-勒迪克的老师)。 Swann(les)斯万(一家/夫妇)。 Swann(grands-parents de Charles)(夏尔·)斯万(的祖父祖 母)。 Swann(oncle de Charles)(夏尔·)斯万(的叔父),给吉尔贝特 (Gilberte)留下近八千万遗产。 Swann(M. )斯万(先生),夏尔·斯万(Charles Swann)之父 Swann(Charles)斯万(夏尔·):在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晚会上。他是否跟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争吵过。巴赞(Basin)批评他公开持德雷福斯派的观点。 他希望德·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能在他去世前结识他的 妻子和女儿。死神已出现在他脸上。他对嫉妒的看法。他对我叙说他跟 盖尔芒特亲王的谈话。他拒绝在布洛克(Bloch)的请愿书上签名。他 不准奥黛特(Odette)被介绍给仇视犹太人的人。暗示他将去世。暗示 他跟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有过艳情 Swann(Odette de Crécy, devenue Mme)斯万(夫人)(原名奥黛 特·德·克雷西),前者的妻子,后为福什维尔(Forcheville)之妻。她 的沙龙围绕贝戈特(Bergotte)形成;她在社交界地位提高。我根据我 对奥黛特了解的情况来想象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她因认识维尔迪 兰夫妇(les Verdurin)而感到尴尬 Swann(mère d’Odette)(奥黛特·)斯万(的母亲)。 Swann(Mlle)斯万(小姐)⇒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 T ***(princesse de)T王妃 Taine(Hippolyte)(1828—1893)泰纳(伊波利特·),法国文艺 理论家、哲学家、史学家 Talleyrand(-Périgord)(Charles Maurice de)(1754—1838)塔列 朗(-佩里戈尔)(夏尔·莫里斯·德·),法国外交家 Tanathos塔那托斯,希腊神话中的死神。 Tarente(titre de prince de)塔兰托(亲王的称号)。 Tarente(Mme de)(德·)塔兰托(夫人)。 Télémaque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Odysseus)之子[费纳隆 (Fénelon)《忒勒玛科斯历险记》(Aventures de Télémaque)中的主 人公]。 templiers圣殿骑士。 Thémis忒弥斯,朱庇特(Jupiter)的第二个妻子。 Théocrite(约前310—约前250)忒奥克里托斯,古希腊诗人 Théodose II(roi)狄奥多西二世(国王) Thibaudier(M. )蒂博迪埃(先生),莫里哀(Molière)独幕喜剧 《埃斯卡巴尼亚斯伯爵夫人》(La Comtesse d’Escarbagnas)中人物。 Thierry(Augustin)(1795—1856)梯叶里(奥古斯坦·),法国历 史学家。 Thureau-Dangin(Paul)(1837—1913)蒂罗-党冉(保罗·),法国 历史学家,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我外叔公(mon oncle)的朋友。 Tiche提施,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绰号 Tiepolo(Giambattista)(1696—1770)提埃坡罗(贾姆巴蒂斯塔 ·),意大利画家 Tobie多比,应写为Tobit, 《圣经》中人物 Tobie(le jeune)多比雅,多比之子 Tolstoï(Léon)(1828—1910)托尔斯泰(列夫·),俄国作家 torbillard(le)弯弯车,巴尔贝克(Balbec)小火车的别名。 Toulouse(Louis-Alexandre de Bourbon, comte de)(1678—1737) 图卢兹(伯爵)(路易-亚历山大·波旁)。 Toureuil(président)图勒伊(院长)。[看来是蓬森院长 (président Poncin)的别名] Toureuil(femme du président)图勒伊(院长的妻子)。 ⇒Poncin(Mme)蓬森(夫人) Tranche-Montagne(le)吹牛者,喜歌剧《弗拉卡斯统领》 (Capitaine Fracasse)中的典型人物。 Transatlantique(le)大西洋火车,巴尔贝克(Balbec)小火车的别 名。 Tresmes(Dorothée de)特雷姆(多萝泰·德·),布雷基尼伯爵 (comte de Bréquigny之女)⇒dames à canne两位拿拐杖的夫人 Tschudi(Hugo von)(1851—1911)丘迪(胡戈·冯·),德国艺术 史学家,曾任柏林国立美术馆(directeur de la Nationalgalerie de Berlin) 馆长。 Turenne(comte Louis de)(约1843—1907)蒂雷纳(伯爵)(路 易·德·)。 Turner(William)(1775—1851)透纳(威廉·),英国画家 Turold杜洛尔德,诺曼底诗人,拟为《罗兰之歌》(Chanson de Roland)作者。 [Ulysse]尤利西斯⇒Odysseus奥德修斯 Ursal(saint)(圣)乌萨尔。 Ursule于絮尔,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邀请的女 客。 Uzès(les d’)于泽斯(家族)。法国最早的贵族院议员 Uzès(duchesse d’)[Anne(1847—1933)ou Thérèse de Luynes, duchesse d’ Uzès en 1893]于泽斯(公爵夫人)(指安娜或泰蕾丝·德·吕 伊纳,后者于1893获于泽斯公爵夫人称号)。被说成d’Uzai(德·于 泽)。 Uzès于泽斯,前者的侄女。 valet de chambre de mon oncle Adolphe我外叔公阿道夫的贴身男仆, 莫雷尔(Morel)的父亲 valet de chambre de mon oncle Adolphe(femme du)我外叔公阿道夫 的贴身男仆(的妻子)。 valet de chambre de M. Verdurin维尔迪兰先生的贴身男仆,科塔尔 (Cottard)问他是否是夏吕斯(Charlus)的“情妇”。 valet de chambre du duc de Guermantes盖尔芒特公爵的贴身男仆。 valet de chambr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贴身男 仆。 valet de pied de Mme de Cambremer德·康布勒梅夫人的跟班。 valet de pied de Mme de Chevregny德·谢弗里尼夫人的跟班。他跟夏 吕斯(Charlus)在巴尔贝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Balbec)共进午 餐。 valet de pied(autre)de Mme de Chevregny德·谢弗里尼夫人的(另 一个)跟班,是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valet de pied(jeune)de Françoise à Paris弗朗索瓦丝在巴黎的(年 轻)跟班⇒Périgot(Joseph)佩里戈(约瑟夫·) Valois(un)(一位)瓦卢瓦家族成员。 Vatefairefiche ou Fatefairefiche(marquis de)瓦特卡片或法特卡片 (侯爵),出自夏吕斯(Charlus)之口。 Vatry(colonel, baron de)(上校)瓦特里(男爵),我的外叔公阿 道夫(mon oncle Adolphe)的房客。 Vaugoubert(marquis de)沃古贝尔(侯爵),法国驻狄奥多西二世 (Théodose II)王国大使:喜欢精神恋爱的性欲倒错者。夏吕斯 (Charlus)关于年轻外交人员的真心话。 Vaugoubert(marquise de)沃古贝尔(侯爵夫人),前者之妻:她 样子像男人。 Vénus维纳斯/金星[cheveux de Vénus(铁线蕨)] Verdurin(les)维尔迪兰(夫妇)。他们租下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的城堡。他们对我十分 看重。他们在社交界的地位开始上升。舍尔巴托夫王妃(princesse Sherbatoff)跟随他们去各地。在科塔尔(Cottard)的眼里,他们的沙 龙威望很高。到达他们的住所。他们对巴尔贝克(Balbec)地区十分熟 悉。他们接待夏吕斯(Charlus)。我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出其不 意地去看望他们。圣卢(Saint-Loup)不想认识他们。他们跟康布勒梅 夫妇闹翻 Verdurin(ami des)维尔迪兰夫妇(的朋友);在他们的拉斯珀利 埃尔(La Raspelière)乡间别墅度假,大家请他出去散步 Verdurin(M. )维尔迪兰(先生)。他对一位信徒去世的态度;在 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接待我们。巴尔贝克(Balbec)地区在 他生活中作用巨大。萨尼埃特(Saniette)是他的出气筒。他跟夏吕斯 (Charlus)在一起。他吹捧科塔尔(Cottard)的方式。科塔尔把他从鬼 门关领回来 Verdurin(Mme)维尔迪兰(夫人),第一位丈夫死后成为杜拉斯 公爵夫人(duchesse de Duras),第二位丈夫死后成为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她因俄罗斯芭蕾舞团而为贵族所知。她的 沙龙是德雷福斯派。在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星期三聚会。 她使布里肖(Brichot)跟情妇分手。她认为舍尔巴托夫王妃(princesse Sherbatoff)是最忠实的信徒。她装出害怕邀请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的样子。别人不能跟她谈起信徒之死。她现在像听到音乐 时那样显得疲惫不堪。她惊讶地得知夏吕斯(Charlus)认识“德·莫莱夫 人”(Mme de Molé)。她批评埃尔斯蒂尔(Elstir)。她批评布里肖 (Brichot)。她夸奖科塔尔(Cottard)。她跟夏吕斯首次小型冲突。她 热情邀请我跟朋友们一起去做客。她带客人们去散步。她请客人吃下午 点心。她心里在想,同时邀请夏吕斯和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是否合适。她不准布里肖再去看望他喜欢的德·康布勒梅夫 人(Mme de Cambremer)。 Verdurin(vieil ami de Mme)维尔迪兰(夫人的老朋友)。 Verjus(M. Pierre de)维尔铸(先生)(皮埃尔·德·)⇒Crécy(M. de)(德·)克雷西(先生) Verlaine(Paul)(1844—1896)魏尔伦(保罗·),法国诗人 Vermeer(de Delft)(1632—1675)(代尔夫特的)弗美尔,荷兰 画家。 Verne(Jules)(1828—1905)凡尔纳(儒勒·),法国科幻小说 家。 Vernon(Diana)弗农(狄安娜·),司各特(Walter Scott)的小说 《罗伯·罗伊》(Rob Roy)中的女主人公。 Véronèse(Paolo Caliari, dit)(1528—1588)韦罗内塞(原名保罗· 卡利阿里),意大利画家 Viareggio(prince de)维亚雷焦(亲王),夏吕斯的一个称号。 Victoire维克托娃⇒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 妹妹) Victoire(une)胜利女神。 vieille qui dîne à Balbec在巴尔贝克(Balbec)(一家饭馆)吃饭的 老太太,莫雷尔(Morel)说是他过去的一个女朋友。 Vierge(la)圣母 Vigny(Alfred, comte de)(1797—1863)(阿尔弗雷德·德·)维尼 (伯爵),法国作家 Villemain(Abel François)(1790—1870)维尔曼(阿贝尔-弗朗索 瓦·),巴黎大学法国文学教授。 Villemur(Mme de)(德·)维尔米(夫人)。 Villeparisis(Madeleine, marquise de)(马德莱娜·德·)维尔帕里齐 (侯爵夫人),婚前为德·布永小姐(Mlle de Bouillon),盖尔芒特公爵 和公爵夫人(duc et duchesse de Guermantes)的婶母:夏吕斯 (Charlus)不是在惯常的时间去看望她。她要去卢森堡王妃(princesse de Luxembourg)家住几个星期;我在火车上遇到她 Villeparisis(amies de Mme de)(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女友 们),是失势的贵妇。 Vinteuil(M. )樊特伊(先生),我外婆的两个妹妹(sœurs de ma grand-mère)以前的钢琴教师,退隐在贡布雷(Combray)附近的蒙茹 万(Monjouvain):被认为是当代最伟大的音乐家。 Vinteuil(Mlle)樊特伊(小姐)。她父亲之唯一所爱;样子像男 孩。我因得知她是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女友而感到害怕 Vinteuil(amie de Mlle)樊特伊(小姐的女友),比她年长;名声 不佳: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对我说,这个女友曾像母亲那样对待 她,使我感到烦躁不安;我想阻止阿尔贝蒂娜跟她一起去的里雅斯特 (Trieste) Viollet-le-Duc(Eugène Emmanuel)(1814—1879)维奥莱-勒迪克 (欧仁·埃马纽埃尔·),法国建筑师。 Virgile(前70—前19),维吉尔,古罗马诗人 Viviane(fée)维维安娜(仙女),中世纪骑士小说中人物。 Voltaire(François Marie Arouet, dit)(1694—1778)伏尔泰(弗朗 索瓦·马里·阿鲁埃),法国作家。 Von(prince)冯(亲王)⇒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王) Wagner(Richard)(1813—1883)瓦格纳(里夏德·)德国作曲 家。 Watteau(Antoine)(1684—1721)华托(安托万·),法国画家 Whistler(James Abbott McNeill)(1834—1903)惠斯勒(詹姆斯· 阿博特·麦克尼尔·),美国画家 [Wilde(Oscar)](1856—1900)王尔德(奥斯卡·),英国作 家。 Wiscar维斯卡尔。 Wladimir(grand-duc)弗拉基米尔(大公),玛丽·帕夫洛夫娜 (Marie Pavlovna)的丈夫:他看到德·阿帕雄夫人(Mme d’Arpajon)被 喷泉淋湿就放声大笑。 X(comte)X(伯爵)。 X(Mme)X(夫人)。 Yourbeletieff(princesse)尤别列季耶夫(王妃),俄罗斯芭蕾舞团 的年轻教母。 Zélia泽莉娅⇒Cambremer(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康布勒梅 (老侯爵夫人)(泽莉娅·德·) Zénaïd泽纳伊德,一位女士想说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但总是问我是否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泽纳伊德。 Zerbine泽比娜,《弗拉卡斯统领》(Capitaine Fracasse)中侯爵的 侍女。 Zeus宙斯,希腊神话中主神⇒Jupiter朱庇特et Kroniôn克洛诺斯之子 Zola(Émile)(1840—1902)左拉(埃米尔·)。 地名索引 Abbaye(l’)修道院。 Abbaye-aux-Bois树林女修院,雷卡米埃夫人(mme Récamier)曾住 在该修道院。 Académie de médecine医学科学院[巴黎]:科塔尔(Cottard)是 该院院士。 Académie française法兰西语文学院[巴黎] Affaires étrangères(ministère des)法国外交部[巴黎] ⇒Orsay(quai d’)奥塞(滨河街) Aigues-Mortes艾格莫尔特[法],加尔省(Gard)南部市镇,意 为“死水”。 Alençon阿朗松[法]。 Alger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 Allemagne德国 Allemands德国人 Alsace-Lorraine阿尔萨斯-洛林[法] Alvimar阿尔维马尔[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 Américains美国人 Amérique美国 Amfreville-la-Bigot昂弗勒维尔-拉比戈,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Amiens亚眠 Amnancourt阿姆南古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Amsterdam阿姆斯特丹[荷]: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去过那 里。 Angerville昂热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位于卡尔瓦 多斯省(Calvados)和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离海边不远]。 Anglais 英国人。卖肉的女人(la bouchère)曾听说英国人在七〇年 跟我们打仗 Angleterre英国 Angoulême昂古莱姆[法],夏朗德省(Charente)省会, duchesse-d’Angoulême(昂古莱姆公爵夫人),一种梨。 Anspach安施帕赫[德]。 Apennin(s)亚平宁山脉[意]。其词源 Archevêché(quai de l’)总主教府(滨河街)[巴黎]。 Ariège阿列日省[法]。 Asnières(-sur-Seine)(塞纳河畔)阿尼耶尔[法],上塞纳省 (Hauts-de-Seine)市镇。 Athéniens雅典人。 Aubrais(les)奥布雷,奥尔良(Orléans)的火车站。 Aumale(duché d’)奥马尔(公爵领地)[法],滨海塞纳省 (Seine-Maritime)。 Aumenancourt奥默南古尔[法],马恩省(Marne)。其词源。 Autriche奥地利。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来自该国 Ave-Maria(rue de l’)万福马利亚(街)[巴黎]。 Aveyron阿韦龙(省)[法]。其词源。 Avranches阿夫朗什[法],芒什省(Manche)专区首府。LouiseBonne d’Avranches(阿夫朗什的路易丝女仆),一种水蜜晚梨 Bac(abbaye du)巴克(修道院)[法],诺曼底(Normandie)。 Bac(rue du)渡船街[巴黎]:科塔尔(Cottard)住在那里 Bagatelle巴加泰尔(农庄式饭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Bagdad巴格达 Bailleau-le-Pin松林巴约,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的母亲的故乡。 Balbec巴尔贝克,拉芒什海峡(La Manche)边的海水浴疗养地, 位于诺曼底(Normandie)和布列塔尼(Bretagne)之间。我第二次前往 那里。我为何再次来到那里。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来此。阿尔贝蒂 娜觉得那里“叫人厌倦”。大海。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到那里来看我。巴尔贝克的姑娘们。尼西姆·贝尔纳先生 (M. Nissim Bernard)每年去那里。词源。跟阿尔贝蒂娜一起乘汽车在 附近地区兜风。汽车司机离开那里。我邀请德·克雷西先生(M. de Crécy)来那里做客。该地区的一个个地方不再神秘。阿尔贝蒂娜来那 里睡。我待在那里感到害怕:我们离开 Balbec d’Outre-Mer海上巴尔贝克,巴尔贝克以前的名称。 Balbec-en-Terre ou Balbec-Le-Vieux陆地巴尔贝克,亦称巴尔贝克老 城(vieux Balbec巴尔贝克老城)。 Balbec-Incarville巴尔贝克-安卡维尔。 Balbec-Plage巴尔贝克海滩,当地小火车的车站。港口。 Banat巴纳特[东欧],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说是“塞尔 维亚(Serbie)的一个省”。 Barbarie(orgue de)手摇风琴。 Barfleur巴夫勒尔[法],芒什省(Manche)。 Barre-du-Bac(rue)ou Barre-du-Bec(rue)巴克法庭(街)或贝克 法庭(街)[巴黎],圣殿街(rue du Temple)旧称。 Baucreux(château de)博克勒(城堡),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所拥有。 Bayeux巴约[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 Bayreuth拜罗伊特[德] Beaubec[abbaye(Saint-Laurent de]博贝克(的圣洛伦索修道院) [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现为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 Beaumont博蒙,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高地[离海边不远,其 实在芒什省(Manche)]。它失去了神秘感。 Beausoleil博索莱伊,在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德·谢弗里尼先 生(M. de Chevrigny)住在那里。 Beauvais博韦[法],瓦兹省(Oise)。 Bec(abbaye du)贝克(修道院),也许是厄尔省(Eure)勒贝克埃卢安(abbaye du Bec-Hellouin)修道院。 Bec贝克河,巴尔贝克(Balbec)附近河流,其实在滨海塞纳省 (Seine-Maritime):是沼泽地。 Becdal贝克达尔,“卢维耶(Louviers)附近”。其词源。 Bec-Hellouin(Le)勒贝克-埃卢安[法],厄尔省(Eure)。其词 源。 Becquerel贝克雷尔。其词源。 Bengale(feu de)孟加拉(烟火)。 Bergère(rue)牧羊女(街)[巴黎],巴黎音乐学院 (Conservatoire)旧址。 Berlin柏林[德] Berneville贝纳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Biarritz比亚里茨[法],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PyrénéesAtlantiques)。 Blanchelande(abbaye de)白地(修道院)[法],芒什省 (Manche)。 Blancs-Manteaux(rue des)白袍(街)[巴黎]。 Blois(château de)布卢瓦(城堡)[法],卢瓦-谢尔省(Loir-etCher)。 Boers布尔人,非洲南部荷兰移民的后裔。 Bois de Boulogne布洛涅林园,巴黎西部公园。 Bois-Colombes树林哥隆布[法],上塞纳省(Hauts-de-Seine)市 镇。 Bois-le-Roi布瓦勒鲁瓦[法],塞纳-马恩省(Seine-et-Marne)市 镇,意为“国王林”。 Bolbec博尔贝克[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其词源。 Bonne-Espérance(cap de)好望角。 Bourg de Môles莫尔镇[法],布格诺尔(Bourguenolles)的旧 称。 Bourg-l’Abbé布尔拉贝[法],意为“修道院长镇”。 Bourguenolles布格诺尔[法],芒什省(Manche)。其词源。 Bourse证券交易所[巴黎] Braquetuit,应为Bracquetuit布拉克蒂伊[法],滨海塞纳省 (Seine-Maritime)市镇。其词源。 Brest布雷斯特[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 Bretagne布列塔尼[法] Bréquigny et de Tresmes(hôtel de)布雷基尼和特雷姆的公馆。 Briand布里昂。其词源。 Bric(Le)勒布里克。其词源。 Bricquebec布里克贝克[法],巴尔贝克(Balbec)[其实在芒什 省(Manche)]。其词源。 Bricquebœuf布里克伯夫[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词 源。 Bricquebosc布里克博斯克[法],芒什省(Manche)市镇。其词 源。 Bricquebose布里克博兹[法]。其词源。 Bricquemar布里克马尔[法]。其词源。 Bricqueville布里克维尔[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和芒什 省(Manche)市镇。其词源。 Brillevast布里耶瓦斯特,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实在芒什省 (Manche),离海岸不远]。其词源。 Brion布里翁[法],在安省(Ain)、安德尔省(Indre)、伊泽尔 省(Isère)、洛泽尔省(Lozère)、曼恩-卢瓦尔省(Maine-et-Loire)、 索恩-卢瓦尔省(Saône-et-Loire)、维埃纳省(Vienne)和约讷省 (Yonne)等地。 Byzance拜占庭[土],今伊斯坦布尔(Istanbul)。 Caen卡昂[法],下诺曼底大区(Basse-Normandie)首府和卡尔 瓦多斯省(Calvados)省会。 Cambremer康布勒梅[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词 源。 Cambridge剑桥[英]。其词源。 Camembert(fromage)卡门贝(干酪)。 Campo-Santo(monumentale)(巨型)公墓[比萨]。 [Carquebut]卡尔克比[法],芒什省(Manche)市镇。其词 源。 Carquethuit卡尔克蒂伊(港),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词 源。 casino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娱乐场 casino d’Incarville安卡维尔的娱乐场 Caudebec科德贝克[法]。 Cavalerie(la)骑士封地。 Celtes克尔特人。 Cercle de l’Union联盟俱乐部[巴黎]。 Cerisiers(Aux)樱桃树之家,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农庄饭 馆。 Chaise-Baudoin(La)拉谢兹-博杜安[法],芒什省(Manche)。 Champenois香槟人。 Champs-Élysées(avenue des)香榭丽舍(大街)[巴黎]。 Chanoinesse(rue)夏努瓦奈丝(街)[巴黎]。 Chantepie(forêt de)尚特皮(森林),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关于这个名称的谈话。林中的鸟 Chantereine(bois de)尚特雷纳(树林),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 Chantilly尚蒂伊[法],瓦兹省(Oise)城镇。 Charmes(les)夏尔默(花园住宅),夏吕斯(Charlus)和莫雷尔 (Morel)见面的地方。 Chartres沙特尔[法],厄尔-卢瓦省(Eure-et-Loir) Châteaudun沙托丹[法],厄尔-卢瓦省(Eure-et-Loir)。 Chattoncourt-l’Orgueilleux傲慢的沙通古尔,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 Cher谢尔省[法]。 Cherbourg瑟堡[法],现名瑟堡-奥克特维尔(CherbourgOcteville),芒什省(Manche):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将要跟樊特 伊小姐(Mlle Vinteuil)的女友在那里见面。 Chevalerie-du-Temple(rue de la)圣殿骑士团封地(街)[巴 黎],圣殿街(rue du Temple)旧称。 Chine中国 Chinois, Chinoises中国人 Cicogne(la),la Sogne(索涅)的词源词。 Cinq-Mars森马尔斯[法],安德尔-卢瓦尔省(Indre-et-Loire)市 镇。其词源。 Clitourps克利图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词源。 Collège de France法兰西公学[巴黎] Colmar科尔马尔[法],上莱茵省(Haut-Rhin)省会,PasseColmar(科尔马尔航道),一种梨。 Colonne(concert)科洛纳(音乐会)[巴黎]。 Combray贡布雷[普鲁斯特最初将其定在沙特尔(Chartres)附近; 从1914年决定在小说中描写战争时起才将其置于拉昂(Laon)和兰斯 (Reims)之间的前线]。布永公爵(duc de Bouillon)像是贡布雷小市 民。贡布雷以前的本堂神甫撰写的论述这一地区名称的小册子。古维尔 (Gourville)的平原有点像贡布雷的平原。贡布雷精神。妈妈 (maman)要去那里 Commanderie(La)骑士府邸,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城堡, 由布洛克先生(M. Bloch)租下。 Concorde(place de la)协和(广场)[巴黎] Conservatoire巴黎音乐学院。它对莫雷尔(Morel)的重要性 Contrexéville孔特雷克塞维尔[法],孚日省(Vosges)。 Coq Hardi(Le)好斗雄鸡(饭馆)[东锡埃尔]。 Cotentin科唐坦半岛[法],诺曼底(Normandie)芒什省 (Manche)。 Couliville古利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Cours-la-Reine王后大街[巴黎]。 Cresmays克雷斯梅。其词源。 Criquetot克里克托,贡布雷(Combray)附近。该地研究地名的本 堂神甫。其词源。 Croen克罗恩。其词源。 Croix-d’Herland(la)埃尔朗十字架(农庄餐馆),巴尔贝克 (Balbec)附近,其实在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离大海不远。 Dalbec达尔贝克,巴尔贝克(Balbec)的旧名。 Dammas达马斯。其词源。 Danemark丹麦。 Danois丹麦人。 Darnetal达纳塔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的悬岩。 其词源。 Deauville多维尔[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 Delft代尔夫特[荷] Dinard迪纳尔[法],伊勒-维莱讷省(Ille-et-Vilaine)。 Doncières东锡埃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圣卢(SaintLoup)在那里驻防。我去那里看望圣卢;阿尔贝蒂娜(Albertine)陪同 前往。莫雷尔(Morel)是那里的军乐队员;他在那里遇到夏吕斯 (Charlus)。莫雷尔在那里的火车站上车。其词源。它的名称变得十分 平常。 Doncière-la Goupil东锡埃尔-拉古比(车站),许多重要列车的始发 站。 Domvilla,被认为是杜维尔(Douville)的词源词。 Doublin都柏林[爱尔兰]。 Douville杜维尔[位于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离海边有六公 里],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通往菲泰尔纳(Féterne)。其词 源。通往拉斯珀利埃尔(La Raspelière)。其景观。那里的画家们。 Douville-Féterne杜维尔-菲泰尔纳(火车站)。 Douvres(baronnie de)杜弗尔(男爵领地)。 Doville多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其实在芒什省 (Manche) Dresde德累斯顿[德] Dublin都柏林[爱尔兰]。 Duguay-Trouin(monument de)迪盖-特鲁安(的塑像)[巴尔贝 克]。 Dun丹镇[法],阿列日省(Ariège)。其词源。 Duneau迪诺[法],萨尔特省(Sarthe)。其词源。 Dune-les-Places迪纳莱普拉斯,应为Dun-les-Places丹莱普拉斯 [法],涅夫勒省(Nièvre)。其词源。 Duneville迪纳维尔。其词源。 Dunkerque敦刻尔克[法],北部省(Nord)。其词源 Dun-le-Roi丹勒鲁瓦,现名Dun-sur-Auron欧龙河畔丹镇[法],谢 尔省(Cher)。其词源。 Écol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政治学学校[巴黎]。 Ectot艾克托[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现为滨海塞纳 省(Seine-Maritime)]市镇。其词源。 Égleville埃格尔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Égreville埃格勒维尔⇒Épreville埃普勒维尔 Elbeuf埃尔伯夫[法],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其词源。 Élisabeth(Tour)伊丽莎白(塔楼),阿尔贝蒂娜(Albertine)要 去拜访的女士的别墅。 [Emmaüs]以马忤斯[巴勒斯坦],耶路撒冷(Jérusalem)附近 村庄。 Englesqueville昂格莱斯克维尔(村),杜维尔(Douville)附近 [其实在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离大海不远]。 Engohomme昂戈奥姆。其词源。 Épreville埃普勒维尔[离大海不远,在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巴尔贝克(Balbec)附近。邦唐夫人(Mme Bontemps)的别墅在那里。巴尔贝克的火车站。其词源。 Escalecliff埃斯卡勒克利夫,Douville(杜维尔)旧名。 Espagne西班牙 Espagnole西班牙女人。 Est(de la France)(法国)东部: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在那里有一座城堡,她在1870年曾让普鲁士人(les Prussiens)住在城堡里。 Eudonis Villa, Douville(杜维尔)的词源词,意为“Eudes(厄德) 的村庄”。 Eure-et-Loir厄尔-卢瓦省[法]。 Europe欧洲 Europe centrale中欧。 Européens欧洲人 Évreville埃弗勒维尔⇒ Épreville埃普勒维尔 Faculté(de médecine)(医)学院[巴黎]。 Faculté des Lettres文学院⇒la Sorbonne索邦大学/巴黎大学 Faisan Doré(Le)锦鸡(饭馆)[东锡埃尔]。 Falaise法莱斯(城)[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词 源。 Fédération socialiste社会主义联盟。 Ferney费尔内[法],安省(Ain),伏尔泰(Voltaire)乡间别墅 所在地。 Fervaches费尔瓦施,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其词源。 Féterne菲泰尔纳,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城堡所在地:在布列塔尼(Bretagne);其花园。主人邀 请我去那里做客。布里肖(Brichot)常应邀去那里。他不再去那里 Fiquefleur菲克弗勒尔[法],厄尔省(Eure)。其词源。 Flers弗莱尔[法],奥恩省(Orne)。其词源。 Fontainebleau枫丹白露[法] Fontevraul丰特弗罗[法],曼恩-卢瓦尔省(Maine-et-Loire)市 镇,有修道院。 Français法国人 France法国/法兰西。法国跟狄奥多西国王(roi Théodose)的国家 爆发战争。盖尔芒特家族(les Guermantes)跟法国王室有十四次联姻。 Gabriel(avenue)加布里埃尔(大街)[巴黎]。 Gomorrhe蛾摩拉 Goths哥特人。 Gourville古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平原。其词源 Graignes格雷涅[法],芒什省(Manche)以前的市镇。其词源。 Graincourt-Saint-Vast格兰古尔-圣瓦斯特,巴尔贝克(Balbec)的火 车站。 Grallevast ou Gralevast ou Grattevast ou Grappevast格拉勒瓦斯特,或 称格拉特瓦斯特、格拉普瓦斯特,巴尔贝克(Balbec)火车站的终点 站。通往菲泰尔纳(Féterne)。 Grand Canal大运河[威尼斯] Grand-Hôtel de la Plage巴尔贝克海滩大旅馆:我第二次下榻这家旅 馆。这旅馆如同一座剧院。旅店里出了一件丑闻。我们离开那里 Grattevast格拉特瓦斯特⇒ Grallevast格拉勒瓦斯特 Grèce希腊 Grecs希腊人 Gremeville格雷默维尔,疑为Grenneville(格雷纳维尔)[法], 卢瓦雷省(Loiret)市镇。其词源。 Guermantes盖尔芒特 Guermantes(hôtel de)盖尔芒特(公馆)[巴黎] Gymnase(théâtre du)体育场(剧院)[巴黎]。 Hanovre汉诺威[德],德意志西北部历史地区,1814年后曾为王 国。 Harfleur阿弗勒尔[法],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其词 源。 Harambouville阿朗布维尔,巴尔贝克海滩(Balbec-Plage)前的火 车站。 Hébreux希伯来人。 Hébron希伯伦,现为哈利勒(Al-Khalil)[巴勒斯坦] Hereford赫里福德[英]。其词源。 Hermonville埃尔蒙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其词源。 已不再神秘。 Hollande荷兰: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去过那里 Honfleur翁弗勒尔[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词源。 Hongrie匈牙利。 Hôtel des Ventes拍卖行[巴黎]。 Houlme(La)拉乌尔姆,应为Le Houlme勒乌尔姆,法国下塞纳省 (Seine-Inférieure)[现为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市镇。 Île du Bois(Île des Cygnes)布洛涅林园的岛(天鹅岛) Incarville安卡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寄宿在那里。跟科塔尔(Cottard)一起在那里的娱乐场; 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Andrée)贴胸跳舞的乐趣。该地火车站。布里肖 (Brichot)把安卡维尔说成巴尔贝克(Balbec)。其词源。这地名已失 去诗意 Inde(s)印度。 Indre安德尔省[法]。 Infreville安弗勒维尔,在巴尔贝克(Balbec)附近。我要陪阿尔贝 蒂娜(Albertine)去那里拜访一位女士,她就不想去了。 Innsbruck因斯布鲁克[奥]。其词源。 Institut de France法兰西研究院[巴黎] Israël以色列 Israélites 以色列人⇒ Juifs犹太人 Italie意大利 Italiens意大利人 Japonais日本人 Jardies(les)雅尔迪,巴尔扎克(Balzac)在巴黎(Paris)郊区维 勒达弗赖市镇(Ville-d’Avray)买下的一座小屋。 Jersey泽西岛[英]。 Jérusalem耶路撒冷 Jeumont热蒙[法],北部省(Nord)市镇。其词源。 Jockey-Club(巴黎)赛马俱乐部。 Jodoigne若杜瓦涅[比],瓦隆布拉班特省(Brabant wallon), triomphe de Jodoigne(若杜瓦涅凯旋),一种梨。 Jouy(-en-Josas)茹伊(昂若萨)[法],伊夫林省(Yvelines)。 Juifs犹太人。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反犹主义言 论。斯万(Swann)身上展现得更加明显的是犹太种族的体貌特征。夏 吕斯(Charlus)的反犹主义言论 Kiel基尔[德],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Schleswig-Holstein) 首府。 Lafite(Château-)拉菲酒庄[法],波尔多(Bordeaux)的波亚克 村(Pauillac)。 Lagny拉尼[法],瓦兹省(Oise)和塞纳-马恩省(Seine-et- Marne)。其词源。 La Haye海牙[荷]⇒Haye(La) Lamoureux(concert)拉穆勒(音乐会)[巴黎] Latins拉丁人⇒Romains罗马人 Latobriges拉托布里热,克尔特部落,居住在多瑙河(Danube)发 源地附近。 Lengronne朗格罗纳[法],芒什省(Manche)市镇。其词源。 Léthé忘川[冥府]。 Lévites(les)利未人。 Loctudy洛克蒂迪[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市镇。其词 源。 Lodève洛代沃[法],埃罗省(Hérault)专区首府。其词源。 Loigny卢瓦尼,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Londres伦敦[英]。 Lorraine洛林[法]。 Louqsor卢克索[埃及]。 Louviers卢维耶[法],厄尔省(Eure)。 Louvre卢浮宫[巴黎]。 Lugdunum,里昂(Lyon)的拉丁文名,意为“高卢东南北部的城 市”。 Lyon里昂[法]其词源。 Madeleine(boulevard de la)马德莱娜(大道)[巴黎]。 Maineville ou Maineville-la-Teinturière曼恩维尔,亦称染坊曼恩维 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它的“欢乐”屋。到达该地的旅客不 知道这家豪华大旅馆是妓院。有关莫雷尔(Morel)的回忆。 maison de Diane de Poitiers狄安娜·德·普瓦捷的屋子。 Maison-Dieu(la)教堂。 Malesherbes(boulevard)马尔塞布(大道)[巴黎],我的外叔公 阿道夫(mon oncle Adolphe)住在那里。 Malte(ordre de)马耳他(骑士团) Manche(La)拉芒什(海峡)/芒什(省) Marcouvilla superba,马古维尔(Marcouville)的词源词。 Marcouville ou Marcouville-L’Orgueilleuse马古维尔,亦称自豪的马 古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它的教堂。它的名称 Marie-Antoinette玛丽-安托瓦内特(农庄餐馆),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离大海不远。 Maures摩尔人。 Menton芒通[法],滨海阿尔卑斯省(Alpes-Maritimes)。 Mer(rue de la)海洋(街)[巴尔贝克]。 Méséglise ou Méséglise-la-Vineuse(le côté de)(酒乡)梅塞格利 兹,贡布雷(Combray)附近 Meudon默东[法],上塞纳省(Hauts-de-Seine)市镇。 Meurice(hôtel)默里斯(旅馆)[巴黎]。 Middlesex米德尔塞克斯,英格兰(Angleterre)旧郡。其词源。 Midi(de la France)(法国)南方 Mobec(应为Mobecq)莫贝克[法],芒什省(Manche)。其词 源。 Monastère(le)寺院。 Monceau(rue de)蒙索(街)[巴黎]。 Monte-Carlo蒙特卡洛[摩纳哥]。 Montfort-l’Amaury蒙福尔拉莫里,原在塞纳-瓦兹旧省(Seine-etOise),现在伊夫林省(Yvelines)。德·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Mme de Saint-Euverte)下午聚会 那天要去那里的教堂观看彩画玻璃窗。 Montjouvain蒙茹万,贡布雷(Combray)附近 Montmartin-en-Graignes格雷涅地区蒙马坦,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其词源。 Montmartin-sur-Mer滨海蒙马坦,巴尔贝克(Balbec)小火车的车 站。其词源。 Mont-Saint-Martin圣马丁山⇒Beaumont博蒙 Mont-Saint-Michel圣米歇尔山[法],芒什省(Manche)。 Montsurvent蒙叙旺,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实在芒什省 (Manche),离海边不远]。 Mortagne ou Mortagne-au-Perche(佩尔什的)莫尔塔涅[法],奥 恩省(Orne)专区首府。其词源。 Morville莫尔维尔[法],芒什省(Manche)。其词源。 Moscovite莫斯科人[指弗拉基米尔大公(grand-duc Wladimir)]。 Munich慕尼黑[德]。 Nantes南特[法],卢瓦尔河地区(Pays de la Loire)大区首府和 大西洋岸卢瓦尔省(Loire-Atlantique)省会。 Navarre纳瓦拉[西] Néhomme内奥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词源。 Nemetobriges奈默托布里热,“克尔特部落”。其词源。 Netteholme内特奥尔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Néville内维尔[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和芒什省 (Manche)。其词源。 Nice尼斯[法] Nièvre涅夫勒省[法]。 Nîmes尼姆[法]。圆形剧场。 Nord(de la France)(法国)北方。 Normandie诺曼底(地区)[法] Normandie(hôtel de)诺曼底(旅馆)[巴尔贝克]。 Normands诺曼底人。词源。 Notre-Dame(de Paris)(巴黎)圣母院 Obélisque de Louqsor卢克索的方尖碑[巴黎]。 Océan大西洋。 Océan(fleuve)海洋(之河)。 Octeville-la-Venelle奥克特维尔拉弗内尔(应为Octeville-l’Avenel) [法],芒什省(Manche)。其词源。 Odéon奥德翁(剧院)[巴黎]。 Odéonie奥德翁王国。 Offenbach奥芬巴赫[德]。其词源。 Opéra(avenue de l’)歌剧院(大街)[巴黎]。 Opéra-Comique(巴黎)喜歌剧院 Oratoire(temple de l’)奥拉托利会(修道院)[巴黎]。 Orgeville奥日维尔[法],厄尔省(Eure)旧市镇,现属菲普 (Fipou)。其词源。 Orient东方(国家) Orientaux东方人。 Orléans奥尔良[法],中央大区(Région Centre)首府、卢瓦雷省 (Loiret)省会。 Orléans(gare d’)奥尔良(火车站)[巴黎]。 Orsay(quai d’)奥塞(滨河街)(一译凯道赛)[巴黎] Otgervilla,即domaine d’Otger(奥特格的领地),Orgeville(奥日 维尔)的词源词。 Ouest(de la France)(法国)西部。 Ouville乌维尔,可能是Douville(杜维尔)的词源词。 Oxford牛津[英]。 Palais de Justice法院[巴黎] Paris巴黎[法]。圣卢(Saint-Loup)准假回巴黎。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突然从巴黎(Paris)深处出现。遇到莫雷尔(Morel) 后,夏吕斯(Charlus)就不乘去巴黎的火车。巴尔贝克的电梯司机 (lift de Balbec)说巴黎非常漂亮。汽车司机(chauffeur)要回巴黎。 莫雷尔认为我外叔公(mon oncle)的小公馆在巴黎最舒服、豪华。德· 谢弗里尼先生(M. de Chevrigny)在巴黎。夏吕斯、犹太人(Juifs)和 巴黎。我提出让阿尔贝蒂娜跟我们一起住在巴黎;她同意跟我回巴黎。 Parisiens, Parisiennes巴黎人。 Parme帕尔马[意]。 Parville ou Parville-la-Bingard帕维尔,亦称帕维尔-拉班加尔,巴尔 贝克(Balbec)小火车的车站。我乘汽车把阿尔贝蒂娜(Albertine)送 到她在那里的住所。阿尔贝蒂娜在帕维尔火车站说出的事使我感到痛 苦;我不能离开她。想起在安卡维尔的娱乐场(casino d’Incarville)看 到的情景。 Parvis-Notre-Dame(place du)巴黎圣母院(广场)[巴黎]。 Penmarch庞马尔[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其词源。 Pennedepie佩纳德皮[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词 源。 Père-Lachaise(le)拉雪兹神甫公墓[巴黎]。 Pétersbourg彼得堡[俄] Pétrograd彼得格勒[俄],圣彼得堡(Saint-Pétersbourg)旧称 Philistins腓力斯人,没有文艺修养的粗俗人。 Pincio平乔山[罗马]。 Pologne波兰 Polonaise波兰女人,指韩斯卡伯爵夫人(comtesse Hanska)。 Pont-à-Couleuvre蓬塔库勒弗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大 旅馆经理(directeur du Grand-Hôtel)到车站来接我。其词源。 Pont-à-Quileuvre蓬塔基勒弗尔,Pont-à-Couleuvre(蓬塔库勒弗尔) 的词源词。 Pont-l’Abbé蓬拉贝(意为“修道院长桥”)[法],菲尼斯泰尔省 (Finistère)。 Pont-l’Évêque蓬莱韦克(意为“主教桥”)[法],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 Port-Royal波尔-罗雅尔(女隐修院)[法]。 Prado普拉多(博物馆)[西]。 Prieuré(le)隐修院。 Prusse普鲁士 Prussiens普鲁士人。德·康布勒梅夫人(Mme de Cambre-mer)在 1870年曾让普鲁士人住在她家里 Pyrénées比利牛斯山。 Quartier Latin拉丁区[巴黎] Querqueville凯尔克维尔[法],芒什省(Manche)北部市镇。其 词源。 Quetteholme凯特奥姆(村),巴尔贝克(Balbec)附近:阿尔贝蒂 娜(Albertine)在离该村不远的地方画一座教堂。 Quettehon凯特翁,疑为Quettehou凯特乌[法],芒什省 (Manche)市镇。其词源。 Raspelière(La)拉斯珀利埃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芒什省 (Manche),康布勒梅家(les Cambremer)城堡所在地。那里的景色 举世无双;这名称的来源。维尔迪兰夫人的星期三聚会。我去那里。那 里的日落。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去那里;维尔迪兰夫人对城 堡的陈设所作的改变。康布勒梅夫妇的讽刺。我跟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一起乘汽车去那里。那里的“景观”,环境赏心悦目。我第 一次带阿尔贝蒂娜在那里吃晚饭。夏吕斯(Charlus)在那里不大想动。 到达的旅客不喜欢住在那里。德·康布勒梅先生(M. de Cambremer)独 自再次来到那里。从那里回来时,阿尔贝蒂娜说出的事。 Rastignac(château de)拉斯蒂涅(的城堡)。 Regnetuit(应为Régnetuit)雷涅蒂伊[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现为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市镇。其词源。 Reims兰斯[法] Reineville雷纳维尔。布里肖(Brichot)说,Renneville应写成这 样。 Rennes雷恩[法],伊勒-维莱讷省(Ille-et-Vilaine)省会。 Renneville雷纳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其词源。 Rivebelle里弗贝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维尔迪兰夫人 (Mme Verdurin)对那里持否定态度。我在那里跟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共进午餐;我嫉妒餐厅的侍者;我们不再去那里 Robec(Le)勒罗贝克。其词源。 Robehomme ou Robehome罗伯奥姆[法],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其词源。 Rodez罗德兹[法],阿韦龙省(Aveyron)省会。 Romains罗马人⇒Latins拉丁人 Rome罗马[意] Rose-Croix蔷薇十字会,19世纪末法国作家和艺术家的美学运动。 Rosendal罗藏达尔。其词源。 Roumanie罗马尼亚 Russes俄国人 Russie俄罗斯 Saint-Augustin(place)圣奥古斯丁(广场)[巴黎]。 Saint-Clair-sur-Epte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法],塞纳-瓦兹省 (Seine-et-Oise)[现为瓦勒德瓦兹省(Val-d’Oise)]。 Saint-Cyr(-L’École)圣西尔(教养院)[法],旧塞纳-瓦兹省 (Seine-et-Oise)。 Saint-Fargeau圣法尔若,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词源。 Saint-Frichoux圣弗里舒,巴尔贝克(Balbec)小火车的车站。其词 源。 Saint-Germain(faubourg)圣日耳曼(区)[巴黎]。该区开始打 吉尔贝特(Gilberte)的主意。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借助于樊 特伊(Vinteuil)的威望在该区取得进展。在该区,人们不知道夏吕斯 (Charlus)的癖好。 Saint-Honoré(faubourg)圣奥诺雷(区)[巴黎]。 Saint-Jean-de-la Haise圣约翰-拉埃兹,巴尔贝克(Balbec)附近,阿 尔贝蒂娜(Albertine)去那里孤独的教堂作画[其实位于芒什省 (Manche),近海边] Saint-Laurent-en-Bray圣洛朗昂布赖。 Saint-Marc圣马克[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以前的市镇, 现为布雷斯特市(Brest)一个区。其词源。 Saint-Mard圣马尔[法],埃纳省(Aisne)等地市镇。其词源。 Saint-Mars ou Saint-Mars-le-Vêtu圣马尔斯或旧城圣马尔斯,巴尔贝 克(Balbec)附近:其词源。夏吕斯(Charlus)和莫雷尔(Morel)在 那里吃饭。那里的钟楼 Saint-Mars-le-Vieux老城圣马尔斯,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Saint-Martin-de-Terregate荒芜的圣马丁。其词源。 Saint-Martin-du-Chêne栎树圣马丁,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夏吕斯(Charlus)在附近租一座小屋。 Saint-Martin-du-Gast荒芜的圣马丁。其词源。 Saint-Martin-le-Vêtu旧城圣马丁,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Saint-Martin-le-Vieux老城圣马丁[法],芒什省(Manche)市镇。 Saint-Médard圣梅达尔[法],滨海夏朗德省(Charente-Maritime) 等地的市镇。 Saint-Medardus圣梅达尔杜斯,Saint-Mars(圣马尔斯)的词源词。 Saint-Merd圣梅尔德,Saint-Mars(圣马尔斯)的旧名。 Saint-Moritz圣莫里茨[瑞士]。 Saint-Péterbourg圣彼得堡⇒Péterbourg彼得堡 Saint-Pierre-des-Ifs紫杉圣彼得,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有 个姑娘在该站上车。它的名称已不再神秘。 Saint-Sulpice(place)圣叙尔皮斯(广场)[巴黎]。 Saint-Vast圣瓦斯特,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Salerne萨莱诺[意],坎帕尼亚区(Campagnie)。 Salon美术展览会[巴黎]。 Sammarcoles萨马科尔,应为Sammarçoles萨马索尔[法],维埃纳 省(Vienne)北部市镇。其词源。 Sarthe萨尔特省[法]。 Saturne土星[satellite de Saturne(=Titan)土卫六]。 Savoie萨瓦[法]。 Saxe萨克森,普鲁士(Prusse)的省,现为德国(Allemagne)的州 Saxons撒克逊人。 Schola cantorum圣乐学校[巴黎]。 Seine塞纳河[法] Seltz塞尔茨[法],下莱茵省(Bas-Rhin)。 Serbie塞尔维亚[欧洲] Siconia鹳,Sogne(索涅)的词源词。 Sienne锡耶纳[意] Sion锡永[耶路撒冷]。 Sissonne(fontaine de)西索纳(泉水),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 Société des Bibliophiles珍本收藏家协会[巴黎]。 Sodome所多玛 Sodomiste所多玛居民。 Sogne(la)索涅,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火车站。其词源 Sorbonne(la)索邦大学/巴黎大学:勒格朗丹小姐(Mlle Legrandin)在该校努力学习。布里肖(Brichot)在该校的威望。科塔尔 (Cottard)的文字游戏 Sottevast索特瓦斯特[法],芒什省(Manche)市镇。其词源。 Sterbouest斯泰布埃斯特。其词源。 Ster-en-Dreuchen德勒尚地区斯泰。其词源。 Sterlaer斯泰拉埃尔。其词源。 Stermaria斯泰马里亚[法]:其词源。 Stockholm斯德哥尔摩[瑞典]。其词源。 Suède瑞典。 Surgis-le-Duc叙尔吉-勒迪克,侯爵领地。 Suse苏萨(市)[伊朗],过去为波斯(Perse)城市。 Tahoum塔乌姆。其词源。 Tamaris(avenue des)塔马里(大街)[巴尔贝克]。 Temple(le)圣殿。 Temple(rue du)圣殿(街)[巴黎]。 Temple de Salomon所罗门的圣殿[耶路撒冷]。 Terre Sainte圣地。 Théâtre-Français法兰西剧院[巴黎]。 Thorpehomme托普奥姆。其词源。 Thuit(Le)勒蒂伊[法],厄尔省(Eure)市镇。其词源。 Tour d’Argent银塔饭馆[巴黎]。 Tour d’Elisabeth(la)伊丽莎白塔楼,那位女士的别墅,位于安弗 勒维尔(Infreville)。 Tours图尔[法],安德尔-卢瓦尔省(Indre-et-Loire)省会 Tourville图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这地名在诺曼底 (Normandie)十分常见]。 Toutainville图坦维尔,巴尔贝克(Balbec)小火车的车站[其实在 厄尔省(Eure)]。 Trafalgar特拉法尔加[西]。 Tresmes(hôtel de)特雷姆(的公馆)⇒Bréquigny et de Tresmes(hôtel de)布雷基尼和特雷姆(的公馆) Triest的里雅斯特[意],弗留利-威尼斯朱利亚区(Frioul-Vénétie julienne)。阿尔贝蒂娜(Albertine)跟樊特伊小姐(Mlle Vinteuil)的 女友在那里度过了最美好的年月。我想阻止她去那里。 Turcs土耳其人 Turquie土耳其 Ulm乌尔姆[德]。 Union des gauches左翼联盟[法]。 Vallée-aux-Loups(la)狼谷[法],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 的住处。 Valois瓦卢瓦家族成员。 Varaguebec瓦拉格贝克[法],芒什省(Manche)。其词源。 Varenne(rue de)瓦雷纳(街)[巴黎]。 Venise威尼斯[意]。普特布斯夫人(Mme Putbus)去那里。 Versailles凡尔赛[法]。 Vichy维希[法]。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在那里认识一个样子 怪里怪气的女子 Vieux(les)浅滩村。其词源。 Wartburg(la)瓦尔特堡,《汤豪舍》(Tannh user)剧情发生 地。 Wessex韦塞克斯[英],英格兰(Angleterre)撒克逊人旧王国。 其词源。 Yvetot伊沃托[法],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现为滨海塞 纳省(Seine-Maritime)]市镇。其词源。 Yvette伊韦特[法],法兰西岛大区(Île-de-France)河流。 Zurich苏黎世[瑞士]。 文艺作品名索引 “À combien l’amour revient aux vieillards”“老头恋爱的代价”,巴尔扎 克(Balzac)小说《交际花盛衰记》(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第二部标题。 Aiglon(L’)《雏鹰》,埃德蒙·罗斯唐(Edmond Rostand)的剧 作。 [《Albatros(L’)》]《信天翁》,波德莱尔《恶之花》(Les Fleurs du mdl)中的诗。 Anna Karénine《安娜·卡列尼娜》,据托尔斯泰(Tolstoï)的同名 小说改编的剧本,由埃德蒙·吉罗(Edmond Guiraud)导演。 Annuaire des châteaux《城堡年鉴》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Racine)的五幕悲剧。 Au milieu des hommes《在男人之间》,亨利·鲁雄(Henry Roujon)的批评集⇒Parmi les hommes Aurore(L’)《震旦报》,法国日报。 Bible(La)《圣经》。 Bourgeois[gentilhomme]《(醉心贵族的)小市民》,莫里哀 (Molière)的喜剧。 [Brigands(Les)](1869)《强盗》,奥芬巴赫(Offenbach) 的三幕谐歌剧。 Cabinet des antiques(Le)《古物陈列室》,巴尔扎克(Balzac)的 小说。 Capitaine Fracasse(Le)(1863)《弗拉卡斯统领》,泰奥菲尔·戈 蒂埃(Théophile Gautier)的小说。 Châtelaine(La)《城堡主夫人》,阿尔弗雷德·卡皮(Alfred Capus)的四幕喜剧。 Chercheuse d’esprit(La)(1741)《寻求风趣的女人》,法瓦尔 (Favart)的喜歌剧。 [“Colère de Samson(La)”]《参孙的愤怒》,维尼(Vigny)的 诗作⇒ Destinées(Les)《命运集》 Comédie humaine(La),de Balzac巴尔扎克《人间喜剧》 [Comtesse d’Escarbagnas(La)](1671)《埃斯卡尔巴尼亚伯爵 夫人》,莫里哀(Molière)的芭蕾舞喜剧。 Curé de Tours(Le)《图尔的本堂神甫》,巴尔扎克(Balzac)的 小说 [Daniel(Livre de)]《旧约·但以理书》 [Décaméron](1350)《十日谈》,薄伽丘(Boccace)的作品。 [De natura rerum]《物性论》,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èce) 的哲学长诗 Écho de Paris(L’)《巴黎回声报》 [Éloa, ou La Sœur des Anges](1824)《埃洛亚或众天使的姐 妹》,维尼(Vigny)的长诗⇒Poèmes antiques et modernes《古今诗 稿》 “Enchantement du Vendredi saint(L’)”“耶稣受难日的魔力”,《帕 西发尔》(Parsifal)第三幕 Enfance de Christ(L’)《基督的童年》,柏辽兹(Berlioz)的清唱 剧。 Enlèvement d’Europe(L’)《劫持欧罗巴》,扶手椅面料表现布歇 (Boucher)的这幅画。 Esther《以斯帖》,拉辛(Racine)的悲剧 “Esther heureuse”“幸福的埃斯黛”,巴尔扎克(Balzac)“交际花盛 衰记”(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第一部原标题,后改为“妓 女们如何恋爱”(Comment aiment les filles)。 Évangile(s)福音书 [“Évangile selon Jean”]《新约·约翰福音》 Fausse Maîtresse(La)《假情妇》,巴尔扎克(Balzac)的小说。 Femme abandonnée(La)《被遗弃的女人》,巴尔扎克(Balzac) 的小说。 [Femmes savants(Les)]《女博士》,莫里哀(Molière)的喜剧 “Fêtes”“节日”,德彪西(Debussy)的交响三部曲《夜曲》 (Nocturnes, 1899)的第二乐章。 Fidelio《菲岱里奥》,贝多芬(Beethoven)创作的唯一一部歌剧。 Figaro(Le)《费加罗报》 Fille aux yeux d’or(La)《金眼女郎》,巴尔扎克(Balzac)的小 说 [Fleurs du mal(Les)]《恶之花》,波德莱尔(Baudelaire)的 诗集。 Gaulois(Le)《高卢人报》 Genèse《旧约·创世记》。 Gotha(Almanach de)《哥达年鉴》 Hamlet(约1601)《哈姆雷特》,莎士比亚(Shakespeare)的悲 剧。 “Homme et la Couleuvre”《人和蛇》,拉封丹(La Fontaine)寓言 诗。 Hymnes orphiques《俄尔甫斯颂歌》,赫西奥德(Hésiode)的作 品,由勒孔特·德·利尔(Leconte de Lisle)译成法文。 “Ici-bas”《人世间》,絮利·普吕多姆(Sully Prudhomme)的诗,收 入诗集《内心生活》(La Vie intérieure)。 Illusions perdues(Les)《幻灭》,巴尔扎克(Balzac)的小说。 Indicateur des chemins de fer火车时刻表。 [Intentions]《意图》,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的论文 集,其中收入对话《谎言的衰败》(“The Decay of Lying”)。 Jeune homme rencontrant un Centaure《青年遇到肯托洛伊》,埃尔 斯蒂尔(Elstir)的水彩画。 Juive(La)(1835)《犹太女》,法国作曲家阿莱维(Fromental Halévy)和斯克里布(Scribe)的五幕歌剧。 Larmes de saint Pierre(Les)(1587)《圣彼得的眼泪》,马雷伯 (Malherbe)的长诗。 Larousse(Petit)《(小)拉鲁斯词典》。 Latude ou Trente-cinq Ans de captivité《拉蒂德,或囚禁三十五 年》,法国剧作家吉尔贝·德·皮克斯雷古(Guilbert de Pixérécourt)和阿 尼塞·布尔热瓦(Anicet Bourgeois)的三幕五场历史情节剧。 Légende dorée《圣徒传》,雅克·德·沃拉金(Jacques de Voragine, 约1229—1298)的作品 Lettres de Mme de Sévigné塞维尼夫人《书简集》 [“Maison du Berger(La)”]《牧羊人之屋》,维尼(Vigny)的 诗作⇒ Destinées(Les)《命运集》 Maîtres(chanteurs de Nuremberg)(Les)《(纽伦堡)名歌 手》,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Malade(imaginaire)(Le)(1673)《无病呻吟》,莫里哀 (Molière)的喜剧。 Manon《曼侬》,朱尔·马斯内(Jules Massenet)的歌剧 Maximes(1664)de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箴言集》。 Mémoires de Mme de Beausergent博塞让夫人《回忆录》 Mémoires de Saint-Simon圣西蒙《回忆录》 Mémoires d’outre-tombe《墓畔回忆录》,夏多布里昂 (Chateaubriand)的作品 [Mes heures perdues](1833)《我失去的时间》,亚历克西·费 利克斯·阿维尔诗集。 Messe en ré[Missa solemnis](1819—1822)《D大调弥撒曲》 (《庄严弥撒曲》),贝多芬(Beethoven)的合唱曲。 Métamorphoses(Les)《变形记》,奥维德的长诗。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加朗(Galland)的译 本。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马德吕斯(Mardrus) 的译本。 Nocturnes《夜曲》,肖邦(Chopin)创作的多首钢琴独奏曲。 Nymphéas《睡莲》,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的作品。 [Odes]d’Horace贺拉斯《颂歌》 Odyssée《奥德赛》,荷马(Homère)史诗 dipe-Roi《俄尔甫斯王》,索福克勒斯(Sophocle)的五幕诗体悲 剧。 Oncle et neveu《舅舅和外甥》,席勒(Schiller)改编的喜剧。 “Où mènent les mauvais chemins”“歧途通向何处”,巴尔扎克 (Balzac)《交际花盛衰记》(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第 三部标题。 [Panathénées(frise des)](表现)雅典娜女神节(的中楣)。 Parmi les hommes,应为 Au milieu des hommes《在男人之间》,亨 利·鲁雄(Henry Roujon)的批评集。 Parsifal《帕西发尔》,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Pelléas et Mélisande《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德彪西(Debussy) 的五幕歌剧 Phèdre《淮德拉》,拉辛(Racine)的悲剧 Poème triste《愁诗》,莫雷尔(Morel)演奏的合奏曲。 Poète rencontrant une Muse《诗人遇到缪斯》,埃尔斯蒂尔 (Elstir)的水彩画。 portrait de Favart法瓦尔的肖像画,也许是让-埃蒂安·利奥塔尔 (Jean-Étienne Liotard)的彩色粉笔画作品。 portrait de la duchesse de Châteauroux沙托鲁公爵夫人的肖像画,纳 蒂埃(Nattier)的作品。 portrait de Mme de Surgis德·叙尔吉夫人的肖像画,雅凯(Jacquet) 的杜撰作品。 Presse(La)《新闻报》,法国日报。 Quatuors《四重奏》,贝多芬(Beethoven)的作品。 Quatuors XII,XIII,XIV,XV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和第十五 四重奏,贝多芬(Beethoven)的作品。 Résurrection《复活》,托尔斯泰(Tolstoï)的小说,由亨利·巴塔 耶(Henry Bataille)改编成剧本。 Rêve(Le)《梦》,法国画家爱德华·德塔伊(Édouard Detaille) 的作品。 Revue des Deux Mondes(La)《两世界评论》。 Robert le Diable《恶魔罗勃》,梅耶贝尔(Meyerbeer)的歌剧。 [Rob Roy](1817)《罗伯·罗伊》,司各特(Walter Scott)的小 说。 Rocambole《罗康博尔》,即Les Exploits de Rocambole《罗康博尔 的功绩》,是蓬松·迪·泰拉伊(Ponsom du Terrail))的连载小说。 Sainte Élisabeth圣以利沙伯,马古维尔(Marcouville)教堂的浅浮 雕。 Sainte Vierge(la)圣母,马古维尔(Marcouville)教堂的浅浮雕。 Saint Joachim圣若亚敬,马古维尔(Marcouville)教堂的浅浮雕。 Sarrazine,应为Sarrasine《萨拉金》,巴尔扎克(Balzac)的小 说。 [Satires]《讽刺诗集》,尤维纳利斯(Juvénal)的作品。 Scènes de la vie de province《外省生活场景》,巴尔扎克(Balzac) 《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中的一组小说。 Secrets de la princesse de Cadignan(Les)《卡迪央王妃的秘密》, 巴尔扎克(Balzac)的小说。 Siècle(Le)《世纪报》,法国日报。 Sonate pour piano et violon《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福雷 (Fauré)的作品。 Sonate pour piano et violon《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弗朗克 (Franck)的作品。 Sonate pour piano et violon《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樊特伊 (Vinteuil)的作品:依然完全未被理解并且鲜为人知。 “Sonnet(imité de l’italien)”《(模仿意大利的)十四行诗》,亚历 克西·费利克斯·阿维尔(Alexis Félix Arvers)的诗⇒ Mes heures perdues《我失去的时间》 Splendeurs et misères(des courtisanes)《交际花盛衰记》,巴尔扎 克的小说。 “Symphonie en vert mineur”《绿小调交响曲》,加布里埃尔·维凯尔 (Gabriel Vicaire)和亨利·博克莱尔(Henri Beauclair)的诗作。 Tannh user《汤豪舍》,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Temps(Le)《时代报》,法国日报 Tétralogie《尼伯龙根的指环》,瓦格纳(Wagner)的四联剧。 Tristan(et Isolde)《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瓦格纳 (Wagner)的歌剧 “Tristesse d’Olympio”《奥林匹欧的悲哀》,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光影集》(Les Rayons et les Ombres)中的一首诗 Ultima verba《最后的话》,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诗 ⇒Châtiments(Les)《惩罚集》 Une passion dans le désert《沙漠里的爱情》,巴尔扎克(Balzac) 的小说。 [Vie des douze Césars]《十二恺撒列传》,斯维托尼乌斯 (Suétone)的作品。 [Viens Poupoule]《来吧,宝贝》,亨利·克里斯蒂内(Henri Christiné)的通俗歌曲。 [Voix intérieures(Les)]《心声集》,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诗集。 XXXXI des Fleurs du mal《恶之花》第41首诗,无题。

    注释

    所多玛和蛾摩拉(一)

    [1]法国七星丛书版该标题为“一”。 [2]这个标题系作者在伽里玛出版社二校样上所加。 [3]出自维尼的诗《参孙的愤怒》第78行,载其身后出版的诗集《命运集》。 [4]公爵独自在书房里接待我。 [5]建在斜坡上的锡利斯特拉王妃和普拉萨克侯爵夫人的公馆。 [6]这植物一直不能结果,后来,出生于留尼汪岛的黑人青年,名叫阿尔宾斯,不过,黑人叫这 个名字相当滑稽,因为这个词的意思是“白色的”,他想出了办法,用小针使得雌雄器官相 通。 [7]这事至今是谜。 [8]关于雄蕊和雌蕊的神秘结合,作者参阅了梅特林克的散文集《花的智慧》。参见谭立德译 《花的智慧》,漓江出版社,1997年,第129页。 [9]即“自花不孕性”,亦称“自花不实”,指某些植物在自然条件下,以本株或同一品种的异 株花粉授粉时,不能受精或结实很差的现象。 [10]自花传粉的坏处和异花授粉的好处,均参阅梅特林克的《花的智慧》。 [11]普鲁斯特也许想到他越来越喜欢的贝多芬的几首四重奏,或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开头部分 和第六交响曲快板中的主题再现。 [12]即木匠的工场。 [13]我不经常在贡布雷见到她,现在她已经成长为姑娘。 [14]英布战争,1899-1902。 [15]埃米尔·马勒在《十三世纪法国宗教艺术》(1898)一书中,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谈论圣徒 传的历史及其对法国艺术史的影响。在谈到雅克·德·沃拉金(约1229—1298)的《圣徒传》 对中世纪肖像学的影响时,他引述了尼禄的一则轶闻。尼禄曾跟他的一个被解放的男奴结婚, 并要御医让他生育。据说他服用春药后生出一只青蛙,养在宫中。 [16]这里不是“再次谈到”,而是第一次谈到。可能指朱皮安介绍他认识的公共汽车司机兼售 票员。 [17]指《一千零一夜》中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的故事,加朗法译本题为《哈里发何鲁纳·拉 施德的奇遇》(加尼埃—弗拉马里翁版,第三卷第179—183页),马德吕斯法译本为《拉施德 在巴格达桥上的奇遇》(罗贝尔·拉丰丛书版,第二卷第647—694页)。哈里发和宰相化装成 商人,在巴格达闲逛,在桥上遇到一盲人乞讨,他给盲人一枚金币,盲人却拉住他,非要他打 盲人耳光。后又在广场上看到人群围观,只见一人骑着牝马拼命鞭打,并在一条街上看到一幢 新的楼房。他把盲人、骑牝马者和楼房主人都叫到宫中,他们就依次说出自己的故事。 [18]“阴性名词”此处指la personne(人)。法语中Altesse(殿下)也是阴性名词。 [19]奥尔良是法国中央大区首府、卢瓦雷省省会。奥尔良大教堂即圣十字大教堂,是哥特式教 堂,建于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于1829年竣工。中央钟楼尖顶借鉴亚眠大教堂,建于1858年。 为纪念解救奥尔良的圣女贞德,在教堂唱诗班北侧专设贞德小祭台。 [20]奥布雷是卢瓦雷省铁路列车编组站和调车场,位于奥尔良市北部。 [21]指奥尔良的卡比公馆,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1548年为奥尔良律师菲利浦·卡比建造。 据说普瓦捷的狄安娜曾于1549年在此居住。1825年改为奥尔良历史博物馆。1940年6月在德军轰 炸下被烧毁。普瓦捷的狄安娜(1499—1566)是法王亨利二世(1519—1559)的情妇。 [22]可能指美第奇家族的三位教皇,即利奥十世(1513—1521年在位)、克雷芒七世(1523— 1534年在位)和利奥十一世(1605年在位)。德·夏吕斯先生因布永家族而成为美第奇家族的 后裔。 [23]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即罗马神话中的尤利西斯)回到伊塔卡时,女神雅典 娜变为牧羊少年,然后对他显身,并要他去杀死他妻子的那些求婚人。 [24]伯沙撒王为一千大臣设摆盛筵,吩咐将他父亲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撒冷殿中所掠的金银器皿 拿来。忽见有人的指头在墙上写下“弥尼、提客勒、毗勒斯”。但以理对王解释道,弥尼就是 神已经数算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提客勒就是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毗勒斯就是你的 国分裂,归于玛代人和波斯人。当夜,伯沙撒王被杀。详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 [25]指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1895年因同性恋行为暴露,被判服苦役两 年。1897年来到巴黎,用法文撰写独幕剧《莎乐美》,题献给法国女演员莎拉·贝恩哈特。 [26]据《旧约·士师记》,参孙是力大无比的勇士,以色列第75代士师。非利士人收买他的情 妇大利拉。她从参孙口中探出他力大无穷的原因,就趁他睡觉时剃去他的头发。他被非利士人 制服,被挖去眼睛,在监狱里推磨。在非利士人给他们的神献祭时,参孙求耶稣再赐给他一次 力量,然后用双手各抱一根柱子,倾覆神室,与敌人同归于尽。 [27]出自维尼的诗《参孙的愤怒》第80行。这诗句说明参孙对女人的失望。 [28]即法国高中第一年。 [29]指巴黎圣乐学校。 [30]普鲁斯特把同性恋分为两类:一类“专业”,有多个伴侣,另一类“单恋”,只有一个伴 侣。 [31]即费利克斯—波坦食品杂货商店,位于巴黎马尔泽尔布大道45—47号。 [32]据希腊神话,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善雕刻,爱上自己所雕少女像。爱神阿芙洛狄特见 他爱情真挚,就给雕像以生命,成该拉忒亚,使两人结为夫妇。 [33]梅特林克在《花的智慧》中这样描写牵牛花:“我们中只要在乡下生活过的人,常常会赞 赏它们的本能,即爬山虎或牵牛花会把卷须伸到靠在墙上的耙或锹的柄上。如把耙挪动位置, 第二天,植物的卷须会完全转过来,重新找到那个耙。”参见中译本,谭立德译,漓江出版 社,1997年,第130页。 [34]这里显然指荷兰科学家惠更斯于1655年发现的土卫六。但据古老的占星术,影响同性恋和 性欲倒错的是土星本身。普鲁斯特及其朋友比贝斯库兄弟、费纳隆和乔治·德·洛里斯,均把 同性恋称为“受土星影响者”。 [35]法国七星丛书版中,没有“当初她们觉得下坡是多么有趣”这句话。 [36]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小说家,以历史小说著称。主要作品有《威弗利》、 《拉默穆尔的未婚妻》、《艾凡赫》、《昆丁·达威特》、《珀思的漂亮女儿》等。 [37]罗伯·罗伊是司各特的小说《罗伯·罗伊》(1817)中的人物,是苏格兰的绿林好汉,他 成全了狄安娜·弗农和弗朗西斯·奥斯巴尔迪斯通的爱情。 [38]克洛埃在希腊语中意为“幼苗”、“嫩绿”,是希腊神话中谷物女神得墨忒尔的名字。 [39]格丽雪达是薄伽丘《十日谈》第十天第十个故事中的人物,是忠贞、贤惠的妻子的象征。 萨卢佐侯爵圭蒂耶里在下属再三恳求下,娶牧羊女格丽雪达为妻,生一女一子。侯爵为考验妻 子,佯称先后将子女处死,后又把她逐回娘家,并说准备另娶新娘,却暗中把子女接回,但妻 子始终百依百顺,忠贞不渝,最后被丈夫接回,从此侯爵对她宠爱有加。参见方平、王科一译 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年,第952—966页。 [40]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公主。 [41]阿尔戈英雄是希腊神话中一群英雄,由伊阿宋率领,同乘快艇阿尔戈号,历尽艰险去海外 觅取金羊毛。这里指救出被绑在海边岩石上的安德洛墨达的珀尔修斯,但珀尔修斯并非阿尔戈 英雄。 [42]米什莱在《海》(1861)一书中对留在沙滩上的水母作了充满诗意的描写:“那儿有几只 贝类,完全缩进壳里,停在没水处受罪。它们中间还伏着完全展开的伞形活物,没有外壳,毫 无护体,人称‘美杜莎’,相当不准确。如此迷人的生物,为什么有这种可怕的名称? [……]这些水母躯体硕大,全身白色,刚抛上岸时很美,犹如多枝水晶大吊灯,由辉映的阳 光装饰了许多宝石。”(参见该书中译本,李玉民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01页、第 103页)。 [43]参见雨果《心声集》第11首诗的前几行:“既然这世上任何人/都能把他悦耳的声音、激情 或香味/给予某个人[……]” [44]即莎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维罗纳的两个家族,罗密欧和朱丽叶分属蒙太古和 凯普莱特家族。 [45]千屈菜亦称“水柳”、“对叶莲”,多年生草本。夏季开花,花紫色,总状花序顶生。花 柱异长,有短、中、长三种类型,雄蕊也有长、中、短三种类型。 [46]黄花九轮草亦称“莲香报春花”,属报春花科,多年生草本。花序伞形或花单生;花异 形,自根茎处抽出,花萼钟状,具五棱,着花多达三十余朵;花冠黄色,中央有橙色斑点。 [47]1862年,达尔文发表著作,论述兰科植物的授粉。该书于1870年译成法文,书名为《论兰 科植物由昆虫授粉以及杂交的良好结果》。在另一部名为《论同一种植物中花卉的不同形状》 (1878年译成法文)的著作中,达尔文描写了像千屈菜这样花柱异长的三型花植物的授粉(第 四章)。达尔文的第三本著作名为《论植物界异花授粉和同花授粉的效果》,其中谈到黄花九 轮草(第六章)。 [48]纤毛虫纲是原生动物门的一纲。除无性分裂生殖外,还行两个体暂时靠拢、交换一部分核 质的接合生殖(有性生殖)。 [49]我以为德·夏吕斯先生会朝我迎上前来,而他却纹丝不动。 [50]菊科属双子叶植物纲。为种子植物中最大的一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很少为乔木。叶 互生、对生或轮生,无托叶。花两性或单性。平时所看到的所谓一朵菊花,实际上是一个头状 花序(或称篮状花序),外包以一至数列苞片构成的“总苞”,总苞内有全是管状花或全是舌 状花,有中央是管状花(亦称“盘花”),而外围是舌状花(亦称“缘花”);花冠管状或舌 状,雄蕊四或五枚,花药合生而环绕花柱。 [51]在《旧约·创世记》中,发火焰的剑并未出现在所多玛毁灭时,而是出现在亚当和夏娃被 逐出伊甸园时(第三章第24节)。 [52]希伯伦是耶路撒冷南部的古城。 [53]据《旧约·创世记》,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在所多玛被毁灭时得到天使相助而幸免。出 逃时,神告诉他不可回头看,但他妻子不听,回头一看,结果变成一根盐柱(第十九章第26 节)。 [54]参见《旧约·创世记》第十三章第16节。该节全文如下:“我也要使你的后裔如同地上的 尘沙那样多。人若能数算地上的尘沙,才能数算你的后裔。” [55]圣彼得堡于1914年改名为彼得格勒,1924—1991年称为列宁格勒。

    所多玛和蛾摩拉(二)

    [56]卢克索是埃及城市,位于尼罗河畔。古城底比斯遗址现在位于该市。阿蒙霍特普三世(前 1417—前1397)在此建造阿蒙神庙,拉美西斯二世(前1304—1237)时神庙扩建,并在神庙两 侧竖立两座方尖碑。1831年,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把这两座方尖碑送给法国,但只有其中 一座于1833年底送到巴黎,1836年竖立在协和广场上。 [57]普鲁斯特在本书第三卷《盖尔芒特那边》中,对库弗瓦西埃家族和盖尔芒特家族进行了比 较。 [58]德塔伊(1848—1912),法国画家。他的作品《梦》(1888)表现战役后在露营地睡着的 士兵。 [59]指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古生物学家、医生,比较解剖 学和生物学教授,著有许多科普读物,宣传达尔文进化论。作家奥尔德斯·伦纳德·赫胥黎 (1894—1963),著有《针锋相对》、《猿与本质》、《知觉之门》等作品,曾在1919年11月7 日的《雅典娜神庙》杂志上撰文介绍《在花季少女倩影下》。作家赫胥黎是生物学家赫胥黎的 孙子,而不是像普鲁斯特所说是侄子。 [60]马雷伯(1555—1628),法国诗人、文学批评家。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创始人之一。在《对 德波特的看法》一文中阐述其文学理论,主张唯理论,认为诗歌应偏重理性,要求有严格的音 律和诗韵。其作品身后汇编成《马雷伯文集》出版。这里的诗句出自长诗《圣彼得的眼泪》 (1587)第240行,描写伯利恒城的无辜婴儿被犹太王希律杀害后在天堂受到欢迎:“他们年幼 的心里,不知道有多么高兴,/看到上帝就在面前,伸手等着他们来临,/为向他们表示敬意, 天使们全体起立!” [61]科蒂荣舞是十九世纪舞会上流行的花样复杂的舞蹈,作为结束晚会之用。领头跳的一对从 大量规定舞步中选择动作,其余的人就跟着这样跳。 [62]蜜里萨酒是一种药酒,具有镇痉和镇静作用。 [63]指费利克斯·阿维尔的十四行诗《我失去的时间》的第三行,该诗前四行为:“我灵魂有 其秘密,我生活有其神秘:/永恒的爱在想象的时刻出现。/痛苦无法消除,我因此不能说出,/ 而造成这痛苦的女人,却始终对此一无所知。” [64]如《无病呻吟》中阿尔冈和贾法如的谈话。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下册),仲恢译,人 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52—353页。 [65]他说,“请上车,五分钟后,我们就到您家了。到那时我再跟您说声晚安,我们之间也就 一刀两断。这样更好,既然我们要永远分手,我们就像音乐里那样,在完美的和弦中分 开。”。 [66]女仆忘了在翻领上把挂勋章的饰孔开好。 [67]德·夏吕斯先生和德·沃古贝尔先生以前的风流韵事,曾出现在手稿之中。圣卢在对主人 公介绍他舅舅的青年时代时,曾提到德·沃古贝尔先生,但并未指名道姓。在修改的打字稿 上,对德·沃古贝尔先生的出现重新撰写,写的时间是1921年夏天。 [68]法国外交部所在地。 [69]《新闻报》为日报,于1836年至1885年发行,1888年重新发行时持布朗热主义观点,直至 1928年,后于1934年至1935年发行。 [70]苜蓿亦称“紫苜蓿”,多年生宿根草本。由中亚细亚引入。我国北方栽种甚广。为重要牧 草和绿肥兼用作物。 [71]即伯恩哈德·冯·比洛亲王(1849—1929),德国政治家,曾任威廉二世的首相(1900— 1909),1915年任德国驻罗马大使。他于1886年娶玛利亚·贝卡德利为妻。他在罗马度过晚 年,并在那里去世。 [72]平乔山位于罗马,建有公园,是散步、游览之处。 [73]指莫里斯·帕莱奥洛格(1859—1944),法国外交官、作家。曾先后出使丹吉尔、罗马、 德国、东方国家、朝鲜和保加利亚。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不久任驻圣彼得堡大使,直至1917 年。1921—1922年发表《大战期间的沙俄》。另著有长篇小说。1928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 院士。他曾解释说,帕莱奥洛格(Paléologue,意为“古语言学家”)不是表示一种职业,而 是一著名姓氏,该家族成员是拜占庭皇帝的直系后裔。其实,他的家人原籍保加利亚,后定居 君士坦丁堡,他父亲在那里改姓帕莱奥洛格。 [74]即夏洛特—伊丽莎白·德·巴伐利亚(1652—1722),帕拉丁选帝侯卡尔·路德维希 (1617—1680)之女,1671年嫁给路易十四的弟弟奥尔良公爵。她的第二个儿子腓力·德·奥 尔良在路易十四去世后摄政。她样子像男人,有文化素养,在书信中揭示凡尔赛宫廷生活的细 节和大贵族的同性恋嗜好。其书信集译成法文,题为《婚前为帕拉丁公主的奥尔良公爵夫人书 信全集》(1857年,夏庞蒂埃出版社)。 [75]指拉多林亲王(1841—1917),曾任德国驻巴黎大使(1900—1910)。 [76]拉图杜潘—古维内侯爵夫人婚前为加布里埃尔·德·克莱蒙·托内尔,拉图杜潘—维克洛 兹伯爵夫人婚前为玛丽—路易丝·德·夏多布里昂。 [77]这里指婚前为玛格丽特·施奈德的布朗特侯爵夫人。另有娘家姓塞萨克的布朗特侯爵夫 人,是孟德斯鸠的婶婶,圣西蒙在一篇仿作中提到。 [78]圣西蒙曾提到梅克伦堡家族,特别提到该家族中的伊丽莎白·德·蒙莫朗西—布特维尔, 即沙蒂永公爵夫人,后为梅克伦堡公爵夫人。弗拉基米尔大公夫人(1854—1920)婚前为梅克 伦堡女公爵。 [79]卡尔帕乔(约1460-约152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叙事体画家。 [80]韦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画家,威尼斯画派大师之一。 [81]这里是指瓦格纳的三幕歌剧《汤豪舍》(1845)中举办的歌咏比赛会。在第二幕,“进行 曲”宣布歌手们到来,参加骑士们比武,并在郡主主持下唱起恋诗。 [82]据圣西蒙说,苏弗雷家族在德·卢瓦夫人于1715年去世后消失。 [83]是她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晚宴上对维克多·雨果的议论。 [84]惠斯勒曾画有罗贝尔·德·蒙泰斯鸠(夏吕斯男爵的原型之一)的肖像,题为《黑色和金 色的和谐》(1891)。 [85]马耳他骑士团的十字章为金质,上白釉色,十字共有八个尖角,饰带黑色,带武器的盾形 上有红色斑点。 [86]据《新约·马太福音》,耶稣说:“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 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 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第十章第34—37节) [87]盖尔芒特王妃府花园里的喷泉。对喷泉的描写,显然借鉴圣克卢花园里的喷泉。法国画家 于贝尔·罗贝尔(1733—1808)表现喷泉的画作有《圣克卢的花园》、《喷泉》等。蒙泰斯鸠 —费藏萨克侯爵曾于1909年出售《喷泉》。 [88]弗拉基米尔大公(1847—1909)是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第二个儿子,是末代沙皇尼古 拉二世的叔叔,曾跟妻子玛丽·帕夫洛夫娜一起长期在巴黎居住。 [89]保罗·莫朗听普鲁斯特说,这话是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弟弟帕维尔大公在为法国女演员巴尔 黛小姐的演出鼓掌时所说。 [90]路易十四的大弟是在圣克卢城堡接待客人,而客人们则在晚饭后从巴黎或凡尔赛来此见 他。王弟在圣克卢拥有城堡,城堡有漂亮的大楼梯通向花园,花园里有1699年建成的人工瀑布 和喷泉。小说中对盖尔芒特王妃府的描写,跟圣克卢城堡有许多相似之处。另外,德·夏吕斯 先生和王弟也有相像之处,他们对社会地位和礼仪的了解,在家族中都首屈一指。 [91]黑山公主海伦(1872—1953)于1896年嫁给那不勒斯亲王(1869—1947)。亲王于1900年 即位,成为意大利最后一代国王,称为维克托·伊曼纽尔三世。1922年墨索里尼掌权后,他成 为傀儡。但同盟国于1943年在西西里岛登陆后,他把墨索里尼逮捕。战后他放弃一切权力,任 命王储翁贝托为摄政。 [92]原文为Marquise de la Pommelière,法语中pomme意为“苹果”。 [93]亨利·斯唐迪什夫人(1847—1933)婚前为海伦·德·珀吕斯德卡尔,普鲁斯特在格雷菲 勒夫人带他去看戏时,于1912年5月跟她认识,他在给罗贝尔·德·比利的信中把她称为“任期 七年的优雅女士”。 [94]杜多维尔公爵的爵位属于罗什富科家族三个旁系中的一支。苏斯泰纳·德·杜多维尔公爵 先娶波利尼亚克公主约朗德(1855年去世)为妻,后娶利涅公主玛丽(1898年去世)为妻,而 他活到1908年。 [95]提埃坡罗(1696—1770)为意大利画家。 [96]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M. de Jouville(德·茹维尔先生),据称是依据修改的打字稿。 [97]押尼珥(公元前十一世纪),以色列王的将军,拉辛《亚他利雅》中的人物。 [98]约阿施为以色列王。 [99]在《亚他利雅》第五幕第五场中,约阿德告诉亚他利雅和押尼珥,约阿施跟大卫同族。在 《以斯帖》第一幕第一场中,以斯帖对以利丝说,她父母是犹太人。 [100]参见《以斯帖》第一幕第二场。 [101]末底改是以斯帖的叔叔。 [102]参见《以斯帖》第一幕第一场。这话由以斯帖说出,第一个诗句为:“但我对我们民族热 爱……”普鲁斯特在引述时做了改动。 [103]出自《以斯帖》第一幕第一场,原文为:“国王至今仍不知我是何人:/上天派来安排我 命运之人,/还要我对这秘密守口如瓶。” [104]邓南遮(1863—1938),意大利作家。早年作品描写贫民的艰苦生活。后在军队服役,拥 护法西斯主义,效忠墨索里尼,获“亲王”称号。创作中宣扬唯美主义、颓废主义和尼采的超 人哲学,鼓吹帝国主义战争。主要作品有诗集《新歌》、《赞歌》,剧本《琪珴康陶》,小说 《玫瑰三部曲》(即《欢乐》、《无辜者》和《死亡的胜利》)等。 [105]即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伊斯沃尔斯基(1856—1919),俄国外交官,曾任俄国驻巴黎 大使(1910—1917)。 [106]易卜生(1828—1906)是挪威剧作家。 [107]阿尔蒂尔·梅耶于1882年再次出任《高卢人报》社长之后,该报思想反动、保皇,大力鼓 吹君主政体拥护者赞成布朗热主义。 [108]指巴黎赛马大奖,自1863年起,比赛在位于巴黎布洛涅林园的隆尚赛马场举行,在尚蒂伊 的赛马俱乐部大奖赛两星期后举行,在1909年是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此后则在六月的 最后一个星期天举行。 [109]指阿尔丰斯·德·罗特希尔德男爵(1827—1905)之妻。男爵是法兰西银行董事、法国北 方铁路董事会董事长、法兰西美术学院院士。 [110]拉特雷穆伊公爵夫人,婚前为玛格丽特·杜夏泰尔,嫁给夏尔·德·拉特雷穆伊公爵 (1838—1911)。公爵是斯万的原型夏尔·阿斯的朋友,1899年入选法兰西金石学和文学学 院。 [111]即萨冈王妃,婚前为让娜—玛格丽特·塞耶尔,1858年嫁给夏尔·纪尧姆·博宗·德·塔 列朗—佩里戈尔(1832—1910),即萨冈亲王。他的外甥博尼·德·卡斯泰拉纳是普鲁斯特的 朋友。 [112]即莫里斯·德·希施男爵(1831—1896),犹太裔巴伐利亚金融家,兴办铁路致富,从事 慈善事业,救助受迫害的犹太人。 [113]夏尔·费迪南即贝里公爵(1778-1820)被一个工人刺杀。临死前,他将他跟布朗夫人在 英国所生的两个女儿托付给他的妻子。 [114]瑞典王后克里斯蒂娜(1626—1689)于1654年退位后,曾两次在枫丹白露城堡居住,在第 二次居住(1657年10月10日至1658年2月23日)时发现她的马厩总管也是她的情夫莫纳尔德斯基 侯爵跟法国结盟,犯有叛国罪,就于1657年11月10日下令将其在该地处死。这件事使年轻的路 易十四和首相马萨林感到十分尴尬,但法国王室宽恕了这位前女王。 [115]这是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约60—约140)的名言。他在讽刺诗中批评罗马人只关心吃 喝和免费观看演出。参见《尤维纳利斯讽刺诗集》法文版第十卷第78—81行。 [116]即弗朗克托子爵夫人,德·康布勒梅夫人的表妹。 [117]当时可能指安娜·德·罗什舒阿尔—莫特马尔(1847—1933),其丈夫为埃马纽埃尔·德 ·克吕索尔,是第十二代于泽斯公爵,于1878年去世。她是小说家、诗人、雕塑家,能驾驶游 艇,喜欢打猎,是女权主义者。也可能指年轻的于泽斯公爵夫人,婚前名叫泰蕾丝·德·吕伊 纳,其丈夫路易在哥哥雅克于1893年去世后获于泽斯公爵爵位。这位于泽斯公爵,曾在本书第 二卷中提到。 [118]即普塔莱斯伯爵夫人(约1832—1914),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的宫廷女官。 [119]奥拉托利会是天主教两个性质相似的在俗司铎修会。一个以罗马为中心,另一个以法国为 中心。圣菲力普·内里奥拉托利会由菲力普·内里在1575年创立于罗马,下属兼收神长和在俗 人员的奥拉托利小兄弟会。该会总部设在罗马,另外在意大利、西班牙、英格兰等地都有重要 机构。耶稣和无原罪圣母奥拉托利会通称贝律尔会,1611年由法国人贝律尔创立于法国,其主 要工作为培训司铎。巴黎的奥拉托利会修道院位于里沃利街145号,拿破仑于1811年拨给新教徒 使用。 [12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21]她是本书中提到的肖斯皮埃尔的儿媳妇。 [122]从这里所说的亲戚关系来看,应该是德·尚利沃夫人。 [123]拉比什(1815—1888),法国剧作家。 [124]即雅克·德·里凯,希梅亲王和卡拉曼亲王(1836—1892),曾任比利时外交大臣。他娶 玛丽·德·蒙泰斯鸠—费藏萨克为妻。他们的长女就是格雷菲勒伯爵夫人,即文中提到的约瑟 夫的妹妹,约瑟夫在父亲死后获希梅亲王称号。 [125]沙特尔公爵(1840-1910),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之子。罗。 [126]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埃涅阿斯记》第二卷第65—66行:“请听希腊人的奸诈,/罪恶 见一知百。” [12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0]公爵独自在书房里接待我。我进去时,正好有一男子出来,此人矮小,满头白发,样子可 怜,系一条黑色小领带。 [131]即夏尔—维克多·普列沃,阿兰古子爵(1789—1856),法国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 《孤独者》(1821)。七月革命后撰写历史小说,抨击新政权,如《查理五世时期的叛乱》 (1832)、《啤酒酿造大王》(1834)等。另著有悲剧《围攻巴黎》(1826)。 [132]路易莎·皮热(1810—1889),法国女诗人、音乐家。曾在各沙龙演唱她作的抒情歌曲和 小调。阿兰古子爵和路易莎·皮热的时代就是七月王朝时代(1830—1848)。 [133]即雅克·达盖尔(1787—1851),法国发明家。1837年发明达盖尔银版法照相术,曝光只 需20—30分钟,是世界上第一个成功的摄影方法。 [134]在这部小说中,盖尔芒特家族跟拉罗什富科家族是亲戚。被认为是圣卢的外公的拉罗什富 科公爵,似为埃默里·德·拉罗什富科的父亲,即盖尔芒特亲王的原型之一,以及加布里埃尔 ·德·拉罗什富科的祖父,即圣卢的原型之一。 [1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36]蒙福尔拉莫里是法国伊夫林省市镇。建有文艺复兴时期哥特式圣彼得教堂,教堂里设有一 组十六世纪漂亮的彩画玻璃窗,其中一扇表现匈牙利的圣伊丽莎白的圣迹。 [13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8]法国七星丛书版为Camposanto。专指比萨的巨型公墓,1278年起开始建造,饰有著名壁 画,1360年后的两百年里绘制,但在1944年的轰炸中严重损坏。佛罗伦萨画家伯诺佐·戈佐利 曾参加壁画的绘制。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暗指无名氏画家的作品《死神的胜利》、《最后的审 判》和《地狱》。 [139]弗朗克(1822—1890),法国作曲家、管风琴家。原籍比利时。主要作品有钢琴曲《前 奏、圣咏与赋格》、钢琴与乐队《交响变奏曲》、《d小调交响曲》、《小提琴和钢琴奏鸣 曲》,以及清唱剧《至福》等。丹第、肖松等人都是他的学生,并以他为中心形成法国乐派。 [140]德彪西(1862—1918),法国作曲家。开创音乐上的印象派。主要作品有管弦乐《牧神午 后前奏曲》、《意象》,歌剧《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管弦乐组曲《夜曲》、《大海》,钢 琴曲《欢乐岛》、《儿童乐园》、《版画集》、《意象集》、《前奏曲集》等。论著有《不从 兴趣出发的克罗士先生》。 [141]皮提亚是特尔斐城阿波罗神庙中宣示阿波罗神谕的女祭司。 [142]在希腊神话中,墨提斯是俄刻阿诺斯和忒堤斯之女。宙斯(即朱庇特)的第一个妻子。她 告诉宙斯,她将生一女,将比宙斯强大。宙斯听了非常害怕,就把她吞进肚里。墨提斯生产 时,宙斯头痛异常,就请赫淮斯托斯给他劈开脑袋,雅典娜全身披戴铠甲从中生出。 [143]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掌管法律和正义的女神,乌拉诺斯和该亚的女儿。她和宙斯生时序女 神。 [144]欧律诺墨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和宙斯生美惠三女神。 [145]摩涅莫绪涅是希腊神话中记忆女神,乌拉诺斯和该亚的女儿。宙斯化作牧人和她生了缪 斯。 [146]勒托是提坦巨人科俄斯和福柏的女儿,被宙斯所爱,生孪生兄妹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狩 猎女神)。 [147]引自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的哲学长诗《物性论》第二卷前两行诗。第二卷前四行诗 为:“广阔大海狂风掀巨浪,/岸边见别人遭难窃喜。/这并非是幸灾乐祸,/而是庆幸自己幸免 于难。” [148]引自《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19节。 [149]瓦卢瓦王朝于1328年至1589年统治法国。 [150]在盖尔芒特夫人的晚宴上,帕尔马公主曾说夏吕斯男爵在妻子死后对她顶礼膜拜。 [151]《在花季少女倩影下》中,布洛克曾带主人公去一家打炮屋。参见该卷第149—151页。 [152]原文为La Croix-l’ vêque(主教十字架)。利雪主教在前往他任职的城市途中,突然 在一牧场去世,人们立即在该地立一十字架,称为Crux episcopi(主教十字架),现为主教牧 场,位于利雪和主教桥之间。 [153]居斯塔夫·雅凯(1846—1909),法国肖像画家。 [154]指三幕喜剧《外甥被误认为舅舅》。剧作原由法国作家路易—伯努瓦·皮卡尔(1769— 1828)于1791年创作,题名为《还是孪生兄弟》,1803年席勒根据此剧改编,并改用此名。席 勒的剧作曾多次在法国出版,题为《舅舅和外甥》,或译成《是舅舅还是外甥》。至于皮卡尔 的《还是孪生兄弟》,则是借鉴让—弗朗索瓦·勒尼亚尔的《孪生兄弟》,后者则借鉴古罗马 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同名喜剧。 [155]乔尔乔涅是意大利画家。在普鲁斯特的时代,乔尔乔涅式的美是指他的作品《田园音乐 会》中的两个女人。该画现藏卢浮宫,通常认为是乔尔乔涅所作。但当今的绘画史研究者对此 有分歧,有人认为是提香的作品,也有人认为乔尔乔涅先画,但由提香完成。 [156]在莫里哀的喜剧《史嘉本的诡计》第三幕第二场中,史嘉本要主人吉隆特钻进口袋以躲避 武士,然后把他痛打一顿,但最后被吉隆特发现,史嘉本只好逃走。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下 册,万新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08—213页。 [15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58]引自莫里哀喜剧《女博士》第一幕第三场。亨丽爱德在谈到她母亲崇拜的风雅士脱利索丹 先生时对格里党特说:“为了不致引起任何方面的反对,他甚至对家里的狗也要极力讨它喜 欢。”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下册,乐歌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35页。 [1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60]巴尔扎克的小说《古物陈列室》属“外省生活场景”。书中主人公是年轻的伯爵维克蒂尼 安·德·埃斯格里尼翁。他父亲埃斯格里尼翁侯爵只接待血统无可非议的贵族,因此当地的自 由党人把他的客厅戏称为“古物陈列室”。 [161]埃米尔·卢贝(1838—1929),法国政治家,在费利克斯·福尔去世后当选为法兰西共和 国总统(1899—1906)。他主张重审德雷福斯案件。1899年,德雷福斯在雷恩再次被判有罪, 卢贝随即对他特赦。 [162]如果我在此刻看到几位曾谈起过这门婚事的社交界人士,他们就会告诉我,德·昂布勒萨 克小姐要嫁的不是圣卢。 [163]可能指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亲王和罗贝尔·德·蒙泰斯鸠伯爵。 [164]普鲁士蓝是三价铁盐和亚铁氰化钾反应所得的蓝色沉淀。工业上亦称“铁蓝”或“华 蓝”,主要用于油漆和油墨工业。 [165]引自模仿象征主义作品的诗集《没落:颓废的诗》,作者为加布里埃尔·维凯尔和亨利· 博克莱尔,以安德烈·弗卢佩特的笔名于1885年发表。这里引述的诗句取自诗歌《绿小调交响 曲,苹果绿题材的变奏曲》:“如果强烈的欲望已经消失,/那是因为门已打开。/啊!绿, 绿,我的灵魂/在那天有多绿!” [166]朱尔·马萨林(1602—1661),法国首相(1643—1661),枢机主教。首相任内继续执行 黎塞留的政策,对内巩固专制王权,对外积极扩张,进行一系列战争,与英国结盟,加强了法 国在欧洲的地位。 [167]密涅瓦为罗马神话中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雅典娜。 [168]圣莫里茨位于瑞士东南部格劳宾登州,四周有壮丽的阿尔卑斯山峰,是世界最著名的冬季 运动中心之一。1928年和1948年曾在此举行冬季奥运会。 [169]特里同是希腊神话中人身鱼尾海神,帕拉斯是他的女儿,在游戏时被雅典娜意外杀死。后 来雅典娜自称帕拉斯或帕拉斯·雅典娜。 [170]这里借鉴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的《俄尔甫斯颂歌》中的《雅典娜的香味》,曾由勒孔特· 德·利尔于1869年译成法语发表:“帕拉斯,你是伟大的宙斯唯一令人尊敬的女儿,你是幸运 的女神,神勇无比,你大名鼎鼎,在战斗中令人振奋,你走遍高峰和绿树成荫的高山,你喜欢 武器,也喜欢树林,你使人思想混乱,惊慌失措,你让人进行体力锻炼,[……]你追赶骑 士,特里同之女,[……]!” [171]指古斯塔夫(1858—1950),是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1829—1907)和索菲娅·德·拿骚 公爵夫人(1836—1913)的长子。 [172]欧仁妮·德·蒙蒂霍·德·古斯南(1826—1920)于1853年嫁给拿破仑三世。她确实是德 雷福斯派。 [173]原文为le Duc,意为“公爵”。 [174]原文为Bourg-l’Abbé,意为“修道院长镇”。 [175]原文为Bois-le-Rois,意为“国王林”。 [176]“邪恶的魔鬼”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短篇小说集《新怪异故事集》第一篇故事的标题,该 书曾由波德莱尔译成法语。 [177]玛丽—安娜·德·马伊是拉图内尔侯爵夫人和沙托鲁公爵夫人(1717—1744),路易第三 ·德·马伊之女,1734年嫁给路易·德·拉图内尔侯爵。1740年丈夫去世,在两年时间里曾是 路易十五的情妇。马萨林公爵夫人于1740年请让—马克·纳蒂埃(1685—1766)替她的两个表 妹弗拉瓦古尔侯爵夫人和拉图内尔侯爵夫人画寓意肖像画,分别题名为《寂静》和《黎明》。 原画没有保存下来,但能见到复制品。此外,纳蒂埃还替沙托鲁夫人画过其他几幅寓意肖像 画。 [178]这备忘录是受雇于法国情报局的巴斯蒂安女士在德国驻法使馆的武官施瓦茨科彭的文件中 发现,发现时已被撕成六片,于1894年9月底交到亨利手中。经过粘贴,这份文件显示法国军队 中有人叛国。 [179]《世纪报》于1836年至1927年出版,1892年居伊约任社长,他支持重审德雷福斯案件。 [180]《震旦报》创办于1897年,属德雷福斯派,克列孟梭为该报主要撰稿人。左拉于1898年1 月13日在该报发表《我控诉》一文。 [181]阿伦贝格家族原为拉马克家族的支族,十六世纪并入利涅家族。 [182]德雷福斯于1906年7月得到平反。最高法院宣布雷恩法庭的判决无效,并下令恢复德雷福 斯的军阶和职衔。皮卡尔同时得到平反,并晋升为准将,三个月后被任命为陆军部长。 [183]普鲁斯特在手稿中有一大段文字讲述盖尔芒特王妃对夏吕斯的热烈爱情。一天晚上,王妃 再三请夏吕斯去看她,但夏吕斯跟一个有轨电车售票员有约会,没去看她,王妃在绝望中服毒 自杀。 [184]古尔沃老爹是夏吕斯和盖尔芒特公爵以前的老师。普鲁斯特曾在中学二年级(高中第一 年)时留级,他于1885—1887年在孔多塞中学的语文老师是古尔博先生。 [185]埃尔韦·德·圣但尼侯爵(1823—1892),法国作家、汉学家。1874年任法兰西公学汉语 教授,1878年当选为法兰西金石学和文学学院院士。著有《遐想和引导遐想的方法》一书,曾 影响超现实主义作家安德烈·布勒东。 [186]费利克斯·迪庞卢(1802—1878),奥尔良主教。他十分关心教会中学的教育工作,1844 —1850年参加为争取教育自由的斗争,促使1850年通过法卢提出的《教育法》,使各级学校在 相当程度上受到天主教会的控制和影响。 [187]这个家族起源于十一世纪。普鲁斯特是博尼·德·卡斯泰拉纳伯爵的朋友。 [188]萨冈亲王是博尼·德·卡斯泰拉纳伯爵的伯父,于1910年去世。 [189]埃尔韦·德·圣但尼侯爵夫人是最后一位执政的帕尔马亲王的私生女。 [190我经常在住房附近遇到的一个高大女子,却对我不是这样审慎。虽说我并不认识她,她却 回过头来看我。 [191]主人公那天下午到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家里去拜访时,遇到锡利斯特拉王妃以及德· 普拉萨克夫人和德·特雷姆夫人,她们从山上的布雷基尼公馆下来,把盖尔芒特公爵的表兄阿 玛尼安·德·奥斯蒙已气息奄奄的消息告诉公爵。 [192]据说,这是埃默里·德·拉罗什富科在罗贝尔·德·蒙泰斯鸠的哥哥贡特朗去世时说的 话。 [19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9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94]松林巴约是厄尔—卢瓦省的村庄,在伊利埃附近。 [195]即贝戈特论拉辛的小册子。 [196]电话并非由托马斯·爱迪生(1847—1931)发明,而是由他的同胞亚历山大·格雷厄姆· 贝尔(1847—1922)发明。 [197]在瓦格纳的三幕歌剧《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中,挥动围巾是依索尔德对特里斯坦发出的 信号(第二幕第一场),牧童的芦笛声则告诉垂死的特里斯坦,依索尔德的船已经开出(第三 幕第一场)。 [198]法国七星丛书版为:或者是。 [199]暗指主人公第一次跟阿尔贝蒂娜亲吻。 [200]指法国画家乔治·克莱兰(1843—1919),曾为女演员萨拉·伯恩哈特画像,并为巴黎歌 剧院的楼梯做最后的装饰。他在左拉发表《我控诉》后第二天在请愿书上签名。他在勒梅尔夫 人家的绰号是“约特”或“约约特”。 [201]介壳亦称“贝壳”,通常分三层,外为角质层,防酸类侵蚀;中为棱柱层,由钙质棱柱体 构成;内为珍珠层,由钙质和壳质(珍珠质)构成。 [202]这条大街沿着塞纳河从协和广场延伸到大宫和发现宫。 [203]《劫持欧罗巴》由法国画家弗朗索瓦·布歇于1747年绘制,路易十五购买,原件现藏卢浮 宫,复制品用来制作挂毯草图。 [204]主人公第三次去巴尔贝克,是在去意大利旅游之后。 [205]俄罗斯芭蕾舞团于1909年5月18日在巴黎的夏特莱剧院首演。普鲁斯特于1910年6月4日跟 雷纳多·哈恩和让—路易·沃杜瓦耶一起观看了《天方夜谭》在巴黎的首演。沃杜瓦耶于1910 年7月15日在《巴黎评论》上撰文评论俄罗斯芭蕾舞团的演出。从1911年起,普鲁斯特经常观看 尼仁斯基的演出和巴克斯特设计的服装。 [206]巴克斯特(1866-1924),俄国画家、舞台美术家,艺术世界社成员。 [207]瓦茨拉夫·尼任斯基(1890—1950),俄国当时最著名的舞蹈演员。他参加俄罗斯芭蕾舞 团第一次赴巴黎和伦敦的巡回演出,主要演米哈伊尔·福金的独幕舞剧《仙女们》(1909)。 1910年主演福金的舞剧《天方夜谭》和《狂欢节》,后又演《玫瑰幽灵》。1912年演出德彪西 的《一个农牧神的午后》。 [208]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伯努瓦(1870—1960),俄国画家、艺术史家。1909起俄罗斯 芭蕾舞团在巴黎演出时任布景设计师。《彼得鲁什卡》(1911)的布景设计为其杰作。 [209]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俄裔作曲家,先后入法国籍和美国籍。他随俄罗 斯芭蕾舞团来到巴黎,应贾吉列夫之请为《火鸟》(1910)、《彼得鲁什卡》(1911)和《春 之祭》谱曲,后者在1913年轰动巴黎。 [210]玛丽亚—索菲娅,人称米茜娅·戈杰布斯卡(1872—1950),于1893年嫁给塔代·纳塔 松,后于1905年和1920年先后嫁给阿尔弗雷德·爱德华兹和何塞—马里亚·塞尔特。她曾于 1907年8月来到卡堡,当时普鲁斯特也在那里度假。据乔治·佩因特的《马塞尔·普鲁斯特》 (1966),她是尤别列季耶夫王妃的原型(第二卷第203—204页)。 [211]谢尔盖·贾吉列夫(1872—1929),艺术批评家,是俄罗斯芭蕾舞团创办者和团长,1909 年起率领该团在西欧巡回演出。 [212]阿纳托尔·法朗士是贝戈特的原型之一,他是阿尔芒·德·卡亚韦夫人沙龙里的贵客,也 是她的情人。 [213]在圣西蒙《回忆录》中常提到伊丽莎白·德·洛林—利勒博讷,即德·科梅西绅士的女儿 德·科梅西小姐,她因嫁给路易第一·德·默伦即埃皮努瓦亲王而成为王妃。 [214]法兰西祖国联盟成员为反德雷福斯派知识分子,成立于1898年12月31日,以对抗人权联 盟。法兰西祖国联盟由科佩、勒梅特尔、布吕纳介和巴雷斯领导,在捍卫军队和祖国的斗争中 很快取得巨大成功,有22位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土参加了该组织。联盟的成立大会在埃默里·德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的妹妹凯尔森伯爵夫人的客厅里举行。 [215]阿尔芒·德·迪洛·塔勒芒侯爵是赛马俱乐部会员,是夏尔·阿斯、路易·德·蒂雷纳和 威尔士亲王(后为爱德华七世)的好友。 [216]迪洛侯爵和路易·德·蒂雷纳伯爵以及沃弗勒朗子爵和画家爱德华·德塔伊,都是梅拉妮 伯爵夫人即梅拉妮·德·普塔莱斯在宫中的侍臣。 [217]乔凡尼·博盖塞亲王(1855—1918)于1902年娶阿莉丝·德·里凯即卡拉芒—希梅伯爵夫 人为妻。他是罗贝尔·德·菲茨—詹姆斯伯爵夫人家的常客。 [218]埃斯特雷公爵(1863—1907)即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子爵,是索斯泰纳·德·拉罗什富 科—杜多维尔公爵的长子。 [219]保罗·杜梅(1857—1932),法国政治家。1888年任激进派议员。曾任财政部长(1895— 1896,1921—1922)、印度支那总督(1896—1902)等职。1931年当选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 统。次年被俄国无政府主义者戈尔古洛夫枪杀。 [220]德夏内尔(1855-1922),法国政治家。 [221]弗朗索瓦·阿塔纳兹·夏雷特·德·拉孔特里(1763—1796),法国旺代保皇党人,1793 年领导旺代叛乱。叛乱失败后,于1795年6月在莫尔比昂省南部的基伯龙登陆,被奥什将军逮 捕,被判死刑,在南特执行。他的家族仍拥护波旁王朝长系,如夏雷特男爵(1832年生)。 [222]昂布瓦兹·波利卡普·德·拉罗什富科,即杜多维尔公爵(1765—1841),1822年任邮政 总督,后任王室大臣,1827年国民自卫军解散时辞职。他的儿子路易·弗朗索瓦·索斯泰纳 (1785—1864)是极端保皇派政治家。后者第二个儿子索斯泰纳·德·杜多维尔(1825— 1908)于1871年2月8日当选为国民议会议员,是保皇派最积极的成员之一,曾出任法国驻英国 大使(1873—1874)。 [22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2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24]公安委员会,即救国委员会,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由国民公会创立的一个重要权力机 构。1793年4月6日成立,起初大部分成员由吉伦特派组成。7月10日改组,成为雅各宾派专政的 决策中心和领导机构,控制国家机关和军队,实际上是法国的革命政府。1794年热月政变后再 次改组,权力大为削弱。1795年10月26日与国民公会同时解散。 [225]乔治·克列孟梭(1841-1929),法国政治家。 [226]约瑟夫·雷纳克(1856-1921),在德雷福斯案件期间为国民议会议员,是重申此案最热 情的支持者之一。 [227]费尔南·拉博里(1860-1917),法国著名律师。 [228]朱达·科洛纳,亦称爱德华·科洛纳(1838—1910),法国乐队指挥。1871年在巴黎创办 民族音乐会,后为科洛纳音乐会协会,四十年来一直捍卫法兰西音乐。 [2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0]主人公对这座公馆的印象,使人想起凡尔赛的蓄水池公馆,公馆有走廊跟凡尔赛城堡相 通。 [231]埃蒂安·法尔科内(1716—1791),法国雕塑家,受篷巴杜夫人保护,1754年当选为法兰 西学院院士。这里的塑像使人想起他的《浴女》(1757),常有人复制,现藏卢浮宫。 [232]法国七星丛书版下面空二行接排,不另起一页。 [233]普鲁斯特曾想把这个标题用作整部小说的书名。 [234]该报创办于1884年,原为文艺报,后变为保守派和天主教会的喉舌。 [235]约瑟夫·卡约(1863—1944),法国政治家。曾任财政部长(1899—1902,1906— 1909),试图征收个人所得税未果。1911—1912年出任总理和内政部长,跟德国谈判摩洛哥事 件。1913年12月再次出任财政部长,因征收个人所得税而在《费加罗报》上受到激烈抨击。加 斯东·卡尔梅特曾威胁要公布卡约写给情妇的情书,卡约的情妇当时是卡尔梅特的第二位妻 子。1914年3月16日,卡约夫人去见《费加罗报》社长,并把他杀死。普鲁斯特曾将《在斯万家 这边》题献给卡尔梅特,对他惨遭杀害感到十分悲痛。在小说中,大旅馆经理想到的显然是 1911年摩洛哥危机,卡约曾被指责对德国妥协,1911年9月11日的《巴黎回声报》上就是这样说 的。 [236]比亚里茨是法国大西洋比利牛斯省城市,海水浴疗养地。 [237]在1912年的书稿中,主人公最终是在威尼斯附近认识这个女仆。 [238]我的欲望使其出现的路过的女人,在我看来并非是女人这一大类的一个典型,而是这片土 地必然和自然的产物。 [239]帕亚尔是巴黎餐馆,1880年起设在意大利人大道38号,位于肖塞唐坦街的拐角。 [240]第一次去巴尔贝克时,外婆帮主人公脱鞋的情景,以及对外婆的脸的描绘。 [241]“间歇”是医学术语,其隐喻性和心理学的含义出现在梅特林克的随笔《背德》以及散文 集《花的智慧》中,普鲁斯特在撰写《所多玛和蛾摩拉(一)》时参阅了《花的智慧》,并把 花卉的隐喻用于同性恋。梅特林克是这样写的:“这器官我们用来享受生活,并把它跟我们自 身联系在一起,可以说这器官的功能是间歇性的,我们自我的存在如不是在痛苦之中,只是一 系列永久的出发和归来。”普鲁斯特表达的意思与此相近。他把心灵的间歇跟记忆的紊乱联系 在一起,也就是跟记忆的恢复和意外的无意识回忆联系起来。这是痛苦的记忆恢复,永远不会 因艺术而升华,因此跟愉悦的记忆恢复不同,后者在小说结尾因“永恒的爱”的艺术观而超凡 脱俗。 [242]圣卢给主人公的外婆拍照,使人想起卡蒂斯夫人在埃维昂给普鲁斯特的母亲拍照。当时是 1905年9月,普鲁斯特的母亲在那里病倒,回巴黎后不久去世。 [243]忘川是冥府的河流之一,亡灵饮其水便忘掉过去的一切,故名。 [244]亚默(1868—1938),法国作家。诗作具有浓厚的田园牧歌风味,如诗集《报春花的凋 零》、《生命的胜利》,后又蒙上宗教色彩,如《云霞的间隙》、《基督教农事诗》等。另著 有长篇小说。 [245]“鹿,鹿”涉及福楼拜的一个故事,题为《圣朱利安的传说》(载《三故事》),说的是 朱利安在打猎时射杀公鹿,公鹿在临死前口吐人言,预言他会杀死自己的父母。朱利安因此远 走他乡,当上骑士,后娶领主遗孀为妻。一天他父母找到了他的城堡,他正外出,他妻子热情 接待,并让二老在她和丈夫的卧室休息。朱利安深夜回家,见一对男女睡在他床上,误以为妻 子不贞,就将二老杀死。法国作家亚默在看了普鲁斯特寄给他的《在斯万家这边》后,批评书 中樊特伊小姐在蒙茹万的家里淫乐时跟女友一起亵渎父亲照片的场景,并要求普鲁斯特在再版 时把这段删除。至于餐叉,在小说初稿中有一段文字,说餐叉碰到盘子,使主人公想起乘火车 到达贡布雷时工人敲铁轨发出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有关普鲁斯特美学的文字。在《重现的时 光》中,餐叉换成了匙子。 [246]Aias是Ajax的希腊语写法,勒孔特·德·利尔在翻译索福克勒斯的同名悲剧时使用这一写 法。普鲁斯特在《杀父母的儿子的情感》一文中,把亨利·范·布拉伦贝格比作埃阿斯,后者 疯狂地屠杀牧羊人和羊群,把他们看作迈锡尼王阿特柔斯的后裔。普鲁斯特在文中提到索福克 勒斯的悲剧。 [247]指施洗约翰,据《新约·马太福音》和《新约·马可福音》,他因指责犹太王希律娶自己 的侄女希罗底而被监禁。在希律过生日时,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跳舞,希律答应她可要任何一 件东西,莎乐美问过母亲后提出要施洗约翰的头,于是希律命人把施洗约翰斩首。经理把福楼 拜《希罗底》(一译《希罗迪娅》,载《三故事》)中施洗约翰的姓“约喀南”误读为“约纳 坦”。 [248]即拉菲—罗特希尔德酒庄,位于法国波尔多的波亚克村,所产的葡萄酒属第一级,酒性烈 而香味淡雅。 [249]法语中saule(柳树)和sole(鳎鱼)发音相似。 [250]法国七星丛书版用惊叹号,而不用句号。 [251]法国七星丛书版用句号,而不用省略号。 [252]荆冠是天主教圣物,据称为耶稣受难时所戴。 [253]法国历史上有四个奥尔良家族,其中两个家族的成员登上王位。第二个家族中登上王位的 是路易十二(1462—1515),是家族创始人路易·德·奥尔良(查理六世的弟弟)的孙子。第 四个家族的创始人是菲力浦·德·奥尔良公爵(1640—1701),即路易十四的弟弟,该家族中 路易—菲力浦于1830年登上王位。因此,普鲁斯特的比较是错误的。 [254]塔兰托亲王的称号确实属于拉特雷穆伊家族。在圣西蒙《回忆录》中,塔兰托亲王在父亲 于1707年去世后成为拉特雷穆伊公爵(第三卷第51页和第54页)。 [255]博塞让夫人系作者虚构的人物。 [256]这是对塞维尼夫人和拉封丹通常的称呼,圣伯夫就是如此称呼。 [257]指法国作家、教育家弗朗索瓦·德·萨利尼亚克·德·拉莫特—费纳隆(1651—1715), 在勃艮第公爵府任家庭教师时(1689—1694)自编教材,如《死者对话录》(1712)、《忒勒 玛科斯历险记》(1699)。 [258]贝特朗·德·萨利尼亚克—费纳隆(1878—1914)是圣卢的原型之一,他是《忒勒玛科斯 历险记》作者的一位兄弟的后裔。普鲁斯特经安托万·比贝斯库介绍于1901年跟他认识,两人 成为好友,直至费纳隆于1902年去君士坦丁堡任职。费纳隆于1914年12月17日在加来海峡省北 部的马梅茨市镇阵亡。 [259]瘭疽是手指头或脚趾头肚儿发炎化脓的病,症状是局部红肿,剧烈疼痛,发烧。 [260]迪盖—特鲁安(1673—1736),法国私掠船船长。 [261]他引人注目之处,既有特别和谐的染色头发,又有植物表皮般的皮肤。 [262]丰特弗罗修道院位于法国曼恩—卢瓦尔省的同名市镇。1101年由布列塔尼隐士罗贝尔·德 ·阿布里塞尔修建。修道院有男修士和修女,但由女院长领导。有12世纪罗马式圣母院教堂, 里面葬有英王亨利二世及其妻子阿基坦的阿莉耶诺尔和儿子理查一世(狮心王)。这里的女院 长是指玛丽—马德莱娜·德·罗什舒阿(1645—1704),是第一位莫特马尔公爵的女儿,也是 德·蒙泰斯庞夫人的妹妹,1670年成为丰特弗罗修道院女院长。圣西蒙在《回忆录》中谈到她 时说:“她因事务多次来到巴黎,并待了很长时间。那是在国王和德·蒙泰斯庞夫人热恋之 时。她来到宫廷,经常在宫中逗留,往往时间很长。[……]国王对她十分欣赏,跟她难分难 舍。”(第二卷第473—474页) [263]弗朗索瓦丝·阿泰纳伊斯·德·罗什舒阿,蒙泰斯庞侯爵夫人(1641—1707),路易十四 的情妇,两人相恋八年,为他生育八个孩子。1679年因投毒事件失宠,被德·曼特农夫人取而 代之,但仍留在宫中,直至1691年隐退巴黎圣约瑟隐修院。 [264]原文为plinthes,在手稿和初版本中都这样写。法国七星丛书版改为cintres(舞台上空 吊布景的位置)。 [26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加有:如同表现雅典娜女神节的中楣。雅典娜女神节最后一天有列队 行进。雅典帕尔特农神庙墙上的中楣表现这种列队行进。中楣残片现藏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 [266]“朝气蓬勃的子民”其实是在《以斯帖》第二幕第九场:“据说朝气蓬勃的子民幸福,/ 这些财产朝他们滚滚流去!/更幸福的是纯洁的子民,/他们把信任寄于天上的上帝!” [267]约阿施是以色列王,拉辛的悲剧《亚他利雅》中人物。 [268]《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七场中,亚他利雅问约阿施:“您每天在做何事?”其后又 说:“所有这些人关在此处,/他们在忙些什么?”约阿施在回答时作出解释:“有时在祭台/ 我献给大祭司的是乳香或盐;/我听到上帝那里传来无限伟大的歌声;/我看到这仪式的豪华场 面。” [269]《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中,合唱队的一个姑娘说:“他远离高雅的圈子,/从小就有 上天赐予的各种才能。” [270]利未人是以色列人的一族。 [271]载《亚他利雅》第一幕第三场:“哦,利未的姑娘们,一群忠实的年轻人。” [272]原文为syncope(晕厥),经理错读成symecope。 [273]即邦唐夫人别墅的所在地。但在初版本中,主人公派人到埃格勒维尔去找阿尔贝蒂娜(第 186页和第190页),后又写成埃普勒维尔(第194页),有些地方还写成埃弗勒维尔。 [27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空两行接排,不另起一页。 [275]杜维尔位于法国卡尔瓦多斯省,离海边有六公里。 [276]原文为Decauville,狭轨车系法国工业家、政治家保罗·德科维尔(1846—1922)创制。 [277]原文为Grallevast,初版本中如此。但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Grattevast(格拉特瓦斯 特),并认为是普鲁斯特的笔误。 [278]我把自己的不舒服解释了以后,她露出时分抱歉而又极其和善的表情。 [279]这里出现罗斯蒙德的名字,是因为手稿中主人公是去找罗斯蒙德,而不是去找阿尔贝蒂 娜。 [280]引语跟塞维尼夫人于1671年2月11日晚上写给女儿格里尼昂夫人的信大致相同。 [281]指卢森堡公爵夫人。 [28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83]她和蔼可亲有两个原因。普通的原因就是这位公主所受的教育。因此,即使公主无法行善 时,她也通过无声言语的种种外部迹象,竭力表明或者不如说使人相信,她在这些人中间并不 认为自己比别人高贵 [284]即邦唐夫人别墅的所在地。 [285]原文为pédaler,本义为“踩踏板,骑自行车”,转义为“奔跑”,但也可表示“瞎折 腾”。 [286]恩底弥翁是俊美的青年牧羊人。月神塞勒涅爱上了他,每晚到山中跟他相会。宙斯应月神 要求使他永远处于睡眠状态,以葆青春常在。 [287]在《女博士》中,莫里哀嘲笑语法的崇拜者。在该剧第二幕第六场中,贝丽兹对厨娘马丁 娜说:“‘不’和‘没有’迭用在一起,不是多用了一个否定词吗?我们没跟你说过 吗?”(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下册,乐歌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47页)其实,在 现代法语中,否定副词ne(不)和pas(没有)一般合用,分别置于动词前后,但在大众法语 中,ne常常不用,书中电梯司机也是如此:J’ai pas pour bien longtemps.(时间不会很 长。) [288]原文为envoyé(被送走),加上r(又)则成renvoyé(被解雇)。 [289]后面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贴胸跳舞”的场景,使主人公怀疑阿尔贝蒂娜是同性恋,已在 第一卷“蒙茹万场景”中用一句话宣布:“你会在下文中看到,由于别的原因,对这个印象的 回忆将在我生话中起到重要作用。”(第159页) [290]塞莱斯特·吉内斯特(1891-1984)于1913年嫁给奥迪隆·阿尔巴雷。 [291]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埃普勒维尔。在初版本中,普鲁斯特有时写成埃格勒维尔,有时写成 埃弗勒维尔。 [292]萨福(约前630—约前580),古希腊女诗人。出身贵族,曾在故乡莱斯沃斯岛教授妇女诗 歌和音乐。作品有抒情诗,包括颂歌、挽歌和讽刺诗等,对近代欧洲诗歌颇有影响。诗集九 卷,现仅存两首完整的诗和一些残句。据说她在莱夫卡扎岛海角投海自尽,是因为她爱上船夫 法翁,却不为法翁所爱。但一说这萨福另有其人,是竖琴女艺人。另外,据传萨福是同性恋, 被称为“莱斯沃斯的著名女子”。 [293]布洛克的表妹,这里没说出名字,名叫埃斯黛·莱维,是莱娅小姐的女友。 [294]原文为camembert,是诺曼底村名,生产同名干酪。这里是电梯司机发音错误,把 Cambremer(康布勒梅)误读所致。 [295]亨利·勒西达内(1862—1939),法国画家。出生于毛里求斯的路易港。1891年艺术家美 术展览会上开始引人注目。他是梅特林克和罗登巴赫的朋友,有一段时期的作品属象征派 (1896—1899),后采用印象派画法。作品既表现城市景色,也表现室内场景以及花园、运河 和花卉。喜欢半明半暗和雾气产生的效果。他确实“杰出”,但并不“伟大”。 [296]圣西蒙在《回忆录》中提到,蒙泰斯庞夫人的姐姐蒂昂热夫人唾液分泌过多。(第三卷第 67页) [297]这座圣母大教堂属十三世纪诺曼底哥特式建筑,有几块彩画玻璃窗属十五世纪。 [298]阿夫朗什是法国芒什省专区首府。其大教堂建于十二世纪,于1790年倒塌。主要教堂为圣 萨蒂南教堂,为新哥特式建筑,其中可看到古建筑痕迹,如十三世纪建的大门。 [299]莫奈后期的组画有《麦垛》(1891)、《杨树》(1892)、《鲁昂大教堂》(1892— 1893),以及从1898年直至他于1926年去世的《睡莲》。普鲁斯特对莫奈的绘画十分欣赏。 [300]其实,勒西达内对莫奈十分欣赏。 [301]即尼古拉·普桑(1594—1665),法国画家。 [302]《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是德彪西的五幕歌剧,作词采用梅特林克的同名话剧,1902年4 月30日在巴黎喜歌剧院初次上演。该剧叙述高罗发现他的异父兄弟佩利亚斯和他年轻的妻子梅 丽桑德的爱情,就因嫉妒把佩利亚斯杀死,梅丽桑德也在其后离开人世。普鲁斯特很喜欢这部 歌剧,1911年他多次用房间里安装的戏剧转播电话听这部歌剧。 [303]指没有文艺修养的粗俗的人。 [304]主要是指《屠杀无辜婴儿》、《劫夺萨宾妇女》、《忒修斯》、《勒达》、《巴克科斯的 童年》等。但卢浮宫的藏品更加丰富。德加曾于1870年复制卢浮宫的那幅《劫夺萨宾妇女》。 这件复制品曾由亨利·鲁阿尔收藏,1912年12月以55000法郎拍出,现藏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 市的诺顿·西蒙博物馆。 [305]指《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第三幕第三场“地下隧道口上一平台”,佩利亚斯大声说 道:“啊!我终于透过气来![……]啊!有人刚浇过平台上的花朵,湿润的花草散发芬芳, 一直飘到我们这儿[……]。” [306]在本书第一卷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的晚会上,曾演奏肖邦的前奏曲和波洛奈兹舞曲,当时 德·康布勒梅夫人及其儿媳妇在场。 [307]这句话跟波德莱尔的诗《信天翁》的最后一个诗句相仿:“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 同,/你出没于暴风雨中,嘲笑弓手;/一被放逐到地上,陷于嘲骂声中,/巨人似的翅膀反倒妨 碍行走。”(载波德莱尔《恶之花》,钱春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16页) [308]反教权的斗争始于法国激进派统治的最初几年(1899—1905年)。由于此前的温和派没有 严格执行费里的世俗化教育,教会依然保持强大的力量。另外,反教权是激进派的一贯思想, 他们自视为大革命先辈的继承人,要恢复1794—1802年实行过的政教分离政策。瓦尔德克—卢 梭上任之后,为了迎合当时的激进氛围,随即向教会开刀。1901年,以天主教会为靶心的《结 社法》终获众参两院批准,该法律规定:普通社团只要向行省当局声明后便可自由成立;宗教 团体的建立必须由议会以立法的方式批准;未获批准的宗教团体,其成员不得办学或任教。但 此法的主要目的在于加强对教会的控制,而不是要与教会彻底决裂。因此,激进派对这部法律 并不满意。1902年,左翼集团在大选中获胜。内阁总理孔勃上任后,大批教会学校被强行关 闭,众多宗教团体为继续生存而提出的申请被断然否决,法国与梵蒂冈的外交关系亦一刀两 断。 [309]1904—1905年进行的日俄战争,是两国为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权益而进行的侵略战争, 以日本胜利告终。这一胜利使欧洲舆论感到黄种人压倒了白种人,会引起殖民地人民的反抗。 因此,1905年后,黄祸就成为常见的说法。 [310]朱尔·马斯内(1842—1912),法国作曲家。他采用瓦格纳的主导动机手法,但使其融入 他自己的优美风格,反映时尚的风貌,又有超群的技艺和戏剧感。主要作品有《希罗底》、 《曼侬》、《维特》、《黛依丝》、《巴黎圣母院的江湖艺人》、《堂吉诃德》等歌剧。 [311]《曼侬》(1884)系马斯内根据法国作家普雷沃的小说《曼侬·莱斯柯》创作的歌剧。 [312]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作家。本名夏尔·德·塞孔达。著有书信体小说《波斯人 信札》,论著《论法的精神》等。 [313]普鲁斯特在《关于福楼拜的“风格”》一文中写道:“福楼拜感到十分高兴的是,他在以 前的作家如孟德斯鸠的作品中看到福楼拜的风格提前出现。”(载《新法兰西评论》,1920年1 月) [314]指肖邦在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创作的多首钢琴独奏曲。 [315]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对肖邦以及瓦格纳和德彪西的评价,确实意见纷纭。 [316]《拉蒂德,或囚禁三十五年》(1834)是法国剧作家吉尔贝·德·皮克斯雷古(1773— 1844)的三幕五场历史情节剧。剧作取材于人称拉蒂德的冒险家让·亨利(1725—1805)的一 生。拉蒂德想取宠于蓬巴杜夫人,把一只装有炸药的盒子寄给夫人,然后又去揭发这一阴谋, 结果弄巧成拙,于1749年至1784年被囚禁35年,期间曾三次越狱,特别是1755年2月从巴士底狱 逃出。拉蒂德在最后一场中被释放,两眼闪闪发光。 [317]《菲岱里奥》(1805)是贝多芬创作的唯一一部歌剧,描写一个忠贞而有胆识的妻子从西 班牙压迫者手中救出自己的丈夫。这一主题在德国清唱剧的朴素背景上展开,因此更加激动人 心。这部歌剧被公认为爱情和自由的颂歌。 [318]囚徒们呼吸“这种生机勃勃的空气”时的合唱,是在第一场的结尾:“哦,在这自由的空 气中毫不费力地呼吸,是多么愉快!” [319]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古希腊政治家、雄辩家。反对马其顿入侵希腊。发表《斥 腓力》等演说,谴责腓力二世的扩张野心。公元前338年喀罗尼亚战役后希腊各邦臣服于马其 顿。公元前323年在雅典再次组织反马其顿运动,失败后自杀。据说,他为纠正演说时咬字不清 的缺点,曾口含卵石进行练习。 [320]原文为Ch’nouville,即在Chenouville(舍努维尔)中的Ch后省略字母e。 [321]指康布勒梅侯爵。 [322]法语中,m, d和ch三个辅音无法连读,因此de必须重读。 [323]埃尔姆·马里·卡罗(1826—1887),法国唯灵论哲学家,1864—1887年在巴黎大学任 教,其讲座深受广大听众欢迎。 [324]布吕纳介(1849—1906),法国文学批评家、文学史家。 [325]夏尔·拉穆勒(1834—1899),法国小提琴家、乐队指挥,瓦格纳古典音乐的信徒。1881 年创办新音乐会,后以他的姓命名。该音乐会每星期天在香榭丽舍大街的马戏场举行,后改在 新剧院举行。 [326]勒西达内作品中的海景画,大多是他青年时代的作品。 [327]肖夫兰·德·克里兹诺瓦(1685—1762)曾在圣西蒙的《回忆录》中提到。其后裔在二十 世纪初有一个克里兹诺瓦男爵和一个克里兹诺瓦·德·利奥纳伯爵。 [328]《天使颂》是向圣母马利亚所作祈祷词,在早晨、中午、晚上天使祈祷钟响时使用。 [329]听到钟声是在《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第三幕第三场,佩利亚斯走出地下隧道时说:“已 是正午,/我已听到钟声,/孩子们正奔向海边游泳……” [330]指形容词talentueux(有才华的),利特雷的四卷本《法语词典》(1863—1873)并未收 入。该词于1876年出现在龚古尔兄弟的日记中,用来形容法国女诗人安娜·德·诺阿耶。 [331]坚振礼是由主礼人在已受洗者的头上按手并敷圣油和画十字,并说:我奉圣父、圣子、圣 灵的名,以十字圣号标志你,并以拯救的圣膏油坚振你。 [332]《在花季少女倩影下》中,主人公第一次来到巴尔贝克的那天晚上,并未提到过任何女 仆。 [333]1908年7月,普鲁斯特向巴黎军区司令达尔斯坦将军反映情况,要求不在8月份征募他的贴 身男仆尼古拉·科坦13天。 [334]指主人公决定不再去见吉尔贝特却又不对她明说之后的表现。 [335]安托万·加朗(1646—1715)是《一千零一夜》最早的法译者,他为路易十四的宫廷翻译 此书,译本共十二卷,于1704年至1717年出版。由于加朗依据的手稿本质量差,他只译出全部 故事的四分之一,而且根据当时的嗜好对故事进行修改,去除了其中大胆露骨的描写。医生约 瑟夫—夏尔·马德吕斯(1868—1949)在马拉美的鼓励下重译此书,并逐字逐句译出,因此更 忠实于原文,故事更加完整,大胆露骨的描写照收不误。全书共十六卷,收入116个故事,于 1898年至1904年出版。 [336]奥古斯坦·梯叶里(1795—1856),法国历史学家。曾为圣西门伯爵(1760—1825)的秘 书。支持七月王朝的君主立宪制。被认为是浪漫主义史学的先驱。著有《诺曼人征服英国 史》、《关于法国历史的书信》、《墨洛温王朝时代纪事》等。 [337]墨洛温(?—约458)相传是法兰克人部落酋长。法国第一个王朝以他的名字命名。 [338]《墨洛温王朝时代纪事》的第三个故事题为Histoire de Merowig(墨洛温的故事)。奥 古斯坦·梯叶里想要展现那个时代的文明具有以前的历史学家完全不知道的粗野特点。他使用 的一个方法是把专有名词复原成最初的日耳曼语形式。 [339]即奥德修斯。 [340]山鲁佐德是《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大女儿。 [341]敦亚佐德是山鲁佐德的妹妹。 [342]翅果是具有一个或数个翅状附属物的果实,借风力传布。 [343]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而用惊叹号。 [344]维维安娜仙女是中世纪骑士小说《朗斯洛》(十三世纪)中人物。她是湖中仙女,在朗斯 洛的父亲死后把他跟他的两个表弟劫到湖中,把他们培养成优秀骑士,然后送到亚瑟的宫中。 [345]穿靴子的猫是夏尔·贝洛(1628—1703)同名童话中人物。一位磨房主的儿子只继承了一 只猫,多亏这只穿靴子的猫精心安排,磨房主之子才当上驸马。 [346]这一段的后面部分,均借鉴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的《俄尔甫斯颂歌》,由勒孔特·德·利 尔译成法文发表。 [347]“普罗迪拉亚的芳香,安息香”,载《俄尔甫斯颂歌》中颂歌之一,第87页。普罗迪拉亚 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别称,也是生育女神和婴儿的保护者。 [348]出处同上,颂歌之四,第89页。 [349]出处同上,颂歌之十五,第98页。 [350]出处同上,颂歌之二十,第102页。 [351]出处同上,颂歌之三十二,第110页。尼克是希腊神话中胜利女神,曾协助宙斯战胜提坦 巨人。 [352]出处同上,颂歌之二十一,第102页。 [353]出处同上,颂歌之五,第90页。普洛托戈诺斯是双子星座之神。 [354]出处同上,颂歌之十六,第99页。尼普顿是罗马神话中海神,即希腊神话中波塞冬。 [355]出处同上,颂歌之二十二,第103页。涅柔斯是希腊神话中海神。 [356]出处同上,颂歌之三十四,第112页。 [357]出处同上,颂歌之五十九,第130页。狄克是希腊神话中正义女神。 [358]出处同上,颂歌之七十六,第142页。 [359]喀尔克是希腊神话中女怪,太阳神之女。她在《奥德赛》中把奥德修斯及其同伴变成猪。 她在《俄尔甫斯颂歌》中并未被提到。 [360]出处同上,颂歌之七十三,第140页。 [361]出处同上,颂歌之七十五,第141页。厄俄斯是黎明女神,但其芳香应为梣甘露。 [362]出处同上,颂歌之七十四,第141页。 [363]《俄尔甫斯颂歌》中并无白昼神的颂歌,普鲁斯特也许想到了太阳神赫利俄斯,其芳香确 是乳香,而且“右边出早晨,右边降夜晚”。 [364]出处同上,颂歌之六十,第131页。“狄喀伊俄苏涅”希腊文意为“正义女神”。 [365]参见《俄尔甫斯颂歌》中颂歌之五十,第123页。 [366]出处同上,颂歌之二十五,第105页。该亚是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 [367]出处同上,颂歌之五,第90页。 [368]引自《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第788—791行诗,合唱中的一个声音提到约阿施。 [369]引自《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第772行诗。另一个声音提到约阿施。这行诗已在前文 中引述。 [370]耶何耶大是《亚他利雅》中的祭司,辅佐王子约阿施为犹太王。 [371]引自《亚他利雅》第四幕第二场,第1279行诗。这告诫在剧中用第三人称。是约阿施重复 耶何耶大的教诲,而不是耶何耶大在说话。 [372]引自《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第794行诗。一个声音提到约阿施。 [373]引自《亚他利雅》第一幕第二场,第253—254行诗,引述时稍有改变。原文为:“也许还 心里害怕,或是要对我亲热,/他纯洁的双臂,我感到已把我紧紧搂抱。” [374]引自《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第784—785行诗,引述时稍有改变。原文为:“恶人先 是受到感染,/其纯洁并未败坏。”合唱中一个声音提到约阿施。 [375]引自《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第821—822行诗。一个声音提到约阿施。 [376]出处同上,第824—825行诗。声音同上。 [377]引自《亚他利雅》第三幕第八场,第1201—1204行诗。原文为:“在那里,要荣誉和职 位,/就得盲目而又卑贱地服从。/我的姐妹,这可怜的纯洁,/又有谁会大声为它呼喊?”这是 利未人萨洛米特在说话。 [378]影射拉辛的另一部悲剧《巴雅泽》(1672)。 [379]引自斯克里布作词、弗罗芒塔尔·阿莱维作曲的五幕歌剧《犹太女》(1835)第二幕第一 场,诗句由合唱队唱出。 [380]引自奥芬巴赫的三幕谐歌剧《强盗》(1869)第一幕中的唱词。剧中朝廷的信使被强盗抓 获,信中说(西班牙)格拉纳达的公主将嫁给(意大利)曼托瓦公爵。公爵将用三百万钱币作 为聘礼,这笔钱将由公主的护送者带去。 [381]塞莱斯特·吉内斯特(1891—1984)于1913年嫁给奥迪隆·阿尔巴雷(1881—1960),即 普鲁斯特从1910年起雇用的出租车司机。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时成为普鲁斯特的女管家, 一直工作到普鲁斯特于1922年去世。她生于奥弗涅。她写有回忆录《普鲁斯特先生》,1973年 由拉丰出版社出版。玛丽·吉内斯特是她姐姐,比她大三岁,单身,父母去世后,于1918年10 月到巴黎去找妹妹。 [382]圣莱热·莱热是法国外交家、诗人阿历克西·莱热(1887—1975)的笔名,但他现以圣琼 ·佩斯的笔名著称。他曾任法国驻上海领事和驻中国大使馆秘书。后在法国外交部任职。第二 次世界大战时移居美国,从事文学创作。主要诗集有《颂歌》、《征讨》、《流亡》、 《雨》、《雪》、《风》、《岸边航标》、《纪事诗》等。196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383]1916年2月25日,纪德拜访普鲁斯特,其后,加斯东·伽里玛派人把圣莱热·莱热的诗集 《颂歌》(1911)送给普鲁斯特。塞莱斯特在回忆录中说:“我记得有一次,他把收到或买来 的诗集读给我听,我不记得是保罗·瓦莱里的诗还是圣琼·佩斯的的诗。他读完后,我对他 说:‘先生,这不是诗,这是谜语。’他听了狂笑不已。在其后的几天里,他对我说,他已把 我的话说给所有的人听。”(参见《普鲁斯特先生》,第151页)保罗·莫朗也说:“在里茨饭 店跟海伦和普鲁斯特共进晚餐。[……]塞莱斯特在谈到莱热的诗时说,‘这与其说是诗,不 如说是谜语’。普鲁斯特说完哈哈大笑,并露出他漂亮的牙齿。”(参见《一位使馆随员的日 记》,1917年6月26日,圆桌出版社,1949年,第299页) [384]这首诗是法国诗人絮利·普吕多姆(1839—1907)所作,题名为《人世间》,收入诗集 《内心生活》,曾由法国作曲家福雷(1845—1924)谱曲(作品第8号,第3首,1877)。塞莱 斯特在《普鲁斯特先生》一书中转载了普鲁斯特手抄的这首诗:“人世间丁香全都枯萎/鸟儿的 歌声全都短暂/我梦想夏日持久/永存!/人世间嘴唇轻吻/不留下丝毫的柔顺/我梦想亲吻持久/ 永存!/人世间男人全都痛惜/他们的友谊或爱情/我梦想伴侣持久/永存!” [385]图尔是法国安德尔—卢瓦尔省省会。 [386]罗德兹是法国阿韦龙省省会。 [387]塞莱斯特·阿尔巴雷有四个兄弟。她在回忆录中说,她的第二个兄弟“娶了图尔大主教的 侄女为妻”。(参见《普鲁斯特先生》,第137页) [3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9]“塞莱斯特”原文为Céleste,意为“天上的”。 [39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接排。 [391]安菲特律翁是希腊神话中提伦斯国王阿尔凯厄斯之子。因误杀叔父迈锡尼国王埃列律翁, 偕同情人阿尔克墨涅逃往底比斯。阿尔克墨涅因兄弟们在对塔弗斯人作战中阵亡,便提出只有 为他们报了仇才同意结婚。安菲特律翁为她的兄弟报了仇,跟她结成夫妻。后来他出征在外, 宙斯变成他的模样,诱奸了阿尔克墨涅,生下赫拉克勒斯。在莫里哀和普劳图斯的喜剧《安菲 特律翁》中,墨丘利变成安菲特律翁的男仆索西的模样,真索西被假索西痛打了一顿。 [392]原文为le surlendemain,法国七星丛书版为le lendemain(第二天),注释说系作者漏 改。 [393]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埃普勒维尔。 [394]即卢森堡公爵夫人。 [395]法国七星丛书版在其后加上:(是)弄虚作假的拙劣应急办法。 [396]歌利亚是非利士巨人,被大卫杀死。 [397]在这部小说中,盖尔芒特家族跟拉罗什富科家族是亲戚。 [398]引自维尼《命运集》中诗作《牧羊人之屋》第323—324行。 [3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而加上:像前往以马忤斯的两个耶稣门徒那样,用迷糊后明亮的眼 睛…… [400]法国大学的改革于1885年至1896年进行,取消了拿破仑时代的学院并创建大学。这里指古 典人文科学的拥护者和被认为源于德国、注重方法的人们之间的争论,结果到十九世纪末,学 科全都独立设置,这种争论在德雷福斯案件到1905年《政教分离法》获得批准这段时间里达到 高潮。 [401]根据当时流行的一种习俗,他们把大礼帽放在自己脚边。 [402]指奥克塔夫。 [403]阿贝尔—弗朗索瓦·维尔曼(1790—1870),巴黎大学法国文学教授。31岁当选为法兰西 语文学院院士。曾在基佐内阁中出任国民教育部部长(1840—1844)。 [404]原文为Harambouville,法国七星丛书版为Arembouville。 [405]指塔列朗—佩里戈尔公爵(1754—1838),法国外交家。 [406]雷兹枢机主教(1613—1679),法国政治家、作家。本名让—弗朗索瓦·保罗·德·贡 迪。在黎塞留和路易十三相继去世后开始政治生涯。1644年被任命为巴黎大主教助理,成为投 石党运动的领袖之一。马萨林流亡后,1652年被任命为雷兹枢机主教。投石党运动失败后被捕 入狱,1654年在转到南特的监狱途中得以逃脱,因得不到基督教新教皇克雷芒五世的支持,只 得浪迹欧洲。1664年获准回国,退隐科梅尔西修道院。所著《回忆录》为十七世纪法国散文名 著之一。 [407]这英语词语因达尔文的著作而推广,阿尔方斯·都德在剧作《为生存而斗争》(1889)中 写为struggle-for-lifeur。 [408]即马西亚克亲王,是拉罗什富科公爵在继承公爵爵位前的称号。 [409]孟德斯鸠男爵本名夏尔·德·塞孔达,1716年任波尔多法院院长。 [410]树林女修院位于巴黎第八区塞弗尔街16号。法国大革命后,在女修院旁为上流社会贵妇人 开设避难所。雷卡米埃夫人于1819年住在那里,夏多布里昂、拉马丁和雨果是她沙龙的常客, 在那里朗读自己的作品。 [411]埃米莉·杜·沙特莱侯爵夫人(1706—1749)在王后面前享有坐凳特权。伏尔泰因在1734 年发表《哲学通信》而逃到沙特莱侯爵夫人的西雷城堡避难,直至1749年侯爵夫人去世。 [412]指小阿格丽品娜(15—59),克劳狄一世之妻。公元54年毒死丈夫,拥儿子尼禄即位,左 右朝政。后母子争权,被尼禄下令杀死。 [413]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37节:“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 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 [414]1891年11月,威廉二世在慕尼黑市政厅贵宾签名簿上写下这句名言:Suprema lex, Regis voluntas(国王的意志就是最高法律)。几天后,德国皇帝在波茨坦检阅新兵时对他们说:如 果他命令他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开枪,他们也应该“默无一言”地服从。这两件事使法 国、英国和俄国的公众极其反感。 [415]引自维尼的长诗《埃洛亚或众天使的姐妹》第三章“堕落”第47句诗:“我看唯有你才是 众人寻求之人,/是男人在黑暗岁月中追求之人,/是唯一知道幸福秘密的上帝,/是我孤寂的王 位期待的女王。” [416]波坦(1825—1901),法国医生。 [417]夏尔科(1825—1893),法国神经病学家。 [4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加:或侯爵夫人。 [418-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加:或侯爵夫人。 [419]马里沃的剧中有许多无名无姓的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但没有男爵夫人。 [420]普鲁斯特一贯反对维奥莱—勒迪克式的修复。 [421]即塔列朗—佩里戈尔。 [4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不空一行,而是另起一行接排。 [423]让·科克托指出:“当时的姑娘不会在火车上抽烟,也不会像男孩那样举止随便。” [42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不空一行,而是另起一行接排。 [425]指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和《纽伦堡名歌手》。 [426]拉博里(1860—1917),德雷福斯和左拉的律师。 [427]雷纳克(1856—1921),法国政治家。 [428]皮卡尔(1854—1914),法国军官,发现埃斯特哈齐叛国的证据,认为德雷福斯是无辜 的。 [429]丹第(1851—1931),法国作曲家。圣咏学院发起人之一。从弗兰克学作曲,创作上深受 弗兰克及瓦格纳的影响。主要作品有歌剧《钟之歌》、《外地人》,《法国山歌交响曲》,交 响变奏曲《伊斯塔尔》,交响三部曲《夏日山中》,钢琴套曲《旅中画集》等,大都表现乡土 风光和自然景色。为圣咏学院编有《作曲法教程》三卷。他并不掩盖反对德雷福斯的观点及其 反犹主义。 [430]指有性关系。 [431]亨利·梅拉克(1831—1897),法国剧作家。布里肖认为克娄巴特拉像梅拉克笔下的人 物。普鲁斯特曾著文评论亨利·德·索西纳的小说《克娄巴特拉的鼻子》(1893)。 [432]指马可·安东尼(约前83—前30),古罗马统帅。公元前37年与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结 婚。亚克兴战役中败于屋大维,逃至埃及自杀。 [433]帕斯卡在《思想录》中说:“克娄巴特拉的鼻子,如果长得短一些,整个大地的面貌都会 改观。”参见何兆武译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79页。 [434]这位善良的教长感到自己在贡布雷成了神经衰弱患者。 [435]拉托布里热是克尔特部落,居住在多瑙河发源地附近。 [436]布里翁是法国安省、安德尔省、伊泽尔省、洛泽尔省、曼恩—卢瓦尔省、索恩—卢瓦尔 省、维埃纳省和约讷省的市镇名称。 [437]法国七星丛书版为Bricquebosc(布里克博斯克),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438]布里克维尔是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和芒什省的市镇名称。 [439]旧城圣马丁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440]索特瓦斯特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441]圣梅达尔是法国滨海夏朗德省等地市镇。 [442]圣马尔是法国埃纳省等地市镇。 [443]圣马克是法国菲尼斯泰尔省以前的市镇,现为布雷斯特市一个区。 [444]森马尔斯是法国安德尔—卢瓦尔省市镇。 [445]热蒙是法国北部省市镇。 [446]洛克蒂迪是法国菲尼斯泰尔省市镇,位于该省西南海岸。 [447]萨马科尔是法国维埃纳省北部市镇。 [448]应为Le Houlme(勒乌尔姆),法国下塞纳省(现为滨海塞纳省)市镇。 [449]罗伯奥姆是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市镇。 [450]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Quettehou(凯特乌),法国芒什省市镇。 [451]法国下塞纳省(现为滨海塞纳省)和芒什省都有名为内维尔的市镇。 [452]凯尔克维尔是法国芒什省北部市镇。 [45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加上:Carquebut。卡尔克比为法国芒什省市镇。 [454]敦刻尔克是法国北部省沿海城市,法国第三大港,以1940年英法军队大撤退而闻名。 [455]丹勒鲁瓦现名欧龙河畔丹镇。 [456]应为Dun-les-Places(丹莱普拉斯)。 [457]法国七星丛书版小写为domino abbati。 [458]公元911年,法国国王查理三世(天真汉)和诺曼人首领罗伦在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法 国瓦勒德瓦兹省西北部)签订和约,将诺曼底划归诺曼人治理,但成为法国的附庸,并要行洗 礼。 [459]丹麦国王未曾统治过诺曼底。 [460]奥丁是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主神之一,从远古起是战神,在基督教以前时代的末期己 是斯堪的纳维亚的主神。 [461]白地修道院建于1155年,位于法国芒什省纳梅尼尔市镇,曾是普赖蒙特莱修会的修道院。 其教堂和多幢建筑物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后被毁。 [462]Eudes(厄德)又名Odon(奥东),源于证书拉丁文的Don,因此才有现名Doville。现在 诺曼底还有一地名为Donville, Doville这个地名则有三四处。 [463]艾格莫尔特是法国加尔省南部市镇,意为“死水”。 [464]卡尔克比是法国芒什省市镇,位于科唐坦和贝桑沼泽自然保护区的中央,意为:教堂的村 庄,教堂(附近)的乡村。 [465]应为圣乌叙斯,十二世纪时是圣朱米埃热修道院第32任院长。 [466]应为圣若弗鲁瓦,十一世纪末生于巴约(法国卡尔瓦多斯省)。曾任瑟里齐修道院(属巴 约教区)院长,后于1113年任萨维尼修道院(位于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交界处)院长,1122年再 次任该院院长。他于1139年去世。 [467]圣巴萨诺尔可能在八世纪曾任埃夫勒教区圣勒弗鲁瓦十字架修道院院长,但《圣人传》续 编者认为此人并不存在,可能是圣巴萨尼夫之误。 [468]圣洛朗德布雷弗当是法国滨海塞纳省市镇。 [469]博贝克修道院曾是西都会修道院,位于讷沙泰勒昂布赖(法国滨海塞纳省)附近,属鲁昂 教区,因其主保圣人而称为博贝克的圣洛伦索修道院。 [470]艾克托和伊沃托都是法国下塞纳省(现为滨海塞纳省)市镇。 [471]布拉克蒂伊是法国滨海塞纳省市镇。 [472]勒蒂伊是法国厄尔省市镇。 [473]雷涅蒂伊是法国下塞纳省(现为滨海塞纳省)市镇。 [474]罗马教士指圣洛伦索,公元三世纪中叶出生于西班牙,年轻时赴罗马,被教皇西克斯图斯 二世任命为助祭。罗马皇帝瓦莱里安残酷迫害基督徒,教皇首先被捕,后被斩首。他去世前命 洛伦索将教会财产散发给穷人。皇帝得知后令他献出教会财产,他却把一批穷人带到皇帝面 前,被皇帝令人用慢火烧烤,于258年8月10日殉教。他是上述博贝克修道院的主保圣人。 [475]劳伦斯·奥图尔(1124—1180),即都柏林的圣劳伦斯,是都柏林大主教,都柏林和厄镇 的主保圣人。他在想要觐见金雀花王朝建立者亨利二世时去世。 [476]格雷涅是法国芒什省以前的市镇。 [477]七星丛书版为Grenneville(格雷纳维尔)。格雷纳维尔是法国卢瓦雷省市镇。 [478]朗格罗纳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479]圣马丁(约317—397)出生在今匈牙利境内帕诺尼亚,早年参加罗马军队,先后在意大利 和高卢服役。一年冬天,他在亚眠城门口遇到一赤身裸体的乞丐,在寒风中向他行乞。他未带 钱财,便拔剑割袍,将半件分给乞丐。是夜梦见基督披着他的半件罩袍出现,从此皈依基督, 并请求退役,在他创建的修道院修行。他是士兵和骑士的主保圣人。 [480]波克兰是莫里哀的姓。布里肖在戏谑地模仿莫里哀《无病呻吟》中的医生卜尔恭:“先让 你消化徐缓……由消化徐缓转入消化不良……由消化不良转入消化极其不良……消化极其不良 转入腹泻……由腹泻转入痢疾……从痢疾转入水泻……从水泻转入死亡,那就是你瞎胡闹的结 果了。”(第三幕第五场,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下卷,仲恢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第386—387页) [481]朗西斯克·萨尔塞(1827—1899),法国《时代报》戏剧批评家。他忠于传统,喜欢编写 出色的剧本,观点有点“平淡无奇”,文章的调子既有责备又显得和善,故有“叔叔”的绰 号。 [482]尼亚斯·泰勒·巴纳姆(1810—1891),美国江湖骗子,游艺节目演出的经理人,搞畸形 人展览、美女比赛等耸人听闻的节目。著有回忆录《巴纳姆自传》。 [483]这时科塔尔应该在另一辆马车上。 [484]弗朗西斯·普朗泰(1839—1934),法国钢琴家。 [485]伊格内西·帕德雷夫斯基(1860—1941),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政治家。1879—1883年 在华沙音乐学院教钢琴。1888年在巴黎、1890年在伦敦、1891年在纽约首演,成为国际著名钢 琴家。1919年波兰获得独立,他出任总理兼外交部长。 [486]爱德华·里斯勒(1873—1929),法国钢琴家。演奏李斯特和贝多芬的乐曲,欣赏瓦格纳 的作品。在法国和德国深受欢迎。 [487]拉丁文:“艺术俊杰,随我消亡!”古罗马作家斯维托尼乌斯在《十二恺撒列传》中说, 这是尼禄自杀前说的话,但塔西佗认为这只是应景之作,尼禄并无诗歌才能。 [488]《D大调弥撒曲》(1819—1822)是贝多芬的合唱曲,亦称《庄严弥撒曲》,编号123。 [489]忒奥克里托斯(约前310—约前250),古希腊诗人。是牧歌的创始者。有30首田园诗和25 首铭辞传世。对欧洲田园诗的发展有一定影响。勒孔特·德·利尔曾翻译他的《田园诗和铭 辞》,“您是在跟智者说话”是其中经常出现的语句。 [490]庞皮耶是莱昂·都德的妻子,在《法兰西行动报》上发表美食方面的文章,后汇编成《法 国佳肴:地方菜》一书,但卡昂小龙虾烧烤法并未载入该书,而是出现在克莱蒙—托内尔公爵 夫人的《法国美好事物历书》中。 [491]龙萨(1524—1585),法国诗人。七星诗社代表。主要作品有《短歌行》、《赞歌集》、 《时论集》、史诗《法兰西亚德》等。他在《哀歌》第21首中写道:“噢,说到我的祖先,其 家族出自/冰冷的多瑙河跟色雷斯地区毗邻之处:/在匈牙利下面,在寒冷之处,/有个贵族,名 叫龙萨侯爵。”龙萨出自罗马尼亚祖先的传说,被龙萨传记的作者亨利·龙尼翁否定。 [492]西班牙语:优雅僻静处,指“厕所”。 [493]这一段是作者于1922年加在校样上的,可能暗指出版商欧仁·法斯凯尔。 [494]这个题材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并未加以发挥,但在《1908年笔记本》“已写好的那些 页”的清单上有如下文字:“一个活在世上的儿子,是一位已故的崇高母亲存放其全部信仰的 圣体盒,儿子的脸如同对这神圣的回忆的亵渎。”(载《驳圣伯夫》第十四章最后第二段) [495]他有点操之过急,并把自己的计划暴露无遗。 [496]指让·吉尔贝·维克多·菲亚兰,佩西尼公爵(1808—1872),法国政治家。1834年起为 波拿巴王朝拥护者,支持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发动的政变,后出任内政大臣、法国驻伦 敦大使。 [497]法国七星丛书版为:不过,德·夏吕斯先生这样的经纪人——我不知道他身上有这种才能 (虽说德·盖尔芒特夫人在他们年轻时觉得他跟现在截然不同……)…… [498]他整个白天都待在斯万夫人家里,在那里被人炫耀。 [499]科唐坦半岛位于法国诺曼底的芒什省。 [500]有人说这位女士曾对夏尔非常喜爱。 [501]让—皮埃尔·克拉里斯·德·弗洛里昂(1755—1794),法国剧作家、诗人。主要作品有 轻松喜剧《好夫妻》,三联剧《丑角的故事》,田园诗集《吕特》、《寓言诗》等。 [502]从下文中可看出,德·康布勒梅先生知道两则拉封丹寓言:一是《人和蛇》(卷十第一 则,他在本卷第344页中引述),二是《骆驼和漂在水上的棍子》(卷四第十则,在第本卷388 页中引述)。 [503]朱利安·德·蒙夏托应为弗朗索瓦·德·博夏托,他跟米兰多拉的皮科(1463—1494)都 是神童。米歇尔·马松曾在《著名神童》(1837)一书中介绍,前者是诗人,后者是意大利哲 学家。 [504]费迪南·巴尔伯迪安纳(1810—1892),法国青铜塑像铸造师,擅长制作古代和现代雕塑 的微缩制品。他的制品在十九世纪资产阶级的客厅里十分流行。 [505]阿巴公是莫里哀喜剧《悭吝人》中人物。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中册,赵少侯译,人民文 学出版社,1981年,第289页。 [506]Chantepie(尚特皮)这个词拆开为Chante-pie(歌唱—喜鹊)。 [507]引自莱布尼茨《神正论》下编第311节:“正是这种情况使我们的灵魂拥有抵制它所认识 的真理的众多手段,它也使从精神到情感的过渡进行得颇为缓慢,尤其当理智在相当大的程度 上只处理不太能够感动我们的模糊思想的时候,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曾经解释过的那样。”(参 见朱雁冰译本,三联书店,2007年,第358页) [508]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逻辑学家。主要著作有 《逻辑体系》、《论自由》、《功利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等。普鲁斯特是指《逻辑体 系》,作者在书中抨击各种形式的直觉理论,并像坚定的经验主义者那样肯定,外部世界的真 实情况跟我们感觉到的相同。 [509]朱尔·拉舍利埃(1832—1918),法国哲学家。主要著作为《论归纳的基础》(1871)。 他关注的中心问题是用经验揭示的世界的存在条件,以及这世界如何成为思想的客体。他通过 归纳指出,感觉到的偶然事实会转变成外部世界的必然规律。 [510]让—弗朗索瓦·米勒(1814—1875),法国画家。巴比松画派代表人物。生于农家,长期 接触他熟悉的农民,许多作品如《拾穗者》、《播种》、《晚钟》、《牧羊女》、《死神与樵 夫》、《扶锄的人》等都描绘和歌颂农民的劳动生活和淳朴性格。 [511]尚特雷纳位于法国塞纳—瓦兹旧省。 [512]雷纳维尔位于法国厄尔省等地。 [513]该词由Reine(王后)和ville(城市)构成。 [514]两封拉封丹寓言《人和蛇》《骆驼和漂在水上的棍子》。 [515]拉封丹和弗洛里昂都没有写过标题为《学者面前的青蛙》的寓言。德·康布勒梅先生也许 把弗洛里昂的两则寓言混为一谈:一是《牧羊人和夜莺》(卷五第一则),寓言中青蛙在夜莺 面前;二是《莺和夜莺》(卷四第九则),其中夜莺在学者面前。 [51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接排。 [517]这显然是卡昂法院首席院长蓬森先生的别名。 [518]引文跟塞维尼夫人于1684年10月1日致格里尼昂的信大致相同。她在信中这样谈论他儿子 夏尔·德·塞维尼的妻子。 [519]夏尔—路易·德·索尔斯·德·弗雷西内(1828—1923),法国政治家。1870—1871年在 国防政府中协助内政部长甘必大,任陆军部代表,1876—1920年任参议院议员,1879—1892年 四次出任总理,1915—1916年任国务部长。1890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520]默里斯旅馆位于巴黎里沃利街228号,是十九世纪末巴黎著名旅馆之一。 [521]埃米尔·布特鲁(1845—1921),法国哲学家。1885年任巴黎大学教授,柏格森是他的学 生。 [522]亨利·乌塞(1848—1911),法国历史学家、评论家,研究拿破仑时代的专家。1894年当 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523]弗拉基米尔·德·奥默松(1888—1973),法国外交家、作家。其父也是外交家。 [524]维吉尔曾在作品中歌颂榆树,尤其在《农事诗》中。 [525]乌尔姆是德国城市。 [526]安托万·保罗·勒内·勒费弗尔·德·拉布莱(1833—1905),法国外交家。1886—1891 年任法国驻俄国大使。 [527]夏尔—马里·勒佩勒蒂埃·德·奥内(1840—1918),法国外交家。1907年任法国驻伯尔 尼大使。 [528]埃德蒙·勒努阿尔·德·比西埃尔(应为:博西埃尔)(1804—1888),曾任法国驻那不 勒斯大使。 [529]阿尔芒—皮埃尔·德·肖莱伯爵。普鲁斯特在奥尔良服兵役时,伯爵是中尉。 [530]即亨利·德·阿勒贝,人称亨利·贝达尔·德·拉波墨雷(1839—1891),文艺评论家, 1878年任巴黎音乐和朗诵学院历史和文学教授,经常在奥德翁剧院开设讲座。 [531]即德西雷·帕富吕,人称波雷尔(1842—1917), 法国演员。1863年在奥德翁剧院开始 演艺生涯,1867年在体育场剧院演出,1871年返回奥德翁剧院,成名后于1884年至1892年任奥 德翁剧院经理。1893年任轻喜剧剧院经理,直至去世。1893年至1905年是著名女演员雷雅娜 (1856—1920)的丈夫。他的儿子雅克·波雷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成为普鲁斯特的朋 友。 [532]手稿上是etarder,不知是否是pétarder(引起轰动)? [533]阿韦龙是法国省名和河流名。 [534]洛代沃是法国埃罗省专区首府。 [535]伊韦特是法国法兰西岛大区的河流,是塞纳河支流奥日河的支流。 [536]《寻求风趣的女人》(1741)是法国歌剧脚本作家、作曲家夏尔—西蒙·法瓦尔(1710— 1792)撰写的喜歌剧,1888年在马赛的阿尔卡扎剧院演出,1900年在巴黎喜歌剧院演出,共演 出二百多场,深受欢迎。 [537]萨尔马特人是游牧部落联盟,公元前六世纪至公元前四世纪居住在托博尔河至伏尔加河的 广阔地区。公元前三世纪将西徐亚人逐出黑海北岸。公元四世纪为匈奴所灭。 [538]黄杨buis。 [539]波雷尔之后,埃米尔·马克和埃米尔·德博于1892年至1896年经管奥德翁剧院,后由保罗 ·吉内斯蒂和安德烈·安托万继任。安托万把易卜生的剧作引入法国,但不久后辞职,吉内斯 蒂则引入托尔斯泰的作品,独自掌管奥德翁剧院,直至1906年。后由安托万继任,直至1914 年。 [540]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1899)曾由亨利·巴塔耶改编成剧本,于1902年11月14日在奥 德翁剧院首演,1905年1月25日在圣马丁门剧院演出。埃德蒙·吉罗则把《安娜·卡列尼娜》搬 上舞台,于1907年1月30日在安托万剧院首演。 [541]瑞士画家让—埃蒂安·利奥塔尔(1702—1789)曾于1757年用彩色粉笔为法瓦尔绘制肖像 画,另为其夫人绘制一幅。 [542]让娜·萨马里(1857—1890),法国女演员。1875年在法兰西剧院开始演艺生涯,擅长扮 演聪明伶俐的侍女。1881年在帕耶龙的剧作《人人无聊的世界》中扮演苏姗。她的姐姐玛丽在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属奥德翁剧院剧组。 [543]泽比娜是喜剧中的侍女,但法瓦尔的剧作《寻求风趣的女人》中并无侍女。在泰奥菲尔· 戈蒂埃的小说《弗拉卡斯统领》中,泽比娜是侯爵的侍女。 [544]跟泽比娜一样,吹牛者和卖弄学问者也是《弗拉卡斯统领》中的典型人物。该小说曾两次 搬上舞台。卡蒂尔·孟代斯编脚本、佩萨尔作曲的喜歌剧于1878年在巴黎抒情歌剧院上演,埃 米尔·贝热拉改编的剧本于1896年在奥德翁剧院上演。 [545]巴纳特是东欧历史上民族杂居地区,东自特兰西瓦尼亚、瓦拉几亚,西至蒂萨河,北临穆 列什河,南滨多瑙河。巴纳特曾归属匈牙利。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协约国根据特里亚农条约瓜 分巴纳特。匈牙利保留塞格德,罗马尼亚取得东部大片地区,其余归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 洛文尼亚王国(南斯拉夫)。 [546]路易·德·阿尔古(?—1479)于1459年成为第四十九任巴约主教。因他曾任(奥德省) 纳博讷主教,任巴约主教就显得地位下降,故教皇授予他耶路撒冷主教的称号。杜弗尔男爵领 地确实属于他管辖,康布勒梅男爵领地也属于他管辖。他出任巴约主教时有七块男爵领地为教 区财产。 [547]布里亚—萨瓦兰(1755—1826),法国美食家。著有烹饪书籍《口味生理学》(1825)。 [548]贝克修道院由真福者埃吕安于1034年创建,后建于勒贝克—埃卢安,以前属(滨海塞纳 省)鲁昂教区,现归(厄尔省)埃夫勒教区。 [549]请比较本卷第304页中对这些地名的分析。当时布里肖批评贡布雷本堂神甫分析的词源, 但现在却不再对此持批评态度。 [550]因斯布鲁克是奥地利西部城市,蒂罗尔州首府。 [551]原文为Falaise,意为:悬崖。该城位于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南部。 [552]原文为Tiche。在斯万去维尔迪兰家时,埃尔斯蒂尔被称为Biche(母鹿)。 [553]保罗·埃勒(1859—1927),法国肖像画家。他喜欢十八世纪的风格,而且画得很快,德 加称他为“蒸汽机华托”。蒙泰斯鸠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介绍他跟普鲁斯特相识,并于1913年 发表论著《画家和雕塑家保罗·埃勒》。 [554]玛歌酒庄和拉菲酒庄均属波尔多五大酒庄。 [555]盖尔芒特家族出自布拉邦特家族。科梅西骑士侍从的称号,在十五世纪被科梅西的贵族独 自采用。蒙塔吉在1912年的小说手稿中是圣卢的姓。奥莱龙亲王的称号,后经改变被朱皮安的 女儿采用,她被称为德·奥洛龙小姐(见《女囚》),后嫁给莱奥诺尔·德·康布勒梅,而 Léonor(莱奥诺尔)则跟Oléron(奥莱龙)字母相同但排列不同。维亚雷焦是意大利城市。 帝国时代的元帅尼古拉·乌迪诺是雷焦公爵。迪纳在敦刻尔克附近,1658年蒂雷纳在此战胜西 班牙军队。 [556]即茹伊昂若萨,法国伊夫林省市镇。 [55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8]原文为diminuendo,是音乐术语,法国七星丛书版中用斜体。 [559]基尔是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首府。 [560]指德皇威廉二世。霍亨索伦家族自十一世纪起提到,十三世纪起产生普鲁士国王,1859年 起产生德国皇帝。1918年威廉二世逊位,该家族不再有帝王出现。 [561]汉诺威是德意志西北部历史地区,1814年维也纳条约后为王国。1866年普奥战争中被普鲁 士侵占,普军在萨多瓦战役中击败奥军主力,据《布拉格和约》并入普鲁士。乔治五世自1851 年起为汉诺威国王,在威廉一世(而不是威廉二世)统治下失去王位,并于1878年去世。盖尔 芒特家族和汉诺威家族有亲族关系很难解释,可能因汉诺威家族和黑森家族(布拉邦特家族) 曾有联姻。 [562]威廉二世说:“你们有人怀疑我跟法国和睦相处的真诚愿望。那些人错了。这是始终如一 的明确愿望。” [563]威廉二世说:“你们有人说我逢场作戏,每天有事无事都要换十次军装。但这是民主人士 的批评,他们对君主国国家元首的责任一无所知。” [564]胡戈·冯·丘迪(1851—1911),德国艺术史学家,1896年被任命为柏林国立美术馆馆 长。一次出访巴黎,为德国博物馆购买印象派画作,反对任何新绘画流派的威廉二世因此感到 不满,并把他撤职。 [565]路易十四不喜欢佛兰德斯画家,而是喜欢意大利画家。泰奥菲尔·戈蒂埃曾指出路易十四 看不起小泰尼埃(1610—1690)。 [566]威廉二世用这句话来表达他对兼并阿尔萨斯—洛林的感觉。他说:“从我个人来说,我从 未要兼并;我会要求另一种赔偿。我们今天就会是朋友。但我要的不是举帽敬礼,而是握 手。” [567]菲利普·冯·奥伊伦堡亲王(1847—1921),德国外交家,曾任德国驻维也纳大使(1894 —1902)。他是威廉二世的密友和顾问。1906年,他在德国报刊上受到政敌的攻击。经过长时 间的审讯,奥伊伦堡被指控有同性恋行为,因此被皇帝抛弃,并从此失宠。 [568]除了几位在位的君主(洛林公爵、萨瓦公爵),法国不承认外国亲王为殿下,尤其不承认 洛林—吉斯家族成员为殿下,除非是该家族族长。(圣西蒙《回忆录》第一卷第517—518页) [569]圣西蒙认为德·布永枢机主教和摩纳哥亲王滥用了这个称号,不过是在他们出使罗马时, 而不是在法国宫廷中。对于洛林家族中小房的成员,这只是一种奢望。 [570]据圣西蒙于1698年叙述,洛林公爵作为巴尔公爵,应向法国王室表示敬意,就称国王为笃 信基督教的国王。为此,代理检察官德·阿格索在最高法院认为必须消除这种大胆行为,并颁 布法令,规定只能称国王为国王。洛林公爵随即表示道歉。(圣西蒙《回忆录》第一卷第567 页)“笃信基督教的国王”的称呼用于外交文件,洛林公爵想以此让其臣民称他为法兰西王国 的殿下。 [571]洛林公爵在洛林无疑是在位的亲王,但并非所有外国亲王都是如此,不管他们是否是王室 小房的成员。 [572]可能指伊丽莎白·德·科梅西小姐,洛林家族利勒博讷亲王的女儿,1691年嫁给路易第一 ·德·默伦,即埃皮努瓦亲王。埃皮努瓦王妃是圣西蒙《回忆录》中的重要人物。枢机主教雷 兹因继承母亲遗产而成为科梅西骑士侍从。他于1665年把这块领地卖给埃皮努瓦王妃,王妃又 通过洛林公爵将其升为亲王领地。 [573]《哥达年鉴》于1763年至1944年在德国城市哥达用法语和德语出版。第一部分为欧洲帝王 家族家谱,第二部分是德意志附庸国贵族家谱,第三部分则是欧洲不在位的其他王族的家谱。 [574]一块窗玻璃碎了,用一块绿色塔夫绸封上,使我十分赞赏,却并未引起共鸣。 [575]奥马尔公爵领地以前属洛林—吉斯家族,因遗产继承转入萨瓦—内穆尔家族。路易十四为 他的婚生儿子曼恩公爵买下这块领地。因此,严格地说,这块领地并未转入法兰西王室,即使 公爵的爵位于1822年归于路易—菲力浦·德·奥尔良,是因为他的母亲即庞蒂艾弗尔公爵之 女,他是路易十四婚生儿子的继承人。路易—菲力浦把奥马尔公爵的爵位给予第四个儿子亨 利,亨利死于1894年,在奥尔良家族中最为出名。布洛克的父亲曾被称为“假奥马尔公爵”。 [576]德·夏吕斯先生并未指出是在哪个方面。通常,公爵对不在位的外国亲王有优先权,主要 是对洛林家族的小房成员,但这些小房成员一直想否定这种优先权。在国王大弟奥尔良公爵的 葬礼上,四轮华丽马车排列的次序是公爵夫人优先,洛林家族的王妃和公主排在其后,但为了 避免争吵,国王路易十四首次下令,只让有王家血统的王妃和公主洒圣水。(参见圣西蒙《回 忆录》第二卷第21—22页。) [577]克罗伊家族成员是匈牙利古代国王的后裔。从腓力二世统治时期(1180—1223)起,该家 族就跟众多王室联姻。 [578]圣西蒙曾叙述公爵夫人和外国王妃或公主之间的多次争吵,主要有圣西蒙公爵夫人和德· 阿马尼亚克夫人(属格林家族)、罗昂公爵夫人和阿尔古王妃之间的争吵。路易十四曾命令阿 尔古王妃向罗昂公爵夫人道歉。 [579]即路易(1682—1712),法国王太子,路易十四的孙子,路易十五之父。 [580]执达员举着小棍,表示在行使职权。 [581]布拉邦特公爵是安托万·德·勃艮第即腓力三世(勇夫)的第二个儿子的后裔。1430年绝 嗣后,公爵领地归格林—奥地利家族所有。布拉邦特公爵的战斗口号是:“布拉邦特的公爵勇 敢!”而不是像书中盖尔芒特公爵所说:“林堡属于征服者!” [582]这里不是指巴登亲王的妻子路易丝·克雷蒂安娜·萨瓦—卡里尼昂(1627—1689),而是 指汉诺威—不伦瑞克公爵夫人。她迫使德·布永夫人的马车停在边上,以便让她的马车开过 去。布永家的人殴打德·汉诺威夫人的仆人进行报复,但国王拒绝介入这次争吵。 [583]德·夏吕斯先生转述的这句话,改变了圣西蒙引用的亨利四世的名言所指的对象。这句话 说明有王家血统的亲王对外国亲王有优先权,具体指孔代亲王和萨瓦公爵:“一天早上,孔代 亲王和萨瓦公爵在亨利四世起床时从不同方向过来,在国王正在穿衣的卧室门口同时到达并相 遇,就全都停下脚步。亨利四世看到了他们,就提高嗓门对孔代亲王说:‘请进,请进,我的 侄子,德·萨瓦先生心里明白,他欠了您的情。’”(圣西蒙《回忆录》第一卷第666页) [584]形成这种亲戚关系是可能的。汉诺威亲王是乔治·路易(1660—1727),汉诺威选帝侯, 1698年登上王位,1714年继承英国王位,开创汉诺威王朝,称为乔治一世。他的表妹威廉明妮 ·德·不伦瑞克嫁给奥地利君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一世兼匈牙利国王,是在其父利奥 波德一世去世前不久,他表妹的姨妈奥地利的埃莱奥诺尔曾嫁给波兰国王米哈乌·维希尼奥维 茨基,后嫁给查理第四,成为洛林公爵夫人。另外,英国国王乔治一世的母亲是选帝侯之女。 [585]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颂歌集》卷一:“梅塞纳斯,祖先王族!”梅塞纳斯(前70—前 8),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的外交官和顾问,是著名的文学赞助人,维吉尔的《农事诗》和贺拉 斯的前三部《颂歌》都是呈献给他的。 [586]加布里埃尔·福雷(1845—1924),法国作曲家。1905—1920年任巴黎音乐学院院长。代 表作有《安魂曲》、《美好的歌曲》、《夏娃之歌》、《海市蜃楼》、《虚幻的地平线》,钢 琴曲《即兴曲》6首、《夜曲》13首,组曲《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歌剧《普罗米修斯》、 《珀涅罗珀》等。 [587]指福雷的第一首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作品第13号(1875),法国新室内乐的杰作,比弗 朗克的奏鸣曲(1886)早十多年,后者是小说中樊特伊的奏鸣曲的原型之一。 [588]福雷的奏鸣曲第四乐章的最后快板,首先展开一个丰富而又热情的主题,具有舒曼的抒情 风格,这是常见的比喻。第二个主题十分有力,由钢琴陈述。然后是主题的展开和重新陈述, 直至结尾。 [589]《节日》是德彪西为管弦乐队所写的交响三部曲《夜曲》(1899)的第二乐章,第一和第 三乐章为《云雾》和《海妖》,1901年全曲首演于巴黎。这乐曲十分复杂,单用小提琴演奏似 乎不大可能。 [590]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指挥家。1826年起寓居巴黎。发展和确立了十九 世纪三四十年代盛行于法国的大歌剧体裁。所作歌剧场面宏大、布景华丽,追求戏剧效果但内 容缺乏新意。主要歌剧有《恶魔罗勃》、《胡格诺教徒》、《非洲女》等。 [591]可能指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1660—1725),意大利作曲家,那不勒斯歌剧乐派的代表 人物。他确立了意大利歌剧序曲快板—慢板—快板的三段形式和反复三段体的咏叹,并使后者 成为正歌剧中的主要构成部分。一生作有歌剧115部,康塔塔约700首,以及清唱剧、弥撒曲、 经文歌等。 [592]梵天一译婆罗贺摩,是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即创造之神。 [593]原文为Jemenfou,法国七星丛书版写成Je-Men-Fou,即je-m’en-fous(我对此满不在 乎)。 [594]涅槃为梵语Nirvana的音译,原意为熄灭一切烦恼或熄灭一切烦恼后的状态,意译“入 灭”、“圆寂”。是佛教全部修习所要达到的最高理想。 [595]即塞纳河畔阿尼耶尔,法国上塞纳省市镇,位于巴黎市郊西北部。 [596]树林哥隆布是法国上塞纳省市镇,跟塞纳河畔阿尼耶尔相邻。 [597]拜占廷是古希腊殖民城市,建于公元前667年。公元330年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大帝迁都 于此,改名君士坦丁堡。1453年为奥斯曼帝国都城,改名伊斯坦布尔。 [598]这里不是指德国十七世纪的神秘主义社团,而是指十九世纪末法国作家和艺术家的美学运 动,尤其指法国作家约瑟凡·佩拉当(1858—1918),他把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和神秘学结合在 一起,著有二十一卷小说《拉丁的颓废》,描述人类的品格和情欲。 [599]大孔代即路易,孔代亲王(1621—1686),是亲王福隆德运动的首领。 [600]这里的“我们”改成“他们”更加合适。 [601]米迦勒跟加百列、拉斐耳一样,是《圣经》提到的大天使(或称天使长)。他帮助但以 理,使他充满力量。他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将大龙即魔鬼撒旦及其使者从天上打落,摔到地 上。他是保卫天国的统帅,又是末日审判时称量灵魂并引导上帝选民进入天国的接引者。 [602]圣米歇尔山是法国芒什省名胜,位于科唐坦半岛和布列塔尼半岛交界处的海边,是美丽的 小岛。全岛四周峭壁陡崖,攀登都十分困难,却建起了宏伟的修道院教堂。 [603]帕莱斯特里那的乔瓦尼·皮耶路易吉(1524—1594),意大利作曲家。1551年起历任罗马 各教堂乐长。所作无伴奏宗教合唱曲追求气氛肃穆,唱词易于听清。作品甚多,均为无伴奏宗 教合唱曲。代表作《马采鲁斯教皇弥撒曲》被天主教作曲家奉为典范。 [604]即塞莱斯蒂娜·加利—马里埃(1840—1905),法国女中音歌唱家。1862年在巴黎喜歌剧 院开始演艺生涯,1885年前一直深受观众欢迎。她扮演的角色以昂布鲁瓦兹·托马的《迷娘》 (1866)和乔治·比才的《卡门》(1875年)中的角色最为出名。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 Egal…Galli-Marié?(一样……加利—马里埃?) [605]原文为Engalli—marié,marié表示:已婚。这里指另一女歌唱家斯佩兰扎·昂加利, 1878年在巴黎喜歌剧院开始演艺生涯,曾在昂布鲁瓦兹·托马的《普赛克》中扮演爱神厄洛 斯。科塔尔用这两个女歌唱家的名字进行文字游戏,。 [606]夏尔·布夏尔(1837—1915),法国医生、生物学家。1887年当选为法兰西研究院院士, 也是法国医学科学院院士。 [607]夏尔科(1825-1893),法国神经病学家。 [608]布夫·德·圣布莱斯和库图瓦—叙菲都是法国医生。库图瓦—叙菲(1861—1947)在法兰 西第三共和国末期是官方医学界重要人物,经常为医学刊物和百科全书撰文。 [609]台俄那是一种麻醉药品,有催眠作用。 [610]法国七星丛书版为省略号,而不是句号。 [611]这话维尔迪兰夫人已在前文中说过。 [612]指拉封丹寓言《骆驼和漂在水上的棍子》(卷四第十首)。 [613]莫里哀在《妇人学堂》里使用这个词:“假使一辈子不当王八,在你看来是头等重要的大 事……”(第五幕第九场) [614]原文为Chevrigny,法国七星丛书版为Chevregny(谢弗勒尼),并认为这两种写法在书中 并存。 [615]即尼古拉·杜·布雷(1652—1730),于格塞尔侯爵,法国元帅。圣西蒙在《回忆录》 (1703年)中谈到他:“他自命不凡,对他那些将军和战友也是如此,与众不同的是,他对他 们显出懒洋洋的神色,不从自己的坐椅上站起来。” [616]他即将去世,已在本书第三卷中说出。 [617]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加上:他冷若冰霜,…… [6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而加上:像前往以马忤斯的两个耶稣门徒那样,用迷糊后明亮的眼 睛…… [619]1805年10月21日,法国海军上将维尔纳夫指挥的法、西混合舰队,在特拉法尔加角附近与 纳尔逊指挥的英国舰队发生遭遇战。法、西联合舰队损失战舰近二十艘,维尔纳夫被俘。英舰 未有损失,但纳尔逊受到致命伤。这次海战使英国取得延续一个多世纪的海上霸权。 [620]即黑桃K。 [621]皮洛士(约前319—前272),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前295—前272)。醉心于马其顿亚历 山大的功业,企图在地中海地区建立大国。在赫拉克里亚(前280)和奥斯库伦(前279)两地 与罗马交战得胜,但损失大批有生力量,世称得不偿失的胜利为“皮洛士的胜利”。前275年终 败于罗马。后入侵南希腊,战死。 [622]法国七星丛书版前面为省略号,而不是句号。 [623]指中世纪关于维吉尔的一个传说。据说维吉尔除善于写诗,还是一位巫师,在他被埋葬的 那不勒斯地区尤其著名。据说他在那不勒斯附近的波佐利发现神奇的温泉,许多病人都来此治 疗,萨莱诺的那些医生十分嫉妒,就租船去毁坏温泉,结果海上遇到风暴,沉船遇难。 [624]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冒号,而不是句号。 [62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空两行接排。 [626]普鲁斯特在这里的看法跟柏格森不同。柏格森在题为《梦》的讲座里,把梦的组成部分跟 视觉、听觉和触觉联系起来,认为梦中听到的声音跟房间里的声音有关。他认为:“我们是用 真实的感觉在编造梦。” [627]柏格森写道:“在几秒钟时间里,梦可以向我们展现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在醒来时会在 几天时间里发生。” [628]在1920年9月的会议上,布特鲁也是布吕芒塔尔奖评委。在那次会议上,普鲁斯特和柏格 森可能就睡眠问题交换过看法。 [629]亨利·柏格森(1859—1941),法国哲学家,生命哲学与直觉主义的主要代表之一,创造 进化论的提出者。创用“生命冲动”和“绵延”二词来解释生命现象。获1928年诺贝尔文学 奖。 [630]指波德莱尔献给让娜·迪瓦尔的最后一首诗,钱春绮的《恶之花》中译本中为第四十一 首,无题:“对你的怀想,如无稽的传奇,/虽像扬琴一样使读者听得厌烦,/却由一种和合友 好的神秘链环,/永远挂在我这高傲的韵脚之上。” [631]波菲利(234—305),古罗马哲学家,新柏拉图派中亚历山大—罗马派的主要代表之一。 师事普罗提诺。曾将普罗提诺的著作编纂成《九章集》,还撰有《普罗提诺传》。对西欧中世 纪形式逻辑的研究影响颇大。 [632]普罗提诺(约205—270),古希腊哲学家。新柏拉图派最重要的代表。他在新柏拉图派中 建立的派别称为亚历山大—罗马派。以更神秘的形式改造了柏拉图的理念论,提出了太一说、 流溢说和灵魂解脱说。他的思想对基督教的教父哲学,特别是中世纪的神学与哲学影响很大。 [633]这确实是柏格森在《梦》中的看法:“不错,我认为我们过去的生活在那里,连微不足道 的细节也保存了下来,我认为我们什么也没有忘记,认为我们在意识首次觉醒后感到、想到和 想得到的一切都会始终存在。”因此,梦被认为是过去的复现,是被消除的过去的复现。 [634]柏格森在题为《灵魂和肉体》(收入《精神的力量》一书)的另一次讲座里认为,灵魂不 灭的假设源于一种观察,那就是我们也拥有我们想不起来的那些往事,这就说明思想的生命比 大脑的生命更能得到扩展,并提出思想的生命在大脑的生命结束后仍会存在的问题。 [635]柏格森在《梦》中写道:“必须确定对自我的一种关键性经验:梦结束后——既然做梦时 几乎不能自我分析——我们会注视从睡眠到醒来的过程,会尽量接近这种过程:我们关注基本 上属于不注意的状况,就会从醒来的角度发现人在睡觉时还存在的思想状况。”普鲁斯特的这 段文字确定了这种经验。 [63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不空行,另起一行接排。 [637]引自拉辛的悲剧《以斯帖》第一幕第二场第125行诗句,是以利丝对合唱队说的话,普鲁 斯特误认为是《亚他利雅》中约示巴的话。 [638]引自拉辛的悲剧《以斯帖》第一幕第二场第112行诗句,是以斯帖对合唱队说的话,但普 鲁斯特又误认为是《亚他利雅》中约示巴的话。 [639]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德·谢弗勒尼夫人。 [640]老奶妈欧律克勒亚在尤利西斯(奥德修斯)乔装打扮回到故乡伊萨基后,因替他洗脚看到 膝下有伤疤而最早认出了他。参见《奥德赛》第十九卷第467—475行诗。 [641]指维奥莱—勒迪克于1844—1864年修复法国大革命期间损坏的巴黎圣母院的塑像,被认为 犯有不可原谅的错误。 [642]可能指爱伦·坡的短篇小说《被窃之信》,波德莱尔曾将其译成法语。小说叙述王宫中一 封重要信件被劫,并得知是一位大臣用另一封相似的信替换后窃走。但在该大臣家里搜索却一 无所获,原来窃件人未把信藏在隐秘之处,而是放在壁炉上十分显眼的卡片架上。 [643]埃梅先生已经上传睡觉。 [644]他低声对我说,“我家里派人来盯我的梢”。 [645]孔特雷克塞维尔是法国孚日省市镇,产矿泉水,是温泉疗养地。 [646]马塞尔·普朗特维涅指出,夏吕斯写给埃梅的信,跟普鲁斯特在1908年8月写给他的一封 信的口气十分相像。参见马塞尔·普朗特维涅《跟马塞尔·普鲁斯特在一起》,尼泽出版社, 1966年,第98页。 [647]原文为Grappevast,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Grattevast(格拉特瓦斯特),并说初版本上是 这样写的。 [648]这句话跟本书第二卷的一句话基本相同。 [649]其词源已由布里肖说出。 [650]汽车似乎揭示了主人公在《阿尔贝蒂娜失踪》末尾的发现:盖尔芒特那边和梅塞格利兹这 边可以合在一起。 [651]哈德良(76—138),古罗岛皇帝(117—138)。采取谨守边境政策,与安息缔和,筑哈 德良长墙。发兵镇压犹太人起义,陷耶路撒冷,强迫犹太人转徙异域。提倡法学研究,奖励文 化艺术。这里指他在罗马东部蒂沃利所建的哈德良别墅,别墅中的建筑物使人想起他看到过的 著名建筑。 [652]可能指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市镇博蒙—昂奥热,靠近蓬莱韦克以及斯特劳斯夫人在特鲁维尔 的别墅。 [653]原文为mesure de la terre,是希腊语géométrie(几何学)的直译。 [654]1868年,大佩尔内称罗特希尔德男爵夫人为一朵玫瑰。 [655]据阿道夫·尼尔(1802—1869)说,1864年,菲利普·努瓦泽特称尼尔元帅(而不是尼尔 元帅夫人)为一朵玫瑰。 [656]塞尔茨是法国下莱茵省专区首府。 [657]应该是朱皮安的侄女。 [658]卡米耶·斯塔马蒂(1811—1870),希腊裔法国钢琴家、作曲家,主要从事教学。圣—桑 是他的学生。 [659]莫雷尔在演奏小提琴之前,确实曾演奏钢琴。 [660]费利克斯·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作曲家。作品结构工致,旋律流畅。所作五部 交响乐及七部乐队序曲中,以抒写其游历苏格兰、意大利印象的第三、第四交响乐及《芬格尔 洞》序曲尤为著名。 [661]这里的引语跟莫里哀的独幕喜剧《埃斯卡巴尼亚斯伯爵夫人》里的对话大致相同。在第四 场,伯爵夫人说:“瞧,这是蒂博迪埃先生的信,他给我送来了梨。”蒂博迪埃先生爱上了伯 爵夫人,利用他送的梨的名称来向伯爵夫人示爱,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我最后要让您知道, 我跟我送给您的梨一样,是真正的基督教徒,因为我是以德报怨,这就是说,夫人,说得更加 清楚些,是因为我给您的是好基督教徒梨,而您心狠,每天让我吃的是酸梨。”好基督教徒梨 是佛兰德斯地区的一种梨。 [662]这里所说的梨的名称,普鲁斯特取自伊丽莎白,而不是取自埃米莉·德·克莱蒙—托内尔 的《法国美好事物历书》一书。 [663]即阿夫朗什水蜜晚梨。阿夫朗什是法国芒什省专区首府。 [664]指一种甜酥梨。 [665]若杜瓦涅是比利时瓦隆布拉班特省城市。 [666]科尔马尔是法国上莱茵省省会。 [667]昂古莱姆是法国夏朗德省省会。 [668]据《新约·路加福音》,以利沙伯生活在公元前一世纪犹太王希律时代,是施洗约翰之 母。她怀孕期间,接受了经圣灵感孕的马利亚的访问,二人一起同往三个月才分手。 [669]据《雅各原始福音》,若亚敬是马利亚之母亚纳的丈夫。 [670]这是主人公第一次去里弗贝尔吃饭时看到的“长着一头黑色秀发的”侍者 [671]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80年5月27日写给格里尼昂夫人的信,略有改动。原文为:“他的手 是熔化钱的坩埚。” [6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3]主人公在去参加盖尔芒特王妃府的晚会时,也曾对月亮做这样的描绘。 [674]引自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675]邦雅曼·戈达尔(1849—1895),法国作曲家。创作的歌剧深受欢迎,如《若斯兰》 (1888),并因其摇篮曲著称。在此为浮浅音乐的代表。 [676]埃尔斯蒂尔这两幅水彩画的原型,拟是居斯塔夫·莫罗的《赫西奥德和缪斯》(1860)和 《死去的诗人被肯托洛伊驮着》(1890)。 [677]原文为:“工作吧,工作吧,我亲爱的朋友,您要名扬天下。”引自丰塔纳于1798年7月 28日写给夏多布里昂的信,夏多布里昂则在《墓畔回忆录》第十一卷第三章中转引。丰塔纳在 法国大革命恐怖时期流亡伦敦后与夏多布里昂结识。参见《墓后回忆录》上卷,程依荣译,花 城出版社,第389页。 [678]即路易·德·丰塔纳(1757—1821),法国政治家、作家。 [679]可能指拿破仑写给约瑟芬的情书,发表时名为《皇帝情意绵绵》、《关于爱情的对话》等 等。 [680]1913年前,巴黎音乐学院位于牧羊女街(第九区),后迁至马德里街(第八区)。 [681]希腊火硝在古代用于火攻敌船。 [682]“令人讨厌的镜子”,“书柜上的玻璃”。 [683]但这里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满足,称不上“占有”。 [684]原文为tapette,也可表示:娘娘腔的同性恋者。 [685]这是雷兹枢机主教的话。 [686]加百列是《圣经》中提到的三位大天使之一,希伯来文的含义是“上帝的人”。他和米迦 勒是守卫教堂防止魔鬼潜入的守护天使。 [687]拉斐耳也是三位大天使之一,是站在宝座前侍奉主的七个天使之一。他负责将多比的祈祷 传达给上帝,又奉上帝之命考验多比,治愈多比的眼病,引导并保护其全家。他是药剂师、医 生和旅行者的主保圣人。 [688]十九世纪末,这种心理学的普遍看法,主要在意大利犯罪学家切萨雷·隆布罗索(1835— 1909)的著作《天才和疯狂》(1864)中得到阐述。 [689]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而用省略号。 [690]这是法国作家、文学批评家亨利·鲁雄(1853—1914)的批评集。他于1891年任法国国立 高等美术学校校长,1913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691]富尼埃—萨洛韦兹,法国政治家,曾任巴黎警察局长,是业务艺术家协会创始人,曾为夏 布里扬伯爵夫人于1912年5月29日举办的波斯式晚会绘制邀请信图案。他儿子罗贝尔(1869— 1937)曾任贡比涅市长。 [692]可能指加布里埃尔·福雷(1845—1924),1909年入选法兰西研究院,1905—1920年任巴 黎音乐学院院长,他对女人的爱情为他的作品提供了灵感。 [693]《图尔的本堂神甫》(1832)和《被遗弃的女人》(1832)均属于《人间喜剧》中“私人 生活场景”。 [694]德·夏吕斯先生对《幻灭》只有模糊的记忆。他说的是小说末尾吕西安·德·吕庞泼莱遇 到化装成西班牙教士卡洛斯·埃雷拉的伏脱冷,以引出《交际花盛衰记》。当时,吕西安正准 备跳到夏朗德河里自杀,卡洛斯唤起了他生的希望。不久后,两人乘上马车,从昂古莱姆前往 巴黎。途中吕西安向教士指出拉斯蒂涅的乡间住宅所在,教士就停车观看,但并未询问其名 称。伏脱冷曾在伏盖公寓(《高老头》)里认识拉斯蒂涅,并对他感到兴趣,但德·夏吕斯先 生说他爱拉斯蒂涅,显然是夸大其词。伏脱冷爱的将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奥林匹欧的 悲哀》是雨果《光影集》中的一首诗,伤感地回忆起他跟朱丽叶·德鲁埃初恋时相会的地方。 [695]这风雅之士是奥斯卡·王尔德。在《谎言的衰败》(1891)这个对话中,维维安显然是作 家的代言人,他说:“我一生中最大的悲剧之一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之死。”对话中比较 巴尔扎克和左拉,并称赞《幻灭》。 [696]这是《交际花盛衰记》各部的标题。前两部在1844年发表时标题为《幸福的埃斯黛》和 《老头恋爱的代价》。但在小说最后定稿后,《幸福的埃斯黛》改为《妓女们如何恋爱》。第 三部、第四部的标题则为《歧途通向何处》和《伏脱冷的最后化身》。 [697]即《罗康博尔的功绩》,是蓬松·迪·泰拉伊(1829—1871)的连载小说,共三十多部, 发表于1857—1871年。罗康博尔原为小混混,后改邪归正,成为伸张正义者。但他的奇遇令人 难以置信,由此产生法语中形容词“罗康博尔式”。 [698]即身上没钱却该付账的时刻。在《斯万家这边》中已提到科塔尔大夫喜欢使用这个短语。 [699]树林女修院位于巴黎第八区赛弗尔街16号。 [700]这是蒙田的座右铭。 [701]希腊文意为“认识你自己”。这句座右铭刻在特尔斐阿波罗神庙的三角楣上,被苏格拉底 采用。 [702]引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五章第十二节。 [703]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而用省略号。 [704]即法国医生夏尔·布夏尔。 [705]指奥维德《变形记》第二卷第五行诗:“太阳神宫殿巍峨,柱高擎天/金彩辉煌,铜光如 火。/屋檐上铺有洁白象牙,/双扉门发出银色光芒;/但其中匠心胜过材料。”1913年12月10 日,保罗·苏代在《时代报》撰文评论《在斯万家这边》时引用了这个诗句,误以为作者是贺 拉斯。普鲁斯特对他批评书中的法语错误十分恼火,就在同年12月作出答复,并以牙还牙地指 出他的这一错误。 [706]拉伯雷曾在这个教区任职,被称为默东本堂神甫。 [707]费尔内位于日内瓦湖附近,伏尔泰曾于1758年至1778年在那里退隐。 [708]这住宅位于索市附近,夏多布里昂于1811年购买,在那里住了好几年。 [709]雅尔迪是巴尔扎克于1837年9月在巴黎郊区维勒达弗赖市镇买下的一小块地产和一座小屋 的名称。波兰女人指韩斯卡伯爵夫人,巴尔扎克曾长期跟她通信,并于1850年娶她为妻。 [710]泰纳曾于1858年在《辩论报》上谈论巴扎贝克,坚持认为《人间喜剧》有病态和畸形的特 点。他指出书中多次描写同性恋,如《金眼女郎》、《萨拉金》、《伏脱冷》、《沙漠里的爱 情》等。《假情妇》为普鲁斯特所加,是中篇小说,描写两个朋友同时爱上一个女子,但跟同 性恋毫无关系。《金眼女郎》则讲女子同性恋,主人公和吉尔贝特将在《重现的时光》中谈论 这部作品。 [711]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从“他跟社交界人士一样也有令人不快的习惯……”至“……他们跟 他并不认识”的这段文字置于括号之中。 [712]指pédérastie(男子同性恋)。 [713]可能指欧仁妮皇后。 [714]这“严肃”二字,德·夏吕斯先生曾用于圣卢。 [715]在《卡迪央王妃的秘密》中,卡迪央王妃在第二次跟德·阿泰兹见面时穿这套服饰,并描 述如下:“她的服饰呈现出各种灰色的和谐组合,有点像丧服,优雅中显得自然,穿这套服装 的女人,只是因某种骨肉之情才存活于世,也许是为她儿子而生,她本人已经厌世。”请参见 《巴尔扎克全集》中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第十一卷,第455页。 [716]德·埃斯巴夫人是卡迪央王妃的知心朋友,她们常在王妃的花园里散步:“一八三三年五 月初天气晴朗的一天,埃斯巴侯爵夫人和王妃如其说在散步,不如说在花园的草坪周围唯一的 小道上兜圈子,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她们沐浴在即将暗淡的阳光之中。”(参见《巴尔扎克 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第十一卷,第423页)巴尔扎克的人物和普鲁斯特的人物,其实是有 联系的。卡迪央王妃的原型为科代莉娅·德·卡斯泰拉纳,其女儿为德·博兰古尔夫人,是德 ·夏吕斯先生的婶母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原型之一。 [717]保罗·蒂罗—党冉(1837—1913),初为法国记者,后为天主教保守的历史学家。著有 《七月王朝史》(1884—1892),共七卷。1893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718]加斯东·布瓦西埃(1823—1898),法兰西公学院拉丁雄辩术教授。著有拉丁考古学和拉 丁文学的著作,主要有《考古漫步:罗马和庞贝》(1880)和《新考古漫步:荷马和维吉尼》 (1886),另著有《塞维尼夫人》(1887)。1887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719]布瓦西埃是糖果店,位于巴黎嘉布遣修女大道7号。 [720]1900年前,普鲁斯特曾跟父母一起住在马尔塞布大道9号。他的外公外婆住在普瓦索尼埃 尔区街40号乙。 [721]可能指兰斯大教堂正面的雕塑,普鲁斯特对这些雕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毁感到遗 憾。 [722]在圣西蒙《回忆录》的姓氏索引中,夏梅尔这个姓氏置于夏吕斯后面,指路易·德·利 尼,夏梅尔伯爵,是圣西蒙的朋友。 [723]普鲁斯特借鉴查理五世的座右铭:Plus Ultra Carol’ Quint。(前进,查理五世。)法 国七星丛书版写为:PLVS VLTRA CAROL’S,是因古代拉丁语用V代替U,I代替J,如Julius写成 IVLIVS。另外,Charles(查理)按法语发音译成“夏尔”,即莫雷尔的名字。 [724]德·夏吕斯先生杜撰的决斗,使人不由想起普鲁斯特差一点跟马塞尔·普朗特维涅的父亲 在卡堡决斗。那是在1908年夏天,马塞尔·普朗特维涅把普鲁斯特写给他的信,给他父亲看, 他父亲就去见普鲁斯特。普鲁斯特不作解释,只是反复说:“这年轻人年纪已大,应该了解自 己做的事和说的话。”由于马塞尔·普朗特维涅尚未成年,普鲁斯特要跟他父亲决斗,并请阿 尔通子爵和蓬夏拉侯爵当他的证人。这时,马塞尔·普朗特维涅在堤坝上遇到一位女士,那女 士婉转地对他说,普鲁斯特是同性恋,他因此表示道歉,决斗也就避免。 [725]这是亨利·克里斯蒂内的著名通俗歌曲《来吧,宝贝》的第一句歌词,由费利克斯·马约 勒于1902年11月在黄金国歌舞咖啡馆首次演唱。 [726]“我的希望”是法王亨利三世的格言,但引得不完整,应为:Spes mea Deus(我的希望 是上帝)。 [727]这跟亨利四世的第一位妻子瓦卢瓦的玛格丽特(即玛尔戈王后)的格言相近。 [728]这是奥马尔公爵的格言。 [729]意思是:封建大领主(塔楼)是国王(百合花)的支持。这题词在此引用意思改变:强者 (如夏吕斯)支持年轻的“花卉”(如莫雷尔)。 [730]“归宿在天上”是亨利三世的格言。 [731]这是洛林的查理的格言,模仿奥维德《变形记》中诗句:“你的命运如凡人,你的壮志如 神祇。”(第二卷第56句诗) [732]这是路易十六的建筑部主任昂日维利埃伯爵的格言,也是普里夏克领主、王国军队少将达 尼埃尔·德·蒙泰斯鸠的格言。 [733]这是路易三世的寡妇洛林的路易丝的格言。 [734]这是法兰西斯一世的著名战斗口号“他人死我即生”的变体。 [735]萨拉·贝恩哈特于1900年3月15日在埃德蒙·罗斯唐的剧作《雏鹰》中扮演雏鹰的角色, 获得巨大成功。该剧在那年上演237场。 [736]让—叙利·穆奈(1841—1916),人称穆奈—叙利,法国演员,1874年为法兰西喜剧院的 分红演员。俄端斯忒斯和哈姆雷特是他演出的最重要的角色。他于二十世纪初在索福克勒斯的 悲剧《俄狄浦斯王》中扮演俄狄浦斯。但演出地点夏天在奥朗日市的古罗马剧场,而不是在尼 姆市的古罗马圆形剧场。 [737]指莫里哀《醉心贵族的小市民》第二幕第二场中的剑术课。第四式防御动作是指用剑从右 到左画个圆圈。 [738]这两句诗跟奥维德《变形记》中的诗句大致相同:“其他动物都低头看着大地,/他使人 有一张脸,能够仰视天空。”(第一卷第85—86行) [739]据《圣经后典·多比传》,多比是北加利利的犹太人,被掳到亚述首都尼尼微,因善于理 财而致富,但始终虔诚信奉上帝。多比因燕屎落入眼中而失明。他向上帝祷告,上帝派大天使 拉斐耳帮助多比父子。拉斐耳化作凡人亚撒利亚,在多比派儿子多比雅去玛代取一笔存款时, 被选作旅伴。途中,多比雅在底格里斯河边洗脚被大鱼咬了一口,拉斐耳令他捉鱼并取出胆、 心和肝。大天使又让多比雅在玛代娶其表妹撒拉。撒拉七次结婚,都在新婚之夜被恶魔阿斯摩 得杀死新郎。多比雅按大天使吩咐,在新房里把鱼的心和肝放在香火上烧,驱走魔鬼,魔鬼被 拉斐耳擒获。新婚夫妇返回尼尼微后,多比雅又按拉斐耳教导,用鱼胆敷在多比眼睛上,使父 亲复明。 [740]希伯来文的音译,意为:“赞美耶和华!” [741]格拉特瓦斯特现处于巴尔贝克和杜维尔—菲泰尔纳之间的铁路线上,而在前文中却并非如 此。 [742]一个金路易相当于二十法郎。 [743]不知道普鲁斯特想到的是哪座教堂,但他已在《在斯万家这边》中提到哥特式教堂中亚里 士多德和维吉乐的塑像,而根据埃米尔·马勒,他们被交际花围在中间。 [744]拉撒路是耶稣使其死而复生的人。他住在伯大尼,是马大和马利亚的兄弟,久病不愈。耶 稣爱他们姐弟三人,他得知拉撒路的死讯,就赶到伯大尼的坟前,命人搬开挡住墓洞的石头, 在向天父祈祷后大声呼叫:“拉撒路,出来!”已死的拉撒路果然复活,走了出来。参见《新 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第1—44节。 [745]原文为B.C.N.。法国七星丛书版为T.S.N.(诺南电车)。 [746]普鲁斯特借用路易·德·维尔铸(1629—1709)的姓。此人是克雷西伯爵,行政法院成 员,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家族纹章是一株青葡萄。 [747]原文为Verjus,意为“青葡萄”。 [748]普拉多博物馆在马德里众多博物馆里最负盛名。这是个绘画宝库,馆藏油画达三千件之 多,特别值得欣赏的是贝拉斯科斯和戈雅的作品。 [749]想必指德累斯顿茨温格尔宫的美术馆,藏有意大利、荷兰、德国、法国和西班牙画家的作 品,如波堤切利、拉斐尔、提香、韦罗内塞、伦勃朗、鲁本斯、弗美尔、华托、委拉斯开兹的 作品。 [750]指扮演淮德拉的法国女演员萨拉·贝恩哈特。 [751]即康斯坦·科克兰(1841—1909),法国演员。 [752]《圣经》中并未记载基督出生年日期。在罗马统治者戴克里先称帝时,罗马修士狄奥尼修 斯提出,基督诞生于罗马纪元753年12月25日,但学者将年代开端推迟7天,定在罗马纪元754年 1月1日。 [753]伊斯兰教历以伊斯兰教创立人穆罕默德由麦加“希吉来”迁徙麦地那的那一年的岁首,即 公元622年7月16日为伊斯兰教历纪元元年元旦。 [754]联盟俱乐部由吉什公爵于1828年创办,设在格拉蒙街和意大利人大道的街角,1856年迁至 马德莱娜大道,有五百名会员,在第二帝国期间十分著名。 [755]珍本收藏家协会创办于1820年,其会员主要为贵族。皮雄男爵曾在该协会担任50年会长。 会员最初为24名,1897年增至29名。 [756]原文为Chaudos,法国七星丛书版为Chandos(钱多斯)。 [757]蒙哥马利伯爵领地于1630年并入彭布罗克伯爵领地。阿瑟·卡佩尔(1632—1683),英国 政治家,1661年为埃塞克斯伯爵,1672—1677年统治爱尔兰,1683年因参与企图暗杀亲天主教 政策的查理二世的麦酒店密谋案而被捕,在伦敦塔监狱自杀身亡。普鲁斯特认识其子伯思·卡 佩尔。 [758]这是菲力蒲·马里·德·奥尔良(1844—1910)的爵位。他是内穆尔公爵路易·德·奥尔 良和维克托娃·德·萨克森—科堡—哥达公主的次子。 [759]埃米利安娜·德·阿朗松是二十世纪初巴黎著名的轻佻女子。她曾在巴黎的牧羊女游乐场 演出。发表诗集《面具后面》。她是第十三位于泽斯公爵雅克的情妇,公爵为她而破产,1893 年死于刚果,他家里人把他送到那里,是为了把他们分开。 [760]SayIor(塞洛尔)跟Sais l’heure(知道时间)谐音,跟这格言意思正好相反。 [761]原文为M. de Chevrigny,法国七星丛书版为M. de Chevregny(德·谢弗勒尼先生)。 [762]让—阿莱克西·佩里埃(1869—1954),法国演员。1892年在巴黎喜歌剧院开始演艺生 涯,1902年在德彪西歌剧院扮演佩利亚斯的角色。普鲁斯特已在前文中谈到外省贵族对《佩利 亚斯和梅丽桑德》的评价。 [763]体育场剧院位于巴黎佳音大道38号,建于1820年,一直专演喜剧。 [764]《城堡主夫人》是阿尔弗雷德·卡皮(1858—1922)的四幕喜剧。卡皮是记者、剧作家, 1914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同年任《费加罗报》政治部主任。《城堡主夫人》首演并 非在体育场剧院,而是在文艺复兴剧院,时间是1902年10月25日。下面提到的三位演员并未出 演这出戏。 [765]可能指西蒙娜·弗雷瓦尔,法国女演员,主要在圣马丁门剧院演出。 [766]玛丽·马尼埃(1848—1913),法国女演员。1867年在体育场剧院开始演艺生涯,曾在王 宫剧院、轻喜剧剧院、游乐剧院和奥德翁剧院演出。 [767]即路易·巴龙,人称小巴龙(1870—1939),著名演员路易·布舍奈(人称巴龙,1838— 1920)之子。1893年获巴黎音乐和朗诵学院颁发的喜剧一等奖,曾在奥德翁剧院、轻喜剧剧 院、新戏剧院和王宫剧院演出。 [768]伊韦特·吉尔贝(1867—1944),法国女歌唱家,1885年左右在有歌舞演出的咖啡馆开始 演艺生涯,后成为著名歌唱家。 [769]让—马丹·夏尔科(1825—1893),法国医生。 [770]欧内斯特·科纳利亚(1834—1912),法国演员。他在外省剧院演出十二年,后大科克兰 发现此人,把他推荐给轻喜剧剧院。他于1872年出演阿尔丰斯·都德的《阿尔勒城姑娘》, 1880年进奥德翁剧院。 [771]埃米尔·德埃利(1871—1969),法国演员。1890年获巴黎音乐和朗诵学院颁发的喜剧一 等奖,同年12月在法兰西喜剧院开始演艺生涯,在《妇人学堂》中扮演贺拉斯一角。 [772]胖子路易即路易六世(1081—1137),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这里显然是作 者杜撰,因为他说“德·夏吕斯先生的教导有误”。 [773]法国七星丛书版用句号,而不用冒号。 [774]据圣西蒙《回忆录》,路易十四在大弟死后挂黑纱半年。 [775]路易十四的祖母是亨利四世的王后玛丽·德·美第奇(1575—1642),他大弟的外婆是奥 地利的马格丽特(1480—1530)。 [776]拉特雷穆伊家族于十七世纪并入蒙莫朗西家族,其姓氏取自普瓦图一块封地的名称,在法 国具有外国亲王的地位。无法肯定这个家族出自古代有统治权的普瓦捷伯爵。其祖先皮埃尔在 1040年存活于世,可能是普瓦捷伯爵纪尧姆第三的孙子。拉特雷穆伊家族成员确实于1605年成 为那不勒斯王室和阿拉贡家族的继承人,是因为弗朗索瓦·德·拉特雷穆伊于1521年跟阿拉贡 国王费德里科三世的后裔安娜·德·拉瓦尔结婚,因此,路易十四承认该家族具有亲王的地 位。 [777]确实如此。于泽斯在十四世纪成为子爵领地的首府,子爵领地于1572年升为公爵领地。 [778]阿尔贝·德·吕伊纳的家族是外省家族,源于阿尔贝蒂家族,该家族约在十五世纪初来到 弗内森伯爵领地。吕伊纳家族在十三世纪才开始出名。夏尔·德·阿尔贝(1578—1621)是国 王的宠臣,1619年昂古莱姆和约签订后晋升为公爵和贵族院议员。他于1617年跟玛丽·德·罗 昂结婚。他的儿子路易·夏尔先后娶路易丝·玛丽·德·塞吉埃和安娜·德·罗昂为妻。 [779]这个家族可能源于古代朗格勒伯爵或巴西尼和马恩河畔布洛涅伯爵于格,生活于十世纪 末。德·舒瓦瑟尔元帅于1705年去世后公爵领地绝嗣。 [780]这是诺曼底著名家族,想要依附诺曼底首领罗隆的亲戚贝尔纳。罗隆是十世纪初统治诺曼 底的绰号为长剑的纪尧姆一世的首相。 [781]该家族十世纪就已出名,是法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家族源于吕齐尼昂的领主于格第二, 是因其孙子富科,即拉罗什的领主,也是家族的始祖。富科的直系后裔于1762年绝嗣。圣西蒙 于1711年撰写诉状,以取得排在德·拉罗什富科前面的上首权。 [782]诺阿耶家族出自科雷兹省诺阿耶镇,起源于十一世纪,是法国最重要的贵族家族之一。路 易—亚历山大·波旁(1678—1737),图卢兹伯爵,被路易十四和德·蒙泰斯庞夫人认为婚生 的次子,于1723年娶贡德兰侯爵的寡妇索菲·德·诺阿耶为妻,生有一子,为庞蒂埃弗尔公 爵。他结婚最初保密,后来才公开。 [783]蒙泰斯鸠—费藏萨克家族是法国著名家族,出自古代费藏萨克伯爵。埃默里第一生活在十 一世纪初。 [784]卡斯泰拉纳家族是古老家族,出自十一世纪的阿尔勒和普罗旺斯伯爵蒂博,自十三世纪起 分成好几个支族。 [785]但德·夏吕斯先生却忘了罗昂、波利尼亚克、杜尔福·德·洛尔热、格拉蒙、马耶等出自 封建领主的公爵家族。这些家族的地位都高于卡斯泰拉纳、诺阿耶和蒙泰斯鸠家族。 [786]据康布勒梅侯爵说,康布勒梅家族跟阿拉什佩尔家族联姻,又通过阿拉什佩尔家族跟菲泰 尔纳家族有姻亲关系。在《盖尔芒特那边》中,盖尔芒特公爵说,他的一个表姐是“狂热的保 皇派,她是菲泰尔纳侯爵的女儿,在朱安党人的战争中起过一定的作用”。由此可见,康布勒 梅家族跟盖尔芒特家族有亲戚关系。 [787]原文为Vatefairefiche,法国七星丛书版为Fatefairefiche(法特费尔菲舍)。 [788]指婚前名为迪娜·皮耶德斐的德·拉博德赖夫人,《外省的诗神》的女主人公。她在贝里 省开设沙龙,用冉·迪阿兹的笔名撰写文学随笔,曾跟艾蒂安·卢斯托同居,生有两个孩子, 被她丈夫看作自己的孩子,后又回到丈夫身边。 [789]德·巴日东夫人是巴尔扎克的小说《幻灭》中人物。她丈夫对她言听计从,在昂古莱姆有 一公馆。因谣传德·巴日东夫人跟吕西安·沙尔东有恋情,德·巴日东跟德·尚杜尔先生决 斗。她在丈夫去世后改嫁西克斯特·德·杜德·夏特莱。 [790]莫尔索夫人是巴尔扎克的小说《幽谷百合》的女主人公。她已婚,又有孩子,克制了自己 对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的爱情,最后因病去世。 [791]贝尔特·德·克兰尚因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的恩施被封为伯爵夫人,接替她姑妈 科埃菲埃伯爵夫人,成为奥马尔公爵夫人的女伴,后掌管公爵府的事务。公爵去世后,她撰写 并发表《奥马尔公爵,亲王和士兵》(1899)。 [792]即In medio stat virtus(美德在于中庸)。《小拉罗斯词典》又译为:également éloignée des extrêmes[(美德)同时远离两个极端]。 [793]指《小拉罗斯词典》中粉红色书页,收有拉丁语短语及法译文。 [79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5]芒通是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城市,与摩纳哥相近。 [7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7]菲克弗勒尔是法国厄尔省市镇。 [798]翁弗勒尔是法国卡尔瓦多斯省港口城市。 [799]弗莱尔是法国奥恩省城市。 [800]巴夫勒尔是法国芒什省市镇和渔港。 [801]阿弗勒尔是法国滨海塞纳省市镇。 [802]布里克伯夫是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市镇。 [803]布里肖已在前面谈过以fleur结尾的诺曼底地名,但并未谈过以bœuf结尾的地名。布里肖 认为fleur跟丹麦语词fiord有关,但fiord并不表示port(港口),而是表示bras de mer, golfe(海湾)。 [804]埃尔伯夫是法国滨海塞纳省城市。 [805]佩纳德皮是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市镇。 [806]庞马尔是法国菲尼斯泰尔省滨海市镇。 [807]马古维尔是伊利埃的地区名,圣马古夫是巴约市的区名,源于圣马古尔夫(或圣梅古尔 夫)。梅古尔夫(490—558),诺曼底教士,南特伊修道院创办人,以治疗瘰疬病著称,在该 地区被奉为圣人。 [808]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在埃尔蒙维尔…… [809]杜洛尔德是十世纪至十一世纪诺曼底诗人,拟为《罗兰之歌》作者。 [810]奥默南古尔是法国马恩省市镇。 [811]隆尼翁在《法兰西民族的起源和形成》中指出:Aumenancourt, Alamannorum Cortis。普 鲁斯特在写这一页时显然参考了此书。 [812]米德尔塞克斯是英格兰旧郡,首府为布伦特福德,1965年大部分划入大伦敦。 [813]韦塞克斯意为西撒克逊,是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诸王国之一,约于495年建立在英格兰 西南海岸。927年国王埃塞尔斯基收复丹麦人所占地区,成为全英格兰国王。但不久后相继被维 京人和诺曼人征服。韦塞克斯现已成为地理概念,一般指英国多塞特郡。 [814]即Mortagne-au-Perche(佩尔什的莫尔塔涅),法国奥恩省专区首府。 [815]奥日维尔是法国厄尔省旧市镇,1854年并入菲普市镇。 [816]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用省略号。 [817]拟为华贵者罗贝尔第一(?—1035),诺曼底著名公爵。 [818]奥克特维尔拉弗内尔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819]布格诺尔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820]拉谢兹—博杜安是法国芒什省市镇。 [821]圣西尔为法国军校名。 [822]阿姆南古尔拟为阿默农古尔(本卷第197页)和奥默南古尔(第527页)的别称。 [823]赫利俄斯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每天乘四马金车在天空奔驰,从东到西,晨出晚没。 [824]塔那托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死神,睡神许普诺斯的孪生兄弟。厉司河是冥界河流,亡魂饮河 水后即遗忘生前一切,故又译为忘川。勒孔特·德·利尔翻译的《俄尔甫斯颂歌》,第82首 为“许普诺斯的香味……罂粟”:“你使灵魂平静,因为你是厉司河和塔那托斯的兄弟。” [825]克洛诺斯之子指宙斯,他的女儿廉耻女神是埃佐斯。赫西奥德在长诗《工作与时日》中写 道:“埃佐斯和涅墨西斯抛弃人类,加入神祇的行列。” [826]地名为圣殿的地方,以前是圣殿骑士地方分团的采邑,称为骑士封地的地方,大部分为耶 路撒冷圣约翰骑士团骑士即马耳他骑士团骑士拥有。 [827]原文为Pont-l’Evêque,音译为:蓬莱韦克,法国卡尔瓦多斯省城市。 [828]原文为Pont-l’Abbé,音译为:蓬拉贝,法国菲尼斯泰尔省城市。 [829]柏辽兹(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音乐评论家。是西洋音乐史上致力于标题 音乐创作的浪漫派作曲家。主要作品有《幻想交响曲》、交响曲《罗密欧与朱丽叶》、传奇剧 《浮士德的沉沦》、《安魂弥撒曲》等。《基督的童年》(1850—1854)是他的清唱剧,1902 年3月28日耶稣受难日在科洛纳音乐会上演出,同日演出的有巴赫的《复活节康塔塔》和瓦格纳 的“耶稣受难日的魔力”。 [830]“耶稣受难日的魔力”是瓦格纳的三幕歌剧《帕西发尔》最后一幕中的乐曲。那天是耶稣 受难日的早晨,老骑士古内曼兹守卫着圣杯之林,认出走来的黑衣骑士是帕西发尔,就给他披 上圣杯武士的披风。他从孔德里手中拿过金瓶,把里面的膏脂倾倒在帕西发尔头顶上,尊他为 圣杯武士之王。新王即位后即捧清泉之水替孔德里施洗。这时可听到代表施洗的庄严动机,后 插上一段悼念耶稣殉难的音色极美的音乐。 [831]原文为rue Barre-du-Bac,法国七星丛书版为rue Barre-du-Bec(贝克法庭街),其后 Bac(巴克)均为Bec(贝克)。 [832]即法王路易九世。 [83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还有一句:德·罗什居德先生把那条街称为犹太区。据弗拉马里翁版 的注释,这句话在打字稿中并未打出。罗什居德侯爵著有《漫步在巴黎的条条街道》(1910) 一书。巴黎的费迪南—迪瓦尔街在1900年还称为犹太人街,后来才以塞纳省前省长的名字命 名。但有一条犹太人居住的街道,名为罗齐埃街(意为:蔷薇),却被德·夏吕斯先生故意遗 忘,因为布洛克后来改名为雅克·杜·罗齐埃,以为这样可以掩盖犹太人的身份。 [834]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生于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商人家庭。1656年因反对 犹太教教义而被开除教籍。是唯物主义唯理论的主要代表之一。主要著作有《笛卡儿的〈哲学 原理〉》、《神学政治论》、《伦理学》、《理智改进论》等。 [835]伦勃朗(1606—1669)不是犹太人,但曾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区。他的邻居和朋友梅纳 塞·本·伊斯拉埃尔和莫尔泰拉是正统犹太教主持宗教仪式的会众领袖,反对斯宾诺莎。伦勃 朗画有多幅描绘犹太教堂的作品。 [836]以前的花园街上,有一幢屋子里住着犹太人约拿塔,他被指控并确认曾“在开水里煮上 帝”,就是把一个圣体饼放在开水里煮,但据说圣体饼因显圣迹而没有煮坏,由沙滩圣约翰教 堂一直保存到法国大革命。那个犹太人被处决之后,他那进行谋杀和圣迹显示(1290)的屋子 自然归王室所有。而那条街长期被称为“煮上帝街”。 [837]1407年11月23日,路易·德·奥尔良公爵在去看望他嫂子和情妇即路易六世的王后巴伐利 亚的伊莎博时,被与他争夺王位的勃艮第公爵无畏者约翰派人刺死在巴尔贝特门附近。阿马尼 克党和勃艮第党之间的内战由此爆发。 [838]指路易—菲力浦的孙子,即奥尔良公爵和海伦公主的次子(1840—1910)。 [839]指路易十四之弟菲力浦·德·奥尔良公爵。 [840]路易十四的大弟是同性恋,因此把他比作老夫人。 [841]“四轮双座马车”原文为coupé,也可表示“受过割礼的人”,后面的recoupé表示有两 个coupé,一是四轮双座马车,二是受过割礼的人。割礼是犹太教、伊斯兰教的一种仪式,把 男性教徒的生殖器包皮割去少许,犹太教在婴儿初生时举行。 [842]三人均为诺曼底征服者。 [843]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 [844]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而用省略号。 [845]卢库卢斯(约前106—约前56),罗马统帅,以大摆筵席著称。 [846]这个词源显然是普鲁斯特想出来的。 [847]在通往帕维尔的海边的道路上。 [84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空两行接排。 [849]这一章曾以“结婚的计划奇特而又痛苦的原因”为题,刊登在1922年4月第4期《意向》杂 志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普鲁斯特曾把这一章题为“心灵的间歇(二)”,与第二次 逗留巴尔贝克的开篇“心灵的间歇(一)”相对称。 [850]安卡维尔是帕维尔前面一站的看法,跟前文中说法不同。 [851]的里雅斯特是意大利弗留利—威尼斯朱利亚区城市,的里雅斯特省省会,濒临亚得里亚 海,因有众多民族居住,故有“小欧洲”之称。 [852]在《奥德赛》中,荷马只是说俄瑞斯忒斯在其父阿伽门农被谋杀后第八年,杀死母亲克吕 泰涅斯特拉及其情夫埃癸斯托为父报仇。(第三卷第306行诗)在后来的传说中,俄瑞斯忒斯在 父亲被杀时获救,救他者为奶妈阿尔西诺娥或姐姐厄勒克特拉。 [853]这是在蒙茹万附近产生的一个印象。 [854]普鲁斯特弄错了。在1889年巴黎万国博览会上,高科技器材陈列在电话总公司馆,主要有 供三千用户用的电话交换机。参观者最感兴趣的是爱迪生的留声机,以及四个听力室,跟巴黎 主要剧场用电话联系,这电话称为剧场转播电话,普鲁斯特于1911年在他房间里安装。 [855]埃尔斯蒂尔曾送给里弗贝尔的饭馆老板一幅画,名为《海上日出》。 [856]主人公第一次前往巴尔贝克时,在火车上看到日出。 [857]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帕维尔,但在注释中认为是作者之误。 [858]指主人公看到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贴胸跳舞,开始怀疑阿尔贝蒂娜有同性恋嗜好。 [859]在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有一天我的希望未能实现,我没有勇气向吉尔贝特隐瞒自己的 失望。 [860]在我嘴唇朝她面颊凑过去的短暂时间里,我看到了十个不同的阿尔贝蒂娜。 [861]我没有找到吉尔贝特,她还没来。 [862]主人公决定离开巴尔贝克回巴黎,使人想起普鲁斯特于1913年8月突然跟阿戈斯蒂内利一 起离开卡堡回巴黎。 [863]法国七星丛书版用省略号,不用句号。 [864]罗贝尔·吉斯卡德(约1015—1085),诺曼底指挥官、政治家。诺曼底骑士家庭出生。 1053年率诺曼人联军击败拜占廷、伦巴第和教皇的军队。1071年结束拜占廷在意大利南部的统 治,把阿拉泊人赶出西西里。 人名索引 [865]人名打上方括号的,表示正文中未出现,但在注释中出现。 译后记 [866]水母!兰花!我只是凭本能行事时,巴尔贝克的水母使我感到厌恶。 [867]参见《驳圣伯夫》,王道乾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72页。 [868]参见《驳圣伯夫》,王道乾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79页。 [869]这封信写于1919年11月10日。此前,普鲁斯特在给好友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信中已谈到 同样的问题。 [870]参见莱昂-皮埃尔·坎特《马塞尔·普鲁斯特以其生平和作品》,西蒙·克拉出版社, 1925年,第212页。 [871]我说出“性欲倒错”这个词,就会加上注释:巴尔扎克以我很想能模仿的大胆,使用了唯 一适合于我的词:“噢,我知道了,”丝线说,“他有个计划!他是想来看看他那即将被处决 的姑妈。”为了使大家对囚犯、警察和狱卒称之为姑妈的人物有个粗略的概念,只须将巴黎一 所中央监狱的典狱长对已故的德拉姆勋爵所说的那句妙语重复一遍。勋爵在巴黎逗留期间,参 观了所有的监狱。[……]典狱长陪他参观了整个监狱,即放风的院子、车间、牢房等之后, 用手指着一个地方,并做出厌恶的样子。他说:“大人,恕我不能奉陪,因为那里是姑妈们的 地盘……”“噢!”德拉姆勋爵说,“姑妈是什么人?”——“那是第三性别,勋爵大 人。”(巴尔扎克《交际花盛衰记》,参见拙译本,花城出版社,1996年,第539—540页) [872]引自罗朗·巴特《寻找的一种想法》(1971),后收入论文集《寻找普鲁斯特》,瑟伊出 版社,1980年,第34页。巴特先转述主人公在小火车上看到一个相貌丑陋而又俗气的老太太在 看《两世界评论》,以为她是哪家大型妓院的鸨母,等到小宗派的人上车之后,才知道她是舍 尔巴托夫王妃,是维尔迪兰沙龙的明珠。然后,他谈了上述看法。 [873]这话并非出自以利丝,而是扎蕾丝所说。参见《以斯帖》第三场第一幕。 [874]参见中译本,王道乾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02页。 [875]参见《〈温柔的储存〉序言》。 [876]参见罗斯金《芝麻与百合》,普鲁斯特翻译、注释、作序,布鲁塞尔,联合出版社,1987 年,第90页。 [877]参见罗斯金《芝麻与百合》,普鲁斯特翻译、注释、作序,布鲁塞尔,联合出版社,1987 年,第90页,注1。 [878]为诗歌谱曲的法国艺术歌曲,法语中称为mélodie,柏辽兹首先用这个词来称呼他所作的 歌曲,以区别于德国艺术歌曲和那种“旋律就是一切”的歌曲。法语是一种音乐似的语言,句 子单词的发音基本上是均衡的,所有音节的发音强度和长度基本一致,许多词尾辅音都和下一 个单词的词首元音联诵或者串联起来,所有的词汇听起来仿佛行云流水,宛如音乐一般。因 此,法国艺术歌曲是音乐与语言的完美结合体。参见《法国艺术歌曲精选》(安徽文艺出版 社,2013年)总序(周小燕撰写)和引言。 [879]参见《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第680页。 [880]《人世间》,福雷的歌曲,作品第8号,第3首。另参见本卷第263页。 [881]参见普鲁斯特《练习簿》46号。 [882]参见科克托《确指的过去,1951—1952年》,巴黎,伽利玛出版社,1983年,第一卷第 272页。 [883]参见普鲁斯特《练习簿》5号,第52张反面。 [884]参见普鲁斯特《练习簿》5号,第77张反面—第89张反面。 [885]参见普鲁斯特《练习簿》6号,第109张反面—第110张反面。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4:1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四卷目录

    所多玛和蛾摩拉(一)

    所多玛和蛾摩拉(二)

    第一章 心灵的间歇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所多玛和蛾摩拉(一)[1]

    阴阳人首次出现,他们是未被天火毁灭的所多玛居民的后裔[2]。

    “女人自有蛾摩拉,

    男人则有所多玛。”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3]

    我们知道,我刚才已经讲过,我那天(盖尔芒特王妃举办晚会那 天)拜访了公爵和公爵夫人,早在那天之前,我曾窥伺他们回来,却同 时有了一个发现,这发现虽说只跟德·夏吕斯先生有关,却极其重要, 因此,我在赋予其应有的地位和重要性之前,一直未加报道[4]。我已说 过,我放弃了屋子上面的美妙而舒适的观察点,在那里可看到通往布雷 基尼府的山坡[5],山坡起伏,被弗雷古侯爵家车库上的玫瑰色角塔装饰 成欢快的意大利风格。我想到公爵和公爵夫人即将回府,认为守在楼梯 上更加方便。放弃那制高点,我觉得有点可惜。但那时是午饭以后,我 就不必过于惋惜,因为我不能像上午那样,看到一个个小人构成的画 面,那是布雷基尼和特雷姆公馆的跟班,因距离远而变得极其微小,他 们手拿鸡毛掸子,在一张张宽阔、透明的云母片之间慢慢攀登陡坡,而 云母片仿佛在红色框架上露出笑脸。我没有地质学家的观察能力,至少 可以像植物学家那样观赏,就从楼梯上方的百叶窗观看公爵夫人的小灌 木以及珍贵植物,它们被放在院子里,如同即将成婚的年轻恋人被赶出 家门,我于是心里在想,不大会来光顾的昆虫,是否会像命中注定那 样,恰巧前来看望这自愿委身却无人问津的雌蕊[6]。好奇心使我的胆子 越来越大,我于是下楼,一直走到底楼窗前,只见窗子也开着,百叶窗 只是半开半闭。我清楚地听到朱皮安准备出门的声音,我待在窗帘后 面,不会被他发现,就纹丝不动地待着,后因怕被德·夏吕斯先生发 现,才突然闪到一边,只见德·夏吕斯先生正慢慢地穿过院子,前往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家,他大腹便便,头发花白,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苍 老。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身体不适(是因为挂念着菲埃布瓦侯爵患病 [7],而德·夏吕斯先生已跟他闹翻,两人如同死敌),德·夏吕斯先生就 去看望,但这个时间去,也许是他平生第一次。因为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别具一格,他们不是遵照社交生活的习俗,而是根据个人的习惯加以改 变(他们认为个人的习惯并非是社交界的习惯,因此可以用来羞辱社交 界习俗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譬如说德·马桑特夫人就没有固定的接待 日,她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都接待女友),这个时间,男爵则用于阅 读或做寻找古玩之类的事情,他只在下午四点到六点出门拜访。到六点 钟他去赛马俱乐部或林园散步。过了一会儿,我又往后退,以免被朱皮 安看到;他即将去办公室上班,要到吃晚饭时才回来,而且不是每天都 回来,他侄女带着女徒弟到乡下的女顾客家去缝制连衣裙,已有一个星 期。然后,我确信无人会看到我,就决定不再挪位,我怕奇迹一旦出 现,会错失良机,无法看到几乎不会来的昆虫出现,这昆虫(要克服重 重障碍,不远万里前来,还面对各种逆境和危险)是遥远的地方派来的 使者,来看望这雌蕊,而雌蕊则一直在苦苦等待。我知道这种等待并非 不如雄花消极,雄花里的雄蕊会自动转向,使昆虫容易找到;同样,这 里的雌花见昆虫来了,会卖弄风情地弓起花柱,使昆虫更容易钻入花 内,就像欲火中烧的虚伪少女,用难以觉察的动作迎上前去[8]。植物界 的规律也受到越来越高级的规律制约。一只昆虫来访,带来另一朵花的 花粉,对一朵花的授粉通常是必要的,因为自花传粉如同一个家族里不 断近亲结婚,会导致退化和不孕[9],而由昆虫进行异花授粉,则会使同 一品种的后代具有前辈所没有的活力[10]。然而,这种进步可能会过于 迅速,这一品种就发育过多;正如抗毒素用来防治疾病,甲状腺制约我 们发胖,失败惩罚骄傲,疲倦约束欢娱,睡眠消除疲倦,同样,一种特 殊的自花传粉也会及时如螺丝拧紧般加以制止,使生命力过于旺盛的花 恢复正常。我的思考顺着一种思路推进,对此我将在下文中阐述,我已 从花卉的明显花招中得出结论,用来解释文学作品中意识不到的部分, 正在这时,我看到德·夏吕斯先生从侯爵夫人家里出来。他进去只有几 分钟时间。也许他从这位年老的亲戚那里得知,或者只是从一个仆人那 里得知,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只是略有不适,现已大为好转,甚至完全 康复。此时此刻,德·夏吕斯先生以为无人在看他,就在阳光下眯着眼 睛,他刚才因热情的交谈和意志的力量而面孔紧绷,显出虚假的活力, 这时紧张和活力均已消失。他脸色如大理石般苍白,鼻子挺拔,秀气的 脸不再因固执的目光而显出有损于塑像美的异样表情。他不仅是盖尔芒 特家族成员,而且仿佛已是他这位帕拉梅德十五在贡布雷小教堂里的塑 像。然而,整个家族的总体脸型,在德·夏吕斯先生脸上显出的秀美却 更有灵气,尤其是更加温柔。我为他感到遗憾,是因为他平时装得如此 粗暴,古怪得令人讨厌,而且老是说三道四,冷酷无情,动辄发怒,狂 妄自大,我感到遗憾,是因为他在粗暴的外表下隐藏着和蔼和善良,他 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出来时,我看到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种 和蔼和善良。他在阳光下眨着眼睛,似乎是在微笑,我看到他的脸如此 平静,仿佛是他的真实面貌,就觉得看到了一种深情和温柔,我不禁在 想,德·夏吕斯先生要是得知有人在看他,一定会十分生气,因为这个 男人对男子气魄情有独钟并自鸣得意,在他看来其他人都有令人讨厌的 娘娘腔,但他却使我看出,他一时间显出的面貌、表情和微笑,活像是 一个女人。

    我正要再次挪动,以免被他看到,但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必 要。我看到了什么!他们肯定从未在这个院子里相遇过(德·夏吕斯先 生只在下午前往盖尔芒特公馆,而这时朱皮安正在办公室里),这时他 们俩打了个照面,男爵突然睁大眯着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过去做背 心的裁缝站在店铺门口,而朱皮安看到德·夏吕斯先生,则突然驻足不 前,如同生根的植物,并用赞叹的神色观赏着快要年老的男爵的丰腴体 态。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德·夏吕斯先生改变姿势之后,朱皮安的姿势 也立即改变,以跟对方相称,仿佛在遵循一种秘密艺术的规律。男爵现 在设法掩盖自己的感觉,他虽说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在走远时仍显得 无可奈何,他走去走来,目光茫然,仿佛想最大限度显示他明眸之美, 就显得自命不凡、漫不经心而又滑稽可笑。然而,朱皮安立刻改变了我 平时看到的谦卑、和善的神色,这时跟男爵完全相称,只见他抬起脑 袋,显出自负的仪态,放肆而又奇特地把手叉在腰上,并翘起屁股,摆 出卖弄风情的样子,活像兰花在引诱凑巧飞来的熊蜂。我想不到他竟会 显出如此讨厌的模样。但我也并未想到,他竟能在哑剧中即兴扮演自己 的角色(虽然他第一次遇到德·夏吕斯先生),而这场哑剧仿佛是经过 长时间的排练;这种完美的演技,只有在国外遇到自己的同胞时才能自 然而然地发挥出来,因为跟同胞有着天然的默契,传达思想情感的语言 相同,双方即使素未谋面也会如此。

    尽管如此,这个场面并非完全滑稽可笑,其中还有奇特的成分,或 者可说是自然的成分,使人有美不胜收之感。德·夏吕斯先生徒劳无益 地显出冷淡的神色,他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皮,却又不时抬起,并朝朱皮 安投去注视的目光。但是(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场戏不能没完没了地在 这个地方演下去,也许是因为到以后自会明白的某些原因,也许是因为 感到世上任何事情都转瞬即逝,因此就希望手到擒来,因此任何恋爱场 面都十分动人),德·夏吕斯先生每看朱皮安一眼,都要让目光捎上一 句话,因此,他这种目光跟我们平常看一个不大熟悉的人或陌生人的目 光截然不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皮安看,就像要说:“恕我冒昧,但 您背上拖着一根长长的白线”,或者要说:“我不会看错,您想必也是苏 黎世人,我觉得常常在古玩店里看到您。”就这样,每隔两分钟,德·夏 吕斯先生就用秋波向朱皮安清楚地提出同样的问题,如同贝多芬询问的 乐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频繁再现,并配以繁多的准备,用来引出一个 新的动机、变调和“主题再现” [11]。但是,德·夏吕斯先生和朱皮安的目 光之美,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目光并非以达成某事为目的,至少暂时如 此。这种美,我第一次看到男爵和朱皮安展现出来。在他们各自的眼睛 里,出现的不是苏黎世的天空,而是某个东方城市的天空,我这时尚未 猜出这城市的名称。不论是哪个地点吸引了德·夏吕斯先生和裁缝,他 们似乎已经达成协议,这些无用的目光只是礼节性的前奏,如同结婚前 的订婚宴。跟自然界更为接近的是——这种比喻自然会数目众多,因为 同一个男人,在被人仔细察看几分钟的时间里,会先后变成男人、人鸟 或人虫等——他们就像两只鸟,一雄一雌,雄鸟要凑上前来,雌鸟朱皮 安对这种花招置之不理,她看着新朋友毫不惊讶,漫不经心地凝视着, 这种目光也许使对方更加摸不着头脑,但既然雄鸟采取了主动,这种目 光也唯一有效,因此她只是梳理自己的羽毛。最后,朱皮安感到显得无 动于衷还不管用,而这时离确信自己已征服对方,能让对方追逐、爱 恋,就只差一步之遥,于是,朱皮安决定去上班,并走出大门。不过, 他是在回首观望两三次之后,才消失在街上,男爵失去了他的踪影,气 得浑身发抖(但仍自命不凡地吹着口哨,对门房喊了声“再见”,而门房 喝得半醉,在厨房的工作间招待客人,没有听到男爵的话),急忙跑到 街上去追他。德·夏吕斯先生像大熊蜂那样叫着,飞快地走出大门,而 另一只真正的熊蜂则进入院子。又有谁知道这是否是兰花长时间等待的 熊蜂,给她送来让她怀孕的罕见花粉?但我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这昆虫的 嬉戏,因为几分钟后,我更加注意朱皮安(他也许是为了来拿他后来拿 走的一只包,德·夏吕斯先生的出现使他激动得忘了拿包,也许只是因 为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原因),朱皮安又回来了,后面跟着男爵。男爵 决定把事情了却,就向裁缝借火,但立刻指出:“我向您借火,但发现 忘了带雪茄。”殷勤好客的规律压倒了卖弄风情的规则。“请进,您要什 么,都会给您。”裁缝说时,倨傲的表情变为喜悦。铺子的门在他们进 去后又关上,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已看不到那只熊蜂,不知道它 是否是兰花需要的昆虫,但我不再怀疑,一只十分罕见的昆虫和一朵囚 徒般的花卉有可能奇迹般地结合在一起;德·夏吕斯先生(这两种难得 的巧合不管如何,在此只是对它们进行比较,丝毫不想将其视作科学发 现,即把植物学的某些规律跟有时被妄称为同性恋的事相提并论)多年 来进入这幢房屋,只是在朱皮安不在这里的时候,但这次恰巧因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身体欠佳,他才遇到了这个裁缝,有了他,也就有了一些 人给男爵之流带来的好运,在下文中可以看到,这些人比朱皮安不知要 年轻、漂亮多少倍,这是生来就是为满足男爵之流的淫欲的男人,即只 爱老先生的男人。

    刚才说的事,我只是在几分钟后才弄明白,因为真实中存在着无法 看到的种种特殊情况,要等到某个时机出现,才能把这些看不见的情况 从真实中显示出来。不管怎样,此时此刻,我已听不到过去的裁缝和男 爵说的话,感到十分烦恼。我此刻想到,这待租的工场跟朱皮安的铺子 只隔着薄板[12]。我要进入工场,只要上楼来到我们家的套间,走进厨 房,从后楼梯下楼一直走到地窖,从院子下面穿过,来到工场的地下室 ——几个月前,木匠还在那儿堆放细木护墙板,而朱皮安则准备在那里 放煤——然后登上几级台阶就来到工场里面。这样,我走的路隐蔽安 全,不会被人看到。这办法最为谨慎。但我并未采用,而是在院子里贴 墙绕行,设法不让人看到。我没有被人看到,现在回想起来,主要是因 为当时凑巧无人,而不是因为我灵活。从地窖走可以说万无一失,但我 却作出如此冒失的决定,现在看可能有三个原因,也许当时是因为其中 一个原因。首先是因为我迫不及待。其次也许是对蒙茹万的场景有着模 糊的记忆,当时我躲在樊特伊小姐的窗前[13]。确实,我看这种戏时总 是极不谨慎,而且令人难以置信,仿佛要看到这种事揭示出来,只能付 出代价,做出冒险的行为,虽说这种行为秘而不宣。最后这第三个原 因,因显得幼稚,我几乎不敢承认,但我十分清楚,这在不知不觉中有 着决定性的作用。为了领会——也为了否定——圣卢的军事原则,我曾 详细了解布尔人的战争[14],并因此重读了过去探险和旅游的故事。这 些故事使我兴致勃勃,我就把它们用于日常生活之中,使自己勇气倍 增。我发病时,一连几天几夜都无法睡着,而且还不能躺下,不能吃 喝,我在精疲力竭、十分难受之时,认为自己的病永远无法好转,但在 这时,我就想起故事中的游客,因误吃毒草而倒在沙滩上,身上的衣服 被海水浸湿,因发高烧而浑身哆嗦,但过了两天却感到身体好转,就继 续摸索着上路,去寻找也许要吃人肉的土著居民。他们的榜样使我精神 振奋,重新产生希望,并为自己一时间的悲观失望感到羞愧。想到布尔 人面前有英国军队,在必须穿过无防御工事的地区以回到矮树丛时不怕 暴露自己,我心里就想:“我倒不相信我会更加胆怯,战场不过是我们 自己的院子,我已在德雷福斯案件时毫不畏惧地多次参加决斗,我现在 要担心的唯一冷箭,只是邻居的目光,而他们除了朝院子观看之外,还 有别的事情要做。”

    奥尔良圣十字大教堂

    在我面前是古代建筑,是奥尔良大教堂一“景”,这座教堂是法国 最丑陋的教堂,看着会眼睛疲劳。

    我进入工场,走路尽量蹑手蹑脚,我知道,朱皮安的铺子里只要有 点声音,我在工场里就能听到,我于是心里在想,朱皮安和德·夏吕斯 先生真是冒失,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好。

    我不敢动弹。盖尔芒特家的马夫趁主人不在家,肯定把一直放在车 库里的梯子搬到我所在的工场。我如登上梯子,就能打开气窗,听得一 清二楚,如同待在朱皮安的铺子里。但我怕弄出声音。另外,这样做也 没有必要。我花了几分钟时间才进入工场,但我不必因此而后悔。我起 初听到朱皮安的铺子里响起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声音,我由此断定,他们 说话不多。确实,这声音十分粗重,如果不是在每次响起时都由呻吟发 出一个更高的八度音,我准会认为隔壁有人要杀人,而在事后,凶手和 复活的受害人都洗了澡,以清除杀人的痕迹。后来我从中得出结论,有 一件事跟痛苦一样会发出嘈杂的声音,那就是淫乐,尤其是淫乐后—— 不用担心会怀上孩子,这里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虽说《圣徒传》里有令 人难以置信的例子[15]——立刻想要保持清洁。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在 这段时间里,我已轻手轻脚地爬上梯子,以便透过我并未打开的气窗观 看),两人开始说话。朱皮安执意不要德·夏吕斯先生给他的钱。

    半小时后,德·夏吕斯先生走出铺子。“您下巴干吗剃得精光?”朱 皮安柔声柔气地对男爵说。“漂亮的小胡子,多好看。”——“呸!真恶 心。”男爵回答道。说完,男爵仍待在门口,向朱皮安询问街区的情 况。“您是否知道街角上的栗子店老板,不是左面那个,那家伙太丑, 是右面街角那个黑大个?还有对面的药店老板,有个骑自行车的伙计, 很讨人喜欢,是帮他送药的。”这些问题想必使朱皮安生气,只见他像 卖弄风情的女子,见情人另找新欢就怀恨在心,这时挺起身子回答 道:“我看您见异思迁。”这责备说出时,语气痛苦、冷淡而又矫饰,显 然使德·夏吕斯先生心软,他要消除自己的好奇所产生的不良印象,就 柔声柔气地对朱皮安说话,声音低得我听不清楚,想必是在请求,让他 们在铺子里再待一会儿,裁缝听了感动,痛苦随之消失,因为他仔细察 看男爵,只见花白头发下的脸丰腴而又红润,就露出愉悦的神色,仿佛 自尊心完全得到了满足,就决定满足德·夏吕斯先生对他朱皮安提出的 要求,只是先说了些不大高雅的话,如“您屁股真大!”他笑容满面,十 分激动,既傲慢又感激地对男爵说:“好的,行,大孩子!”

    “我再次谈到有轨电车司机的事[16],”德·夏吕斯先生固执地接着说 道,“是因为不管怎样,在回家时都会有点用处。我有时确实像打扮成 普通商人的哈里发那样走遍巴格达[17],屈尊俯就地跟随一个模样讨人 喜欢的美人。”我在此提出的看法,跟我曾对贝戈特有过的看法相同。 如果他有朝一日要出庭回答问题,他决不会说出旨在说服法官的话,而 是说出贝戈特那样的话,就是他因其特殊的文学气质自然会想到并觉得 喜欢说的话。同样,德·夏吕斯先生跟裁缝说话的言语,和他跟他那个 圈子的社交界人士说话的言语相同,甚至还会将口头语加以夸大,这是 因为他竭力想克服自己的胆怯,就显出过于傲慢的样子,或是他因胆怯 而无法克制自己(在你面前的不是你这个圈子里的人,你就会更加局促 不安),他的本性就必定会暴露无遗,正如德·盖尔芒特夫人所说,他 确实生性傲慢,有点疯狂。“为跟踪这美人,”他继续说道,“我就像教 书先生,就像漂亮的青年医生,跟着这小美人一起跳上有轨电车,我们 用阴性名词来称呼此人,只是按语法规则行事(譬如谈起一位亲王就会 问:殿下是否身体安康?)[18]。她要换车,我就买一张怪怪的‘转车 票’,上面有号码,也许带有瘟疫病菌,虽说要还给我,但号码并非总 是一号!我就这样换车,甚至要换三四次‘车’。我有时晚上十一点滞留 在奥尔良火车站,但必须回家!只要从奥尔良火车站回去就好!但有一 次,我没能跟人家说上话,竟一直来到奥尔良,乘的是一节丑陋的车 厢,在称为‘行李网架’的三角形工艺品之间,可看到沿线主要杰出建筑 物的照片。车厢里只有一个座位空着,在我面前是古代建筑,是奥尔良 大教堂[19]一‘景’,这座教堂是法国最丑陋的教堂,看着会眼睛疲劳,但 我又不能不看,这就像有人非要我盯着看蘸水钢笔透明笔杆上玻璃球里 的教堂塔楼,看得眼睛发炎。我跟年轻的美人同时在奥布雷[20]下车, 唉,她的家人(我想到这个人的种种缺点,却并未想到有家室之累的缺 点)在站台上等她!我等着回巴黎的列车到来,唯一的安慰只有普瓦捷 的狄安娜的屋子[21]。她曾迷倒我的一位王族祖先,但我更喜欢活的美 人。正因为如此,为消除独自回去的烦恼,我就想认识卧铺车厢的一个 列车员或是公共汽车的一个司机。不过,您可别生气,”男爵作出结 论,“这都是趣味问题。譬如说,对社交界青年,我丝毫不想占有他们 的肉体,但我在触及他们之后才会平静,不是说在肉体上触及,而是触 动他们的心弦。只要一个年轻人不再对我的书信置之不理,而是不断给 我写信,他就在精神上受我摆布,我就心里平静,如果我不是很快为另 一个青年操心,我至少会心平气和。这相当奇怪,对吗?谈到社交界青 年,在常来这里的青年中间,您是否有熟人?”——“没有,我的宝贝。 啊!有的,是个棕发男子,身材高大,戴单片眼镜,总是面带笑容,善 于随机应变。”——“我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位。”朱皮安又对此人做些描 绘,但德·夏吕斯先生还是想不出是谁,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位过去的 裁缝师傅属于一种人,这种人比大家认为的要多,他们对不太熟悉的 人,见过后连头发的颜色也记不清楚。但我知道朱皮安的这种弱点,知 道他说的棕发应该是金发,我觉得他描绘的外貌显然跟沙泰勒罗小公爵 完全相符。“回过头来谈并非出身平民的青年,”男爵继续说道,“目 前,我被一个奇特的小子弄得晕头转向,他是个聪明的小市民,却对我 蛮横无礼。他决没有想到我是非同寻常的大人物,也不知道他自己像孤 菌那样微不足道。不过,这并不重要,这个小傻瓜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我 庄严的主教袍前大喊大叫。”——“主教!”朱皮安大声说道,他对德·夏 吕斯先生刚才说的最后几句话没有听懂,但听到“主教”二字不由目瞪口 呆。“这跟宗教可没有关系。”朱皮安说。“我的家族出过三位教皇 [22],”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有权身穿红袍,是因为有红衣主教的职 衔,我叔公是红衣主教,他侄女把公爵的爵位传给我的祖父,这爵位就 被继承下来。我看出您对隐喻听不懂,对法国历史漠不关心。另 外,”他补充道,也许不是作出结论,而是用来提醒,“这些年轻人对我 避而远之,当然是由于害怕,因为只有尊敬才能让他们闭上嘴巴,并大 声对我说出他们爱我,他们要对我有这种吸引力,就要有显赫的社会地 位。不过,他们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也许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但 他们愚蠢地装出这种样子,时间一长就会使我感到恶心。就在您比较熟 悉的阶层中举个例子吧。我公馆装修时,为了使公爵夫人们不要因争夺 一种荣誉而相互嫉妒,就是能说她们有幸让我借住她们公馆的荣誉,我 就到大家都能住的‘公馆’去住了几天。旅馆里那个楼层有个服务员,熟 悉后我让他当有趣而又可爱的‘穿猎装号衣的跟班’,给我挂门帘,但他 对我的提议置若罔闻。后来,我十分恼火,为向他证明我并无邪念,便 派人给他送去一大笔钱,只要他上楼到我房间里跟我说五分钟话。但我 空等了一回。于是,我对他厌恶至极,出去就走边门,不想看到这小混 蛋的嘴脸。后来我获悉,我的信他一封也没有收到,都中途给人截走, 第一封信给那个楼层一个嫉妒的服务员拿走,第二封信被白天值班的正 派门房拿走,第三封信则被值夜班的门房拿走,他喜欢那年轻人,在月 神狄安娜起来时就跟他睡觉。但是,我对他仍然十分厌恶,即使有人把 这个穿猎装号衣的跟班像猎物那样放在银盘上给我送来,我也会拒不接 受,而且还恶心得要吐。唉,真是倒霉,我们谈了重要的事情,可现 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我指望的事也就完了。但是,您可以帮 我大忙,给拉上关系;再说,不,只有这个想法才使我有点兴奋,我感 到事情完全没有结束。”

    这场戏一开始,我睁大的眼睛就已看出,德·夏吕斯先生身上发生 了巨大变化,这变化彻底而又迅速,仿佛他被魔杖触及。此前我一直没 有看出,是因为弄不明白,也并未亲眼目睹。恶习(大家这样说是因为 方便),每个人的恶习,跟此人形影不离,如同守护神那样,你不知道 他在,就看不到他。善良、狡诈、名称和社交关系,都不会让人发现, 总是隐藏着随身携带。尤利西斯起初也没有认出雅典娜[23]。但神与神 之间会立刻认出对方,人与人之间也能很快看出对方,因此德·夏吕斯 先生就被朱皮安一眼看出。在此之前,我待在德·夏吕斯先生面前,如 同心不在焉之人,在孕妇面前未能发现她身体臃肿,即使她微笑着反复 跟他说“是的,我现在有点累”,他仍然不知趣地问她:“您到底哪里不 舒服?”直到有人跟他说“她怀孕了”,他才突然发现她挺着肚子,从此 就只注意她的肚子。真可谓理智开眼,知错醒悟。

    有些人不喜欢把他们认识的夏吕斯式的先生们看作这种规律的实 例,这些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并未对他们怀疑,直到有一天,这个跟 其他人相同的人,在平淡的外表上显示出以前一直无法看到的墨水书写 的字体,展现出古希腊人喜爱的词语,这些人要相信周围的世界在他们 最初看来是不加掩饰的,完全没有这世界赋予有教养的人们的千百种装 饰,就只须回想起他们在生活中有多少次即将做出蠢事。某个男人的脸 上没有写字,这些人也就无法看出他是一个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情 人,谈到这个女人时想要说:“真是雌老虎!”但在这时,幸好旁边的人 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们才没有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如同墙上显 出弥尼、提客勒、毗勒斯[24]这几个字,这时立即出现这样的话:他是 这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情人,不能在他面前称她为“雌老虎”。光是这 新的看法就会产生一系列重新组合,过去对她家里其他成员的看法有了 补充,这时会收回或重新提出。德·夏吕斯先生身上的另一个人与他合 在一起也是枉然,这个人使他跟其他男人不同,如同半人半马怪物身上 的马,这个人跟男爵徒然地合为一体,我以前却一直没有发现。现在, 抽象化为具体,这个人最终被人识破,就立刻失去隐身能力,德·夏吕 斯先生也就脱胎换骨,面目一新,因此,不仅是他的脸和他声音的鲜明 对照,而且还有他过去跟我时好时坏的关系,我以前一直感到无法理 解,现在却变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这就像一个句子,如把其中的字 随意拆开,就不能表示任何意思,而这些字如按次序重新排列,这句话 就能表达一种思想,你永远不会忘记。

    另外,我此刻恍然大悟:为何刚才看到德·夏吕斯先生从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家出来,觉得他样子像女人:他确实是女人!他属于一个族 类,这种人不像他们显示的那样矛盾百出,他们想要有男子气概,恰恰 是因为他们具有女人的气质,他们在生活中只是外表上跟其他男子相 同;在观察世上万物的眼睛里,每个人都在眼球表面刻有一个身影,在 他们这种人眼里,刻下的不是仙女的倩影,而是美男子的身影。他们这 个族类被人咒骂,靠欺骗和发伪誓生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欲望可 耻,会受到惩罚,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却会使所有人的生活十分甜 蜜;他们得背弃上帝,即使是基督教徒,在作为被告出庭受审时,也必 须面对基督并以基督的名义为自己辩护,认为这是对他们生活的诽谤; 他们是没有母亲的孤儿,对母亲只好撒谎,甚至在给母亲合上双眼时也 是如此;他们是没有友谊的朋友,虽说他们的魅力常常得到承认,会使 人产生友情,他们的心地往往善良,会感到这种友情;但是,靠谎言才 勉强维持的良好关系,是否能称为友谊?即使他们因此会产生信任与真 诚的愿望,他们也会厌恶地放弃这种关系,除非他们遇到一个为人公 正、富于同情心的人,但这个人因一种习惯心理对他们看走眼,会把供 认不讳的恶习看作情感,虽说这种情感跟他格格不入,这就像有些法 官,更容易把凶杀罪加在性欲倒错者身上,把叛国罪加在犹太人头上, 原因是想到了原罪和这个种族的本性。总之——至少是根据我当时由此 得到的第一个理论,我们就会看到,这一理论将在以后改变,而如果他 们用来观察和生活的那种幻想,未能阻止他们的眼睛看到这种矛盾,这 种理论准会使他们暴跳如雷——他们是情人,却几乎不可能有这种爱 情,爱情的希望使他们有力量忍受种种风险和孤独,因为他们所爱的恰 恰是毫无女人特征的男子,是并非性欲倒错的男子,所以不可能喜欢他 们;因此,如果他们不能用金钱买到真正的男人,如果他们最终不能把 给他们卖淫的性欲倒错者想象成真正的男子,那么,他们的欲望就永远 无法得到满足。在罪恶被发现之后,他们的名声不堪一击,他们的自由 转瞬即逝;他们的地位也摇摆不定,就像那位诗人,前一天晚上还在各 家沙龙受到款待,在伦敦所有的剧院里受到热烈欢迎,但到第二天却无 容身之屋,找不到睡觉的枕头[25],只好像参孙[26]那样做推磨的苦役, 并像他那样说:

    这两种性别都将分别消亡[27]

    在厄运降临之日,大多数人都会对受害者深表同情,就像犹太人同 情德雷福斯那样,但如情况相反,他们就不会得到他们同类的同情,有 时则得不到社会的同情,他们的同类看到他们的真面目后感到厌恶,他 们的真面目在镜子里照出,使他们不再感到舒服,因为照出了他们以前不想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各种瑕疵,并使他们明白,他们所说的爱(他们 还玩弄词语,并从社交意义来看,把诗歌、绘画、音乐、马术和苦行所 能添加的概念都称之为爱)并非出自他们选择的一种美的理想,而是出 自一种不治之症;他们如同犹太人(只有少数几个人只愿跟他们那种人 交往,嘴里总是说些礼貌用语和常开的玩笑),相互间互不来往,寻求 的是他们的冤家对头,是不想跟他们交往的人,并原谅这些人的粗暴拒 绝,而见这些人客气相待就欣喜若狂;但他们也跟自己的同类联合在一 起,那是在遭到众人排斥、蒙受耻辱之后,在受到类似对以色列的迫害 之后,他们最终会具有一个种族在体质和道德上的种种特点,这些特点 有时非常出色,但往往十分可怕,他们(虽然看到,有人参与更多却更 像敌对种族,从表面上看不大像同性恋,就对更像同性恋的人竭尽讽刺 挖苦之能事)在跟自己同类的经常交往中感到精神舒畅,甚至觉得这些 人的存在是一种依靠,因此,他们一方面否认他们同属一个种族(这个 词本身就是极大的侮辱),另一方面,对得以掩盖自己属于这一种族的 那些人,却乐于揭开其真面目,他们这样做不是想伤害那些人,因为他 们并不厌恶这种事,而是想表示道歉,他们如同医生研究阑尾炎那样寻 根究底,研究性欲倒错追溯到古代历史,他们高兴地告诉大家,苏格拉 底是他们中的一员,如同犹太教徒说耶稣是犹太人,却并未想到,同性恋如属正常,就不存在不正常的事,就像基督诞生之前并不存在反基督 教者,他们也没有想到,只有耻辱才产生罪恶,因为耻辱只能使那些不 受任何说教、任何范例和任何惩罚影响的人继续存在,那些人具有一种特殊的禀性,使其他人感到厌恶(虽说他们会同时具有高尚的道德),而且厌恶的程度超过对偷窃、暴行和背信弃义等恶习的厌恶,这些恶习更容易被理解,因此也更能被常人原谅;他们组成一种共济会式的团 体,却比共济会规模更大,效率更高,而且不大容易受到怀疑,因为这 种团体的基础是趣味相同,需要相同,习惯相同,所冒风险相同,最初尝试、掌握的知识、进行的交易、使用的词汇也都相同,这个团体的成 员不希望相互认识,但会根据自然或习惯的动作、有意或无意的动作立 刻认出对方,这些动作告诉乞丐,他给关上车门的那位大贵人是其同 类,告诉当父亲的,他女儿的未婚夫是其同类,告诉病人、忏悔者和打 官司的人,他们去找的医生、神甫和律师是其同类;他们都迫不得已地 保守自己的秘密,但了解其他同类的部分秘密,而其他人却并未怀疑, 因此,在他们看来,难以置信的艳情小说都真实可信,因为在跟时代不 符的这种浪漫生活中,大使是苦役犯的朋友,而亲王因贵族教育而具有 胆战心惊的小市民不会有的潇洒风度,在走出公爵夫人的府邸之后,却 去跟流氓商谈;他们是人类群体中受到排斥的部分,但十分重要,他们在他们不在的地方受到怀疑,在未被认出的地方炫耀自己,肆无忌惮, 逍遥法外;他们到处都有同伙,在老百姓里,在军队里,在神殿里,在苦役监里,在王位上都有;他们中至少大部分人是如此,跟另一种族的人亲密相处,过着既温馨又危险的生活,他们挑逗对方,开玩笑般跟他 们谈论自己的恶习,仿佛这并非是他们的恶习,这种玩笑开起来容易, 是因为其他人不辨真假或虚情假意,并能持续多年,直至丑闻暴露,这 些驯兽者被猛兽吞噬;而在此之前,他们被迫掩盖自己的生活,把目光 从他们喜欢看的地方移开,移到他们不喜欢看的地方,并把他们词汇中 的许多形容词从阳性变为阴性,这是社会的约束,跟他们内心的约束相 比微不足道,他们的恶习或词义不确切的名称强加给他们的内心约束, 并非是针对其他人,而是针对他们自己,使他们感到这不是一种恶习。 但有些人更加实际,更加匆忙,没有时间去搞交易,不能抛弃简单的生 活,而要少花时间就得进行合作,于是形成两种群体,第二种群体完全 由他们这种人组成。

    这使来自外省的穷人感到惊讶,他们无依无靠,只有勃勃野心,指 望有朝一日成为著名医生或律师,他们的思想还缺乏主见,他们的身体 还缺乏风度,但希望很快能装饰得漂亮,如同他们将为拉丁区的小房间 购置家具,因为他们会发现和仿效已在实用而又重要的职业中“成名”的 人们,他们也想跻身于这种职业出名;这些人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特殊 的爱好,如同对绘画和音乐的盲目喜爱,这种爱好也许是他们的唯一特 点,根深蒂固,专横跋扈,会在某些晚上迫使他们缺席某个有益于他们 职业生涯的聚会,而参加聚会的一些人,正是他们在言谈、思考、衣着 和打扮方面刻意模仿的对象。在他们的街区,他们只跟同学、老师或某 个已成名并成为保荐者的同乡交往,但他们很快发现,其他一些年轻人 因共同的特殊爱好而跟他们接近,这就像在一个小城市里,二年级[28] 教师和公证人成了朋友,是因为他们都喜爱室内乐或中世纪的象牙雕 刻;他们对用来消遣的事物,有着同样的追求功利的本能,有着同样的 专业精神,即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起指导作用的本能和精神,他们的这 种本能和精神,会在外行不会应邀参加的活动中再现,外行只能参加古 老鼻烟盒、日本铜版画和珍稀花卉的业余爱好者参加的活动,在他们参 加的活动中,由于有学习的乐趣和交流的益处以及害怕竞争,因此跟邮 票市场一样,既有专家们的情投意合,又有收藏家们的疯狂争夺。另 外,他们在咖啡馆里有自己的餐桌,但无人知道这是哪种聚会,弄不清 楚是钓鱼协会的聚会、编辑部秘书的聚会还是安德尔省同乡的聚会,只 见他们西装笔挺,神色持重、冷淡,对时髦青年只敢偷偷看上一眼,这 些“花花公子”在几米远的地方大声吹嘘自己的情妇,他们中有些人欣赏 这些青年,却不敢抬头观看,二十年之后,他们中一些人即将进入某个 研究院,另一些人则成为社交圈子里的元老,到那时他们才知道,当时 最有魅力的人,即现在头发花白的胖子夏吕斯,其实跟他们相同,只是 他处于另一个社交界,具有另一种外部特征,使用他们不知道的暗号, 而正是这种区别使他们看走了眼。但是,现在的团体多少有所进步;由 于“左翼联盟”跟“社会主义联盟”不同,某个门德尔松音乐协会跟圣乐学 校[29]不同,因此在某些晚上,在另一张餐桌旁坐着激进分子,他们衣 袖里戴着手镯,有时脖子上挂着项链,他们目光咄咄逼人,笑声时大时 小,还相互抚摸,一帮中学生见了赶紧逃之夭夭,侍者对他们招待时彬 彬有礼,但心里却愤愤不平,这就像他晚上招待德雷福斯派,如果捞不到小费,准会去叫警察。

    吉罗代的《皮格马利翁和该拉忒亚》

    这个该拉忒亚,她刚刚醒来,处于无意识的男人的身体之中。

    这些专业组织,聪明人在思想中将其跟单恋者的嗜好对立起 来[30],从一方面来看,他们并未过于弄虚作假,因为他们只是在这方 面模仿单恋者,而单恋者认为,跟有组织的淫乐的最大区别,莫过于他 们的爱情不被常人理解,而且被认为有点虚假,因为这些人属于不同的 阶级,他们既要适应各种不同的生理类型,又要适应病理或社会演变的 不同阶段。事实上,单恋者几乎都会在有朝一日加入这种组织,有时只 是因为厌倦或贪图方便(就像最激烈的反对者最终在家里装上电话,接 待耶拿家的人或去波坦商店[31]购物)。不过,他们在这种组织中通常 不大受欢迎,因为他们的生活比较纯洁,又缺乏经验,并沉湎于幻想之 中,因此身上明显带有女性的特殊性格,而那些行家却竭力消除这种性 格。必须承认,在这些新成员中,有些人的娘娘腔并非只是隐藏在男人 的身体里面,而是丑陋地显露出来,他们会歇斯底里地激动得痉挛,会 尖声笑得手脚抽搐,他们跟普通人完全不同,活像眼圈发黑的猴子,目 光忧郁,脚有悬钩,却身穿无尾常礼服,戴着黑色领带;因此,这些新 成员在淫荡成性的人看来,与其交往会使自己名誉受损,他们就很难被 人接纳;但是,他们还是被人接受,于是,他们享受到种种便利条件, 商业和大企业用这种条件改变了个人的生活,使他们能得到各种用品, 这种用品在此前因价格昂贵而无法得到甚至难以找到,而现在他们却大 量拥有,即拥有以前只有他们无法在广大人群中看到的东西。但是,即 使摆脱困难的方法众多,社会的约束对某些人来说仍是过于沉重的负 担,他们主要是在思想上尚未受到约束,认为他们那种爱情极为罕见。 对有些人,我们暂且不谈,这些人因嗜好特殊,自以为比女人高超,他 们蔑视女人,把同性恋看作才华出众者的特权和辉煌时代的特点,他们 想分享自己的爱好,不是去找生来有这种嗜好的人,就像生来喜欢吗啡 的吗啡瘾者,而是去找跟这种嗜好相称的人,其热情和布道相仿,如同 有些人鼓吹犹太复国主义,鼓动拒服兵役,宣传圣西门主义、吃素和无 政府主义。有些男人早上躺在床上被人看到时,露出女人般美妙的面 孔,这表情有普遍性,是女性的象征;头发本身就是证明,像女人头发 那样弯曲,伸直时如发辫般自然地落到面颊之上,使人惊叹地看到,这 少妇、少女,这个该拉忒亚[32],她刚刚醒来,处于无意识的男人的身 体之中,她囚禁在这身体里,不用别人教她,就能巧妙地利用这牢笼的 微小出口,来获取她生命的必需品。当然啰,这容貌秀美的青年男子不 会说“我是女人”。即使他因种种可能的原因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他也 会否认自己是女人,并会向她发誓,他从未跟男人发生关系。让她瞧瞧 他,只见他像我们刚才展示的那样,身穿睡衣躺在床上,双臂裸露,黑 发遮盖裸露的脖子:这睡衣变成了女式短上衣,这张脸变成西班牙美女 的脸。情妇对看到的真相十分害怕,这景象比话语和行为更加真实,而 行为即使尚未做出,也定将加以证实,因为人人都会去做自己喜欢的 事,如果这个人不是过于淫荡,他就会在异性中寻找乐趣。对同性恋来 说,恶习的养成并非始于交友之时(因为交友的原因实在太多),而是 始于喜欢跟女人厮混之时。我们刚才描绘的青年男子显然是女人,因 此,女人们欲火中烧时看着他(除非有一种特殊爱好)会感到失望,如 同在莎士比亚的喜剧中,女人们对女扮男装的姑娘会感到失望。同样是 欺骗,即使性欲倒错者也知道,他预料到男装一旦脱掉,女人定会失 望,他还感到,看错性别是产生奇特诗意的巨大根源。另外,对于苛求 的情妇(如果她不是蛾摩拉的女人),他不承认“我是女人”也是徒劳, 他身体里的女人,虽然没有意识到,却是显而易见,而且既狡猾又灵 活,像攀援植物般执着地寻找男性器官。只要看看落在白色枕头上的鬈 发就会明白,如果这青年男子不听父母之言,晚上不由自主地溜出家 门,他决不是去找女人。他的情妇可以惩罚他,把他关起来,但到第二 天,这个阴阳人会设法爱上一个男人,就像牵牛花会把卷须伸到放有十 字镐或耙子的地方[33]。我们欣赏这男人脸上动人的优雅,以及在和蔼 可亲中显出男人所没有的妩媚和自然,但我们得知这青年去找拳击手, 又为何会感到遗憾?这是同一现实的不同方面。我们厌恶的男人极其动 人,比所有优雅的人都要动人,因为他显示了人性的一种无意识的美妙 努力:通过他本人来承认性别,即使性别有种种欺骗,这种承认也显然 是未明言的努力,想要逃到因社会最初的错误而被置于远离他的地方。 有些人在儿童时代十分羞怯,不大关心他们所获得的是何种肉体乐趣, 只要他们能把这乐趣带给一张男人的脸。而另一些人,也许感觉更加强 烈,非要给他们的肉体乐趣定位。这些人直言不讳,可能会使常人反 感。他们也许不是完全生活在土卫[34]的影响之下,因为在他们看来, 女人并非像被前一种人那样完全排除在外,在前一种人看来,女人存在 于世只是为了谈话、卖弄风情和精神恋爱。但后一种人寻找的是喜欢女 人的女人,这种女人会给他们带来一个青年男子,并因他们要跟这青年 男子待在一起而增添乐趣;此外,他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跟她们一起 得到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乐趣。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对于喜欢前一种人 的男人来说,嫉妒只会因他们跟一个男人一起得到的乐趣而引起,只有 这种乐趣才会被他们看成不忠,因为他们心里不想跟女人谈情说爱,他 们只是把跟女人谈情说爱作为一种习俗,并给自己保留结婚的可能,他 们很少去想这种爱情会有什么乐趣,因此他们无法容忍他们喜欢的男人 品尝这种乐趣,而后一种人则往往会因他们跟女人的爱情而引起嫉妒。 因为他们在跟那些喜欢女人的女人的关系中扮演了女人的角色,而那个 女人同时给予他们的几乎是他们能从男人身上得到的乐趣,因此,嫉妒 的男友痛苦地感到,他喜爱的男人竟跟那假小子缠在一起,与此同时, 他感到这男人几乎要跟他脱离关系,因为在那些女人看来,这男人有他 自己不知道的气质,是一种女人。我们也不谈那些狂热的青年,他们有 一种孩子气,为了戏弄朋友、顶撞父母,喜欢挑选看上去像裙袍的服 装,喜欢搽口红、画睫毛;对这些人我们暂且不提,因为我们会在以后 谈到他们,到那时他们将会因自己的喜好而痛苦难熬,终身都像新教徒 般穿朴素的衣服,以纠正以前的错误,但毫无用处,他们当时是魔鬼缠 身,如同圣日尔曼区的年轻妇女,过着丑闻百出的生活,把一切习俗置 于脑后,嘲笑自己的家庭,直到有一天,她们才开始走上坡路,虽然坚 持不懈地走,却无法上去,而当初她们觉得下坡是多么有趣[35],她们 觉得下坡有趣,或者不如说她们无法阻止自己下坡。最后,我们到以后 再谈跟蛾摩拉缔结条约的男人。我们等德·夏吕斯先生认识他们之后再 来谈。我们暂且不谈所有这些男人,他们不管属于哪一类,都将在以后 各自登场,在结束这首次议论之时,我们只是谈一下刚才说起的单恋 者。他们以为自己的恶习与众不同,因此在发现之后就过上离群索居的 生活,而在此前,他们长期有这种恶习却并不知道,只是有恶习的时间 比其他人更长。因为在开始时,谁也不知道自己性欲倒错,不管是诗 人、故作风雅者还是恶人都是如此。某个中学男生看了爱情诗歌或淫秽 图画,如跟一个男同学挤在一起,就会觉得他对这个同学的欲望跟对女 人的欲望完全相同。他阅读拉法耶特夫人、拉辛、波德莱尔、瓦尔特· 司各特[36]的作品,知道自己感到的是何种欲望,但这时他还缺乏自我 观察的能力,看不出其中有他自己独特的感情,不知道对象不同也会有 相同的感情,也不知道他想要得到的是罗伯·罗伊,而不是狄安娜·弗农 [37],这样的话,他又怎么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许多人先是因自卫的 本能而小心谨慎,然后用智力才看得更加清楚,他们房间里的镜子和墙 壁上都饰有女演员彩色石印画片;他们作诗如下:

    “人世间我只爱克洛埃[38],

    她美如天仙,她满头金发,

    我心里洋溢着爱。”

    为此,这些人在人生的开端,是否必须具有一种将来不会再有的嗜 好,就像儿童的金色鬈发,以后会变成明显的棕色?又有谁知道,女人 的照片是否是弄虚作假的开始,同时也是对其他性欲倒错者惧怕的开 端?但是,单恋者恰恰因弄虚作假而感到痛苦。也许另一个移民地里犹 太人的例子说服力还不够,无法解释教育对他们的影响多么微不足道, 他们又是如何故态复萌,也许不是去干像自杀那样残忍的事(不管你如 何提防,这些疯子都会故伎重演,投河被人救起后又去服毒,或是搞到 一支手枪等等),而是重新去过一种生活,并享受必然会有的乐趣,但 另一类男人不能理解、无法想象并厌恶这种乐趣,另外,他们也会因这 种生活风险常在、耻辱终身而感到惧怕。要对他们进行描绘,也许不必 联想到未被驯化的野兽,而是去想被认为已经驯化却仍然狮气十足的幼 狮,至少可以联想到黑人,他们对白人的舒适生活十分失望,情愿去过 危机四伏的原始生活,并享受其闻所未闻的乐趣。当他们发现自己已无 法自欺欺人时,他们就迁居乡间,因恐惧变态行为或害怕诱惑而躲避同 类(他们认为数目不多),又因羞耻而躲避其他人。他们永远无法真正 成熟,不能消除忧郁的心情,有时在一个夜晚无月的星期天,在一条小 道上漫步,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只见住在附近城堡里的一个童年时的朋 友在那里等待他们,虽说事先没有约好。于是,在这漆黑的夜晚,他们 一句话也不说,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在草地上淫乐。平时,他们相互串 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闭口不谈发生过的事,仿佛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做过,也不会再去做任何事情,只是在他们的相互关系中多了点冷淡、 讽刺、生气和怨恨,有时还有仇恨。然后,邻居骑马和骑骡进行艰难的 旅行,登上险峰,夜宿雪地;他的朋友认为自己的恶习源于软弱的性格 和深居简出的生活,知道他的朋友现处身于海拔几千米的高山,身心得 到解放,已戒除这种恶习。果然,他的朋友结婚了。但被抛弃者的毛病 并未治好(虽然我们将会看到,性欲倒错的毛病也有治好的例子)。他 要求送牛奶的伙计早上送到厨房,并亲自从伙计手里接过新鲜奶油,到 了晚上,如果被欲火弄得焦躁不安,他就会神志不清,甚至去为迷路的 醉鬼指路,帮瞎子整理衣服。有些性欲倒错者的生活,有时也许会发生 变化,他们的恶习(大家都这样说)不会再成为他们的一种习惯;但任 何事物都不会消失:藏匿的首饰自会找到;病人尿量减少,是因为出汗 较多,但排泄总是在进行。有一天,这位同性恋失去了一个年轻的表 弟,这痛苦难以用安慰来减轻,您由此可以得知,他的欲望通过爱来宣泄,这种爱也许纯洁,想得到的是尊重,而不是肉体占有,这就像一笔 预算,总数不变,但有些开支已划到另一年度结算。有些病人得了荨麻疹,他们通常的身体不适却在一时间消失殆尽,同样,性欲倒错者对年 轻亲戚的纯洁的爱,似乎会通过转移,暂时被一些习惯所替代,而这些 习惯将会在有朝一日再次成为被取代和治好的恶习。

    然而,单恋者已婚的邻居回来了;他只好邀请朋友夫妇共进午餐, 看到朋友的年轻妻子秀色可餐,丈夫对她温情脉脉,就对过去的事感到 耻。朋友的妻子已有身孕,得早早回家,留下她丈夫一人;她丈夫要 回家时,请朋友送他一程,开始时朋友丝毫没有怀疑,但走到十字路 口,却被那即将做父亲的登山健儿一声不吭地推倒在草地上。于是,他 们又开始交往,直到有一天,少妇的一个表兄弟搬到离那里不远的地方 居住,从此之后,她丈夫就一直跟这个表兄弟一起散步。如果被抛弃者 晚上前来,想要跟他亲近,他就火冒三丈,气愤地推开对方,并埋怨对 方竟无法预感到自己现已令人厌烦。但有一天,不忠的邻居叫一个陌生 人来看他这个被抛弃者,他正好忙得无法分身,不能接待这陌生人,他 事后才领悟到陌生人的来意。

    于是,单恋者过着无精打采的生活。他只有一种乐趣,那就是前往 附近的海滨浴场,向一位铁路职员打听消息。但铁路职员得到晋升,被 派到法国另一端去工作;单恋者无法再去向他打听火车的时刻和一等车 厢的票价,在回到自己的塔楼像格丽雪达[39]那样遐想之前,在海滩上 久久滞留,如同奇特的安德洛墨达[40],任何阿尔戈英雄[41]都不会前来 解救,又如不育的水母,在沙滩上慢慢死去,有时他在火车出站之前, 懒洋洋地待在站台上,对一群旅客看上一眼,这目光在另一类人看来显 得冷淡、傲慢或漫不经心,却像某些昆虫为吸引同类而炫耀自己的闪 光,或像某些花卉为引来昆虫授粉而奉献的花蜜,罕见的爱好者决不会 看错,这嗜好过于奇特,又极难满足,现在见有人送上门来,当然会一 眼看出,这就像来了同行,我们的专家就能用奇特的语言跟他说话;对 这种语言,月台上衣衫褴褛之徒,最多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但只是为了 得到赏钱,就像有些人到法兰西公学听梵文教师在没有听众的教室里讲 课,只是为了取暖。水母!兰花!我只是凭本能行事时,巴尔贝克的水 母使我感到厌恶;但我如能像米什莱[42]那样,用博物学和美学的观点 来对它进行观察,就能看到美妙的天蓝色花簇。它们丝绒般透明的花 瓣,不就像海里淡紫色的兰花?如同许多动植物,如同可用来提炼香草 香料的植物——这种植物因雄蕊和雌蕊被隔膜隔开,如无蜂鸟或某些小 蜜蜂传播花粉,如不进行人工授粉,就会不育——德·夏吕斯先生(这 里“授粉”一词应取其抽象含义,因为从具体含义看,男性之间的结合不 会生育,不过,并非无关紧要的是,一个人能得到他可能品尝到的唯一 乐趣,“世上任何人”都能把“他悦耳的声音、激情或香味”给予某个人 [43]),德·夏吕斯先生堪称异乎寻常的人物,这种人虽说数目众多,但 要满足性欲——这对其他人来说易如反掌——却要同时具备许多条件, 因此是机会难得。对德·夏吕斯先生这样的男人来说,相互妥协的情况 因淫乐的需要会逐渐出现,而且也能预感到,但只好满足于半推半就, 而相互真心爱恋,除了常人也会遇到的有时是不可克服的巨大困难之 外,他们还会遇到特殊的困难,那就是对众人来说已十分罕见的机会, 对他们却变得绝无仅有,但他们如能喜结良缘或天赐良缘,他们的幸福 就会远远超过正常的恋人,并显出某些异乎寻常、精心挑选和极其必要 的特点。凯普莱特和蒙太古这两个家族[44]的仇恨,跟被克服的种种障 碍以及爱情的罕见机遇被大自然特地排除相比,可说是微不足道,后 来,一位过去做背心的裁缝,准备循规蹈矩地去办公室上班,却看到一 位大腹便便、五十来岁的先生,不禁赞赏得摇头晃脑;这对罗密欧和朱 丽叶有充分理由认为,他们相爱并非因一时冲动,而是因两人气质完全 相同而一见钟情,不仅仅他们两人的气质相同,而且他们的始祖代代相 传的气质相同,因此,附在他们身上的人,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属于他 们,并用一种力量把他们吸引,这种力量跟驾驭种种世界的力量类似, 而我们是在这些世界中度过自己的前生。德·夏吕斯先生分散了我的注 意力,我因此没去观看,不知熊蜂是否把兰花盼望已久的花粉带去,兰 花能受粉只是因为罕见的巧合,也可称为一种奇迹。但是,我刚才看到 的也是奇迹,几乎属于同一类型,而且同样妙趣横生。我如用这一观点 来看这次相遇,就会觉得其中的一切都美不胜收。大自然想出种种异乎 寻常的办法,使昆虫不得不给花卉授粉,而花卉如没有昆虫也无法授 粉,因为雄花离雌花太远,授粉如借助风力,花粉就会轻而易举地脱离 雄花,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雌花获得,因无须吸引昆虫,就不必分泌花 蜜,也不需要有引诱昆虫的亮丽花冠,授粉如要保证花卉得到所需的花 粉,即只能使这种花结果的花粉,就要使其分泌出一种排斥其他花粉的 液体,这些办法如跟性欲倒错者亚类的生活相比,并未使我感到更为奇 妙,他们的生活用于保证日渐衰老的性欲倒错者的性爱乐趣:这些男人 并不被所有男人吸引,而是通过对应和协调的现象,即类似调节千屈菜 [45]那样花柱异长的三型花授粉的现象,只是被年龄比他们大得多的男 人所吸引。刚才朱皮安为我提供了这一亚类的一个例子,这例子并不像 其他例子那样激动人心,虽说十分罕见,任何人类植物标本采集者和任 何道德植物学家却都能观察到,并看到一个孱弱的小伙子,在等待五十 来岁、身体强壮的肥胖男子向他示爱,而对其他年轻男子的示爱却无动 于衷,这就像黄花九轮草[46]的短柱雌雄同株花仍不结果,因为它们只 能由其他黄花九轮草的短柱花来授粉,但同时又高兴地接受黄花九轮草 长柱花的花粉[47]。至于德·夏吕斯先生,我后来明白,他有各种不同的 结合,其中某些结合次数众多,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法看出,特别是 两位角色平时没有接触,因此使人想起花园里一些花卉,用附近一朵花 的花粉受精,却永远不会碰到这朵花。某种人确实存在,他只要把他们 请到家里,用花言巧语让他们待上几个小时,这样,他如在某次见面时 欲火中烧,欲望就能得到满足。只是说说话,两人就结合了,就像纤毛 虫纲动物的结合[48]那样轻而易举。有时,他也许有过这种事,就像那 天晚上我在参加盖尔芒特府的晚宴后被他叫去那样[49],男爵得到了满 足,是因为他把来客痛斥了一顿,就像有些花卉,依靠花茎的弹性把花 粉射到远处的昆虫身上,这昆虫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同谋。德·夏吕斯先 生从受人驾御变为驾御别人,感到不安消除,心里平静,立刻觉得客人 不再是他之所欲,就将其打发走。总之,性欲倒错之所以产生,是因为 性欲倒错者跟女人过于相像,无法跟女人发生有益的关系,因此符合一 条上乘的规律,根据这一规律,许多雌雄同株的花都不结果,这就是自 花授粉不育的规律。确实,性欲倒错者在寻找男性时,往往喜欢跟他们 一样有娘娘腔的性欲倒错者。但只要他们不是女性,他们身上虽有女性 的胚胎,却无法使用,许多雌雄同株的花就是如此,甚至某些像蜗牛那 样的雌雄同体动物也是如此,它们无法自我授粉或授精,但可以由其他 雌雄同株植物或雌雄同体动物来授粉或授精。因此,性欲倒错者乐意把 自己跟古代东方国家或古希腊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他们还会追溯到更 遥远的时代,即还没有雌雄异株植物和单性动物的探索时代,或追溯到 雌雄同株或同体的初期,当时,男性器官的某些雏形出现在女性机体 中,女性器官的某些雏形出现在男性机体中,现在似乎还保留这些现象 的痕迹。朱皮安和德·夏吕斯先生的手势,我起初无法理解,并感到有 趣,觉得像达尔文所说,如同所谓菊科[50]的花向昆虫做出引诱的动 作,它们翘起头状花序上的小花,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又如某种花柱 异长的花,把雄蕊转过来并使其弯曲,以便为昆虫打开通道,或是给昆 虫撒上花粉,甚至干脆用芳香的花蜜,就像亮丽的花冠,此刻正吸引着 院子里的昆虫。从那天起,德·夏吕斯先生改变了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的时间,这不是因为他无法用更好的办法在别处跟朱皮安见面,而是 因为跟我一样,下午的阳光和灌木丛里的花卉已使他触景生情。另外, 他不仅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推荐朱皮安的铺子, 还向一帮显赫的顾客推荐,这些顾客更喜欢年轻的绣花女工,因为有几 位女士不听他的推荐,或者只是晚去了一步,就受到男爵的严厉报复, 这是要杀鸡儆猴,或者是因为她们激怒了他,并反对他凌驾于他人之 上;他使朱皮安的地位越来越有利可图,并最终把他聘为秘书,赋予他 优越的条件,这点我们将会在下文中看到。“啊!这个朱皮安,真有福 气。”弗朗索瓦丝老是这样说。她有一种倾向,会贬低或夸大善行,这 要看这种善行是对她有利还是对别人有利。不过对这件事,她不用夸 大,也不会嫉妒,因为她真心喜欢朱皮安。“啊!男爵这个人真好,”她 补充道,“实在是好,实在虔诚,实在体面。要是我有女儿待嫁,要是 我家里有钱,我准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嫁给男爵。”——“但是,弗朗索瓦 丝,”我母亲温和地说,“这姑娘会有许多丈夫。您想想,您已把她许配 给了朱皮安。”——“啊!当然啰,”弗朗索瓦丝回答道,“因为这又是一 个会让女人幸福的男人。有钱人和可怜的穷人不用区分开来,这跟人的 本性毫无关系。男爵和朱皮安,就是同一类人。”

    不过,我当时在首次发现这种事时,大大夸大了这种精心选择的结 合的选择性。当然啰,任何跟德·夏吕斯先生相同的人都非同寻常,因 为即使此人不会向可能有的种种生活妥协,他也主要在另一类男人中寻 求爱情,即主要找喜欢女人的男人(因此这个男人决不会爱他);我刚 才在院子里看到朱皮安围着德·夏吕斯先生转,如同兰花向熊蜂示爱, 其实跟我刚才的看法相反,这种非同寻常、被人埋怨的人有一大群,就 像大家将在本书中看到的那样,其原因会在本书末尾揭示,这种人自己 也在抱怨他们人数过多,而不是太少。因为据《创世记》,两个天使坐 在所多玛城门口,以了解其居民是否都在干那种事,干那种事的叫声已 被上帝听到,但上帝不应该派这两个天使去,对此我们只会感到高兴, 上帝理应把这个差事交给所多玛的一个居民。这个人有种种借口, 如“我有六个孩子,我有两个情妇,等等”,但这些借口决不会使上帝自 愿放下发火焰的剑[51],并从轻发落;上帝会回答说:“不错,你妻子受 到嫉妒的折磨。但这些女人毕竟不是你在蛾摩拉挑选,你常跟希伯伦 [52]的一个牧人同寝。”上帝会立即让他返回即将被硫磺和火毁灭的城 市。与此相反,他们听任所多玛所有可耻的居民逃跑,即使看到一个小 青年,并像罗得的妻子那样回头观看,却不会像她那样变成盐柱[53]。 因此,他们的后裔人数众多,并保留这一习惯动作,就像那些放荡女 子,装作在观看橱窗里的鞋子,却会朝一个男大学生转过头去。所多玛 居民的这些后裔人数众多,可以用《创世记》中另一节文字来描 述:“人若能数算地上的尘沙,才能数算你的后裔[54]。”他们定居在大地 各处,从事各种职业,轻而易举地进入最封闭的俱乐部,如有一个所多 玛居民后裔未被接纳,在投票箱里放黑球表示反对的大多是所多玛居民 后裔,但他们跟祖先一样撒谎,刻意指责同性恋,因为他们的祖先靠撒 谎才得以逃离被诅咒的城市。他们可能会在有朝一日回到那里。当然 啰,他们在各国都有自己的东方式群体,有文化,懂音乐,喜欢讲别人 坏话,这些人既有可爱的优点,又有令人无法忍受的缺点。在下文中, 大家会对他们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但我们想暂且提请大家注意,不要去 犯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不要仿效对犹太复国运动的鼓励,去发起所多玛 重建运动。然而,所多玛居民后裔即使来到这座城市,也会立刻离开, 以免被看作该市居民,并会娶妻结婚,在其他城市包养情妇,另外也会 在那些城市进行各种体面的娱乐活动。他们只会在迫不得已之时前往所 多玛,到那时,他们的城市会空无一人,饥饿会使饿狼走出树林,也就 是说,到那时,该市的情况会跟伦敦、柏林、罗马、彼得格勒[55]或巴 黎大致相同。

    协和广场上卢克索的方尖碑

    时间已是九点多了,但夏日仍滞留在协和广场上,把卢克索的方尖碑照得如同玫瑰色牛轧糖。

    不管怎样,我那天在拜访公爵夫人之前,并未想到这么多,而是感 到遗憾,因为注视朱皮安和夏吕斯结合,也许就未能看到熊蜂给花卉授 粉。

    所多玛和蛾摩拉(二)

    第一章

    德·夏吕斯先生在社交界。一位医生。德·沃古贝尔夫人脸上的特 征。德·阿帕雄夫人、于贝尔·罗贝尔画的喷泉水柱和弗拉基米尔大公的 愉悦。德·阿蒙古夫人、德·西特里夫人、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等。斯万和 盖尔芒特亲王之间的有趣谈话。阿尔贝蒂娜听电话。我第二次即最后一 次在巴尔贝克逗留前的拜访。到达巴尔贝克。心灵的间歇。

    德塔伊的《梦》

    德·维尔米夫人给《梦》的作者找了个座位,就像刚才朝他转过身来那样灵活。

    盖尔芒特王妃府的晚会,我不能肯定是否受到邀请,因此并不急于 前往,就无所事事地待在外面,但夏日似乎也跟我一样,并不急于移 位。时间已是九点多了,但夏日仍滞留在协和广场上,把卢克索的方尖 碑[56]照得如同玫瑰色牛轧糖。后来,它又改变方尖碑的色彩,将其变 成一种金属物质,这方尖碑不但变得更加珍贵,而且显得如同薄片,仿 佛可以弯曲。在想象之中,这精美的珍宝仿佛已被弯曲,也许有点变 样。这时,月亮已在天空出现,如同精心剥出的一瓣橘子,虽说表面有 点破损。但再过一些时间,它会变得像用金子铸成,而且十分坚硬。一 颗小星星非常可怜,独自缩在它后面,将成为孤月的唯一女伴,而月亮 则保护女友,但更加勇往直前,挥舞着所向披靡的东方武器,即那把宽 阔而美妙的弯月金刀。

    在盖尔芒特王妃府门口,我遇到沙泰勒罗公爵;我这时已经忘记, 半小时前我一直在担心自己不请自来,而且不久之后还会担心。人会担 心,有时却因分心而忘记危险,在危险早已过去后才想起自己的担心。 我向年轻的公爵问好,然后进入府邸。但我在此首先得指出一个微不足 道的情况,这情况有助于理解其后即将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如同前几天晚上,有个人非常想念沙泰勒罗公爵,但并不 知道他的身份,此人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传达(当时称为“号房”)。 德·沙泰勒罗先生是王妃的表弟,根本算不上她的至交,他是第一次受 到她沙龙的接待。他的父母十年来一直跟王妃不和,半个月前才重归于 好,那天晚上,他们因有要事不在巴黎,就派儿子代表出席。然而,几 天以前,王妃的传达在香榭丽舍大街跟一个青年萍水相逢,觉得这青年 迷人,但无法弄清其身份。倒不是因为这青年既不和蔼又不慷慨。这传 达想到,给予一位如此年轻的先生的种种宠爱,现在反倒由他来享受。 但是,德·沙泰勒罗先生既胆小怕事,又十分冒失;他决定不公开自己 的身份,主要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果他知道对方的底细,也许 会更加害怕,虽说他如此害怕毫无道理。他只是使对方认为他是英国 人,但他对传达慷慨大方,又使对方十分快乐,传达想再次跟他相会, 就对他提出种种热情洋溢的问题,两人沿着加布里埃尔大街走着,公爵 始终只回答一句话:“I do not speak French.(我不会讲法语。)”

    盖尔芒特公爵因堂弟之母的出身,仍然装出在盖尔芒特—巴伐利亚 王妃的沙龙里发现了库弗瓦西埃家族的些许痕迹[57],虽然如此,大家 还是普遍认为这位夫人有首创精神,而且聪慧过人,其创新在这个圈子 绝无仅有。晚宴后,不管其后的晚会多么重要,盖尔芒特王妃府里的座 位,总是安排得十分巧妙,形成一个个小组,如有必要,则相互间背对 背互不干扰。王妃在此时显出其社交意识,仿佛她喜欢就在其中一个组 就坐。另外,她不怕指名道姓,把另一小组的成员吸引过来。譬如说, 她要提请德塔伊先生[58]注意——他自然会欣然同意——德·维尔米夫人 坐在另一组,背对着他,她的脖子是多么漂亮,这时,王妃会毫不犹豫 地大声说:“德·维尔米夫人,大画家德塔伊先生正在欣赏您的脖 子。”德·维尔米夫人觉得,这是在直接请她参加谈话,就用经常骑马而 练就的灵敏动作,慢慢地把座椅转了四分之三圈,几乎跟王妃正面相 对,却又丝毫没有打扰左右两边的客人。“您不认识德塔伊先生?”女主 人问道,她觉得这位女客虽然敏捷而又谨慎地转过身来,却还做得不 够。“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的作品。”德·维尔米夫人回答道,面露尊 敬的神色,显得非常动人,而且说得十分得体,众人听了羡慕,与此同 时,她对这位被王妃指名道姓,但尚未向她正式介绍的著名画家,打了 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招呼。“来,德塔伊先生,”王妃说,“我把您介绍给 德·维尔米夫人。”于是,德·维尔米夫人给《梦》的作者找了个座位,就 像刚才朝他转过身来那样灵活。而王妃把一把椅子移到自己前面坐下; 她叫唤德·维尔米夫人只是找个借口,以便离开第一组人,她已按规定 在那里待了十分钟,并将在第二组待上同样长的时间。在三刻钟的时间 里,她已光顾各个小组,而每到一个小组都是即兴之举,欣然而去,但 主要目的是为了显示“一位贵夫人善于接待客人”,而且是多么自然。但 在此时此刻,晚会的客人们开始陆续到来,女主人已端坐在离大门不远 的地方,只见她身体挺直,神气十足,跟王后的气派相差无几,两眼如 炽热的木炭闪闪发光,她一边是两位并不漂亮的殿下,另一边是西班牙 大使夫人。

    我排队排在比我早到的几位客人后面。王妃就在眼前,在众多美女 之中,她的美貌显然并非是我想起这次晚会的唯一原因。但女主人的脸 完美无缺,如同一枚漂亮的像章,对我来说值得纪念。王妃在举办一次 晚会的前几天,要是遇到她邀请的客人,通常会对他们说:“您一定会 来,是吗?”仿佛她很想跟他们说话。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他们一旦 来到她面前,她却对他们无话可说,只是坐在那里,暂时中断跟两位殿 下和大使夫人的闲谈,在对来客表示感谢时说“承蒙光临”,这并不是因 为她认为客人赴会是善意的表示,而是为了进一步表现她的善意,说完 后,她立刻把客人打发走,并补充道:“您会看到德·盖尔芒特先生在花 园门口。”这样,客人前去参观,她也落得清静。对有些客人,她连一 句话也不说,只是向他们展示她两只缟玛瑙般美妙的眼睛,仿佛他们是 专程来参观宝石展览。

    在我前面进去的是沙泰勒罗公爵。

    客厅里的人都对他微笑,向他招手问好,公爵要一一还礼,因此没 有看到传达。但传达立刻就认出了他。他的身份,传达一直很想知道, 如今在片刻之后,他就将如愿以偿。传达问两天前遇到的“英国人”,该 通报何人大驾光临,此时此刻,他不仅心里激动,而且怨自己冒失、粗 俗。他似乎即将对众人(他们却对此毫无觉察)揭示一个秘密,而他发 现了这个秘密,并公布于众,理应受到谴责。听到客人回答说“沙泰勒 罗公爵”,他感到十分自豪,一时间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公爵看了看 他,一眼把他认出,觉得自己名声败坏,但这时仆人已镇静下来,对来 客的纹章了如指掌,就自行对客人过于谦虚的称呼作了补充,用既有职 业力量又有私交柔情的声音大声通报:“沙泰勒罗公爵殿下大人到!”现 在轮到我了,要对我进行通报。我当时在全神贯注地观赏女主人,而她 还没有看到我,因此我并未想到,这身穿黑衣、活像刽子手的传达,对 我来说会是多么可怕——虽说跟德·沙泰勒罗先生害怕的原因并不相同 ——只见他被一群仆役簇拥,他们身穿华丽号衣,个个身强体壮,如看 到有人闯入,立刻会将其擒获并赶出门外。传达问我的姓名,我不由自 主地对他说出,如同死囚犯让人把脑袋搁在木砧上。他立刻威风凛凛地 把头抬起,我想请他不要大声通报,因为如未被邀请,我的面子就得以 保全,而如我真的已被邀请,保全的则是王妃的面子,但他却已大声报 出那些令人不安的音节,其声音之响,足以震动公馆的拱顶。

    著名的赫胥黎[59](其侄子目前在英国文学界占有主导地位)曾 说,他的一个女病人不敢再去社交界,因为在别人用彬彬有礼的手势请 她入座时,她常常看到这扶手椅上已坐着一位老先生。她确信无疑的 是,请她入座的手势和坐着的老先生都可能是幻影,因为别人决不可能 请她坐到有人坐着的扶手椅上!赫胥黎为治好她的病,硬要她回到晚会 上,她一时间犹豫不决,十分难受,心里在想,别人对她做出的热情手 势是真有其事,还是一种幻觉,她要是信以为真,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 坐到一位有血肉之躯的先生的腿上。她一时间举棋不定,非常难受。我 此刻也许更加难受。我听到自己的名字雷鸣般响起,如同在预告灾难即 将发生,但为了表明我真心诚意而来,仿佛心中全无怀疑,我立刻神色 坚定地朝王妃走去。

    我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看到了我,我不再怀疑自己被人愚 弄,是因为我看到她不像接待其他客人时那样仍然坐着,而是站起来朝 我走来。我立刻像赫胥黎的女病人那样,宽慰地松了口气,因为女病人 决定坐到扶手椅上,发现无人坐着,这才明白那老先生是幻影。这时, 王妃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她站立片刻,是对我特殊的恩惠,如同马雷 伯一节诗的最后一句所说:

    为向他们表示敬意,天使们全体起立[60]。

    她表示抱歉,说公爵夫人未到,仿佛公爵夫人不在,我会感到无 聊。为了向我问好,她握住我的手,十分优雅地围着我转了一圈,我觉 得自己也随之旋转。我觉得她如同科蒂荣舞[61]的领舞女郎,很可能会 把象牙尖柄手杖或手表交到我手上。但实际上,她并未把这种东西给 我,仿佛她不是在跳波士顿舞,而是在听贝多芬一首神圣的四重奏,她 担心会打扰雄壮的曲调,就停止了谈话,或者在开始谈话之前,她喜洋 洋地看着我进来,只是告诉我亲王现在何处。

    我离她而去,不敢再走到她的身边,我感到她对我无话可说,感到 这身材修长的漂亮贵妇,其高贵如同众多傲然登上断头台的贵夫人,虽 说真心诚意,却不敢把蜜里萨酒[62]给我喝,只能把她已对我说过两遍 的话再说一遍:“您会在花园里找到亲王。”然而,走到亲王身边,就会 感到我的怀疑又以另一种形式再现。

    不管怎样,都必须找个人给我引见。这时,听到有个声音比所有谈 话都响,那就是德·夏吕斯先生口若悬河的闲聊,他正在跟他刚认识的 西多尼亚公爵大人说话。从对方的言论可看出,从对方的怪癖也可看 出。德·夏吕斯先生和德·西多尼亚先生都一眼看出对方的怪癖,那就是 他们在社交界都喜欢滔滔不绝地说话,决不允许别人打断。他们立刻看 出,这怪癖如同一首著名的十四行诗[63]所说,是一种不可救药的毛 病,他们于是作出决定,但不是闭口不谈,而是各说各的,根本不管对 方说些什么。因此这混杂的噪声随之响起,而在莫里哀的喜剧中,则是 几个人物同时在讲不同的事情[64]。男爵声音宏亮,而且确信自己占据 上风,能把德·西多尼亚先生的微弱声音压下去;但对方并不气馁,每 当德·夏吕斯先生停下休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就只听到西班牙大贵族 的低语声,只见他镇定自若地继续其长篇大论。我本想请德·夏吕斯先 生把我引见给盖尔芒特亲王,但我担心(其原因数不胜数)他会对我生 气。我对他实在是忘恩负义,对他提出要帮助我的建议再次置之脑后, 自从那天晚上他热情地把我送回家[65]之后,我还没有给他写过信。不 过,我并未把后来发生的事作为不写信的借口,就是当天下午我看到朱 皮安和他之间发生的事。当时我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怀疑。确实,在不久 以前,我父母责备我懒,迟迟未给德·夏吕斯先生写信,我听了勃然大 怒,责怪他们要我接受有失体面的建议。但是,我只是因为生气,想说 出他们最不喜欢听的话,才作出这种骗人的回答。实际上,对男爵的建 议,我丝毫没有想到会有色情乃至情感方面的目的。我对父母这样说, 纯粹是胡说八道。但有的时候,我们确实能未卜先知,我们以为说的是 谎话,却恰恰说出了未来的现实。

    德·夏吕斯先生也许已原谅我并未对他表示感谢。但他会生气,则 是因为我今晚出现在盖尔芒特王妃府,如同不久前出现在他堂妹家里, 这样显然是在嘲讽他庄严的声明:“只有依靠我才能进入这些沙龙。”错 误严重,也许是无法补赎的罪孽,那就是我没有走一级级上去的正路。德·夏吕斯先生清楚地知道,他雷鸣般的声音,是用来对付不听他指挥 的人,或是他怀恨在心的人,但在许多人看来,不管这雷鸣显得如何怒气冲冲,现在已开始变成纸上霹雳,已无力把任何人从任何地方赶走。 但他也许认为,他威力虽说减弱,却依然强大,在我这样初出茅庐的青 年看来仍然威力不减。因此,我认为在一次晚会上请他帮忙不是十分合 适,因为光是我出席晚会这件事,就似乎是在否定和讽刺他的自命不凡。

    这时,我被一个人挡住去路,此人相当俗气,那就是E教授。他在 盖尔芒特王妃府看到我感到意外。我在这里见到他也同样感到奇怪,因 为像他这种人,从未有人在王妃府上见到过,后来也无人见到。他不久 前给亲王看病,亲王得的是感染性肺炎,现已康复,德·盖尔芒特夫人 对他特别感激,就破例请他参加晚会。他在这些客厅里无人认识,却又 不能像死神的使者那样老是独自游荡,所以认出我后,他平生第一次感 到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这样他就能泰然自若,这是他走到我跟前的原 因之一。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对一件事非常重视,那就是做到从不误 诊。然而,他收到的信件实在太多,因此病人如果只在他那里看过一次 病,他就记不大清楚,不知道病人的病情发展是否跟他的诊断相符。大 家也许还没有忘记,我外婆发病时,我曾在那天晚上把她带到他家里去 看病,当时他叫女仆在礼服翻领上开好挂许多勋章的饰孔[66]。时光流 逝,他再也记不得当时是否有人给他送去讣告。“您外婆大人已经去 世,是吗?”他对我说,这声音几乎是确信无疑,但仍在消除微弱的疑 虑。“啊!确实如此!当时,我刚看到她,我的诊断就十分悲观,我记 得十分清楚。”

    就这样,E教授初次得知或者说再次得知我外婆去世的消息,我说 出这事时应该称赞他,也就是称赞全体医务人员,但并未显出满意的样 子,也许毫无满意的感觉。医生们失误众多。他们通常对摄生法持乐观 态度,而对最终的疗效则持悲观态度。“喝葡萄酒?少喝一点,对您不 会有坏处,总体上说这有强身作用……床笫之欢?这只是人的一种机 能。您可以有,但不能过多,您要听清楚。凡事过头就错。”这样,就 不用饮水和禁欲,也就无法起死回生,但对病人来说,却是多大的诱 惑!不过,如果病人心脏有什么毛病,或者有蛋白尿等疾病,他就活不 长久。即使是严重的功能性障碍,也会想当然归结为癌症,那就不必再 给病人看病,反正这病无法医治。于是,病人只好给自己制定严格的饮 食制度,身体也就康复,至少是活了下来,医生原以为这病人早已安息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却在歌剧院大街见到病人跟他打招呼,他自然把这 脱帽致敬看作讽刺挖苦、傲慢无礼的举动。病人在他面前走过,毫无恶 意可言,却使他跟重罪法庭庭长一样气愤,两年前,庭长对一个在街上 看热闹的人宣判死刑,但这死刑犯似乎毫无惧色。一般说来,医生们 (当然不是指所有医生,我们在思想里排除少数出色的医生)对自己的 诊断错误更加不满和生气,而对诊断正确倒不会十分高兴。正因为如 此,E教授见自己诊断并未错误,心里不管有多么得意,也只是伤心地 跟我谈起我们家遭受的不幸。他不想敷衍几句了事,因为谈话使他镇定 自若,使他有待在那里的理由。他对我谈起近来天气炎热,虽说他有文 化教养,可以用纯正的法语跟我说话,他却这样对我说:“体温过高, 您不感到难受?”这是因为自莫里哀那时起,医学知识有了些许进步, 但在术语方面却毫无进展。只见对方又补充道:“在这种天气,必须避 免在过热的客厅里引起的出汗。您回家后,要是想喝点什么,就可以以热治热。”(意思当然是喝热的饮料。)

    想到我外婆是怎样去世的,这话题就使我感到兴趣,我最近看了一 位大学者写的一本书,书中提到出汗对肾脏有害,因为这时通过皮肤来 排除平时从其他渠道排泄的东西。我埋怨这酷热的天气,我外婆就是在 这种天气死的,我真想归罪于这种天气。我并未把自己的想法告诉E大 夫,但他自己对我说:“天气这样炎热,出汗很多,但好处是肾脏随之 减轻负担。”医学显然不是严密的科学。

    E教授缠着我,就是不想离开我。但我刚看到沃古贝尔侯爵后退一 步,从右面和左面对盖尔芒特王妃深深鞠躬施礼。德·诺布瓦先生最近 介绍我跟他认识,我希望他能把我引荐给这里的男主人。因本卷篇幅有 限,笔者无法在此解释,德·沃古贝尔先生因年轻时的哪些偶然事情, 才能在社交界被视为凤毛麟角(也许是独一无二),这种人在所多玛被 称为能跟德·夏吕斯先生“推心置腹” [67]。但是,我们派到狄奥多西国王 那里的这位大使,即使也有男爵的某些缺点,跟男爵相比却是相形见 绌。他显得极其温柔,多愁善感,却十分幼稚,时而对人同情,时而对 人憎恨,于是,他想要讨好别人,却又感到害怕——这也是想象出来的 ——即使不是怕被人瞧不起,至少是怕自己暴露,这就使他在男爵面前 相形见绌。德·沃古贝尔先生生性纯洁,喜欢柏拉图式精神恋爱(他身 怀雄心壮志,到了报考大学的年龄之后,就牺牲一切床笫之欢,只搞精神恋爱),特别是他毫无智慧可言,显得滑稽可笑,不过,他仍然显示 出爱恨无常的特点。德·夏吕斯先生对人赞扬毫无节制,说起话来又口 若悬河,还要添加妙不可言而又尖酸刻薄的讽刺,表明他永远是铁骨铮 铮的男子汉;德·沃古贝尔先生恰恰相反,他对人表示好感,用词平淡 无奇,既像社会底层的下等人,又像上流社会人士和官员,而对人指责 (通常像男爵那样纯属杜撰)时则恶言恶语,说起来没完没了,又毫不风趣,这跟大使半年前说过,以后也许还会说的话截然不同,使人听了 更加难受:这变化有规律可循,德·沃古贝尔先生人生中的不同阶段, 也就具有跟天文学相仿的诗意,不过,即使没有这种诗意,他也比任何 人都像一种天体。

    他作为还礼,也对我道了晚安,但丝毫没有德·夏吕斯先生道晚安 的魅力。德·沃古贝尔先生道晚安,除了他自以为具有社交界和外交界 特点的各种风姿之外,还显得像个舞伴,身手矫健,面带微笑,一方 面,他似乎对自己的生活心满意足,但心里却因无法晋升并可能会退休 而暗自苦恼,另一方面,他显得年轻、迷人,有阳刚之气,但同时却看 到自己脸上已出现皱纹,他甚至不敢再去照镜子,希望这张脸依然迷 人。这并非因为他真的想征服别人,只要想到这点他就害怕,因为有流 言蜚语,会引起议论,会有人讹诈。他开始寻欢作乐时几乎是个孩子, 但从他想进入奥塞滨河街[68]并希望步步高升那天起,他便完全禁欲, 这时,他活像笼中野兽,总是东张西望,目光显得害怕、贪婪而又愚 蠢。他愚蠢至极,甚至没有想到他少年时那帮流里流气的朋友已不是小 伙子,因此听到报贩对他叫喊“《新闻报》[69]!”,他不是因欲火中烧而 激动,而是吓得浑身颤抖,以为被人认出,有人跟踪。

    罗马平乔山公园

    时间一长,大家在平乔山上发现,日尔曼丈夫已具有意大利人的精细,而意大利裔王妃则具有 德国人的粗鲁。

    德·沃古贝尔先生为忘恩负义的奥塞滨河街牺牲了床笫之欢,由于 没有这种欢乐,他仍想取悦于人,感情会突然冲动。谁也不知道他给部 里写了多少封信(使用了多少阴谋诡计,又提取了多少德·沃古贝尔夫 人的信用担保,他夫人腰圆体壮,出身高贵,样子像男人,而她丈夫却 庸庸碌碌,因此大家都认为她精明强干,当大使的其实是她),目的是 让一个毫无长处的小伙子到他的使馆来工作,却又提不出任何正当的理 由。确实,在几个月或几年之后,这个微不足道的随员虽说毫无恶意, 但只要他对上司显得冷淡,上司就认为被他看不起或被他背叛,就会歇 斯底里地对他严惩,而以前则是歇斯底里地给他恩惠。他闹得天翻地覆,要让部里把这随员调回去,政务司司长每天都收到一封信:“您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把这狡诈之徒从我这里调走?教训他一下,是为了 他好。他需要过一些苦日子。”因此,他在狄奥多西国王那里当大使并 不愉快。但在其他方面,由于德·沃古贝尔先生像社交界人士那样通情 达理,因此他不愧为法国政府最优秀的驻外使节之一。后来接替他职务 的是一位激进派人士,被认为十分高明,又博学多才,但法国和这位国 王统治的国家之间很快就爆发战争。

    德·沃古贝尔先生跟德·夏吕斯先生一样,不喜欢首先向别人问好。 他们都情愿“还礼”,因为他们总是怕对方离开他们之后会听到别人说他 们的闲话,否则,他们准会主动跟对方握手。看到我,德·沃古贝尔先 生决不会想到这个问题,我就走上前去,首先向他施礼,即使只是因为 他是我的长辈。他对我还了礼,显出赞叹而又欣喜的神色,眼珠不断转 动,仿佛两边都有不准吃的苜蓿[70]。我心里在想,应该先请他把我介 绍给德·沃古贝尔夫人,然而再请他把我引见给亲王,因此我准备待会 儿再跟他谈亲王的事。他想到要介绍我跟他妻子认识,为他们夫妇俩感 到十分高兴,就迈着坚定的步伐带我朝侯爵夫人走去。走到她跟前后, 他用手势和目光指着我,尽可能表现出他的敬意,却默不作声,几秒钟 后就生龙活虎般独自离去,让我跟他妻子单独待在一起。她立刻向我伸 出了手,但不知是对谁作出这友好表示,而我这时看出,德·沃古贝尔 先生忘了我的姓名,也许根本没有把我认出,但出于礼貌又不想对我承 认,结果这次介绍就成了一出哑剧。因此,我并未有所进展;这位女士 连我的姓名都不知道,怎么能让她把我引见给这里的男主人?另外,我 也只好跟德·沃古贝尔夫人闲聊一会儿。我心里烦恼,有两个原因。我 不想在这晚会上待很长时间,因为我已跟阿尔贝蒂娜说好(我给她订了 个包厢观看《淮德拉》),让她来看我,时间稍早于午夜十二点。当然 啰,我对她毫无爱恋之心,我今晚请她来,完全是出于肉欲,而在这一 年的大伏天,解除束缚的肉欲,更乐于借助于味觉器官来满足,尤其想 寻找清凉。除了少女的吻,还想喝橘子汁,洗个澡,甚至想观赏给天空 解渴的月亮,那月亮活像剥了皮的多汁橘子。不过,我想待在阿尔贝蒂 娜身边——她使我想起清凉的波浪——是要摆脱许多迷人的面孔必定会 给我留下的遗憾(因为王妃举办晚会,既请少女也请夫人)。其次,德 ·沃古贝尔夫人十分肥胖,她的脸跟波旁家族成员一样,神色阴郁,毫 无迷人之处。

    帕拉丁公主

    德·沃古贝尔夫人造就了这种后天获得或命中注定的类型,其不朽的形象为帕拉丁公主。

    在部里,大家都毫无恶意地说,这对夫妻,是丈夫穿裙子,妻子穿 裤子。然而,这话里蕴涵的真实情况,并非常人所能全部看出。德·沃 古贝尔夫人是个男人。她生来如此,或是后来变成我看到的那样,都毫 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大自然最为激动人心的奇迹,而且 使人类跟花卉相像,这第二种情况尤其如此。在第一种情况中——假设 德·沃古贝尔夫人将来一直像男子汉那样粗壮——大自然使用既恶毒又 仁慈的花招,使姑娘具有虚假的男人外表。那少年不喜欢女人,又想改 掉自己的嗜好,很高兴找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看中一个像菜市场搬运 工那样粗壮的未婚妻。如果情况相反,这女人起先没有男子的特征,而 是逐渐形成,以取悦丈夫,甚至是在无意中用一种模拟的方法形成,就 像有些花卉,使自己具有昆虫的外形来引诱昆虫。她恨自己不被爱恋, 恨自己不是男人,却因此具有男子的特征。即使不是我们所说的情况, 有多少对完全正常的夫妻,最终变得彼此相像,有时甚至互换优点,这 种事又有谁没有发现?比洛亲王[71]是德国前首相,他娶了意大利女人 为妻。时间一长,大家在平乔山[72]上发现,日尔曼丈夫已具有意大利 人的精细,而意大利裔王妃则具有德国人的粗鲁。我们所说的规律也有 奇特的例子,大家都知道一位杰出的法国外交官[73],他的原籍只是用 其姓氏来显示,这是东方国家最著名的姓氏之一。他成年、衰老后,就 显出他是东方人,这点从未有人怀疑过,别人看到他,都觉得他戴上土 耳其帽更加合适。

    我们刚才谈了因遗传而变得粗壮的体形,现在回过来谈这位大使全 然不知的风俗,德·沃古贝尔夫人造就了这种后天获得或命中注定的类 型,其不朽的形象为帕拉丁公主[74],公主总是身穿马装,她从丈夫那 里获得的不仅是阳刚之气,而且还有不爱女人的男人所具有的缺点,她 在信件中大发议论,揭露路易十四宫廷中大贵族之间乌七八糟的关系。 德·沃古贝尔夫人这样的女人,样子像男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们 被丈夫抛弃,并以此为耻,因此,她们身上的女性特点逐渐消失。她们最终具有丈夫所没有的优缺点。她们的丈夫越来越轻浮,越来越像女 人,越来越不知趣,而她们却变得毫无魅力,成为美德的象征,而这些 美德,本应由丈夫表现出来。

    耻辱、厌倦和愤怒留下的痕迹,使德·沃古贝尔夫人端正的面孔显 得黯然失色。唉,我感到她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我,如同在打量德·沃 古贝尔先生喜欢的小伙子,她是多么想变成这样的年轻人,因为她丈夫 正在逐渐衰老,更喜欢青年。她注视着我,如同外省人在时新服饰用品 商店的目录上看到,画在上面的美女穿着十分合身的连衣裙套装(其实 每一页都画着同一个人,但因姿势不同、服装各异,就使人产生错觉, 以为是不同的人)。我如同植物,把德·沃古贝尔夫人吸引过来,吸引 力十分巨大,只见夫人把我手臂一把抓住,请我陪她去喝一杯橘子汁。 但我急忙挣脱她的手,说我马上要走,可我还没有请人把我引见给这里 的男主人。

    这时,我离花园门口的距离不远,男主人正在那里跟几个人说话。 但这段距离使我感到十分害怕,即使走这段路要始终置身于火海之中, 我也不会如此害怕。

    花园里有许多女士,我觉得可以请她们给我引见,她们在那里装出 极其赞赏的样子,其实是不知该干些什么。这种晚会一般都提前举行, 稍后见效,要到第二天才有现实意义,到那时,晚会才会引起未被邀请 之人的注意。名副其实的作家,不像许多文人那样有愚蠢的自尊心,在 读到一位一直对他十分欣赏的评论家写的文章时,看到文中提到一些平 庸作者的名字,却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就不会再看下去,即使文章的主 题会使他感到惊讶,因为他有书要写。可是,一位社交界女士无所事 事,如看到《费加罗报》刊登消息,说“昨天盖尔芒特亲王和王妃举行 盛大晚会,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她就会惊叫起来:“怎么!三天前我还 跟玛丽—吉尔贝聊了一个小时,她竟对此只字不提!”于是,她就绞尽 脑汁,想知道自己可能做过什么对不起盖尔芒特家的事。这里应该告诉 大家,王妃举办的晚会,有时不仅使未受邀请者十分惊讶,也使被邀请 者大吃一惊。因为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晚会有时会在别人以为不大会举 办的时候突然举办,并邀请一些被她遗忘多年的客人。而社交界人士几 乎都是鼠目寸光,他们对其他人评价的标准,是对方是否对他们好,他 们受到邀请就喜欢对方,未受到邀请就讨厌对方。这些人认为,他们虽 说是王妃的朋友,但如王妃确实没有邀请他们,那往往是因为王妃 怕“帕拉梅德”不满,因为他已经把这些人逐出门外。因此,我可以肯 定,她没有跟德·夏吕斯先生谈起我,否则的话,我就不可能来参加晚 会。这时,德·夏吕斯先生在花园门前,站在德国大使[75]旁边,靠在通 往公馆的大楼梯栏杆上,虽说男爵被他的三四个女崇拜者团团围住,客 人们也得前去向他问好。他一一答礼,并用他们的姓名称呼。可听到他 接连说出:“晚上好,杜·阿泽先生;晚上好,德·拉图杜潘—维克洛兹夫 人;晚上好,德·拉图杜潘—古维内夫人[76];晚上好,菲利贝尔;晚上 好,亲爱的大使夫人,等等。”这样就响起持续不断而又刺耳的说话 声,但被他友善的叮嘱或询问(他总是不听回答)所打断,德·夏吕斯 先生说出时语气温柔而又做作,既表示冷淡,又显得厚道:“可别让小 姑娘着凉,花园里总有点潮湿。晚上好,德·布朗特夫人[77];晚上好, 德·梅克伦堡夫人[78]。姑娘来了吗?她是否穿了那条迷人的玫瑰色连衣 裙?晚上好,圣杰朗。”当然啰,这姿态中也带有傲气,德·夏吕斯先生 知道自己是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在这次晚会上具有主导地位。但他有的 不仅仅是傲气,在具有审美才能的人看来,这盛会如不是在社交界人士 家里举行,而是展现在卡尔帕乔[79]或韦罗内塞[80]的一幅画上,那 么,“盛会”这两个字就具有豪华和有趣的含义。作为德国亲王的德·夏 吕斯先生,甚至更可能会想象出《汤豪舍》中举办的盛会,他是郡主, 在瓦尔特堡门口对每位客人说句屈尊俯就的客套话,而客人们进入城堡 或花园时,迎接他们的是著名“进行曲”无数次重复的漫长乐句[81]。

    然而,我得作出决定。我看到树下有几位女士,多少有点认识,但 她们似乎模样变了,因为她们此刻是在王妃府,而不是在王妃的堂嫂家 里,还因为我看到她们不是坐在萨克森盘子前面,而是坐在一棵栗树的 树荫下面。优雅的环境不会有任何影响。即使这里的优雅跟“奥丽娅 娜”家相比显得微不足道,我仍然会感到局促不安。如果我们客厅里的 电灯熄灭,得点上油灯,我们就会觉得全都变了样。我不再举棋不定, 是因为德·苏弗雷夫人[82]。“晚上好,”她朝我走来时对我说,“您是否有 很长时间没看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了?”她说这种话时,善于用一种语调,以证明她说这话并非愚蠢,不像有些人不知该说些什么,跟您攀谈 时总要先提到双方都认识的一个人,而且往往跟此人交情不深。相反, 她目光如一根纤细的导线,意思是说:“您别以为我没有把您认出。您 是我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看到过的青年。我记得一清二楚。”这句话 看来愚蠢却用心良苦,在我头上张开保护网,但遗憾的是,这保护网极 不坚固,我刚想利用,它就化为乌有。德·苏弗雷夫人为别人向权贵求情时有一种诀窍,那就是在求情者看来她是在举荐,但在权贵看来却并 非如此,因此,她具有双重意义的举动,使求情者欠下她的人情债,而她却丝毫不欠权贵的人情。这位夫人对我青睐,使我受到鼓励,就请她把我引见给德·盖尔芒特先生,她见男主人的目光一时间没有转向我 们,就像慈母般抓住我的肩膀,并对着亲王微笑,可亲王在此刻已把脸 转了过去,无法看到她,她就把我朝亲王推了过去,她自以为这动作是 对我保护,其实却是存心把事情搞砸,使我几乎像开始时那样一筹莫 展。这就是社交界人士的卑怯。

    另一位夫人更加卑怯,只见她这时来向我问好,并用我的姓氏称呼 我。我一面跟她说话,一面竭力想出她的姓氏;我清楚地记得曾跟她共 进晚餐,并记得她说过的一些话。我虽说把注意力集中到存留这些记忆 的区域,却无法在其中找到她的姓氏。然而,这姓名确实是在那里。我 的思想如同跟它玩起一种游戏,以便确定其外形,并了解这姓氏的第一 个字母,最终将其完全弄清。但白费力气,我基本上感觉到它的大小和 重量,但它的形状,我每当跟这蜷缩在黑暗中的黑魆魆囚徒进行对照, 心里就会想:“不是这样的。”当然啰,我的思想可以创造出最难记的姓 氏。可惜不是要创造,而是要再现。思想活动如果不受真实的限制,那 就全都轻而易举。这时,我必须服从于真实。最后,这姓氏突然完全现 身:“德·阿帕雄夫人。”我说它现身错了,因为我觉得它并非自己来到 我的面前。有关这位夫人的众多淡薄记忆,也是我不断求助的对象(用 一些激励的话,譬如说:“噢,这位夫人是德·苏弗雷夫人的朋友,她对 维克多·雨果的评论十分幼稚,还对这位诗人的作品感到惊恐[83]”),但 我并不认为,在我和她的姓氏之间晃动的这些记忆,都对她姓氏的显现 起到某种作用。这规模巨大的“捉迷藏”是在记忆中进行,目的是找到一 个姓氏,在这场游戏中并没有使用逐次逼近的方法。起先我们一无所 见,然后突然出现确切的姓氏,跟我们以为猜到的姓氏截然不同。但显 现在我们面前的并非是这个姓氏。不,我倒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 们在生活中渐渐远离可清楚看到一个姓氏的区域,而我通过锻炼自己的 意志力和注意力,使我内心的目光更加锐利,我突然透过半明半暗的区 域,终于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样,即使从遗忘到记得存在着过渡阶 段,这些过渡也是在无意识中进行。因为在找到正确的姓氏之前,我们 在过渡阶段看到的一个个姓氏全都虚假,根本无法使我们接近正确的姓 氏。这些名称甚至不能算姓氏,往往只是几个辅音,而且这些辅音在找 到的姓氏中不见踪迹。另外,思想从虚无到真实的活动神秘莫测,这些 虚假的辅音可能是探路的拐棍,笨拙地伸到前面摸索,帮助我们找到正 确的姓氏。读者可能会说:“这些都跟这位夫人缺乏善意毫不相干,但 既然您谈了这么长的时间,作者先生,那就请允许我再浪费您一分钟的 时间来对您说,像您这样(或者像您书中的主人公那样,如果这主人公 不是您)年轻就已如此健忘,连您十分熟悉的一位夫人的姓都记不住, 实在令人伤心。”这确实叫人非常伤心,读者先生。这甚至比您想象的 还要令人难受,因为在这时感到,姓氏和词语将从思想的清晰区域消失 的时间已经来临,到那时,就不能再在心里想出自己最熟悉的那些人的 姓名。这确实令人伤心,从青年时代起,就得苦思冥想,以想起熟人的 姓名。但如果记不住的只是一些十分生疏并自然会忘记的名字,就不想 花力气去回想,那么,这种记忆缺损倒不是毫无好处。“有哪些好处, 请讲。”啊,先生,这是因为只有毛病才能让人发现、了解和分析没有 毛病时无法了解的机制。一个人每天晚上一头倒在床上,第二天醒来和 起床前一无所见,这个人即使不想对睡眠作出重大发现,是否至少想对 睡眠发表管锥之见?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睡觉。稍有失眠并非无益, 这样就能观赏睡眠,在黑夜中投射一点亮光。不会遗忘的记忆,并不能 对记忆现象的研究有巨大促进。“那么,德·阿帕雄夫人最终是否会把您 引见给亲王?”没有,请别作声,让我继续往下说。

    惠斯勒画的罗贝尔·德·蒙泰斯鸠肖像,题为

    《黑色和金色的和谐》

    马耳他宗教骑士团白黑红三釉色十字章

    我尽情欣赏他那件燕尾服故作简朴之美,衣服的装饰很不显眼 [……]但看起来却具有惠斯勒黑色和白色的“和谐”风格;不如说 是黑色、白色和红色的和谐,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宽阔的衣襟饰带 上佩戴着马耳他宗教骑士团白黑红三釉色十字章。

    德·阿帕雄夫人比德·苏弗雷夫人更加卑怯,但她的卑怯更加情有可 原。她自知在社交界能量不大,并因跟盖尔芒特公爵有过一段私情而更 加减弱,在被公爵抛弃之后又受到最后的打击。我请她把我引见给亲 王,使她顿时情绪不佳,因此就默无一言,但她以为沉默就能表示没有 听到我的话,未免有点幼稚。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她已气得眉头紧皱。也 许她已经觉察到,就毫不在乎地继续沉默,并借此给我一个教训,要我 行事审慎,但又不显得过于粗暴,我的意思是说,这教训无声无息,但 其说服力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另外,德·阿帕雄夫人这时十分生气,众多目光正注视着一个文艺 复兴时期式样的阳台,阳台角上并未饰有当时流行的巨大雕像,却俯瞰 着并不比这种雕像逊色的美女,那就是叙尔吉—勒迪克公爵夫人,她刚 在巴赞·德·盖尔芒特的心中取代德·阿帕雄夫人。她因夜晚清凉而身披轻 薄的白色罗纱,只见她身体柔软,像胜利女神般往前伸出。我只好去向 德·夏吕斯先生求助,他已回到楼下一个房间,这房间通向花园。这时 (他装出全神贯注的样子,独自在打一盘本该四人玩的惠斯特牌,这 样,他就不会显出对别人视而不见的样子),我尽情欣赏他那件燕尾服 故作简朴之美,衣服的装饰很不显眼,只有裁缝才能看出,但看起来却 具有惠斯勒黑色和白色的“和谐”风格[84];不如说是黑色、白色和红色的 和谐,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宽阔的衣襟饰带上佩戴着马耳他宗教骑士团 白黑红三釉色十字章[85]。这时,男爵的牌戏被德·加拉东夫人打断,她 领着侄子库弗瓦西埃子爵,那青年脸蛋漂亮,显得放肆。“我的兄 弟,”德·加拉东夫人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侄子阿达尔贝。阿达 尔贝,你知道大名鼎鼎的帕拉梅德叔叔,就是你经常听人说起的叔 叔。”——“晚上好,德·加拉东夫人。”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接着他又 说了一句,但并未正眼去看那年轻人:“晚上好,先生”,说时显出暴躁 的样子,声音蛮横无理,在场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也许是因为德· 夏吕斯先生知道,德·加拉东夫人对他的生活作风心有怀疑,有一次她 想取乐,就在话里影射此事,因此,他干脆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她以后 添油加醋,说他对她侄子的接待如何热情,与此同时,他十分清楚地表 明,他对年轻人不感兴趣;也许他并不认为这个阿达尔贝会毕恭毕敬地 回答他婶婶的话;也许他想在以后跟这个如此可爱的侄子一起寻欢作 乐,这时先给小青年一点颜色看看,这就像君主们在采取外交行动之 前,先用军事行动作为后盾。

    要德·夏吕斯先生同意我的请求,把我引见给亲王,并不像我想象 的那样困难。一方面,在最近二十年里,这位堂吉诃德已经跟许多风车 (往往是他认为对他不好的亲戚)战斗过,他已经多次把所谓“不受欢 迎的人”从盖尔芒特家族某些成员的邀请名单中删除,因此,盖尔芒特 家族的这些成员开始担心会跟他们喜欢的朋友全都闹翻,怕这些朋友跟 他们永远断绝往来,也怕失去他们有兴趣交往的某些新朋友,而这只是 因为要迎合一位连襟或表兄原因不明的深仇大恨,这位连襟或表兄有可 能要大家为他而抛弃妻子、兄弟和子女[86]。德·夏吕斯先生比盖尔芒特 家族的其他成员更加聪明,发现别人对他的排他行为已是半奉半违,他 想到未来,担心有朝一日被排斥在外的是他自己,于是就开始为保全自 己而作出部分牺牲,正如人们所说,开始“降低要价”。另外,他即使有 能力让他厌恶的家伙在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里过着同样的生活——他决 不会允许有人对此人发出邀请,并对阻止他这样做的人的身份毫不在 乎,甚至会赤膊上阵跟王后对抗——然而,他因火冒三丈的次数过多, 火力未免分散、减弱。“傻瓜,混蛋!得让他规矩点,把他扫到阴沟洞 里去,可惜他进洞后会毒化城市。”他经常这样咆哮,即使独自在家也 是如此,那是因为读到一封他认为不礼貌的信件,或是想起别人转告他 的一句话。但他对另一个傻瓜发怒,会消除对前一个人的怒气,只要这 一个人显得对他礼貌,他就把发怒的事置之脑后,因为毕竟时间不长, 不会在心里记恨。因此,他虽说见到我不会开心,但我要是求他把我引 见给亲王,他也许会答应,可我却因心存顾忌而想出了馊主意,我生怕 他认为我是混进王府的,要靠他的帮忙才能留下,就又说了一句:“您 知道,我跟他们很熟悉,刚才王妃对我很客气。”——“好啊,您跟他们 熟悉,干吗还要我给您引见?”他有气无力地对我回答道,并把背转向 我,继续装作跟教廷大使、德国大使和我不认识的一个人打牌。

    圣克卢花园里的大喷泉,是根据达盖尔银版法照片制作的铜版画

    当时,我只是想去观赏于贝尔·罗贝尔笔下的著名喷泉。

    这时,从埃吉永公爵以前饲养珍稀动物的花园里,一种用鼻子吸气 的声音穿过一扇扇敞开的门,传到了我的耳边,这声音似乎要把园内的 优雅全部吸尽。这声音已离我很近,我于是朝传来的方向走去,耳边随 之响起德·布雷奥泰先生轻轻问候的“晚安”声,这不像磨刀时铁器裂口 的声音,更不像毁坏庄稼的野猪崽的叫声,而像是可当救星之人的声 音。他不像德·苏弗雷夫人那样有权有势,也不像她那样生性不愿助 人,他跟亲王在一起时,决不会像德·阿帕雄夫人那样拘谨,但他对我 在盖尔芒特圈子里的地位也许估计过高,可能比我了解到的还高,然 而,在最初几秒钟里,我要引起他的注意有点困难,因为他鼻翼抖动, 鼻孔张开,东张西望,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好奇地圆睁,仿佛前面放着五 百幅杰作。但他听到我的请求后就欣然同意,带我朝亲王走去,把我向 亲王引见,显出讲究虚礼而又粗俗、贪吃的模样,仿佛他在推荐花式糕 点时给他端来了一盘。盖尔芒特公爵高兴时待人和蔼、友好,热忱而又 随和,但我觉得亲王恰恰相反,对人的态度极不自然,庄重而又傲慢。 他对我勉强一笑,一本正经地叫我“先生”。我经常听到公爵嘲笑他堂弟 的傲慢。亲王对我说了几句话,语气冷淡而又严肃,跟巴赞说话时截然 不同,但我立刻看出,真正傲慢的恰恰是你初次拜访时就对你“平等相 待”的公爵,而两人中真正谦逊的反倒是亲王。我从他审慎的举止中看 到一种更为高尚的情感,我不是说对人平等相待,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思 议的事,但至少是对下等人应有的尊重,这就像在所有等级森严的圈子 里,譬如说在法院或医学院,总检察长或“院长”知道自己身居高位,虽 说显出老派人物的傲慢,内心却十分谦逊,跟他们熟悉之后,还会看出 他们心地善良,而一些新派人物,装出亲热的样子跟你嘻嘻哈哈,其实 在谦逊和善良方面也许还不如老派人物。“您是否打算继承父业?”他问 我时冷淡中不乏兴趣。我扼要地作了回答,我知道他提这个问题只是出 于礼貌,说完后立即走开,让他接待新到的客人。

    我看到了斯万,想跟他说话,但此时此刻,我发现盖尔芒特亲王不 是站在那里听奥黛特的丈夫向他道晚安,而是立刻以抽水泵的巨大吸 力,把斯万拉到花园里面,据有些人说,甚至“要把斯万赶出大门”。

    社交界人士全都心不在焉,我到第三天才从报上得知,一支捷克管 弦乐队整个晚上都在那里演出,另外还不时燃放孟加拉烟火,但在当 时,我只是想去观赏于贝尔·罗贝尔笔下的著名喷泉[87]。

    喷泉位于林中空地,周围是漂亮树木,其中许多树木跟喷泉一样古 老。喷泉坐落在空地边上,从远处看,只见喷泉身材苗条,纹丝不动, 轮廓分明,微风吹来时,只见羽饰般摇曳的苍白水柱飘落得更加轻盈。 十八世纪使喷泉的身材变得更为优雅,但也确定了喷出水柱的风格,似 乎消除了它的活力。从远处看,你会觉得这是艺术品,而不是水柱。一 片潮湿的云一直积聚在喷泉顶端,保持着这个时代的特点,如同凡尔赛 宫周围的空中聚集云层。但走到近前,你会看到它如同建造古代宫殿的 石块,有着预先设计好的形状,但喷出的水柱不断更新,虽说想按照建 筑师原先的命令行事,但在准确执行命令时却像在违反命令,只见千百 股水分散喷出,只有远看才觉得是一个水柱。这水柱其实也往往被洒落 的水弄断,而从远处看,我觉得水柱不会弯曲,是稠密的物体,在持续 不断地喷出。你稍稍走近就会看到,这看来呈线状的水柱之所以持续不 断,是因为在它的各个点上,在所有可能断裂的地方,都会有同样的水 流进入,从侧面补充进来,而且比第一股水流喷得更高,而在精疲力竭 之时,则有第三股水流来替代。在近处,可看到一些水滴无力地从水柱 上掉落下来,掉落时跟上升的水滴迎面相遇,有时被撞得粉碎,落到因 不断喷水而形成的空气涡流之中,在空中飘浮,然后落入水池。这些水 滴犹豫不决,往下掉落,跟坚挺、有力的水柱形成鲜明的对照,并产生 无精打采的水汽,把水柱遮盖得模模糊糊,这些水滴上方有一片椭圆形 的云,由千百个小水滴聚成,但看上去像镀了一层不褪色的褐金,这片 云坚不可摧,看似纹丝不动,却在迅速上升,跟天上的云彩欢聚一堂。 可惜的是,只要有一阵风吹来,它就会歪歪斜斜地落到地上;有时,一 股水流桀骜不驯,朝不同方向喷出,观看的人群如不小心,没跟它保持 恰当的距离,就会被淋得浑身湿透。

    这种小事故只是在起风时发生,其中一个事故使人相当扫兴。有人 让德·阿帕雄夫人相信盖尔芒特公爵已到,其实公爵尚未到来,并说他 这时跟德·叙尔吉夫人一起在玫瑰色大理石长廊,去长廊要经过喷水池 石护栏旁的两排空心柱廊。然而,德·阿帕雄夫人即将走进其中一个柱 廊时,一股强烈的热风把水柱刮弯,使这位美丽的夫人全身淋湿,水从 她袒胸的低领流到连衣裙里面,她浑身湿透,如同被人推到水里去洗 澡。这时,在离她不远处响起有节奏的嗥叫声,十分响亮,一个军的官 兵都能听到,但叫声时而拖长,仿佛不是在对全军发出,而是依次对每 个师或旅发出;那是弗拉基米尔大公[88],他看到德·阿帕雄夫人被淋 湿,就放声大笑,他事后老喜欢说,这是他一生中看到的最开心的一件 事。有几个好心人对这个莫斯科人指出,他也许应该说句安慰的话,这 女人听了会喜欢,但这个女人虽说年过四十,却只是用披巾擦干身上的 水,没有求助于任何人就自行走开,听任水柱调皮地落到喷水池的石护 栏上,而大公心地善良,觉得自己理应说上几句,他对军人们发出的最 后几声大笑刚刚停止,便立刻响起比第一次更为响亮的嗥叫声。“好样 的,老太太[89]!”他拍着手大声说道,如同在剧院里那样。德·阿帕雄夫 人听到别人说她这样年纪却依然灵活,并不感到高兴。这时有人对她说 话,但被喷泉的水柱声压住,而水柱声又被大公雷鸣般的声音盖住,只 听到此人说:“我觉得大公殿下对您说了什么话。”——“没有!是对德· 苏弗雷夫人说的。”她回答道。

    我穿过一座座花园,走上楼梯,楼梯上不见亲王的踪影,他已跟斯 万一起离开,聚集在德·夏吕斯先生周围的客人则越来越多,如同路易 十四不在凡尔赛宫,王弟殿下的客人就会增多[90]。我上楼时被男爵叫 住,我身后的两位女士和一个年轻人则走到近前向他问好。

    “在这儿见到您,真好。”他对我说,并向我伸出了手。“晚上好, 德·拉特雷穆伊夫人,晚上好,亲爱的埃尔米妮。”但他也许想起,他刚 才曾以盖尔芒特公馆主人的身份跟我说话,就想故作姿态,对于他不满 意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显出满意的样子,但他又有大老爷的肆无忌惮, 高兴起来如同歇斯底里发作,因此这满意就像是在极尽讽刺挖苦之能 事。“这样真好,”他继续说道,“但特别是十分滑稽。”他随之放声大 笑,既表示高兴,又表示人类的语言无法表达这种心情。有些人知道他 这个人难以接近,而且会“出口伤人”,就好奇地跟他亲近,却随即拔腿 就跑,走得极其匆忙,几乎不顾体面。“啊,请别生气,”他轻轻地拍着 我的肩膀对我说,“您知道,我很喜欢您。晚上好,昂蒂奥什;晚上 好,路易—勒内。您是否去看过喷泉?”他对我问道,那口气与其说是 询问,不如说是确认。“非常漂亮,对吧?非常美妙。当然啰,还可以 搞得更好,只要把有些东西去掉,要是这样,在法国就是独一无二。不 过,像现在这样,已属于最佳作品。布雷奥泰准会对您说,这上面不该 挂彩灯,他是想让人忘记,这馊主意是他出的。但总的来说,他只是使 它稍微难看点。把一件杰作弄得难看,可要比创造杰作难得多。另外, 我们当时就依稀感到,布雷奥泰不如于贝尔·罗贝尔能干。”

    我又跟客人们一起回到公馆。“我可爱的堂嫂奥丽娅娜,您已有好 久没有看到了吧?”王妃问我。她刚离开大门口那把扶手椅,这时跟我 一起回到客厅。“她今晚会来的,我今天下午见到过她。”女主人补充 道。“她答应过要来。另外,我觉得您星期四要跟我们俩一起在使馆跟 意大利王后[91]共进晚宴。届时各位殿下都会来赴宴,准会十分吓 人。”但这些殿下丝毫也吓不倒盖尔芒特王妃,她客厅里的殿下比比皆 是,她说“我那些小科堡”,如同在说“我那些小狗”。因此,德·盖尔芒特 夫人说“准会十分吓人”,纯粹是在瞎说,在社交界人士身上,瞎说的嗜 好比虚荣心更胜一筹。她对她家谱的了解,还不如中学历史教师。在谈 到她那些朋友时,她喜欢让人知道,她对别人给他们起的绰号了如指 掌。她问我下星期是否要到经常被称为“苹果”的波姆利埃尔侯爵夫人[92] 家去吃晚饭,听到我说不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只是情不自禁地 想炫耀自己无所不知,结果却显出她平庸无奇,跟常人毫无区别,只见 她补充道:“那‘苹果’可是讨人喜欢的女人!”

    王妃在跟我闲聊时,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恰巧进来!但我无法 立刻迎上前去,因为我被土耳其大使夫人拦住去路,她抓住我的手臂, 指着我刚离开的女主人大声说道:“啊!这王妃,多美的女人!是超群 绝伦!我感到,我要是男人,”她补充道,话里稍有东方式的低俗和淫 荡,“定将把终身献给这天仙般的佳人。”我回答说,她确实迷人,但我 跟她的堂嫂公爵夫人更加熟悉。“这毫无关系,”大使夫人对我说,“奥 丽娅娜是社交界的迷人女子,其风趣取自梅梅和巴巴尔,而玛丽—吉尔 贝则是个人物。”

    我一直不喜欢别人把自己的看法强加于我,非要我对熟悉的人持某 种看法。而土耳其大使夫人也毫无理由,无法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才 能提出比我更为可信的看法。另一方面,我对大使夫人感到恼火,是因 为一个普通的熟人乃至一位朋友的缺点,对我们来说是真正的毒药,幸 好我们都服用“解毒剂”。但是,不用搬来进行科学比较的任何仪器,也 不用谈论抗原过敏性,我们就能这样说:在我们友好的关系或纯属社交 性的关系中,存在着一种敌意的毛病,虽说暂时治好,却会不时复发。 只要人们“自然”,我们通常很少因这些毒药而痛苦。土耳其大使夫人 用“巴巴尔”和“梅梅”来称呼她不熟悉的人,就使“解毒剂”停止生效,而 在平时,解毒剂使我能够忍受毒药的毒性。她使我生气,但我不应该如 此,因为她对我这样说,不是想使我认为她是“梅梅”的好友,而是因为 她匆匆学会,以为这是当地的习俗,才这样称呼这些贵族老爷。她只是 上了几个月的课,并没有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学上去。但我经过仔细考 虑,认为我不喜欢待在大使夫人身边,还有另一个原因。不久以前, 在“奥丽娅娜”家中,这个外交人物仿佛理由充分,神情严肃地对我说, 盖尔芒特王妃简直使她反感。我觉得还是别再想她态度转变的原因为 好:她态度转变,是因为应邀参加了今晚的盛会。大使夫人对我说,盖 尔芒特王妃是国色天香,这完全是她的心里话。她一直是这样想的。但 在此之前,她从未受到王妃邀请,就觉得对方既然不邀请,她就应该在 原则上做出主动谢绝的姿态。现在她受到了邀请,而且以后也很可能被 邀请,她就可以毫无拘束地表达自己的好感。要说明人们对别人看法的 主要原因,根本不需要用情场失意或政界受挫来解释。人的看法游移不 定,接受或拒绝邀请就能使其改变。另外,正如跟我一起察看一个个客 厅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所说,土耳其大使夫人“干得很好”。她特别有 用。社交界的真正明星都已懒得现身。有兴趣跟他们谋面之人,往往要 前往另一半球,明星们在那里几乎是形影相吊。但像土耳其大使夫人那 样的女人,刚刚跻身于社交界,就不会错失良机,而是到处去出风头。 她们对这种称之为晚会或交际会的演出有用,这种演出,她们哪怕像垂 死的病人那样让人拉着走也会去参加。她们是配角,但晚会的主人总是 可以指望她们会来参加,因为她们劲头十足,从不错过一次晚会。那些 愚蠢的年轻人不知道假明星的底细,把她们看作优雅的社交王后,因此 要给他们上课解释,他们不知道的斯唐迪什夫人[93],在坐垫上画画, 远离社交界,却为何也是像杜多维尔公爵夫人[94]那样的贵夫人。

    在日常生活中,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眼睛漫不经心,有点忧郁,她 眼睛里闪现智慧的光芒,只是在向一位朋友问好之时,仿佛这位朋友就 是一句风趣话、一种迷人的揶揄或一道美味的佳肴,行家听了或吃到之 后,脸上就显出妙不可言的愉悦表情。但是,在盛大晚会上,她要问候 的人过多,她觉得每次问候后都得把智慧的光芒消除就过于疲劳。一个 文学爱好者去剧院观看一位戏剧大师的新作,为表明自己肯定会度过愉 快的夜晚,就在把衣帽交给女引座员后,用嘴唇显出机敏的微笑,用神 采奕奕的目光表示狡黠的赞赏;同样,公爵夫人一到,就会使整个晚会 显得光彩夺目。奥丽娅娜脱下晚礼服的外套,外套呈华丽的提埃坡 罗[95]红,脱下后显出活像颈圈的红宝石项链,然后,她这位社交界女 士,像女裁缝那样迅速而又仔细地把她的裙子最后看了一遍,确信自己 的眼睛跟身上的其他珠宝一样光彩照人。几个像德·让维尔先生[96]那样 的“直言不讳”者急忙朝公爵走去,想不让他进来:“您难道不知道可怜 的玛玛已气息奄奄?医生刚给他服了药。”但毫无用处。“我知道,我知 道。”德·盖尔芒特先生一面回答,一面把那个讨厌的家伙推开,以便进 去。“吃了临终圣餐,效果奇佳。”他微笑着补充道,因为他高兴地想到 亲王的晚会后要举行化装舞会,他已决定参加。“我们不希望别人知道 我们已经回来。”公爵夫人对我说。她没有料到王妃已经使这话失去意 义,因为王妃对我说,她见到过堂嫂,堂嫂答应会来。公爵一直盯着妻 子看,时间长达五分钟之久,使她十分难受,然后他说:“我已把您有 过的疑虑对奥丽娅娜说了。”现在她看到这疑虑毫无根据,就不必采取 任何措施加以消除,于是,她就说这疑虑十分荒唐,有好一阵子都拿我 来开玩笑。“您总以为自己没有受到邀请,真是瞎想!再说,还有我 呢。您难道认为我没法让我堂弟妇请您去做客?”我得说句公道话:她 后来经常为我做的事,比这件事要难得多;不过,我当时只是认为,她 说这话,是说我过于小心谨慎。我开始领会贵族表示友好的有声或无声 言语的真正价值,可喜的亲热表示,对有自卑感的人无疑是抚慰的香 膏,但不会把自卑感完全消除,因为一旦消除,这种亲热也就没有必要 表示出来。“您即使不比我们强,也跟我们旗鼓相当。”盖尔芒特夫妇的 所作所为,似乎都在说这种话,而且出乎你的想象,说得极其好听,不 过是为了让你喜爱和欣赏,而不是让你信以为真;这种虚假的亲热,说 穿了就是他们所说的有教养;对这种亲热信以为真,那就是没有教养。 另外,在不久以前,我在这方面上了一课,使我最终学到十分确切的知 识,知道贵族亲热的某些形式的适用范围和使用限制。那是在蒙莫朗西 公爵夫人为英国女王举办的一次下午聚会上;有一小帮人排队去吃冷 餐,女王挽着盖尔芒特公爵的手臂走在前头。我正在这时到来。公爵见 到后就在离我至少有四十米开外的地方,不断用另一只手跟我打招呼表 示友好,仿佛向我表示,我可以毫不畏惧地走到他面前,而决不会被人 当作三明治吃掉。但我已开始对宫廷语言有了深入了解,因此连一步也 没有往他那边走,而是在离他四十米远的地方,对他深深鞠了一躬,但 面无笑容,仿佛是对刚认识的人施礼,然后继续朝相反的方向走我的 路。我这样施礼,盖尔芒特夫妇十分赞赏,我即使写出一部杰作,他们 也不会这样称道。这样施礼,不仅公爵看在眼里——虽说那天他要对五 百多人还礼——而且公爵夫人也看得一清二楚,她在遇到我母亲后把这 事跟她说了,但并未说我做错,也没有说我理应朝公爵走去。她对我母 亲说,她丈夫对我的施礼赞不绝口,说这施礼真可谓意味深长。大家不 断列举这施礼的种种优点,却对最珍贵的优点只字未提,那就是临事审 慎,大家也对我大加夸奖,但我心里明白,这与其说是对过去的奖赏, 不如说是对将来的指导,就像一位校长体贴地对学生们说:“别忘了, 亲爱的孩子们,这些奖品与其说是奖给你们,不如说是奖给你们的家 长,让他们下一学年再送你们来上学。”德·马桑特夫人就是这样,每当 其他阶层的人来到她那个圈子,她就要在此人面前夸奖那些审慎的人, 说“要找他们的时候准能找到,而在其他时候,他们不会让你想到”,这 就像间接告诉一个身上发臭的仆人,洗澡对健康十分有益。

    德·盖尔芒特夫人离开门厅之前,我跟她说话,这时我听到一种特 殊的说话声,这种声音我以后会毫无差错地听出。当时是德·沃古贝尔 先生跟德·夏吕斯先生说话的声音。一位临床医生不需要被观察的病人 把衬衫撩起,也不需要听诊他的呼吸,只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已足 够。此后,我在沙龙里多次因听到一个人的语调或笑声而感到惊讶,此 人虽说确切地模仿其职业语言或他那个圈子里的举止,装出庄重高雅或 粗俗随便的样子,但我的耳朵练达,如同调音师对音域无所不知,只要 听到他用走调的声音说话,就知道“这是夏吕斯式的人物”。这时,一个 使馆的全体人员走了过来,他们都对德·夏吕斯先生施礼。虽说我在那 天(就是我看到德·夏吕斯先生和朱皮安在一起的那天)才发现这类毛 病,但要作出诊断,我不需要提问,也不需要听诊。但是,跟德·夏吕 斯先生说话的德·沃古贝尔先生,却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然而,经历 了似懂非懂的少年时代之后,他理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性欲倒错者以 为世上只有自己一人属于此类,但到后来却走到另一个极端,认为正常 人才是绝无仅有的例外。但是,德·沃古贝尔先生野心勃勃却又胆小怕 事,早已不再享受他喜欢的这种乐趣。外交生涯使他的生活走上循规蹈 矩的道路。而在政治学学校的苦读,也使他从二十几岁起就开始过基督 徒纯洁无瑕的生活。不过,任何感觉器官一旦不用,就会失去其活力并 逐渐萎缩,因此,德·沃古贝尔先生就像文明人不再具有洞穴人那样的 体力和听力,也失去了德·夏吕斯先生很少出错的那种特殊洞察力;在 正式宴会上,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国外,这位全权公使甚至再也无法看出 那些身穿制服的人实际上就是他的同类。德·夏吕斯先生听到别人说出 他的嗜好会勃然大怒,但他总是喜欢说出别人的名字,这时他说了几个 人的名字,德·沃古贝尔先生听了惊喜交集。这不是因为他过了这么多 年之后还想交桃花运。而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揭秘,如同拉辛悲剧中的揭 秘,使亚他利雅和押尼珥[97]得知约阿施[98]跟大卫是同一种族,得知身 为王后的以斯帖是犹太佬的女儿[99],同样,这种揭秘使某某公使团或 外交部某个部门的面貌变得截然不同,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些宫殿就像耶 路撒冷圣殿或苏萨的王宫那样神秘莫测。这个使馆的年轻人都来跟德· 夏吕斯先生握手,德·沃古贝尔先生见到之后,显出赞赏的神色,如同 《以斯帖》中的以利丝大声说道:

    天哪!冰清玉洁的佳丽如此众多,

    从四面八方蜂拥到我眼前。

    而可爱的脸蛋上又是羞色尽现[100]!

    接着,他想得到更多“情报”,就微笑着对德·夏吕斯先生看了一 眼,色迷迷的目光是在傻乎乎地询问。“啊,毫无疑问。”德·夏吕斯先 生就像满腹经纶的学者,在跟愚昧无知的蠢货说话。德·沃古贝尔先生 的两只眼睛,立刻死死盯着那些年轻秘书,德·夏吕斯先生见了十分恼 火,而某国驻法大使也是这方面的老手,那些秘书当然并非随意挑出。 德·沃古贝尔先生一声不吭,我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我从童年时代起就 能用古典作品的语言来表达哪怕是无声的表情和动作,这时就让德·沃 古贝尔先生的眼睛说出诗句,就是以斯帖对以利丝说,末底改[101]对信 仰的宗教虔诚,非要把信仰跟他相同的侍女安排在王后身边。

    但他对我们民族热爱,

    这宫殿里就来了许多锡永姑娘,

    她们是娇柔的鲜花,

    在命运之风中东倒西歪,

    像我一样被吹到异国他乡。

    在见不到门外汉的地方,

    他(出色的大使)用自己的学识和关心对她们培养[102]。

    最后,德·沃古贝尔先生终于开口说话,而不再用目光说话。“又有 谁知道,”他伤感地说,“相同的事是否存在于我出使的国家?”——“很 有可能,”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始于狄奥多西国王,虽说我对他的 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噢!决不可能!”——“那么,他就不该显出 这种样子。他有点矫揉造作,是那种‘娘娘腔’,我最讨厌那种人。我真 不敢跟他一起走在街上。另外,您应该十分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他可是 赫赫有名。”——“您完全错看了他。他还很迷人。在跟法国签署协定那 天,国王还抱吻了我。我从未这样激动过。”——“当时您该对他说出自 己的欲望。”——“啊!天哪,他只要有一点怀疑,那将是多么可怕!但 我在这方面并不害怕。”我听到了这些话,因为我离他们不远,我不禁 默默背诵:

    国王至今仍不知我是何人,

    这秘密一直让我守口如瓶[103]。

    这对话时而无声时而有声,只持续了片刻时间,我只是跟盖尔芒特 公爵夫人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这时,公爵夫人被一位娇艳而又矮小的棕 发女士拦住去路:

    “我很想去看您。邓南遮[104]在一个包厢里看到了您,他给T王妃写 了封信,说他从未见到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只要能跟您说上十分钟的 话,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一生。不管怎样,即便您不能见面或不愿见面, 那封信都在我的手中。您得给我定个约会的时间。有些事秘密,我不能 在这儿明说。我看您没有把我认出,”她朝我转过身来补充道,“我是在 帕尔马公主府上(但我从未去过)认识您的。俄国沙皇希望您父亲能被 派到彼得堡去。要是您星期二能来,伊斯沃尔斯基[105]也会在那儿,他 会跟您谈论此事。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亲爱的,”她转向公爵夫人 说,“这份礼物,我谁也不送,只送给您。那是易卜生[106]三部剧作的手 稿,是他让老看护给我送来的。我给自己留了一部,其余两部送给 您。”

    盖尔芒特公爵并未对这份礼物感到喜出望外。他吃不准易卜生或邓 南遮现在是死是活,但他已看到一些小说家和剧作家来拜访他的妻子, 并把她写入自己的作品。社交界人士喜欢把书籍想象成一种立方体,其 中一个面揭开,作家就迫不及待地把认识的人全都“塞进去”。这显然不 是正大光明的做法,这些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当然啰,“顺便”见见 他们也不会感到乏味,因为借助于他们,你在看书或看文章时会了解其 中的“内幕”,就可以“揭开假面具”。不管怎样,最明智的做法是看已故 作家的作品。德·盖尔芒特先生认为,只有在《高卢人报》[107]上写悼念 文章的那位先生做事“恰如其分”。他至少会把德·盖尔芒特先生的名字 置于要人中间,“尤其”是在公爵报名参加的葬礼的参加者名单上。如果 公爵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列入,他就不去报名参加,而是给死者家属寄一 封唁函,以表示沉痛哀悼。如果死者家属在报上刊登“发来唁函的有盖 尔芒特公爵等人”的消息,那不是社会新闻编辑的过错,而是死者的儿 子、兄弟或父亲的错误,公爵把这种人称之为野心家,并就此跟他们一 刀两断(他对那些短语的意思弄不大清楚,就说跟他们“发生纠葛”)。 尽管如此,公爵听到易卜生和邓南遮的名字,又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就眉头紧皱,他跟我们离得不是很远,不会听不到蒂莫莱昂·德·阿蒙古 夫人形形色色的奉承话。她是迷人的女人,才貌双全,光凭其才能或美 貌,就足以使人倾倒。但她并非出身于她现在生活的上流社会,起初只 向往进入文学沙龙,跟大作家交往,先后成为每位大作家的女友——绝 不是情妇,她品行十分端正——这些作家把手稿全都给她,为她写书, 她因偶然的机会涉足圣日尔曼区,而文学方面的这些优越条件,则使她 在该区游刃有余。现在,她有了地位,不需要施展其他魅力,只要她露 面,其魅力自然展现。但她一贯忙于周旋,耍弄手腕,为人效劳,因 此,虽说现在已没有必要这样做,她仍然乐此不疲。她总是有国家机密 要向你透露,总是有权贵要介绍给你,总是有大师的水彩画可赠送给 你。这些毫无必要的诱惑,都有点虚假的成分,但她的一生因此成为一 部复杂而又绚丽的喜剧。确实,她能促成省长和将军的任命。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跟我一起走时,她的眼睛让蓝色光芒在前面游 荡,但漂泊不定,以避开她不想结交的人们,她有时在远处就能猜到, 这些人是危险的暗礁。我们在客人的两堵人墙之间往前走,这些人明知 永远无法成为“奥丽娅娜”的朋友,却把她看作奇珍异宝,无论如何也要 指给妻子看:“于絮尔,快来看看德·盖尔芒特夫人,她正在跟那个青年 说话。”看到这种情形就会感到,他们简直要爬到椅子上,以看得更加 清楚,仿佛在观看七月十四日阅兵或颁发赛马大奖[108]。这并非因为盖 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沙龙比她堂弟妇的沙龙更有贵族气派,而是因为公爵 夫人的常客,王妃从不邀请,主要是因为她丈夫的缘故。王妃从未接待 过阿尔丰斯·德·罗特希尔德夫人[109],这位夫人跟奥丽娅娜一样,是德· 拉特雷穆伊夫人[110]和德·萨冈夫人[111]的知心朋友,并经常去奥丽娅娜 家做客。还有希施男爵[112]也是如此,威尔士亲王把他带到公爵夫人家 里,而不是带到王妃府上,因为王妃不会喜欢他,另外,波拿巴派或共 和派的几位著名人士也是如此,公爵夫人对他们感兴趣,但亲王是坚定 的保皇派,决不会接待他们。他的反犹主义也是坚持不懈,不会对任何 优雅屈服,不管这种优雅如何真实可信。斯万是他的老朋友,在盖尔芒 特家族中,只有他叫这位朋友斯万,而不是叫夏尔,因为他知道斯万的 祖母是新教徒,嫁给了一个犹太人,但曾是贝里公爵[113]的情妇。他接 待斯万,是因为他常常试图相信斯万的父亲是亲王的私生子这一传说。 这个传说其实靠不住,但如果真有此事,由于斯万的父亲是天主教徒, 同时又是波旁家族成员和女天主教徒之子,那么,斯万就是纯粹的天主 教徒。

    “怎么,您没有见到过这种富丽堂皇?”公爵夫人谈到我们所在的公 馆时对我说。但她在赞赏她堂弟妇的“宫殿”之后,急忙作了补充,说她 更喜欢“自己的草窝”,说草窝比宫殿好千百倍。“在这儿,参观起来确 实好看。但有些卧室里发生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我要是必须睡在里 面,准会得忧郁症死去。就像给人遗忘之后,被关在布卢瓦城堡、枫丹 白露城堡乃至卢浮宫,排忧解愁的唯一办法就是对自己说:我是待在莫 纳尔德斯基[114]被杀害的房间里。这就像洋甘菊茶剂,不能解决问题。 瞧,德·圣欧韦尔特夫人来了。我们刚才是在她家吃的晚饭。她明天要 举办每年一次的盛会,我以为她已经上床睡了。她不会错过一次晚会。 要是这次晚会在乡下举行,她准会乘马车前往,决不会不去。”

    其实,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今晚来参加晚会,不是因为她不想错过 别人举办的一次晚会,而是为了保证她自己举办的晚会能够成功,她是 来招募最后一批参加者,从某种程度上说,则是in extremis(在最后一 刻)检阅明天将光彩夺目地行进在她的花园招待会上的队伍。多少年 来,圣欧韦尔特府晚会的客人,跟往昔相比早已相形见绌。盖尔芒特圈 子里的著名女士,当时是凤毛麟角,但因受到这家女主人的热情接待, 就逐渐带来自己的女友。与此同时,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的情况也在逐 渐变化,但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她对高雅社交界的无名之辈,邀请的 人数逐年减少。这次看不到这位,下一次看不到那位。在一段时间里, 使用的是“分炉烤面包”的办法,用这种办法,可以举办一些秘密聚会, 邀请被排斥在外的人来此自娱自乐,这样就不会把他们跟高雅之士一起 请来。他们又有什么可以抱怨呢?他们不是有[panem et circenses(面 包和马戏表演[115])]花式糕点和优美的音乐节目吗?因此,现在的情 况在某种程度上跟过去相对称,想当初,圣欧韦尔特沙龙刚开张时,两 位流亡的公爵夫人如同两根女像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沙龙顶棚,但近 年来,你在漂亮的客人中只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那就是德·康布勒 梅老夫人和一位建筑师的妻子,后者声音悦耳,大家常常不禁要请她唱 歌。她们俩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的客人中也没有一个熟人,她们为 女友们的消失感到伤心,觉得自己在那里碍手碍脚,她们就像两只未能 及时迁徙的燕子,随时会被冻死。因此,她们在第二年没有受到邀请, 德·弗朗克托夫人[116]为她那位酷爱音乐的表姐求情,但未能得到明确的 答复,对方只是说:“要是喜欢音乐,随时都可以进来听,这又不是犯 罪!”德·康布勒梅夫人觉得这种邀请不够热情,也就没去。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使自己的沙龙脱胎换骨,把一个麻风病人聚集 的地方变成贵夫人云集的场所(这沙龙最近的面貌,显得极其优雅), 因此大家可能会感到惊讶,她第二天就要举办本季节最为光彩夺目的晚 会,难道还需要在晚会前夕来到此地,向她的队伍发出最后的召唤?但 这是因为圣欧韦尔特沙龙只是在有些人眼里地位显赫,这些人的社交生 活仅仅是阅读《高卢人报》或《费加罗报》上对下午聚会或晚会的报 道,但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聚会。这些“社交界人士”只是从报上来了解 社交界,只要在报道中提到英国、奥地利等国的大使夫人,提到于泽斯 公爵夫人[117]、拉特雷穆伊公爵夫人等人,就认为圣欧韦尔特沙龙在巴 黎首屈一指,其实却属于末流。这并非因为这些报道谎话连篇。列举的 大多数人士确实出席了聚会。不过,这些贵客大驾光临,都是女主人再 三恳求、一再示好并提供帮助的结果,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出席是给了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大大的面子。这种沙龙,大家与其说趋之若鹜,不 如说退避三舍,可以说,大家是迫不得已去帮忙的,因此,这种沙龙只 能使“社交新闻栏”的女读者产生错觉。这种新闻在报道一次真正高雅的 晚会时插入上述晚会,其女主人能请到所有公爵夫人,她们也都渴望自 己“被选中”,但女主人只请了两三位,而且不让报上刊登客人的姓名。 这些女人并不了解或轻视广告在今天所具有的威力,她们对西班牙王后 来说是优雅女士,却不为民众知晓,因为西班牙王后知道她们的底细, 而民众却对她们知之甚少。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不是这种女人,她是采蜜好手,来为第二天“采 集”所有已邀请的客人。德·夏吕斯先生未被邀请,他一直拒绝去她家做 客。但他跟许多人闹翻过,因此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可以用性格不合来 解释没邀请他。

    当然啰,如果此事只跟奥丽娅娜有关,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可以不 必来此,只是邀请均由她口头发出,而对方接受邀请时虽说显得妩媚动人,其实却是虚情假意,这方面表演得最为出色的莫过于那些院士,候 选人从他们家里走出来时十分感激,不怀疑他们会投他一票。但此事并 非只跟她一人有关。阿格里真托亲王会来吗?还有德·迪福尔夫人?为 以防不测,德·圣欧韦尔特夫人认为她亲自出马更为妥当;她对一些人 来软的,对另一些人来硬的,她对所有人都暗中透露,说届时的娱乐活 动难以想象,简直是空前绝后,并向每个人保证,会在她家遇到他们想 要见到或需要见到的人物。她每年一次担任的这种职务,跟古代某些法 官的职务相像,她要在第二天举办本季节规模最大的花园招待会,并因 此具有临时性权力。她的邀请名单已经确定,并且不再更改,因此,她 走遍王妃的各个客厅,走得十分缓慢,以便依次在每个人的耳边说 出:“您明天可别忘了我。”这时,她如果看到一个要避开的丑八怪或某 个乡绅,就在刹那间高傲地把目光移开,但仍然面带微笑,这种乡绅因 是中学同窗而被请到“吉尔贝”家里,但丝毫不会给她的花园招待会增辉 生色。她情愿不跟这种人说话,这样在事后就可以说:“我是口头邀请 的,可惜没遇到您。”这位想法天真的圣欧韦尔特家族成员,这时用眼 睛到处搜索,在出席王妃晚会的客人中进行“挑选”。她自以为如此行 事,就成了货真价实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在此必须指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并非像大家认为的那样,会轻 易向别人问好和微笑。在某种程度上,她既不问好也不微笑,无疑是故 意为之。“她让我讨厌,”她说,“难道我非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跟她 谈她的晚会?”

    这时,有一位头发乌黑的公爵夫人走过,她丑陋而又笨拙,行为有 点出轨,虽未被逐出社交界,却已被几个优雅的朋友排斥在 外。“啊!”德·盖尔芒特夫人低声说道,“这里竟接待这种货色!”她的目 光就像能一眼看出的行家,这时看到拿给她看的竟是赝品。德·盖尔芒 特夫人只是看到这个女士全身一半有瑕疵,脸上又长满黑毛痣,就看出 这次晚会档次不高。她跟这位女士一起长大,但已跟她断绝一切来往; 对方跟她施礼,她只是点点头,显得十分冷淡。“我不明白,”她对我 说,仿佛在表示歉意,“玛丽—吉尔贝在邀请我们的同时怎么又请了这 种人渣。可以说,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梅拉妮·普塔莱斯[118]家里安排得 要好得多。她要是喜欢,可以在家里召开东正教最高会议和奥拉托利 会[119]会议,但她至少不会在这些日子让我们登门拜访。” [120]

    但在许多人看来,她因为胆怯,怕丈夫因不希望她接待艺术家之类 的事情而大吵大闹(玛丽—吉尔贝保护众多艺术家,因此得多加小心, 别让某个德国著名女歌唱家来跟她说话),同时也对民族主义感到害 怕,而她像德·夏吕斯先生一样,具有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用社交界 的观点来蔑视民族主义(现在,为颂扬总参谋部,有人竟把一个平民出 身的将军看得比某些公爵还高),但是她又自知思想并不正统,就对民 族主义作出巨大让步,因此她在这反犹太主义的圈子里,怕主动跟斯万 握手。在这件事上,她很快放下心来,因为她已得知,亲王没让斯万进 门,并跟斯万发生了“某种争执”,她就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可怜的 夏尔”说话,她情愿在私下里对他关心体贴。

    “这个女人又是谁呢?”德·盖尔芒特夫人看到一位矮小的女士及其 丈夫对她深深鞠躬,不禁大声问道。这女士样子有点古怪,身穿黑裙, 十分简朴,活像穷人。她没有认出对方,就这样傲慢地说,并像受到冒 犯似的挺起身子,看了看对方却并未还礼:“这个人是谁,巴赞?”她神 色惊讶地问。而与此同时,德·盖尔芒特先生为补救奥丽娅娜的失礼, 立即对那位女士施礼,并跟她丈夫握手。“这可是德·肖斯皮埃尔夫人 [121],您刚才太失礼了。”——“可我不知道什么肖斯皮埃尔。”——“这 是尚利沃老太太的侄子。”——“这些事我都不知道。那女的是谁,她干 吗对我施礼?”——“您只知道问,这是德·夏勒瓦尔夫人的女儿,昂利 埃特·蒙莫朗西。”——“啊!我跟她母亲很熟,她当时既迷人又风趣。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怎么跟他们做了亲家?您说她叫德·肖斯皮埃尔 夫人?”她说时慢慢拼读出这个姓,显出询问的样子,仿佛怕读错。公 爵用冷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您似乎认为,姓肖斯皮埃尔滑稽可笑, 其实并非如此!老肖斯皮埃尔是我刚才说的德·夏勒瓦尔夫人[122]以及德 ·塞纳古夫人和梅勒罗子爵夫人的兄弟。他们是体面人。”——“啊!行 了。”公爵夫人大声说道。她像驯兽女郎,看到野兽的凶残目光,决不 愿显出害怕的样子。“巴赞,您让我高兴。我不知道您从哪里找出这些 姓氏,但我还是要向您表示祝贺。我虽然不知道肖斯皮埃尔这个姓,但 我读过巴尔扎克的书,读过的并非只有您一人,我还读过拉比什[123]的 作品。我欣赏尚利沃,不讨厌夏勒瓦尔,但我承认杜·梅勒罗最好。另 外,我们得承认,肖斯皮埃尔也不坏。您把这些全都搜集到了,真了不 起。您想写一本书,”她对我说,“就应该记住夏勒瓦尔和杜·梅勒罗。 您无法找到更棒的。”——“他这样只会吃官司,被关进监狱;您在给他 出馊主意,奥丽娅娜。”——“他要是想请人出馊主意,特别是想按馊主 意行事,我倒希望他能得到更年轻的人帮忙。不过他只想写书,并不想 干坏事!”这时,在离我们相当远的地方,一位美丽而又高傲的少妇渐 渐引人注目,只见她身穿白色罗纱连衣裙,全身饰有宝石。德·盖尔芒 特夫人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在对一群人说话,这些人被她的优雅所吸 引。“您妹妹最漂亮,到哪里都是这样;她今晚真迷人。”她在一把椅子 上坐下,并对走过的希梅亲王[124]说。德·弗罗贝维尔上校(他叔叔是德 ·弗罗贝维尔将军)跟德·布雷奥泰先生一起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而德· 沃古贝尔先生摇摇晃晃(他过于礼貌,在打网球时也是如此,击球前要 反复征得高贵的对手同意,因此输球是不可避免的事),又回到了德· 夏吕斯先生身边(他此前几乎被莫莱伯爵夫人的宽大裙子完全遮住,在 所有女人中间,他只对这位夫人表示赞赏),而正在此时,另一个驻巴 黎外交使团的多名成员在对男爵施礼。德·沃古贝尔先生看到一位年轻 秘书显得特别聪明,就面带微笑地盯着德·夏吕斯先生看,这微笑显然 在提出一个问题。德·夏吕斯先生也许本想连累某个人,但这时看到别 人笑中有话、话中只有此意的微笑,觉得自己受到牵连,感到十分恼 火。“我对此一无所知,请您把好奇心留作自用。您的好奇心只会使我 浑身发冷。另外,在特殊情况下,您无疑在干头等蠢事。我觉得这年轻 人完全不是那种人。”这时,德·夏吕斯先生因被一个蠢货揭穿而感到恼 火,因此说的不是真话。如果男爵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位秘书在这个 使馆里一定是个例外。这使馆确实由各式各样的人组成,有好多人极其 庸俗,因此,如果你要了解选择这些人是出于何种动机,你就只能发现 性欲倒错这个原因。任命一位大使来领导这个类似小型所多玛城的外交 使团,但大使偏偏喜欢女人,而且喜欢得像演活报剧那样夸张而又滑 稽,指挥这帮同性恋规规矩矩地照章办事,似乎遵循了相反相成的法 则。虽说一目了然,但他仍不相信有同性恋。他立刻加以证实,把自己 的妹妹嫁给一位代办,他误以为这代办喜欢追逐女人。从此,他变得有 点碍手碍脚,不久之后被新大使取而代之,这样就保证全体使馆人员嗜 好相同。其他使馆想跟这个使馆决一雌雄,却无法从它手里夺走桂冠 (就像在高中优等生会考中,某所高级中学总是独占鳌头),直至十几 年后,一些趣味不同的随员进入这嗜好完全相同的群体,另一使馆才终 于一马当先,夺走这臭名昭著的桂冠。

    德·盖尔芒特夫人不用担心要跟斯万说话,就放下心来,她只有一 种好奇心,想知道斯万跟男主人谈了些什么。“您知道谈的是什么事 情?”公爵对德·布雷奥泰先生问道。“我听说,”德·布雷奥泰先生回答 道,“是作家贝戈特让演员在他们家演了一出短剧的事。那短剧演得妙 极了。但是,演员似乎装扮成吉尔贝的模样,贝戈特先生也确实想对他 进行描绘。”——“啊,要是看到有人模仿吉尔贝,那就太好玩了。”公 爵夫人说时显出遐想般的微笑。“是因为这短剧的演出,”德·布雷奥泰 先生继续说道,说时伸出啮齿动物般的下巴,“吉尔贝才要求斯万作出 解释,而斯万的回答大家都觉得非常风趣:‘不过,扮演得跟您一点儿 也不像,您要比那个样子滑稽得多!’另外,据说那短剧演得妙极了。 莫莱夫人看了乐不可支。”——“怎么,莫莱夫人去了?”公爵夫人惊讶 地问。“啊!这事看来是梅梅安排的。这种事,最后总是在这种地方发 生。会有那么一天,大伙儿全都去了,而我原则上不想去凑热闹,我自 甘寂寞,独自待在自己的草窝里。”德·布雷奥泰先生跟他们谈起此事之 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正如大家所见(即使不是对斯万的沙龙,至少是 对片刻之后遇到斯万的假设),已经采取了新的观点。“您对我们所作 的解释,”德·弗罗贝维尔上校对德·布雷奥泰先生说,“纯属捏造。我了 解情况,有其原因。亲王简直是在对斯万破口大骂,并像我们父辈所 说,是要让斯万知道,既然斯万表明这种看法,那以后就别在他家里现 身。据我看,我叔叔吉贝尔完全正确,不仅骂得对,而且在半年多以前 就该跟这个货真价实的德雷福斯派一刀两断。”

    可怜的德·沃古贝尔先生,这次就像动作迟缓的网球手打出有气无 力的网球,又被人直接打了回去,他被“打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面前, 就向她致意。但奥丽娅娜对他十分冷淡,因为她深信他那个圈子里的外 交官、政治家全都是傻瓜。

    最近一段时间,社交界青睐军人,德·弗罗贝维尔先生因此获益匪 浅。可惜他所娶之妻,虽说确实是盖尔芒特家的亲戚,却极其穷困,而 他自己也已家境败落,因此几乎没有朋友,像他这种人,通常被人冷 落,要等到亲戚有红白喜事时才会受到邀请。于是,他们确实活像在领 上流社会的圣餐,就像名义上的天主教徒,每年只有一次能走到圣餐台 前。如果不是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念着她对已故的德·弗罗贝维尔将军旧 日的情分,尽力帮助这对夫妇,给他们的两个小女儿送穿的并供她们玩 乐,他们家的物质生活就会十分清苦。然而,上校虽说被认为是善良青 年,却并未有感恩的念头。他见恩人府上富丽堂皇,又定期大肆张扬, 心里十分羡慕。每年一次的花园招待会,对他及其妻子和孩子们来说是 一种美妙的乐趣,是纵有千金也决不愿错过的好事,但想到德·圣欧韦 尔特夫人会因此感到高兴和自豪,这乐趣就未免黯然失色。各报都刊登 花园招待会即将举办的消息,并在详细介绍之后,又像马基雅弗利那样 做了狡猾的补充:“关于这次美妙的盛会,我们以后再作报道。”接连几 天,报上对衣着服饰进行了详细的补充介绍,弗罗贝维尔夫妇看到这些 报道感到十分难受,他们很少有这种乐趣,也知道在这次下午聚会时能 过得快活,但却每年都希望天公不作美,使招待会无法成功举办,于是 就常常观看晴雨表,幸灾乐祸地想象暴雨降临、聚会告吹的情况。

    “我不跟您谈政治,弗罗贝维尔,”德·盖尔芒特先生说,“而是谈斯 万的事,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他对我们这样做卑鄙无耻。以前在社交 界,他受到我们和沙特尔公爵[125]的保护,现在有人对我说,他是公开 的德雷福斯派。我以前决不会相信他是这种人,我觉得他是精明的美食 家,讲究实际,又是收藏家、古书迷,而且是赛马俱乐部会员,是个大 家都尊重的人,他对好商店如数家珍,会把最好的波尔图葡萄酒送给我 们喝,他是艺术爱好者,又是一家之主。啊!我给骗了。我不是说我自 己,我已是众所周知的老头,我的看法算不了什么,我就像老叫花子, 但光是对奥丽娅娜,他就不该这样做,他应该公开谴责犹太人,以及那 个罪犯的小集团。”

    “是的,我妻子一直对他十分友好,”公爵接着说道,他显然认为, 不管你心里对德雷福斯的罪行持何种看法,但认为他犯有叛国罪,无疑 是你对自己在圣日尔曼区受到接待的一种感谢,“他应该跟那些人分道 扬镳。您可以去问奥丽娅娜,她确实对他十分友好。”公爵夫人认为, 天真而又平静的语调会使她的话显得更加动人和真实,就用小学生般的 声音说话,仿佛她嘴里说出的都是真话,只是眼睛里显出些许忧 伤:“这可是真的,我对夏尔一片真情,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加以隐 瞒!”——“啊,您看,这可不是我叫她说的。你对他这样,他竟如此忘 恩负义,站在德雷福斯一边!”

    伦勃朗的《西克斯市长》

    他说时显得伤心,又有点气愤,但同时使这种表情略带严肃,因此具有伦勃朗画中某些人物温 和而又大度的魅力,西克斯市长就是如此。

    “说到德雷福斯派,”我说,“听说冯亲王也是这一派。”——“啊! 您跟我谈起他,正是太好了,”德·盖尔芒特先生大声说道,“我差点儿 忘了,他请我星期一去吃晚饭。但是,他是否是德雷福斯派,我根本就 无所谓,因为他是外国人。我对此毫不在乎。对法国人来说,那就是另 一回事了。不错,斯万是犹太人。但在此之前——请原谅,弗罗贝维尔 ——我却怯懦地认为犹太人也可以成为法国人,我说的是体面的犹太 人,是社交界人士。而斯万以前完全是这种人。唉!他现在迫使我承认 我看错了,因为他现在支持那个德雷福斯(德雷福斯无论是否有罪,都 决不是斯万那个圈子里的人,斯万也决不会跟他相遇),反对接纳他并 把他当作自己人的那个社会。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过去都充当斯万的担 保人,我甚至可以担保他跟我一样爱国。啊!他对我们是以怨报德。我 承认自己从未想到他会这样。我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有才智(当然是他 那种人的才智)。我现在十分清楚,他当时那桩不光彩的婚姻,说明他 已丧失理智。啊,您是否知道,斯万的婚姻曾使有个人十分难受?那就 是我的妻子。奥丽娅娜往往像我说的那样,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但在 心里,她的感受极其强烈。”德·盖尔芒特夫人很高兴听到对她性格的这 种分析,并显出谦虚的样子,她一声不吭,是因为谨慎地接受这种赞 美,但主要是怕打断他的话。德·盖尔芒特先生哪怕对这个话题谈上一 个小时,她也会纹丝不动地听着,仿佛是在给她奏乐。“啊,我记得, 她听到斯万结婚的消息后,感到自己在生气;她觉得我们对他那么好, 他这样做实在不像话。她当时很爱斯万,感到十分伤心。是不是这样, 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夫人觉得,在这件事上,她应该回答如此直截 了当提出的询问,这样就能不露声色地认可她感到已经说完的称赞。她 语气羞怯而又纯朴,显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用温柔而又持重的声音说 道:“是的,巴赞说得不错。”——“不过,这并不是一回事儿。您又有 什么办法呢?爱就是爱嘛,虽说我认为爱应该有某种界线。对一个年轻 人,一个毛孩子,因想入非非而误入歧途,我是会原谅的。但斯万是个 聪明人,他老成持重,是绘画的行家,是沙特尔公爵和吉贝尔家的常 客!”但德·盖尔芒特先生说出这些话的语气却十分友好,丝毫没有他平 时往往表现出的俗气。他说时显得伤心,又有点气愤,但同时使这种表 情略带严肃,因此具有伦勃朗画中某些人物温和而又大度的魅力,西克 斯市长就是如此。可以感到,在公爵看来,斯万在德雷福斯案件上的表 现并不道德,实在是毋庸置疑的事,他对此感到伤心,如同做父亲的看 到自己的一个孩子,辜负了他作出巨大牺牲才受到的良好教育,存心毁 掉他为孩子创造的美好前程,做出了家里的规矩或看法所不能容忍的荒 唐事,败坏了受人尊敬的姓氏的名声。想当初,德·盖尔芒特先生得知 圣卢是德雷福斯派,确实没有像现在这样惊愕和痛苦。首先,他认为他 外甥是误入歧途的青年,在改邪归正之前,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足为怪, 而斯万用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话来说是“沉着冷静,具有头等的地位”。 其次,而且主要是,至今已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从历史 的观点来看,发生的事情似乎已部分证明德雷福斯派的观点正确,但反 德雷福斯派的反对却更加激烈,并从最初纯粹的政治力量变成一股社会 力量。现在,军国主义和爱国主义的问题,以及社会中掀起的愤怒浪 潮,已经具有暴风雨初起时也不会有的巨大力量。“您看,”德·盖尔芒 特先生接着说,“即使从斯万那些亲爱的犹太人的角度来看,由于他完 全支持他们,他也干了一件蠢事,而且后患无穷。他证明他们都是秘密 聚集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是迫不得已地在支持他们民族中的一个人, 即使他们并不认识此人。这是一种公害。我们显然过于宽容,而斯万的 错误影响更大,是因为他受人尊敬,甚至受到款待,几乎是大家熟悉的 唯一一位犹太人。大家心里会想:Ab uno disce omnes(罪恶见一知百 [126])。”(他及时想到这句恰如其分的话,感到洋洋得意,在这位被背 叛的大老爷阴郁的脸上,立即显出自豪的微笑。)

    我很想知道亲王和斯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斯万尚未离开 晚会,我也想见他一面。我对公爵夫人说出了这个愿望,她听了对我回 答说:“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是特别想见到他,因为刚才在德·圣欧韦尔 特家里,有人对我说,他似乎希望我能在他临死前结识他的妻子和女 儿。天哪,他要是病了,我会十分难受,但我首先希望他的病没有这样 严重。另外,这也不能算是理由,因为这事要办成实在是太容易了。一 位毫无才华的作家只会说:‘请投我一票,让我进法兰西语文学院,因 为我妻子就要死了,我想最后给她一个惊喜。’要是必须认识所有垂死 之人,那就再也不会有沙龙了。我的马车夫也许会来求我:‘我女儿病 得很重,请设法让帕尔马公主接待我。’我爱夏尔,要是拒绝他,我会 十分难受,正因为如此,我才情愿对他避而远之,使他无法对我提出这 个请求。我衷心希望他还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垂死之人,但是,如果真 的这样,那也不是我去结识这两个女人的时候,她们使我失去了我最可 爱的朋友,时间长达十五年之久的朋友,而且,他还会对我置之不理, 我甚至不能借此机会见他一面,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

    这时,德·布雷奥泰先生仍然在想刚才德·弗罗贝维尔上校说他的话 纯属捏造这件事。“我并不怀疑您说的事情十分可靠,亲爱的朋友,”他 说,“但我相信我说的事来源可靠。那是拉图尔·德·奥弗涅亲王告诉我 的。” [127]

    “我感到惊讶,您这样知识渊博,竟然还在说拉图尔·德·奥弗涅亲 王,”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您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亲王。 这个家族只剩下一个成员,那就是奥丽娅娜的叔叔布永公爵。” [128]

    “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弟弟?”我想起她当姑娘时姓布永,就这 样问。“不错。奥丽娅娜,德·朗布勒萨克夫人在跟您打招呼。” [129]确 实,不时可看到朗布勒萨克公爵夫人微微一笑,这微笑如同流星,飞向 她认出的一个熟人后随之消失。但这微笑并非是用明确的无声语言主动 确认,而是几乎立即消失在一种并非因认出某人而产生的欣喜之中,与 此同时,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就像在恬静地为人祝福,使人想起一位 有气无力的高级教士,在点头为一群领圣体的女信徒祝福。德·朗布勒 萨克夫人根本就不是高级教士。但我已知道这种表示认出人的特殊方 式,虽说这种方式早已过时。在贡布雷和巴黎,我外婆的所有女友在社 交聚会时都习惯用这种方式打招呼,她们显出天使般的神色,就像教堂 里举扬圣体时或在葬礼时看到一个熟人,有气无力地问好,最后以祈祷 结束。这时,德·盖尔芒特先生的一句话,对我所说的亲属关系作了补 充。“但您已经看到过布永公爵。”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说。“今天下 午,他走出我书房时您正好进来,是身穿白衣的矮个子先生[130]。”原来 是那个被我看成贡布雷小市民的人,我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才觉得他和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相像。德·朗布勒萨克夫人和我外婆的女友们都用过 时的方式打招呼,使我开始产生兴趣,因为这向我表明,在狭小而又封 闭的阶层,无论是小市民还是大贵族,陈旧的行为方式依然存在,使我们能像考古学家那样发现阿兰古子爵[131]和路易莎·皮热[132]时代的教育 及其反映的精神风貌。现在,一个贡布雷小市民和跟他同龄的布永公爵 外貌完全相同这件事,使我更加体会到(我以前在一张达盖尔银版照 片[133]上看到,圣卢的外公拉罗什富科公爵[134]在衣着、神态和风度上 跟我姑公完全相同,曾感到十分惊讶),社会阶层乃至个人是有差别 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回过来看,却觉得同一时期的人完全相同。其实, 服饰相似以及脸上反映出时代精神,对一个人来说极其重要,而他所属 的社会等级,只是对他的自尊心以及在其他人想象中占据重要地位,要 看出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大贵族跟同时代的资产者的区别,并不比前者 跟路易十五时代的大贵族的区别来得大,也不需要走遍卢浮宫的条条画 廊。

    这时,受盖尔芒特王妃保护的一位巴伐利亚长发乐师,对奥丽娅娜 施了礼。她点头还礼,但公爵不认识他,看到此人相貌古怪,就认为必 然臭名昭著,而他妻子却跟这种人打招呼,不禁勃然大怒,就朝她转过 身去,面孔铁板,似乎在问:“这怪人是谁?”可怜的德·盖尔芒特夫人 处境相当尴尬,如果乐师对这个受丈夫折磨的妻子有所怜悯,他就应该 尽快走开。但他周围都是公爵这个圈子的老朋友,他默默施礼也许是因 为他们在场的缘故,并表明他对公爵夫人施礼理所当然,他跟她并非素 昧平生,他也许想从公爵对他的当众侮辱中解脱出来,也许在本应按理 智行事之时,他听从突然产生的一种模糊而又强烈的错误想法,想要一 丝不苟地按礼仪行事,于是,乐师走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近前,并对她 说:“公爵夫人,我请您赏光把我引见给公爵。”德·盖尔芒特夫人听了 十分尬尴。她丈夫虽说有外遇,她毕竟还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不会剥 夺自己的权利,有权把她熟悉的人引见给她丈夫。“巴赞,”她说,“请 允许我向您介绍德·赫韦克先生。” [135]

    “我不是问您明天是否去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德·弗罗贝维尔上 校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以消除德·赫韦克先生不合时宜的请求所造成 的沉闷气氛。“巴黎的名人都会去。”这时,盖尔芒特公爵如同铁板一 块,转身面对不知趣的乐师,他身躯高大,默无一言,怒目而视,如同 在打雷的朱庇特,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时间,两眼发出愤怒和惊讶的 光芒,头发拳曲,仿佛从火山口喷出。然后,他由于只有在冲动时才能 进行合乎要求的施礼,就显出挑衅的架势,似乎向所有在场的人表明, 他并不认识这位巴伐利亚乐师,然后他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放在背后, 上身往前倾斜,向乐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鞠躬突然而又猛烈,表示既 惊讶又愤慨,吓得乐师在鞠躬还礼时颤抖着往后退,以免对方的脑袋重 重地撞到他的肚子。“但我明天正好不在巴黎。”公爵夫人对德·弗罗贝 维尔上校回答道。“我要告诉您(这事我不该承认),我活到这把年 纪,却还没有见识过蒙福尔拉莫里教堂的彩画玻璃窗[136]。这说不过 去,但确实如此。为消除这种错误的无知,我决定明天去看看。”德·布 雷奥泰先生露出狡黠的微笑。他其实心里明白,公爵夫人活到这把年纪 还没有见识过蒙福尔拉莫里教堂的彩画玻璃窗,说明这次艺术参观并不 是突然变得迫切的一次“紧急”补救,既然可以推迟二十五年之久,那就 完全可以毫无风险地再推迟二十四个小时。公爵夫人制订的这个计划, 只是以盖尔芒特家族的方式颁布法令,宣称圣欧韦尔特沙龙决不是真正 高雅的府邸,邀请你去那里,只是想在《高卢人报》的报道中用你的光 临来加以炫耀,这府邸将给你不会在其中看到的那些或那个女人盖 上“极其高雅”的印记。德·布雷奥泰先生感到微妙的乐趣,这时又像社 交界人士那样,看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做出他们因地位低下而无法仿效 的事情,增添了一种诗意的愉悦,但只要看到这种情景,他们就会哑然 失笑,这就像跟土地相依为命的农民,看到比他们自由、富裕的人们从 他头顶上一跃而过,但这种微妙的乐趣,跟德·弗罗贝维尔先生立即感 到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欣喜毫无相同之处。

    德·弗罗贝维尔先生竭力不让别人听到他笑,结果弄得自己满脸通 红,活像公鸡,虽然如此,他说话仍因咯咯地笑而不时中断,只见他用 怜悯的口吻大声说道:“哦!可怜的圣欧韦尔特婶婶,她准会难受得生 病!不!可怜的女人不会有公爵夫人这个贵客光临,该是多大的打击, 这足以要她的命!”他补充道,说时捧腹大笑。他在狂喜中不禁跺脚、 搓手。德·盖尔芒特夫人用眼睛和嘴角对德·弗罗贝维尔先生淡然一笑, 她欣赏的是善良的意图,而不是难以忍受的烦扰,因此最后决定离他而 去。[137]“您听好,我只好跟您道晚安告别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显出 迫不得已的忧郁神情,仿佛对她来说并不愉快。她两只蓝眼睛似乎在发 出咒语,声音如轻柔的音乐,使人想起仙女富有诗意的抱怨。“巴赞要 我去看看玛丽。”其实,她听弗罗贝维尔说话已感到厌倦,他对她要去 蒙福尔拉莫里表示羡慕不已,而她清楚地知道,他是第一次听说那里的 彩画玻璃窗,另外,他也决不会放弃圣欧韦尔特家的下午聚会。“再 见,我才跟您说了几句话,社交界就是这样,再说,大家都不跟对方说 自己想说的话,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但愿死后会好一点。至少不用再 袒胸露肩。谁又会知道呢?也许有人会在盛大聚会上展现身上的白骨和 蛆虫。为什么不会呢?啊,您看看朗皮永大妈,您是否觉得她那种样子 跟套着开口裙的骨架有很大区别?不错,她什么权利都有,因为她至少 已是百岁老人。我初入社交界时,她已经是个丑八怪,我不愿对这种人 施礼。我以为她早已归天;她要表演给我们看,这也许是她来此的唯一 目的。给人印象深刻,如同礼拜仪式。真像是Campo-Santo [138](公 墓)!”公爵夫人离开了弗罗贝维尔,但他又走到近前:“我想跟您说最 后一句话。”她有点生气,就傲慢地问:“还有什么要说?”他怕她最后 一刻改变主意,不想去蒙福尔拉莫里:“这事我不敢对您说,是因为德· 圣欧韦尔特夫人的缘故,是为了不让她难受,但您既然不打算去她家, 我就可以对您说,我为您感到高兴,因为她家里有人得了麻 疹!”——“哦!天哪!”奥丽娅娜说,她就怕生病。“但对我来说,这毫 无关系,我已经得过麻疹。一个人不可能得两次麻疹。”——“那是医生 说的,我认识的一些人甚至得过四次。总之,您知道就行了。”至于他 自己,这种纯属杜撰的麻疹,他要是真的得了,而且卧床不起,他才会 忍痛错过盼望了好几个月的圣欧韦尔特府聚会。他会高兴地在那里见识 许多优雅的事!但更大的乐趣则是看到其中有些事给办砸,尤其高兴的 是可以大肆吹嘘曾见到这些优雅的事,对这些事夸大其辞,或是纯属杜 撰,并对办砸的事深表惋惜。

    我乘公爵夫人换座位之际,也站起身来,准备去吸烟室打听斯万的 消息。“巴巴尔跟我说的话,您一句也别信。”她对我说。“小莫莱夫人 决不会去那儿。他们跟我们说这种事,只是为了引起我们注意。他们不 接待任何来访,也没有得到任何地方的邀请。他自己也承认:‘我们俩 独自待在家里炉火旁边。’他老是说我们,但不是像国王那样,而是把 他妻子也算进去,我就不多说了。我可是对此了如指掌。”公爵夫人做 了补充。她和我跟两个年轻人迎面相遇,他们长得十分漂亮,却又美得 各有千秋,但美貌都出自同一个女人。这是盖尔芒特公爵的新情妇德· 叙尔吉夫人的两个儿子。他们都焕发出他们母亲无懈可击的美丽光彩, 但每个人都只有其中的一种美。一个儿子的身体有男子气概,但线条优 美,继承了德·叙尔吉夫人王族般庄重的仪容,母亲和这个儿子的面颊 都像大理石般光洁,白里透红,近橙红色,但又洁白无瑕;但他的兄弟 额头像希腊人,鼻子优美,脖子如同雕像,目光漫无边际;因此,他们 的美貌出自两种不同的礼物,女神把礼物分别施与两人,这两种美貌使 人高兴地想到,美出自于他们自身之外;可以这样说,他们母亲的主要 特点,已在这两个不同的身体上表现出来;一个年轻人展现母亲的身材 和肤色,另一个再现她的目光,就像有些神祇,只有朱庇特的力量或密 涅瓦的美貌。兄弟俩对德·盖尔芒特先生十分尊重,称他为“我们父母的 好友”,但哥哥认为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不要去对公爵夫人施礼,他虽 说不知其中的原因,但知道公爵夫人对他母亲怀有敌意,因此看到我 们,就微微把头转开。弟弟总是模仿哥哥,因为他生性愚钝,而且眼睛 近视,不敢有自己的看法,脑袋就跟哥哥转成同一角度,于是,两个人 一前一后,朝娱乐室走去,如同寓意画中的两个人物。

    我走到娱乐室时,被西特里侯爵夫人拦住去路,她仍然漂亮,但几 乎已是启齿露沫之人。她出身相当高贵,四处寻觅后最终嫁给德·西特 里先生,成就了这种门当户对的名门婚姻,西特里的曾祖母是奥马尔— 洛林。但她在心满意足之后,因生性不能容人,就立刻对上流社会人士 感到厌恶,但又不完全排斥社交生活。在晚会上,她不仅对众人冷嘲热 讽,而且讽刺得十分尖刻,她觉得讥笑还不能解气,就用喉咙发出嘘 声:“啊!”她指着刚离开我,这时已走远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 说:“我感到惊讶的是,她连这种生活也能过。”她说出这句话时,是否 像义愤填膺的女圣徒,对异教徒不能自觉服从真理或对无政府主义者喜 欢杀戮而感到惊讶?不管怎么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呼叫毫无道理。首 先,德·盖尔芒特夫人“所过的生活”,跟德·西特里夫人的生活(除了后 者发脾气之外)可说是大同小异。德·西特里夫人惊讶地看到公爵夫人 竟能作出这种难以忍受的牺牲,参加玛丽—吉尔贝的晚会。在特殊情况 下也得承认,德·西特里夫人非常喜欢王妃,而王妃也确实十分善良, 夫人知道,参加王妃的晚会使王妃十分高兴。为参加这次晚会,她取消 了跟一位舞蹈女演员的约会,她认为这位演员有才能,能使她了解俄罗 斯舞蹈的秘密。德·西特里夫人看到奥丽娅娜向某个男客或女客问好, 就恼羞成怒,但毫无道理可言,另一个原因是德·盖尔芒特夫人身上患 的疾病跟德·西特里夫人相同,虽说病情要轻得多。另外,大家都知 道,她生下来就已落下病根。最后,德·盖尔芒特夫人比德·西特里夫人 聪明,更有权表现出这种虚无主义(不光是社交上的虚无主义),但 是,有些品质确实使你能忍受别人的缺点,不会使你因此而感到难受; 一般来说,博学多才的人不会像蠢人那样去注意别人干的蠢事。我们已 详细描述公爵夫人的这种才智,因此大家可以相信,即使她并非才智过 人,至少有一种才智,能(像翻译家那样)灵活使用不同的句法形式。 然而,德·西特里夫人似乎丝毫没有这种才智,没有资格去蔑视跟她相 同的品质。她认为其他人全都愚蠢,但从她的谈话和书信来看,她甚至 还不如她不屑一顾的那些人。另外,她还有强烈的摧毁欲望,在她跟社 交界几乎断绝来往的那段时间里,她寻求的种种乐趣,都先后被她可怕 的力量全部摧毁。她离开晚会去参加音乐会时会说:“您喜爱听这种音 乐?啊!天哪,这要看是在什么时候。这又会多么无聊!啊!贝多芬, 胡子讨厌!”对瓦格纳,后来对弗朗克[139]和德彪西[140],她甚至不屑 说“胡子讨厌”,而只是像理发师那样用手在脸上一刮。不久之后,什么 都变得无聊。“美好的事物,是多么无聊。啊!绘画作品,你看了会发 疯……你说得真好,写信是多么无聊。”最后,她对我们宣称,生活像 刮胡子那样讨厌,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这种比喻。

    我第一次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府吃晚饭时,她曾跟我谈起这娱乐 室,娱乐室亦称吸烟室,地砖饰有图案,陈设三脚家具,室内有神祇像 和动物像朝你注视,一个个斯芬克司卧伏在座椅扶手上,尤其是那张大 理石面或瓷釉镶嵌面的大桌子,饰有象征性符号,或多或少是在模仿伊 特鲁里亚和埃及的艺术风格,不知是否是因为公爵夫人跟我说的话,这 娱乐室给我的印象是活像巫术室。德·夏吕斯先生坐在那张光彩夺目的 占卜桌旁的坐具上,不触摸一张纸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感觉,因 此没有发现我进来,他活像一位巫师,正集中其全部毅力和推理能力来 进行占卜。他不仅像坐在三脚坐具上的皮提亚[141],两只眼睛仿佛夺眶 而出,而且为使他那要求纹丝不动的工作不受任何干扰,他(如同一位 计算者,在没有解出计算题之前,不想做其他任何事情)把叼在嘴上的 雪茄搁置一边,没有心思再去抽烟。看到他前面那把扶手椅的两个扶手 上蹲着两位神祇,你就会认为男爵在试图解开斯芬克司之谜,要不然就 是解俄狄浦斯年轻时的谜,俄狄浦斯当时正坐在德·夏吕斯先生坐下来 玩牌的那种扶手椅上。然而,德·夏吕斯先生全神贯注地注视的形象, 其实并不是人们通常钻研的more geometrico(几何图形),而是由年轻 的叙尔吉侯爵的脸部线条提供的形象;这形象被德·夏吕斯先生聚精会 神地观看,似乎像个菱形词,像是谜语,或像一道代数题,他则想解开 谜底或解出这道题。在他面前,女预言者的神谕和刻在摩西十诫板上的 文字,似乎难以理解,但即将使老巫师知道,这年轻人命中注定会朝哪 个方向发展。突然,他发现我看着他,就抬起头来,仿佛从梦中醒来, 并红着脸对我微笑。这时,德·叙尔吉夫人的另一个儿子,来到正在打 牌的兄弟身旁看他的牌。德·夏吕斯先生从我这里得知他们是亲兄弟, 脸上不禁露出赞叹的神色,这是因为同一家庭创造出两个如此光彩夺目 却又截然不同的杰作。要是得知德·叙尔吉—勒迪克夫人的两个儿子不 仅同母而且同父,男爵准会更加赞赏。朱庇特的子女各不相同,是因为 他先娶墨提斯[142]为妻,本该生出聪慧的子女,然而又先后娶忒弥斯 [143]、欧律诺墨[144]、摩涅莫绪涅[145]和勒托[146]为妻,最后才跟朱诺结 为夫妻。但是,德·叙尔吉夫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同父,又都继承了她的 美貌,却美得各有千秋。

    我最终高兴地看到斯万走进这房间,房间很大,因此他起初没看到 我。我喜中有愁,这种忧愁也许其他客人不会有,但在他们心里可说是 被镇住,因为即将来临的死神以意想不到的奇特形象出现,用老百姓的 话来说,死神已出现在脸上。大家惊讶得几乎要得罪人,惊讶中混杂着 不知趣的好奇和残忍,并在既放心又不安地反躬自省[既是Suave mari magno(见别人遭难窃喜[147]),又是memento quia pulvis(记住,你本 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148]),罗贝尔准会这样说],目光顿时全都停 留在这张脸上,其面颊被病魔折磨得深凹,如同缺损的月亮,除了斯万 照镜子的这个角度之外,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看,他的面颊已死气沉沉, 如同薄薄的布景,只是因观众的视错觉才显得厚实。也许是因为他面颊 凹陷,不能使鼻子显得瘦小,也许是因为动脉硬化症也是一种中毒现 象,会像喝醉酒那样使鼻子通红,或像服用吗啡后使其变形,斯万那只 鸡胸驼背人物般的鼻子,长期来因他的脸讨人喜欢而不大显眼,现在却 显得奇大无比,如同深红色肿瘤,更像是希伯来老头,而不像好奇的瓦 卢瓦家族成员[149]。另外,在这生命的最后时日,他身上展现得更加明 显的也许是种族的体貌特征,与此同时,在思想上跟其他犹太人团结一 致的感情也更加清晰,这种团结,斯万似乎已在自己一生中忘却,却因 致命的疾病、德雷福斯案件和反犹主义宣传的接连出现而在他记忆中重 现。有些犹太人十分精明,而且是高雅的社交界人士,在他们身上储备 着两个人,都待在后台,以便在他们生活中的某个时刻登台表演,就像 在一出戏中,一个是粗人,一个是先知。斯万已到了先知的年龄。当然 啰,他的脸受到疾病的折磨,脸上一段段组织如融化的冰块般消失,一 片片组织掉落,他的模样有了很大变化。但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他的 变化跟我相比实在太大。他是个优秀人物,又有学问,我遇到他决不会 感到厌烦,但我现在弄不清楚,我以前怎么会把他看得这样神秘,看到 他出现在香榭丽舍大街,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因此,我不敢走近他那件 绸缎夹里的披风,我走到他居住的套间门口,每当要去按门铃,我心里 就感到极其不安和害怕;现在,这一切不仅在他住宅消失,而且在他身 上消失,我想到跟他谈话是否会感到愉快,但这种想法丝毫也不会影响 我的神经系统。

    另外,从那天下午我在盖尔芒特公爵的书房里见到他之后,只过了 几个小时的时间,但他却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他是否真的跟亲王吵过, 并因此感到难受?这种假设没有必要。一个重病人,只要让他花一点力 气,他很快就会觉得不堪忍受。他已经感到疲劳,现在又要忍受晚会的 闷热,面孔就变了样,脸色发青,就像过熟的梨或快变质的奶在不到一 天的时间里所发生的变化。另外,斯万的头发已是稀稀拉拉,正如德· 盖尔芒特夫人所说,需要请皮毛加工师傅进行整修,那样子像是用防虫 蛀的樟脑油浸过,但浸得并不透彻。我正要穿过吸烟室去跟斯万说话, 不巧的是一只手拍在我的肩上:“你好,亲爱的,我在巴黎,要待四十 八个小时。我去了你家,他们对我说你在这儿,多亏你在,我舅妈才有 幸看到我来参加她的晚会。”那是圣卢。我告诉他,我觉得这幢住宅非 常漂亮。“不错,这堪称历史建筑。可我觉得在这儿令人扫兴。咱们别 待在我舅舅帕拉梅德旁边,否则我们就会被他缠住。莫莱夫人(此刻正 受到他的青睐)刚走,他现在心神不定。看来确实赏心悦目:他跟她寸 步不离,把她送上马车后才离开。我并不怨我舅舅,只是觉得滑稽可 笑,我家里的监护顾问团,一直对我严加管教,但其中恰恰有亲戚经常 制造出爆炸性新闻,而在花天酒地方面首屈一指的当属我舅舅夏吕斯, 他是我的监督监护人,但他玩过的女人跟唐璜一样多,而且到了他这把 年纪还不肯悬崖勒马。有一个时候,他们要给我指定一个法律顾问。我 此刻在想,要是这些老色鬼聚在一起开会研究我这件事,并把我叫来进 行道德教育,责备我让母亲难受,他们想必会相视而笑。你只要看看这 监督顾问团的成员名单,就知道他们显然特意挑选那些玩弄女性的高 手。”关于德·夏吕斯先生的事,这里暂且不谈,但我的朋友对他舅舅的 事感到惊讶,我倒觉得不是很有道理,而是因为其他原因,这些原因以 后还会在我思想中发生变化,罗贝尔错误地认为奇怪的是,竟会让以前 做过不理智的事或现在仍在做这种事的亲戚来给年轻人进行道德教育。

    如果原因仅仅是返祖现象和家族成员的相似性,那么,教训外甥的 舅舅跟家里叫他去教训的外甥,不可避免地会犯同样的错误。舅舅在教 训时毫不虚伪,他跟其他人一样,错误地认为每当情况发生变化,那就 是“另一回事了”,这些人因此保留了艺术上、政治上和其他方面的一些 错误,并没有发现这是同样的错误,在十年前被视为真理,那是对他们 批判的另一画派的看法,是对他们认为应该憎恨的另一政治事件的看 法,而现在他们改变了看法,却又并不承认,而是用新的方法来进行掩 饰。另外,即使舅舅的错误跟外甥的错误不同,遗传性在某种程度上仍 可能是其中的原因,因为结果并非如同复制品酷似原件,总是跟原因相 像,即使舅舅犯的错误更大,他也完全可以认为并没有那么严重。

    德·夏吕斯先生不久前曾怒气冲冲地教训过罗贝尔,罗贝尔当时还 不知道舅舅的真正嗜好,但即使男爵在教训时痛斥他自己的嗜好,他也 可能是完全出于真心,并根据社交界人士的观点,认为罗贝尔比他的罪 孽重千百倍。罗贝尔在舅舅受家里委托要他明白事理时,不是差点儿要 被他那个圈子逐出门外?他不是差点儿要被赶出赛马俱乐部?他为了一 个极其下贱的女人挥金如土,跟一些作家、演员和犹太人交上朋友,而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社交界人士,他的看法跟卖国贼完全相同,他使所有 亲朋好友感到痛心,他不是因此而成为众人的笑柄?他这种骇人听闻的 生活,丝毫不能跟德·夏吕斯先生的生活相提并论,后者在此之前不仅 能维护他这个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地位,而且还能使其地位提高,他在 社交界享有绝对的特权,在最为高雅的圈子里深受欢迎和赞扬,他娶了 一位十分出色的波旁公主为妻,使她得到幸福,并在自己的回忆中对她 顶礼膜拜[150],他比其他社交界人士更加热忱而又真实,因而就有了贤 夫和孝子的美名。

    “你是否能肯定德·夏吕斯先生有过这么多情妇?”我这样问,当然 不是居心不良,想把我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告诉罗贝尔,但我听到他肯定 而又自负地坚持错误之见,心里未免感到恼火。他只是耸耸肩作为回 答,认为我提的问题幼稚。“不过,我并不指责他这样做,我觉得他完 全有道理。”接着,他开始对我概述一种理论,在巴尔贝克时,这种理 论会使他反感(在那里,他不仅谴责渔色之徒,而且认为死刑是惩罚这 种罪行唯一恰当的办法)。这是因为他当时还在恋爱和嫉妒。他甚至对 我赞扬打炮屋:“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合脚的鞋子,我们团里称之 为样板。”他不再像在巴尔贝克时那样,我提到这种地方他就反感,我 现在听他这样说,就告诉他布洛克曾带我去见识过这种地方[151],但罗 贝尔对我回答说,布洛克去的地方想必“极其清苦,是穷人的天 堂”。“那倒未必,不过,那是在什么地方?”我含糊其辞,因为我想 起,罗贝尔曾十分喜爱的拉结,正是在那里卖身,一个金路易一 次。“不管怎样,我会让你见识高级得多的地方,那里有非常漂亮的女 人。”他听到我想请他尽快带我去他熟悉的妓院,比布洛克带我去的那 家高级得多的妓院,就表示真诚的歉意,说他这次无法办到,因为他第 二天就要离开这里。“我下次来一定办到。”他说。“你会看到,甚至还 有妙龄少女。”他补充时显出神秘的脸色。“有个年轻小姐……我觉得姓 德·奥热维尔,确切的情况,以后再告诉你,那小姐的父母都很体面, 母亲的娘家跟拉克鲁瓦—莱韦克[152]家族多少有点亲戚关系,他们是社 会精英,如果没有弄错,甚至是我舅妈奥丽娅娜的远亲。另外,只要见 到那姑娘,你就会感到她是体面人家的闺女(我感到罗贝尔的说话声 中,一时间显出盖尔芒特家族守护神的影子,如一团云般在高空飘过, 并未停留)。我觉得这是件美妙的事情。她父母一直生病,无法照管 她。天哪,那姑娘是在消遣,我指望你能让那姑娘玩得开 心!”——“哦!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是非要 公爵夫人不可(公爵夫人的称号对贵族来说是表示地位特别显赫的唯一 称号,就像老百姓说的公主),还有另一种女人,那就是普特布斯夫人 的首席贴身女仆。”

    乔尔乔涅《田园音乐会》

    “我从未见到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我想她很像乔尔乔涅的画中人?”—“简直就是乔 尔乔涅的画中人!”

    这时,德·叙尔吉夫人走进娱乐室来找两个儿子。一见到她,德·夏 吕斯先生就亲热地迎上前去,侯爵夫人感到惊喜,因为她以为男爵会对 她冷若冰霜,男爵总是以奥丽娅娜的保护人自居,而且是家族中唯一的 保护人——这家族对公爵的要求过于迁就,是因为他继承了遗产,还因 为对公爵夫人的嫉妒——他对哥哥的情妇毫不宽容,对她们疏而远之。 因此,即使男爵像德·叙尔吉夫人害怕的那样对她态度冷淡,她也完全 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但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会对她热情相待。他赞不绝 口地跟她谈起雅凯[153]以前为她画的肖像。他的赞扬达到了狂热的地 步,其部分原因是他感兴趣,不想让侯爵夫人离他而去,是为了“牵制 她”,就像罗贝尔谈到敌军时所说,要迫使敌军留在某一点上作战,但 这种热情可能也是出于真心。既然大家都喜欢赞扬两个儿子像德·叙尔 吉夫人那样有着王后般的仪态,并酷似她的眼睛,那么,男爵就可以反 过来感到另一种乐趣,那就是发现这些妩媚之处都集中在他们母亲身 上,如同集中在一幅肖像画上,这肖像画本身不会使人产生欲望,但会 产生对美的欣赏,并因此唤起人们的欲望。这些欲望反过来使雅凯的肖 像画具有一种淫荡的魅力,而此时此刻,男爵真想把这幅肖像画弄到 手,以便对叙尔吉家两个年轻人容貌的来龙去脉进行研究。

    “你看,我没有夸大其辞吧。”罗贝尔对我说。“你看看我舅舅对德· 叙尔吉夫人巴结的样子。即使在这儿,我也感到奇怪。奥丽娅娜要是知 道了,准会怒不可遏。老实说,女人有的是,何必急于去讨好这个女 人。”他补充道。他就像所有不在恋爱的人那样,认为一个人选中心上 人,要经过慎重考虑,依据各人喜欢的品质和条件。另外,罗贝尔一方 面误以为舅舅沉湎女色,另一方面对德·夏吕斯先生怀恨在心,谈起他 时往往过于轻率。当某个人的外甥,不可能总是不受影响。一种遗传的 习惯迟早会通过此人遗传下来。我们可以陈列出一整套肖像,并以德国 喜剧《舅舅和外甥》[154]为标题,剧中的舅舅小心翼翼,但并非故意为 之,要让外甥最终跟自己相像。我还要说一句,如果这套肖像中没有另 一些舅舅,即跟外甥没有真正血统关系而只是外甥媳妇的舅舅,那么, 这套肖像就不完整。像夏吕斯那样的先生们确实相信,唯有他们才是好 丈夫,另外,一个女人只有对他们才不会嫉妒,而他们出于对外甥女的 爱,通常也会把她嫁给夏吕斯式的人物。这就使这张相似的网变得错综 复杂。而因为喜爱外甥女,有时也会喜爱她的未婚夫。这种婚姻并不罕 见,往往被称为美满姻缘。

    “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啊!是说那个高个子的金发女郎,普特布斯 夫人的贴身女仆。她也喜欢女人,但我觉得你不会在意,我可以对你说 实话,我从未见到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我想她很像乔尔乔涅[155] 的画中人?”——“简直就是乔尔乔涅的画中人!啊!我要是有时间待在 巴黎,有多少美妙的事情可做!然后,再去搞一个。你看,爱情嘛,就 是一场有趣的玩笑,我可是已看清楚了。”我很快就惊讶地发现,他对 文学的看法也已完全改变,而我们上一次见面时,我觉得他看透的只是 一部分搞文学的人(“他们几乎是一伙流氓。”他曾对我这样说,这可以 用他理所当然对拉结的某些朋友的仇恨来解释。这些朋友确实曾对拉结 肯定地说,如果她听任“另一个种族的男人”罗贝尔来影响她,她就永远 不会有才能,他们还在他为他们举行的晚宴上,跟她一起当面对他冷嘲 热讽)。不过,罗贝尔对文学的喜爱,其实十分肤浅,也并非出自真 心,只是他对拉结的爱的一种衍生物,一旦他对拉结的爱消失殆尽,他 对纵欲的人们的厌恶,以及对女性的贞节像教规般的尊敬,也同时消失 得一干二净。

    “那两个年轻人样子真怪。您看,他们打牌热情而又好奇,侯爵夫 人。”德·夏吕斯先生对德·叙尔吉夫人指着她的两个儿子说,仿佛完全不 知道他们是谁。“想必是两个东方人,他们有某些特征,也许是土耳其 人。”他补充道,既想证实他那装模作样的天真无邪,又想表明一种模 糊的反感,当反感在其后转为亲热时,则说明亲热是因为他们是德·叙 尔吉夫人的儿子,而且只是在男爵得知他们是她的儿子之后才开始显得 亲热。德·夏吕斯先生的傲慢是上天所赐,他也乐于表现出来,他也许 是乘他假装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姓名的短暂时机来取乐,并戏弄德·叙 尔吉夫人,跟平时那样讽刺挖苦,就像史嘉本利用主人乔装打扮的机 会,把他痛打了一顿[156]。

    “他们是我的儿子。”德·叙尔吉夫人红着脸说,她只要更加精明, 而不必更加贞洁,就不会脸红。如果这样,她就会看出,德·夏吕斯先 生对一个年轻人显得无动于衷或冷嘲热讽并不真诚,就像他对一位女士 表面赞赏,不能表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可以对一位女士没完没了地 说出极其动听的奉承话,但她会感到嫉妒的是,他一面跟她说话,一面 却朝一个男人观看,然后又装出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因为这种目光跟德 ·夏吕斯先生观看女人的目光不同;这是出自内心深处的特殊目光,即 使在晚会上,也会不由自主、自然而然地投到小伙子身上,就像裁缝不 由自主去看服装,表明了他的职业。

    “哦!真是奇怪。”德·夏吕斯先生回答时仍有点傲慢,并装出他的 思想兜了个大圈子才看出真相的样子,而这真相又跟他假装想出的真相 截然不同。“可我并不认识他们。”他补充道。他怕自己表现出的反感有 点过分,并担心因此会使侯爵夫人打消念头,不把两个儿子介绍给 他。“您是否愿意让我把他们给您作个介绍?”德·叙尔吉夫人羞怯地问 道。“啊,天哪!哪里的话,我当然愿意,我这个人对这么年轻的人来 说也许不是十分有趣。”德·夏吕斯先生说时神色犹豫而又冷淡,仿佛在 逼着自己显得礼貌。[157]

    “阿尼尔夫,维克蒂尼安,快过来。”德·叙尔吉夫人说。维克蒂尼 安果断地站了起来。阿尼尔夫只是看着哥哥,顺从地跟随其后。

    “现在轮到她的两个儿子了。”罗贝尔对我说,“真是要笑死人了。 甚至对家里的狗,他也要极力讨它喜欢[158]。我舅舅讨厌小白脸,因此 这就更加滑稽。你看,他听他们说话多么一本正经。要是我想把他们介 绍给他,他准会把我赶走。你听着,我得去向奥丽娅娜问好。我在巴黎 待的时间这么短,得在这儿见到所有该见的人,省得我一个个去他们家 放名片。” [159]

    “他们显得多有教养,举止又多么优雅。”德·夏吕斯先生这时 说。“您这样看?”德·叙尔吉夫人回答时十分高兴。

    斯万看到了我,就走到圣卢和我面前。他虽然像犹太人那样喜欢快 活,但更像社交界人士那样喜欢开玩笑。“晚上好。”他对我们说。“天 哪!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别人会以为是在开工会会议。人家差点儿就 要去找出纳!”他没有发现德·博泽弗耶先生就在他后面,并听到了他的 话。将军不由皱起眉头。我们听到德·夏吕斯先生在我们近旁说话。“怎 么?您名叫维克蒂尼安,跟《古物陈列室》里一样[160]。”男爵这样说, 是想跟这两个年轻人多谈一会儿。“是巴尔扎克的书,是的。”叙尔吉家 的大儿子回答道。这位小说家的作品,他连一行文字也没有读过,但几 天前他的老师对他说,他的名字跟德·埃斯格里尼翁的名字相同。德·叙 尔吉夫人见儿子才智出众,德·夏吕斯先生又钦佩他如此博学,心里非 常高兴。

    “听说卢贝[161]完全同意我们的看法,这消息来自可靠的渠道。”斯 万对圣卢说,但这次声音更轻,以免被将军听到。自从德雷福斯案件成 为斯万主要关心的事情后,他妻子的那些共和派朋友就变得更加有 用。“我跟您说这件事,是因为我知道,您跟我们完全走在一起。”

    “不过还没有这样彻底,您完全错了。”罗贝尔回答道。“这件事本 身就没搞好,我后悔自己陷了进去。我其实跟这事毫不相干。如要重新 开始,我会袖手旁观。我是当兵的,当然首先要拥护军队。如果你要跟 斯万先生一起待一会儿,我待会儿再来找你,我去我舅妈那里。”但我 看到他是去跟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说话,心里就感到难受,因为我想到 他曾骗我,否认他们俩可能订婚[162]。我心里平静下来,是我后来得 知,他是半小时前才由德·马桑特夫人介绍给德·昂布勒萨克小姐,她希 望促成这门婚事,因为昂布勒萨克家很有钱。

    “终于,”德·夏吕斯先生对德·叙尔吉夫人说,“我找到了一个有文化 的年轻人,他读过不少书,知道巴尔扎克是谁。我遇到他格外高兴,是 因为这种人在我的同辈中和我们的亲友中已是凤毛麟角。”他补充道, 并特别强调这些词。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在盛大聚会的场合,跟“出身名 门”的人们待在一起,特别是跟“出身”不很高贵但他们想见到并能够奉 承的人们待在一起,他们徒劳地装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样子,但一有 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家族的陈年旧事。“过去,”男爵接着说 道,“贵族是指在智慧和勇气方面最出色的人士。然而,我现在看到了 一个人,他在我们中第一个知道维克蒂尼安·德·埃斯格里尼翁是谁。我 说‘第一个’说错了。还有一个姓波利尼亚克的和一个姓蒙泰斯鸠的也知 道[163]。”德·夏吕斯先生补充道。他知道提到这两位只会使侯爵夫人欣 喜若狂。“另外,您的两个儿子跟祖辈相像,他们的外公拥有十八世纪 的一套著名藏品。我可以把我收藏的那套拿给您看,如果您哪一天愿意 赏光,来我家吃午饭。”他对那年轻的维克蒂尼安说。“我给您看的是 《古物陈列室》的一个有趣版本,上面有巴尔扎克的亲笔修改。我把两 位维克蒂尼安作一比较,会感到十分高兴。”

    我无法决定离开斯万。他已精疲力竭,这病人的身体如同曲颈甑, 可看到里面的化学反应。他脸上全是普鲁士蓝[164]小斑点,看上去不像 活人,并散发出一种气味,就像中学里做完“实验”后在“实验室”里闻到 的那种十分难闻的气味。我问他是否跟盖尔芒特亲王进行过长时间的谈 话,是否愿意把谈话的情况告诉我。“愿意,”他对我说,“但您先到德· 夏吕斯先生和德·叙尔吉夫人身边去待一会儿,我在这儿等您。” 确实,德·夏吕斯先生觉得房间里太热,就对德·叙尔吉夫人提议到 另一个房间去坐一会儿,但没有请她的两个儿子一起去,而是要我去作 陪。这样,他在对他们引诱之后,装出不再对他们感兴趣的样子。他请 我是给我做个顺水人情,因为德·叙尔吉—勒迪克夫人非常不受欢迎。

    真是不巧,我们刚刚在一个十分拥挤的门口坐下,男爵的嘲笑对象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就走了过来。也许是为了掩盖她使德·夏吕斯先生产 生的不良感觉,或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中对这种感觉表示蔑视,特别是 为了表明她跟他亲切交谈的那位女士关系密切,她就既友好又傲慢地向 这位出了名的美人问好,对方也还了礼,但面带讥讽的微笑,用眼角看 了看德·夏吕斯先生。但门洞十分狭窄,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站在我们后 面,想要继续寻找第二天的客人,却给堵在那里,难以脱身,这真是千 载难逢的良机,德·夏吕斯先生想要在两个年轻人的母亲面前炫耀他大 肆冷嘲热讽的本领,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我在无意中对他提出一个 愚蠢的问题,给他提供了奏响凯歌的机会,可怜的德·圣欧韦尔特夫人 在我们后面几乎无法动弹,他的话当然是一字不漏地听到。“您是否相 信?这位冒失的年轻人,”他对德·叙尔吉夫人指着我说,“丝毫没考虑 到应该隐瞒这类需要,竟问我是否会去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我想这 无疑是问我是否会去拉肚子。不管怎样,我都会找一个更舒服的地方去 方便,而不会去这样一个人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此人庆祝百岁大 寿时,我开始出入社交界,但不是去这个人家里。那么,听谁的话比听 这个人的话更有意思呢?有多少历史往事,是在第一帝国时期和王朝复 辟时期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又有多少隐秘的故事,自然毫无‘神圣’可 言,但想必‘不堪入耳’,只要相信这女人依然在扭动屁股欢蹦乱跳。我 不会去向这个人询问那些引人入胜的时代,是因为我嗅觉器官灵敏。只 要这位女士站在旁边就已足够。我心里突然在想:‘哦!天哪,有人挖 了我的粪坑。’其实只是侯爵夫人为了邀请客人,刚把嘴巴张开而已。 您要知道,我要是不幸去了她家,那粪坑就会越来越大,变成巨大的蓄 粪池。但她有个神秘的姓氏,她虽说早已过了金婚的日子,我却总是会 兴高采烈地想起那句被称为‘没落’的愚蠢的诗句:‘啊!绿,我的灵魂在 那天有多绿[165]……’但我必须要有一种更加特殊的绿。有人对我说,那 不知疲倦的女人到处奔波,要举办花园招待会,我把它称为‘请到阴沟 一游’。您是否要去那里溅上一身泥浆?”他对德·叙尔吉夫人问道,这次 她却感到为难。她想在男爵面前装出不去的样子,但又知道自己情愿少 活几天,也不想错过圣欧韦尔特家的花园招待会,于是,她就用两边不 得罪的办法,也就是显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这种态度看上去就像愚蠢的 艺术爱好者,又像斤斤计较的裁缝,因此,德·夏吕斯先生虽然想让她 高兴,但也不怕得罪她,就笑了起来,以向她表明:“我才不信呢。”

    “我向来欣赏办事胸有成竹的人,”她说,“可我经常在最后一刻取 消约会。一条夏天穿的连衣裙,都会使事情改变。我会凭一时间出现的 灵感行事。”

    从我来说,我对德·夏吕斯先生刚才说的那番可恶的话感到气愤。 我真想为举办花园招待会的这位女士说许多好话。不幸的是,在社交界 如同在政界那样,受害者总是胆小怕事,对迫害者长时间怀恨在心。德 ·圣欧韦尔特夫人总算从我们堵住的门洞里挤了出去,走过时无意中稍 稍碰到了男爵,就产生故作风雅的本能反应,心中的气愤随之消失殆 尽,甚至希望能进行有关的谈话,而这想必并非是首次尝试:“哦!请 原谅,德·夏吕斯先生,但愿没有把您碰疼。”她大声说道,仿佛跪倒在 主人面前。德·夏吕斯先生的回答只是露出揶揄的大笑,并说了声“晚 安”,仿佛侯爵夫人对他施礼之后,他才发现她待在那里,因此这“晚 安”是对她的另一种侮辱。最后,德·圣欧韦尔特夫人显得极其卑躬屈 膝,连我也为她难受,她走到我的身边,把我拉到一边,在我耳边说 道:“我对德·夏吕斯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事?据说我在他看来不大漂 亮。”她说时放声大笑。我仍然显得严肃。一方面,我觉得她做法愚 蠢,她似乎认为或要别人认为没有人像她这样漂亮。另一方面,有些人 说话虽然并不有趣,却总是要开怀大笑,既然他们自己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也就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另一些人说,他生气是因为我没有邀请他。但他不大鼓励我这样 做。他似乎在跟我赌气(我觉得这样说还太轻)。您设法把事情弄清 楚,明天来告诉我。他要是感到内疚,想陪您来,您就带他一起来。对 任何罪孽都要宽恕。这样我还会感到十分高兴,是因为德·叙尔吉夫 人,这事会使她感到为难。我让您自由决定。您对这种事的嗅觉最为灵 敏,我不想让人觉得是在苦苦哀求客人上门。不管怎样,我全靠您 了。”

    我想到斯万等我一定等累了。另外,我不想太晚回家,是因为阿尔 贝蒂娜的缘故,于是,我就向德·叙尔吉夫人和德·夏吕斯先生告辞,来 到娱乐室找我生病的朋友。我问他,他在花园里对亲王说的话,是否真 的像德·布雷奥泰先生(我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对我们转述的那样,涉 及贝戈特的一部短剧。他听了哈哈大笑:“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一个字 也没有,纯属杜撰,而且也十分愚蠢。这一代年轻人胡言乱语,真是闻 所未闻。我不问您这话是谁对您说的,但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圈子里,要 顺藤摸瓜,弄清楚是怎么编造出来的,确实会十分有趣。另外,亲王跟 我说的话,怎么会使大家都感兴趣?大家都非常好奇。可我从来也不好 奇,除非是在我恋爱和嫉妒的时候。这真让我大开眼界!您是否嫉 妒?”我对斯万说,我从未感到嫉妒,甚至不知嫉妒为何物。“啊,好! 我向您祝贺。稍有嫉妒,还不是非常讨厌,这是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 面,是因为可以使不好奇的人去关心其他人的生活,或者至少是关心另 一个人的生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你就能清楚地感到一种乐趣,那 就是占有女人、跟女人一起上车,不让女人独自出去的乐趣。但只有在 开始嫉妒或嫉妒几乎消除时才能这样。而在嫉妒之时,则是极其可怕的 折磨。另外,即使是我对您说的两种乐趣,我应该对您说,我自己品尝 到的并不多:第一种乐趣不多,是因为我性格的问题,不善于进行深入 的思考;而第二种乐趣,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是女人的问题,我是说我 曾嫉妒的一些女人。但这无关紧要。即使我们现在不再喜欢这些东西, 我们对以前曾喜欢过这些东西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因为总会有一些理 由,只是其他人没有看出而已。对这些感情的记忆,我们感到只存在于 我们的思想之中;我们要看到这种记忆,必须回到自己的思想之中。请 您别过于嘲笑这句唯心主义的话,但我想说,我过去很爱生活,很爱艺 术。啊!现在我太累了,不能再跟其他人一起生活,我以前有过的纯属 个人的感情,是所有收藏者的嗜好,在我看来非常珍贵。我向自己敞开 心扉,犹如打开橱窗,看到心爱之物如此之多,其他人决不会见到。对 这种收藏品,我现在要比对其他东西更加喜爱,我在想,有点像马萨林 [166]喜欢书籍,但也没有任何忧虑,要是失去了这一切,准会让人十分 烦恼。现在来说说跟亲王的谈话,这事我只会告诉一个人,那就是 您。”我听他说话时,受到德·夏吕斯先生谈话的干扰,男爵回到了娱乐 室,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喋喋不休地聊天。“您也看书?您在干什 么?”他对阿尼尔夫伯爵问道,但伯爵连巴尔扎克的名字也不知道。伯 爵眼睛近视,看到的东西都很小,使他仿佛看得很远,因此,一座希腊 神祇雕像中罕见的诗意,在他眼里如同遥远而又神秘的星星。

    “先生,我们到花园里去走走,好吗?”我对斯万说。这时,阿尼尔 夫伯爵在用发音错误的声音说话,似乎表明他至少在智力上还没有完全 发育好,他确切地对德·夏吕斯先生作出殷勤而又幼稚的回答:“哦!我 嘛,不如说是高尔夫球、网球、足球、跑步,尤其是马球。”这就像密 涅瓦[167],到了某个城市就不再是智慧女神,而是用了分身术,一部分 化成体育和马术之神,即“马术雅典娜”。他还去圣莫里茨[168]滑雪,因 为特里同之女帕拉斯[169]常登高峰,追赶骑士[170]。“啊!”德·夏吕斯先 生回答时面带高傲的微笑,如同知识分子,不屑掩饰自己的冷嘲热讽, 而且感到自己比别人高超,非常瞧不起并不愚蠢的人们的才智,几乎把 他们跟最愚蠢的人们一视同仁,除非这些人能以另一种方式使他感到愉 悦。跟阿尼尔夫说话时,德·夏吕斯先生觉得是在赋予他一种大家都应 该羡慕和承认的优越地位。“不,”斯万对我回答道,“我太累了,走不 动,我们还是找一个角落坐下,我已经站不住了。”确实如此,然而, 谈话开始之后,他恢复了几分活力。这是因为在确实十分疲倦时,特别 是神经过敏的人,一部分的精力取决于是否注意,而且只有用记忆才能 保持下来。人只要害怕疲倦,就会突然感到疲倦,而要消除疲倦,只需 将其忘却。当然啰,斯万并非完全是不知疲倦的疲倦者,这种人来时脸 色憔悴,萎靡不振,连站也站不住,但谈起话来就又精神焕发,如同插 在水中之花,可以在几小时的时间里从自己的话里汲取力量,不过他们 却无法把这种力量传给听他们说话的人,这时,说话者越来越感到自己 神志清醒,而听话者却越来越显出疲惫的样子。但斯万属于强有力的犹 太种族,富有生命力,在种族与死亡抗争时,仿佛个体全都参与其中。 就像这种族因受迫害而患病,他们每个人都身患自己特有的疾病,他们 在生命垂危的可怕时刻,持续不断地挣扎,弥留的时间会长得难以想 象:你看到先知般的小胡子上面,只有硕大的鼻子张大以吸进最后几口 气,然后进行例行的祈祷,远房亲戚准时开始列队行进,动作机械地往 前走,就像亚述一个柱顶盘中楣上行进的队伍。

    我们走过去坐下,在离开德·夏吕斯先生、两个年轻的叙尔吉及其 母亲那帮人之前,斯万不由睁大眼睛,久久地注视她的胸衣,那目光内 行而又淫荡。他戴上单片眼镜,以便看得更加清楚,他在跟我说话时, 不时朝这位女士那边看上一眼。“我跟亲王的谈话,”他在我们坐定后对 我说,“我一字一句都告诉您,如果您还记得我刚才对您说的话,您就 会知道,我为何把此事只说给您一个人听。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您有朝 一日自会知道。‘亲爱的斯万’,盖尔芒特亲王对我说,‘如果您觉得我一 段时间以来在回避您,那就请您原谅。(这点我丝毫也没有发现,因为 我有病,自己也在回避大家。)首先,我听说,而且我也清楚地预料 到,您在那桩使国家分裂的不幸案件中的观点跟我截然不同。然而,如 果您在我面前宣传自己的观点,我就会极其难受。我神经非常过敏,王 妃在两年前听她妹夫黑森大公[171]说德雷福斯是无罪的,她不光进行了 激烈的反驳,但她怕我生气,就没有跟我提起过此事。几乎在同一个时 期,瑞典亲王来到巴黎,他也许听说欧仁妮皇后是德雷福斯派[172],但 误以为皇后是我的王妃(这种混淆真是奇特,您一定也会这样说,竟把 我妻子这样高贵的女子跟那个西班牙女人混为一谈,那女人的出身远不 如人们说的那样高贵,而且嫁给了波拿巴家一个普通的男人),就对她 说:‘王妃殿下,我见到您感到双重的喜悦,因为我知道您对德雷福斯 案件的看法跟我相同,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因为殿下是巴伐利亚 人。’亲王的话得到了如下回答:‘阁下,我现在只是法国王妃,我的想 法跟我所有的同胞相同。’然而,亲爱的斯万,大约在一年半前,我跟 德·博泽弗耶将军谈话后产生怀疑,认为在案件审理中不是犯了错误, 而是有严重的违法现象。” 纳蒂埃画的玛丽-安娜·德·马伊(沙托鲁公爵夫人)的寓意肖像画 “如果不是这样雍容华贵和具有杀伤力的女神,纳蒂埃就不想去画。” 我们的谈话(斯万不希望别人听到他说的事情)被德·夏吕斯先生 的声音打断,他(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送德·叙尔吉夫人出去时走到 我们旁边并停下脚步,想让她多待一会儿,这也许是因为她的两个儿 子,或者是因为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有一种愿望,不希望看到现在的时刻 就此结束,这种愿望使他们长时间处于一种焦虑而又消极的状态。斯万 在稍后对我谈到这方面的情况,使我觉得叙尔吉—勒迪克这个姓氏所具 有的诗意消失殆尽。叙尔吉—勒迪克侯爵夫人跟她的堂兄叙尔吉伯爵相 比,在社交界的地位要高得多,姻亲也显赫得多,而伯爵在自己的领地 里过着穷困的生活。但是,这姓氏后面的“勒迪克” [173],并不像我所认 为的那样说明家族的起源,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跟“布尔拉贝” [174]、“布 瓦勒鲁瓦” [175]等姓氏相近。这只是在王朝复辟时期,一位叙尔吉伯爵娶 了工业巨头的千金为妻,这巨头是勒迪克先生,其父是化学产品制造 商,当时是法国首富,为法国贵族院议员。国王查理十世把这对夫妻所 生的儿子封为叙尔吉—勒迪克侯爵,因为家族已拥有叙尔吉侯爵爵位。 虽然加上了资产者的姓,这个支族因拥有巨大家产,仍能跟王国里最显 赫的家族联姻。现在这位叙尔吉—勒迪克侯爵夫人出身高贵,本可获得 最高贵的地位。但她在邪恶的魔鬼[176]驱使下,瞧不起现成的地位,就 逃离丈夫的家,过上荒淫无耻的生活。她二十岁时,瞧不起拜倒在她石 榴裙下的社交界,但到了三十岁,社交界却对她避而远之,十年来,除 了罕见的几位忠实女友,已无人再跟她打招呼,于是,她就进行艰苦的 努力,把她出生时拥有的东西一件件夺回来(这种失而复得并不罕 见)。 对于她那些大贵族亲戚,她过去翻脸不认人,现在是他们不认她这 个亲戚,她原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忆童年的往事,使他们跟她重归于好, 但她却不愿有这样的乐趣。她说出这种话,是为了掩盖她的故作风雅, 她在撒谎,但也许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巴赞,是我的全部青 春!”她在他回到她身边的那天说。不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但 是,她选他做情人,是估计错误。因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所有女友都 站在公爵夫人一边,这样,德·叙尔吉夫人就将再次从她费了九牛二虎 之力爬上来的高坡上滑下去。“那么!”德·夏吕斯先生正在跟她说话, 以延长谈话的时间,“您就在那幅美丽的肖像下面代我表示敬意。这肖 像好吗?它现在怎样了?”——“但是,”德·叙尔吉夫人回答道,“您知道 它已不在我这儿:我丈夫并不满意。”——“不满意!不满意一幅当代杰 作,能跟纳蒂埃的《沙托鲁公爵夫人》[177]媲美的作品,再说,如果不 是这样雍容华贵和具有杀伤力的女神,纳蒂埃就不想去画。哦!小巧的 蓝领!弗美尔画的织物,技术也不见得更加高超,我们别说得声音太 响,以免斯万攻击我们,为他最喜欢的画家、代尔夫特的大师报仇雪 恨。”侯爵夫人转过身子微微一笑,向站起来对她施礼的斯万伸出了 手。但是,也许是因为斯万上了年纪,对别人的看法毫不在乎,使他思 想上失去了毅力,也许是因为欲望强烈,掩饰欲望的力量因此削弱,使 他失去了克制自己的体力,因此,斯万握住侯爵夫人的手时,立刻从上 方就近看到她的胸部,并朝胸衣里投入专注、认真、凝神和近于关心的 目光,他的鼻子闻到这女人的芳香,陶醉得抽动起来,如同一只蝴蝶, 准备飞落到依稀看到的花卉上。突然间,他从晕头转向中清醒过来,而 德·叙尔吉夫人虽然感到尴尬,仍不禁屏住深深的呼吸,欲望有时会有 强大的感染力。“画家感到生气,”她对德·夏吕斯先生说,“把画拿了回 去。有人说这幅肖像现在狄安娜·德·圣欧韦尔特家里。”——“我决不会 相信,”男爵回答道,“一幅杰作竟会在情趣如此低俗的人手里。” “他在跟她谈她的肖像画。关于这幅肖像画,我可以跟夏吕斯谈得 一样出色。”斯万对我说时,装出慢条斯理而又流里流气的语调,目光 注视着这对渐渐远去的男女。“而且我谈得肯定会比夏吕斯更加开 心。”他补充道。我问他,别人对德·夏吕斯先生的议论是否属实,我这 样问是在说两个谎,因为我即使不知道别人对他有什么议论,我从今天 下午起就清楚地知道,我想说的事完全属实。斯万耸了耸肩,仿佛我喜 欢信口雌黄。“就是说,他是令人愉快的朋友。但我要补充一点,这纯 粹是精神上的愉悦。他比别人更容易动感情,就是这样;另外,他跟女 人在一起决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情,这就难免使人相信您想说的那种荒谬 的流言蜚语。夏吕斯也许很喜欢他那些男友,但您要相信,那种喜欢只 是停留在他的脑子里和心里。最后,我们也许可以有两秒钟的安宁。当 时,盖尔芒特亲王继续说道:‘我要向您承认,我想到在审理这个案件 的过程中可能有违法行为,就感到极其难受,是因为我对军队崇敬,这 点您是知道的;我后来又跟将军谈了此事,唉!我对这件事就不再有任 何疑问。我可以坦率地对您说,关于这些事,我甚至丝毫也没有想到 过,一个无辜的人竟会遭受这种奇耻大辱的痛苦。但是,我想到办案中 有违法行为,心里受到折磨,就开始研究我以前不想看的材料,一些疑 问就此萦绕在我脑中,不仅涉及违法,而且涉及无辜。我觉得不应该把 这事告诉王妃。上帝可以为我作证,她已成为跟我一样地道的法国人。 不管怎样,自从我娶她为妻以来,我一直满腔热忱地向她展现我们法兰 西的锦绣河山,以及它的军队,这在我看来是它最为光彩夺目的组成部 分,而现在要我向她说出我的怀疑,虽说只涉及几名军官,我仍然痛苦 得难以启齿。但是,我出身军人家庭,我不愿相信一些军官竟会弄错。 我又跟博泽弗耶谈起此事,他对我承认,有人策划了罪恶的阴谋,应该 受到谴责,那份备忘录也许不是德雷福斯所写,但有确凿证据可证明他 有罪。那就是亨利拿到的这份文件[178]。几天后,得知这文件是伪造 的。从此之后,我就瞒着王妃,开始每天看《世纪报》[179]和《震旦 报》[180];我很快就疑虑全消,无法入睡。我对我们的朋友修道院长普 瓦雷诉说我精神上的痛苦,我惊讶地发现他同样确信德雷福斯无罪,于 是,我请他为德雷福斯及其不幸的妻子和孩子们做弥撒。在此期间,我 有一天上午去了王妃的房间,看到她的贴身女仆在把手里的一件东西藏 起来。我笑着问她是什么东西,她不由脸红,但不愿告诉我。我对妻子 非常信任,这件事使我十分烦恼(王妃无疑也是如此,她的女仆想必把 这件事告诉了她),因为那天吃午饭时,我亲爱的玛丽几乎没跟我说 话。我在那天问普瓦雷修道院长,是否能在第二天为我给德雷福斯做弥 撒。’啊,好了!”斯万低声说出后就不吭声了。 我抬起了头,看到盖尔芒特公爵正朝我们走来。“请原谅打扰了你 们,孩子们。我的孩子,”他对我说,“我受奥丽娅娜之托来找您。玛丽 和吉尔贝请她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夜宵,只请了五六个人,有黑森王 妃、德·利涅夫人、德·塔兰托夫人、德·谢弗勒兹夫人、阿伦贝格公爵夫 人[181]。遗憾的是我们不能留下,因为我们要去参加一个小型化装舞 会。”我听着,但每当我们在确定的时间有事要办,我们就会委派我们 身体里善于做这种事的一个人来注意时间,并及时通知我们。体内的这 个办事员按我在几小时前提出的要求提请我的注意,说此刻远离我思想 的阿尔贝蒂娜,看完戏后会立刻去我家。因此,我也不想留下来吃夜 宵。这不是因为我待在盖尔芒特王妃府感到不愉快。人可以有多种乐 趣。真正的乐趣是人可以为此牺牲另一种乐趣。但这后一种乐趣如果显 而易见,或者唯有它才显而易见,就有可能取代前一种乐趣,使嫉妒者 放下心来,或使他们产生错误的看法,对社交界的看法则被引入歧途。 然而,只要有些许快乐或痛苦,我们就会为另一种乐趣牺牲这种乐趣。 有时,第三种乐趣更加深沉却也更为重要,在我们眼里还不存在,只有 在令人遗憾和气馁时,才使我们感到它潜伏在我们身上。但我们以后追 求的正是这种乐趣。这里举个十分平常的例子,一个军人在和平时期, 会为爱情牺牲交际生活,但战争爆发之后(甚至不需要列举爱国的责任 感),他就会为更加强烈的战斗激情牺牲爱情。虽然斯万说很高兴把他 的事说给我听,但我清楚地感到,由于时间已晚,他身体又不舒服,他 跟我谈话十分疲劳,就像有些人知道,熬夜和过于疲劳无疑是在玩命, 因此回到家里十分后悔,如同刚刚挥霍无度的浪子,但到第二天,他们 仍会挥金如土。身体虚弱到某种程度,不管是因为年迈或者患病,任何 牺牲睡眠得到的乐趣,任何打乱生活习惯的做法,都会变成一种烦恼。 谈话者继续在谈,是出于礼貌,是因为兴奋,但他知道,他可以睡着的 时间已过,也知道随之而来的失眠和疲倦会使他后悔不已。另外,即使 暂时的乐趣已经消失,但由于体力和精力消耗过多,身体和思想就无法 愉快地享受对话者感到的那种乐趣。这身体和思想就像你动身或搬家那 天的套间,在里面接待客人成了沉重的负担,你坐在行李箱上,眼睛却 盯着挂钟观看。“终于只剩下我们俩了。”斯万对我说。“我不知道自己 讲到哪儿了。我是不是对您说了,亲王问普瓦雷修道院长,是否能为他 给德雷福斯做弥撒。‘不行’,修道院长回答我说(“我对您讲‘我’,”斯 万对我说,“是因为亲王是对我这样说的,您明白吗?”),‘因为明天 上午已经有人请我为他做弥撒。’——‘怎么’,我对他说,‘除我之外还 有一个天主教徒相信他无罪?’——‘应该这样认为。’——‘那另一位相 信他无罪想必比我要晚。’——‘但那位教徒已多次请我做过弥撒,而那 时您还认为德雷福斯有罪。’——‘啊!我看那一定不是我们圈子里的 人。’——‘恰恰相反!’——‘我们中间真的有德雷福斯派?您使我感到 惊讶。这凤毛麟角之人,我要是认识,真想跟他倾诉衷肠。’——‘您认 识。’——‘他叫什么名字?’——‘盖尔芒特王妃。’——‘我以前怕伤害我 爱妻的民族主义观点和法兰西信念,而她则怕动摇我的宗教观念和爱国 情感。但从她这方面来说,她的想法跟我一样,虽说出现这种想法要比 我早。她女仆在我走进她房间时藏起来的东西,就是女仆每天为她去买 的《震旦报》。亲爱的斯万,从那时起我就在想,我要是对您说,我在 这件事上的想法跟您多么相似,您一定会感到高兴;请原谅我没有早一 点把这件事告诉您。如果您想到我以前对王妃保持沉默,您就不会感到 惊讶,那是因为当时跟您想法一样,我才回避您,而如果跟您想法不 同,我就不会这样。因为当时只要谈到这个话题,我就感到极其难受。 我越是相信错误已犯下,甚至已犯下罪行,我就越是因对军队的爱而心 痛如绞。我可能会认为,即使您的想法跟我相同,您也决不会像我这样 痛苦,但有一天有人对我说,您坚决反对辱骂军队,反对德雷福斯派跟 辱骂者结盟。这就促使我下了决心,我承认,我对您老实说出我对某些 军官的看法,感到十分痛苦,好在这种军官人数不多,但我感到宽慰的 是,我不用再对您避而远之,特别是您现在清楚地感到,我当初会有另 一种看法,是因为我对作出的判决的法律依据毫不怀疑。我一旦有了一 点疑问,就只能希望出现一件事,那就是纠正错误。’我向您承认,盖 尔芒特亲王的这番话使我深受感动。如果您跟我一样了解他,如果您知 道他回心转意要花费多大力气,您就会对他赞赏有加,而他也受之无 愧。另外,对他的看法,我并不感到惊讶,他的性格极其耿直!”斯万 此刻忘记,当天下午,他对我说的话完全不同,当时他说,对德雷福斯 案件的看法,是受到祖传旧习的制约。他最多认为智慧是个例外,因为 在圣卢身上,智慧最终战胜了祖传旧习,使他成为德雷福斯派。然而, 他刚才看到这种胜利时间短暂,看到圣卢又转入另一阵营。因此,他现 在认为起作用的是性格耿直,而不是他下午认为的智慧。其实,我们事 后总会发现,我们的反对者站在他们那一边也有一定道理,但不是因为 他们那边可能有正确之处,并发现有些人跟我们看法相同,是因为智慧 或耿直在起作用,如果他们的思想品质过于低下,无法使用,那就是智 慧在起作用,如果他们的洞察力差,那么他们就会因耿直而具有这种看 法。 现在,斯万认为跟他看法相同的人全都聪明,他的老朋友盖尔芒特 亲王和我的同学布洛克就是如此,他以前一直把布洛克排斥在外,现在 则请布洛克共进午餐。斯万使布洛克很感兴趣,因为他对布洛克说,盖 尔芒特亲王是德雷福斯派。“得请亲王在我们为皮卡尔的请愿书上签 名;签上他这样的大名,准会作用巨大。”但是,斯万既有犹太人的强 烈信念,又有社交界人士的稳重和圆滑,而且都已成为他的习惯,到晚 年已无法改变,因此他不准布洛克把请愿书寄给亲王签名,即使是布洛 克自发寄去也不行。“他是不会签名的,不要强人所难。”斯万反复这样 说。“他十分可爱,千里迢迢才走到我们这儿。他会对我们非常有用。 他要是在您的请愿书上签了名,就会在亲朋好友心目中名誉扫地,就会 因我们而受到惩罚,也许会后悔说出知心话,以后就不会说了。”再 说,斯万也拒不签名,他认为他那犹太人的名字会产生不良效果。另 外,即使他同意有关重审的所有看法,他也丝毫不想加入反军国主义运 动。他佩戴以前从未戴过的勋章,那是他青年时代在七〇年当国民别动 队员时获得的,并在遗嘱上追加条款,跟先前的条文相反,要求在去世 后对他的荣誉勋位骑士勋章致以军礼。这就使一个骑兵连聚集在贡布雷 教堂周围,以前,弗朗索瓦丝一想到会爆发战争,就因担心他们的未来 而哭泣。总之,斯万拒绝在布洛克的请愿书上签名,因此,即使他在许 多人眼里是狂热的德雷福斯派,我的老同学仍认为他是温和派,受民族 主义思想毒害,是个民族主义分子。 斯万离开我时没跟我握手,这样他就不必在这厅里跟大家一一握手 告别,因为他在厅里的朋友实在太多,但他对我说:“您应该来看看您 的朋友吉尔贝特。她真的长大了,而且也变了,您也许认不出她了。您 来她会非常高兴!”我已不再喜欢吉尔贝特。她对我来说如同死者,曾 被长时间哀悼,然后就被遗忘,即使她死而复生,她也无法进入不再是 为她安排的生活之中。我不想再去看她,甚至不愿向她表明我不想见 她,而我以前爱她时,曾每天暗中决定,一旦不再爱她,就向她表明不 去见她。 因此,对于吉尔贝特,我不想再装出一心想跟她见面的样子,只是 因为出现“不以我意志为转移”的情况才没能见到,而这种情况也确实只 因我无意加以阻止而经常出现,这至少造成某种后果,我非但没有勉强 接受斯万的邀请,而且在离开他前,非要他答应把我以前无法去看他女 儿,以后恐怕也无法去看她的意外情况详细地跟她解释清楚。“另外, 我待会儿回家后就给她写信。”我补充道。“但您得跟她说,这可是一封 恐吓信,因为一两个月以后,我就完全自由了,她会吓得发抖,因为我 会经常去您家,去的次数甚至会跟以前一样多。” 在让斯万离开前,我跟他谈起他的健康状况。“不,还没有坏到这 种程度。”他对我回答道。“不过,正像我刚才对您说的那样,我现在相 当疲倦,并已准备逆来顺受,接受可能发生的事。只是我得承认,如果 死在德雷福斯案件结案之前,就会死不瞑目。那些混账王八蛋,都是诡 计多端。我并不怀疑他们最终会被打败,但他们势力很大,处处都有人 支持。什么事都可能功败垂成。我真想活到那个时候,亲眼看到德雷福 斯和皮卡尔中校得到平反[182]。” 斯万走后,我又回到大客厅,盖尔芒特王妃就在那里,我当时并不 知道,我以后会跟她成为好朋友。我最初并未看出她对德·夏吕斯先生 的爱恋。我只是发现,从某个时期起,男爵对盖尔芒特王妃丝毫没有他 经常对别人抱有的那种敌意,同时仍然对她这样喜爱,也许还更加喜 爱,但每当有人跟他谈起王妃,他却显出不高兴和生气的样子。他在列 出共进午餐的好友名单时,不再加入她的名字。 确实,在此之前,我曾听到一个心怀叵测的社交界人士说王妃完全 变了,说她爱上了德·夏吕斯先生,但我觉得这种诽谤十分荒谬,并感 到气愤。我已惊讶地发现,我在谈跟我有关的一件事时,如果德·夏吕 斯先生插话,王妃就立刻朝这狭小的瞄准器槽观看,这就像病人,在听 到我们谈我们自己的事情时,当然是心不在焉、无精打采,但他突然听 出一个名称是他所患的疾病,就既有兴趣又感到高兴。王妃出现这种情 况,是在我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时:“正好德·夏吕斯先生告诉我……”她 重又握紧已放松的注意力缰绳。有一次,我在她面前说,德·夏吕斯先 生此刻对某个人有着相当强烈的感情,这时我惊讶地看到,王妃的眼睛 里出现转瞬即逝的异样表情,如同留下一道裂痕,这是因为我们的谈话 在无意中触动了听话者的一种想法,这种想法秘而不宣,不会用词语表 达出来,而是在顷刻间从被我们搅动的心灵深处上升到目光变质的表 面。但是,即使我的话使王妃受到触动,我也想不出是如何触动的。 另外,不久之后,她开始跟我谈论德·夏吕斯先生,而且几乎不拐 弯抹角。她也提到极少数人对男爵散布的流言蜚语,不过只是被看作无 中生有、荒诞不经的恶言恶语。但另一方面,她也说:“我认为,一个 女人如果爱上像帕拉梅德那样才华出众的男子,就应该具有远大的目 光,并有足够的献身精神,才能从整体上接受和理解他的真实面貌,才 能尊重他的自由自在和异想天开,才能设法为他排忧解难。”然而,盖 尔芒特王妃虽说言辞如此模糊不清,却揭示了她想要赞美的事物,而且 她的方式跟德·夏吕斯先生有时使用的方式完全相同。有些人在此前无 法确定人们的流言蜚语是否是对夏吕斯的污蔑,我曾多次听到夏吕斯对 这些人说:“我这个人一生中盛衰众多,各种各样的人都见到过,见到 过小偷也见到过国王,我甚至可以说有点偏爱小偷,我追求过各种形色 的美,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这些话他认为说得巧妙,否定了无人怀疑 曾流传过的流言蜚语(或是出于爱好、讲究分寸或追求真实,他说出了 唯有他认为微不足道的部分事实),完全消除了一些人对他的怀疑,却 也使那些尚未怀疑过的人开始对他产生怀疑。因为在各种窝藏中,最危 险的莫过于在罪犯的思想中窝藏错误。他心里总是感到这错误,就无法 想象这错误通常鲜为人知,无法想象彻头彻尾的谎话很容易被人相信, 因此也就无法看出,在他自以为无可指摘的话中,开始说实话会使别人 认为有几分真实。另外,他如守口如瓶也十分错误,因为在上流社会, 有恶习就会得到支持和纵容,一座城堡里如得知两姐妹相爱并非只出于 姐妹之情,就在布置城堡时大动干戈,让两姐妹睡在相邻的房间。但 是,我突然发现,王妃的爱情是因为一件特殊的事情,我在此不想细 说,因为这件事跟另一传说有关,据说德·夏吕斯先生情愿让一位王后 去死,也不愿跟理发师失约,那理发师给他烫头发,是为了给一个公共 汽车售票员看,在售票员面前,德·夏吕斯先生不可思议地感到局促不 安[183]。不过,为了结束王妃的爱情这件事,我们来说说是哪件小事擦 亮了我的眼睛。有一天,我独自跟她坐在马车上。马车驶到一个邮局门 口,她让车停下。那天她没带跟班。她从手笼里半遮半掩地拿出一封 信,要下车把信扔进信箱。我想拦住她,她稍稍挣脱,这时我们都已清 楚自己的第一个动作有问题,她的动作似乎要保护秘密却未能保住,而 我的动作阻碍她保守秘密,显得不大知趣。她很快恢复镇静。她突然满 脸通红,把信递给了我,我不敢不接,但在扔进信箱时,我无意中看到 是写给德·夏吕斯先生的信。 现在再回过头来谈我第一次参加的王妃府晚会。我去跟她告辞,因 为她堂兄和堂嫂带我出去,而且十分匆忙。然而,德·盖尔芒特先生想 跟他堂弟告辞。德·叙尔吉夫人站在一扇门旁,正好告诉公爵,说德·夏 吕斯先生对她和她的两个儿子和蔼可亲,他弟弟这样亲热,而且是有这 种想法后第一次如此亲热,使巴赞深受感动,在他心中唤起家族的感 情,这种感情决不会长期处于沉睡状态。我们向王妃告辞时,他没有特 意对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感谢,但向弟弟表达了自己的一片深情,也许 他确实难以克制这种感情,也许是为了使男爵想起,他今晚的这种行 为,做哥哥的不会看不到,这就像要使以后产生有益的记忆联想,我们 就给用后腿直立的狗吃糖。“啊!小弟,”公爵说时拦住德·夏吕斯先 生,并亲热地把他搂住,“在哥哥面前走过,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我现在见不到你了,梅梅,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我刚找到可怜的妈 妈以前写的一些信,这些信全都对你含情脉脉。”——“谢谢,巴 赞。”德·夏吕斯先生回答时声音骤变,他谈到母亲总是心里激动。“你 应该作出决定,让我给你在盖尔芒特安置一幢房屋。”公爵继续说 道。“看到兄弟俩这样亲热,真让人高兴。”王妃对奥丽娅娜说。“啊! 我觉得这样的兄弟不多。我以后邀请您跟他一起来做客。”王妃向我许 诺。“您跟他相处不错?……但他们之间又能说些什么?”她声音不安地 补充道,因为她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她总是有点嫉妒德·盖尔芒特先 生在跟弟弟谈到过去的事时那样开心,而谈到过去的事,公爵有点要避 开自己的妻子。她看到他们兄弟俩这样高兴地待在一起,感到自己无法 抑制强烈的好奇心,就走到他们身边,但她的到来并未使他们感到高 兴。那天晚上,除了这种常有的嫉妒之外,还有另一种嫉妒。因为德· 叙尔吉夫人已告诉德·盖尔芒特先生,说他弟弟对她十分亲热,希望他 对弟弟表示感谢,与此同时,盖尔芒特夫妇的一些忠实好友觉得应该把 一件事告诉公爵夫人,那就是他们看到她丈夫的情妇跟她的小叔子单独 待在一起。德·盖尔芒特夫人因此感到十分痛苦。“你想想,我们过去在 盖尔芒特是多么快乐。”公爵接着对德·夏吕斯先生说。“要是你夏天有 时能来那儿,我们又可以过上我们这种愉快的生活。你还记得,古尔沃 老爹[184]曾说:‘帕斯卡为何令人困惑?因为他自己……自 己……’”——“困惑……”德·夏吕斯先生说时像在回答老师的问题。“那 帕斯卡为何自己困惑?因为他令人……因为他令人……”——“困 惑。”——“很好,您答得对,您一定会得到好分数,公爵夫人会奖给您 一本汉语词典。”——“要是我没有记错,亲爱的梅梅,埃尔韦·德·圣但 尼[185]给你带回来的那只古瓷大花瓶,我至今犹在眼前。你曾吓唬我们 说,要到中国去生活一辈子,你对那个国家是多么喜欢;你当时已喜欢 长途跋涉。啊!你这个人别出心裁,因为我们可以说,你从未有过众人 的嗜好……”但是,公爵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脸就涨得红如太阳, 因为他即使不知道弟弟的生活作风,至少知道弟弟的名声。他从来不跟 弟弟谈论这种事,现在说出似乎涉及此事的话,就感到尴尬,但因显得 尴尬,他就觉得更加尴尬。沉默片刻之后,他为了使人忘记最后这句 话,就说:“谁知道呢,你以前也许爱上了一个中国女子,后来又喜欢 许多白种女郎,要博得她们的芳心,据我看,你今晚跟一位女士说话, 她感到十分高兴。她对你心都醉了。”公爵本来不打算提到德·叙尔吉夫 人,但他刚才说错了话,脑子里杂乱无章,就想到近在眼前的女士,而 她恰恰是不该谈到的女人,虽然她要他这样说。这时,德·夏吕斯先生 已发现哥哥脸红。罪犯听到别人在他们面前提到他们认为没有犯下的罪 行,不愿意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并觉得应该继续这种危险的谈话,德 ·夏吕斯先生也是如此,他对公爵回答道:“我为此感到十分高兴,但我 还是想回过来谈你前面那句话,我觉得那句话极其正确。你说我从未有 过众人的想法,这非常正确,你说我有特殊的嗜好。”——“不对。”德· 盖尔芒特先生否认道,他确实没有说过这种话,也许并不相信他弟弟真 的有这种嗜好。另外,他弟弟行为古怪,不管怎么说都令人怀疑或使人 感到神秘莫测,会损害男爵的显赫地位,他是否认为自己因此有权来折 磨弟弟?再说,公爵感到弟弟的这种地位对他那些情妇会有帮助,心想 最好还是用宽容的态度来回报弟弟;即使他此刻已获悉弟弟有某种“特 殊的”私情,但因希望获得弟弟的支持,这种希望又跟往事的虔诚回忆 联系在一起,因此,德·盖尔芒特先生会置之度外,视而不见,需要时 还会伸出援手。“啊,巴赞,晚安,帕拉梅德,”公爵夫人再也无法忍 受,说时既恼火又好奇,“如果你们决定在这儿度过夜晚的时间,我们 最好还是留下来吃夜宵。你们已让玛丽和我站了半个小时。”公爵给了 弟弟意味深长的拥抱后离开了他,我们三人就从王妃府的大楼梯上走下 来。 在楼梯最高几个梯级两边站着几对夫妇,在等他们的马车驶过来。 公爵夫人独自直挺挺地站在楼梯左侧,她丈夫和我站在她左右两边,她 已穿上提埃坡罗红的外套,领子用红宝石搭扣紧紧扣住,那些男男女女 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想要看出她优雅和美丽的秘密。德·加拉东夫 人在等待自己的马车,她跟德·盖尔芒特夫人站在同一个梯级上,是在 右侧,她早已不指望她的表妹会来拜访她,因此转过身去,装出没有看 到表妹的样子,特别是不想让人看出她表妹没跟她打招呼。德·加拉东 夫人情绪十分低落,因为跟她在一起的几位先生觉得应该跟她谈起奥丽 娅娜。她回答他们说:“我丝毫也不想见到她,不过我刚才看到了她, 她开始见老了;看来她也难逃这一关。这话巴赞也说过。当然啰,这点 我理解,因为她并不聪明,人又坏得出奇,穿得怪里怪气,因此她清楚 地感到,一旦人老珠黄,她就长处全无。” 我已穿上外套,德·盖尔芒特先生跟我一起下楼时责备了我,当时 天气虽热,但他怕会转凉。他们那一代贵族,都或多或少受到过迪庞卢 主教大人[186]教育思想的影响,法语讲得十分蹩脚(卡斯泰拉纳家族 [187]成员除外),因此公爵这样表达自己的想法:“出来前最好别穿外 套,至少一般论断如此。”我现在回想起那天出来时的全过程,如果没 有看错,我觉得曾看到萨冈亲王[188]在那个楼梯上,他仿佛是从画框里 脱颖而出的肖像,这应该是他参加的最后一次社交晚会,当时他脱帽向 公爵夫人致意,只见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大礼帽转了一大圈,这跟上 衣饰孔上的栀子花相映成趣,但使人感到惊讶的是,这并非是旧制度时 流行的羽毛毡帽,跟这位大贵族的脸一模一样的好几位祖先都戴这种毡 帽。他只在公爵夫人身边停留片刻,但他在顷刻间摆出的种种姿态,足 以构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如同一个历史场景。另外,由于他已在此后 去世,我在他生前只见过他这一面,他对我来说已成为历史人物,至少 是社交史上的人物,我有时想起我认识的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是他的妹 妹和侄子,就不免感到惊讶。 我们下楼时,一位女士正在上楼,她一脸倦容,跟她相称,看上去 有四十来岁,虽说实际年龄更大。这是奥尔维耶王妃,据说是帕尔马公 爵的私生女[189],她声音甜美,隐约露出奥地利口音。她往上走,身材 高大,身体前倾,身穿白色印花真丝连衣裙,在鞍辔般的钻石和蓝宝石 项链下面,优美的胸部疲惫不堪地起伏不定。她不断点头,犹如国王的 良种牝马,似乎因价值连城却又十分沉重的珠宝串成的笼头而感到难 受,她向各处投以温柔而又迷人的目光,呈现的蓝色开始逐渐变淡,却 显得更加亲热,对离去的大多数客人,她都友好地点头致意。“您来得 真是时候,波莱特!”公爵夫人说道。“啊,我真是遗憾!我真的无法脱 身。”奥尔维耶王妃回答道。这种话她是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儿学来 的,但说出的语调温柔而又自然,并显得真诚,这是因为如此温柔的声 音,具有遥远的条顿口音的铿锵有力。她显然在暗示生活错综复杂,又 说来话长,而不是庸俗地提到晚会,虽说她来此之前已参加了好几个晚 会。但是,她来得如此之晚,并非因为那些晚会。盖尔芒特亲王曾在漫 长的年月里不准他妻子接待德·奥尔维耶夫人,但在禁令解除之后,德· 奥尔维耶夫人只是送去名片以表示对邀请的答复,使人感到她并非迫不 及待想去赴会。用这种方法应付了两三年之后,她才登门拜访,但去得 很晚,仿佛看完戏才去。这样一来,她就给人以一种印象,那就是她对 晚会毫不在乎,也不想在晚会上现身,她只是来看望亲王夫妇,只是出 于好感为他们而来,来时四分之三的客人都已离开,她就能“更好地享 受跟他们相聚的乐趣”。“奥丽娅娜确实已落到极其下贱的地步。”德·加 拉东夫人喃喃地抱怨道。“我弄不懂巴赞为什么会让她跟德·奥尔维耶夫 人说话。德·加拉东先生是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而我却看出德·奥尔维 耶夫人就是那个女人,她常在盖尔芒特府附近久久地朝我投来忧郁的目 光,然而转过身去,在商店的玻璃橱窗前停了下来[190]。德·盖尔芒特夫 人把我向她作了介绍,德·奥尔维耶夫人显得迷人,但不冷不热。她用 温柔的眼睛看了看我,就像看所有人那样……但我以后如遇到她,就再 也不会看到她似乎要委身于人的示爱表示。有一种特殊的目光,似乎表 示认出了你,一个青年男子决不会从某些女人以及某些男人的脸上看 到,要等到他们认识你之后,并知道你跟他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他们 才会对你投以这种目光。 仆人通报,马车已驶过来。德·盖尔芒特夫人把红裙提起,她下楼 和上车时就是如此,但她也许内疚,或想让别人开心,特别是想利用马 车未到的短暂时间,乘她依然内疚之时去做一件如此厌烦的事,就对德 ·加拉东夫人看了一眼,接着,仿佛刚看到她,就灵机一动,在下楼前 走到梯级右侧她那喜出望外的表姐面前,并向她伸出了手。“好久不 见。”公爵夫人对她这样说,以免进一步解释这句话似乎包含的种种遗 憾和正当理由,然后神色畏怯地转向公爵,这时公爵已跟我一起下楼朝 马车走去,看到他妻子朝德·加拉东夫人那边走去,使其他马车无法驶 过来,感到十分生气。“奥丽娅娜还是非常漂亮!”德·加拉东夫人 说。“大家都说我们关系冷淡,我听了觉得可笑,可能有一些原因,使 我们多年没有来往,但我们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有许多 共同的回忆,不可能永远分开,她清楚地知道,她爱我胜过她每天见到 但地位比她低下的许多人。”德·加拉东夫人确实像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情 郎,拼命想让别人相信,他们的佳丽喜爱他们胜过她宠爱的男人。接着 (她在谈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时赞不绝口,根本不考虑这跟她刚才说的 话相互矛盾),她婉转地表明,公爵夫人完全掌握行为准则,使她在社 交界显得十分优雅,现在她的服饰美妙无比,不但令人赞赏,而且使人 嫉妒,但她应该能在下楼梯时消除别人的嫉妒之心。“您至少得注意, 别弄湿了您的鞋子。”(这时已下起了小阵雨)公爵说时,还在为等她 而恼火。 在回去的路上,因四轮双座马车的车厢很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 红鞋就必然跟我的脚离得很近,她怕碰到我的脚,就对公爵说:“这年 轻人会像我不记得是哪张漫画上那样,只好对我说:‘夫人,您就立刻 对我说您爱我,但您别这样踩我的脚。’”不过,我这时根本不是在想德· 盖尔芒特夫人。自从圣卢跟我谈起一个在打炮屋卖淫的名门闺秀和普特 布斯男爵夫人的女仆之后,两个阶层的众多美女每天使我产生的欲望, 归结为这两个合而为一的女子;一方面是平凡而又漂亮的女子,是名门 望族的端庄女仆,她们傲气十足,谈到公爵夫人就说“我们”,另一方面 是那些姑娘,即使我未曾看到她们乘车或步行经过,但只要在报道舞会 的消息上看到她们的芳名,我就会爱上她们,并仔细查阅她们避暑的城 堡年鉴(我往往会因城堡名称相似而弄错),我于是遐想联翩,依次去 西部平原、北部沙丘和南部松林小住。但是,我根据圣卢对我描述的理 想美女,把世上所有美妙女子融为一体,以塑造出轻佻姑娘和普特布斯 夫人的女仆,却是白费力气,因为这两个可占有的美女,只要尚未见到 她们的芳容,我就无法了解她们的个性。那几个月里我主要对这些姑娘 有欲望,我徒劳地苦思冥想,要想出圣卢跟我谈到的姑娘是什么模样, 又是什么人,而在有几个月里,我偏爱一个女仆,即普特布斯夫人的女 仆。但是,转瞬即逝的美女是如此之多,我惴惴不安地想把她们弄到 手,却往往连她们的姓名也不知道,要找到她们十分困难,认识她们就 更加困难,也许无法把她们征服,因此一直心烦意乱,但现在却心平如 镜,因为我已在这批分散各处、转瞬即逝而又无名无姓的美女之中,挑 选出两个优秀典型,她们都有自己的体貌特征,我至少有把握在我想要 的时候得到她们。我推迟享受这双重乐趣的时刻,如同推迟工作的时 刻,但我肯定能在想要的时候得到这种乐趣,我也就几乎不去索取,这 就像安眠药片,只要在伸手可及之处,就不必服用便能入睡。我在这世 上只想要两个女人,我当然不能想象出她们的容貌,但圣卢已把她们的 姓名告诉了我,并说明她们全都百依百顺。因此,他刚才说的话给我的 想象力出了难题,但从另一方面说,也使我的意志力得到愉悦的松弛和 持久的休息。 “嗳!”公爵夫人对我说,“除了您说的那些舞会之外,我是否还能 帮您什么忙?您是否想到哪家沙龙,希望我给您引见?”我对她回答 说,我唯一想去的那家沙龙,怕她觉得太不优雅。“是哪家?”她问时声 音吓人而又沙哑,几乎没把嘴张开。“普特布斯男爵夫人。”这一次,她 装出确实生气的样子。“啊!想不到竟是这家,我觉得您是在嘲笑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说这个悍妇的姓的。这是社会渣滓。这就像 您要我把您介绍给我的服饰用品店老板娘。那也不行,因为我的服饰用 品店老板娘十分迷人。您真是有点疯了,可怜的孩子。不管怎样,我求 您了,对我介绍给您的那些人要有礼貌,先给他们送上名片,然后登门 拜访,别跟他们谈起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他们不认识。”我问她,德·奥 尔维耶夫人是否有点轻佻。“哦!完全不是,您弄错了,她可能有点假 装正经。是不是这样,巴赞?”——“是的,不管怎样,我觉得从未有过 任何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公爵说。 “您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参加化装舞会?”公爵问我。“我可以把威尼 斯外套借给您,我知道有个人,会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当然首先高兴的 是奥丽娅娜,这是不用说的,我说的是帕尔马公主。她一直在为您大唱 赞歌,总是用您来发誓。您运气好——她有点成熟了——她可是十分腼 腆的女人。不然的话,她肯定会让您当她的侍从骑士,我年轻时大家都 这么说,那是贵妇人的一种男伴。” 我不想去参加化装舞会,而想跟阿尔贝蒂娜见面。因此我谢绝了。 马车停下,跟班请人把大门打开,那几匹马开始踢蹬前蹄,直至大门完 全打开,于是马车驶进院子。“再见。”公爵对我说。“我有时后悔跟玛 丽如此接近,”公爵夫人对我说,“因为我即使很爱她,仍希望跟她见面 的次数稍为少些。但是,我从未像今晚那样后悔跟她待在一起,因为这 样一来,我跟您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已如此之少。”——“好了,奥丽娅 娜,别说了。”公爵夫人本想请我到他们家坐一会儿。但我说不能去 了,因为有个姑娘马上要来家里看我,公爵夫人听了大笑起来,公爵也 笑了。“您挑选奇特的时间接待客人。”她对我说。“好了,亲爱的,我 们得抓紧时间。”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妻子说。“现在十二点差一刻,我 们还得去化装……”这时,他看到两位手拿拐杖的夫人严守在他家门 口,她们不怕夜里天黑,硬是从山上下来,以阻止丑闻发生。“巴赞, 我们怕您在化装舞会上被人看到,就一定要告诉您:可怜的阿马尼安一 小时前刚刚去世[191]。”公爵一时间惊慌失措。他眼看这妙不可言的化装 舞会就要泡汤,这两个令人厌恶的山野女人,恰恰在这时来把德·奥斯 蒙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但他很快恢复镇静,就对两位表姐说了话, 话里既表示他绝不放弃娱乐的决心,也表明他没有能力正确使用法语表 达方法:“他死了!不,那是夸大其词,那是夸大其词[192]!”然后,他 不再去答理这两个亲戚,她们手拿铁头登山杖,要连夜上山回家,而他 急忙向贴身男仆打听情况;“我的头盔送来了吗?”——“送来了,公爵 先生。”——“上面是否有透气小孔?哦,我可不想给闷死!”——“有 的,公爵先生。”——“啊!真是天杀的,今晚多灾多难。奥丽娅娜,我 忘了问巴巴尔,您是否能穿那双翘头鞋!”——“亲爱的,喜歌剧院的服 装师已经来了,他会告诉您的。我嘛,我觉得这跟您的马刺无法相 配。”——“我们去找服装师。”公爵说。“再见,孩子,但我还是想请您 进去,看看我们试穿化装服,让您开心。我们以后再谈,快到半夜十二 点了,我们决不能迟到,要在晚会开始前赶到。” 我也急于离开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淮德拉》在将近十一点 半时结束。即使加上过来的时间,阿尔贝蒂娜也应该到了。我直接去问 弗朗索瓦丝:“阿尔贝蒂娜小姐来了吗?”——“没人来过。” [193] 天哪,这就是说谁也不会来了!我感到焦急不安,现在,我更希望 阿尔贝蒂娜会来,因为无法确定她是否会来。[193-1] 弗朗索瓦丝也感到烦恼,但原因截然不同。她刚让女儿在餐桌旁坐 下,准备让她品尝美味夜宵。但她听到我回来,眼看来不及撤下碗碟, 也无法拿起针线,装出是在干活,而不是在吃夜宵,就对我说:“她刚 喝了一匙汤,我硬要她吸点骨头汁。”她这样说,是要让我觉得她女儿 只吃了一点东西,仿佛多吃了才不对似的。即使在吃午饭或晚饭时,如 果我犯下进入厨房的错误,弗朗索瓦丝也会装出已经吃完的样子,甚至 辩解般地说“我刚想吃一块”或“一口”。但我很快就放下心来,因为我看 到桌上放着许多菜肴,弗朗索瓦丝因我突然进来没有防备,就像做坏事 的人那样——她当然不是坏人——没来得及把这些菜拿走。然后,她补 充道:“好了,你去睡吧,你今天这样已经干得够多的了(因为她希望 我们觉得她女儿没有增加我们任何花费,过着贫困的生活,而且还在拼 命为我们干活)。你在厨房里只会碍手碍脚,尤其是妨碍先生等待客人 来访。那你就上楼去吧。”她接着说,仿佛她只好使用自己的威信赶女 儿上去睡觉,而女儿既然吃不成夜宵,待在这儿也只是做做样子,我要 是再待上五分钟,她自己也会逃之夭夭。弗朗索瓦丝朝我转过身来,用 她那漂亮而又略带个性的大众法语说:“先生没看到她困得脸像被刀 割。”我感到高兴的是,不用跟弗朗索瓦丝的女儿说话。 我已说过,弗朗索瓦丝出生在小村庄,离她母亲的故乡很近,但土 质、种的庄稼和方言都不相同,特别是居民的某些风俗习惯更不相同。 因此,“卖肉的”女人和弗朗索瓦丝的侄女的关系很不好,但她们有个共 同之处,那就是出去买东西时,总要到“姐妹家”或“表姐妹家”去待上几 个小时,谈起来没完没了,把出来办什么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她们回来 时如果问她们:“那么,诺普瓦侯爵先生是否能在六点一刻接见客 人?”她们甚至不是拍拍自己的脑门说:“啊!我忘了”,而是说:“啊! 我没听出先生是问我这件事,我以为只要去向他问好。”她们对我们在 一小时前说的事如此“装聋作哑”,但她们一旦听到姐妹或表姐妹说的 话,就无法从她们脑子里抹去。譬如说,卖肉的女人曾听说英国人在七 〇年跟普鲁士人同时跟我们打仗(我曾徒劳地解释说这不是真的),她 每隔三个星期就会在谈话中对我说;“这是因为英国人在七〇年跟普鲁 士人同时跟我们打仗。”——“可我已跟您说过一百遍,您弄错了。”她 的回答表明,她的信念毫不动摇:“不管怎样,这不是怨恨他们的理 由。七〇年以来,事情早已过去,等等。”还有一次,她宣扬要跟英国 打仗,听到我反对她就说:“当然啰,最好还是不要打仗;但既然不得 不打,最好还是马上就打。我姐妹下午解释说,自从七〇年英国人跟我 们打仗以来,签订的贸易协定使我们破产。等到把他们打败以后,英国 人要进入法国,就得付三百法郎入境费,跟我们现在去英国一样。” 这个小村庄的居民对人十分真挚,但他们说起话来,骨子里却十分 固执,决不让别人打断,万一有人打断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在其后接连 说上二十遍,最终使他们的话像巴赫的一首赋格曲那样具有不可动摇的 牢固性,这就是他们的个性,村庄里的居民不足五百,道路两边种有栗 树、柳树,还有种土豆和甜菜的农田。 弗朗索瓦丝的女儿恰恰相反,她自以为是摩登妇女,已走出古老的 乡间小道,说的是巴黎切口,说话时不会错过开玩笑的任何机会。她听 弗朗索瓦丝说我刚从一位王妃的府邸回来,就说:“啊!准是个傻瓜王 妃。”她看到我在等客人,就假装以为我名叫夏尔。我自然回答说不 是,这样她就能说“啊!我以为是这样!我在想Charles attend[夏尔在 等,跟charlatan(江湖骗子)同音]。”这种玩笑,情趣实在不高。她见 阿尔贝蒂娜迟迟未到,就安慰我说:“我想您等她会永远等下去。她不 会来了。啊!我们今天这帮小白脸!”我听了当然不会毫不在乎。 因此,她的话跟她母亲说的不同,但更加有趣的是,她母亲的话也 跟她外婆说的不同,她外婆出生在松林巴约[194],跟弗朗索瓦丝的家乡 近在咫尺。然而,两地的方言略有不同,如同两地的景色。弗朗索瓦丝 母亲的家乡沿山坡下至隘谷,到处植有柳树。相反,法国有个小地方离 那里很远,说的话几乎跟梅塞格利兹的方言完全相同。我在感到厌烦的 同时有了这个发现。我有一次看到弗朗索瓦丝在跟这幢屋子里的一个侍 女高谈阔论,侍女是那个地方的人,说的是那个地方的方言。她们几乎 能完全听懂对方的话,但我却完全听不懂她们的话,她们知道我听不 懂,却仍然不停地说,觉得她们的出生地虽然如此遥远,却像同乡一 样,感到十分高兴,因此,即使在我面前说这种外语,不想让我听懂, 也会得到我的谅解。这种对语言地理学和女仆间友谊的生动活泼的研 究,每星期都要在厨房里进行,而我却并未感到丝毫的乐趣。 每当院子的大门打开,女门房就按开关,让楼梯的灯照亮,因为房 客都已回家,我就立刻离开厨房,回到候见室坐下,并朝我们套间的玻 璃门观看,门帘稍窄,没能把门完全遮住,这时,楼梯上光线半明半 暗,门缝里渗进一道垂直的微光。这微光如突然变成金黄,那是因为阿 尔贝蒂娜刚走进大楼,两分钟后就能来到我的身旁,在这深更半夜,别 人不可能来访。我待在那里,眼睛盯着那道垂直光线,但光线却依然暗 淡;我往前俯下身子,以确信看得清楚;但我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有什么 变化,那道暗淡的垂直光线,并未像我热切希望的那样使我欣喜若狂, 而我如看到那光线突然有了意味深长的魔力,变成一条明亮的金光,准 会十分高兴。这是在对阿尔贝蒂娜感到不安,而在盖尔芒特王妃的晚会 上,我想到她的时间还不到三分钟!但我想起以前等待其他姑娘时的感 觉,特别是等待迟迟未到的吉尔贝特的感觉,我想到可能会失去肉体上 的愉悦,就会在精神上感到巨大的痛苦。 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弗朗索瓦丝随之而来。她觉得我已从晚会 归来,上衣饰孔上不需要再插玫瑰花,就要把它取下。她这个动作向我 表明,阿尔贝蒂娜不会来了,并迫使我承认,我是为了她才想显得优 雅,我因此感到恼火,就猛烈挣脱,结果把花弄皱,而弗朗索瓦丝却对 我说:“让我取下来不是更好,也不会弄得这样坏”,这无疑使我火上加 油。另外,她说什么我都会恼火。在等待之时,你因想望之人没有到来 而十分痛苦,无法容忍另一人待在你的身旁。 弗朗索瓦丝走出我的房间后,我心里在想,我现在是否想对阿尔贝 蒂娜献殷勤,而我以前却很不知趣,晚上让她再来跟我亲热抚摸,有好 几次没刮胡子,而且是好几天没刮。我感到她没把我放在心上,让我形 单影只。阿尔贝蒂娜要是再来,对我来说可是最美好的事情,我要把房 间布置得更加漂亮,就在几年后第一次又在我床边的桌上摆出饰有绿松 石的书袋,那是吉尔贝特请人给我做的,用来存放贝戈特的那本小册 子[195],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睡觉时都把那本书放在身边,放在玛瑙球 旁边。阿尔贝蒂娜还没来,她这时待在我不知道的“别处”,一定觉得更 加舒服,想到这点,我同样感到痛苦,虽说我在一小时前曾对斯万说我 不会嫉妒,而我女友要是来我这里更勤,我就会产生一种焦虑,想要知 道她在哪里跟谁一起度过这段时间。时间太晚,我不敢派人去阿尔贝蒂 娜家里,但我想她也许跟几位女友在一家咖啡馆里吃夜宵,希望她会想 到给我打电话,于是我就转动转换开关,让电话接到我房间里,并切断 这时通常连接邮局和门房的线路。在通到弗朗索瓦丝房间的小走廊里装 个听筒会更加方便,也不大会打扰别人,但却毫无用处。人类文明的进 步会使每个人表现出不容置疑的优点,使朋友们觉得这进步更加可贵, 但也会使每个人表现出新的恶习,使朋友们感到这进步更加无法容忍。 因此,爱迪生的这一发明[196]使弗朗索瓦丝又多了个缺点,那就是不管 电话多么有用,不管情况多么迫切,她都拒不使用。别人要教她打电 话,她就设法逃走,就像有些人怕种牛痘。因此,电话就装在我房间 里,而为了不打扰我的父母,电话铃声就由转盘的声音取而代之。我怕 听不到转盘的声音,就一动不动地待着。我静止不动,并自几个月以来 第一次听到挂钟的滴答声。弗朗索瓦丝进来整理东西。她跟我说话,但 我讨厌这种谈话,这平庸、单调的谈话持续不断,我的心情却时刻都在 变化,从担心转为焦虑,从焦虑变成完全失望。我感到只好跟她含糊其 词说几句表示满意的话,但我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显得十分痛苦, 使我认为自己因患风湿病而难受,以解释我为何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同时又显出这种痛苦的表情;另外,弗朗索瓦丝虽然低声说话(并非是 因为阿尔贝蒂娜,她认为阿尔贝蒂娜会来的时间早已过去),但我还是 怕她的说话声会使我听不到救命般的来电声,这来电声也许不会再响 起。弗朗索瓦丝终于去睡觉了;我软硬兼施把她打发走,使她离开时发 出的声响不要盖住来电的声音。我又开始倾听和痛苦;我们在等待时, 用耳朵捕捉声音,传到思想,进行审查和分析,然后把分析结果传到心 灵,这两种传递十分迅速,我们无法感到传递的时间,我们似乎直接用 自己的心灵倾听。 我受到折磨,是因为不断产生一种愿望,这愿望越来越焦虑不安, 却总是未能如愿以偿,那就是想听到来电的声音;痛苦在我独自焦虑不 安时沿着螺旋线升到了顶点,这时,夜晚拥挤的巴黎突然跟我接近,我 突然在我书橱旁边听到从巴黎深处传来的声音,是机械发出的美妙声 音,如同《特里斯坦》中围巾的挥动声或牧童的芦笛声[197],这是电话 的转盘声。我冲了过去,是阿尔贝蒂娜打来的电话。“这么晚给您打电 话,没打扰您吧?”——“没有……”我说时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她说太 晚,无疑是说她这么晚还来表示道歉,而不是因为她不会来了。“您来 吗?”我问时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那就……不来了,如果您不是非要 我来。” 我的一部分自我已在阿尔贝蒂娜身上,而另一部分也想与其会合。 她非来不可,但我起初并未对她明言;我们已经在通电话,我想总可以 在最后一刻迫使她来我家,或是让我去她家。“是的,我在离我家很近 的地方,”她说,“离您的家可有十万八千里;我没有看清楚您的短信。 我刚才又拿出来看了,我怕您还在等我。”我感到她在撒谎,现在是我 在生气,我更想打扰她,而不是想见到她,我想逼她过来。但是,我先 要拒绝我在片刻之后想得到的东西。她这时在哪儿?她的说话声中混杂 着其他声响:自行车的喇叭声、女人的歌声以及远处军乐队的演奏声, 跟她悦耳的声音同样清晰,仿佛向我表明,阿尔贝蒂娜在现时的环境中 离我近在咫尺,但她如同一块泥土,如要挖掉,就得把周围的禾木科植 物一起拔除。我听到的声响也在干扰她的听觉,使她无法全神贯注;真 实的细节,跟主题无关,本身也毫无用处,却是不可或缺的工具,能向 我们展现奇迹的真相;简洁而又迷人的描述,展现了巴黎的某个街道, 一个陌生的晚会,被清楚而又无情地勾画出来,这是阿尔贝蒂娜在看完 《淮德拉》之后无法来我家的原因。“我先要对您说,这不是为了要您 来,因为在这个时候,您来会使我很不方便……”我对她说,“我困得要 命。另外,情况还十分复杂。我要对您说,我的信不可能使人误会。您 也回答说一言为定。那么,如果您没有看懂,您又是怎么理解 的?”——“我说过一言为定,只是我记不大清楚约定的是什么事。我看 出您生气了,我感到烦恼。我后悔去看了《淮德拉》。我当初要是知道 会有这么多麻烦……”她补充道,就像有些人,做错了一件事,却要装 模作样,认为别人怪他们做错的是另一件事。“《淮德拉》跟我不满毫 无关系,因为是我请您去看的。”——“那么,您是在怪我啰,可惜,今 天晚上时间太晚,否则,我就到您家去,但我明天或后天一定去向您道 歉。”——“哦!不,阿尔贝蒂娜,我求您了,您已让我浪费了一个晚 上,您至少得在以后几天让我安宁。我两三个星期里都没空。您听好, 您因为我们都觉得对方在生气而感到烦恼,其实您这样也许没错,如果 是这样,既然我已经等到您这么晚,而您也还在外面,那么,疲劳归疲 劳,我还是希望您马上就来,我去喝点咖啡提提神。”——“是否能推迟 到明天?因为有困难……”这种推托的话说了出来,仿佛她不会来了, 我听到后感到,她这张柔滑的脸,在巴尔贝克时已使我每天都向往一个 时刻,那就是望着九月份淡紫色的大海,待在这朵玫瑰色鲜花旁边,于 是,再见到这张脸的愿望,跟一种完全不同的环境痛苦地融合在一起。 对一个人有这种强烈的需要,我是在贡布雷从母亲那里体会到的,我甚 至想到要死,因为她让弗朗索瓦丝告诉我,她不能到楼上来。感情在过 去作出这种努力,是想跟另一个人融为一体,而时间较近的一次努力, 就只有一种淫荡的目的,想得到海滩上一朵有粉红肉色的鲜花,这种努 力的结果,往往只是形成新的化合物,但存在的时间只有片刻之久。至 少在那天晚上,这两种元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呈离解状态。但是, 我在电话里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就已开始看出,阿尔贝蒂娜的生活跟我 相距(当然不是具体的距离)十分遥远,因此我必须始终进行精疲力竭 的探索,才能把她控制住,此外,她把自己包装得如同乡间堡垒,为更 加安全起见,甚至如同后来大家通常所说的伪装堡垒。另外,阿尔贝蒂 娜虽说生活在较高的社会阶层,却属于一种人,女门房答应你的送信人 把信转交给这样的女子,但后来有一天,你发现你在外面遇到并答应给 她写信的女子,恰恰就是女门房本人。因此,她正是住在她告诉你的住 宅里,不过是住在门房(而这幢住宅,是个小小的打炮屋,女门房则是 鸨母),而且[198],她告诉你地址的那幢楼,一些同谋知道她在那里, 但不会把她的秘密告诉你,有人会把你的信从那里送到她手里,但她不 住在那里,最多只是把一些衣物留在那里。这种人的生活情况,只能用 短短五六行字写出,因此,你想要见这个女人,或者想了解她的情况, 就前来敲门,但不是太右就是太左,不是太前就是太后,你会在几个月 甚至几年的时间里对此一无所知。对阿尔贝蒂娜来说,我感到决不会了 解到她的任何情况,众多真实的细节和虚假的事实混杂在一起,我就决 不能弄清。而且永远如此,除非把她关进监狱(但可能越狱),直到她 死去。那天晚上,这种信念只是使我心中感到不安,但我在不安中感到 战栗,如同长期痛苦的先兆。 “不行,”我回答道,“我已经跟您说过,我以后三个星期都没空, 明天或者另一天都是这样。”——“好吧,那么……我就赶紧过来……真 讨厌,因为我在一位女友家里,她嘛……”我感到,她并不认为我会接 受她来我家的提议,因此这提议并非出自真心,我就想逼她作出决 定。“您的女友,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您来还是不来,这是您的事, 不是我请您来,是您对我提出要来。”——“您可别生气,我马上跳上一 辆出租马车,十分钟后就能到您家里。”这时,夜深的巴黎传来无形的 信息,—直传到我的房间,测定远处一个人的行驶里程,这第一次报喜 之后,将要出现的是阿尔贝蒂娜,我以前在巴尔贝克的天空下跟她认 识,大旅馆的侍者们在摆餐具时,被夕阳的光线照得眼花缭乱,当时玻 璃窗全都打开,黄昏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从最后一批散步者滞留的海滩 自由地进入宽畅的餐厅,第一批来吃晚饭的客人尚未就座,而在柜台后 面的镜子里,可看到船体的红色反光,并久久地映照出最后一班驶向里 弗贝尔的渡船排出的灰烟反光。我不再去想阿尔贝蒂娜迟到的原因,这 时,弗朗索瓦丝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阿尔贝蒂娜小姐来了。”我回答 时连头也没动,只是为了假装不知此事:“阿尔贝蒂娜小姐怎么来得这 么晚?”我随即朝弗朗索瓦丝抬起眼睛,仿佛感到好奇,想知道她的回 答是否会证实我的问题显得真诚,但我既钦佩又气愤地发现,弗朗索瓦 丝技艺高超,可以跟能让无生命的衣服和脸部轮廓说话的贝尔玛一比高 下,她能用胸衣、头发以及脖子来开导别人,她把白发全都梳到上面, 当作出生证来展示,而脖子则因疲劳和顺从而弯曲。它们在为她抱怨, 说她这么大年纪,深更半夜被人吵醒,从暖和的床上起来,只好在匆忙 中穿好衣服,有可能会胸部发炎。因此,我怕因阿尔贝蒂娜晚来而面露 抱歉的神色,就说:“不管怎样,她来了我很高兴,真是太好了。”说时 显出内心的喜悦。但是,这喜悦未能长时间完美无缺,因为我听到弗朗 索瓦丝的回答。她没有丝毫的抱怨,甚至竭力克制住无法忍住的咳嗽, 她只是把披肩披上,仿佛觉得冷,先是把她对阿尔贝蒂娜说的话全都告 诉我,没有把她向阿尔贝蒂娜打听她姨妈情况的事漏掉。“我正是这么 说的,先生当时担心小姐不会来了,因为这不是来访的时间,天很快就 要亮了。她大概在什么地方玩得开心,因为她不仅对我说,让先生久 等,她心里难受,她还显出目空一切的样子对我回答说:‘迟来总比不 来好!’”接着,弗朗索瓦丝又说了两句使我心痛的话:“她这样说,是 把自己给卖了。她也许想躲起来,但是……” 我听了不是感到十分惊讶。我刚才说过,弗朗索瓦丝在让她办事 时,即使不是把她说过的添油加醋的话告诉我们,也很少说出我们想听 到的回答。但是,虽说她破例向我们转述我们的朋友说过的话,不管朋 友的话多么简短,她通常仍然会根据需要,设法用她认为这些朋友在说 出这些话时的表情和声调,使他们的话显得有点伤人。在迫不得已时, 她会忍受我们派她去购物的一家商店老板的侮辱,这种侮辱也许是她想 象出来的,侮辱虽然是针对她的,但她代表我们去购物,用我们的名义 说话,所以最终受侮辱的还是我们,这就是她忍受侮辱的原因。如果这 样,那就只好对她回答说,是她理解错了,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不是所 有的商人都联合起来跟她作对。另外,商人们感情如何,我毫不介意。 但说到阿尔贝蒂娜的感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弗朗索瓦丝又把“迟来 总比不来好!”这句挖苦话说了一遍,使我立刻想到阿尔贝蒂娜的那些 朋友,她在他们的圈子里度过夜晚的时间,想必比跟我在一起更加愉 快。“她很滑稽,戴着一顶扁扁的小帽,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滑稽可 笑,特别是她穿的那件外套,全都被虫蛀坏,早该送到‘破布店’去修 补。我觉得她好笑。”弗朗索瓦丝补充道,仿佛在嘲笑阿尔贝蒂娜,她 很少跟我有相同的印象,就觉得需要使我了解她的印象。我甚至不想表 明,我知道她的笑意味着蔑视与嘲笑,但为了针尖对麦芒,我虽然不知 道她说的是怎样一顶小帽,仍然对弗朗索瓦丝回答道:“您说的‘扁扁的 小帽’,可是十分迷人……”——“就是说一钱不值。”弗朗索瓦丝说时公 开表示她确实蔑视。于是,我(用温柔而又缓慢的语调,使我虚假的回 答不表示我在气愤,而表示我说的是实话,另外,我也不浪费时间,以 免阿尔贝蒂娜久等)对弗朗索瓦丝说出如下残忍的话。“您很善良,”我 虚情假意地对她说,“您很亲切,您有千百种优点,但您的水平仍像您 刚来巴黎时那样,您对服饰的了解是这样,在法语发音和避免诵读错误 方面也是这样。”这种责备特别愚蠢,因为我们以正确发音为自豪的那 些法语词,其实本身就是高卢人的嘴在读拉丁语词或撒克逊语词时犯 的“诵读错误”,我们的语言只是其他几种语言的错误发音。活的语言的 精髓,法语的未来与过去,才是我在弗朗索瓦丝的错误中应该感兴趣的 东西。把“织补店”说成“破布店”,难道不是跟鲸和长颈鹿那样幸存下来 的远古动物一样有趣,并向我们展示动物所经历的各个阶段?我补充 道:“既然您这么多年都没有学会,那您就永远都学不会。您不用担 心,您仍然可以成为十分正直的人,仍可以做出美味的牛肉冻和其他许 多佳肴。那顶帽子您觉得普通,却是按盖尔芒特王妃一顶帽子的式样制 作,花了五百法郎。另外,我打算以后再送一顶更漂亮的帽子给阿尔贝 蒂娜小姐。”我知道,弗朗索瓦丝最烦恼的是,我把钱花在她不喜欢的 人身上。她回答了我几句话,但因她突然喘气而听不大清楚。后来我得 知她患有心脏病,就对自己以前这样反驳她,从不放弃这种残忍而又无 益的乐趣,感到十分后悔。弗朗索瓦丝讨厌阿尔贝蒂娜,还因为阿尔贝 蒂娜穷,无法具有我在弗朗索瓦丝眼里的那种优越地位。每当我受到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邀请,弗朗索瓦丝总是露出善意的微笑。相反,她 因阿尔贝蒂娜从不回请而感到气愤。我最终只好杜撰阿尔贝蒂娜给我送 的礼物,但弗朗索瓦丝压根儿也不相信这些礼物的存在。请客吃饭方面 这种有来无往的交往,使弗朗索瓦丝尤其感到恼火。阿尔贝蒂娜接受我 妈妈的邀请来吃晚饭,而我们却没有受到邦唐夫人的邀请(邦唐夫人一 年中有半年不在巴黎,因为她丈夫对部里感到厌烦,就像以前那样接受 了一些“兼职”),她就感到我女友粗俗,并背诵贡布雷流行的一段顺口 溜,间接加以抨击: “我们吃我的面包。” “我想吃。” “我们吃你的面包。” “我不饿。” 我装出非要写信的样子。“您给谁写信?”阿尔贝蒂娜进来时问 我。“给我一位漂亮的女友吉尔贝特·斯万写信。您不认识她?”——“不 认识。”我没有就晚上的事对阿尔贝蒂娜提出问题,我觉得我会责怪 她,而这时已是深更半夜,我们已没有时间和好如初,不能接吻和相互 抚摸。而这是我从第一分钟起就想做的事。此外,我虽说已稍稍平静下 来,但并未感到高兴。期待之人来到后,仍像等待时那样迷失方向,不 知东西南北,使我们心里无法安宁,不能把意中人的到来看作这样一种 愉悦,因此就无法品尝到任何愉悦。阿尔贝蒂娜就在这儿,我不知所措 的神经却依然烦躁不安,仍像在等待她时那样。“我想好好亲您一下, 阿尔贝蒂娜[199]。”——“随您怎么亲。”她十分亲切地对我说。我从未看 到她这样漂亮。“再亲一下?”——“您要知道,这使我非常、非常高 兴。”——“我比您高兴千倍。”她对我回答道。“哦!您的钱包真漂 亮!”——“那就拿去,我给您留作纪念。”——“您太好了……”你要是 在想到钟爱的女人时,尽量做到像你以后不再爱她时那样,那么,你浪 漫的毛病就会彻底根除。吉尔贝特送的书袋和玛瑙球以前之所以珍贵, 纯粹是因为我当时的心理状态,而我现在看来,这书袋和玛瑙球十分普 通。 我问阿尔贝蒂娜是否想喝点什么。“我好像看到这儿有橘子和 水。”她对我说。“太好了。”这样,我在亲吻她时品尝到了一种清凉, 我觉得比盖尔芒特王妃府喝到的清凉饮料还要好吃。把橘子汁榨在水 中,我在喝时渐渐感受到橘子成熟的秘密生气,它对属于动物界的人体 的某些状态产生有益的作用,它无法把生命赋予人体,但能通过浇灌的 手法对人体有益,这水果揭出上百种秘密,是对我的感觉揭出,而不是 对我的智力揭出。 阿尔贝蒂娜走后,我想起曾答应斯万给吉尔贝特写信,觉得最好还 是马上就写。但我写时毫无激情可言,写最后一行如同在做无聊的作 业,在信封上写下吉尔贝特·斯万的姓名,而在以前,我在一本本练习 簿上写满她的姓名,觉得仿佛是在跟她通信。这是因为以前这姓名是我 在写,而现在,这个任务已被习惯转交给做这事的众多秘书之一。这秘 书能平静地写出吉尔贝特的姓名,因为他最近才被习惯安排在我这里, 最近才开始为我办事,他不认识吉尔贝特,只是听说而已,而听到的话 跟现实毫无关系,因为他曾听到我谈起过她,知道她是我以前爱恋的少 女。 我不能怪她冷淡。现在面对她的我,是了解她过去的最佳“见证”: 书袋和玛瑙球只是说明,我现在对阿尔贝蒂娜的感情,就是我以前对吉 尔贝特的感情,而且任何人都会这样,只要没有让这些物品上闪现出内 心欲火的反光。可是现在,我感到一种新的困惑,削弱了事物和话语的 真正力量。阿尔贝蒂娜再次对我表示感谢时说:“我多么喜欢绿松 石!”我对她回答说:“别让它们死去!”说出这话,仿佛把我们未来的 友谊托付给了宝石,但未来的友谊却未能使阿尔贝蒂娜产生感情,如同 以前无法保存我和吉尔贝特的感情。 布歇的《劫持欧罗巴》 她坐在博韦的扶手椅上,椅子的面料展现《劫持欧罗巴》。 在这个时期,出现了一种现象,之所以值得一提,只是因为这种现 象在所有重要的历史时期都会出现。我给吉尔贝特写信时,德·盖尔芒 特先生刚从化装舞会回来,还戴着面具,他想到第二天非得要正式服 丧,就决定提前一星期去进行温泉疗养。三星期后,公爵从温泉回来 (我要把后来的事提前说出,是因为我刚写好给吉尔贝特的信),他那 些朋友看到他最初对德雷福斯案件无动于衷,后来却成了狂热的反德雷 福斯派,但这时听到他对他们的回答(仿佛温泉疗养不仅对膀胱有治疗 作用),却惊讶得目瞪口呆。他说:“那么,案件必将重审,他将被宣 告无罪。不能对毫无罪证的人判刑。你们是否见过像弗罗贝维尔那样的 傻瓜?一个军官,叫法国人去屠杀,还说这是战争。真是奇特的时 代。”事情是这样的。在温泉疗养期间,盖尔芒特公爵认识了三位迷人 的女士(一位意大利王妃及其两个姑娘)。公爵听到她们议论看的几本 书和娱乐场上演的一出戏,就知道这三个女人才智出众,据他说,他的 才能无法跟她们相比。正因为如此,王妃请他去打桥牌,他感到格外高 兴。他刚到她的住所,就直截了当地对她称赞反德雷福斯派的观 点:“那么,不会再有人跟我们提起要重审众所周知的德雷福斯了。”但 他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他听到王妃和她的两个姑娘回答说:“重审从未 像现在这样迫在眉睫。可不能把什么坏事都没干的人一直关在苦役监 里。”——“啊?啊?”公爵先是结结巴巴地说,就像发现了一个奇特的 绰号,在这屋里是用来取笑一个他以前一直认为聪明的人。但在几天之 后,因为怯懦和想要模仿,就朝一位大艺术家叫喊:“嗨!约约 特[200]”,但不知为什么这样叫,只是听到在这屋里是这样叫他的,公爵 虽说对这种新的习俗还不大习惯,但还是说:“确实,没有指控他的任 何罪证!”这三位迷人的女士觉得他转变得还不够快,就对他稍加敲 打:“其实,任何聪明人都不认为有任何罪证。”每当有“铁证如山”的事 实来指控德雷福斯,公爵认为可用来改变这三位迷人女士的立场,就向 她们宣布,可她们听了哈哈大笑,并以十分巧妙的辩证法,毫不费力地 向他表明,这证据非但毫无价值,而且滑稽可笑。因此,公爵回到巴 黎,就成了狂热的德雷福斯派。当然啰,我们并不认为这三位迷人的女 士在这件事上充当真理的使者。但应该指出,每隔十年,一个真正有信 念的男子,会看到一对聪明的夫妇或一个迷人的女子进入他的社交圈 子,几个月后,他就会因他们而完全改变自己的看法。在这方面,许多 国家的表现跟这个真诚的男子相同,许多国家曾受别国的影响,对某国 的人民恨之入骨,但半年后,这些国家的感情却起了变化,并推倒了它 们之间的联盟。 有一段时间,我不再见到阿尔贝蒂娜,德·盖尔芒特夫人也不会使 我遐想联翩,我就继续去看望其他天仙般的美女,光顾她们的洞府,因 为洞府和仙女无法分离,犹如软体动物长出了贝壳的珍珠层或珐琅质, 却藏在贝壳里面,它介壳中的棱柱层[201]也是如此。我无法对这些女士 归类,这问题微不足道,不仅难以解答,而且难以提出。说到女士前得 先谈仙境般的公馆。有一位女士在夏天的几个月里总是在午饭后接待客 人;到达她家之前,就得把出租马车的顶篷盖上,因为这骄阳如同火 烤,我稍稍想起,就印象深刻。我只是觉得是去王后大街[202];这种聚 会,讲求实际的人也许会不屑一顾,而我在参加聚会之前,却真的像周 游意大利那样,已是赞不绝口,并感到十分愉悦,那公馆因此永远留在 我的记忆之中。另外,由于夏天午后十分炎热,那位女士就把底楼一个 个宽敞的长方形客厅里的百叶窗全都严实地关上,她则在那里接待客 人。我起先认不大出女主人及其客人,甚至连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认不 出来,她用沙哑的声音叫我过去坐在她的旁边,她坐在博韦的扶手椅 上,椅子的面料展现《劫持欧罗巴》[203]。然后,我看到墙上饰有十八 世纪的巨幅挂毯,表现一艘艘桅杆上饰有蜀葵的船只,我站在船只下 方,如同置身于宫殿之中,但不是塞纳河畔的宫邸,而是海洋之河畔尼 普顿的宫殿,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待在那里,如同河神一般。我要是把跟 这客厅不同的其他客厅都一一列举,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举这个例 子足以表明,我在对社交界进行评论时,往往加入诗情画意的印象,但 在作总体评价时却总是对这种印象不加考虑,因此,我在评价一个沙龙 的优点时,增加的优点总是错误的。 巴克斯特画的尼任斯基的海报 这时,俄罗斯芭蕾舞盛况空前,巴克斯特、尼任斯基、伯努瓦以及 斯特拉文斯基的天才名扬天下。 当然啰,错误的原因远不止这些,但在我动身去巴尔贝克之前(倒 霉的是,我得再次去那里,也是最后一次去那里[204]),我没有时间描 绘社交界,这种描绘会在很久之后作出。这里只是说我给吉尔贝特写信 的原因,除了这第一个错误的原因(我的生活相当轻浮,使人认为我喜 欢社交界)之外,由于写信似乎表明我又想回到斯万夫妇身边,因此奥 黛特还可以加上第二个同样错误的原因。这是因为这个沙龙正在变得十 分高雅。我在此之前一直在想,社交界在同一个人看来会有不同的面 貌,譬如说一位女士以前不认识任何人,现在却到所有人家里去拜访, 而另一位女士以前具有高居临下的地位,现在却到处受到冷落,这种盛 衰,大家只是看成纯粹是个人的遭遇,这就像在同一个社会里,在交易 所进行投机买卖之后,不时会有人因破产而引起轰动,或有人出乎意料 地发财致富。然而,情况不止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社交界的活动 (远不如艺术运动、政治危机以及种种演变,使大众的趣味依次转向观 念剧、印象派绘画、复杂的德国音乐、简洁的俄国音乐,或是转向社会 的思想、正义的思想、教会的反应和爱国主义的崛起)是上述活动的遥 远反映,但反映得不全面、不确定,模糊不清而且变幻不定。因此,即 使是沙龙也不能被描绘得静止不变,而在此之前,这种静止不变的描绘 一直能用于特征的研究,而特征也应该会被带入跟历史相近的运动之 中。喜新使社交界人士或多或少带有真诚的愿望,想在他们经常出入并 能了解思想变化的社交圈子里了解这种变化,使他们更喜欢某个至今为 止一直默默无闻的女主人,因为她代表着崭新而又高超的精神追求,而 这种追求在长期统治社交界的那些女人身上已如凋谢的花朵黯然失色, 由于他们对那些女人的长处和短处已一清二楚,因此她们就不会再使他 们遐想联翩。这样,每个时代就化身为几个新的女人和一个新的女性群 体,她们跟当时能激发起新的好奇心的事密切相关,而她们穿戴的服 饰,仿佛只是在当时才表现为出自最近重大事件的一种陌生类型,这些 美女的魅力在每一届新的执政府和每一届新的督政府时都无法抗拒。但 是,这些新的女主人往往只是像某些政治家那样,虽说是第一个内阁的 成员,却在四十年里无法敲开任何一家的大门,这些女人不为社交界所 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更好的客人,就只好接待几个“罕见的知 己”。当然啰,情况并非一直如此,这时,俄罗斯芭蕾舞盛况空前[205], 巴克斯特[206]、尼任斯基[207]、伯努瓦[208]以及斯特拉文斯基[209]的天才 名扬天下,这些新出现的伟人的年轻教母尤别列季耶夫王妃[210]随之露 面,她头戴摇摇晃晃的硕大羽饰帽,巴黎女子从未见过,都想仿效,我 们可以认为,这人间尤物是俄罗斯舞蹈演员在他们无数的行装中带来, 如同他们最贵重的珍宝;但是,这些“俄罗斯人”每次演出时,在她的台 侧包厢里,我们看到坐在她身边的女人真像仙女,但在此之前一直不为 贵族阶层所知,那就是维尔迪兰夫人,社交界人士轻易地认为,她是跟 随贾吉列夫[211]的芭蕾舞团于不久前到达,但我们可以对他们回答说, 这位女士已在各个时期出现过,她经历种种变化,这种变化之所以不 同,是因为最终使她首次获得确定无疑的成功,而且成功的步伐越来越 快,而这种成功老板娘曾长期等待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至于斯万夫 人,她所代表的新颖,确实不具有受众人注目的特点。她的沙龙在一个 男子周围形成,这男子行将就木,他在才华枯竭之时,几乎是突然从默 默无闻变为名满天下。贝戈特的作品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他整个白天 都待在斯万夫人家里,在那里被人炫耀[212],斯万夫人则常在某个要人 耳边低语:“我一定跟他说,他会为您写一篇文章。”另外,文章他确实 能写,甚至给斯万夫人写了一出短剧。他离死亡更近,但身体状态却比 他来我家了解我外婆病情时略有好转。这是因为身体的巨大病痛迫使他 饮食有规律。疾病是人最愿意倾听的良医:对善良和知识,我们只是许 诺而已,但对痛苦,我们会俯首帖耳。 当然啰,维尔迪兰夫妇的小宗派,现在的吸引力要比斯万夫人的沙 龙大得多,斯万夫人的沙龙有点民族主义的味道,还有更多的文学色 彩,首先是贝戈特的色彩。而小宗派确实是一次已极其激烈而又漫长的 政治危机即德雷福斯案件的活跃的中心。但是,社交界人士大多竭力反 对重审此案,因此,德雷福斯派的沙龙似乎不可能存在,如同以前不可 能存在支持巴黎公社的沙龙。卡普拉罗拉王妃在她举办的一次大型展览 会上认识了维尔迪兰夫人,此后对维尔迪兰夫人进行了长时间的拜访, 想使几个引人注目的人物脱离小宗派,把他们拉到她的沙龙里来,在拜 访时,王妃(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做了小动作)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宣 称她这个圈子里的人愚蠢,维尔迪兰夫人则认为她这样说十分勇敢。但 是,她的勇敢后来表现得实在过分,竟在持民族主义观点的女士们怒不 可遏的目光下,在巴尔贝克赛艇比赛时跟维尔迪兰夫人打招呼。至于斯 万夫人,反德雷福斯派反而对她的“正统思想”感到满意,另外,她又嫁 给了犹太人,因此更加值得称道。尽管如此,从未去过她家的人仍然认 为,她接待的只是几个默默无闻的犹太人和贝戈特的几个学生。这样, 大家就把比斯万夫人地位高的几个女人列在社会阶层的最低一级,这也 许是因为她们的出身,也许是因为她们不喜欢在城里吃晚饭,也不喜欢 参加晚会,从不在晚会上露面,大家有这种错误的想法,是以为她们并 未受到邀请,这也许是因为她们从不提起她们在社交界的朋友,而只是 谈论文学艺术,或者是因为客人们对她们登门拜访时毫不张扬,而在有 客人来访时,为了不使别人感到过于张扬,她们就秘而不宣地接待客 人,总之,原因数以千计,最终都使她们中的某一位,在某些人眼里成 了无人接待的女人。奥黛特的情况就是如此。德·埃皮努瓦夫人[213]有一 次想给“法兰西祖国联盟[214]”捐款,得去见奥黛特,她就像要走进她的 服饰用品女商人店里一样,觉得肯定只能看到一些她不但瞧不起而且还 不认识的面孔,但门一打开,她不禁呆若木鸡,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因 为她看到的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客厅,而是神奇的厅堂,只见几个光彩夺 目的配角,有的半躺在长沙发上,有的坐在扶手椅上,在用小名叫唤女 主人,幸亏这里像幻梦剧那样情景瞬息万变,使她认出这些配角都是殿 下或公爵夫人,连她埃皮努瓦王妃也很难把她们请到自己家里,此时此 刻,在奥黛特的亲切目光之下,迪洛侯爵[215]、路易·德·蒂雷纳伯 爵[216]、博盖塞亲王[217]和埃斯特雷公爵[218]暂时充当宫廷面包总管和司 酒官,给她们端上橘子汁和花式糕点。埃皮努瓦王妃在不知不觉中把社 交界的品质置于这些人体之中,于是就只好改变她对斯万夫人的看法, 把她看成优雅的女性。女人不在报上披露自己的真实生活,而不知道她 们所过的真实生活,就会使某些状况(这能使各家沙龙显得形式多样) 被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在奥黛特这方面,开始时几个上流社会男子想 要认识贝戈特,就到她家里来吃晚饭,相互间毫不拘束。她最近掌握了 分寸,对此没有张扬,他们在这里也许想起了小核心,在分裂出来之 后,奥黛特一直保持着小核心的传统,摆好餐具,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奥黛特带他们去看引人注目的“首场演出”,跟贝戈特一起去看,但作家 最终被累垮。他们跟自己圈子里的几个女人谈起她,这些女人可能对如 此新奇的事感到兴趣。她们确信,既然奥黛特是贝戈特的好朋友,她就 会或多或少地参与他作品的创作,并认为她比圣日尔曼区最出色的女人 还要聪明千倍,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们把政治上的全部希望寄托于某些 坚定的共和派,如杜梅先生[219]和德夏内尔先生[220],她们知道,如把 法国交给常在她们家里吃饭的夏雷特[221]、杜多维尔[222]之流的保皇派 去治理,国家就会坠入深渊。奥黛特的地位有了这种变化,她处事还是 十分低调,她的地位因此更加稳固,提高得也更快,但不让公众有丝毫 觉察,而公众往往根据《高卢人报》的社交专栏来了解一家沙龙的兴 衰;有一天,贝戈特的一部剧作在极其优雅的剧场进行彩排,是为慈善 事业举行义演,结果真的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大家在舞台对面的包厢 即剧作者的包厢里看到,有两位夫人进来坐在斯万夫人旁边,一位是德 ·马桑特夫人,另一位是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渐渐销声匿迹时(公爵夫 人已对荣誉感到厌烦,别人稍作努力就能把她压倒)正在成为当时的时 髦女子和社交界王后的莫莱夫人。“我们还没有想到她的地位已开始上 升时,”大家看到莫莱伯爵夫人走进那包厢时对奥黛特是这样想的,“她 已经跨越了最后一级。” [223] 因此,斯万夫人可能认为,我接近她的女儿是故作风雅。[223-1] 奥黛特虽说身边坐着光彩夺目的女友,却仍在全神贯注地看戏,仿 佛她来这里只是为了看戏,同样,她以前穿越林园,是为了健康,为了 活动身体。一些男人以前对她并不殷勤,这时来到楼厅,不顾打扰众人 来跟她握手,以便接近她周围的高贵圈子。她面带微笑,与其说是讽 刺,不如说是和蔼可亲的表示,并耐心回答他们的问题,显得比你想象 的还要平静,也许是出于真心,这种表情只是说明,平时的关系亲密无 间,却又谨慎地加以掩盖,到这么晚的时候才展现出来。这三位女士吸 引了众人的目光,而贝戈特则在她们后面,被阿格里真托亲王、路易· 德·蒂雷纳伯爵和布雷奥泰侯爵围在中间。一些男人到处受到接待,就 只能靠猎奇来提高自己的地位,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心甘情愿对 一位以智力超群著称的女主人倾倒,希望能在她那里遇到所有受欢迎的 剧作家和小说家,为什么他们认为这样显示自己的价值,比盖尔芒特王 妃府举办的晚会更加刺激和生动,王妃府的晚会没有任何演出,也没有 新的魅力,多少年来一次次办下来,跟我们如此详细地描写过的晚会可 说是大同小异。在那个上流社会,在盖尔芒特夫妇的圈子里——大家对 它的兴趣已有所减弱——新的精神风尚在娱乐方面的表现并不符合他们 的形象,如贝戈特为斯万夫人所写的那些短小作品,如维尔迪兰夫人家 里的聚会,真像是公安委员会[224]在召开会议(如果社交界对德雷福斯 案件发生了兴趣),她家里经常聚集着皮卡尔、克列孟梭[225],左拉、 雷纳克[226]和拉博里[227]。 吉尔贝特对母亲地位的提高也有帮助,因为斯万的一位叔父刚给这 姑娘留下近八千万遗产,使圣日尔曼区开始打她的主意。不利的一面 是,斯万虽说行将就木,却仍持有德雷福斯派观点,但这事对他妻子没 有害处,甚至还帮了她的忙。这对她无害,是因为大家说:“他是老糊 涂,是蠢货,我们别去管他,只有他妻子重要,她可迷人呢。”斯万的 德雷福斯派观点甚至对奥黛特有用。如让她放任自流,她也许会不由自 主地主动接近时髦女子,并因此会断送自己。但在她拖着丈夫去圣日尔 曼区吃晚饭时,斯万总是态度坚决地待在一边,只要看到奥黛特被人介 绍给一位民族主义女士,他就会毫无顾忌地大声说:“啊,奥黛特,您 疯了,我请您安静地待着。您让人介绍给仇视犹太人的家伙,是一种阿 谀奉承的表现。我不准您这样干。”社交界人士是人人追逐的对象,对 如此傲慢和缺乏教养的人当然看不惯。他们第一次看到有人自以为比他 们“高明”。大家在传说斯万的这种抱怨,于是折角名片像雪片般飞到奥 黛特家里。她去拜访德·阿帕雄夫人,如同掀起一场好奇的运动,活跃 而又友好。“我把她介绍给您,您没有感到厌烦吧。”德·阿帕雄夫人总 是这样说。“她非常讨人喜欢。是玛丽·德·马桑特介绍我跟她认识 的。”——“不,恰恰相反,听说她秀外慧中。我却想见到她,请告诉我 她住哪儿。”德·阿帕雄夫人对斯万夫人说,前两天在她家里玩得很开 心,并且很高兴为了她而甩掉德·圣欧韦尔特夫人。这确实如此,因为 更喜欢斯万夫人,是一种聪明的表现,就像去听音乐会而不去茶会。但 是,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在跟奥黛特同时去拜访德·阿帕雄夫人时,由于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非常故作风雅,德·阿帕雄夫人虽说对她十分傲慢, 却又看重她举办的招待会,因此没有把奥黛特介绍给她,使她弄不清奥 黛特是什么人。侯爵夫人心里在想,这可能是一位王妃,平时深居简 出,所以她从未见到过,就延长拜访的时间,间接回答奥黛特的话,但 德·阿帕雄夫人依然一意孤行。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吃了败仗走后,女主 人对奥黛特说:“我没有把您介绍给她,是因为大家不大喜欢去她家, 她请的客人比比皆是;您要是受到邀请,就再也无法摆脱。”——“哦, 这倒没关系。”奥黛特有点遗憾地说。但她保持着一种想法,那就是大 家都不喜欢到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里去,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如此, 于是她得出结论,认为自己的地位要比德·圣欧韦尔特夫人高得多,虽 说后者地位很高,而奥黛特却毫无地位可言。 法尔科内的雕塑《浴女》 拱门下面有一座小小的塑像,据说是法尔科内的作品,表现的是泉 神,而神像也确实终年渗水。 然而,她并未意识到这点,虽说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女友都跟德·阿 帕雄夫人有联系,但她在邀请斯万夫人时,奥黛特却神态谨慎地 说:“我去德·阿帕雄夫人家,你们会认为我很老套;这使我感到不舒 服,是因为德·盖尔芒特夫人(但她并不认识)的缘故。”那些杰出的男 士认为,斯万夫人认识的社交界人士不多,是因为她想必是一位高傲的 女子,也许是大音乐家,对她登门拜访,会获得一种极其时髦的称号, 如同公爵成为理学博士。而那些一无所长的女士被奥黛特吸引,原因却 截然不同;她们听说奥黛特常去科洛纳[228]音乐会,并声称喜欢瓦格 纳,因此认为她想必是“爱开玩笑的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跟她认识。 但是,她们自己的地位并不稳固,担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示她们跟奥黛 特有交往,会使自己的名声受到影响,因此,如果在一次义演的音乐会 上看到斯万夫人,她们就转过头去,认为决不能在德·罗什舒阿夫人的 目光下跟一个很可能去过拜罗伊特而生活放荡的女人打招呼。[229]每个 人都会因拜访的主人不同而变得不同。即使谈不上是仙女洞府里发生的 奇妙变化,在斯万夫人的沙龙里,德·布雷奥泰先生突然身价倍增,是 因为平时聚在他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是因为他待在那里显得心满意 足,就像没出去参加聚会,而是戴上圆框眼镜,闭门阅读《两世界评 论》,是因为他来看望奥黛特,似乎完成了神秘的仪式,正因为这些原 因,德·布雷奥泰先生仿佛判若两人。我会作出巨大的努力,以了解蒙 莫朗西—卢森堡公爵夫人会在新的圈子里发生哪些变化。但她这样的 人,别人决不能把奥黛特介绍给她。德·蒙莫朗西夫人对奥丽娅娜要比 奥丽娅娜对她宽厚得多,她对我谈起德·盖尔芒特夫人,使我感到十分 惊讶:“她认识一些风趣的人,大家都喜欢她;我觉得她如果再坚持下 去,就能搞成自己的沙龙。实际情况是她不想要,她做得很对,她这样 很高兴,大家都在找她。”如果说德·盖尔芒特夫人没有“沙龙”,那么, 什么才算是“沙龙”?这些话使我感到惊讶,但我在跟德·盖尔芒特夫人 交谈时对她说,我很想去拜访德·蒙莫朗西夫人,她听了更加惊讶。奥 丽娅娜认为她是老糊涂。“我也去,”她说,“我是不得不去,她是我姑 妈,可您跟她没有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吸引讨人喜欢的人。”德·盖 尔芒特夫人并不知道,我对那些讨人喜欢的人毫无兴趣,她对我说“阿 帕雄沙龙”,我就看到一只黄色蝴蝶,说到“斯万沙龙”(冬天,斯万夫 人六点至七点在家),就看到一只翅膀上布满白点的黑蝴蝶。这后一个 沙龙,还算不上沙龙,她认为她不能去,我去的话可以原谅,因为那里 有一些“风趣的人”。而德·卢森堡夫人!如果我已“制造”出一件引人注目 的事,她就会得出结论,认为才华中可以稍稍加入故作风雅。我因此使 她极其失望;我对她承认,我不是(像她以为的那样)到德·蒙莫朗西 夫人家里去“记笔记”、“搞研究”的。不过,德·盖尔芒特夫人所犯的错 误,跟描绘社交生活的小说家完全相同,他们从外部对一个故作风雅者 或被看作故作风雅的人的行为进行无情的分析,但从不触及此人的内心 世界,而在这个时代,想象中出现的却是社交界鲜花盛开的春天。而我 自己,当我想知道,去拜访德·蒙莫朗西夫人时,我会感受到怎样一种 巨大的愉悦,我就感到有点失望。她住在圣日尔曼区一座古宅里,里面 有许多独立的房间,相互间有小花园隔开[230]。拱门下面有一座小小的 塑像,据说是法尔科内[231]的作品,表现的是泉神,而神像也确实终年 渗水。稍远处是女门房,她两眼总是通红,可能是因为忧愁或神经衰 弱,也可能是因为偏头痛或感冒,她从不回答的你的问题,只是给你模 糊地指一下,表示公爵夫人在家,然后任凭眼睛里流出几滴泪水,落到 一只放满“勿忘我”的碗里。我看到这座小雕像感到愉悦,因为它使我想 起贡布雷一座花园里石膏做的园丁小塑像,但这种愉悦跟看到大楼梯时 的愉悦相比,简直是相形见绌,那楼梯潮湿,走上去声音响亮,全是回 声,如同过去某些浴室的楼梯,会客厅里放着一只只插有瓜叶菊的花 瓶,那是蓝中有蓝,特别是清脆的铃声,跟欧拉莉房间里的铃声完全相 同。这铃声使我极其高兴,但我感到其原因似乎微不足道,不能对德· 蒙莫朗西夫人解释,因此,这位夫人总是看到我显出陶醉的样子,却一 直未能猜出原因所在。[232] 心灵的间歇[233] 我第二次来到巴尔贝克,跟第一次来时的情况大不相同。大旅馆经 理亲自到蓬塔库勒弗尔车站来接我,再三说他十分看重有爵位的顾客, 我真怕是他在封我爵位,到后来我才明白,他因对语法的记得模糊不 清,认为“有爵位的”意思是“常来的”。另外,他不断学习新的语言,过 去学的语言却讲得更差。他对我说,他已把我安置在旅馆最高一 层。“我希望,”他说,“您不会再看到不礼貌欠缺(礼貌欠缺)的现 象,我感到烦恼,是因为我给您安排了一间跟您不相配的房间,但我这 样做是考虑到噪音,因为这样一来,您上面就不会有人来吵您的穿骨锥 (鼓膜)。请放心,我会把窗子全都关上,不让它们晃动。在这方面, 我这个人无法容忍。”(这话并没有表达出他的想法,他的意思是,大 家会认为他在这种事情上十分严格,但也许楼层的服务员正是这样想 的。)其实,房间还是我第一次来时的那几间。它们并未降低,但我在 经理看来却已身价提高。我要是喜欢,可以叫人生火(因遵医嘱,我过 完复活节才动身),但他怕天花板上有“缝吸”。“尤其是,您要等到前 面一批干柴用完(烧完)后再把干柴点燃。因为重要的是要避免别烧着 壁炉,更何况为营造轻松活泼的气氛,我叫人在壁炉上放置了中国古代 的假发,火太旺会烤坏的。” 他十分伤心地把瑟堡律师公会会长去世的噩耗告诉我。“他是个墨 守成规的老人。”他说(也许想说“诡计多端”),并向我暗示,他过早 谢世是因为生活中屡遭挫折,意思是“放荡不羁”。“有一段时间,我已 发现,晚饭后他就在客厅里蹲着(无疑想说“昏昏入睡”)。最后一段时 间,他已面目全非,你看到他竟不知道是他,他几乎要表示感谢(无疑 想说“认不出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卡昂法院首席院长刚荣获法国荣誉勋位三级勋 章“马鞭”(想说“绶带”)。“完全可以肯定他有才能,但给他授勋,看 来主要是因为他权力‘很小’(想说‘很大’)。”另外,还谈到《巴黎回声 报》[234]在前一天对这次授勋做了报道,但经理只看了“第一花缀”(想 说“第一段”)。卡约先生[235]的政策在文中被痛骂一顿。“我觉得他们说 得有理。”他说。“他使我们过于处在德国的穹顶下(控制下)。”这种 问题由一个旅馆经理来谈论,使我感到厌烦,就不想再听。我在想我决 定再次重游巴尔贝克的种种景象。它们跟以前已完全不同。我刚才看到 的景象光彩夺目,而第一次看到时却迷雾笼罩,但眼前的景象仍使我同 样失望。记忆选择的景象,在选择时有任意性,范围狭窄,而且难以理 解,这跟想象出来但被现实摧毁的景象相同。我们外部的一个真实地 点,没有理由要具有记忆中的景象,而不是具有梦幻中的景象。此外, 新的现实也许会使我们忘记乃至厌恶促使我们动身的那些愿望。 我产生前往巴尔贝克的愿望,部分原因是维尔迪兰夫妇(他们虽然 多次邀请,但我从未去过,我如去乡下看望他们,是对从未在巴黎拜访 他们表示歉意,他们肯定会高兴地接待我)获悉多名信徒要到海边度 假,就在整个夏季租下德·康布勒梅先生的一座城堡(在拉斯珀利埃 尔),并邀请普特布斯夫人去那里做客。我(在巴黎)得知这一消息的 那天晚上,真像发疯那样,派我家年轻的跟班去打听,那位夫人是否要 把她的女仆带到巴尔贝克去。当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那里的门房过了 好久才开门,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未把我的使者赶出门外,也没有让人 去叫警察,只是对他十分冷淡,但还是把我要打听的消息告诉了他。门 房说,首席贴身女仆确实要跟女主人一起去,先去德国的温泉,然后去 比亚里茨[236],最后去维尔迪兰夫人的住所[237]。从此我放下心来,我 因有这件事要做而感到满意。我不用去街上追逐美女,我即使遇到美 女,也没有这种介绍信,现在有了介绍信,也许在维尔迪兰夫妇的住所 跟她的女主人共进晚餐后的那天晚上,我就能来到乔尔乔涅的那个画中 人身旁。另外,她也许对我有更好的看法,只要她知道我不仅认识在拉 斯珀利埃尔承租房屋的资产者,而且还认识房屋的主人,尤其是圣卢虽 说身在远处不能把我介绍给那位贴身女仆(她并不知道罗贝尔的名 字),却为我给康布勒梅夫妇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他认为他们家除了 能给我提供种种方便之外,德·康布勒梅夫人,也就是从勒格朗丹家娶 来的媳妇,在跟我交谈时会使我感到兴趣。“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他对 我肯定地说,“当然是在某种程度上聪明。她不会对你说确定的事(罗 贝尔用“确定的”事来替代“美妙的”事,他每隔五六年都要改变他喜欢使 用的一些词语,但保留主要的词语),但这是一种天性,她有个性,凭 直觉行事,会及时说出应该说的话。有时,她也会让人恼火,她会说几 句蠢话,以“显得高雅”,而由于无人比康布勒梅夫妇更不高雅,因此就 更加滑稽可笑,她并非总是十分时髦,但总体上说,她还是属于交往中 最能接受的那种人。” 收到罗贝尔的介绍信后,康布勒梅夫妇也许是因为故作风雅,想间 接讨好圣卢,也许是因为他们为感谢圣卢在东锡埃尔照顾他们的一个侄 子,但更可能主要是出于善意和好客的传统,就立刻写了几封长信,希 望我住在他们家里,我如想更加自由,他们可以为我去找住房。圣卢对 他们说我将住在巴尔贝克大旅馆,他们就回信说,他们至少希望我到了 那里之后马上去他们家玩,如我迟迟不去,他们就会来找我,请我参加 他们的花园招待会。 普特布斯夫人的贴身女仆,也许跟巴尔贝克地区丝毫没有实质性的 联系;她即使来到那里,在我看来也不会像那个农家姑娘那样,我当时 独自前往梅塞格利兹的道路上[238],曾常常徒劳地叫唤她,用我的欲望 焕发出的全部力量叫唤。但是,我早已不再试图从女人身上来求她这个 未知数的平方根,因为她这个未知数往往用普通的介绍就能解开。至少 我已有很长时间没去巴尔贝克,由于这个地方和那个女仆之间没有必要 的联系,我在那里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对现实的感觉,不会像在巴 黎那样被习惯消除,而在巴黎,在我自己家里,或在一个熟悉的房间 里,由于周围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在一个女人身边感到的乐趣就不会 使我产生片刻的幻觉,因此对现实的感觉会给我打开通向新生活的大 门。(因为如果习惯是第二天性,它就会阻止我们去了解第一天性,它 既不像第一天性那样残忍,也不像第一天性那样有魅力。)然而,这种 幻觉,我也许会在一个新的地方产生,在那里,敏感在阳光前重现,在 那里,贴身女仆会最终使我感到兴奋;但是,大家将会看到,因情况变 化,不仅那位女子没能来巴尔贝克,而且她即使能来,我也毫不担心, 因此,我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并未达到,甚至没去继续追求。当然啰, 普特布斯夫人在这个季节不会这么早就去维尔迪兰家;但是,我们选择 的乐趣有可能远在天边,即使乐趣肯定会有,而在等待乐趣的那段时间 里,我们会懒得去讨人喜欢,也不会去喜欢别人。另外,在巴尔贝克, 我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讲求实际;在纯粹的想象中,总比在回忆时少一 些私心;而我也知道,我去的地方正是美女云集的地方,一片海滩上的 美女,不会比一次舞会上少,因此我事先就在愉快地想着旅馆前、海堤 上的散步,跟德·盖尔芒特夫人会给我带来的愉悦相同,她不是让人邀 请我去参加引人注目的晚宴,而往往让举办舞会的女主人把我的名字列 入男舞伴的名单。在巴尔贝克结识女性易如反掌,而这种事我以前却很 难办到,因为我现在在那里有许多朋友和靠山,而在第一次来时却无依 无靠。 我在遐想中被经理的声音唤醒,我刚才没听他议论政治。他这时改 变话题,告诉我说,首席院长得知我来到这里,感到十分高兴,要在当 天晚上到我房间里来看我。想到他要来,我感到非常害怕(因为我已开 始感到疲倦),就请经理加以阻止(他也一口答应),为保险起见,第 一天晚上要请他的职工在我这一楼层站岗守卫。他看来不是很喜欢他的 职工。“我不得不时刻跟在他们后面,因为他们太缺乏惯性。我要是不 在,他们就会待在那里不动。我让电梯司机守在您房门口。”我问经 理,电梯司机是否终于当上了“穿制服服务员的领班”。“他在旅馆里资 格还不够老。”他对我回答道。“有些职工年纪要比他大。他当领班,有 人就会叫骂。什么事都得一粒粒(一步步)来。我承认他开电梯能力 (态度)好。但要担任这种职务,他年纪还太轻。其他人资格要老得 多,给他升职会反差太太。他还不大稳重,这是最初的品质(应该是: 最重要的品质)。他翅膀里(对方想说:脑子里)应该再沉着点。另 外,他只要相信我就行了。这种事我熟悉。在戴上大旅馆经理的肩章之 前,我最初在帕亚尔先生[239]麾下参加战斗。”这种比较使我印象深刻, 我感谢经理亲自到蓬塔库勒弗尔车站来接我。“哦!不用谢。我只花费 了漫无边际的(想说:微不足道的)时间。”再说,我们已到了旅馆。 我浑身不舒服。这第一夜,我就累得心脏难受,竭力忍住疼痛,我 小心翼翼地慢慢弯下身子去脱鞋。但我刚碰到高帮皮鞋上第一个扣子, 我的胸部就开始膨胀,里面出现一个陌生的圣人,我抽抽噎噎地哭了起 来,眼泪如泉水般涌出。这个人来救助我,帮我摆脱枯燥乏味的精神状 态,而在好几年前,也是这个人,在我同样忧郁和孤独之时,在我失去 自我之时,进来把自我交还给我,因为这个人就是我,又不止是我(这 容器比内盛物大,并把它带给了我)。我刚才回忆时看到一张脸在关注 我的疲倦,那是外婆温柔、担心和失望的脸,就像当时到达的那天晚上 那样,这是我外婆的脸[240],但不是我惊讶并自责很少去怀念的外婆, 而是我真正的外婆,自从她在香榭丽舍大街发病以来,我第一次在无意 中回忆起她在世时真实而又完整的形象。这种真实的形象对我们来说并 不存在,是在它尚未被我们的思想重新创造出来之时(不然的话,参加 过重大战役的人都可以成为伟大的史诗诗人);因此,我拼命想投入她 的怀抱,而只有在此时此刻——在她安葬一年多之后,由于时间早已过 去,事件发生的真正日期往往跟感情记载的日期并不一致——我才得知 她已去世。从这时起,我常常谈起她,也想到她,但我是薄情、自私而 又冷酷的青年,我的言语和思想从未跟我外婆有任何相像之处,因为我 轻浮,又贪图享乐,看到她生病觉得是平常的事情,因此,我对她的记 忆,只是处于潜在状态。无论何时,我们在审视自己的心灵时,虽说对 其财富有众多结论,我们的整个心灵只有一种近于虚构的价值,因为有 时缺少一些财富,有时缺少另一些财富,而这些却是实有的财富,就像 想象的财富那样,而对我来说,一方面是盖尔芒特家族的古老姓氏,另 一方面是对我外婆的真实回忆,这后一种财富要重要得多。因为记忆的 紊乱跟心灵的间歇有关[241]。也许我们的身体,在我们看来像一只器 皿,用来存放我们的灵性,并使我们认为,我们内心的所有财富、我们 过去的欢乐以及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永远为我们所拥有。认为它们会消失 或重现,也许同样是错误的。不管怎样,如果它们留在我们身上,大部 分时间也是在一个陌生的区域,对我们毫无用处,在那里,即使最常用 的财富也会受到另一种记忆抑制,这种记忆决不允许它们在意识中同时 出现。但是,如果保存它们的感觉区域被重新控制,它们就具有同样的 能力,可以逐出跟它们不相容的所有东西,只在我们身上安置对它们有 过感受的自我。然而,我刚才突然再次变成的那个自我,自从那遥远的 晚上——我外婆在我到达巴尔贝克后给我脱衣服的那个晚上以来一直不 存在,因此十分自然的是,这个自我不是在现在这个白天之后不知道, 而是——仿佛在时间中具有各不相同而又平行的系列——中间没有断裂 的感觉,在以前来此的第一天晚上过去之后就立刻不知道,我已进入我 外婆朝我俯下身子的那一刻。我当时的自我已消失如此长的时间,现在 近在咫尺,我仿佛还听到此前刚说出的话,这些话不再是在梦中听到, 就像一个似醒非醒的人,以为自己听到身边响起正在消失的梦境中的声 音。我只是这样一个人,想躲藏在外婆的怀里,用亲吻消除她痛苦的痕 迹,我会把自己想象成这样的人,是因为一段时间以来,我是先后出现 在我身上的那些人中的这个或那个人,困难又像现在这样多,我现在必 须作出徒劳无功的努力,以便感受到我身上其中一人的欲望和愉悦,而 我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已不再是其中之一。我回想起来,我外婆穿着便袍 朝我的高帮皮鞋俯下身子前一个小时,我在闷热的街上闲逛,并在糕点 铺前认为,我需要抱吻外婆,而她无法待在我的身边,我决不能再等待 下去。现在,同样的需要再次产生,但我知道我会几个小时接着几个小 时地等待下去,而她永远不会来到我的身边,我只是发现了这种需要, 因为我第一次感到她真的活着,我的心膨胀得几乎要破裂,我最终又见 到了她,我于是得知我永远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但我又无法理解, 就试图忍受这种矛盾带来的痛苦:一方面,她在我身上,温情犹存,就 像我以前感到的那样,也就是为我而表现出来,是一种爱,有了这种 爱,一切在我心中都会得到补充,都会达到目的,都会有其始终不变的 方向,因此,伟人的天才,自创世以来存在的一切天才,在我外婆看来 还不如我一个小小的缺点;另一方面,我重新体验到这种幸福的存在, 觉得它确实已被感受,它如同反复的疼痛,从虚无中一跃而出,这虚无 曾消除我心中展现的这种温柔形象,摧毁了它的存在,消除了我们过去 注定要相依为命的命运,我仿佛在镜子里重新见到我外婆,这时她却立 刻变成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只是因偶然的原因而在我身边待了几年,就 像她也可能会待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但对她来说,在这段时间之前和之 后,我都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此时此刻,我无法享受一段时间里有过的种种乐趣,我唯一能品尝 的乐趣,是对过去进行修饰,以减轻我外婆以前感到的痛苦。然而,我 想起她时她不仅穿着便袍,这便袍是合适的服装,几乎成为她的象征, 还带有疲倦,可能是不健康的标志,但又温柔,她为我而疲劳,我于是 渐渐回想起我抓住的一切机会,让她看到我的痛苦,必要时夸大自己的 痛苦,使她感到难受,我事后觉得已用亲吻把她的痛苦消除,仿佛我的 温柔也能像我的幸福那样使她幸福;更糟糕的是,我现在要想象出幸 福,就只能在回忆时从这张用温柔塑造并因温柔而倾斜的脸上找到,而 在以前,我曾狂热地从中找些微不足道的乐趣,如在圣卢给我外婆拍照 那天,她戴上宽边的帽子,在明暗适中的光线下,摆出卖弄风情的姿 势,显得幼稚,近于可笑,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不耐烦地低声说了几句 尖刻的讽刺话,我感到她的脸显得紧张,说明我的话她已听到,并使她 受到伤害;而现在,我因这些话感到难受,因为我已不能用无数亲吻来 安慰她[242]。 但是,我永远也无法消除她脸上的这种紧张,以及她心中的痛苦, 或者不如说我心中的痛苦;由于死者只存在于我们心中,在我们非要想 起我们曾对他们进行的打击时,我们不断击打的却是我们自己。这种痛 苦,无论多么巨大,我都会依依不舍,而且是竭尽全力,因为我清楚地 感到,这痛苦是我回忆外婆的结果,说明这种回忆在我心中。我感到我 只有痛苦时才能真正想起她,我真想把我心中的那些钉子钉得更牢,把 对她的回忆固定在我心中。我不想减轻这痛苦,将其美化,并假装认为 我外婆只是暂时不在而无法看到,要做到这点的办法,是对她的照片 (圣卢给她拍的那张,我一直带在身边)说话和祈祷,就像对一个跟我 们分离的人说话那样,这个人虽然孤身一人,却了解我们,并仍跟我们 融为一体。我从未这样做过,因为我不仅想要痛苦,而且想要保持我在 突然间不由自主地感到的这种痛苦的独特之处,我想要继续忍受这痛 苦,并服从其规律,那是每当再现我心里交织在一起的死后存活和虚无 的这种奇特的矛盾之时。这种现在无法理解的痛苦感觉,我知道,当然 不是我是否能有朝一日从中悟出些许真理,而是这些许真理,我如果能 够悟出,也只能从这感觉中悟出,这感觉十分独特,是自然而然产生, 因此,其中没有我智慧留下的痕迹,也不因我胆怯而变得淡薄,是死 亡,是死亡的突然揭示,像闪电般在我心中画出两道神秘的痕迹,这是 超自然的、非人间所有的线条。(我在此之前一直把我外婆遗忘,说到 这点,我甚至不想把自己跟这种遗忘联系在一起,以从中悟出一些真 理;因为遗忘本身只是一种否定,是思想虚弱、无法再现生活中一个真 实的时刻,就只好用一些约定俗成、无足轻重的形象取而代之。)但 是,自卫的本能,以及智慧让我们预防痛苦时的机灵表现,也许已开始 在尘埃未消的废墟上打下并奠定其既有益又有害的工作的初步基础,我 过多地品尝那种甜蜜,是在回忆起亲爱的人提出的这种或那种看法之 时,我回忆起这些看法,仿佛她还能提出这些看法,仿佛她还活着,仿 佛我仍然为她而活着。但是,一旦我在这更加真实的时刻睡着,我双眼 紧闭看不到外界的事物,睡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的入口处,智慧和意 志暂时瘫痪,不能再用严酷的真实感觉把我夺到手)反映并折射出死后 存活和虚无这个痛苦的综合体是在机体深处,那里因五脏六腑被神秘的 光线照亮而变得半透明。在这睡眠的世界里,内心的知觉取决于我们各 个器官的紊乱,这睡眠的世界会加快心律或呼吸节律,因为同样剂量的 恐惧、悲伤和内疚,在注入我们血管之后,会以百倍的力量产生作用; 而为在睡眠的世界中走遍这地下城市的条条动脉要道,我们就乘船行驶 在自己血液的黑色波涛之上,如同行驶在体内曲曲弯弯的忘川[243]之 上,这时,一张张庄严而又伟大的面孔出现在我们面前,跟我们说话, 然后离我们而去,使我们泪流满面。我来到阴暗的门廊下面,立刻去寻 找外婆的脸,但没有找到;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只是生命力衰弱,像记 忆中那样苍白;这时越来越阴暗,还刮起了风;我父亲没来,他应该把 我带到她的身边。突然,我透不过气来,我感到心脏仿佛变硬,我这才 想起,我已有好几个星期忘了给我外婆写信。她会对我怎样想呢?“天 哪,”我心里在想,“她待在那间小房间里,应该不会开心,房间是为她 租下,跟以前女仆的房间一样小,她孤身一人,只安排一个女护士照顾 她,她在里面不能动弹,因为她一直有点瘫痪,一次也不想起床。她想 必认为,她死后我已把她忘掉,她想必感到十分孤独,被人抛弃!哦! 我必须跑去看她,我一刻也不能等待,我不能等我父亲来了再去,但她 又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忘了地址?只要她还认得出我!我怎么会在几 个月时间里把她给忘了?现在是一片漆黑,我找不到了,风吹得我无法 往前走;啊,我父亲就在我前面走着;我对他叫喊:‘外婆在哪里?你 把地址告诉我。她身体好吗?她肯定什么都不缺?’——‘是的,’我父亲 对我说:‘你可以放心。她的护士做事井井有条。我们不时寄去一小笔 钱,可以给她买少量生活必需品。她有时问起你的情况。我们连你要写 书的事也对她说了。她显得很开心,抹去一滴泪水。’”这时,我觉得自 己想起,外婆去世后不久,她抽噎着,神色谦卑,如同被逐出家门的老 女仆,活像陌生女人,她对我说:“你要让我有时能看到你,可别许多 年都不来看我。你想想,你是我的外孙,做外婆的是不会忘记的。”我 再次见到她时,看到她的脸是如此顺从、难受和温柔,我真想马上跑过 去,我当时本该回答说:“外婆,你想见到我几次就能见到几次,我在 这世上只有跟你最亲,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我的沉默想必使她抽 噎,这么多月以来,我一直没去过她睡的地方,她又会怎样想呢?于 是,我也抽噎地对父亲说:“快,赶快把她的地址告诉我,赶快带我 去。”但他却说:“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见到她。另外,你知 道,她非常非常虚弱,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我觉得你见了反而会难受。 我也记不得到底是在大街的几号。”——“你得告诉我,你是知道的,人 死了就不再活着,这可不是真的。这仍然不是真的,虽说大家都这说, 外婆还活着。”我父亲苦笑着说:“哦!太少了,你知道得太少了。我觉 得你最好别去。她什么也不缺。我们全都安排妥当了。”——“但她经常 孤身一人?”——“是的,但这样对她更好。她最好别去想,否则只会使 她难受。要去想往往会使人难受,另外,你知道,她已经十分虚弱。我 会把确切的地方告诉你,你就可以到那儿去了;但我看不出你能在那儿 做些什么,我也不认为护士会让你去看她。”——“但你很清楚,我会永 远在她身边生活,鹿,鹿,弗朗西斯·亚默[244],餐叉。”但是,我已渡 过这阴暗、曲折的河流,浮到了水面上,可进入生者的世界,因此,如 果我仍在反复说“弗朗西斯·亚默,鹿,鹿”,这几个字后面的话就不再 使我感到含义清楚、逻辑性强,而在片刻之前,我觉得这是十分自然的 事,可我现在却连后面的话也想不起来了[245]。我甚至弄不懂,我父亲 刚才对我说Aias [246](埃阿斯)这个词,怎么会直接表示“当心,别着凉 了”,这是不可能的。我忘了关上百叶窗,无疑是明亮的阳光把我给照 醒了。但是,我无法忍受的是,看到大海波澜起伏,而在以前,我外婆 会接连几个小时观赏这壮丽的景象;这波涛的新形象如泰然自若的美 女,使我立刻想到,她已无法看到;我真想堵住耳朵,不让波涛的声音 进入,因为现在海滩上充满阳光,可我心里却因此而一片空虚;我小时 候曾在一座公园里跟我外婆走散,现在的一切似乎像公园里的条条小径 和一块块草坪那样对我说“我们没看到她”,因此,我在苍白、神奇的天 穹下感到压抑,仿佛被罩在蓝色的巨钟里面,巨钟把地平线遮住,我外 婆也不在那里。我什么也不想再看到,就把头转向墙壁,唉,我面对的 却是这堵薄墙,过去曾在早上充当我们之间的信使,这薄墙如小提琴般 顺从,能传出一种感情的种种细微差别,把我的惧怕准确无误地告诉外 婆,我怕把她惊醒,而她如已醒来,则怕没有被她听到,怕她不敢走 动,然后,如同第二种乐器在回答,立刻向我通报她的到来,并叫我放 心。我不敢走近这薄墙,就像不敢走近我外婆弹过的钢琴,仿佛还会响 起她弹奏的乐曲。我知道现在可以去敲墙,而且可以敲得更响,知道任 何声音都不会把她吵醒,知道我不会听到任何回答,知道我外婆再也不 会来了。如果真有天堂,我对上帝别无他求,只要他能在这墙上轻轻地 敲三下,让外婆从千百种敲击声中听出这声音,并敲三下作为回答,意 思是说:“别着急,小耗子,我知道你等不及了,我这就来了。”另外, 我请上帝让我跟她永远待在一起,我们俩都不会觉得这“永远”太长。 经理前来问我是否想下楼。为防万一,他为我在餐厅里安排了“座 次”。由于没见到我,他担心我呼吸困难的老毛病复发。他希望这只是 微不足道的“喉咙毛病”,并对我说,他听说有一种叫calyptus的药,肯 定能治好这种毛病。 他向我转达阿尔贝蒂娜的口信。她原本今年不准备来巴尔贝克,但 后来改变了计划,三天前来了,不是到巴尔贝克,而是到附近一个疗养 地,乘有轨电车十分钟就能到。她怕我旅途劳累,第一天晚上没来看 我,只是让人来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她。我想知道她是否是自己来的, 不是想见到她,而是想设法避开她。“是的。”经理对我回答说。“她希 望尽快见面,除非您有无法见她的重复(充分)理由。您看,”他得出 结论,“总而言之,这里所有人都想见到您。”可我却不想见到任何人。 然而,在前一天到达时,我感到自己又被洗海水浴的那种懒洋洋的 生活魅力所吸引。电梯司机还是那个,他开动了电梯,这次是因为尊 敬,而不是因为蔑视,只见他高兴得脸都红了。我沿着立管往上升,穿 越的空间以前被我视为陌生旅馆的神秘之处,你这个无依无靠、默默无 闻的旅客来到陌生的旅馆,一些人对你投以的目光中丝毫没有你想看到 的表情,其中有回房间的每位常客,有下楼吃晚饭的每个姑娘,有在轮 廓奇特的条条走廊里经过的每个女仆,还有来自美国的姑娘,由女伴陪 着下楼去吃晚饭。而这次恰恰相反,我在一家熟悉的旅馆里往上升,感 到极其舒适愉悦,觉得如同在自己家中,再次完成了周而复始的事情, 这种事比眨眨眼睛的时间更长,也更加困难,那就是在事物上放置我们 熟悉的灵魂,而不是放置使我们害怕的灵魂。我心里在想,我没有料到 会有灵魂的突然变化,我到其他旅馆去,就会第一次在那里吃晚饭,在 那里,习惯尚未在每一层楼、每扇房门前把似乎在守护迷人生活的凶龙 杀死,在那里,我能够接近陌生女人,而大饭店、娱乐场和海滩,只是 把这些女人像珊瑚骨那样大量聚集并让她们生活在一起,那么,我现在 是否总是要去其他旅馆? 我甚至对这种事也感到高兴,那就是讨厌的首席院长竟如此迫不及 待地想见我,我在第一天波涛翻滚时看到,海洋里蔚蓝色山峦起伏,形 成一座座冰川、瀑布,看到它的高雅和不拘一格的威严——我洗手时, 只是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才第一次闻到大旅馆里香味过于浓郁的香皂 的特殊气味,这气味似乎既属于现时又属于过去逗留的时刻,在这两种 时刻之间游移不定,犹如一种特殊生活的真正魅力,我们回到这种生活 之中,只是为了换一条领带。被单过于轻薄,又过于宽大,边上无法塞 好,也盖不严实,在移动的涡形毯子周围飘忽不定,要是在以前,准会 使我难受。在这因布帆鼓起、十分难看的圆形物上,被单晃动的只是第 一天早晨充满希望的灿烂阳光。但这时阳光尚未照射进来。就在当天夜 里,那残忍而又神奇的人物已经复活。我请求经理离开,希望任何人都 不要进来。我对他说,我要躺在床上,并谢绝他的好意,请他不要派人 去药店买那种良药。他对我的谢绝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怕客人闻到 calyptus的气味会不舒服。我因此受到这种恭维:“您说得生动”(他想 说:“说得正确”),并对我提醒:“注意开门时别弄脏了手,因锁太 紧,我让人‘引进’了油;要是有服务员竟敢来敲您的房门,他准会被打 得‘团团转’。要他们记住我说过这话,我不喜欢‘反复’(意思显然是: 我不喜欢把话再说一遍)。我下面的陈酒有一大厅(显然想说:一大 桶),是否要叫人给您拿点上来?我不会把酒放在银盘上拿来,就像端 上约纳坦[247]的头颅,但我先跟您说清楚,这不是拉菲酒庄[248]的酒, 但几乎模棱两可(想说:相差无几)。这不重,还可以给您炸一条小鳎 鱼。”我全都谢绝,但感到意外的是这鱼的名称竟被他说成柳树[249],而 他一生中想必曾多次说出这种菜肴的名称。 尽管经理满口答应,但没过多久,还是有人给我送来康布勒梅侯爵 夫人的折角名片。这位老夫人前来看我,派人打听我是否已经到达,她 得知我前一天晚上才到,而且身体不大舒服,就没有执意要见我,侯爵 夫人(也许在药店或服饰用品店门口停过车,跟班跳下马车,进去结一 笔账,或是买些东西)就乘坐她那辆套两匹马、装有八个弹簧的老式敞 篷四轮马车返回菲泰尔纳。其实,在巴尔贝克的街道上,以及在巴尔贝 克和菲泰尔纳之间的其他几个海滨小市镇的街道上,人们常常可以听到 这辆马车行驶的声音,并欣赏马车的豪华。这辆马车出行的目的,并非 是停在一家家商店门口,而是去参加一个乡绅或资产者在家中举行的下 午茶会或花园招待会,这种人跟侯爵夫人的地位相差甚远。侯爵夫人虽 然因其出身和财富而居高临下,地位远在周围小贵族之上,却十分善良 和纯朴,生怕邀请她的人失望,连附近微不足道的社交聚会也会前往参 加。当然啰,德·康布勒梅夫人不喜欢长途跋涉,到一个闷热的小客厅 里去听通常没有才华的女歌手演唱,她是本地区的贵夫人,又是闻名的 音乐家,听完后却还得夸大其辞地表示祝贺,她更喜欢出去散步,或是 待在她在菲泰尔纳的花园里,花园下面是小海湾,缓慢的波涛流入那里 的花丛后销声匿迹。但她知道,她可能会来的消息已被主人宣布,不管 主人是贵族还是自由民,是在染坊曼恩维尔还是在傲慢的沙通古尔。然 而,德·康布勒梅夫人如果那天出门,却并未去赴会,而某个来自小海 滩的客人听到或看到侯爵夫人的马车驶过,那么,她就无法借口说不能 离开菲泰尔纳。另一方面,举办聚会的这些主人经常看到德·康布勒梅 夫人参加一些人家里举办的音乐会,并认为那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在 他们看来,侯爵夫人过于善良,这样做对她的地位有所损害,但要由他 们来接待侯爵夫人时,有损地位的话就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这时,他 们激动地在想,她是否能来参加他们的小型下午茶会。他们会有好几天 感到不安,但在主人的女儿或在此地度假的音乐爱好者唱完第一首歌之 后,有个客人宣称(这是侯爵夫人即将来参加下午聚会的可靠迹象)曾 看到驾着那辆著名马车的马匹停在钟表店或药店门口,这对他们来说真 是莫大的安慰。于是,德·康布勒梅夫人(她确实很快就进来了,后面 跟着她的儿媳妇和当时住在她家的几位客人,她把他们带来,先征得主 人的许可,而主人也欣然同意)在这些主人眼里又变得光彩夺目,在他 们看来,希望她大驾光临并且能如愿以偿,也许是他们在一个月前作出 这决定的不可明言的主要原因,那就是为举办一次下午聚会而自找麻 烦、花费钱财。看到侯爵夫人光临他们的下午茶会,他们就不再想起她 出于好意去参加一些地位不高的邻居举办的聚会,而是想起她古老的家 族、豪华的城堡以及她那娘家姓勒格朗丹的儿媳妇没有礼貌,儿媳妇傲 慢无礼,使婆婆有点乏味的和颜悦色显得更为高尚。他们觉得已在《高 卢人报》的社交通讯栏上看到短文,就是他们把家里的门全都锁上后也 会炮制出来的文章:“那是布列塔尼的一个小地方,大家在那里玩得非 常开心,参加下午聚会的人都经过严格挑选,等到大家答应主人很快会 再次相聚后才离去。”每天他们都在等报纸送来,因尚未看到报上刊登 他们下午聚会的消息而焦虑不安,他们担心请到德·康布勒梅夫人的事 只有他们的客人知道,而广大读者却一无所知。幸福的日子终于来 临:“今年在巴尔贝克,这个季节格外引人注目。时兴的是下午举办小 型音乐会,等等。”谢天谢地,德·康布勒梅夫人的名字正确无误地刊登 出来,虽说“顺便提及”,但却首先提到。剩下的事就只有对各报的不知 趣显出烦恼的样子,报纸的这种态度会使他们跟未被邀请的人无法和睦 相处,另外,也只能当着德·康布勒梅夫人的面假惺惺地问,究竟是谁 背信弃义,竟然散布这种消息,但这位贵夫人心地善良,听到后却 说:“我知道这事会使您感到烦恼,但对我来说,大家知道我在您家做 客,只会使我感到十分高兴。” 在派人交给我的名片上,德·康布勒梅夫人字迹潦草地写了一句 话,说她后天要举办下午聚会。当然啰,即使在两天以前,我虽说对社 交生活十分厌倦,体验一下转移到这些花园里的社交生活,对我来说也 会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因为菲泰尔纳光照充足,花园里长满无花果树、 棕榈树和蔷薇花,在海边也是如此,海面往往平静,像地中海那样呈现 蓝色,主人的小型游艇在聚会之前,会开到海湾另一边的海滩上去接最 尊贵的客人,而在客人到齐之后,就撑开游艇上一个个遮阳顶篷,游艇 充当吃点心的餐厅,到了傍晚再把接来的客人们送回去。豪华的排场确 实迷人,但费用太大,为支付部分开支,德·康布勒梅夫人想方设法增 加收入,特别是首次出租她拥有的一处跟菲泰尔纳住宅风格截然不同的 花园住宅,即拉斯珀利埃尔城堡。不错,要是在两天前,这样一次下午 聚会,有陌生的小贵族云集在一个新的环境之中,准会使我改变巴 黎“高雅生活”的口味。[250]但现在,乐趣对我来说已毫无意义可言。我 于是给德·康布勒梅夫人写信谢绝,就像一小时之前,我让人把阿尔贝 蒂娜打发走:忧伤已使我无法产生欲望,如同高烧使人食欲全无…… [251]我母亲将于第二天到达。我感到生活在她身边已不像过去那样问心 有愧,感到我更能对她理解,因为陌生的堕落生活,现已被重新涌现、 令人心碎的回忆所取代,这种回忆使我的灵魂和我母亲的灵魂变得高 尚,使其戴上荆冠[252]。我是这样看的;其实,真正的忧伤,就像我妈 妈的忧伤,在你失去喜爱的人后,会使你长时期如同死去一般,有时会 永远如此,而与此相去甚远的则是其他暂时的忧伤,我的忧伤想必如 此,这种忧伤出现得晚,消失得快,在事件发生很久之后才能感到,因 为要“理解”事件才能感到这种忧伤;这忧伤就像许多人感到的那样,也 就是现在折磨着我的忧伤,其区别仅仅在于用无意识回忆的方式产生。 至于我母亲那样的深切忧伤,我将会在有朝一日感到,大家会在下 文中看到,但不是在现在,也不像我此刻想象的那样。然而,一个旁白 的叙述者应该知道自己的角色,早就应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却在最后 一刻才到,而且他要说的旁白只读过一遍,但轮到他说出尾白时,他相 当机灵,善于掩饰,设法使别人无法看出他迟到了,同样,我刚刚感到 的忧伤,在我母亲到达后跟她说话时,能使她觉得我一直如此忧伤。她 只是觉得,看到我跟外婆一起待过的这个地方(其实并非如此),就唤 起了这种忧伤。我的痛苦跟她的痛苦无法相比,但使我睁开了眼睛,我 于是第一次惊恐万状地觉察到我母亲可能会有的痛苦。我第一次看出, 她在我外婆去世后一直有那种凝视而又无泪的目光(弗朗索瓦丝因此很 少向她抱怨),那是在定睛观察回忆和虚无的这种无法理解的矛盾。另 外,虽说她一直戴着黑面纱,但在这新的地方,她越是这样穿戴,我就 越是对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惊讶。她已没有任何快乐可言,这样说还 嫌不够;她如同融化后铸成哀求的塑像,仿佛害怕因动作太猛、说话声 音过响而冒犯跟她形影相随的伤心人。但特别是,我看到她身穿绉纱外 套进来,就立刻发现——在巴黎时却并未想到——我看到的不是母亲, 而是外婆。这就像在王室里和公爵家里那样,一家之主去世之后,儿子 因袭其位,于是,奥尔良公爵、塔兰托亲王和洛姆亲王,就成了法国国 王[253]、拉特雷穆伊公爵[254]和盖尔芒特公爵,情况往往这样,通过另 一种原因更为深刻的继承方式,死者的财产转为继承者所有,继承者则 跟死者相同,并继续其中断的生活。像妈妈这样的女儿在母亲死后感到 的巨大忧伤,也许只是提前破蛹,加快束缚在自身中的一个人的变化和 出现,如果不是因出现这一危机而加快发展速度,一次跨越几个阶段, 这个人出现的时间就会更晚。在悼念己故的亲人时,也许有一种启示, 最终使我们原来就有的潜在相像出现在我们的容貌之中;尤其是我们纯 属个人的活动就会停止(我母亲则是通情达理,以及她从父亲那里继承 的揶揄取乐),只要我们喜爱的人还活在世上,这种活动即使对此人不 利,我们也会毫不惧怕地进行,并会抵销我们只跟此人相近的性格。一 旦她死了,我们要变得不同就会顾虑重重,我们欣赏的只是她过去这样 的人,只是我们过去已经变成的那种掺杂着其他个性的人,只是我们今 后将独一无二的那种人。在这种意义(而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那种极其 含糊和虚假的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死亡并非无益,死者会继续影响我 们。死者的影响甚至大于生者,因为真正的现实只是通过思想得出,是 一种思想活动的目的,因此,我们真正了解的,只是我们必须通过思想 来重新创造的事物,只是日常生活对我们掩盖的事物……总之,在对我 们死去的亲人悼念的祭礼中,我们崇拜他们喜爱的事物。我母亲总是带 着我外婆的手提包,觉得这手提包比蓝宝石和钻石更加珍贵,她总是戴 着我外婆的袖套,总是穿我外婆的那些衣服,因此她们俩在外貌上迅速 相像,不仅如此,她也带着我外婆总是随身携带的塞维尼夫人的几本 书,即使要跟《书简集》的手稿交换也不舍得。她过去常常取笑我外 婆,说我外婆每次给她写信都要引述塞维尼夫人或博塞让夫人[255]的一 句话。在妈妈来巴尔贝克之前给我写的三封信中,她都引述了塞维尼夫 人的话,仿佛这三封信不是她写给我的,而是我外婆写给她的。她想要 到下面的堤坝去看看沙滩,我外婆以前每天给她写信都要谈到沙滩。我 在窗口看到她手拿她母亲的睛雨两用伞,身穿黑衣往前走,步履羞怯、 虔诚,走在亲人的脚曾在她之前走过的沙滩上,像是在寻找即将被波浪 冲回来的死去的亲人。我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吃晚饭,就跟她一起下楼。 法院首席院长和律师公会会长的遗孀被介绍跟她认识。她对跟我外婆有 关的事都感兴趣,因此首席院长对她说的事,她总是牢记在心,并十分 感激,与此相反,律师公会会长的遗孀却没有说任何话来怀念她已故的 母亲,使她感到既难受又气愤。其实,法院首席院长并不比律师公会会 长遗孀对她更加关心。前者说话激动,后者沉默寡言,虽说我母亲觉得 他们俩区别巨大,实际上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即表达死者使我们感到 毫不在乎的方式不同。但我觉得,我母亲主要在话语中感到温馨,我听 了不由有点难受。我难受只会使我妈妈高兴(虽说她对我疼爱有加), 只要能使我外婆存留在我们心中的事,她都高兴看到。其后几天,我母 亲都走到下面的沙滩上坐下,做的事跟她母亲以前做的完全一样,那就 是看我外婆喜欢的两本书:博塞让夫人《回忆录》和塞维尼夫人《书简 集》。她跟我们这些人相同,都无法容忍别人把塞维尼夫人称为“风趣 的侯爵夫人”,就像不允许把拉封丹称为“好好先生” [256]。但是,每当她 在《书简集》中读到“我女儿”这三个字,她就觉得听到她母亲在跟她说 话。 在这样一次朝圣中,她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但她运气欠佳,在沙滩 上遇到贡布雷的一位女士,身后跟着几个女儿。我觉得她是普桑夫人。 但在我们之间称她为“有你好看的”,因为她总是用这句话来提醒她几个 女儿别闯祸,譬如她看到一个女儿在揉眼睛就说:“等你眼睛发炎,有 你好看的。”她在远处就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久久地跟我妈妈打招 待,但不像表示慰问,而像在教训人。她生活在贡布雷一座巨大的花园 住宅里,深居简出,觉得任何事物都不够温柔,连法语的词语和名称都 要加以软化。她认为银餐具中用来舀糖浆的cuiller(匙子)说出来声音 硬邦邦的,就读成cueiller;她怕把忒勒玛科斯的温柔作者称为费纳隆 [257]——我本人因了解这方面情况,也是这样称呼,我最亲爱的朋友名 叫贝特朗·德·费纳隆[258],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最聪明,善良而又勇 敢,令人十分难忘——显得粗鲁,因此总是说“费奈隆”,认为把“纳”改 成“奈”增添了些许柔和。这位普桑夫人的女婿就没有那样温柔,他的名 字我已忘记,他是贡布雷的一位公证人,拿走了银箱里的现金,特别使 我姑父损失了一大笔钱。但是,贡布雷的大部分居民跟这个家庭的其他 成员的关系都很好,因此关系并未出现任何冷淡,大家只是对普桑夫人 表示同情。她并不接待客人,但大家在她家栅栏门前走过时,都要驻足 欣赏花园里绿树成荫的美景,但看不到其他东西。她在巴尔贝克并没有 碍我们的事,我只遇到过她一次,当时她对正在咬指甲的女儿说:“等 你生了瘭疽[259],就有你好看的。” 妈妈在沙滩上看书,我就独自待在房间里。我想起外婆生命的最后 时刻,以及跟这些时刻有关的种种事情,想起楼梯上的门,我陪她最后 一次出去散步时看到,现在跟当时一样开着。跟这些形成鲜明对照的 是,世上的其他事物仿佛不像是真的,我的痛苦使这些事物全都像中毒 一般。最后,我母亲要我出去走走。但每走一步,娱乐场的一种已忘却 的景象,以及我第一天晚上在等外婆时一直走到迪盖—特鲁安[260]塑像 前的那条街道的模样,如同不可抗拒的逆风,使我无法往前移动;我垂 下眼睛,不想看到。我体力略有恢复之后,就往回朝旅馆走去,我知道 我不管等待多久,也无法再在旅馆里找到外婆,而我以前在到达的第一 天晚上,就是在那里见到她的。由于我是第一次走出旅馆,我尚未见到 的许多仆人都好奇地朝我观看。在旅馆门口,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服务 员向我脱帽致意,然后迅速把帽子戴上。我想是埃梅有过吩咐,用他的 话说是“下过命令”,要他对我尊重。但我在同一时刻看到,他在另一个 人进来时再次脱帽致意。其实,这个年轻人在生活中只知道脱帽后再戴 上,而且动作完美无缺。他知道自己别无所长,只会把这件事做好,就 每天尽可能增加脱帽、戴帽的次数,因此博得了顾客们审慎而又普遍的 好感,也使门房感到十分喜欢,门房有招收穿制服服务员的任务,在招 到这位罕见人才之前,还没有找到一位能干上一个星期而不被解雇的 人,这使埃梅感到十分惊讶,就说:“不过,干那个行当的,我们只要 求他们有礼貌,不会这样难吧。”经理要求他们要有他所说的良好“在 场”,意思是说他们得待在那里,或者不如说他没有记住“仪容”这个 词。旅馆后面的那片草坪,现已改建成几个花坛,从那里移走的不仅有 一丛异国的小灌木,而且还有那个穿制服服务员,他在第一年是门外的 装饰,身体像一根柔软的茎,染色的头发十分有趣[261]。他跟着一位波 兰伯爵夫人走了,被聘为她的秘书,他这样做是仿效他的两个哥哥和他 那当打字员的姐姐,他的哥哥姐姐都被男女地方名流从旅馆里挖走,因 为他们长得漂亮。只有他这个没人要的弟弟留了下来,因为他患斜视 症。他十分高兴地看到,波兰伯爵夫人和他的两个哥哥的保护人都来巴 尔贝克的旅馆小住一段时间。他虽说嫉妒他的哥哥,但也喜欢他们,这 样就能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培养家庭的感情。丰特弗罗修道院女院 长[262],不就是因此而离开她那些修女,经常去分享路易十四的款待, 即国王给莫特马尔家族的另一成员、他的情妇德·蒙泰斯庞夫人[263]的款 待?这是他来巴尔贝克的第一年;他还不认识我,但已听到比他资历老 的那些同事跟我说话时在我的姓氏后加上“先生”二字,他在第一次遇到 我时就仿效他们,并显出满意的神色,这也许是为了向一位知名人士表 示他有教养,也许是为了遵守一种习俗,这种习俗他在五分钟前还不知 道,但现在却觉得不能违背。我非常清楚这家大旅馆会使某些人感到十 分迷人。它如同一座剧院,演员众多,十分热闹,连柱的勒脚处[264]也 是如此。顾客虽说只是一种观众,却随时会参加演出,但不是像某些剧 院那样,演员在剧场里演一场戏,而是观众的生活仿佛展现在舞台上的 豪华场景之中。打网球的人可以穿着白色法兰绒短上衣回旅馆,但门房 却要穿上镶有银饰带的蓝色制服才能把信交给他。打网球的人如不想走 到楼上,就要混杂在演员之中,身边开电梯上升的司机同样衣着华丽。 各个楼层的条条走廊似乎在掩护侍女和报信女仆逃跑,她们是海上美 女,[265]喜欢美貌女仆的男子会巧妙地转来转去,一直找到她们的小房 间里。楼下则是男人的天下,由于服务员都极其年轻又无所事事,使这 座旅馆活像一种业已定型并不断上演的犹太基督教悲剧。因此,我看到 他们,就不禁默诵拉辛的诗句,当然不是在盖尔芒特王妃府想到的诗 句,即德·沃古贝尔先生看着使馆的一些年轻秘书对德·夏吕斯先生致意 时想到的诗句,而是拉辛的其他诗句,这次不是《以斯帖》的诗句,而 是《亚他利雅》的诗句:门厅在十七世纪时称为柱廊,从门厅开始,年 轻的穿制服服务员如同“朝气蓬勃的子民[266]”站在那里,特别是在吃点 心的时候,活像拉辛剧中合唱队里年轻的犹太人。但我觉得,他们中无 人能作出哪怕像约阿施[267]这样的模糊回答,当时亚他利雅问这个年幼 的王子:“您到底在做何事?”因为这些服务员无所事事。如有人问他们 中的任何一个,最多听到像老王后那样的话: “所有的人都关在此处, 这些人在忙些什么?” 他也可能会说: “我看到这仪式的豪华场面, 这里有我的贡献[268]。” 有时,一个年轻的群众演员朝某个更重要的人物走去,然后这漂亮 的小伙子回到合唱队里,他们如不是在沉思休息的时刻,就全都每天在 毕恭毕敬地进行毫无用处却具有装饰性的队形变换。除了他们“外出的 日子”之外,他们“远离高雅的圈子[269]”,从不跨越前面的广场,像《亚 他利雅》中的利未人[270]那样过着教士般的生活,我前面是“这群忠实的 年轻人[271]”,在铺有华丽地毯的台阶下演出,我看到时心里就想,我进 入的是巴尔贝克大旅馆还是所罗门的圣殿。 我上楼直接回到房间。我通常想到的是我外婆患病的最后几天,是 我重新感到的痛苦,我在痛苦中增加了一种成分,比其他人的痛苦更加 难以忍受,这种成分是因我们过多怜悯而加在痛苦之中;我们以为只是 重现一位亲人的痛苦,我们的怜悯却已把痛苦夸大;但是,这怜悯也许 确实可靠,比感到这种痛苦的人们对痛苦的意识更为可靠,但这些人无 法看出他们的生活这样悲伤,而怜悯却能看到,并因此绝望。尽管如 此,我的怜悯会在重新冲动时超越我外婆的痛苦,只要我当时知道我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不知道的事情,知道我外婆在去世前夕神志清楚的 时候,确信我不在她房间里,就握住我妈妈的手,把滚烫的嘴唇贴在上 面,并对她说:“永别了,我的女儿,永远永别了。”我母亲此后一直目 不转睛地凝视的可能也是这件往事。然后,种种温馨的往事浮现在我眼 前。她是我外婆,我是她外孙。她脸上的表情似乎用一种专门对我使用 的语言写出;她是我生活中的一切,其他人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跟她 有关,只是因为她会对我说出她对他们的评价;不,我们的关系过于短 暂,因此只能是偶然的关系。她不再认识我,我永远不会再见到她。我 们并非只是为对方而创造出来,这是个陌生女人。这个陌生女人,我正 在看圣卢给她拍的照片。我妈妈遇到了阿尔贝蒂娜,非要我去看她,因 为她对我妈妈说的有关我外婆和我的话十分动听。我跟她约定见面的时 间。我事先告诉经理,让她来后在大厅等候。经理对我说,他早已认识 她,认识她和她那些女友,那时她们远未到达“贞洁的年龄”,但他还因 她们当时对旅馆的议论而耿耿于怀。她们应该不是“心明眼亮”才会这样 说。除非她们被人恶意中伤。我不难理解,他说的“贞洁”是指“青春 期”。我等待跟阿尔贝蒂娜见面的时刻到来,同时凝视着圣卢拍的那张 照片,就像一直在看一幅画,看到后来竟看不到眼前有画,正在这时, 我突然再次想到:“这是外婆,我是她外孙”,犹如健忘症患者想起自己 的名字,又如同病人改变了性格。弗朗索瓦丝进来对我说,阿尔贝蒂娜 已经来了,她看到照片后说:“可怜的太太,正是她,脸上也有美人 痣;那天侯爵给她拍了照,她病得很厉害,两次觉得疼痛。她对我 说:‘弗朗索瓦丝,别让我外孙知道。’她瞒着大家,跟大家在一起时总 是乐呵呵的。只有我一个人发现,她有时好像脑子有点迟钝。但很快就 好了。另外,她对我这样说:‘我万一出了什么事,得给他留一张我的 像。我还从未有过一张像呢。’于是,她派我去跟侯爵先生说,能否给 她拍一张照片,并请他别告诉先生是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我回来后跟她 说没问题,她却不愿意拍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气色难看。她对我 说:‘这比完全没有照片更糟。’她这个人不笨,最后打扮得很好看,戴 了一顶垂边大帽子,如果不是在太阳底下,她是不戴帽子的。她对这张 照片非常满意,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不能从巴尔贝克活着回 去。我对她说:‘太太不应该这样说,我不喜欢听到太太说这种话。’但 说了也没用,她就是这样想的。天哪,有好几天,她连饭也吃不进。正 因为这样,她才叫先生跟侯爵先生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吃饭。她那时不 去吃饭,而是装着在看书,但等侯爵的马车开走后,她马上到楼上去睡 觉。有几天,她想通知太太来看她。但她怕惊动太太,就什么也没 说。‘她最好还是跟她丈夫待在一起,您说对吗,弗朗索瓦丝?’”弗朗索 瓦丝看着我,突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对她说没有;她又说:“您 把我拴在这儿跟您说话。来看您的人也许已经到了。我得到楼下去。这 个人不会老待在这儿。她来得这样快,也许已经走了。她不喜欢久等。 啊!现在,阿尔贝蒂娜小姐可是个人物。”——“您弄错了,弗朗索瓦 丝,她很好,好得不配待在这儿。您去告诉她,就说我今天不能见 她。” 如果弗朗索瓦丝看到我在哭,她准会说出怜悯的话来。我精心掩 饰。否则我会得到她的同情!但我把自己的同情给了她。我们对这些可 怜的女仆的心地了解不够,她们不忍心看到我们哭,仿佛哭会使我们受 到伤害;或者说这也许会使她们受到伤害,弗朗索瓦丝在我小时候对我 说:“您别这样哭,我不喜欢看到你这样哭。”我们不喜欢夸夸其谈,不 喜欢旁征博引,我们错了,我们这样关闭自己的心扉,把哀婉动人的乡 情排除在外,不去听可怜的女仆的传说故事,她因偷窃而被解雇,也许 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只见她脸色苍白,突然变得十分谦卑,仿佛受到 指责也是犯罪,她诉说她父亲为人诚实,她母亲恪守妇道,祖母教后辈 好好做人。当然啰,这些仆人虽说不忍心看到我们落泪,却会无所顾忌 地让我们得肺炎,因为楼下的女仆喜欢穿堂风,认为把风堵住是失礼的 行为。因为弗朗索瓦丝这样的仆人有理,要是他们也会出错,那正义女 神就会变成荒谬女神。女仆们的娱乐即使微不足道,也会使主人对其拒 绝或嘲笑。因为这种娱乐总是不值一提,但含有愚昧的感情色彩,对身 心健康有害。因此,她们可能会说:“我一年里就提这点要求,他们竟 然不同意。”然而,主人们同意的要求会多得多,只要要求并不愚蠢, 对她们——或对他们——没有害处。当然啰,如果可怜的女仆低声下 气,浑身颤抖,准备承认她并未做过的错事,并说“如果非要我走,我 今晚就走”,看到她这副样子,你就无法痛下决心。但是,你也要做到 头脑清醒,即使她说的话小题大做、咄咄逼人,说她娘家有遗产,在乡 下受人尊敬,即使你面对的是年老厨娘,本人和直系亲属都过着体面的 生活,她手握扫把如执权杖,认为自己作用巨大,哭着要甩手不干,直 起身子时却威风凛凛。那一天我回忆起或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并全都说 给我们年老的女仆听,从此之后,虽说她对阿尔贝蒂娜百般刁难,我仍 然喜欢弗朗索瓦丝,当然这种喜欢有间歇性,但却爱得十分强烈,其基 础则是怜悯。 当然啰,我一直看着外婆的照片,整天感到难受。照片在折磨着 我。不过没有经理晚上来看我时受到的折磨厉害。我跟他谈起我外婆, 他就再次对我表示慰问,我听到他对我说(他喜欢使用他发音不准的 词):“您外婆大人晕缺(厥)那天,我本想告诉您,但因为那些客 人,是不是,这样会使旅馆受损。最好让她当天晚上就走。但她求我什 么也别说,并向我保证她不会再晕缺(厥),如果再这样,她马上就 走。不过,那个楼层的领班向我报告,说她又晕了一次。但是,当然 啰,你们是老顾客,要让你们满意,既然谁也没有抱怨……”我外婆常 常晕厥,却瞒着我。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对她的态度最差,她虽然 有病痛,却只好尽量显得心情愉快,免得使我生气,并显出身体健康的 样子,以免被赶出旅馆。“晕厥”竟被说成“晕缺” [272],这是我万万没有 想到的,如果是其他词读错,我也许会觉得滑稽可笑,但这个词读得声 音奇特,如同别具一格的不协和音,久久地唤起我心中最痛苦的感觉。 第二天,我听从我妈妈的要求,来到沙滩上躺了一会,或者不如说 是躺在沙丘中间,沙丘起伏不平,人可以躲在里面,我知道阿尔贝蒂娜 和她那些女友无法找到我。我垂下眼皮,只让一道光线射进,光线呈玫 瑰色,是眼睛内壁的亮光。然后,眼睛完全闭上。于是,我外婆出现在 我眼前,只见她坐在扶手椅上,身体十分虚弱,仿佛活着的是另一个 人。然而,我听到她的呼吸;有时有迹象表明,她能听懂我父亲和我的 谈话。我去抱吻她也毫无用处,我无法使她眼睛里出现抚爱的目光,无 法使她脸上显出些许红润。她对自己没有感觉,似乎不喜欢我,不认识 我,也许并没有看到我。我无法猜出她冷淡、沮丧、沉默而又不满的秘 密。我把父亲拉到一边。“你还是看到了,”我对他说,“不用说,她对 什么事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完全是对生命的幻觉。要是能把你的表兄请 来就好了,他认为人死了就不会活着。她去世已有一年多了,但她却仍 然活着。但是,她为何不愿意抱吻我?”——“你瞧,她又耷拉着可怜的 脑袋。”——“但她想在下午去香榭丽舍大街。”——“真是疯 了!”——“你真的认为这样不会使她发病,使她再死一次?她再也不会 喜欢我了。我抱吻她也没用,她是否不会再对我笑了?”——“你要我怎 么办呢?人死了就是死了。” 几天后再看圣卢拍的那张照片,却使我感到温馨;照片没有使我回 忆起弗朗索瓦丝对我说的事,因为那事不再离我而去,我已对此习以为 常。但我想起她那天病得这样重,又这样难受,而照片却得益于她耍的 花招,在我得知这些花招后仍然把我蒙骗,使我觉得她头戴帽子,把脸 稍稍遮住,显得极其优雅标致、无忧无虑,使我觉得她不像我想象的那 样痛苦,身体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差。然而,她脸上不由显出原来的表 情,略带铅灰色和惊慌的神色,如同感到已被选中和指定要屠宰的牲畜 的目光,她的样子就像被判了死刑,不由变得阴沉,无意中样子悲惨, 虽然我没有看出,却使我妈妈从此不再观看这张照片,这照片在她看来 不是她母亲的照片,而是显示她母亲的病痛,是病魔粗暴地打我外婆一 记耳光以侮辱她。 后来有一天,我决定派人告诉阿尔贝蒂娜,说我即将见她。那是炎 热提前来到的一天上午,孩子们在玩耍,洗海水浴的人在开玩笑,还有 报贩叫卖,都不断发出叫声,在我看来如同火光和交织的火星,而炽热 的沙滩,接二连三地受到波浪的清凉冲刷;交响音乐会这时开始,交杂 着海水的劈啪声响,而劈啪声中又有小提琴声回荡,犹如一群蜜蜂迷失 在海面之上。我立刻产生欲望,想要再次听到阿尔贝蒂娜的笑声,看到 她那些女友,那些少女清楚地出现在波涛之上,在我的记忆中仍是跟巴 尔贝克无法分离的魅力,也是巴尔贝克特有的花卉;我决定派弗朗索瓦 丝去给阿尔贝蒂娜捎个信,约她下星期见面,而慢慢往上涌起的大海, 每当波涛滚滚之时,都用倾泻晶莹的海水来完全盖住音乐的旋律,使乐 句显得断断续续,如同意大利大教堂顶上制造诗琴的天使,在蓝色斑岩 山脊和浪花般碧玉山脊之间冉冉升起。但是,阿尔贝蒂娜来的那天,天 气重又变坏而且转凉,另外,我也没有听到她的笑声,她情绪十分低 劣。“今年巴尔贝克叫人厌倦。”她对我说。“我尽量不要待得时间太 长。您知道,我从复活节起就在这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一个熟人也 没有。您是否觉得有趣?”虽然刚下过雨,天空随时都会变化,我还是 把阿尔贝蒂娜一直送到埃普勒维尔[273],用她的话来说,她是在这个小 海滩和安卡维尔之间“往来如梭”,邦唐夫人的别墅在这个小海滩,安卡 维尔则是她在罗斯蒙德父母家“寄宿”的地方,我离开时独自朝大路慢慢 走去,当时我们跟外婆一起去兜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马车就行驶 在这条大路上;路面上布满水洼,明亮的阳光并未把水晒干,路面就变 得如同沼泽地,我想起了外婆,当时她没走两步就会溅上泥浆。但我走 到大路上时,立刻觉得眼花缭乱。当时是八月份,我和外婆只看到树 叶,像是种植了苹果树,而现在,只见苹果树一望无际,鲜花盛开,多 得目不暇接,我双脚踩入污泥,身穿舞会盛装,顾不得小心谨慎,只求 别弄坏这美妙无比的粉红花缎,这花缎从未见到过,被太阳照得闪闪发 亮;而那遥远的海面,成了苹果树的远景,如同日本铜版画上那样;我 抬头仰望花卉之间的天空,就能见到静谧的蓝色显现,色彩近于强烈, 而花卉仿佛向两边闪开,以展现这深邃的天堂。在这蓝天之下,和风吹 拂,却又冷丝丝的,吹得粉红的花枝微微颤抖。蓝色的山雀飞到树枝上 停下,在花卉间跳来跳去,而花卉则任其跳跃,仿佛有一位异国风光和 色彩的爱好者,用人工方法创造出这生气勃勃的美丽景色。但这美景会 使人感动得流泪,因为不管其艺术效果如何精致,你仍会感到这是自然 天成,感到这些苹果树在乡间土生土长,如同农民走在法国的一条大路 上。然后,阳光突然被雨线所取代,地平线上因此布满道道斑纹,一排 苹果树笼罩在灰色的雨幕之中。但苹果树仍用粉红花卉显示自己的美 貌,虽说寒风刺骨,大雨倾盆:那是春季的一天。[274]

    第二章

    阿尔贝蒂娜的秘密。她镜中看到的那些少女。陌生的女士。电梯司 机。德·康布勒梅夫人。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乐趣。对莫雷尔奇特性格 的初次描绘。德·夏吕斯先生在维尔迪兰家吃晚饭。 我怕这次独自散步获得的乐趣,会使我对外婆的记忆变得淡薄,就 竭力唤起这种回忆,设法想起外婆在精神上所忍受的巨大痛苦;在我的 召唤之下,这一痛苦试图在我心中构建,在其中竖起一根根大柱;但我 的心也许太小,无法将其容纳,我无力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在它全部 复原之时,我的注意力却避而远之,而它的拱顶在合拢前坍塌,如同波 浪在形成完美弧形前便倒塌在海面之上。 然而,我睡着时只要做梦就能得知,我因外婆去世而感到的忧伤在 逐渐减少,因为我在梦中觉得她已不在人世,她就显得不是那么压抑。 我看到她仍然有病,但正在康复,我觉得她身体已经好转。她如暗示感 到难受,我就用亲吻堵住她的嘴,并让她相信,她现已彻底痊愈。我真 想让怀疑论者看到,死亡确实是一种可以治愈的疾病。只是我看到外婆 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说话。她的话只是一种虚弱、顺从的回答,几乎只 是我说话的回声,最多只是我思想的反映。 我仍然像以前那样,无法重新产生肉体的欲望,但阿尔贝蒂娜却重 又使我产生幸福的欲望。有些梦两人情意绵绵,总是在我们脑中浮现, 并因有类同之处,往往会跟我们曾喜欢相处的一个女子的回忆联系起来 (条件是这回忆已变得有点模糊)。这种感觉使我回想起阿尔贝蒂娜面 孔的一些模样,这些模样更加温柔,不是那么愉快,跟能使我产生肉欲 的模样区别很大;但由于这种感觉跟肉欲一样并不迫切,我情愿等到冬 天再让它产生,而不想在阿尔贝蒂娜离开巴尔贝克前再见到她。但是, 即使在十分忧伤之时,肉欲也会重新产生。家里的人每天都让我长时间 卧床休息,我躺在床上,希望阿尔贝蒂娜像以前那样再来跟我戏耍。在 孩子夭折的房间里,夫妻很快又搂抱在一起,以便给死去的孩子添个弟 弟,这种事我们不是曾经见到?我想用这种欲望来解闷,就一直走到窗 前,观看那天的大海。跟第一年来时一样,大海每天不同,很少有相同 的时候。不过,大海的各种面貌,跟第一年来时也并不相同,这也许是 因为现在是春天,常有暴风雨,也许是因为即使我跟第一次一样是在同 月同日到达,但由于天气不同,变化更大,这个海边的大海就不会显得 无精打采、雾气弥漫或变化多端,就像天气炎热的日子里看到的那样, 那时我看到大海在沙滩上沉睡,蓝色胸脯在难以觉察地微微起伏,也许 主要是因为我眼睛已接受埃尔斯蒂尔的教诲,看到的恰恰是我以前不想 看的事物,长时间观赏我眼睛在第一年不会欣赏的景色。当时我跟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一起乘车在乡下兜风,而永恒的海洋在附近变幻莫测、 无法接近,像在神话里那样,我感到这两者形成鲜明的对照,而如今我 不再有这种感觉。我现在觉得,大海在有些日子几乎跟乡下一样。这些 日子相当罕见,确实风和日丽,海面上因炎热而开出一条布满灰尘的白 色大道,如同田野上那样,一艘渔船细小的尖端在道路后面突出,如同 村里的钟楼。一艘拖轮,其烟囱在远处冒烟,犹如一家偏僻的工厂,而 唯一在地平线上的是个鼓起的白色四方体,也许由一艘帆船勾画出来, 但仿佛是实心的,像石灰岩做的,使人想起一座孤独建筑物的向阳角, 是医院或是学校。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如天上有云又有风,如果判断 没有错误,至少第一眼看到的是幻觉,是视觉在想象中唤起的联想。因 为色彩在空间的明显转换,如乡下因相邻的作物不同而呈现不同的色 彩,高低不平的黄色,又如海面上泥泞的堤坝与斜坡,使我们无法看到 一条小船,船上一队灵活的水手像在收割,而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这 些事物使大海变化多端,变成结实、崎岖、拥挤的开化之地,就像能行 驶马车的泥路,我过去乘车时经过,会很快去那里散步。有一次,我无 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就不再躺下睡觉,而是穿好衣服,到安卡维尔去找 阿尔贝蒂娜。我要请她陪我一直来到杜维尔[275],再从那里去菲泰尔纳 拜访德·康布勒梅夫人,并去拉斯珀利埃尔看望维尔迪兰夫人。阿尔贝 蒂娜在我出访期间将在海滩上等我,我们到夜里再一起回来。我去乘当 地经营的小火车,我以前从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们那里得知小火车在这 个地区的所有别名:有时称为弯弯车,因为行驶时弯道无数,有时称为 老爷车,因为车速奇慢,仿佛不在往前开,有时称为大西洋火车,因为 它要行人让开时鸣笛声吓人,有时称为狭轨车[276]或缆索车,虽说不是 缆索车,而是因为火车要行驶在悬崖之上,也不是名副其实的狭轨车, 而是因为它轨道为六十厘米宽,又称为巴—昂—格,因为火车从巴尔贝 克开往格拉勒瓦斯特[277],途经昂热维尔,也称电车和诺南电车,因为 这条铁路是诺曼底南部的一条电车线路。我在一节车厢里坐下,里面只 有我一人;烈日炎炎,感到气闷;我放下蓝色窗帘,只让一道阳光渗 入。但我立刻看到外婆,跟她坐在火车里时一模一样,当时我们的火车 从巴黎开往巴尔贝克,她看到我喝啤酒感到难受,就情愿不看,把眼睛 闭上,装出睡觉的样子。以前我外公喝白兰地,我外婆见了难受,我看 到她难受就无法忍受,而在火车里我使她难受,不仅是因为她看到我在 别人的邀请下喝一种她认为对我有害的饮料,而且是我硬要她让我喝个 痛快,她是因为怕我发脾气、呼吸困难的毛病发作才只好让步,我硬是 要她叫我喝酒、劝我喝酒,只见她无可奈何,我在记忆中看到的正是这 种沉默而又绝望的形象,她双目紧闭,不想看到[278]。这样的回忆,如 同魔杖一般,又把我一段时间以来正在失去的灵魂归还给我:我的嘴唇 只有一种绝望的欲望,想要抱吻死去的亲人,我又会怎样对待罗斯蒙德 [279]?我的心跳得如此剧烈,是因为我心里随时会感到我外婆曾有过的 痛苦,在这种时候,我又会对康布勒梅夫妇和维尔迪兰夫妇说些什么? 我无法待在这车厢里。火车在染坊曼恩维尔停下后,我放弃了原来的计 划,立刻下车。曼恩维尔近来变得极其重要,赢得特殊的名声,是因为 一位经营许多娱乐场、人称福利商人的经理,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建造 了一家场所,情趣低下,十分豪华,可与大旅馆媲美,我们在下文中自 会讲述,坦率地说,这是法国海岸建造的第一家供雅士玩乐的妓院。当 时独此一家。每个港口当然都有自己的妓院,但只能供海员和偶尔猎奇 的人享用,令人感到有趣的是,妓院就在古老的教堂旁边,同样年老、 脸上也像长满苔藓一样的鸨母,站在声名狼藉的门前,等待渔船归来。 我离开了这座五彩缤纷的“欢乐”屋。虽说居民们纷纷向市长提出抗 议,但毫无用处,这幢楼依然傲然耸立此处,我回到悬崖,沿着蜿蜒曲 折的小路,朝巴尔贝克的方向走去。我听到英国山楂花的呼唤,但并未 回答。山楂花就在苹果花旁边,但开得没有如此繁多,觉得苹果花过于 沉重,但也承认,用来大量酿制苹果酒的原料,其粉红色花瓣像少女的 脸那样红润。山楂花知道,虽说花开得没有这样茂盛,却更加令人喜 爱,知道只要在白色中布满皱褶,就足以取悦于人。 我回到旅馆,门房交给我一封讣告,通知者有戈纳维尔侯爵和夫 人、昂弗勒维尔子爵和夫人、贝纳维尔伯爵和夫人、格兰古尔侯爵和夫 人、阿默农古尔伯爵、曼恩维尔伯爵夫人、弗朗克托伯爵和夫人、娘家 姓埃格勒维尔的夏韦尼伯爵夫人,我最终得知这讣告寄给我的原因,因 为我看到娘家姓梅尼尔—拉吉夏尔的康布勒梅侯爵夫人以及她的儿子和 媳妇康布勒梅侯爵和夫人的名字,看到死者是康布勒梅夫妇的一个堂 姐,名叫埃莱奥诺—欧弗拉齐—恩贝蒂娜·德·康布勒梅,即克里克托伯 爵夫人。这个外省家族所有成员的名字,用密密麻麻的小字体写了好几 行,其中没有一个资产者,也没有一个著名爵位,但该地区大小贵族全 都列入,他们的姓氏也是当地所有引入注目的地名,结尾响起欢快的音 调,有维尔、古尔,有时声音较为沉闷(如托)。他们穿的衣服如同城 堡的石板瓦,或像教堂的灰泥层,脑袋摇来晃去,勉强超出拱顶或正 屋,只是因为戴的帽子像诺曼底灯笼,或像屋顶上圆锥形墙筋柱,他们 看来已吹响集结号,召集方圆五十法里内排成梯队或分散各处的所有美 丽村庄,并让它们排成紧密的队形,中间不留任何空隙,不让一个外人 插入,置于边框黑色的贵族讣告上面,而讣告活像棋子密布的长方形跳 棋棋盘。 我母亲已上楼回到房间,在思考塞维尼夫人的一句话:“我没有看 到任何人愿意陪我解闷,让我不想起您;他们都在话里暗示我不要想 您,这使我心里不舒服[280]”,是因为法院首席院长对她说她应该解解 闷。他低声告诉我:“这是帕尔马公主。”我看到法官指给我看的女士跟 公主殿下毫无相像之处,就不再感到害怕。但因公主订了房间,准备从 德·卢森堡夫人[281]那里回来后在此过夜,所以得知这消息之后,许多人 都觉得每个新来的女士就是帕尔马公主,而我听到这一消息,赶紧乘电 梯来到顶楼的房间闭门不出。[282] 我不想独自一人待在屋里。时间刚到四点。我叫弗朗索瓦丝去找阿 尔贝蒂娜,请她来跟我共度傍晚的时间。 我觉得这样说是在撒谎,那就是阿尔贝蒂娜已开始使我产生痛苦而 又持久的不信任,尤其是因为这种不信任具有特殊性,是跟蛾摩拉有 关。当然啰,从那天起——但这不是第一天——我等待时有点焦虑不 安。弗朗索瓦丝走了,她出去的时间太长,我开始感到绝望。我没有开 灯。天色已不再明亮。风吹得娱乐场的旗子哗哗作响。大海在沙滩上涨 潮,沙滩上静悄悄,停在旅馆前的一架手摇风琴在演奏维也纳圆舞曲, 乐曲声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有气无力,仿佛有声音在表现和增加这不安和 虚假的时刻令人难受的模糊感觉。弗朗索瓦丝终于回来了,但只有她一 人。“我尽快赶了回来,但她还不想来,因为她觉得梳妆得还不够好。 如果她不是用一个钟头来涂脂抹粉,她不用待五分钟就能来了。这儿可 真的要变成香料厂了。她就要来了,她落在后面,是要照着镜子打扮。 我觉得她当时是这样。”又等了很长时间,阿尔贝蒂娜才来。但这次她 显得愉快而又亲热,我的悲伤随之消失。她告诉我(跟她有一天说的完 全相反),她整个季节都将留在这儿,并问我,我们是否能像第一年那 样天天见面。我对她说,我现在过于悲伤,不能天天见面,但跟在巴黎 时一样,我会不时派人在最后一刻去叫她来。“如果您感到难受,或者 心里想见我,那就不要犹豫,”她对我说,“派人来找我,我一定迅速赶 到,要是您不怕旅馆里会议论纷纷,您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弗朗 索瓦丝带她来时,显出高兴的样子,她每次为我做了事让我高兴都会这 样。但阿尔贝蒂娜却跟这种高兴毫不相干,到了第二天,弗朗索瓦丝会 立刻对我说出这种语重心长的话:“先生不应该见那位小姐。她那种脾 气,我看得一清二楚,她一定会使您伤心。”我送阿尔贝蒂娜出去时, 看到帕尔马公主在灯光明亮的餐厅里。我只是看了她一眼,设法不让她 看到。但我承认,我发现王家礼节中有某种高贵之处,而在盖尔芒特 府,这种礼节却让我忍俊不禁。一个原则是君主们在任何地方都如同在 自己家中,而礼仪却把这一原则变成死气沉沉、毫无价值的习俗,如有 一项礼仪规定,主人在自己家里要手拿礼帽,表示他不是在自己家里, 而是在君主的宫中做客。然而,这种想法,帕尔马公主也许并未表达出 来,但在她思想里却根深蒂固,因此她根据当时的情况自发地做出的一 举一动,都反映出这种想法。她用餐后站起身来,把一笔丰厚的小费赐 给埃梅,仿佛埃梅是专门侍候她的奴仆,如同她在离开一座城堡时赏赐 派来侍候她的膳食总管。另外,她不仅给小费,还面带优雅的微笑,对 埃梅说几句客气的恭维话,这话是她母亲教给她的。要是再多说几句, 她也许会对他说,旅馆生意兴隆,诺曼底就会繁荣,并说在世界各国 中,她最喜欢法国。另一块硬币不由从公主手中滑落,这次是赐给她派 人叫来的酒务总管,并对他表示她十分满意,如同刚检阅完部队的一位 将军。这时,电梯司机正好过来给她回话,他也得到了称赞、微笑和小 费,还有鼓励和谦卑的话,以便向他们表明,她跟他们中的人全都一 样。埃梅、酒务总管、电梯司机和其他人都认为,看到一个人对他们微 笑,如果他们不是笑容满面,那就是失礼的行为,因此,她很快就被一 群仆人团团围住,她跟他们亲切交谈,由于这种举止在豪华大旅馆并不 常见,广场上的过路人虽然不知道她的姓名,却都认为他们看到的是巴 尔贝克的一位常客,这位女客因出身低贱,或是为在职业上谋利(她也 许是香槟酒推销员的妻子),才跟仆人们不分你我,而不是像真正高雅 的顾客那样。但我想到帕尔马的宫殿,想到这位跟百姓一起参加活动的 公主曾接受过既是宗教性又是政治性的种种忠告[283],仿佛她必须得到 百姓的支持,以便有朝一日登上王位。她要是女王,就更应该如此。 我重又回到楼上的房间,但我在里面并不孤单。我听到有人在用优 美的音调弹奏舒曼的乐曲。当然啰,即使是我们最喜爱的那些人,有时 也会充满来自我们的悲伤或烦恼。但有一样东西却具备人决不会有的能 力,可以使情绪激化,那就是钢琴。 阿尔贝蒂娜让我记下她不在住处而是到女友家小住几天的日期,并 且也记下她那些女友的住址,这样,我哪天晚上想见她就能找到她,因 为她的女友们都住得不远。因此,要找到她,从一个少女找到另一个少 女,就自然而然在她周围把这些花卉串连在一起。我现在敢承认,她的 许多女友,在我还不喜欢她的时候,曾在某个海滩使我度过愉悦的时 刻。我当时觉得这些好心的女伴数目不多。但最近我又想起了她们,她 们的名字也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数了一下,仅仅在那个季节,就有十 二位轻易委身于我。后来又想起一个名字,这样就是十三位。我当时像 孩子那样,想到这个数字就感到害怕。哎,我想到忘了第一个女伴,那 就是阿尔贝蒂娜,她不再是第一个,而是第十四个。 我接着说下去,我当时记下了她那些女友的姓名和地址,她不在安 卡维尔时,我可以在她们家里找到她,但在那些日子,我曾想不如乘机 前往维尔迪兰夫人家。再说,对不同的女人,我们的欲望并非总是同样 强烈。有一天晚上,我们跟一个女人难分难舍,但在其后一两个月的时 间里,这个女人却无法使我们魂不守舍。不过,轮换的种种原因,不属 于这里研究的范围,但由于这种原因,我们的身体十分疲倦时,在我们 暂时平静的状态下仍在我们脑中萦绕的女人,充其量我们只会去亲吻她 的额头。至于阿尔贝蒂娜,我很少跟她见面,见面也只是在晚上,而且 间隔时间很长,在那几天晚上,我跟她难分难舍。我一旦有了这种欲 望,而她却在远离巴尔贝克的地方,弗朗索瓦丝无法去找她,我就请电 梯司机早一点把工作做完,派他去埃格勒维尔[284]、索涅或圣弗里舒。 他走进我的房间,仍让房门开着,因为他虽说干“活儿”认真,工作也十 分繁重,要从凌晨五点干起,得清扫多次,就累得不想再花力气把门关 上,如果对他指出门开着,他就往后走,看似用足力气,却只是把门轻 轻一推。他具有民主自豪感,而多种职业的自由职业者,如律师、医 生、作家,却没有这种自豪感,相互间以“我的同行”相称,但他却理所 当然地使用像学院那样数量有限的团体中成员间的称呼,他在跟我谈起 一个每隔一天当电梯司机的穿制服服务员时说:“我去看看,让我的同 事来接替我。”他虽然有这种自豪感,但为了改善他所说的待遇,仍会 接受跑腿所得的酬劳,弗朗索瓦丝因此对他十分厌恶:“是的,第一次 见到他,就看出他是个伪君子,他不用忏悔,别人就会给他领圣体,但 在有些日子,他客气得叫人讨厌。这种人都是财迷。”她以前常常把欧 拉莉说成这种人,唉!有朝一日,她会把所有穷人都归于此类,现在她 已把阿尔贝蒂娜列入这类人,因为她常常看到我为这个不大富裕的女友 问妈妈要些小物件和小饰物,弗朗索瓦丝认为这种事不可饶恕,因为邦 唐夫人只有一个什么事都得干的女仆。电梯司机脱掉我称为号衣、他却 说是制服的上衣之后,很快就头戴草帽、拿着手杖来了,走路时注意自 己的姿势,昂首挺胸,因为他母亲经常叮嘱他不要显出“工人”或“服务 员”的样子。现在有书籍,工人下班后不再做工,也能学到科学知识, 同样,现在有狭边草帽和手套,电梯司机晚上不再为顾客开电梯,也可 以变得十分优雅,认为自己如同脱掉白大褂的年轻外科医生,或像不穿 军装的中士圣卢,成了完美无缺的社交界人士。另外,他也并非毫无雄 心壮志,也不是没有才干,却只能开他的电梯,而不能把您停在两个楼 层之间。但是,他说的话有缺陷。我认为他有雄心壮志,因为他虽说受 门房管束,在谈到门房时却说“我的门房”,那语气就像在巴黎拥有穿制 服服务员称为“公馆”的富翁在谈自己的门房。说到电梯司机的言语,有 趣的是,他每天会听到一位顾客说五十次“电梯”,自己却老是说“天 梯”。这个电梯司机的有些事,真叫人极其恼火:无论我对他说什么, 他都会用“当然如此!”或“当然啰!”来打断我的话,他的插话似乎表 示,我的看法显而易见,人人都会想到,或者是想把功劳归于他自己, 仿佛是他使我关注这个问题。“当然如此!”或“当然啰!”说得铿锵有 力,每隔两分钟从他嘴里说出一次,而我却在说他决不会想到的事情, 这就使我十分恼火,我立刻说出相反的看法,向他表明他对此一窍不 通。我的第二个看法虽说跟第一个看法毫不相干,他的回答却仍然 是“当然如此!”或“当然啰!”,仿佛这话非说不可。他使用他这一行的 某些词语,我很难原谅他,因为这些词语作本义用十分恰当,用作转义 就具有揶揄的意味,显得傻乎乎的,譬如说动词“踩踏板[285]”。他骑自 行车出去办事,从来不用这个词。但如走着去,他要准时到就得赶快 走,为了表示走得快,就说:“您想想,我折腾得多快!”这个电梯司机 五短身材,相貌丑陋。但每当有人跟他说起有个小伙子个子高大、身材 苗条,他仍然会说:“啊,不错,我知道,是有个人长得跟我一样 高。”有一天,我在等他的回话,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我就迫不 及待地打开房门,看到一个穿制服服务员,长得跟恩底弥翁[286]一样 美,眉目十分清秀,他来为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士服务。电梯司机回来 后,我对他说,我是多么焦急地等待他的回话,并告诉他,我刚才以为 上楼的是他,其实是诺曼底来的旅馆服务员。“噢!不错,我知道是哪 个,”他对我说,“这里只有一个诺曼底人,那小伙子长得跟我一样高。 他的脸也跟我十分相像,别人会把我们俩认错,他真像是我的兄 弟。”总之,他想显出只要一秒钟就能完全听懂的样子,因此,如果有 人叫他办什么事,他会马上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我 完全明白”,而且说得直截了当,那口气显示他理解力强,我有时因此 会产生错觉;但这些人,你慢慢熟悉之后,就如同一块金属,掉到会使 其他物体变质的混合物中,逐渐失去优点(有时也改变其缺点)。我在 叫他办事之前,发现他让房门开着;我对他指出这点,是怕有人听到我 们的谈话;他像恩施那样来满足我的愿望,把门稍稍关上后又转身过 来。“这是为了让您高兴。在这一层楼,除了我们俩之外没有其他 人。”但我立刻听到有人走动,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 也许冒失,我还是感到生气,主要是因为我看到他对此丝毫不感到惊 讶,并认为有人走动是正常的事。“是的,是隔壁的女仆去拿她的衣 物。哦!这事无关紧要,是‘酒务总管’在重新配钥匙。不,不,没关 系,您说吧,是我的同事来当班。”虽说这些人走动都有原因,但我仍 感到十分烦恼,觉得他们会听到我的话,我于是明确下令,他这才去关 门,但不是把门完全关上,他这个骑自行车的人,想要一辆“摩托车”, 显得没有力气把门关严,只是把门轻轻一推,稍稍关上。“这样,我们 就可以完全放心了。”我们是完全放心,可正在这时,有个美国女人进 来,一看不对又出去了,走时表示道歉,说是看错了房间。“您去把这 个姑娘给我接来。”我对他说,说话前我用足力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这声音引来另一个穿制服服务员,他来看看窗子是否都关上)。“您 要记住,是阿尔贝蒂娜·西莫内小姐。另外,信封上也写着名字。您只 要对她说是我叫您送来的。她一定会十分乐意来的。”我说这句话,是 为了鼓励他,我自己又不会太失面子。“当然如此!”——“不对,恰恰 相反,她乐意来,根本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从贝纳维尔到这儿很不方 便。”——“我明白!”——“您让她跟您一起来。”——“好,好,好, 好,我非常清楚。”他回答时语气明确而又机灵,但早已不再给我留 下“良好印象”,因为我知道他几乎像机器人那样在说话,知道在这明确 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许多模糊不清和愚蠢之处。“您几点钟能回 来?”——“时间不会很长。”电梯司机说,他在使用贝丽兹规定的规则 时走了极端,即在用pas时不用ne,以避免多一个否定词[287],因此总是 使用一个否定词。“我现在确实可以去那儿了。今天下午,刚好不准任 何人外出,因为有个厅中午有二十个人用餐。下午本该轮到我外出。今 天晚上出去一会儿,也是完全应该的。我骑自行车去。这样我就能很快 把事情办好。”一小时后,他来对我说:“先生已经等了很久,但那位小 姐没跟我一起上来,她在楼下。”——“啊!谢谢,门房不会生我的气 吧?”——“保罗先生?他连我去了哪儿也不知道。管门的头儿甚至无话 可说。”但有一次,我对他说:“您非要把她接来不可。”他面带微笑地 对我说:“您知道我没有找到她。她不在那儿。我没能多待一会儿;我 怕像我的同事那样被送出旅馆。”(因为电梯司机把第一次进去从事一 种职业说成回去从事这种职业,他说“我很想回到岗位上去”,说到他自 己,是作为一种精神补偿,或是为了把事情说得缓和一些,说到别人, 那就是说得虚情假意并心怀恶意,说时去掉“又”字,说“我知道他被送 走了[288]”。)他并非是心怀恶意才微笑,而是因为羞怯。他以为用自己 的错误开开玩笑,错误就不严重了。同样,他对我说“您知道我没有找 到她”,并不是因为他认为我确实已经知道此事。相反,他并不怀疑我 不知道这事,就特别害怕。因此,他说“您知道这事”,只是使他把这事 告诉我时不会感到十分难受。有些人做错了事被我们发现,就开始傻 笑,我们决不应该对他们发脾气。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他们在嘲笑, 而是害怕我们会感到不满。那我们就行行好吧,对那些傻笑的人态度温 和。电梯司机局促不安,如同疾病发作,使他不仅满脸通红,活像中 风,而且说话变质,突然使用通俗语言。他最终对我解释说,阿尔贝蒂 娜不在埃格勒维尔,要到九点钟才回去,并说有时(他想说“万一”)她 回去得早,要是给她捎个口信,她不管怎样都能在凌晨一点之前赶到我 这儿。 不过,在那天晚上,我那冷酷无情的多疑尚未产生。不,这事马上 要说,虽说事情只是发生在几星期之后,这种多疑产生于科塔尔的一句 话[289]。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们想在那天叫我去安卡维尔的娱乐场,但 我十分幸运,还是找到了她们(我当时想去拜访维尔迪兰夫人,她曾多 次请我去她那里),因为电气火车出了故障,要修理一段时间,就在安 卡维尔停留。我等待故障排除,在车站走来走去,突然看到科塔尔大夫 迎面走来,他是来安卡维尔出诊的。我犹豫不决,几乎不想跟他打招 呼,因为他对我的信都没有回复。不过,表示友好的方式,并非人人相 同。科塔尔不像社交界人士那样,因所受的教育而被恒久不变的处世之 道束缚,他心地十分善良,但在有机会表现出来之前,却不为人知,并 遭到非议。他表示道歉,说我的来信均已收到,他已把我来此地的消息 告诉维尔迪兰夫妇,他们很想跟我见面,他也建议我去他们家。他甚至 想在当天晚上就带我去,因为他将乘当地经营的小火车去他们家吃晚 饭。我犹豫不决,他乘的火车还要过一些时间才能开,排除故障大约要 很长时间,我就请他一起去那个小型娱乐场,我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 觉得这种娱乐场显得十分凄凉,而现在却充满姑娘们的喧闹声,由于缺 少男舞伴,她们就结伴跳舞。安德蕾滑步前来邀我跳舞,但我打算过一 会儿跟科塔尔一起去维尔迪兰家,就谢绝了她的邀请,而这时我产生强 烈的愿望,想留下来跟阿尔贝蒂娜待在一起。这是因为我刚才听到她的 笑声。这笑声立刻使我想起粉红的肤色,芬芳的嘴巴,这笑声仿佛刚从 嘴里发出,像老鹳草香味那样浓烈、性感而又具有启示作用,似乎带出 几个微粒,这些神秘的微粒几乎可称出重量,并且有刺激性。 有一个姑娘我并不认识,这时弹起了钢琴,安德蕾请阿贝尔蒂娜跟 她一起跳华尔兹舞。我在这小型娱乐场里,高兴地想到我将跟这些姑娘 待在一起,就对科塔尔指出,她们跳舞跳得多好。但他专门从医生的观 点来看,而且又缺乏教养,虽说看到我跟这些姑娘打了招呼,却并未考 虑到我跟她们认识,他对我回答说:“不错,但父母让女儿养成这种习 惯,未免太轻率了。我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到这里来。这些姑娘至 少都长得漂亮吧?我看不清她们的相貌有什么区别。喂,您瞧,”他对 我指着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补充道,只见她们缓慢地在跳华尔兹舞,两 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我忘了戴单片眼镜,看不大清楚,但她们肯定 快乐到了极点。大家还不大知道,女人主要是通过乳房来感受这种乐趣 的。您看,她们的乳房完全贴在一起了。”确实,安德蕾和阿尔贝蒂娜 的乳房仍贴在一起。我不知她们是否已听到或猜到科塔尔的看法,但她 们继续跳华尔兹舞时身体已稍稍分开。这时,安德蕾对阿尔贝蒂娜说了 句话,阿尔贝蒂娜笑了起来,笑声强烈而又深沉,就像我刚才听到的那 样。但是,这次笑声使我产生的忧虑,却使我感到极其痛苦;阿尔贝蒂 娜像是用笑声显示并让安德蕾看出一种淫荡而又神秘的激动。这笑声响 起,如同一个陌生的节日开始或结束时的和弦。我跟科塔尔一起走了, 跟他说话时心不在焉,有时只想到我刚才看到的情景。这并非因为科塔 尔的谈话使人感到兴趣。这谈话在此时此刻甚至变得有点刺耳,因为我 们刚看到杜·布尔邦大夫,但他没有看到我们。杜·布尔邦大夫来此小 住,他来自巴尔贝克海湾的另一边,那里请他看病的人很多。虽说科塔 尔通常宣称假期不行医,但他仍然希望在这个海滨招来一批高贵的病 人,而杜·布尔邦在此是个障碍。当然啰,巴尔贝克的医生不会对科塔 尔碍事。这位医生只是既认真又无所不知,你只要皮肤有点发痒,他就 会立刻开出复杂的药方,要你涂上合适的药膏,使用合适的洗剂或搽 剂。正如玛丽·吉内斯特[290]用漂亮的言词所说,他能使伤口和创口“着 迷”。但他没有名气。他曾使科塔尔有过小小的麻烦。科塔尔想用他教 授的名声来冒充治疗专家,并以解毒专家自居。中毒是医学的危险发 明,使药剂师的标签得以更新,他们的药品均被标明无毒,跟同类的药 品完全不同,甚至有解毒作用。这是时兴的广告;标签下面几乎没印文 字,而且难以辨认,只是以前的说明留下的模糊痕迹,目的是让你放 心,说明药品已经过仔细的灭菌消毒。中毒还可以使病人放心,病人高 兴地得知,他瘫痪只是中毒引起的一种不适。然而,有一位大公来巴尔 贝克住了几天,一只眼睛肿得厉害,就派人把科塔尔请来。科塔尔为换 取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出的钱少,教授不会去出诊),认为眼睛肿是 因为中毒,就开了解毒的食谱。但眼睛并未消肿,大公只好去找巴尔贝 克的那位普通医生,这医生用五分钟时间取出眼晴里的一粒尘土。第二 天眼睛就消肿了。但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对手,是治疗神经官能症的专 家。此人脸色通红,性格开朗,这不仅因为他虽然经常接触精神病人, 身体却依然十分健康,他为了使病人放心,在对病人说“你好”和“再 见”时,总是发出爽朗的笑声,即使要在以后用他那双强壮的手给病人 穿上紧身衣。然而,你如在社交界跟他交谈,不管是谈政治还是文学, 他立刻会和蔼可亲、聚精会神地听你说话,神色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事?”,而且不马上开口说话,仿佛在给人看病。这个人不管多有才 能,仍然只是专科医生。因此,科塔尔的怒气全都转到杜·布尔邦身 上。我想回去,就很快离开这位教授,离开维尔迪兰夫妇的这位朋友, 并向他保证会去看望他们。 他谈到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的话,我听了十分痛苦,但并未立即感 到肠断魂消的痛苦,这如同中毒,要过一段的时间才会有反应。 那天晚上,电梯司机去找阿尔贝蒂娜,虽说他肯定她会来,可她仍 然没来。当然啰,一个人的魅力在爱情上起的作用,比不上“不,今晚 我没空”这样的话。如果跟朋友在一起,这话几乎不会引起注意;整个 晚上大家都很开心,不会去在意某个形象;在那段时间里,这形象浸泡 在不可或缺的混合液里;回家后,看到照片洗了出来,而且十分清楚。 这时就会发现,生活已不再是你昨晚为了一点小事就会离开的那种生 活,因为你即使仍然不怕死亡,你也不敢再去想分离的事。 另外,不是从凌晨一点(电梯司机确定的时间)开始,而是从凌晨 三点开始,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痛苦地感到我见到她的机会正在减少。我 肯定她不会来了,心里就完全平静下来,并产生一种清新的感觉;这天 夜晚只是跟其他许多夜晚相同的一个夜晚,也就是没有见到她的夜晚, 有了这种想法,我也就想开了。于是,我要在第二天或其他日子见到她 的想法,清楚地显现在这已被接受的虚无之上,变得十分温馨。在等待 的那些晚上,有时焦虑因服了一种药而产生。然而,痛苦之人却作出错 误的解释,认为自己焦虑是因为她没来。爱情在这种情况下产生,如同 某些神经官能症疾病,是因错误解释一种难受的不适而产生。解释并不 需要加以纠正,至少在涉及爱情时如此,因为感情(不管其原因如何) 总是错误的。 第二天,阿尔贝蒂娜写信给我,说她刚回到埃格勒维尔[291],因此 没有及时收到我的信,只要我允许,她就会在晚上来看我,从她信中的 字里行间来看,就像她有一次给我打电话时说的话那样有言外之意,我 觉得存在着一种乐趣和一种人,她更喜欢的是这种乐趣和这种人,而不 是我。我再次烦躁不安,痛苦地想要知道她所做的事情,是因为始终存 在着潜在的爱情,我一时间认为,爱情即将使我爱上了阿尔贝蒂娜,但 爱情只是在原地躁动,其最后的喧哗随之消失,却并未前进一步。 我第一次在巴尔贝克逗留期间,错看了——也许看对了,安德蕾跟 我一样——阿尔贝蒂娜的性格。我当时认为她轻浮,但并不知道我们再 三恳求是否能把她留住,让她不去参加一次花园招待会、骑驴漫游或野 餐会。第二次逗留巴尔贝克期间,我怀疑这种轻浮只是一种表象,花园 招待会即使不是编造出来,也只是一种借口。下面那件事(我是指亲眼 目睹的那件事,是在并不十分透明的玻璃窗后面看到的,因此我不知道 玻璃窗另一边发生的事是否属实)以各种形式发生。阿尔贝蒂娜热情洋 溢地对我说,她对我情意深长。她看着时间,因为她要去拜访一位女 士,据说这位女士每天五点钟在安弗勒维尔接待客人。我受到怀疑的折 磨,又感到身体不适,因此要阿尔贝蒂娜留在我身边,我是恳求她留在 我身边的。这是不可能的(她甚至只能再待五分钟),因为这样一来那 位女士就会生气,那位女士不大好客,容易生气,据阿尔贝蒂娜说,而 且令人厌倦。“那就完全可以不去拜访。”——“那可不行,我姨妈告诉 我首先要有礼貌。”——“可我常常看到您不讲礼貌。”——“这可不是一 回事儿,那位女士会责怪我,还会让我跟姨妈弄得不愉快。我现在跟姨 妈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好。她非要我去看那位女士一次。”——“但她每天 都接待客人。”这时,阿尔贝蒂娜感到自己“自相矛盾”,就改变要去的 理由。“当然啰,她每天接待客人。不过今天我跟一些女友约好在她家 见面。这样就不大会感到厌倦。”——“那么,阿尔贝蒂娜,既然您因为 不希望这次拜访令人厌倦,就情愿把我这个伤心的病人独自留在这儿, 那么,您喜欢的就不是我,而是那位女士和您的那些女友?”——“拜访 会令人厌倦,我倒是无所谓。但这是因为我对她们忠心耿耿。我要用马 车把她们送回来。否则她们就没有别的交通工具。”我对阿尔贝蒂娜指 出,晚上十点前都有从安弗勒维尔开出的火车。“是这样,但您要知 道,主人有可能留我们吃晚饭。她十分好客。”——“那您就谢 绝。”——“这样我又会使我姨妈生气。”——“另外,您可以吃晚饭,并 乘坐十点钟的火车。”——“这样时间有点紧。”——“这么说,我就决不 能去市里吃晚饭,并乘火车回来。对了,阿尔贝蒂娜,我们就去做一件 十分简单的事情,我感到新鲜空气会对我健康有益;既然您舍不得那位 女士,我就陪您去安弗勒维尔。您别担心,我不会一直走到伊丽莎白塔 楼(那位女士的别墅),我既不会看到那位女士,也不会见到您那些女 友。”阿尔贝蒂就像被人猛击一掌。她说话断断续续。她说洗海水浴对 她的身体没有疗效。“要是我陪您去,会使您感到厌烦?”——“您怎么 能说这种话?您十分清楚,跟您一起出去,是我最大的乐趣。”这时态 度完全改变。“既然我们一起去散步,”她对我说,“我们干吗不到巴尔 贝克的另一边去,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这样有多好。其实,那边的海 岸要漂亮得多。我已开始对安弗勒维尔和其他事感到厌倦,那些都是小 地方,一片墨绿色。”——“但是,您不去看您姨妈的女友,她会生气 的。”——“她的气自然会消的。”——“那可不行,决不能惹人生 气。”——“但她决不会发现我没去,她每天都要接待客人;我明天去, 后天去,过一个星期去,过半个月去,全都一样。”——“您那些女友 呢?”——“哦!她们经常把我甩掉。现在轮到我来甩了。”——“您建议 我到那边去,但九点以后就没有火车了。”——“啊,好事一桩!九点 钟,太好了。另外,决不要被回来的问题难住。到时候总会找到马车、 自行车,没有车还有两条腿呢。”——“既然您去,阿尔贝蒂娜,总会找 到!在安弗勒维尔那边,小树林疗养院一批接着一批,不错。但在 那……一边,就不一样了。”——“即使在那一边,我也保证能把您安然 无恙地送回来。”我感到阿尔贝蒂娜在为我放弃已安排好的一件事,但 又不愿对我说是什么事,并感到有人会像我当时那样痛苦。她看到我想 陪她去,她本想做的事已无法做到,就干脆放弃。她知道事情已无法挽 回。她就像有些女人,在生活中有许多事要做,就具有一种永远压不垮 的支撑点,那就是怀疑和嫉妒。当然啰,她并不想激起怀疑和嫉妒,恰 恰相反。可恋人总是十分多疑,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撒谎。因此,阿尔贝 蒂娜并不比其他女人好,她凭经验得知(却丝毫也没有猜出是嫉妒帮了 她的忙),她肯定能找到约好一天晚上见面但被她甩掉的那些人。她为 了我而甩掉的那个陌生人会感到痛苦,并因此而更加爱她(阿尔贝蒂娜 并不知道是因为这事),而为了不再继续痛苦,那个人就会自己去找 她,我碰到这种情况也会这样做。但是,我不想让别人难受,不希望让 自己疲劳,也不想走上到处调查、用各种方法严加监视的可怕道 路。“不,阿尔贝蒂娜,我不想让您扫兴,您就到安弗勒维尔那位女士 家里去吧,或者到借用其名的那个人家里去,我都不会在乎。我不想跟 您一起去的真正原因,是您不希望我去,是因为您跟我一起去散步,并 不是您想做的事,证据是您说话自相矛盾已超过五次,自己却并未发 现。”可怜的阿尔贝蒂娜害怕的是,她并未发现的自相矛盾的话可能比 较严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撒了什么谎:“我很可能说话自相矛盾。海 风使我的思路模糊不清。我总是张冠李戴。”这时(这向我表明,她现 在已不需要说许多温存的话来使我相信她),我感到受伤般的痛苦,是 因为听到了这种承认,而这只是我此前微不足道的猜想。“那么,一言 为定,我走了。”她说时语调悲伤,但还是看了看时间,以弄清楚去看 望那个人是否会迟到,而现在我已给她提供借口,可以不跟我共度良 宵。“您实在太坏。我改变全部计划跟您共度良宵,您却不想这样,还 要怪我撒谎。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您这样狠心的人。大海将是我的坟 墓。我再也不会来看您了。(我听到这些话心怦怦直跳,虽说我可以肯 定她明天会来,而且也确实来了。)我会淹死,会跳到海里。”——“跟 萨福[292]一样。”——“还要侮辱我;您不仅怀疑我说的话,而且怀疑我 做的事。”——“但是,亲爱的,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可以向您发誓,您 知道萨福确实是跳到了海里。”——“您有,您有,您对我毫不信 任。”她看到座钟上的时间离整点只差二十分钟,生怕误事,就选择了 最简短的告别方法(她第二天来看我时,对此表示了道歉,也许这一天 那个人没有空),叫了声“永别了”就快步走了,并显出愁眉苦脸的样 子。也许她真的感到难受。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比我出色,对自己更 加严格也更为宽容,但她也许还是有点吃不准,觉得她这样离我而去, 我会不愿意再见她。然而,我认为她依恋的是我,因此,另一个人比我 还要嫉妒。 过了几天,在巴尔贝克,我们在娱乐场的舞厅里,布洛克的妹妹和 表妹[293]走了进来,她们都出落得非常漂亮,但我因女友们在场,就不 再跟她们打招呼,因为众所周知,年纪小的那个表妹跟一个女演员一起 生活,她是在我第一次逗留巴尔贝克期间跟那个女演员认识的。安德蕾 用大家低声影射此事的话对我说:“哦!对这件事,我跟阿尔贝蒂娜一 样,任何事都不像她们俩这样使我们厌恶。”至于阿尔贝蒂娜,她当时 坐在我们坐着的长沙发上,正要跟我说话,就把背转向那两个伤风败俗 的姑娘。然而,我发现布洛克小姐及其表妹出现时,我的女友在转身之 前,眼睛里曾突然闪现十分关切的目光,这种目光有时使调皮的姑娘的 脸显得严肃甚至一本正经,然而又使她感到伤心。但是,阿尔贝蒂娜立 刻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但她的目光依然奇特地凝视着,而且显得迷惘。 布洛克小姐及其表妹最终离去,离开前大笑不止,还发出怪叫,这时我 就问阿尔贝蒂娜,那矮小的金发姑娘(即女演员的女友)是否是昨天在 花车赛上获奖的那个。“啊!我不知道,”阿尔贝蒂娜说,“其中有个是 金发?我要对您说,我对她们不大感兴趣,我从未对她们看过一眼。其 中真有一个是金发?”她显出询问而又冷漠的神色,问她的三个女友。 阿尔贝蒂娜对每天在海堤上遇到的人都十分注意,因此她说不知道使我 感到实在过分,不可能不是装出来的。“她们也不像很注意我们。”我对 阿尔贝蒂娜说这话——也许是在无意中假定阿尔贝蒂娜喜欢女人——是 为了消除她的歉意,并对她指出,她并未引起这两个女人的注意,而总 的来说,即使是十分淫荡的女人,通常也不会去打素不相识的姑娘的主 意。“她们没有看我们一眼?”阿尔贝蒂娜冒失地对我回答说。“她们一 直在看别人,而且没做过其他事情。”——“但您不可能知道,”我对她 说,“您可是背对着她们。”——“啊,那这个呢?”她回答我时,对我指 着我们前面墙上镶嵌的一面大镜子,这镜子我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了 我才明白,我女友在跟我说话时,她那双忧心忡忡的漂亮眼睛一直在凝 视这面镜子。 自从科塔尔跟我一起走进安卡维尔小型娱乐场那天起,虽说我并不 同意他发表的看法,但在我看来,阿尔贝蒂娜已判若两人,看到她会使 我感到气愤。我自己也变了,就像我觉得她已判若两人那样。我不再希 望她好;不管她人在还是不在,只要话能传到她的耳边,我就用最损人 的话来谈论她。不过也有休战之时。有一天,我得知阿尔贝蒂娜和安德 蕾都已接受邀请,要去埃尔斯蒂尔家。我可以肯定,她们是想在回去的 路上像寄宿学校学生那样取乐,装出作风不良的姑娘的样子,以感受到 贞洁少女说不出口的乐趣,就是会使我难受的那种乐趣,我为了阻止她 们,并剥夺阿尔贝蒂娜指望得到的乐趣,就没有预先通知主人,而是出 其不意地来到埃尔斯蒂尔家里。但我只看到安德蕾在那里。阿尔贝蒂娜 挑了另外一天,那天她姨妈也会去那里。于是,我心里在想,科塔尔想 必看错了,安德蕾没跟她女友一起在那里,我于是产生了良好的印象, 这印象保存下来,我心里对阿尔贝蒂娜的感觉就显得更加温存。但是, 这种感觉未能持久,就像体质差的人,健康状况并不稳定,身体好的日 子屈指可数,只要有点着凉发烧,就会再次病倒。阿尔贝蒂娜常常鼓动 安德蕾去玩一些游戏,虽说玩得不太过分,但也许并非完全纯洁无邪; 我因这种怀疑而感到痛苦,但最终把怀疑抛到九霄云外。然而,我刚消 除怀疑,怀疑又以另一种形式再现。我刚发现安德蕾有个独特的妩媚动 作,只见她把脑袋温存地靠在阿尔贝蒂娜肩上,眼睛半闭,吻着她女友 的脖子;有时她们俩相互看一眼;有人在无意中说,曾看到她们单独待 在一起,要去洗海水浴,这种微不足道的话,就像平时飘浮在我们周围 的灰尘,大多数人整天都在吸进去,但他们的健康并未受到损害,他们 的情绪也没有受到影响,而体质差的人却会因此生病,并产生新的痛 苦。有时,即使我没有见到阿尔贝蒂娜,也没有人对我谈起她,我记忆 中仍会浮现出阿尔贝蒂娜待在吉泽尔身边的一个姿势,我当时觉得这姿 势纯洁无邪;而现在只要看到这种姿势,我恢复平静的心里就不再平 静,我甚至不需要到外面去呼吸危险的病菌,就会像科塔尔说的那样中 毒。于是,我想起我听说的斯万对奥黛特恋爱的种种事情,以及斯万在 一生中是如何被耍弄的。其实,我要想这些事,是因为我的假设使我逐 渐看出阿尔贝蒂娜的完整性格,并对我无法完全控制她生活的每个时刻 作出痛苦的解释,而这种假设就是在回忆斯万夫人的性格,是根据别人 对我的叙说来回忆,并对她的性格有了固定的看法。这些叙说大有裨 益,使我的想象力能在将来猜出,阿尔贝蒂娜并不是好姑娘,她很可能 像以前的娼妓那样伤风败俗、花腔十足,于是我就想到,我如果要爱 她,就会感到种种痛苦。 有一天,我们聚集在大旅馆前面的海堤上,我对阿尔贝蒂娜说了些 话,说得极其冷酷而又损人,罗斯蒙德听了说:“啊!您对她的态度还 是变了,以前只对她好,是她牵着您走,可现在,她连用来喂狗都不配 了。”我为了更加突出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态度,就对安德蕾百般讨好, 她虽说有同样的恶习,但在我看来却有更多理由可以原谅,因为她身体 不舒服,患有神经衰弱症,这时我们站在海堤角上,看到跟海堤垂直的 街道上有两匹马快步跑了出来,拉着德·康布勒梅夫人的敞篷四轮马 车。法院首席院长此刻朝我们走来,他认出了夫人的马车,就跳着朝旁 边闪开,以免被夫人看到跟我们在一起;接着,他觉得侯爵夫人的目光 将会跟他的目光相遇,就躬身施礼,并把帽子高高举起。但马车并未走 他觉得会走的那条路线,而是沿着海洋街驶去,消失在旅馆的大门后 面。过了整整十分钟,电梯司机气喘吁吁地跑来通知我:“是卡门贝[294] 侯爵夫人来看望先生。我去了楼上的房间,还到阅览室去找,都没能找 到先生。幸亏我想到朝海滩上看一眼。”他刚说完,侯爵夫人就朝我走 来,后面跟着她的儿媳妇和一位特别讲究礼节的先生,她可能是在附近 参加一次下午聚会或茶会后过来的,她弯腰曲背,并非完全因为年老, 主要因为身上戴有大量华丽饰物,她觉得这样穿戴显得更加亲切,也更 符合自己的身份,使她拜访的人们觉得她“穿戴”得花团锦簇。总之,在 旅馆,康布勒梅家的人这样“不期而至”,我外婆从前十分害怕,因此她 总是不想让勒格朗丹知道我们可能会去巴尔贝克。当时,对这种担心, 我妈妈总要嘲笑,因为她认为这担心是由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引起。然 而,这种事终于发生,不过是因为其他原因,勒格朗丹与此毫无关 系。“我不打扰您,是否能留下?”阿尔贝蒂娜问我(她眼睛里还有几滴 泪水,是因为我刚才对她说了些冷酷无情的话,但我却装出没有看到的 样子,而且还暗自高兴),“我有话要跟您说。”德·康布勒梅夫人的假 发上,随意地戴着一顶羽饰帽,帽子顶上别着蓝宝石扣帽饰针,这帽子 如同一种标志,必须炫耀一番,显得自命不凡,在何处显示并不重要, 这是约定俗成的优雅,纹丝不动却多此一举。尽管天气炎热,这位善良 的夫人仍身披乌黑短斗篷,如同国王穿的华丽长袍,还围有白鼬皮长披 肩,这种穿戴似乎跟气温和季节无关,而是特殊礼仪的需要。另外,德 ·康布勒梅夫人胸前佩戴男爵夫人的冠带,用细链挂着,如同挂在胸前 的十字架。那位先生是巴黎著名律师,出身贵族,这次到康布勒梅家里 来住三天。他这种人,专业上经验极其丰富,因此对自己的职业有所蔑 视,他们会说“我知道自己辩护出色,因此觉得辩护索然寡味”,或者 说“进行诉讼,我不再感到兴趣,我知道自己诉讼出色。”他们聪明,是 艺术家,看到自己年富力强之时就已名利双收,闪烁着“聪明”的光辉 和“艺术家”的气质,并得到同行们的承认,这种聪明和气质使他们具有 相似的趣味和鉴赏力。他们喜爱的绘画并非出自大艺术家之手,而是杰 出艺术家的作品,他们购买这些作品,使用了他们从业所得的巨额收 入。勒西达内[295]是康布勒梅家的那位朋友最喜欢的艺术家,而那位朋 友也很讨人喜欢。他谈论书籍颇为精辟,但谈的不是真正的大师的作 品,而是自封大师的作家的著作。这位书籍爱好者唯一使人难受的缺 点,是一成不变地使用某些固定熟语,例如“从大多数来说”,这就使他 所说的事给人以既重要又不完整的印象。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我说,她 是乘她那些朋友当天在巴尔贝克附近举行下午聚会的机会来看我的,她 对罗贝尔·德·圣卢就是这样许诺的。“您知道,他很快就要来此小住数 日。他舅父夏吕斯现在他的表弟媳卢森堡公爵夫人在这里的乡间住宅度 假,德·圣卢先生会乘此机会来向婶婶问候,同时去看望他以前所在的 部队,他在那里受人敬爱。我们经常接待军官,他们对我们谈起他时是 众口齐颂。你们俩要是一起来菲泰尔纳,我们会感到高兴,这将是十分 愉快的事情。”我向她介绍了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们。德·康布勒梅夫人 把我们的姓名都转告她儿媳妇。她儿媳妇跟菲泰尔纳附近的那些小贵族 不得不经常来往,但对他们冷若冰霜,态度持重,生怕名誉受损,但对 我的态度却完全不同,她笑容可掬地向我伸出手来,仿佛在罗贝尔·德· 圣卢的朋友面前觉得既安全又高兴,而圣卢的社交手腕高明,又深藏不 露,曾对她说我跟盖尔芒特家的人关系密切。因此,德·康布勒梅少夫 人跟婆婆不同,对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礼节。如果我只是通过她弟弟勒 格朗丹跟她认识,她最多用第一种礼节来对待我,那就是十分冷淡,使 人无法忍受。但对于盖尔芒特家的朋友,她唯恐脸上的微笑不够多。旅 馆里接待客人最合适的地方无疑是阅览室,这地方过去使我十分害怕, 现在我每天要进去十次,而且进出自由,如同主人一般,这就像病情并 不严重的疯子,在医院里时间待得长了,医生就把钥匙交给他们保管。 因此,我提出要把德·康布勒梅夫人带到那里去。阅览室已不再使我害 怕,也不再对我有吸引力,因为在我们看来,事物的面貌在不断变化, 如同人的面貌,因此我对她提出这一建议,并未有心神不定的感觉。但 她表示谢绝,情愿待在外面,我们就在旅馆的露天平台上坐了下来。我 在那里看到塞维尼夫人的一本书,就捡了起来,当时我妈妈听说有人来 看我,就仓皇逃走,没来得及把这本书拿走。她跟我外婆一样,害怕外 人突然闯入,担心让人围住后无法脱身,就迅速逃之夭夭,我父亲和我 总是因此嘲笑她。德·康布勒梅夫人手拿阳伞柄,上面挂着好几个绣花 小包,一个是杂物包,—个是金色钱包,包上垂着一根根石榴红线,还 有一块花边手帕。我觉得把这些东西放在椅子上更加方便,但我又感 到,要她放下乡下视察和进行神圣的社交活动时携带的饰物未免失礼, 也多此一举。我们望着平静的大海,只见海鸥散布各处,飘浮空中,如 同白色花冠。社交性谈话以及取悦对方的愿望使我们降低到普通“中音 区”的水平,并不是因为我们自己不知道的优点,而是因为我们认为应 该受到跟我们在一起的人们赏识,正因为如此,我自然就跟娘家姓勒格 朗丹的德·康布勒梅少夫人谈了起来,谈话的方式跟她弟弟一样。我谈 到海鸥时说:“它们纹丝不动,洁白无瑕,如同睡莲。”确实,海鸥仿佛 成了涟漪微波冲击的无生命目标,被波浪摇来晃去,这样就像是波浪在 追逐海鸥,并因此变成有生命的物体。老侯爵夫人不断赞扬我们在巴尔 贝克看到的大海的美妙景观,对我羡慕不已,因为她在拉斯珀利埃尔 (不过这一年她没在那里住)只能看到远处的波浪。她有两个特殊的习 惯,既因为她酷爱艺术(尤其是音乐),又因为她缺牙少齿。每当她谈 论美学,她的唾液腺如同某些发情的动物,进入分泌过多的时期,因 此,这位缺齿少牙的老夫人,在长着细须的嘴角上不由流出几滴唾液, 流在不该流到的地方[296]。她立刻长吁一声把唾液吸进,就像恢复中断 的呼吸。总之,如谈到极其美妙的音乐,她会兴奋得举起双臂,大声说 出简要的评论,说得铿锵有力,必要时用鼻音发出。然而,我从未想 到,巴尔贝克的海滩平淡无奇,却能成为一幅“大海的风景画”,德·康 布勒梅夫人的普通话语,改变了我在这方面的看法。作为回报,我也对 她说了这样的话,我以前总是听到别人赞扬拉斯珀利埃尔的景色举世无 双,城堡坐落在山丘之颠,在设有两座壁炉的大客厅里,透过一排窗 户,只见花园尽头的绿叶中间呈现出大海,一直可看到巴尔贝克之外的 地方,另一排窗户则对面山谷。“您太客气了,您说得真好:大海呈现 在绿叶中间。真是迷人,就像……一把扇子。”从她吸进唾液并使唇须 干燥的深呼吸中,我感到这种称赞发自肺腑。但娘家姓勒格朗丹的侯爵 夫人神色依然冷淡,以表示蔑视,并非是瞧不起我说的话,而是瞧不起 她婆婆的话。另外,她不仅蔑视她婆婆的聪明,而且抱怨婆婆对人和蔼 可亲,因为她总是怕别人小看康布勒梅家的人。“这名称多么漂亮。”我 说。“真希望能了解所有这些名称的来源。”——“关于这个名称,我倒 可以告诉您。”老夫人温和地对我回答道。“那是家族的一处房产,是我 祖母阿拉什佩尔家的,这家族并不显赫,却是外省一个十分古老而又体 面的家族。”——“怎么并不显赫?”她的儿媳妇生硬地打断了她的 话。“巴约大教堂[297]的一整块彩画玻璃窗上都是这个家族的纹章,阿夫 朗什[298]的主要教堂里有家族成员的墓葬。如果这些古老的名称使您感 兴趣,”她补充道,“可惜您晚来了一年。我们曾设法让人任命一位教长 为克里克托的本堂神甫,虽说调换教区困难重重,这位教长所在的地 区,我本人置有地产,离这里很远,是在贡布雷,这善良的教长感到自 己在贡布雷成了神经衰弱患者。可惜他年事已高,海边的空气无法治好 他的病,他的神经衰弱越发严重,就返回贡布雷。但他在成为我们邻居 的那段时间里,喜欢查阅古老的契据和证书,并写了一本有趣的小册 子,论述这一地区的种种名称。这件事成了他的爱好,据说他最近几年 在撰写一部巨作,论述贡布雷及其附近地区。他写的关于菲泰尔纳周围 地区的小册子,我会给您寄去。这真是长期艰苦而又细致的工作。您会 在书中看到我们古老的拉斯珀利埃尔城堡的一些趣闻,我婆婆谈得实在 是太谦虚了。”——“不管怎么说,今年,”德·康布勒梅老夫人回答 道,“拉斯珀利埃尔不再是我们的,也不是属于我的。可以感到,您有 画家的天赋,您应该画画,我很想让您看看菲泰尔纳,那里比拉斯珀利 埃尔还要漂亮得多。”原因是康布勒梅家把拉斯珀利埃尔租给维尔迪兰 夫妇之后,拉斯珀利埃尔城堡在康布勒梅家的人看来就失去了多年来保 持的居高临下的地位,失去了在当地具有的独一无二的优点:同时能看 到大海和山谷,并立刻有了一种缺点,那就是在那里进去出来非得要爬 上爬下。总之,大家会认为,德·康布勒梅夫人出租拉斯珀利埃尔城 堡,主要不是为了增加收入,而是为了让她的马匹休息。她说在菲泰尔 纳十分高兴,终于能时刻看到近在咫尺的大海,但她却忘了自己曾在菲 泰尔纳住过两个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在高处看到大海,而且如同 在全景画上看到的那样。“我到这种年纪看到大海,”她说,“是一种莫 大的享受!这对我身体有好处。我出租拉斯珀利埃尔可以分文不收,只 是要迫使自己住在菲泰尔纳。” “还是谈些更有趣的话题吧,”勒格朗丹的姐姐接着说,她起初称老 侯爵夫人为“母亲”,但时间一长,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傲慢无礼,“您刚 才谈到睡莲:我想您知道克洛德·莫奈画的睡莲。真是天才!这使我感 到兴趣,是因为在贡布雷附近,在我对您说过我置有地产的那个地 方……”但她觉得还是不要多讲贡布雷为好。“啊!这肯定是当代最伟大 的画家埃尔斯蒂尔对我们说过的那组画[299]。”阿尔贝蒂娜一直默不作 声,这时大声说道。“啊!可以看出,这位小姐喜欢艺术。”德·康布勒 梅夫人大声说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一口唾液。“小姐,请允许 我更喜欢勒西达内[300]。”律师微笑着说,并显出行家的样子。但他以前 曾欣赏或看到别人欣赏埃尔斯蒂尔的某些“大胆尝试”,就补充道:“埃 尔斯蒂尔有才华,他几乎可以被称为先锋派,但我不知道他为何不朝这 条路走下去,他浪费了自己的一生。”德·康布勒梅夫人觉得律师对埃尔 斯蒂尔的评论言之有理,但使这位客人十分伤心的是,她竟把莫奈跟勒 西达内相提并论。当然不能说她愚蠢,但她过于聪明,我觉得这种聪明 对我毫无用处。这时太阳西斜,海鸥已呈现黄色,如同莫奈同一组画中 的另一幅睡莲。我说我知道这画,并(继续模仿一位兄弟的语言,但仍 不敢说出他的名字)作了补充,说十分可惜的是,她没有想到要在前一 天来,因为在同一个时间,她原本可以欣赏到普桑[301]画出的一种光 线。如果是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不认识的一个诺曼底小贵族,对她说应该 前一天来,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人准会傲慢地显出恼怒的样子。 但是,我即使说话信口雌黄,她也只会对我甜言蜜语,如同入口即化的 美味糖果;在这美妙而又温热的黄昏,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品尝这蜜汁大 蛋糕,德·康布勒梅夫人变成这种蛋糕的情况十分罕见,我没有想到要 拿出花式糕点来招待客人,这蛋糕就正好派上用场。但普桑的名字虽说 没有使社交界女士改变彬彬有礼的态度,却使爱好艺术的夫人提出抗 议。听到这个名字,德·康布勒梅夫人几乎连续六次咂嘴,这对孩子来 说,既是责备他开始说蠢话,又是禁止他继续说下去。“看在老天的份 上,在说了莫奈这样的天才画家之后,请别提普桑那样毫无才华的老朽 的名字。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认为他是最讨厌的讨厌鬼。不管 您怎么想,我都不能把这个称之为绘画。莫奈、德加、马奈,不错,这 才是画家!说来也怪,”她补充道,同时用探索而又欣喜的目光朝空间 茫然观看,如同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思想,“说来也怪,我以前更喜欢 马奈。现在呢,当然啰,我仍然喜欢马奈,但我觉得相比之下,我还是 更喜欢莫奈。啊!那些大教堂画得多好!”她既顾虑重重,又沾沾自 喜,向我介绍了她的爱好发生的变化。可以感到,她的爱好所经历的各 个阶段,在她看来其重要性并不亚于莫奈的各种绘画风格。不过,我并 未因她对我吐露她欣赏的事物而受宠若惊,因为即使在孤陋寡闻的外省 女人面前,她过不了五分钟也会把这些事脱口而出。阿夫朗什有一位贵 夫人,连莫扎特和瓦格纳也分不清楚,在德·康布勒梅夫人面前说:“我 们在巴黎逗留期间,没有遇到有趣的新鲜事,我们在喜歌剧院看了一次 戏,演的是《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302],真是糟透了。”德·康布勒梅 夫人听了不但恼火,而且觉得必须大声说出:“恰恰相反,这可是一部 小小的杰作”,并进行了“讨论”。这也许是贡布雷的一种习惯,跟我外 婆的两个妹妹在一起时养成,她们把这事称之为“为美好的事业战斗”, 她们还喜欢晚上聚餐,因为她们知道,每星期聚餐时都可以为捍卫自己 的上帝而跟粗俗的腓力斯人[303]进行斗争。德·康布勒梅夫人就是如此, 她喜欢在“争论”艺术问题时双方“打得遍体鳞伤”,就像其他人在争论政 治问题时那样。她为德彪西辩护,如同为行为遭到指责的一位女友辩 护。然而,她在说“不,这可是一部小小的杰作”时应该十分清楚,她在 她让其安分守己的女友家里,就不能随兴所至,大谈艺术修养提高的全 过程,对这个问题,她们不用争论就会意见一致。“我得去问勒西达 内,他对普桑持何种看法。”律师对我说。“他性格内向,沉默寡官,但 我会略施小计,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另外,”德·康布勒梅夫人继续说道,“我讨厌日落,这如同浪漫歌 剧。由于这个原因,我不喜欢我婆婆的住房及其南方的植物。您会看 到,那就像蒙特卡洛的一座花园。由于这个原因,我更喜欢你们这个地 方。这里比较凄凉,但更加真实;有一条小路,从那里看不到大海。在 下雨天,到处泥泞,真是糟糕。这就像在威尼斯,我不喜欢大运河;我 觉得任何事物都不像小街那样动人。另外,这是个环境问题。”——“但 是,”我对她说时,感到要在德·康布勒梅夫人眼里恢复普桑的名誉,唯 一的办法是让她知道普桑已再次时兴,“德加先生肯定地说,他没有见 到过比普桑在尚蒂伊的那些画[304]更美的东西。”——“是吗?我不了解 尚蒂伊的那些画,”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我说,她并不想跟德加意见相 左,“但我可以说说他在卢浮宫的那些画,真是不堪入目。”——“德加 对那些画也极其赞赏。”——“我得再去看看。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已有 点模糊不清。”她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仿佛她将在不久之后对普桑持肯 定的看法,并非是因为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而是因为她要对卢浮官 展出的普桑的画再进行一次即最后一次研究,以便改变自己的看法。她 虽然尚未赞赏普桑的作品,但已推迟进行下一次讨论,我见她开始修正 看法,已感到心满意足,就不让她继续受到折磨,于是,我对她婆婆 说,别人常常对我谈到菲泰尔纳的美丽花卉。她谦虚地谈起本堂神甫的 小花园,花园位于她房屋后面,早晨她推开一扇门,身穿便袍从房间走 到花园里去给孔雀喂食,寻找生下的蛋,并采摘百日草或玫瑰,这些花 放在小道般的餐桌上,分列奶油鸡蛋或油煎食品两边,使她想起她花园 里的条条小径。“不错,我们有许多玫瑰,”她对我说,“我们的玫瑰花 圃离住房太近,有些日子花香使我感到头痛。花香从拉斯珀利埃尔的露 天平台飘来就比较舒服,玫瑰花香味被风吹来,但已不是那么浓 郁。”我转向她的媳妇,为迎合她的现代派情趣对她说:“这就跟《佩利 亚斯》完全一样,玫瑰花香会一直飘到楼座。在乐曲中花香极其浓烈, 我有枯草热和玫瑰花过敏的毛病,每当我听这场戏[305],这花香会使我 直打喷嚏。”——“《佩利亚斯》,多棒的杰作,”德·康布勒梅夫人大声 说道,“我为它痴迷。”说完,她走到我的近旁,像野女人般手舞足蹈, 仿佛要挑逗我,并想用手指弹出想象的音符,一面哼起一个曲子,我猜 想可能是佩利亚斯的告别,她继续唱下去,唱得始终热情洋溢,仿佛德 ·康布勒梅夫人在此刻使我想起这场戏十分重要,或许不如说是为了向 我表示她想起了这场戏。“我觉得这比《帕西发尔》更美,”她补充 道,“因为在《帕西发尔》里,最美妙的乐曲周围添加了一种光晕般的 富有旋律性的乐句,但既然富有旋律性,那就是过时的货色。”——“我 知道您是音乐大家,夫人,”我对老夫人说,“我很想听听您的高 见。”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人望着大海,不想参加谈话。她认为她 婆婆喜欢的不是音乐,别人说她婆婆有音乐才华,而且确实出类拔萃, 但她认为这只是所谓的“才华”,是毫无意义的卖弄技巧。确实,肖邦唯 一活着的女弟子有理由宣称,大师的演技和“情感”通过她才传给了德· 康布勒梅夫人,但弹奏得跟肖邦一模一样,在勒格朗丹的姐姐看来根本 算不上一种证明,因为她对这位波兰音乐家最为蔑视[306]。“哦!它们飞 起来了。”阿尔贝蒂娜大声说道,一面对我指着海鸥,海鸥一时间不再 像无名的花卉,而是一齐朝太阳飞去。“它们巨人似的翅膀妨碍行 走[307]。”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她把海鸥跟信天翁混为一谈。“我很喜爱 它们,我在阿姆斯特丹时看到过,”阿尔贝蒂娜说,“它们能感到大海的 气息,它们甚至会到街道的铺石路上来闻这种气息。”——“啊!您去过 荷兰,您认识弗美尔家的人吗?”德·康布勒梅夫人傲慢地问道,那口气 似乎在问:“您认识盖尔芒特家的人吗?”因为故作风雅虽说对象变了, 口气却依然不变。阿尔贝蒂娜回答说不认识,她还以为他的家人还活 着。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如能为您演奏音乐,我将非常高兴。”德·康 布勒梅夫人对我说。“但您知道,我只弹你们这一代不会感兴趣的一些 乐曲。我是在对肖邦的崇拜中长大的。”她低声说道,因为她怕儿媳 妇,知道儿媳妇认为肖邦的乐曲不是音乐,肖邦的作品弹得好还是不 好,都毫无意义。她承认她的婆婆有演奏技巧,能清晰地弹出经过音 群。“但别人决不能让我说出她是音乐家。”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 人得出结论。因为她认为自己“先进”,并且(唯有在艺术方面)“从不 过左”,据她说,她认为音乐在发展,但只在一条线上发展,不仅如 此,她认为德彪西可说是一位超级瓦格纳,比瓦格纳还要稍微先进。她 没有看出,即使德彪西并未受到瓦格纳的束缚,就像她在几年后认为的 那样——因为我们总会使用得到的武器,以摆脱我们暂时战胜之人—— 他看到大家对无所不包、不厌其详的作品已开始厌烦,就会设法满足一 种不同的需要。当然啰,一些理论暂时为这种反应提供支持,这就像政 治上的一些理论,支持反对宗教团体的法律[308],支持在东方国家进行 的战争[309](违背常理的教育、黄祸,等等,等等)。有人说,对一个 匆忙的时代,简练的艺术十分合适,这就像有人会说,未来战争的时间 不会超过半个月,或者说铁路建成之后,只通公共马车的穷乡僻壤将被 冷落,而汽车则会使这些地方再次受宠。有人说不要使专注的听众感到 厌倦,仿佛我们专注的对象并非多种多样,只有靠艺术家才能使我们高 度专注。有些人看一篇平庸的文章,看了十行就会累得呵欠连天,却每 年都要去拜罗伊特观看《尼伯龙根的指环》。另外,有朝一日,德彪西 将会在一段时间里被认为跟马斯内[310]一样摇摇欲坠,《梅丽桑德》引 起的震撼,则降低到《曼侬》[311]引起的震动。因为各种理论和学派, 如同细菌与血球,都会相互吞噬,用斗争来确保自己的继续生存。但这 种时代尚未到来。 在证券交易所,遇到牛市,会有一批股票得益,同样,一部分被人 蔑视的作者,得益于他们不满的反应,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不应该被人蔑 视,也许只是因为——因此也可以说宣扬他们是一种新鲜事——他们故 意让别人蔑视。有人甚至会把过去一段时间隔离开来,在其中寻找几位 有才华却又放浪形骸的艺术家,他们的声誉似乎并未受到现在的潮流影 响,但一位新的大师在列举他们的名字时会表示赞赏。这往往是因为一 位大师,不管其人如何,也不管他的学派如何独占鳌头,在评论时仍然 根据自己独特的感情,对任何地方有才华的人都会给予公正的评价,即 使才能较差,但只要他过去得到某种有益的启示,并跟他青少年时代的 一种爱好有关,他也会这么做。有些时候,则是因为过去的某些艺术 家,在一件普通的作品中使用了某种技巧,而大师则逐渐看出,他自己 也曾想使用类似技巧。于是,他把这位古人看作一位先驱;他喜欢用另 一种形式做出跟这位古人暂时相似或部分相似的努力。因此,普桑的作 品中有透纳的一些笔触,孟德斯鸠[312]的作品中有福楼拜的一句话 [313]。有时,大师发出偏爱的声音,是一种错误所致,这种错误不知在 何处犯下,却被兜售到学派之中。于是,列举的名字得益于这个学派, 并在学派的保护下及时进入,因为在选择大师时,即使有某种自由和真 正的鉴赏力,这些学派也只是根据理论来行事。这样的话,思路像平时 那样天马行空,一会儿朝一个方向,然后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让上天的 光芒洒向一部分作品,而在这些作品中增添了肖邦的成分,是因为需要 公正或标新立异,是因为德彪西的爱好或心血来潮,或是因为他也许并 未说过的什么话。这些作品受到众人确信无疑的评论家们夸奖,得益于 《佩利亚斯》赢得的赞赏,就重新焕发出新的光彩,即使是尚未再次观 看的人们,也对它们十分喜爱,不由自主地想去观看,虽说他们自愿去 看只是给人以一种错觉。但是,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人一年里有 部分时间待在外省。即使在巴黎,她因身体有病,也往往待在房间里。 确实,这种不足之处主要表现在德·康布勒梅夫人对词语的选择上,她 以为是时尚的词语,其实更适用于书面语,这两者的细微差异,她无法 区分,因为这些词语她主要是在阅读中获悉,而不是在谈话中知晓。谈 话对确切了解别人的看法和时尚词语都很重要,但两者的重要性并不相 同。然而,《夜曲》[314]这种焕然一新之感,尚未由评论界宣告[315]。 这消息只是通过“一些青年”的谈话来传播。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 人并不知道。我很乐意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却对她婆婆说,这就像打 台球,要把球击中,就借助于台边的弹力,我说肖邦远未过时,而且是 德彪西最喜欢的音乐家。“啊,真有趣。”她的媳妇露出微妙的笑容对我 说,仿佛这只是《佩利亚斯》的作者发表的一种悖论。尽管如此,现在 可以确信无疑,她以后听到肖邦的乐曲,只会毕恭毕敬,甚至会眉飞色 舞。因此,我的话为老夫人吹响了解脱的号角,她脸上随之显出对我感 激的表情,特别是愉悦的神色。她眼睛闪闪发亮,如同剧作《拉蒂德, 或囚禁三十五年》的人物拉蒂德[316],她吸进海上的空气,深深地吸了 口气,就像贝多芬在《菲岱里奥》[317]中出色地表现的那样,当时囚徒 们终于呼吸到“这种生机勃勃的空气[318]”。至于老夫人,我以为她要把 边上长有细须的嘴唇贴到我的脸上。“怎么,您喜欢肖邦?他喜欢肖 邦,他喜欢肖邦。”她大声说道,高兴得直齉鼻儿,仿佛在问:“您怎么 也认识德·弗朗克托夫人?”这两句话的区别是,我跟德·弗朗克多夫人认 识,在她看来是无关紧要的事,而我了解肖邦,却使她对艺术发狂。唾 液分泌过多还不足以表达她的兴奋。她甚至不想去弄清德彪西对肖邦被 再次捧出所起的作用,只是感到我作出了肯定的评价。她感受到音乐的 激情。“埃洛迪!埃洛迪!他喜欢肖邦。”她胸部微微隆起,双臂在空中 乱挥。“啊!我早已感到您有音乐才能。”她大声说道。“我知道,您像 这样的艺——艺术家,就会喜欢音乐。真是美妙!”她说话的声音就像 在嘴里搅动小石块,仿佛为了表现她热爱肖邦,就效仿德摩斯梯尼,在 嘴里塞满沙滩上的卵石[319]。潮水般的口水终于涌出,一直流到她来不 及挪开的短面纱上,把面纱弄湿,最后,侯爵夫人用绣花手绢把涎沫擦 干,唇边的须毛刚才因回忆肖邦而弄湿。 “天哪,”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夫人对我说,“我觉得我婆婆在这 儿待的时间有点太久,她忘了我们还要到我姑父什努维尔[320]家去吃晚 饭。另外,康康[321]不喜欢久等。”我不知道康康指的是谁,还以为是一 条狗。但对什努维尔的亲戚来说,应该十分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用 这种方式说出他们的姓氏,对小侯爵夫人来说已不再是其乐无穷。然 而,当初正是为了品尝这种乐趣,她才同意这门婚事。在其他一些社交 圈子里,如说到舍努维尔家族成员,往往[除非表示贵族的介词 de(德)前面的词以元音结尾,否则的话,就必须把de重读,因为语言 中不允许Madam’ d’ Ch’nonceaux(特·什农索夫人)这样的发音[322]]把 表示贵族的介词de中的哑音e省略掉。大家都说:“Monsieur d’ Chenouville(特·舍努维尔先生)。”康布勒梅家族的传统恰恰相反,但 也必须遵守。那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省略Chenouville中的哑音e。即 使这姓氏前有mon cousin(我的表兄弟)或ma cousine(我的表姐妹), 仍然说德·“什努维尔”,而决不说成德·舍努维尔。[对这些舍努维尔的 父亲,通常称为notre oncle(我们的姑父),因为菲泰尔纳的人还不是 十分时髦,不会像盖尔芒特家族成员那样称为notre “onk”,盖尔芒特家 族的人说话故意含糊不清,会把辅音省略,并把外国人名法国化,因此 像古法语或一种现代方言那样很难听懂。]任何人一走进这个家庭,就 立刻会在这个问题上得到什努维尔们的提醒,但勒格朗丹—康布勒梅小 姐并不需要提醒。有一天出访时,她听到一个姑娘说“我姨妈德·于 泽”、“我叔叔德·鲁昂”,但没有立刻听出这是两个赫赫有名的姓氏,她 平时说成“于泽斯”和“罗昂”,这时就感到惊讶、尴尬和羞愧,这种感觉 如同有人看到面前放着一件新发明的餐具,却不知如何使用,就不敢吃 饭。但在当天夜里和第二天,她就高兴地反复说“我姑妈德·于泽”,把 结尾的“斯”字去掉,而在前一天却对此感到惊讶,但现在她觉得不知道 此事俗不可耐,因此,她一位女友对她谈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半身雕 像,勒格朗丹小姐立刻感到不快,就用傲慢的语调回答道:“您起码得 发音正确,要说:德·于泽夫人。”她从此懂得,根据实在的物质转化为 越来越妙不可言的成分的规律,她继承她父亲体面地获得的巨额财产, 接受完整无缺的教育,在索邦大学努力学习,听卡罗[323]的课和布吕纳 介[324]的课都专心致志,在拉穆勒[325]音乐会上也是如此,但这一切都 将化为乌有,并在有朝一日愉快地说出“我姑妈德·于泽”,她才最终得 到升华。她在婚前无法排除这种想法,即她至少会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 继续跟女友来往,但不是她喜欢的女友,也不是她心甘情愿为其牺牲的 女友,而是她并不喜欢的女友,她想要对这些人说(她要结婚就是为了 能这样说):“我要把您引见给我姑妈德·于泽。”她要是看到这门婚事 难以实现,就说:“我要把您介绍给我姑妈德·什努维尔”,并说:“我一 定让于泽家请您去吃晚饭。”嫁给德·康布勒梅先生后,勒格朗丹小姐就 能说这三句话中的第一句,但不能说第二句,因为她婆家交往的圈子, 并非是她当初认为、这时仍想高攀的社交圈子。因此,她在跟我谈了圣 卢之后(她为此采用罗贝尔的一种说法,因为我在跟她谈话时使用勒格 朗丹家的说法,她就在回答时用罗贝尔的言语,但并不知道这种言语取 自拉结),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同时眼睛半闭,仿佛在观看她终于 捕捉到的极其精致的东西:“他思想十分可爱。”她满腔热情地称赞圣 卢,听者会以为她爱上了他(还有人认为,罗贝尔在东锡埃尔时曾是她 的情人),实际上只是要我把她的话说给他听,她最后说:“您跟盖尔 芒特公爵夫人关系很好。我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知道她生活在一个 小圈子里,朋友都经过精心选择,我觉得这样很好,因此我对她了解不 多,但我知道她这个女人绝对是出类拔萃。”我知道德·康布勒梅夫人跟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可以说并不认识,就想显得跟她一样渺小,这个话题 也就一带而过,我对侯爵夫人回答说,我跟她弟弟勒格朗丹先生更加熟 悉。一听到这个姓,她就显得含糊其词,跟我刚才谈到德·盖尔芒特夫 人时一模一样,只是掺杂着一种不快的表情,因为她心里在想,我说出 这话并非表示谦虚,而是在羞辱她。她因娘家姓勒格朗丹而感到失望和 苦恼?这至少是她丈夫的姐妹和姑嫂的看法,这些外省的贵族妇女,什 么人也不认识,什么事都不知道,她们嫉妒德·康布勒梅夫人的聪明, 以及她所受的教育和拥有的财产,还嫉妒她在患病之前的床笫之 欢。“她只想这种事,这事会要了她的命。”这些恶毒的婆娘,不管跟谁 谈到德·康布勒梅夫人都会这样说,不过更喜欢对平民百姓说,因为平 民要是自命不凡而又愚蠢,她们就可以确定平民卑贱,并以此来突出她 们对平民和蔼可亲,但如果平民羞怯而又机灵,把这话当作他自己所 说,她们就可以对他热情相待,同时又乐于转弯抹角地对他出言不逊。 但是,这些女士自以为对她们妯娌的说法合乎事实,却说错了。德·康 布勒梅夫人并未因自己生在勒格朗丹家而感到难受,因为她已忘记此 事。她感到不快的是我使她想起了此事。这时她就默不作声,仿佛没有 听懂我的话,因此没有必要对我的话加以补充或证实。 “要去看望亲戚,并不是我们急于告辞的主要原因。”德·康布勒梅 老夫人对我说,她也许不像她儿媳妇那样喜欢说“什努维尔”。“主要是 不想因过多的人来看望而使您感到疲劳。这位先生,”她指着律师 说,“不敢把妻子和儿子带到这里来。母子俩在沙滩上散步,等着我 们,他们想必等得不耐烦了。”我让她指给我看是哪两个人,然后跑去 找他们。他妻子圆脸,如同某些毛莨科植物的花卉,眼角有明显的植物 特征。一代代人都保存着自己的特征,就像一个科的植物,在母亲憔悴 的脸上,一个有助于识别的特征,在儿子的眼睛下面显得突出。我对律 师的妻儿热情相待,使他十分感动。他显然对我在巴尔贝克感到兴 趣。“您想必觉得有点像身在异国他乡,因为这里大多数是外国人。”他 望着我对我说话,他不喜欢外国人,虽说有许多外国人是他的顾客,因 此,他想确切知道,我是否反对他的排外态度,如果反对,他就会有所 退缩,并说:“当然啰,X夫人可能是迷人的女子。这是个准则问 题。”我当时对外国人没有固定的看法,并未表示异议,因此他感到心 里踏实。他甚至请我以后在巴黎时去他家做客,观赏他收藏的勒西达内 的作品,并跟康布勒梅家的人一起去,他以为我跟他们关系密切。“我 请勒西达内跟您一起来。”他对我说时,确信我将会一心等待这幸福的 日子来临。“您将会看到,他是何等的优雅。他的绘画作品,准会使您 着迷。当然啰,我无法跟那些大收藏家相比,但我相信,他喜欢的作 品,我收藏得最多。您从巴尔贝克回去后,会对此更感兴趣,因为那些 是海景画,至少大部分如此[326]。”他那带有植物特征的妻儿聚精会神地 听他说话。可以感到,他们在巴黎的住所如同勒西达内的圣殿。这种圣 殿并非毫无用处。神祗怀疑自己时,可以轻而易举地填充他对自己的看 法所产生的裂缝,使用的填料是终身崇拜他作品的人们提供的毋庸置疑 的证据。 德·康布勒梅夫人看到儿媳妇的手势,就站起身来,并对我说:“既 然您不愿意到菲泰尔纳来住,您至少这星期来吃一顿午饭,明天如 何?”为了让我拿定主意,她又善意地补充道:“您会跟克里兹诺瓦伯 爵[327]再次见面。”跟这个人谈不上再次见面,因为我并不认识。她开始 用别的事来引诱我,希望我眼晴里闪现出欣喜的光芒,但突然停了下 来。法院首席院长回来时获悉她在旅馆,就暗中到处寻找,然后又候着 她,装着偶然遇到她的样子,前来向她致意。我这才明白,德·康布勒 梅夫人不想把她刚才对我发出的共进午餐的邀请扩展到他的身上。但他 跟她认识的时间要比我长得多,多年来一直是菲泰尔纳下午聚会的常 客,我第一次来巴尔贝克时曾对他羡慕不已。但是,在社交界人士看 来,资格老并不能决定一切。他们更愿意请新朋友来共进午餐,因为新 朋友还能激起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是新朋友到来之前,有圣卢那样的名 士热情推荐。据德·康布勒梅夫人估计,首席院长并未听到她对我说的 话,但为了消除感到的内疚,她就对他说得更加热情洋溢。在阳光下, 平时看不到的里弗贝尔的海岸在地平线上一片金黄,我们听到菲泰尔纳 周围响起《天使颂》的轻微钟声[328],如同不知不觉地出自水中,呈玫 瑰色和银白色,跟光亮的蓝天几乎难以区分。“这仍然很像《佩利亚 斯》。”我对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人指出。“您知道我想说的是哪 一场。”——“我觉得我是知道的[329]。”但是,她的声音仿佛在宣称“我 一无所知”,脸上的表情说明并未想起任何事情,她的微笑则显得茫 然。老夫人一直沉湎于传到这里的钟声之中,这时想起时间不早,就站 起身来。“确实,”我说,“平时在巴尔贝克看不到那边的海岸,也听不 见那里的钟声。要看到、听到,就必须改变时间,地平线也要扩大一 倍。除非这钟声是来找你们的,我看出它们叫你们离去;对你们来说, 这是晚餐的钟声。”法院首席院长不大会对钟声动感情,就悄悄朝海堤 观看,看到今天傍晚游人如此稀少,不禁兴致索然。“您是名副其实的 诗人。”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我说。“能感到您感觉敏锐,具有艺术才 华;来吧,我一定给您演奏肖邦的曲子。”她补充道,说时双臂高举, 显出陶醉的样子,说话声音沙哑,仿佛嘴里挪动卵石。接着就咽下唾 液,老夫人本能地用手帕揩了揩她嘴边如美式细毛刷般的汗毛。法院首 席院长在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扶着侯爵夫人的胳膊,把她送到车 上,这样做有点俗气,需要有些胆量,还要喜欢出风头,其他人准会犹 豫不决,但在社交界却远非讨嫌的行为。另外,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养 成这种习惯,而我却跟他截然不同。我对他感激不尽,却不敢对他仿 效,只是走在德·康布勒梅—勒格朗丹夫人身边,她见我拿着一本书, 想要看看。她看到塞维尼夫人的名字,就撅了撅嘴;她用的一个词,是 在某些报上看到,但在说出时用阴性,并用来形容一位十七世纪的作 家,就产生奇特的效果,只见她问我:“您真的认为她有才华[330]?”老 侯爵夫人把一家糕点铺的地址交给跟班,她要先去那儿,然后再打道回 府,大路因傍晚的尘埃而呈现玫瑰色,层层叠叠的悬崖在暮色中宛如蓝 色屋面。她问老车夫,那匹怕冷的马身子是否已经暖和,另一匹马是否 因钉的蹄铁感到难受。“我会给您写信,把事情定下来。”她对我低声说 道。“我看到您跟我儿媳妇在谈论文学,她很可爱。”她补充道,虽说这 不是她心里的想法,但她已养成这样说的习惯,并因生性善良而保留下 来,以免使别人认为她儿子是为钱财而结婚。“另外,”她最后一次兴奋 得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她非常富——富有艺——艺术才——才能!”说 完,她登上马车,摇晃着脑袋,手握阳伞柄,身穿神职人员那样饰物过 多的服装,沿着巴尔贝克的条条街道离去,活像巡回施坚振礼[331]的老 主教。 “她请您去吃午饭。”法院首席院长表情严肃地对我说,这时马车已 经远去,我和女友们要回旅馆。“我跟她关系冷淡。她觉得我在冷落 她。可我这个人容易相处。只要有人需要我,我总是回答:‘在。’但他 们想缠住我不放。啊!这样的话,”他接着说时显出机灵的神色,一面 翘起手指,像在辨别和推理,“我就不会答应。这是在侵犯我假期的自 由。我只能说:‘到此为止。’您看来跟她关系很好。等到了我的年纪, 您自会看到,社交界何足挂齿,您会因如此看重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而感 到后悔。啊,吃晚饭前,我要去转一圈。再见了,孩子们。”他对大家 叫道,仿佛已离我们有五十步之远。 我跟罗斯蒙德和吉泽尔告别后,她们惊讶地看到阿尔贝蒂娜没跟她 们一起走,仍待在原处。“喂,阿尔贝蒂娜,你要干吗,你知道时间 吗?”——“你们回去吧,”她不容分辩地对她们回答说,“我要跟他谈 谈。”她补充道,说时指着我,显出顺从的样子。罗斯蒙德和吉泽尔看 了我一眼,对我有了新的敬意。我愉悦地感到,在罗斯蒙德和吉泽尔看 来,我在阿尔贝蒂娜眼里,至少在一时间要比回家的时刻和她的女友更 加重要,甚至可能跟她有着别人无法参与的重大秘密。“今晚我们跟你 是否不见面了?”——“我不知道,这要看今晚的情况。不管怎样,明天 见。”——“到我房间里去吧。”我等她的两个女友走远后对她说。我们 乘上电梯;她站在电梯司机前面一声不吭。“雇员们”(电梯司机则称为 仆人们)已养成习惯,必须依靠自己的察言观色和推测来了解主人的小 事,因为主人是一些怪人,只是相互间闲聊,并不跟雇员们聊天,但这 种习惯却使雇员们的预见能力比“老板们”强。人体器官的衰退或变得旺 盛和敏锐,是因为人对它们的需要减少或增加。自从建造铁道以来,因 为要赶上火车,我们就知道分秒必争,而在古罗马,不仅天文学不发 达,而且生活节奏也没有现在这样快,人们对分钟和小时几乎没有明确 的概念。因此,电梯司机已一眼看出,并准备告诉他那些同事,说阿尔 贝蒂娜和我忧心忡忡。但是,他不停地跟我们说话,因为他不知轻重。 然而,我看到他脸上显出的已不是平时送我上楼时的友好和愉快的表 情,而是极其沮丧和不安的神色。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虽然更加牵 挂阿尔贝蒂娜,但为了给他解愁,就对他说,刚才离开的那位夫人叫康 布勒梅侯爵夫人,而不是卡门贝侯爵夫人。这时,在我们经过的那个楼 层上,我看到一个长得难看的女仆拿着一个长枕头,毕恭毕敬地对我施 礼,希望我离开前能给她一份小费。我真想知道,她是否就是我第一次 来到巴尔贝克的那天晚上想要弄到手的女人,但我一直无法确定[332]。 电梯司机像大多数伪证人那样,语气真诚地向我发誓,但脸上却显出绝 望的神色,他说当时侯爵夫人让他通报的正是卡门贝这个姓。老实说, 他如听到他知道的名称,也是十分自然的事。另外,许多人即使不是电 梯司机,对贵族及其爵位赖以形成的名称的性质也不是十分清楚,电梯 司机觉得,卡门贝这个地名很可能是一个姓氏,因为这种干酪举世闻 名,因此,他把大名鼎鼎的名称当作侯爵夫人的姓,也就不会感到奇 怪,除非是侯爵夫人把自己的著名姓氏赐予干酪。尽管如此,他见我不 愿显出弄错的样子,并知道主人喜欢看到下人对微不足道的任性唯唯诺 诺,对显而易见的谎言欣然接受,因此,他如同忠心耿耿的奴仆,对我 表示之后一定说康布勒梅。确实,城里的店主和附近的农民都知道康布 勒梅家族的姓氏和这位夫人,决不会犯电梯司机的错误。但是,“巴尔 贝克大旅馆”的服务人员都不是当地人。他们跟旅馆的全部设施一样, 全部直接来自比亚里茨、尼斯和蒙特卡洛,而这些地方的人去了三个地 方,那就是多维尔、迪纳尔和巴尔贝克。 但是,电梯司机焦躁不安的痛苦却有增无减。他忘了像平时那样用 微笑来表示对我的忠诚,想必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许他已 被“派走”。要是这样,我一定会设法让他留下,经理已答应过我,涉及 旅馆人员的事,只要我作出决定,他都会欣然同意。“您随时可以干自 己想干的事,我事先批准。”我刚走出电梯,突然明白了电梯司机为何 忧心忡忡、面露惧色。是因为阿尔贝蒂娜在场,我没有给他五个法郎, 而我平时乘电梯上楼,都要给他小费。真是傻瓜,他非但不明白我不愿 在别人面前给小费,而且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这下可完了,我决不会再 给他任何东西。在他的想象之中,我已“手头不便”(就像盖尔芒特公爵 会说的那样),他这样想,对我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因自私而极其 失望。我心里在想,有一天我见对方焦躁不安地等我拿出我前一天给的 过高小费,我就不敢不给,可我当时并不像我母亲认为的那样不理智。 但是,在此之前,我一直确信无疑,认为对方平时的喜悦表情是一种友 好的表示,现在我觉得其含义并非如此确定。我看到电梯司机在绝望中 准备从六楼往下跳,心里就想,万一发生革命,我们的社会地位都有了 变化,电梯司机变成了资产者,当然不会乖乖地为我开电梯,不知是否 会把我从电梯上推下去;我在想,平民的某些阶层,是否比社交界更加 口是心非,在社交界,如我们不在,别人确实会说些坏话,但我们如遭 到不幸,别人决不会侮辱我们。 然而,我们不能说电梯司机在巴尔贝克大旅馆私心最重。在这方 面,旅馆服务人员可分为两类:一类对顾客区别对待,更看重一位年老 贵族(他可以向德·博特雷伊将军反映情况,使他们不会在二十八天里 被征募[333])给予的合理小费,而不是财路不明的外国阔佬不理智的慷 慨赠与,因为阔佬的举动不符合习俗,服务人员只是当着他的面才称之 为善举。另一类认为,贵族、聪明、名望、地位和风度并不存在,都被 金钱的数目掩盖。在这种人看来,存在的只有人的等级和拥有的金钱, 更确切地说是给他们的钱。埃梅虽说在许多旅馆工作过,自认为对社交 界了如指掌,但他本人也许就属于这后一类。他在进行这种判断时,最 多加上社交界的措词,表示了解这些家族,如在谈到卢森堡王妃时 说:“这里面有很多钱?”(用问号是要了解情况,或是为了核实他了解 到的情况,然后给一位顾客配备一个巴黎“厨师长”,或者在左面入口处 给他安排一张餐桌,可观赏巴尔贝克的海景)。尽管如此,他虽说心里 锱铢必较,却不会像愚蠢的电梯司机那样显出绝望的神色。不过,电梯 司机的幼稚,也许使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一家大旅馆,一家像拉结过去 卖淫的妓院那样的妓院,其方便之处在于不需要中间人插手,一个男职 工或女服务员虽说此前一直冷若冰霜,但只要看见一张一百法郎的钞 票,一千法郎当然更好,这一次即使是给另一个男职工,大家也会眉开 眼笑,主动提供服务。与此相反,在政界,在情夫和情妇的关系中,金 钱和顺从之间却存在着不同的情况。这些情况多种多样,即使是见钱眼 开之人,心里也往往不会老是想着金钱,他们觉得自己更加高雅,其实 也确实如此。另外,有些话使彬彬有礼的谈话变得更加清楚,如“我知 道我还要做什么事,明天我会陈尸太平间”。因此,在彬彬有礼的社交 界,在那些只说不该说的话的高雅之士中,很少看到有小说家和诗人。 我们来到走廊时,只剩下两人,阿尔贝蒂娜立刻问我:“您到底跟 我有什么地方过不去?”我对她态度生硬,她是否已感到难受?我这种 态度只是无意中施展的花招,想要使我的女友对我显出害怕和请求的样 子,这样我就能问她,也许还能弄清楚,我长时间来对她所作的两种假 设,到底哪一种正确?尽管如此,我听到她的问题,顿时感到十分高 兴,仿佛达到了向往已久的目的。我在回答她之前,把她一直带到我的 房门前面。门打开后,玫瑰色的阳光顿时涌现,充满了整个房间,使黄 昏时拉上的白色平纹织物窗帘变成金黄色锦缎。我一直走到窗前,只见 一只只海鸥又栖息浪尖,但现在呈玫瑰色。我让阿尔贝蒂娜观看这景 象。“您别转移话题,”她对我说,“请您跟我一样坦率。”我撒了个谎。 我跟她说,她得先听听我的交待,就是我近来在对安德蕾热恋,我对阿 尔贝蒂娜说出这话时直截了当,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但在实际生活中, 只有在没有堕入情网时才会这样说。我再次使用第一次来巴尔贝克之前 对吉尔贝特说的谎话[334],但略加改变,为使她对我的话信以为真,我 在对她说我现在不爱她时,甚至在无意中向她透露,说我过去差一点爱 上她,但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她如今只是我的一位好友,即使我想 要爱她,我也不可能再次对她产生更加强烈的感情。另外,我在阿尔贝 蒂娜面前说出对她冷淡的原因,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为了达到某种特殊 目的而说出,就使男人在恋爱中的双重节律变得更加明显,这种男人对 自己信心不足,不相信一个女人会爱上他们,也不相信他们会真的爱上 这个女人。这种男人确有自知之明,知道对迥然不同的两个女人,他们 也会有同样的希望和焦虑,也会杜撰同样的浪漫故事,说出同样的话 语,并由此看出,他们的感情和行为跟所爱的女人并没有密切而又必然 的联系,而是在她身边一掠而过,溅了她一身水,如同拍打峭壁的潮 水,使她产生被爱恋的错觉,他们因自己的感情游移不定而产生怀疑, 认为他们虽说很想被这个女人所爱,这个女人却并不喜欢他们。既然她 只是在我们的欲望突然产生时偶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么,我们是否也 会是她发泄欲望的偶然目标?因此,我们需要向她倾诉所有这些感情, 这爱恋的感情跟其他人使我们产生的普通感情不同,十分特殊,我们在 略有进展之后,向心爱的女子承认对她有感情,并说出我们的希望,却 立刻怕她不会喜欢,同时担心我们对她说的言语不会被她清楚地理解, 觉得这是我们在过去和将来跟其他人说话时使用的言语,感到她如果不 爱我们,就不会理解我们,反而觉得我们说话缺乏情趣又显得厚颜无 耻,就像老学究对愚昧无知者说出如珠妙语,而对方却无法听懂,这种 担心和羞愧的感觉,即使开始时退却,也会产生退潮般回流的节律和一 种需要,那就是急忙收回以前说出的好感,并重新发动进攻,以重新赢 得尊敬和主宰地位;这种双重节律,可在同一爱情的不同阶段看到,可 在类似爱情的相关阶段看到,也可在所有善于自我分析又并未自视过高 的人身上看出。如果说我刚才对阿尔贝蒂娜说出这话时,这种节律比平 时稍有加重,只是为了使我能更迅速、更有力地转到相反的节律,即我 柔情回响的节律。 阿尔贝蒂娜似乎难以相信,我因间隔时间过长而无法再次爱上她, 于是,我说自己性格古怪,并列举一些女人的例子,由于她们的过错或 我的过错,我错失了爱上她们的时机,事后我尽管梦寐以求,却无法重 获这种机会。我这样说,像是对她表示歉意,仿佛请她原谅一种失礼的 行为,原谅我无法再次爱上她,又像设法使她理解这一行为的心理原 因,仿佛这只是我才会有的原因。但是,我这样解释,是在对吉尔贝特 的例子加以发挥,这对吉尔贝特来说完全属实,却几乎无法适用于阿尔 贝蒂娜,因此,我只能使自己的论点显得十分可信,同时又假装认为它 们不大可靠。我感到阿尔贝蒂娜赞赏我的“直言不讳”,承认我的推理清 晰、明确,于是,我就对自己的直言不讳表示歉意,我对她说,我十分 清楚说实话总会使人不快,并说这番实话想必使她感到无法理解。但她 却感谢我的诚实,并说她十分理解这种司空见惯、十分自然的思想状 态。 我向阿尔贝蒂娜承认我对安德蕾有感情,但这种感情是想象出来 的,而我对阿尔贝蒂娜却无动于衷,为显示这话完全出自肺腑,丝毫没 有夸大,我仿佛出于礼貌,还肯定地对她说,不应该对我这种态度过于 当真,这样我就不必担心阿尔贝蒂娜会把这种态度看成爱情,并最终能 跟她柔声柔气地说话,我已有很久没有跟她这样说话,觉得这样说话妙 不可言。我几乎像在抚摸我的知心女友;我对她谈论我所喜爱的她的女 友,不禁热泪盈眶。但在谈到这件事时,我最终对她说,她知道什么是 爱情,知道爱情的敏感和痛苦,并且说,她是我过去的女友,既然我现 在爱的并非是她,如果我再把此事说一遍又不会使她生气,她也许可以 消除她使我产生的巨大忧伤,不是直接消除,而是用间接的方法,那就 是损害我对安德蕾的爱情。我没有说下去,是要观看一只大鸟,并指给 阿尔贝蒂娜看,那只鸟在孤单、匆忙地飞,在我们前面的远处有规律地 拍动翅膀,在海滩上空迅速地飞,海滩上到处都有反光,像是一片片撕 碎的红纸,大鸟穿越整个海滩,并未放慢速度,也没有分散注意力和偏 离航线,如同一位使者,肩负使命,要把一份紧急而又重要的信件送到 十分遥远的地方。“它至少直接飞往目标!”阿尔贝蒂娜对我说时显出责 备的神色。“您对我这样说,是因为您不知道我想对您说些什么。但这 些话难以启齿,我就情愿不说;我可以肯定,我会使您生气;这样就只 会有这种结果:我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丝毫也不会快乐,我又会失去一位 好友。”——“但我可以对您发誓,我决不会生气。”她显得十分温柔而 又顺从,但顺从中不无忧愁,像是期待我能给她幸福,因此我难以克制 自己,想要去亲吻这张清新的脸,几乎会像抱吻我母亲时那样开心,这 张脸已不再活泼而又红润,活像淘气的小猫,也不是翘着粉红色小鼻子 而显得居心叵测,而是在满腔悲戚之中,被铸成扁平、下垂的善良容 貌。我的爱情如同跟她毫无关系的慢性精神错乱,我撇开这种爱情,为 她设身处地考虑,在这位善良的姑娘面前不禁产生怜悯之心,这姑娘习 惯于别人对她亲切、正直,她认为我以前是她的好友,但几个星期以 来,我却一直在折磨她,这种折磨最终到了极点。这是因为我纯粹是用 人道的观点来看问题,而这种观点超脱于我们二人之外,我嫉妒的爱情 因此化为乌有,我就对阿尔贝蒂娜有了恻隐之心,如果我真的不爱她, 我就不会对她如此怜悯。另外,从示爱到闹翻(要形成无法解开的死 结,把我们跟一个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得通过连续的逆向运动,这种 办法最可靠、有效,也最危险)的这种有节奏的摇摆不定,在退缩中即 这种节奏的两个要素之一的运动中,人类怜悯的回流跟爱情相对立,虽 说在无意中也许原因相同,在任何情况下都产生同样的效果,既然如 此,把这股回流区分开来又有何用?你事后回忆起对一位女子所做的一 切,就往往会看到,为表明自己在恋爱和追求恋人而做的事,并不比出 于人道所做的事更加重要,做这种事只是出于道德义务,弥补对心上人 造成的伤害,仿佛已对她不再喜爱。“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阿尔贝 蒂娜问我。这时有人敲门,是电梯司机来了。阿尔贝蒂娜的姨妈乘车在 旅馆前经过,顺便停车看看她是否在旅馆里,如在的话就接她回去。阿 尔贝蒂娜让他去回话,说她走不开,叫他们别等她吃晚饭,她不知道几 点钟能回去。“您姨妈会生气的吧?”——“哪儿的话!她一定会理 解。”这样,至少在这时如此,也许这种时刻不会再有,阿尔贝蒂娜跟 我的谈话因当时的情况,在她眼里显得十分重要,成为首要的大事,她 也许凭本能参照家里对事情的判断,列举事关邦唐先生前程的情况,在 那时,当然不会去考虑旅游,因此,我的女友毫不怀疑,她姨妈一定会 觉得,为这种事而牺牲晚饭的时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晚饭的时 间,阿尔贝蒂娜本来要在远离我的地方跟她的家人一起度过,她却把这 时间悄悄地移到我身边并给了我,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这段时间。我 最终有胆量对她说,我听到别人谈起她那种生活,并说我虽然对女人的 这种恶习十分厌恶,但在别人把我说成她的同谋之前,我一直没把此事 当一回事,由于我喜欢安德蕾,她就不难理解我感到多么痛苦。别人还 对我提到其他女人,但我对她们毫不在乎,这样说也许更加巧妙。科塔 尔突然间向我揭示的这种可怕的事情,完全涌入我心里,使我心如刀 割,但仅此而已。如果科塔尔没有对我指出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跳舞时 的模样,我决不会想到她们相爱,甚至不会想到她们在亲热地戏耍,同 样,我也不会从这种想法转到另一种在我看来截然不同的想法,认为除 了安德蕾之外,阿尔贝蒂娜跟其他女人也有关系,这种关系甚至不能用 有感情来解释。阿尔贝蒂娜在对我发誓说没有这种事之前,跟你得知别 人对她有这种议论的任何女人一样,显得既愤怒又忧伤,而对这不知其 名的诽谤者,则在气头上急于知道其尊姓大名,想要跟他对质,让他当 众出丑。但她要我放心,她至少对我并不怨恨。“如果真有这种事,我 早就对您承认。安德蕾和我,我们都对这种事十分厌恶。我们到了这种 年龄,不是没见到过那种留短发、像男人的女人,就是您说的那种女 人,对那种女人我们最为反感。”阿尔贝蒂娜对我只是空口说白话,虽 然说得干脆利落,但并无证据佐证。然而,恰恰是这种话最能使我平静 下来,因为嫉妒是疑心病,最容易引起疑心病的是确信无疑的肯定,而 不是真假难辨的肯定。另外,爱情既能使我们怀疑,又能使我们轻信, 怀疑自己喜爱的女人要比爱上另一个女人更快,对心上人的否认也更容 易相信。爱恋时得要注意,女人并非个个正派,同时也要抱有希望,那 就是要相信,正派的女人并非绝无仅有。自寻痛苦并立即从中解脱出 来,乃是人之常情。做到这点的建议,我们很容易信以为真,对有效的 镇静剂,也不会多加挑剔。另外,我们所爱的人尽管千变万化,总是会 向我们呈现两种主要个性,表现出哪种个性,要看在我们眼里,此人跟 我们心心相印还是已移情别处。这第一种个性具有特殊的力量,使我们 无法相信第二种个性确实存在,同时还具有特殊的秘密,能消除第二种 个性造成的痛苦。所爱之人先是加重痛苦的毒药,后又变成消除痛苦的 解药。斯万的例子对我的想象力和激动的性格有着巨大的影响,我长期 来也许养成了一种习惯,把担心的事信以为真,而不相信能心想事成。 因此,阿尔贝蒂娜的断言产生的温馨感觉,差点儿在一时间受到影响, 因为我想起了奥黛特的往事。但我心里在想,认为她邪恶至极是否公 正,不仅是我为理解斯万的痛苦而为他设身处地之时,而且是现在涉及 我自己的事情之时,我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却仿佛事关别人,但即使 在这时,也不应该对自己冷酷无情,我就像士兵,不是选择最安全的岗 位,而是选择最危险的岗位,结果得出错误的结论,把某种假设看得比 其他任何假设都要真实可信,正因为如此,这种假设最为痛苦。阿尔贝 蒂娜这个姑娘,出身于品行端正的资产阶级家庭,而奥黛特则是轻佻女 子,小时候就被母亲卖掉,两人之间不是有鸿沟相隔?她们中一个人的 话不能跟另一个人的话进行比较。再说,阿尔贝蒂娜对我撒谎跟奥黛特 对斯万撒谎的原因毫无相同之处。另外,奥黛特对斯万供认不讳的事, 阿尔贝蒂娜刚才却矢口否认。因此,我的推理可能有错,而且跟我喜欢 假设的错误同样严重,虽说这两种错误截然不同,我喜欢假设,是因为 这样就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痛苦,我不顾两种情况存在着事实上的差别, 在设想我女友的真实生活时,只是依据我所了解到的奥黛特的生活情 况。我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崭新的阿尔贝蒂娜,我第一次在巴尔贝克的逗 留即将结束时,这样的阿尔贝蒂娜确实已多次被隐约看到,她坦率、善 良,刚才因喜欢我而原谅了我的怀疑,并设法消除这种怀疑。她让我坐 在我床上,坐在她身边。我感谢她对我说了这些话,我请她放心,说我 们已重归于好,我不会再对她冷酷无情。我对阿尔贝蒂娜说,她还是应 该回去吃晚饭。她问我这样待着是否没劲。说完,她搂着我的脑袋抚摸 我,她以前还从未这样抚摸过我,我觉得也许是因为我们已重归于好, 她还用舌头轻轻地舔我的嘴唇,想把嘴唇分开。但我先是抿紧嘴 唇。“您实在太坏!”她对我说。 我那天晚上走后,原本不会再跟她见面。我从此预感到,在并非双 方互恋的爱情中——也可说在爱情中,因为有些人认为并不存在双方互 恋的爱情——我能品尝到的幸福只是虚假的幸福,我只有在这种时刻才 得到这种幸福,这时一个女人心怀善意或心血来潮,或者是事出偶然, 我们就情投意合,言语和行为激发起我们的欲望,仿佛我们是真心相 爱。如果头脑清醒,我就会好奇地观察并快乐地拥有这段小小的幸福, 要是没有这点幸福,我至死也不会知道,幸福对不大挑剔或运气较好的 人意味着什么;我还会认为,这段小小的幸福是巨大而又永久的幸福的 组成部分,而巨大的幸福只是在这一段才展现在我的面前;为使虚假的 幸福不在第二天被戳穿,我不会再向情人索取第二次恩惠,因为前一次 恩惠只是一时间偶然施展的手腕。我本该离开巴尔贝克,离群索居,独 自跟话语的最后颤音保持和谐,我在一时间把这话语的声音变成了恋人 的声音,我对它不会有别的要求,只要求别再对我说话,生怕再说上一 句就会截然不同,这声音会用不协和和音来破坏感觉灵敏的休止,而在 这休止之中,如同借助于某个持续音,幸福的音调会在我心中久久回 荡。 我跟阿尔贝蒂娜解释清楚之后,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始经常待 在我母亲身边。她喜欢柔情似水地跟我谈起我外婆年轻时的情况。我曾 使外婆在晚年时伤心,母亲怕我因此而自责,就喜欢谈我刚上学时的情 况,当时外婆对我的学习十分满意,而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没对我说起 过这些事。我们又谈到贡布雷。我母亲对我说,在那里时我至少看书, 并说在巴尔贝克,我即使不工作,也还是应该看书。我回答说,正是为 了经常想起在贡布雷的往事和漂亮的彩绘盘子,我想重读《一千零一 夜》。我母亲像以前在贡布雷那样,每次在我生日时送书给我,但为了 使我惊喜,就悄悄地给我,这一次也一样,她悄悄地派人给我送来《一 千零一夜》的两个法译本,一个是加朗的译本,另一个是马德吕斯的译 本[335]。我母亲浏览了这两个译本,希望我看加朗的译本,但又怕影响 我,因为她尊重思想自由,担心干涉我的想法会弄巧成拙,另外她觉得 自己是个女人,一方面她认为自己缺乏必要的文学素养,另一方面她也 不应该用自己的好恶来评定年轻人应该看什么书。她偶然看到其中有些 故事的主题违背道德,描写粗俗、露骨,心里十分反感。但主要是因为 她作为圣物保存的不仅是她母亲用过的胸针、晴雨两用伞、外套和塞维 尼夫人的书,还有她母亲的思维和语言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想想她 母亲会有什么看法,因此她可以肯定,我外婆会对马德吕斯的译本进行 抨击。她想起在贡布雷时,我去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之前在看奥古斯坦 ·梯叶里[336]的书,我外婆对我阅读的书和散步都很满意,但看到“然而 由墨洛温统治”这半句诗中的名字Mérovée(墨洛温[337])被写成 Merowig,感到十分生气,她从来不说Carolingiens,而是说 Carlovingiens(加洛林王朝),并始终不渝[338]。最后,我跟母亲谈到 我外婆对布洛克把荷马史诗中神祗的名字希腊语化的看法,布洛克这样 做的依据是勒孔特·德·利尔,即使是最普通的事物,他也照此办理,并 将其视作宗教义务,认为这是文学才华的表现。譬如说,要在一封信中 提到客人在他家喝的是名副其实的琼浆玉液,nectar(琼浆玉液)这个 词他会写成nektar,即把词中的c改成k,因此他听到拉马丁的名字就进 行嘲笑。既然在我外婆看来,没有尤利西斯[339]和密涅瓦的《奥德赛》 就不能称其为《奥德赛》,那么,她看到《一千零一夜》封面上的标题 已经走样,山鲁佐德[340]和敦亚佐德[341]这两个熟悉而又不朽的名字, 不再像她以前惯常读出的那样拼写,如果有人斗胆说是在穆斯林的故事 中改名换姓,迷人的Calife(哈里发)和神通广大的Génies(神祇)被 称为Khalifat和Gennis,几乎无法辨认,如果这样,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尽管如此,我母亲还是把两个译本都给了我,我对她说,我会在散步太 累的日子里看这两本书。 但是,那样的日子并不多见。我们常常像过去那样,“结帮”去吃点 心,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们和我同行,到悬崖上去或是去玛丽—安托瓦 内特农庄餐馆。但有几次,阿尔贝蒂娜使我感到极大的乐趣。她对我 说:“今天,我想跟您单独待在一起,两个人独处会更加开心。”这时她 就说有不少事要做,但也不必一一汇报,至于她那些女友,我们不去, 她们也会自己去散步、吃点心,但不会找到我们,我们就像两个情人, 一起去巴加泰尔农庄餐馆或埃尔朗十字架农庄餐馆,而她们那伙决不会 想到去那里找我们,她们也从不去那里,就一直待在玛丽—安托瓦内特 农庄,希望看到我们也去。我记得当时天气炎热,农庄餐馆的侍者在太 阳下干活,额头上不时笔直落下一滴汗珠,如同蓄水池中滴下的水,而 在旁边的果园里,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汗水和果子交替落下;这些 日子里有一个未曾露面的神秘女郎,至今仍是我爱情中最真实的一次经 历。这女郎是别人对我说起,而我决不会想到,我会改变一星期中的所 有约会,以便能跟她相识,如果有个星期天气这样暖和,我就到某个偏 僻的农庄去看她。我明知这种天气与约会并非是她安排,这是我十分熟 悉的诱饵,但我心甘情愿上钩,而且也足以把我钩住。我知道这女子如 在城里,天气又寒冷,我即使想要占有她,也不会有浪漫的情感,更不 会爱上她;尽管如此,爱情仍然强烈,全靠某种情况才把我拴住,它只 是更加忧郁,如同我们在生活中对某些人的感情,因为我们越来越清楚 地看到,他们在我们生活中所占的地位越来越小,我们虽然希望新的爱 情能天长地久,但它却跟我们的生命一样短暂,并将是最后一次爱情。 巴尔贝克的游人依然不多,年轻的姑娘也很少。有时我看到某个姑 娘滞留海滩,但毫无吸引力,然而众多的巧合似乎证明,这正是我过去 因未能接近而感到失望的姑娘,当时她跟女友们一起走出骑马场或体操 学校。即使是同一个姑娘(我不想跟阿尔贝蒂娜谈起此事),我以前认 为令人陶醉的姑娘也并不存在。但我又无法确定,因为这些姑娘的脸在 海滩上看到时都不大,并未呈现固定的形状,又因我的期待和不安的欲 望而缩小、放大或变形,还有自得其乐的安逸,她们不同的服饰,行走 的快慢或静止不动,都会使她们的脸发生这种变化。然而,我走到近前 时,觉得有两三个姑娘十分可爱。每当我看到其中一个姑娘,我就想把 她带到塔马里大街,或者带到沙丘,最好带到悬崖上。但是,跟无动于 衷相比,欲望中虽说已添加勇气,从单方面说是心想事成的开端,但在 我的欲望和我要抱吻她的行动之间,仍然存在着犹豫不决和畏缩不前的 一整段模糊不清的“空白”。于是,我走进糕点饮料店,一杯接着一杯地 喝了七八杯波尔图葡萄酒。我的欲望和行动之间不再有无法填补的空 白,酒精的作用画出了一条线,把两者连接在一起。犹豫或胆怯已无存 在的余地。我感到那姑娘将要飞到我面前。于是,我走到她跟前,我的 话仿佛脱口而出:“我想跟您一起去散步。悬崖上无人打扰,就在小树 林后面,那里有活动小屋,风吹不到,现在无人居住,您是否愿意去那 里走走?”生活中的艰难险阻全都消除,我们两人的身体就可以毫无阻 碍地紧紧抱在一起。至少对我来说已毫无阻碍。因为她没有喝波尔图葡 萄酒,对她来说,阻碍并未消失。她如喝了酒,世界在她眼里就变得有 点虚幻,她长期以来的梦想突然间显得可以实现,但她的梦想也许并非 是投入我的怀抱。 年轻的姑娘不仅人数甚少,而且现在还不是洗海水浴的季节,她们 待在这里的时间也十分短暂。我记得当时有个姑娘,肤色橙红,如同锦 紫苏,眼睛碧绿,面颊橙红,显得轻盈,如同某些树木的翅果[342]。我 不知道是哪阵风把她吹到了巴尔贝克,又是哪阵风把她吹走。她来去匆 匆,我因此一连几天郁郁寡欢,我看到她已一去不复返,才敢向阿尔贝 蒂娜承认内心的忧伤。 必须承认,有好几个姑娘,我素昧平生,或是已有多年未见。在遇 到她们之前,我往往给她们写信。如果她们的回信使我看出有爱恋的希 望,那又有多么高兴!刚要跟一个女子做朋友,即使以后并未成功,你 也无法舍弃第一次收到的信件。这些信件你要时刻带在身边,如同收到 的美丽花卉,朵朵鲜艳,你不再观赏,只是拿到近前闻其香味。你已能 背诵的那句话,再看一遍其乐无穷,而你并未一字不差地记住的话,你 想要确定其中表达出多少柔情。她是否写了“您亲爱的来信”?在你感受 到的温馨中带有小小的失望,这是因为你看信过于匆忙,或是因为她的 笔迹难以辨认;她没有写“您亲爱的来信”,而是写“看到这封信”。但其 他的话却写得十分温柔。哦!明天会有许多这样的花卉送到。[343]后 来,对这些就不再感到满足,信中的词句得要跟目光和话语进行对照。 你就去约会,她也许没变,根据别人的描绘或自己的回忆,你以为会在 约会地点遇到维维安娜仙女[344],你看到的却是穿靴子的猫[345]。你还 是约她在第二天见面,因为这总归是她,你想要得到的也就是她。然 而,你对梦寐以求的女子产生种种欲望,不一定是因为她花容玉貌。这 些欲望只是想得到这女子[346],像芳香那样模糊不清,就像安息香是普 罗迪拉亚之所欲[347],藏红花是太空之所爱[348],赫拉喜欢芳香植 物[349],没药是云彩之芳香[350],梣甘露是尼克之所欲[351],乳香是大海 的芳香[352]。但是,俄尔甫斯颂歌赞美的芳香,数目要比它们依恋的神 祗少得多。没药是云彩之芳香,但也是普洛托戈诺斯[353]、尼普 顿[354]、涅柔斯[355]和勒托[356]的芳香;乳香是大海的芳香,但也是美丽 的狄克[357]、忒弥斯[358]、喀尔克[359]、九位缪斯[360]、厄俄斯[361]、摩涅 莫绪涅[362]、白昼神[363]和狄喀伊俄苏涅[364]的芳香。至于安息香、梣甘 露和芳香植物,喜欢的神祇不胜枚举,数目众多。安菲埃特斯一切芳香 都有,独缺乳香[365],该亚独弃蚕豆和芳香植物[366]。我对姑娘们的欲 望也是如此。我的欲望少于她们的人数,就变成失望和悲伤,这两种心 情大同小异。我一直不喜欢没药。我已把这种芳香留给朱皮安和盖尔芒 特王妃,因为没药是普洛托戈诺斯之所欲,此人有“两种性别,会像公 牛般哞哞吼叫,在众多酒神节上令人难忘、滑稽可笑,愉快地去供女祭 司祭献之用[367]”。 然而,洗海水浴的旺季很快到来;每天都有新人来到,我散步的次 数突然增加,取代了对《一千零一夜》的愉快阅读,究其原因,并无愉 悦可言,却败坏了所有乐趣。海滩上的姑娘现在是数不胜数,科塔尔使 我产生的想法,并未使我有新的怀疑,却使我在这方面变得敏感而又脆 弱,并且小心翼翼,不让自己产生这种想法,一旦有一位少妇抵达巴尔 贝克,我立刻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建议阿尔贝蒂娜到遥远的地方去游 玩,以免她跟新来的女子相识,最好不让她看到那女子。我当然更害怕 看上去行为不端或名声不佳的女子;我竭力使我的女友相信,名声不佳 毫无根据,纯属恶意中伤,我也许因无意中感到害怕而不敢承认,她企 图结识那个堕落的女人,或是她感到遗憾,她因我而无法沾染恶习,或 是她见例子不胜枚举,认为这种广为流传的恶习不应受到谴责。要否定 每个罪人有这种恶习,我只好认为女子同性恋并不存在。阿尔贝蒂娜利 用我的怀疑来为某个女子的恶习辩解:“不,我觉得她只是想装模作 样,是在装腔作势。”于是,我几乎感到后悔,觉得不该为无辜者辩 护,因为我难受的是,阿尔贝蒂娜过去如此正派,现在却认为这种“模 样”十分讨人喜欢,而且好处甚多,因此,一个女人即使无此嗜好,也 要装出有这种嗜好的样子。我真希望没有女人再来巴尔贝克;我不禁吓 得浑身颤抖,因为我想到,那时普特布斯夫人即将来到维尔迪兰夫妇 家,她的贴身女仆可能会来海滩游玩,而圣卢并未对我隐瞒这个女仆的 嗜好,如果那时我不在阿尔贝蒂娜身边,她就会设法把我的女友拉下 水。我于是心里在想,科塔尔曾向我承认,维尔迪兰夫妇对我十分看 重,据他说,他们虽然不想显出对我求之若渴的样子,却想方设法促使 我去他们家做客,既然如此,如果我许诺把世上所有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都给他们带到巴黎的府上,那么,我是否能随便找个借口,说服维尔迪 兰夫人去通知普特布斯夫人,说无法再把这位女客留在她家里,并请客 人尽快离开。 我虽说有这些想法,但我感到不安主要是因为安德蕾也在那里,阿 尔贝蒂娜的话使我心里平静,并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且我也知道,我 很快就不再十分需要这种平静,因为安德蕾将要跟罗斯蒙德和吉泽尔一 起离开,差不多就在那时,游客也将蜂拥而至,因此她待在阿尔贝蒂娜 身边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星期。在这几个星期的时间里,阿尔贝蒂娜似乎 在精心安排自己的所有言行,目的是消除我尚存的怀疑,或是为了阻止 怀疑重新产生。她设法不跟安德蕾单独待在一起,我们回住所时,她总 是非要我一直陪她到门口,我们要外出时,她也非要我到她的住所去接 她。安德蕾也作出同样的努力,似乎避免跟阿尔贝蒂娜见面。她们之间 这种明显的默契并非是唯一的迹象,表明阿尔贝蒂娜想必已把我们的谈 话告诉她的女友,并请她女友帮忙,以消除我荒谬的怀疑。 就在那个时候,巴尔贝克大旅店出了一件丑闻,但我并未改变喜欢 折磨自己的倾向。一段时间以来,布洛克的妹妹跟以前的一位女演员秘 密保持恋爱关系,但不久后她们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她们觉得,让大家 看到会使她们的乐趣增添一种反常的感觉,于是,她们就想在众目睽睽 之下进行她们危险的色情嬉戏。开始时,她们在牌戏室里的巴卡拉牌戏 桌旁相互抚摸,这样可以被认为是关系亲密的友好表示。到后来,她们 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有一天晚上,在大舞厅的一个角落里,光线并 非十分昏暗,她们却在长沙发上肆无忌惮地淫乐,仿佛是在自己床上。 当时有两名军官及其妻子待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看到后去向经理告 状。大家在一时间认为他们的抗议会有点用处。但他们的不利之处在 于,他们家住内特奥尔姆,在巴尔贝克只待一个晚上,经理觉得无利可 图。即使布洛克小姐并不知道,也不管经理对她如何指责,她仍然受到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保护。对此必须作一解释。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把 家庭的美德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每年都要在巴尔贝克为他外甥租一 幢豪华别墅,他不管到哪家做客,都非要回他自己家里吃晚饭,而他的 家实际上是他和外甥的家。但他从来不在家里吃午饭。每天中午他都在 大饭店。这是因为他像有人包养巴黎歌剧院舞蹈班年轻学员那样,也包 养着一个“伙计”,此人跟我们前面讲过的穿制服服务员大同小异,使我 们想起《以斯帖》和《亚他利雅》中的犹太青年。说实话,尼西姆·贝 尔纳先生比那个小伙计大四十岁,原可以使伙计在跟他接触时不会不愉 快。然而,正如拉辛在相同的合唱中十分明智地指出: 天哪,但愿新生的美德, 能冒着巨大的风险蹒跚行进! 如有人找你又想要清白, 但愿他的图谋遇到障碍[368]! 小伙计身在圣殿般的巴尔贝克大旅馆,徒劳地“远离高雅的圈 子[369]”,他并未听从耶何耶大[370]的告诫: 别把财富和黄金,错当你的靠山[371]。 他也许为自己找到一条理由,就说:“罪人遍地皆是[372]。”不管怎 样,尼西姆·贝尔纳想不到这样短的时间就已把事情办成,从第一天 起, 也许还心里害怕,或是要对他亲热, 他纯洁的双臂,他感到已把他紧紧搂抱[373]。 而从第二天起,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就带着那伙计闲逛,伙计“先是 受到感染,其纯洁随之败坏[374]”。从此之后,小伙子的生活改变。他虽 说还在送面包、食盐,就像他领班吩咐的那样,但他容光焕发,如在歌 唱: 除了鲜花还是鲜花,除了欢娱还是欢娱, 让我们的欲望在其中畅游[375]。 我们的好日子如同过客,有几年难以说清。 让我们及时行乐,享受人生[376]! 要荣誉和职位, 就得盲目而又温顺地服从。 这可怜的纯洁, 又有谁会大声为它呼喊[377]! 从那天起,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每天中午必定要来此就餐(如同有 人包养女配角,每场必到正厅前座观看,女配角极有个性,却一心期待 她心中的德加前来捧场)。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乐趣,是注视在餐厅 忙碌的这个少年,哪怕这少年走到远处,在棕榈树下端坐的女出纳身 边,这少年侍候所有顾客,但自从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包养他以来,他 对贝尔纳先生的侍候反倒不大热心,也许是因为这侍童认为,既然有人 对他十分喜欢,他对此人就不必像对其他客人那样殷勤,或者是因为这 种喜爱使他感到恼火,他担心此事暴露之后,就会失去其他机会。但他 的冷淡却使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感到高兴,因为这种冷淡意味深长,不 管是出于希伯来人的祖传意识,还是对基督教感情的亵渎,他特别喜欢 拉辛剧中的宗教仪式,犹太教仪式和天主教仪式全都喜欢。如果仪式表 现的确实是《以斯帖》或《亚他利雅》中的场面,贝尔纳先生就会对自 己生不逢时感到遗憾,无幸跟几百年前的剧作者让·拉辛相识,因此无 法为他的保护人弄到一个更重要的角色。但是,午餐的仪式没有在任何 作家笔下出现过,他只好跟经理和埃梅搞好关系,使“年轻的犹太人”能 如愿以偿地晋升,当个有名无实的领班,甚至是名副其实的领班。旅馆 把他升为酒务总管。但贝尔纳先生非要他谢绝这个职务,因为这样的 话,他每天来到绿色餐厅时就无法看到他在厅里奔忙,也不能像外人那 样得到他的侍候。然而,这是一种巨大的乐趣,促使贝尔纳先生每年都 来巴尔贝克,并且中午不在家里就餐,这前一种习惯,布洛克先生认为 是富有诗意的爱好,是因为这里的海岸有他最喜爱的明媚阳光和落日余 晖,而后一种习惯,则是老单身汉成年积累的癖好。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亲属,并不知道他每年去巴尔贝克的真正原 因,卖弄学问的布洛克夫人则称之为“在外面的厨房就餐”,他们的这种 错误,其实是一种真实情况,原因更加深刻,却并非十分重要。因为尼 西姆·贝尔纳先生连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喜欢巴尔贝克的海滩,喜 欢在餐厅里观赏大海,又有古怪的癖好,才喜欢包养另一性别的舞蹈班 学员,却缺少德加画中的一个舞女,就是他那仍是姑娘的侍者。因此,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跟巴尔贝克旅馆这座剧院的经理和导演兼舞台监督 埃梅——这些角色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并非一清二楚——保持着十分良 好的关系。他们会在有朝一日密谋策划,以获取重要角色,也许是侍应 部领班的职位。在此期间,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乐趣虽说富有诗意, 但只是静静观赏,却仍然具有娘娘腔的男子的特点,这种男子知道,以 前斯万就是如此,他们来到社交界,就会跟情妇重逢。尼西姆·贝尔纳 先生就座之后,立刻会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出场,手里端着盛水果或雪茄 的托盘。因此,每天上午,他先要抱吻外甥女,询问我的朋友布洛克的 工作情况,并把糖块放在手掌上喂给他那些马匹吃,然后就迫不及待地 赶到大饭店吃午饭。即使家里失火,外甥女遭到抢劫,他也会照去不 误。因此,他像害怕瘟疫那样怕得感冒,这样他就会卧床不起——因为 他多愁多虑——只好请埃梅在午餐之前叫他的年轻朋友来到他家里。 另外,他喜欢巴尔贝克旅馆中迷宫般的走廊、密室、大厅、衣帽 间、食品贮藏室和长廊。他有东方人的祖传习惯,喜欢后宫,他晚上外 出时,有人看到他在对旅馆外转弯抹角的地方悄悄地进行探察[378]。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甚至会走到地下室,但设法不给别人看到,避 免引起丑闻,他寻找利未青年的行为,不禁使人想起《犹太女》中的诗 句: 哦,父辈的上帝, 降临我们之中, 掩盖我们的秘密, 不让恶人们看到[379]! 我恰恰相反,上楼来到两姐妹的房间,她们是贴身女仆,陪伴一位 外国老太太来到巴尔贝克。旅馆的行话称之为两个女信使,而弗朗索瓦 丝却认为男女信使干的是跑腿的活,就称她们为两个“女跑腿”。旅馆仍 保持过去的称呼,更加庄重,如同以前所唱:“这是朝廷的信使[380]。” 虽说一位顾客要去女信使的房间十分困难,但我还是跟这两个姑娘 成为好友,不过我们的友谊十分纯洁,她们是玛丽·吉内斯特小姐和塞 莱斯特·阿尔巴雷太太[381]。她们出生在法国中部的高山山麓,住宅旁有 小溪和激流(流水甚至在她们住宅的地下流过,那儿有磨坊的水车转 动,住宅因河水泛滥曾多次被毁),她们似乎保持了大自然的本性。玛 丽·吉内斯特总是性急、冲动,塞莱斯特·阿尔巴雷则显得无精打采、有 气无力,她如同平静的湖面,但也会波涛翻滚,令人不寒而栗,她暴跳 如雷的样子,使人不禁想起席卷和摧毁一切的洪水和漩涡的危害。她们 往往一大早就来看我,这时我还躺在床上。我还从未见到过如此无知而 又固执的人,这种人在学校里没有学到任何东西,但说的话却很有文 采,如果她们不是自然地显出近于粗蛮的语调,听者准会认为她们说话 矫揉造作。她们说话随便,我在此不加润色,既有称赞(不是对我称 赞,而是称赞塞莱斯特的奇才)又有批评,全都与事实不符,但却是由 衷之言,这些话仿佛为我而说,塞莱斯特见我把羊角面包浸泡在牛奶 里,就对我说:“哦!头发像松鸦的小黑鬼,噢,狡猾透顶!我不知道 您母亲把您生下来后在想什么,您活像一只鸟。你看,玛丽,他是不是 像在梳理羽毛,灵活地转动脖子,他看来十分轻盈,像在学习飞翔。 啊!您真有福气,把您造出来的人让您生在有钱人家里;像您这样挥金 如土,又会有什么结果?瞧,他把羊角面包扔了,因为面包碰到了床。 好呀,他把牛奶洒出来了,等一下,让我给您系上餐巾,因为您不会 系,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傻的人。”这时会听到玛丽·吉内斯特更有规律 的激流声,她怒气冲冲地训斥妹妹:“行了,塞莱斯特,你还不住口? 你这样跟先生说话,是不是疯了?”塞莱斯特只是微微一笑;我讨厌别 人给我系上餐巾,她就说:“不是,玛丽,你看他,砰的一下,他身子 挺得笔直,活像一条蛇。真像蛇,错不了。”另外,她用大量动物的比 喻,因为据她说,别人不知道我何时睡觉,我整夜都像蝴蝶那样在飞, 而在白天,我动作像松鼠一样迅速。“你知道,玛丽,就像我们家乡见 到的那样,极其灵活,用眼睛盯着看也跟不上。”——“但是,塞莱斯 特,你知道他吃饭时不喜欢用餐巾。”——“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确切 地说,是因为别人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他是老爷,想摆出老爷的架子。 必要时每天要换十次床单,他决不会让步。昨天的床单一条条地换,今 天的床单刚换上,但又要换了。啊!我说得对,他生来就不是穷苦的 命。你看,他气得头发竖直,就像鸟的羽毛。可怜的小鸟!”反对这话 的不仅是玛丽,还有我,因为我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老爷。但是,塞莱 斯特从来不相信我真的谦虚,就打断了我的话:“啊!口是心非,啊! 甜言蜜语,啊!老奸巨猾,心狠手辣!啊!莫里哀?”(这是她知道的 唯一一位作家的名字,她用来称呼我,是想表示我既会写戏又会演 戏。)“塞莱斯特。”玛丽蛮横地叫道,她不知道莫里哀的名字,生怕这 又是骂人的话。塞莱斯特又微微一笑:“你难道没有看到他放在抽屉里 的他小时候的照片?他想让我们相信,他穿着总是十分简朴。而在照片 上,他拿着小手杖,身穿饰有花边的毛皮,连王子也没有穿得这样好。 但跟王子的英姿勃发和宽厚善良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这么 说,”玛丽像激流轰鸣般责备道,“你现在在翻他的抽屉。”为消除玛丽 的惧怕,我问她对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干的事有何看法……“啊!先生, 我以前不能相信竟会有这种事,来到这儿才知道。”接着,她又将了塞 莱斯特一军,说了句更加深奥的话:“啊!您看,先生,我们永远无法 知道,一个人生活中会有什么事。”为改变话题,我对她谈起我父亲的 生活,他在日以继夜地工作。“啊!先生,这种生活,自己一无所得, 连一分钟也没有,毫无乐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别人作出牺牲,这是奉 献的生活……你看,塞莱斯特,只是把手放在毯子上,拿起羊角面包, 这动作又是多么高雅!他即使做出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做每个动作,如 同整个法国直至比利牛斯山的贵族都在移位。” 我见自己的形象被描绘得如此失真,感到十分沮丧,就默不作声, 塞莱斯特认为我在耍新花招:“啊!额头看上去纯洁无瑕,脑子里却藏 垢纳污,面孔和蔼可亲、气色很好,就像巴旦杏仁,小手皮肤柔滑,像 起绒毛的缎子,指甲活像爪子”,还有诸如此类的话。“瞧,玛丽,你看 他喝牛奶的样子多么虔诚,我不禁想要祈祷。这神色多么严肃!这时应 该给他画个像。他浑身上下都像孩子。是否因为您像孩子那样喝牛奶, 您的肤色才像孩子那样洁白?啊!多么年轻!啊!多漂亮的皮肤!您永 远不会衰老。您有福气,您不用动手打人,因为您的目光令人敬畏,别 人对您唯命是从。瞧,他现在生气了。他站了起来,站得笔直,这是明 摆着的事。” 弗朗索瓦丝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两个女人来跟我说话,她把她们称 为“女骗子”。经理则派其雇员监视旅馆内发生的一切,他甚至对我严肃 指出,顾客跟女信使谈话有失体面。但我觉得这两个“女骗子”比旅馆里 的女顾客都要高明,因此对经理只有嗤之以鼻,因为我相信他无法理解 我的解释。这两姐妹又来看我。“你看,玛丽,他面容多么清秀。哦, 真是完美无缺的细密画,比橱窗里看到的最珍贵的细密画还要美,因为 他会活动,又会说话,听他说话,几天几夜都听不厌。” 真是奇迹,一位外国太太竟会把她们带走,因为她们既不懂历史也 不知地理,而且顽固地讨厌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这些外 国“寄生虫”,除少数例外,只喜欢法国人。她们的脸保存着家乡河流中 潮湿、柔软的黏土的特性,只要有人谈到旅馆里一个外国人,在复述他 说过的话时,塞莱斯特和玛丽的脸上立刻塑造出他的脸形,她们的嘴巴 和眼睛则变成他的嘴巴和眼睛,活像演戏的两副美妙面具,谁见了都想 收藏。塞莱斯特装作在复述经理或我的某个朋友的话,却在说时加上杜 撰的话,揶揄地描绘出布洛克或法院首席院长等人的种种缺点,却又不 像是在嘲笑。她仿佛在汇报她好心去完成的一件普通差事,却描绘出一 幅别人无法勾画出的肖像。她们从不看书,连报纸也不看。她们有一天 在我床上看到一本书,是圣莱热·莱热[382]的美妙诗集,但晦涩难懂。塞 莱斯特看了几页后对我说:“您能肯定这是诗?这是否更像谜语 [383]?”她小时候只读过《人世间丁香全都枯萎》[384]这首诗,要立刻理 解莱热的诗,显然困难重重。我觉得她们什么也不想学的个性,跟她们 家乡的不良影响不无关系。但她们跟诗人一样有才华,而且比诗人更加 谦虚。塞莱斯特要是说过引人注目的话,而我又记不大清楚,就请她再 说一遍,她总是肯定地说她已忘记。她们决不会去看书,当然也不会写 书。 弗朗索瓦丝听说这两个如此平常的姐妹却有两个不平常的兄弟,感 到十分惊讶。据说一个娶图尔[385]大主教的侄女为妻,另一个跟罗德 兹[386]主教的亲戚结婚[387]。但经理对此毫无兴趣。塞莱斯特有时会责 备她丈夫不理解她,但我感到惊讶的是,她丈夫竟能容忍她。[388]因为 在有些时候,她火冒三丈,浑身颤抖,乱砸一气,令人讨厌。有人认 为,我们的血液是咸的液体,只是原始的海洋元素在我们体内的残存 物。我也认为,塞莱斯特不仅在发怒时保持着她故乡溪流的节奏,而且 在抑郁的时刻也保持这种节奏。她精疲力竭之时,就像溪水那样,真的 是干涸了。这时,什么都无法使她恢复活力。然后,她美妙而又轻盈的 身体内突然恢复循环。水在她白中透蓝的透明皮肤里流淌。她迎着阳光 微笑,变得越来越蓝。在这种时刻,她名副其实地成了天上尤物[389]。 布洛克的家人对他舅公一直不在家里吃午饭的原因从未有过怀疑, 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老单身汉的一种怪癖,或者是因为跟某个女演员有 私情,但对巴尔贝克旅馆的经理来说,涉及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事, 都是不能议论的“禁忌”。因此,他没有把外孙女的事告诉她舅公,最后 也不敢责备这外孙女,只是叮嘱她行事要谨慎。这姑娘及其女友在事发 后的几天以为会被逐出娱乐场和大旅馆,这时看到事情已经解决,就高 兴地向那些对她们不加理睬的家长们显示,她们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会 受到惩罚。当然啰,她们不会再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干那种引起公愤的 事。但是,她们又在不知不觉中故伎重演。一天晚上,我跟阿尔贝蒂娜 以及我们遇到的布洛克一起走出灯光半灭的娱乐场,看到她们走了过 来,只见她们相互搂着,不时亲吻,走到我们身边时发出格格的笑声和 淫荡的叫声。布洛克眼睛低垂,以免显示认出他妹妹的样子,而我则忧 心忡忡,心想这不堪入耳的特殊言语,也许是对阿尔贝蒂娜说出。[390] 另一件意外的小事,使我对蛾摩拉那边更加担忧。我看到海滩上有 个美丽少妇,身材苗条,脸色苍白,眼睛从中心向四周发出极其匀称而 又明亮的光芒,你见到她的目光就会想起某个星座。我心里在想,她比 阿尔贝蒂娜要漂亮得多,为她放弃阿尔贝蒂娜更为明智。这个美丽的少 妇,在社会下层生活,经常靠下贱的方法来获取钱物,脸上如同经过难 以看出的修饰,因此,她的眼睛虽说比脸上其他部分更为庄重,却只会 显出贪婪和肉欲的光芒。然而,在第二天,这个少妇在娱乐场待在离我 们很远的地方,我看到她的目光像一团火那样交替投到阿尔贝蒂娜身 上。她仿佛在用灯塔对阿尔贝蒂娜发出信号。我感到难受的是,我女友 会看到有人对她如此注视,我担心这些不断发亮的目光是约定第二天幽 会的暗号。谁知道呢?幽会也许并非是第一次。这个目光辐射的少妇可 能已来过巴尔贝克。也许是因为阿尔贝蒂娜曾屈从于她的欲望或一位女 友的欲望,她才会对阿尔贝蒂娜发出这种引人注目的信号。这种信号看 来不仅是要求现在做什么事,而且还要重温旧时的美梦。 在这种情况下,这次约会就不会是第一次,而是过去几年中相聚的 继续。确实,这目光不是表示:“你愿意吗?”这少妇看到阿尔贝蒂娜之 后,立刻把头完全转了过来,对她射出怀旧的目光,仿佛怕我女友想不 起来,并因此而感到惊讶。阿尔贝蒂娜对她看得十分清楚,但仍然表情 冷漠,一动不动地待着,因此,这少妇就像一个男人看到以前的情妇跟 新情夫在一起时那样审慎,不再去看她,即使看她,也像她并不存在那 样。 几天之后,我得到这少妇有特殊嗜好的证据,也得知她可能以前认 识阿尔贝蒂娜。在娱乐场的大厅里,两个姑娘相互有欲望,往往会像发 光现象那样出现一道磷光,从一个姑娘射到另一个姑娘。顺便说一下, 这种可见光线虽说无法测量,却能通过天体发出的那种信号,照亮一整 片天空,而蛾摩拉则用这种信号把散布在每个城市和村庄的居民聚集在 一起,重建《圣经》中提到的城市,同时,到处都在作出同样的努力, 即使是断断续续的重建,重建者有思乡游子和虚伪小人,有时则是所多 玛勇敢的流亡者。 有一次,我看到了这个陌生少妇,阿尔贝蒂娜装出没有认出她的样 子,当时布洛克的表妹正好走到那里。这少妇的眼睛顿时星光闪现,但 可以看出,她并不认识这位犹太小姐。她是第一次看到这犹太小姐,却 已欲火中烧,她几乎没有怀疑,但不像对阿尔贝蒂娜那样肯定,她想必 觉得能成为阿尔贝蒂娜的朋友,因此看到对方态度冷淡,就感到十分意 外,如同一个外国人常来巴黎,但不在巴黎定居,他再次来巴黎住几个 星期,却看到他常在那里度过美好夜晚的那座小剧院已经不见踪影,在 原址建起了一家银行。 布洛克的表妹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来看画报。这少妇很快就在她旁 边坐下,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在桌子底下,很快就看到她们的脚在 躁动,接着,她们的双腿缠在一起,她们的双手紧握。然后开口说话, 开始交谈,这少妇的幼稚丈夫在到处找她,这时惊讶地看到她正在跟他 不认识的一个姑娘计划当天晚上要干的好事。他妻子向他介绍布洛克的 表妹,说是她童年时代的女友,名字说得含糊不清,因为她忘了问女友 叫什么名字。但她丈夫在场,却使她们的关系更加亲密,她们相互间 以“你”称呼,说是在修道院的女子寄宿学校里认识的,事后说起这件 事,她们不禁哈哈大笑,也嘲笑那个被愚弄的丈夫,感到十分开心,这 又是她们亲热的一次机会。 至于阿尔贝蒂娜,我无法说出她是在娱乐场还是海滩上跟一个姑娘 有过放荡的行为。我甚至觉得她态度过于冷淡、谨慎,使人感到不仅有 良好教养,而且像是在耍花招,旨在消除别人的怀疑。对一个姑娘,她 显得敏捷、冷淡而又端庄,并大声回答说:“不错,我大约五点钟去网 球场。我明天上午八点左右洗海水浴。”说完后,她立即离开那个姑 娘,但显然是想迷人眼目,或者像是约人见面,或者不如说在低声约人 见面之后,大声说出这句无关紧要的话,以便不“引人注意”。过后,我 看到她骑上自行车,快速驶去,我不禁在想,她一定是去见那个姑娘, 虽说她刚才几乎没跟她说什么话。 有时,一个美丽的少妇在海滩边上从汽车里出来,阿尔贝蒂娜最多 禁不住转过头去观看。但她立刻作出解释:“我在看他们在浴场前面新 插的旗子。他们本该多花点钱。另一面旗子已经十分破旧。但我真的觉 得这面旗子更加难看。” 有一次,阿尔贝蒂娜不再显得冷淡,我就更加难受。她知道我感到 烦恼的是,她有时要去见她姨妈的一个女友,此人“怪里怪气”,不时要 在邦唐夫人家住上两三天。阿尔贝蒂娜曾顺从地对我说,她不会再跟这 个女人打招呼。但这个女人来安卡维尔时,阿尔贝蒂娜说:“对啦,您 知道她在这儿。是别人对您说的?”这仿佛是为了向我表明,她没有偷 偷地去见她。有一天,她跟我提起这件事时补充道:“是的,我在海滩 上遇到了她,我跟她几乎擦肩而过,就故意动粗撞了她一下。”阿尔贝 蒂娜跟我说这件事时,我想起了邦唐夫人的一句话,这句话我在此前从 未想起过,她当时在我面前对斯万夫人说,她的外甥女阿尔贝蒂娜十分 放肆,仿佛这是个优点,还说她曾耻笑不知是哪位官员的妻子,说她父 亲当过厨房小学徒。但是,我们喜爱的女子的一句话,不可能长时间保 存在纯洁的状态,而是会变质、腐烂。过了一两个夜晚,我又想起阿尔 贝蒂娜的这句话,它似乎向我表明的不再是她扬扬得意的缺乏教养—— 缺乏教养只会使我付之一笑——而是有另一种含义,表示阿尔贝蒂娜也 许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她只是想刺激一下那位女士,或是不怀好意地使 对方想起以前可能接受过的提议,就迅速跟对方擦肩而过,她心想此事 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也许已经知道,就抢先作了说明,免得我作出 对她不利的解释。 另外,阿尔贝蒂娜虽说可能喜欢那些女人,但我因此而产生的嫉妒 却即将突然消失。 * * * 我和阿尔贝蒂娜待在当地经营的小火车在巴尔贝克的车站前面。因 天气不好,我们乘旅馆的公共马车来到车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 着尼西姆·贝尔纳先生,他眼睛被打得青肿。最近,他骗过《亚他利 雅》的那个侍童,跟附近生意兴隆的农庄饭馆“樱桃树之家”的一个侍者 勾搭上了。这侍者脸色红润,相貌粗鲁,脑袋活像番茄。他的孪生弟弟 也长着同样的番茄脑袋。这两个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大自然仿佛在 一时间实现了工业化,生产出相同的产品,跟他们毫无瓜葛的人看到, 会觉得确实很美。可惜的是,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观点不同,觉得这 只是外表相似而已。番茄二号只喜欢跟女士们寻欢作乐,而且乐此不 疲,而番茄一号却愿意屈尊俯就,去迎合某些先生的嗜好。然而,每当 贝尔纳先生因本能的反应,回忆起跟番茄一号共度的美好时光,他就不 禁前往“樱桃树之家”,但这位犹太老人眼睛近视(不过眼睛近视不一定 会把这两个兄弟搞错),在无意中扮演了安菲特律翁[391]的角色,竟对 孪生弟弟说:“今晚幽会,好吗?”他立刻被“痛打”一顿。在这次用餐 时,他先是跟那哥哥说话,接着却跟他弟弟说下去,结果又挨了打。他 经常挨打,时间长了,因联想的缘故,不仅对番茄兄弟厌恶,而且对食 用番茄也倒了胃口,因此,每当他在大旅馆吃饭时听到旁边的客人点番 茄,他便低声对此人说:“先生,请原谅我这个陌生人冒昧跟您说话。 我听到您点了番茄。今天的番茄都是烂的。我告诉您是为了您好,这跟 我毫无关系,我从来不吃番茄。”陌生的客人激动地对这位慈善而又无 私的先生表示感谢,并把侍者叫来,装出改变主意的样子:“不,决定 不要番茄。”埃梅看到了这场戏,不禁暗自发笑,心里在想:“贝尔纳先 生真是老奸巨猾,竟然想出办法让人把订好的菜改掉。”这时,贝尔纳 先生在等晚点的火车,因眼睛被打得青肿,就故意避开,不想跟阿尔贝 蒂娜和我打招呼。而我们更不愿跟他说话。正当不可避免要跟他打招呼 时,一辆自行车飞速朝我们冲过来,电梯司机气喘吁吁地从车上跳下 来。我们离开旅馆不久,维尔迪兰夫人就打来电话,请我过两天去吃晚 饭,其原因会在下文中看到。电梯司机把来电话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之后 就走了,他像某些民主主义“职员”,装出跟资产者保持独立的样子,实 际上却对资产者唯命是从,他心里想说,他如迟迟不归,门房和车夫会 不满意的,就又说了一句:“我得赶紧回去,是因为我那些头头。” 阿尔贝蒂娜的女友们全都走了,她们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想给她解 解闷。即使她跟我单独在巴尔贝克度过下午的时间会感到幸福,我仍然 知道,幸福决不会使人感到完美,也知道阿尔贝蒂娜仍处在一种年龄 (这种年龄有些人无法跨越),尚未看出这种不完美跟感受幸福的人有 关,而不是跟给予幸福的人有关,因此,她就会把她失望的原因追溯到 我的身上。我更希望她把失望归咎于环境,这环境由我确定,我们就不 能无拘无束地单独待在一起,同时又使她无法单独待在娱乐场和海堤 上。因此,那天我要去看望圣卢,就请她陪同前往东锡埃尔。同样,为 了让她有事可干,我常常建议她画画,她以前学过绘画。她有事情做 了,就不会去想自己是否幸福。我会乐意不时带她到维尔迪兰夫妇家和 康布勒梅夫妇家去吃晚饭,这两家人也会高兴接待我介绍的一位女友, 但我首先必须确定,普特布斯夫人肯定尚未到达拉斯珀利埃尔。我只待 在旅馆里,是不能了解到这个情况的,由于我事先得知阿尔贝蒂娜要在 两天后陪她姨妈去郊外,我就借此机会给维尔迪兰夫人发了一封电报, 问她是否能在星期三接待我。如果普特布斯夫人在那里,我就作出安 排,去见她的贴身女仆,以确定她是否可能来巴尔贝克,如有这种可 能,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以便在那天让阿尔贝蒂娜远离此地。当地 经营的小火车开出了回转线路,我当时跟外婆一起乘小火车时还没有这 条线路,现在小火车通到东锡埃尔—拉古比,这是个大站,是许多重要 列车的始发站,特别是发往巴黎的快车,我以前来看望圣卢及回到巴黎 都是乘这个快车。但由于天公不作美,我和阿尔贝蒂娜就乘大旅馆的公 共马车前往巴尔贝克海滩的小火车站。 小火车尚未到站,但已经能看到它在行驶中悠闲而又缓慢地飘出羽 饰般的青烟,现在如同几乎静止的云彩,慢慢在攀登克里克托悬崖的绿 色陡坡。小火车由青烟开道,朝垂直方向行驶,最终慢慢到达。要上车 的旅客,退到一边给火车让道,但全都不慌不忙,知道火车行驶时性情 温厚,几乎具有人性,并像新手骑的自行车那样,听从站长发出的温和 信号指挥,在司机有力的监护之下,不会把任何人撞倒,并会停在你想 让它停的地方。 我发了电报,维尔迪兰家就打来电话,这电报发得也正巧,因为星 期三(正好在两天后)是维尔迪兰夫人举办盛大晚宴的日子,在拉斯珀 利埃尔跟在巴黎一样,但我并不知道。维尔迪兰夫人举办的不是“晚 宴”,而是“星期三聚会”。星期三聚会是艺术作品。维尔迪兰夫人知道 这种聚会在世上绝无仅有,但仍使每次聚会各不相同。“最近一次星期 三不如上一次。”她常常这样说。“但我相信下一次聚会将是我举办得最 成功的一次。”她有时甚至会承认:“这个星期三要比其他星期三逊色。 不过,下一个星期三,我会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在巴黎居住的最 后几个星期,老板娘在去乡下度假前常常宣称星期三聚会要停办。这是 她激励忠实信徒的一个机会。“只有三个星期三了,只剩下两个了。”她 说这种话的语调,如同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你们可别放弃下一个星期 三,那可是聚会的收场。”但收场是假,因为她告诉大家:“现在正式宣 布,不再有星期三聚会,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但星期三我还会在这 儿。我们一起来过星期三,又有谁会知道?好朋友之间的星期三小型聚 会,也许是最愉快的聚会。”在拉斯珀利埃尔,星期三聚会肯定受到限 制,因为会有朋友路过,就邀请他在哪天晚上来做客,所以几乎每天都 是星期三。“客人们的名字,我已记不大清楚,但我知道其中有卡门贝 侯爵夫人。”电梯司机对我说。回忆起我们关于康布勒梅夫妇的解释, 并未能最终消除对卡门贝这个古词的记忆,每当电梯司机记不得这难记 的姓氏,这个音节熟悉而又意味深长的古词便来助他一臂之力,并立刻 受到他的喜爱,被他重新采用,这并非是因为偷懒而养成难以根除的老 习惯,而是因为这个词的音节能满足合乎逻辑和表达清楚的需要。 我们急忙上车,想找到一个空无一人的车厢,这样我就能在整个旅 途中抱吻阿尔贝蒂娜。但我们并未找到,就走进一个车厢,里面已经坐 着一个老太太,面孔又大又丑,样子像男人,穿着特别漂亮,正在看 《两世界评论》。她虽说俗气,但举止显得自命不凡,我于是好奇地 想,她会属于哪个社会阶层;我立即得出结论,认为她应该是哪家大型 妓院的鸨母,是外出做淫媒的女人。她的容貌和举止仿佛在大声说出这 点。我只是以前并不知道,这些女士常看《两世界评论》。阿尔贝蒂娜 微笑着对我指了指她,还递了个眼色。这位女士显得神气十足,但我心 里在想,两天后[392]我将在这小火车的终点站应邀去著名的维尔迪兰夫 人家做客,并想到罗贝尔·德·圣卢会在中间一个车站等我,而再走得远 点,我如果到菲泰尔纳去小住,德·康布勒梅夫人准会十分高兴,想到 这些,我看着这位神气活现的女士,眼晴里不禁闪烁出揶揄的光芒,而 她似乎以为她穿着讲究,头戴有羽饰的帽子,在看《两世界评论》,是 比我重要的人物。我希望这位女士待在车上的时间不要比尼西姆·贝尔 纳更长,至少要在图坦维尔下车,但事实并非如此。火车在埃弗勒维 尔[393]停车,她仍然坐着。在滨海蒙马坦、帕维尔—拉班加尔和安卡维 尔也不下车,因此我十分失望,在火车离开圣弗里舒车站即东锡埃尔前 面一站时,我就开始搂抱阿尔贝蒂娜,而不再去过问那位女士。在东锡 埃尔,圣卢已来到车站接我,他对我说,见我一面真是困难,因为他住 在婶婶[394]家,刚收到我的电报,未能事先安排时间,所以只能有一小 时的时间跟我见面。不过,这一个小时,对我来说却显得过于漫长,因 为下了火车,阿尔贝蒂娜的注意力就立刻全都集中在圣卢身上。她不跟 我说话,我跟她说话,她几乎不作回答,我走到她的身边,她就把我推 开。相反,她对罗贝尔笑脸相迎,跟他说话滔滔不绝,还跟他带来的狗 戏耍,并在戏耍时故意碰到狗的主人。我想起阿尔贝蒂娜第一次让我抱 吻时,我曾露出微笑,感谢这陌生的诱惑者使她内心发生了深刻的变 化,使我能如此轻易地得手。我现在想起这诱惑者却惊恐万状。罗贝尔 想必已经看出,阿尔贝蒂娜在我眼里并非无关紧要,他对她的再三挑逗 不加理睬,她就对我生气;另外,他跟我说话,仿佛身边别无他人,她 发现之后,我又得到了她的尊重。罗贝尔问我,我在东锡埃尔逗留期 间,他每天晚上都让我跟一些朋友一起吃晚饭,其中有些人还在这里, 我是否想跟他们见面。然而,他显出自命不凡而又令人不快的神色,即 他自己也经常谴责的那种样子,仿佛在说:“你现在不想见他们一面, 当初讨好他们又有何用?”因此,我谢绝了他的建议,因为我不想冒险 远离阿尔贝蒂娜,但也是因为我现在已跟他们没有往来。摆脱了他们, 也就是超脱了自我。我们热切希望能有另一种生活,而且能跟我们在尘 世中的生活一模一样。但是,我们并未想到,即使我们不在期待另一种 生活,在尘世生活中,我们过几年之后就会跟我们以前不同,就会跟我 们希望永久不变的形象不同。即使我们并不认为,死亡使我们产生的变 化,要比一生中发生的变化更大,而如果我们在另一种生活中遇到了我 们以前的自我,由于很久没有见面,我们就会对其置之不理,就像对过 去的朋友那样,对圣卢的朋友就是如此,当时我每天晚上在锦鸡饭馆跟 他们见面,感到非常高兴,但现在要跟他们谈话,我只会觉得厌烦和尴 尬。这样一来,由于我不愿去那里重温我以前感到的愉悦,漫步东锡埃 尔就会使我感到如同进入天堂的预兆。大家都很想进天堂,或者不如说 想接连进入许多天堂,但在你去世之前,这些都是失去的天堂,你在里 面会感到迷惘。 圣卢让我们留在车站走了。“但你可能要等将近一个小时。”他对我 说。“你要是在这里等,肯定会见到我舅舅夏吕斯,他要换乘去巴黎的 车,比你那班车早十分钟开。我已跟他告别,因为我必须在他那班车开 到前回去。我没有跟他谈起你,我当时还没有收到你的电报。”圣卢走 后,我立刻责备阿尔贝蒂娜,但她对我回答说,她对我冷淡是想消除圣 卢可能会有的想法,因为她担心圣卢在火车停车时看到了我搂着她的腰 跟她依偎在一起。他确实看到了我搂着她腰的样子(我没有发现这点, 否则我待在阿尔贝蒂娜身边会老实一点),还赶紧在我耳边说:“你认 为德·斯泰马里亚小姐举止不端庄,不愿意跟她交往,你跟我说起的那 些面孔铁板的傲慢姑娘,不也是这样?”我从巴黎到东锡埃尔去看望罗 贝尔,谈起巴尔贝克,确实跟他说过真心话,说我对阿尔贝蒂娜毫无办 法,说她是美德的化身。现在我早已亲身领悟到情况并非如此,但我却 更希望罗贝尔相信情况确实如此。要做到这点,我只要对罗贝尔说我爱 阿尔贝蒂娜。他就像那种人,能够为免除朋友的痛苦而牺牲自己的乐 趣,并觉得朋友的痛苦就是他们自己的痛苦。“不错,她孩子气十足。 你对她的情况真的一无所知?”我又不安地问道。“一点也不知道,我只 看到你们俩待在一起像是一对恋人。” “您这种态度无法消除疑虑。”圣卢走后我立刻对阿尔贝蒂娜 说。“不错。”她对我说,“我当时表现笨拙,让您难受,我因此比您还 要难受得多。您会看到,我以后决不会这样,请原谅我。”她说着愁眉 苦脸地把手伸了过来。正在这时,我看到我们坐着的候车室里,慢慢地 走出一个人,后面跟着一个职员,跟他保持一段距离,手里拿着手提 箱,此人是德·夏吕斯先生。 在巴黎,我只是在晚会上遇到他,他身穿紧身黑衣,纹丝不动,趾 高气扬地站得笔挺,他热情奔放,为取悦于人,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我 想不到他竟会老成这样。现在,他身穿浅色旅行套装,显得更加肥胖, 走路摇摇晃晃,晃动着挺出的肚子,扭着几乎是那种人特有的臀部,在 阳光下,他嘴唇如涂唇膏,鼻尖像抹粉后用冷霜固定,小胡子如同染 过,乌黑的颜色跟灰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照,只是阳光无情,虽说应 照出年轻人生气勃勃的脸色,却把他照得面目全非。 由于他要上车,我一面跟他简短交谈,一面看着阿尔贝蒂娜所在的 车厢,向她示意我就要来了。我朝德·夏吕斯先生转过头去,他请我去 叫站在铁道另一边的一个军人,说是他的亲戚,仿佛他要上的是我们这 班火车,这班火车方向相反,是朝远离巴尔贝克的方向开。“他是团里 军乐队的。”德·夏吕斯先生对我说。“您年纪轻,福气好,我年老行走 不便,您可以帮我的忙,免得我穿过铁道去那里。”我义不容辞地朝他 指的军人走去,果然看到那军人领子上绣有竖琴,知道他确是军乐队 员。但我正要转达口信时,感到十分意外,可以说非常高兴,我认出此 人是莫雷尔,是我外叔公的贴身男仆之子,我因此回忆起许多往事。我 就把德·夏吕斯先生托我带口信的事给忘了。“怎么,您在东锡埃 尔?”——“是的,我加入了军乐队,在炮兵部队服役。”但他在回答时 语气生硬而又高傲。他变得很喜欢“装腔作势”,这显然是因为他见到我 就想起了他父亲的职业,并因此感到不快。突然,我看到德·夏吕斯先 生朝我们冲了过来。他见我迟迟没有回去,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我今 晚想听听音乐,”他开门见山地对莫雷尔说,“我为这晚会出五百法郎, 您如在乐队有朋友,他可能会对此有点兴趣。”我虽说知道德·夏吕斯先 生肆无忌惮,仍因他没对年轻的朋友问好而感到惊讶。另外,男爵也不 让我有深思熟虑的时间。他热情地向我伸出了手,对我说“再见,亲爱 的”,以示意我必须离开。而我让亲爱的阿尔贝蒂娜独自待在车里的时 间也实在太长了。“您看,”我上车时对她说,“洗海水浴的生活和旅行 生活使我知道,世界这个舞台的布景不如演员多,演员又不如‘情 景’多。”——“您跟我说这话干吗?”——“是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刚才请 我去叫他的一个朋友,可正在这时,我在车站的站台上认出这个人是我 的一个朋友。”我说这话时心里在想,男爵怎么会认识这个社会地位跟 他完全不同的人,这事我以前可没有想到过。我最初想到是通过朱皮安 认识的,大家记得,朱皮安的女儿似乎爱上了小提琴手。但我感到惊讶 的是,男爵五分钟后就要乘车去巴黎,竟会提出听音乐的要求。但我又 回想起朱皮安的女儿,并开始认为,“认出对方” [395]反而会显示出生活 中的重要部分,只要能摸清真正浪漫的底细,我突然醒悟,感到自己实 在幼稚。德·夏吕斯先生对莫雷尔根本就不认识,莫雷尔也不认识他, 德·夏吕斯先生是被这个军人迷住了,但又感到害怕,虽说这军人的领 子上只绣有竖琴,他在激动之中要求我把这军人给他叫来,却没有想到 我认识此人。不管怎样,在莫雷尔看来,出价五百法郎,想必能填补以 前不认识这个空白,因为我看到他们俩还在交谈,并毫不在乎地站在我 们的列车旁边。我想起德·夏吕斯先生刚才朝莫雷尔和我走来时的模 样,发现跟他的一些亲戚在街上勾引女人的样子相像。只是勾引的对象 性别不同。从某个年龄起,即使我们身上产生的变化不同,我们的个性 越强,家族的特点就越是明显。因为大自然在把它的挂毯图案编织得匀 称的同时,也因截获的图像丰富多彩而使构图不再单调乏味。另外,德 ·夏吕斯先生打量小提琴手时的高傲,从其他人来看也是相对的。这种 高傲会被四分之三的社交界人士在施礼时看出,但几年后派人监视德· 夏吕斯先生的警察局长却没有看出。 “开往巴黎的火车已发出启动信号,先生。”给他拿手提箱的职员 道。“我不乘这班车了,请把这些东西寄放在行李寄存处,真见鬼!”德 ·夏吕斯先生说,并把二十法郎给了职员,那职员对他突然变卦非常惊 讶,但拿到这么多小费又十分高兴。他如此慷慨,立刻把一个卖花女吸 引过来。“请买这康乃馨,瞧,这美丽的玫瑰,好心的先生,这会给您 带来好运。”德·夏吕斯先生很不耐烦,就给了她两个法郎,卖花女郎则 为他祝福,又把花给了他。“天哪,她要是不来烦我们多好。”德·夏吕 斯先生用嘲笑的口气对莫雷尔说,声音像在呻吟,如同神经质的人,觉 得对方的支持会使他感到些许温馨。“我们要谈的事已经相当复杂。”也 许是因为铁路部门职员尚未走远,德·夏吕斯先生不想让很多人听到, 也许说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他这个既高傲又腼腆的人,就不会过于直 接地提出幽会的要求。军乐队员朝卖花女转过身去,显出坦率、强硬和 坚决的样子,举起手掌把她一把推开,表示不要她的花卉,叫她尽快离 开。德·夏吕斯先生欣喜地看到,这充满阳刚之气的蛮横动作,由一只 优美的手做出,这只手想必可以做出更加有力和粗暴的动作,显示出这 种年龄不会有的坚决和灵活,使这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具有大卫年轻时的 英姿,能跟歌利亚[396]决一雌雄。男爵在赞赏时不由露出微笑,仿佛是 孩子在笑,却露出孩子不会有的严肃表情。“我就是喜欢旅行时有这个 人给我做伴,帮我做事。他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方便。”德·夏吕斯 先生心里在想。 开往巴黎的火车(男爵没乘)开了。然后,阿尔贝蒂娜和我乘上我 们那班火车,我不知道德·夏吕斯先生和莫雷尔后来干了些什么。“我们 别再吵架了,我还是要请您原谅。”阿尔贝蒂娜又对我说,暗指跟圣卢 有关的事。“我们俩时刻都要相亲相爱。”她温柔地对我说。“至于您的 朋友圣卢,如果您认为他会使我有点兴趣,那就错了。他使我唯一高兴 的事,是他显得这样喜欢您。”——“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说,但 没有把我想象出来的优点加在罗贝尔身上,而如果在我面前的不是阿尔 贝蒂娜而是其他人,我准会出于对罗贝尔的友情而说出这些优点。“他 很出色,为人直爽、忠诚、正直,对于他,什么事都可以信托。”我说 这话时,因嫉妒的缘故,只说出圣卢的实际情况,但我说的也确实是实 话。然而,说出这实话时使用的词语,恰恰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跟我 谈起他时使用的词语,当时我跟他还不认识,把他想象得极其傲慢,跟 实际情况截然不同,我当时心里在想:“大家认为他人好,是因为他是 大老爷。”同样,她当时对我说:“他会很高兴跟您认识”,但我在旅馆 门口看到他准备驾车外出时,心里在想,他姑婆说这话,纯粹是社交界 恭维人的客套话。但我后来想到我感兴趣的事以及我阅读的书,才领悟 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知道这也是圣卢之所爱,这如同有人要撰写他的 祖先拉罗什富科即《箴言集》的作者[397]的传记,想去请教罗贝尔,我 也会说出这样的真心话:“他会很高兴跟您认识。”这是因为我在认识他 后了解到一些情况。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并不相信一个跟我智力相近 的人,竟会有如此雅致的衣着和风度。根据他的外表,我把他看成另一 种人。刚才,圣卢出于对我的好意才对阿尔贝蒂娜如此冷淡,现在,阿 尔贝蒂娜因为这么点事,就对我说出我以前有过的想法:“啊!他竟然 这么忠诚!我发现,只要说到圣日尔曼区的人,大家总会给他们找出各 种优点。”然而,圣卢是圣日尔曼区的人,我在这几年却一次也没有想 到过,他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了威严的外表,却向我展示了种种美德。看 人的视角改变,在友谊中已经比在普通的社会关系中更加明显,但在爱 情中还要明显得多,因为在爱情中,欲望的范围极大,还会大量增加, 稍有冷淡的表示,即使不像圣卢初次见面时那样,我也会首先认为自己 受到阿尔贝蒂娜的蔑视,我会把她那些女友想象成无情无义的女子,我 听到埃尔斯蒂尔怀着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圣卢的那种感情,说那帮姑 娘是“好姑娘”,就会认为他的评价只是出于对美貌和某种优雅的宽容。 然而,阿尔贝蒂娜说:“不管怎样,不管是否忠诚,我都希望不要再见 到他,因为他使我们不和。我们俩不能再吵架。这样不好。”我听到她 这样说,这个评价就不是我想要作出的评价了。既然她显得对圣卢有欲 望,而我在一段时间里已几乎消除她喜欢女人的想法,我就感到这两者 相互矛盾。阿尔贝蒂娜身穿胶布雨衣,显得判若两人,在下雨天不知疲 倦地游荡,灰色雨衣这时贴在身上,显得柔顺,似乎不是在保护她衣服 不受雨淋,而是被我女友弄湿后贴在身上,仿佛为一位雕塑家取下她体 形的印模,我看着她的雨衣,见它紧贴着令人向往的胸脯,不由感到嫉 妒,就把雨衣拉开,将阿尔贝蒂娜一把拉了过来,并对她说: 那你,无精打采的旅客,难道 不愿把额头靠在我肩上梦想[398]? 说时用双手捧着她的脑袋,把广阔的牧场指给她看,只见牧场被水 淹没,悄无声息,在黄昏中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终止在远处岗峦起伏的 一排淡蓝色山脉。 两天后是著名的星期三聚会,我刚在巴尔贝克乘上同样的小火车去 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我很希望能在格兰古尔—圣瓦斯特遇到科塔尔, 维尔迪兰夫人又给我打来电话,说我能在那里见到他。他会乘上我这班 火车,并告诉我该在哪里下车,以乘坐从拉斯珀利埃尔到火车站来接客 人的马车。格兰古尔是东锡埃尔之后的第一站,小火车在该站的停靠时 间很短,因此我到站前就站在车门口,生怕看不到科塔尔或者没被他看 到。这担心毫无必要!我当时并不知道,小宗派已把所有“常客”塑造得 一模一样,他们都身穿晚礼服,在站台上等车,能立刻被人认出,因为 他们都显得自信、风雅和毫不拘束,他们的目光穿过凡夫俗子的拥挤人 群,如同穿越一望无际的旷野,窥视着某个在前一站上车的常客到来, 眼睛因即将进行的谈话而闪闪发亮。小集团成员经常一起聚餐,身上就 有了这种被选定的标志,他们不仅能被辨认,而且在他们人多势众之 时,在一群旅客——布里肖称之为pecus(畜群)——中间形成一个亮 点,这些旅客脸色阴沉,看不出他们跟维尔迪兰家有任何关系,他们也 不会有任何希望出席拉斯珀利埃尔举办的晚宴。另外,这些庸俗的旅 客,如听到有人说出那些信徒的名字,即使其中有些人已经出名,也不 会像我这样感到兴趣,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些信徒仍出去共进晚餐,而 据我听说,在我出生之前,好几位信徒就已这样聚餐,那个年代既遥远 又难以确定,因此我就说得遥不可及。这些人不仅仍然在世,而且身体 健壮,与此同时,我却看到许多朋友与世长辞,销声匿迹,这两种不同 的情况使我产生的感觉,如同我们在报纸的最新消息栏上看到我们最不 想读到的消息,如某人早夭,使我们感到意外,因为我们不知道其死 因。这种感觉,就像感到死亡降临每个人身上时并不完全相同,死亡像 一把刀,悲惨地往前一砍,就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其他一些人跟他并 排,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接着砍来的一把把刀砍死。另外,我们 以后将会看到,死神无影无踪地到处游荡,种类十分繁多,因此报上的 讣告特别出人意料。我后来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可能跟谈话的低俗 并存的真正才能会显露出来并令人敬服,不仅如此,一些平庸之辈也会 占有崇高的地位,而在我们儿童时代的想象中,这种地位只属于几位年 老名流,而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们的弟子成了大师,也会变成这样的 名人,他们现在令人敬畏,而不是像当初那样对别人敬畏。但是,即使 忠实信徒的名字不为“畜群”所知,他们的外表仍在大众的眼里显出自己 的身份。甚至在火车上(因他们中的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每天要做的事, 使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只是要在下一站接一个单独的客人,他们一起 乘坐的车厢也会用雕塑家茨基的胳膊肘子作为标记,用科塔尔的《时代 报》作为饰物,把车厢装饰得花团锦簇,从远处看如同豪华列车,在指 定的车站接到来迟的朋友。只有眼睛半瞎的布里肖,才会看不到这些告 示的标志。但是,会有一个常客自告奋勇,承担窥视这个瞎子的工作, 只要有人看到他的草帽、绿雨伞和蓝眼镜,此人就会赶紧客客气气地把 他领到选定的车厢。因此,尚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信徒在途中未 能找到其他人,除非他被人怀疑为吃喝玩乐之徒,或者他并未“乘火 车”来。有时,也会有相反的情况发生:一个信徒必须在下午前往远 处,因此一段路程就得独自旅行,然后才能跟大家汇合;但是,即使独 自旅行,由于他这种人独一无二,因此往往会引人注目。他前途远大, 坐在他对面座位上的旅客对他刮目相看,心想“这想必是个人物”, 并[399]在科塔尔或雕塑家茨基的软帽周围隐约看到一圈光轮,下一站如 是他们的终点站,他看到一群风雅之士在车门口迎接这位信徒,就不会 感到十分惊讶,只见他们跟这位信徒一起走向一辆来接客的马车,杜维 尔的车站职员则毕恭毕敬地对他们施礼,而如果是一个中转站,他们就 会涌进车厢。这时,这群人正是这样急忙上车,因为有好几个人迟到 了,而火车已经到站,即将开出,科塔尔看到我在车窗发出的信号,就 带领一群人朝我的车厢跑来。布里肖也在这些信徒中间,这些年来,他 跟其他人相反,参加聚会的热情有增无减。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即使在 巴黎,他也只好逐渐减少晚上的工作。另外,他对新的索邦大学没什么 好感,因为该校德国式的精确科学思想已开始压倒人文主义[400]。现在 他只是上课和参加考试评委会的工作;因此,他有充裕的时间从事社交 活动。那就是参加维尔迪兰家的晚会,或者参加某个信徒兴致勃勃地为 维尔迪兰夫妇举办的晚会。确实,有那么两次,爱情差一点办成研究工 作无法办成的事,使布里肖脱离小宗派。但是,维尔迪兰夫人“注意防 备意外事件”,也是为了她沙龙的利益养成了这种习惯,最终从这类悲 剧事件和强制了结中找到一种不获私利的乐趣,使他跟危险人物彻底闹 翻,用她的话来说,是善于“使一切变得井井有条”,“用烙铁去烫伤 口”。要对付一个危险人物,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因为此人只是布里肖 的洗衣女工,于是,维尔迪兰夫人经常前往教授居住的六楼,她上楼 时,总是自豪得红光满面,她只要把这个微不足道的女工赶出门 外。“怎么,”老板娘对布里肖说,“我这样的女人登门拜访是您的荣 幸,可您却接待那种女人?”布里肖从未忘记维尔迪兰夫人给他帮的 忙,使他在年老之时免于落到污泥之中,因此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但跟这种旧情复萌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这也许是他自食其果,老板娘开 始对百依百顺的信徒感到厌倦,她对这种顺从是未卜先知。但是,布里 肖跟维尔迪兰家关系密切,显得光彩照人,在索邦大学的同事中鹤立鸡 群。他那些同事赞叹不已,是因为听到他谈论他们从未应邀参加的晚 宴,是因为看到某个著名作家在杂志上提到他,或是看到某个著名画家 为他画的肖像在美术展览会上展出,文学院其他专业的教授都高度评价 这位作家或画家的才能,却无法引起这位作家或画家的注意,最后是因 为这位出入社交界的哲学家穿着优雅,这种优雅,他那些同事起初以为 是他毫不拘束,后来他出于好意对他们作了解释,说在做客时要把大礼 帽放在地上[401],参加乡间晚宴时,不管晚宴多么优雅也不能戴大礼 帽,而要戴软帽,再穿上无尾常礼服就十分相配。小集团刚走进车厢 时,我甚至无法跟科塔尔说话,只见他喘不过气来,倒不是因为他怕赶 不上车而跑了过来,而是因为他正好赶上火车而欣喜若狂。他从中感到 的不仅是成功的喜悦,而且几乎像是恶作剧后的洋洋得意。“啊!真 棒!”他缓过气来后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儿!啊呀,这就叫来得正 巧!”他又说,说时眨了眨眼睛,不是想询问用词是否准确,因为他现 已信心十足,而是因为他十分得意。他终于把我介绍给小宗派的其他成 员。我感到不舒服,是看到他们几乎全都穿着巴黎人说的无尾常礼服。 我这时忘记,维尔迪兰夫妇已开始羞怯地接近社交界,这种接近因德雷 福斯案件而变得缓慢,却因“新”音乐而加快速度,但他们对此矢口否 认,并且还将继续否认,直至完成这种接近,这就像军事目标,将军只 是在击中后才正式宣布,以免没有击中被人看成打了败仗。不过,社交 界这方面,也已准备向他们接近。目前,社交界仍把他们看作这样的 人:上流社会无人去拜访他们,但他们也丝毫不感到遗憾。维尔迪兰沙 龙被认为是一座音乐圣殿。有人肯定地说,樊特伊是在那里获得灵感并 得到鼓励的。然而,即使樊特伊的奏鸣曲依然完全未被理解并且鲜为人 知,他的名字如被提到,却如同当代最伟大的音乐家,具有非同寻常的 威望。后来,圣日耳曼区的几个年轻人意识到,他们应该受到资产者那 样的教育,其中三人学过音乐,樊特伊的奏鸣曲在他们心中享有巨大的 声誉。他们回到家中,因聪慧的母亲曾鼓励他们学习,就常常对母亲谈 起樊特伊的奏鸣曲。母亲因关心儿子的学习,在音乐会上看到维尔迪兰 夫人,就怀着几分敬意,夫人则坐在头等包厢里欣赏演奏。在此之前, 维尔迪兰夫妇这种潜在的社交活动,只表现为两件事。一是维尔迪兰夫 人在谈到卡普拉罗拉王妃时说:“啊!她很聪明,是个讨人喜欢的女 人。我无法忍受的是愚蠢的人,是使我厌烦的人,这些人简直会使我发 疯。”听到这话,头脑有点灵活的人就会想到,卡普拉罗拉王妃这位上 流社会贵妇人曾拜访过维尔迪兰夫人。王妃在斯万夫人的丈夫去世后曾 登门表示慰问,并提到维尔迪兰这个姓,她问斯万夫人是否认识维尔迪 兰夫妇。“您说什么?”奥黛特回答时突然显出伤心的样子。“维尔迪 兰。”——“啊!我知道,”她遗憾地接着说,“我不认识,或者不如说, 我知道他们,但不熟悉,我以前在朋友家见到过他们,那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他们讨人喜欢。”卡普拉罗拉王妃走后,奥黛特真希望自己当时 说的是实话。但是,当即说谎并非是她算计的结果,而是她惧怕和欲望 的反映。她否认的不是机灵的人会否认的事,而是她希望不存在的事, 即使对方会在一小时后得知这事确实存在也要这样说。不久之后,她恢 复了镇静,为了不显出害怕提问的样子,就在被问到时说:“维尔迪兰 夫人,怎么啦,我跟她十分熟悉”,说时装出谦卑的模样,就像一位贵 妇人说自己乘了有轨电车。“近来,大家对维尔迪兰夫妇谈得很多。”德 ·苏弗雷夫人说。奥黛特像公爵夫人那样露出鄙夷的笑脸,并回答 说:“不错,我确实感到大家对他们谈得很多。不时有这样的新人进入 上流社会”,说时并未想到,她自己就是这样的新人。“卡普拉罗拉王妃 在他们家吃了晚饭。”德·苏弗雷夫人又说。“啊!”奥黛特回答时笑得更 欢,“我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些事总是从卡普拉罗拉王妃开始,接着 就轮到另一位,如莫莱伯爵夫人。”奥黛特说这话时,对这两位常为新 开张的沙龙涂脂抹粉的贵妇人显出嗤之以鼻的样子。从她说话的口气可 以感到,她的意思是说,她奥黛特跟德·苏弗雷夫人一样,是不会被人 拉上这条贼船的。 维尔迪兰夫人承认卡普拉罗拉王妃聪明之后,维尔迪兰夫妇意识到 他们未来命运的第二个征象是,他们十分希望(当然并未明确提出)客 人们到他们家里来吃晚饭时身穿晚礼服;维尔迪兰先生现在看到他 那“真没劲”的侄子[402]对他施礼,并不会感到耻辱。 在格兰古尔车站上车后进入我的车厢的旅客中有萨尼埃特,他以前 曾被他的连襟福什维尔赶出维尔迪兰家门,但现在已经回来。从社交生 活的观点来看,他以前的缺点——虽说也有很好的优点——跟科塔尔的 缺点有点类似,那就是腼腆,想讨好别人却弄巧成拙。但是,生活使科 塔尔具有冷淡、傲慢和严肃的外表,而他在维尔迪兰家却并非如此,在 他们家里,因过去的时光使我们产生联想,而我们又在熟悉的环境中相 聚,他仍然保持着一些本来面貌,而在病人中间,在医院看病时,以及 在医学科学院,他至少显出冷淡、傲慢和严肃的外表,他在毕恭毕敬的 学生面前用同音异义词做文字游戏时,这种外表就显得更加突出,这 样,生活在现在的科塔尔和以前的科塔尔之间挖出了一道鸿沟,相反, 同样的缺点,萨尼埃特越是想改正,却越是变得严重。他感到自己往往 让人讨厌,感到别人不听他说话,但他却不像科塔尔那样,在这种情况 下放慢语速,显出威严的神色,迫使对方注意听他说话,而是用玩笑的 口吻力图使对方原谅他的谈话过于严肃,不仅如此,他还加快语速,把 无关紧要的话尽快说完,并使用缩略词,以显得不那么冗长,而是跟他 所说的事更加亲近,但结果却使这些事变得无法理解,他自己则使人感 到是想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他的自信也跟科塔尔的自信不同,科塔尔会 使他的病人不寒而栗,如有人对他的病人夸奖科塔尔在社交界彬彬有 札,病人就回答道:“他在诊所给您看病,您在亮处,他背光而坐,两 只眼睛炯炯有神,那时他就判若两人。”他这种自信不会令人敬畏,你 会感到其中隐藏着过多的胆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消除。萨尼埃特 一直听到朋友们说他太不自信,他也确实看到,他有充分理由认为,一 些人要比他差得多,却轻易获得他无法取得的成功,因此,他开始讲一 个故事,总要嘲笑故事荒诞不经,生怕神情严肃不能充分显示他贩卖的 货色的价值。有时,他相信诙谐的作用,并装模作样,似乎他要讲的故 事滑稽可笑,大家都默不作声,洗耳恭听。但他讲的故事却平淡无奇。 有时,一个客人心地善良,会私下鼓励萨尼埃特,向他露出并不引人注 目的赞许微笑,如同有人悄悄塞给你一张票子。不过,没有一人敢出头 露面,用哈哈大笑来公开表示赞同。故事讲完,听者无动于衷,萨尼埃 特感到遗憾,却仍然独自暗暗发笑,仿佛在兴致勃勃地品尝这故事带来 的乐趣,并装出听故事其乐无穷的样子,而其他人却无法感受到其中的 乐趣。至于雕塑家茨基,这样叫他,是因为他的波兰名字难读,也因为 他在某个圈子里生活之后,便假装不愿意跟那帮亲戚混为一谈,他的亲 戚都很有身份,但有点令人厌烦,而且数目众多;他现年四十五岁,长 得十分丑陋,但依然淘气,而且异想天开、随心所欲,他仍然有这种脾 气,是因为他十岁前一直是社交界最迷人的神童,受到所有贵妇人的宠 爱。维尔迪兰夫人认为他比埃尔斯蒂尔更有艺术才华。不过,他跟埃尔 斯蒂尔只是外表相像。因为有这种相像,埃尔斯蒂尔在见过茨基一面之 后,就立刻对他深恶痛绝,这就像我们不大厌恶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人, 而是更加厌恶跟我们缺点相同的人,因为这些人身上显露出我们已经改 正的缺点,使我们难堪地想起我们过去在某些人眼里的形象,虽说我们 现在已改变这种形象。但是,维尔迪兰夫人认为茨基比埃尔斯蒂尔个性 更强,因为他搞任何艺术都有天赋,因此她深信,他会把天赋发展为才 华,只要他不是这样懒惰。即使懒惰,在老板娘看来也是另一种天赋, 因为懒惰跟勤奋相反,而她认为没有才华的人才需要勤奋。茨基画画随 心所欲,他画在袖子的纽扣上或门的上面部分。他唱歌的声音如同作曲 家,凭记忆弹奏,钢琴弹出的乐曲像是由乐队演奏,这倒不是因为他演 技精湛,而是因为他唱出不合调的低音,表示手指无法弹出这里的一个 短号音,就从嘴里唱出加以模仿。他说话时精心挑选词语,使人听了觉 得有趣,同样,他在发出“乒”的一声后才奏出有力的和弦,以产生铜管 乐器的效果,他被认为聪明绝顶,但他的想法其实可归结为极其简单的 两三条。他对异想天开的名声感到烦恼,就决定表明他是讲究实际的 人,因此他得意洋洋地装模作样,自以为说得准确而又通情达理,但他 说过就忘,并且总是说得不准确,因此问题就更加严重。如果他现在只 有九岁,又长着金色鬈发,身穿饰有花边高领的衣服,脚穿红色小皮 靴,他的脑袋、脖子和腿脚的动作就会显得优雅。他跟科塔尔和布里肖 提前到达格兰古尔车站,让布里肖待在候车室里,两人出去转了一圈。 茨基见科塔尔想回车站,就回答道:“别着急。今天不是当地经营的小 火车,是省里的火车。”他见这准确的消息对科塔尔起了作用,就十分 高兴,在谈到他自己时补充道:“不错,因为茨基喜爱艺术,因为他搞 泥塑,所以大家认为他不讲究实际。对这条铁路线,没有人比我更加了 解。”然而,他们朝车站走去时,科塔尔突然看到即将到站的小火车冒 出的烟,就吼叫一声,大声说道:“我们只有拔腿飞跑。”他们正好赶 到,而当地经营的火车和省里火车的区别,只存在于茨基的思想之 中。“王妃没在火车里吗?”布里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那镜片硕大的 眼镜光芒闪烁,如同喉科医生的反光镜,系在额头上用来照亮病人的喉 咙,仿佛把病人的生命注入教授的眼睛,也许是因为他竭力使自己的视 觉跟反光镜调节好,即使在毫不重要的时刻,反光镜似乎也在看着自 己,而且锲而不舍、全神贯注。另外,疾病使布里肖渐渐丧失视力,使 他领悟到视觉之美,正如我们往往得下决心舍弃某件物品,如将其作为 礼物送人,才会好好看看它,并为它感到惋惜和赞赏。“没在,没在, 王妃去送维尔迪兰夫人的几位客人,一直送到曼恩维尔,他们要乘火车 去巴黎。维尔迪兰夫人在圣马尔斯有事要办,但她跟王妃在一起,也不 是没有这种可能!这样的话,她就会跟我们一起旅行,我们在旅途中全 都待在一起,那有多好。到了曼恩维尔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没 关系,可以说我们差一点赶不上火车。我看到火车后,给吓呆了。这就 叫心想事成,正好赶到。我们要是没赶上火车,您看会怎样?维尔迪兰 夫人要是发现接客人的马车里没有我们,又会怎样?那会是什么场 面!”大夫补充道,他尚未从激动中平静下来。“这可是非同寻常的出 游。喂,布里肖,您对我们刚才溜出去片刻有何看法?”大夫问时不乏 自豪感。“确实,”布里肖回答道,“你们要是赶不上火车,那就像已故 的维尔曼[403]所说,是出乎意料的倒霉!”我一开始因那些不认识的人而 分心,但我突然想起科塔尔在小型娱乐场的舞厅跟我说的话,这就像无 形的链条,把某个器官跟记忆中的形象连在一起,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 乳房贴在一起的形象,使我心中极其痛苦。这痛苦很快消失:阿尔贝蒂 娜可能跟一些女人关系暧昧的想法,我从前天起就觉得没有这种可能, 那天我的女友挑逗圣卢,又引起了我的嫉妒,使我忘记了以前的嫉妒。 我就像有些人那样幼稚,以为一种嗜好必定会排除另一种嗜好。在阿朗 布维尔[404],由于火车里挤满了人,一个蓝衫佃农只有三等车厢车票, 却上了我们的车厢。大夫看到他在旅途中已不能跟王妃在一起,就把列 车员叫来,出示了一家大型铁路公司的医生工作证,硬要车站站长把农 民赶下车。萨尼埃特胆小怕事,看到这场面既难受又惊慌,他见站台上 农民众多,怕引起骚乱,一开始就假装肚子疼,他不想让别人责备他对 大夫的粗暴行为负有责任,就走进过道,装作去找科塔尔所说的 waters(厕所)。他没有找到,就在小火车的另一端观赏风景。“先生, 您如是初次去维尔迪兰夫人家做客,”布里肖想对“新成员”显示其才 华,就对我说,“您就会看到,没有任何圈子能像在她家那样享受到‘生 活的温馨’,这个词语是涉猎主义、不在乎主义以及我们那些赶时髦的 人中间流行的许多以‘主义’结尾的新词的一个创造者所说,我指的是塔 列朗亲王先生[405]。”每当他提起过去的大贵族,他就认为如要风趣并具 有“时代色彩”,就得在他们的称号之后加上“先生”二字,于是就说拉罗 什富科公爵先生、雷兹枢机主教先生[406],他还常常说:“那个struggle for lifer [407](为生存而斗争)的德·贡迪,那个布朗热分子德·马西亚 克[408]。”他说到孟德斯鸠,总是面带微笑地说:“塞孔达·德·孟德斯鸠院 长先生[409]。”一位风趣的社交界人士本该对这种学究气的卖弄学问感到 恼火。但是,社交界人士的举止即使完美无缺,在谈到一位亲王时也会 卖弄学问,以显示此人属于另一等级,这种等级的人会在威廉这个姓氏 之后加上“皇帝”二字,对殿下说话会用第三人称。“啊!那一位嘛,”布 里肖在谈到“塔列朗亲王先生”后接着说,“必须对他脱帽致敬。他是前 辈。”——“这可是迷人的圈子,”科塔尔对我说,“您会看到,其中什么 人都有,维尔迪兰夫人并非只喜欢一种人,那里有布里肖那样的杰出学 者,有舍尔巴托夫王妃那样显赫的贵族,她是俄国贵妇人,是叶夫多基 娅大公夫人的朋友,大公夫人在不接待任何来访的时刻只见她一 人。”其实,叶夫多基娅大公夫人并不希望早已不受欢迎的舍尔巴托夫 王妃在她家有客人时来访,就只让王妃在一大早来,那时大公夫人身边 没有一个朋友,而她那些朋友也不愿遇到王妃,大公夫人则会因此而感 到尴尬。三年以来,舍尔巴托夫夫人如同指甲修剪师那样离开大公夫 人,前往维尔迪兰夫人府,这时女主人刚醒,舍尔巴托夫夫人进门后, 就不再离开维尔迪兰夫人,因此可以说,王妃的忠心远远超过布里肖, 而布里肖也是星期三聚会必到,那天他如在巴黎,喜欢认为自己如同夏 多布里昂在树林女修院[410],如在乡下,则是在德·沙特莱夫人府 上[411],使他感到他如同他总是(以文人的狡黠与自满)称为“德·伏尔 泰先生”的那个人的化身。 舍尔巴托夫王妃正因为没有朋友交往,近几年来才能对维尔迪兰夫 妇赤胆忠心,并因此超过普通“信徒”,成为信徒的典范,这是维尔迪兰 夫人长期来一直认为无法实现的理想,但到了更年期,她终于看到这一 理想在这个新来的女信徒身上得到体现。不管老板娘如何嫉妒,最热情 的信徒有时也会把她“甩掉”。深居简出者会因旅游而动心,义不苟取者 发了大财,身强力壮者也会感冒,游手好闲者会忙得不可开交,冷酷无 情者会给临终的母亲送终。然而,维尔迪兰夫人当时徒劳地像罗马皇 后[412]那样对他们说,她是唯一的将军,军团必须听从她的指挥,并像 基督[413]或德国皇帝[414]那样说,如有人爱父母像爱她一样,但不准备 为跟随她而离开父母,就不配作她的信徒,还说他们不能躺在床上让身 体虚弱,或是听凭一个婊子愚弄,最好还是待在她的身边,只有她那里 有治病的良药和感官的享受。但是,命运有时喜欢给长寿之人的晚年锦 上添花,让维尔迪兰夫人遇到舍尔巴托夫王妃。王妃跟家里人闹翻,离 开了自己的国家,只认识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叶夫多基娅大公夫人,由 于她不想在男爵夫人家里遇见她的女友,而大公夫人则不希望自己的女 友在她家里跟王妃相遇,所以她总是在上午拜访她们,这时维尔迪兰夫 人还在睡觉,王妃自从十二岁得了猩红热之后,记不得哪天曾待在自己 的房间里,维尔迪兰夫人担心无人陪伴,问王妃是否能在元旦前夕留在 她家里住,王妃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回答说;“不管是哪天,又有什么能 阻止我这样做?再说,我这一天是待在家里,您的家就是我的家。”王 妃寄人篱下,维尔迪兰夫妇迁居时她就改换寄宿地点,跟随他们去度假 地住,她为维尔迪兰夫人把维尼的诗句变成完美的现实: 我看唯有你才是众人寻求之人[415], 因此,这个小圈子的主持者,希望死后身边也有个“女信徒”,就要 求两人中后去世者必须葬在先去世者旁边。在外人中总得指出一个人, 我们对他说谎最多,因为我们最不可能被他瞧不起,那就是我们自己, 在外人面前,舍尔巴托夫王妃总是设法介绍她绝无仅有的三个朋友,即 大公夫人、维尔迪兰夫妇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她只有三个朋友,并非 是不以她意志为转移的灾难摧毁了其他一切事物,只留下这三户人家, 而是她经过自由选择,更喜欢这三家,也因为她喜欢清静和纯朴的生 活,因此只跟这三家人交往。“我不见其他任何人。”她说时强调这事不 可改变,但这更像是必须遵守的规则,而不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她补 充道:“我只跟三家人经常来往。”这就像有些剧作家,怕自己的戏无法 演到第四场,就宣称只演三场。不管维尔迪兰夫妇是否相信这种纯属杜 撰的话,他们还是帮助王妃把这话灌输到那些信徒的思想之中。信徒们 确信,在几千个主动跟王妃接近的朋友中,王妃只选择了维尔迪兰夫 妇,他们同时确信,维尔迪兰夫妇对所有大贵族提出的交往要求都置之 不理,而只对王妃一人破例。 在他们眼里,王妃比她出身的阶层要高超得多,因此在那里感到厌 倦,她可以跟许多人交往,却觉得只有维尔迪兰夫妇讨人喜欢,而维尔 迪兰夫妇也是如此,对所有贵族的主动接近无动于衷,只破例接待舍尔 巴托夫王妃这位贵妇人,因为她比其他贵族更加聪明。 王妃十分富有;她在每次首演时都订有楼下大包厢,在获得维尔迪 兰夫人准许后,她把信徒们带去看戏,但从不带其他任何人。大家都把 这个脸色苍白的神秘人物指给别人看,她年纪已老,但头发未白,呈红 色,如同树篱中有些经久不落的干瘪果实。大家欣赏她既有权势又谦 恭,因为她身边总是有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布里肖、著名学者科塔尔和 当时的一流钢琴家,后来又有德·夏吕斯先生在她身边,但她却故意订 一个最不显眼的包厢,自己坐在最里面,对剧场里的事毫不关心,只关 心这个小集团,信徒们在演出即将结束时跟着这位王妃离开,王妃虽说 奇特,却不乏羞怯之美,既迷人又显得陈旧。然而,舍尔巴托夫夫人对 剧场不惜一顾,她待在阴暗之处,是想忘记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的存在, 她热切希望进入这一世界,却无法如愿以偿;一间“包厢”里的“小集 团”,对她来说所起的作用,如同某些动物在遇到危险时像死尸那样纹 丝不动。然而,社交界人士喜新厌旧而且好奇,因此,他们更加注意的 也许是这个神秘的陌生女人,而不是人人都去看望的二楼包厢里的著名 人士。在大家的想象之中,她跟他们熟悉的人都不相同,认为她既有美 妙的智慧,又像神祇般善良,因此总是由少数杰出人物陪伴。如有人跟 王妃提起某个人或向她介绍某个人,她必定装得十分冷淡,以维持她厌 恶社交界的假象。然而,在科塔尔或维尔迪兰夫人的支持下,几个新朋 友得以跟她相识,她认识其中一位后如醉如痴,把自甘清静的神话抛到 脑后,对这位新来的客人曲意逢迎。此人平庸无奇,大家就会感到惊 讶。“真是奇怪,王妃不想认识任何人,却为这个毫无个性的人破了 例!”不过,这种成功的相识十分罕见,王妃的生活完全局限于信徒中 间。 科塔尔说得更多的是“我星期三会在维尔迪兰家看到他”,而不 是“我星期二会在医学科学院看到他”。他谈到星期三聚会,就像谈到一 件不可推卸的重要工作。另外,科塔尔属于主人不大想邀请的那种客 人,他们把应邀出席看作不可推卸的义务,这邀请如同命令,就像部队 集合或法庭传唤。他非要有重要的出诊,才会在星期三把维尔迪兰夫 妇“甩掉”,要说重要,主要指病人的身份,而不是指病情严重。因为科 塔尔虽说善良,却不会为一个突然发病的工人放弃温馨的星期三聚会, 但可以为一位部长医治鼻炎而放弃聚会。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仍会对妻 子说:“请代我向维尔迪兰夫人表示歉意。你告诉她,我会晚一些来。 那位阁下完全可以在其他日子感冒。”有一个星期三,他们家的老厨娘 把手臂上的静脉割破了,这时科塔尔已穿上无尾常礼服,准备去维尔迪 兰家,他见妻子胆怯地问他是否能给受伤的厨娘包扎,就耸了耸肩 说:“我不能,莱昂蒂娜。”他用哀怨的口气大声说道。“你看到我已穿 上白背心。”科塔尔夫人不想惹丈夫生气,就派人尽快把医院里的主治 医生叫来。主治医生想快点赶到,就乘上马车,但他的马车驶进院子 时,送科塔尔去维尔迪兰家的马车正好要驶出去,马车倒退、前进,浪 费了五分钟的时间,而科塔尔夫人感到尴尬的是,主治医生可能看到他 那身穿晚礼服的老师。科塔尔出门迟了就破口大骂,也许是因为内疚, 他离开时情绪恶劣,这种情绪得要享受到星期三的所有乐趣后方能消 除。 如有病人问科塔尔:“您有时是否会遇到盖尔芒特家的人?”教授就 会用社交界那种真心诚意回答说:“也许不完全是盖尔芒特家的人,我 不知道。但所有那些人,我是在我的一些朋友家里看到的。您肯定听说 过维尔迪兰夫妇。他们所有人都认识。另外,他们至少不是老态龙钟的 风雅人士。他们有金钱作后盾。据一般估计,维尔迪兰夫人有三千五百 万家产。天哪,三千五百万,那可是个大数目。因此她毫无顾忌。您跟 我说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我要跟您说说两者的区别:维尔迪兰夫人是贵 妇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许是穷光蛋。您清楚地知道两者的差别,对 吗?其实,盖尔芒特家的人是否去拜访维尔迪兰夫人并不重要,她接待 的客人更有价值,如德·舍尔巴托夫家的人,德·福什维尔家的人,以及 tutti quanti(诸如此类的人),都是上流社会人士,法国和纳瓦拉的贵 族全都有,您会看到,我跟他们平起平坐。另外,他们那种人也愿意结 交科学王子。”他补充道,说时面带自尊心满足的微笑,嘴上显出得意 而又骄傲的样子,这并不是因为过去适用于波坦[416]和夏尔科[417]这类 人的词语现在能用在他的身上,而是因为他对词语长期琢磨之后有了深 刻的领会,最终学会了按约定俗成的方法使用可以使用的所有词语。因 此,科塔尔对我提到维尔迪兰夫人的客人中的舍尔巴托夫王妃之后,眨 了眨眼睛补充道:“您看这种家族,您理解我的意思吗?”他的意思是说 极其高雅。然而,一位俄国夫人只认识叶夫多基娅大公夫人,接待这样 的夫人就意义不大。但是,舍尔巴托夫王妃即使不认识大公夫人,科塔 尔认为维尔迪兰沙龙极其优雅的看法,以及他在这沙龙受到接待的喜悦 心情,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我们觉得我们交往的人们光彩夺目,但这 并非是内在的优点,就像舞台上的人物光彩照人,但演员穿的戏装,剧 院经理不用花费几十万法郎去购置货真价实的服装和首饰,因为这些真 品不会产生任何效果,而一位高明的布景师,只要把灯光打在饰有玻璃 珠的粗布紧身短上衣或纸做的外套上,看上去却要比真品华丽千百倍。 这就像一个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世上的大人物中间,但在他看来,这些 人只是令人厌烦的亲戚或枯燥乏味的朋友,因为他从摇篮时起就养成一 种习惯,认为这些人毫无吸引力。相反,此人只要因偶然机会来到默默 无闻的人们中间,数不胜数的科塔尔就会被一些有爵位的妇女迷住,认 为她们的沙龙主导着贵族的优雅,但这些妇女甚至不及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及其女友(她们是失势的贵妇人,跟她们一起长大的贵族已不再跟 她们来往);不,这些妇女,过去做她们的朋友曾被许多人引以为傲, 但现在这些人如在发表的回忆录里列举这些妇女以及她们接待的客人的 名字,这些名字就无人能识别,连德·康布勒梅夫人和德·盖尔芒特夫人 也无能为力。不过,这无关紧要!一个科塔尔就这样拥有自己的男爵夫 人[418],对他来说,她是“男爵夫人” [418-1],就像马里沃剧中的男爵夫 人,从来不提其姓氏,我们甚至没想到她有姓氏[419]。科塔尔认为她是 贵族阶级的缩影——而贵族阶级并不知道这位女士——因为爵位越是可 疑,冠形标志就越多,在玻璃杯、银餐具、信笺和旅行箱上都有。数不 胜数的科塔尔自以为在圣日尔曼区的中心度过自己的一生,在想象中大 做封建时代的美梦,其想象也许比真正在亲王中间生活过的人们的感觉 还要迷人,同样,一个小商人有时会在星期天去参观“旧时代”的建筑, 这些建筑有时全用我们这个时代的石料,拱顶则被维奥莱—勒迪克的学 生漆成蓝色并布满金星,却最能使人有中世纪建筑的感觉[420]。“王妃一 定会在曼恩维尔。她将跟我们一起旅行。但我不会马上给您介绍。最好 由维尔迪兰夫人来介绍。除非我找到解决这难题的办法。请相信,我会 找到。”——“您在说什么?”萨尼埃特装出刚才走开过的样子问道。“我 对先生引述了一句话,”布里肖说,“您知道这话是一个人说的,此人依 我看是那个世纪(指十八世纪)最精明的人,就是名叫夏尔—莫里斯的 德·佩里戈尔教士[421]。他先是要做出色的记者。后来变坏了,我是说他 成了部长和大臣!生活中会有这种倒霉的事。他现在是肆无忌惮的政 客,像有教养的大老爷那样傲慢,会毫无顾忌地为普鲁士国王效力,现 在该这样说了,他死的时候可是左翼中间派。” [422] 在紫杉圣彼得车站,有个俏丽的姑娘上车,可惜她不是小集团成 员。我的目光无法离开她那玉兰花般的肌肤、乌黑的眼睛和迷人、高雅 的身材。片刻之后,她想打开一扇车窗,因为车厢里有点热,但她不想 求得众人的同意,她见只有我一人没穿外套,就迅速用清脆的声音笑着 问我:“有点风,您不会感到不舒服吧,先生?”我真想对她说:“请您 跟我们一起去维尔迪兰家吧”,或者说:“请把您的名字和地址告诉 我。”但我回答说:“不会,有风,我不会不舒服,小姐。”接着,她坐 在座位上没动,又问:“抽烟,您那些朋友不会不舒服吧?”说完后,她 就点燃一支香烟[423]。到第三站,她跳下了车。第二天,我问阿尔贝蒂 娜,那姑娘会是什么人。我真是愚蠢,以为人只能有一种爱好,阿尔贝 蒂娜对罗贝尔的态度使我嫉妒,但提到女人,我就感到放心。阿尔贝蒂 娜对我说不知道,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我多想再见到她!”我大声说 道。“您放心吧,总会再次见到的。”阿尔贝蒂娜回答道。这次她可说错 了。我从未再见到这漂亮的抽烟姑娘,也未能获悉她的姓名。另外,在 下文中可以知道,我为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再去寻找她。但我并未 把她忘记。我常常在想到她时欲火中烧。但这种欲望的反复再现使我们 不得不想到,再次见到那些姑娘时要有同样的愉悦,就得回到十年以 前,而十年过去之后,那姑娘已容貌憔悴。有时你能再次见到另一个 人,却无法再现流逝的时光。直至无法预料的一天,冬夜般凄凉的一 天,到那时,你不会再去找那个姑娘或另一个姑娘,你甚至会害怕找 到。因为你不再感到自己有魅力去取悦于人,不再感到自己有能力去 爱。这当然不是因为你已是性无能。至于爱,你会比以往爱得更深。但 你会感到,你现在能力微小,无法去做这件大事。长眠已留下年老体衰 的时间,到那时,您无法出去,也不能说话。脚踩在应该踩的台阶上就 是成功,如同空心跟头没有失手。你处于这种状况被你喜爱的姑娘看 到,即使你仍有年轻人的容貌,仍然是满头金发,还是会十分难堪!你 已无法像年轻人那样不知疲劳地快速行走。如果肉欲有增无减,那就活 该倒霉!你为满足肉欲而叫来一个女人,你不会去求得她的欢心,她只 会跟你同枕共寝一夜,此后你再也不会跟她相见。[424] “我们也许不会再有小提琴手的消息了。”科塔尔说。小宗派当天的 大事,确实是维尔迪兰夫人宠爱的小提琴手把她给甩了。他在东锡埃尔 附近服役,每星期三次去拉斯珀利埃尔吃晚饭,因为他获准在午夜十二 点前回营。但在前天,信徒们第一次没能在火车上看到他。大家猜想他 误了火车。维尔迪兰夫人派车在下一班火车和最后一班火车到时去接 他,但没有接到,只好空车回来。“他一定被关了禁闭,他不来没有别 的解释。啊!当然啰,你们知道,在部队里,这种小伙子,有个脾气暴 躁的军士就足以对付。”——“今晚他要是再把维尔迪兰夫人甩掉,我们 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就会更加伤心,”布里肖说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邀 请把拉斯珀利埃尔租给她的邻居康布勒梅侯爵和夫人来吃晚 饭。”——“今天晚上,康布勒梅侯爵和夫人要来!”科塔尔大声说 道。“我一点也不知道。当然啰,我跟你们大家一样,知道他们总有一 天会来,但却不知道来得这么快。哎呀,”他说时朝我转过身来,“我跟 您说过什么?舍尔巴托夫王妃,康布勒梅侯爵和夫人。”他又说了这两 个姓氏,说时按它们的旋律摇头晃脑,并对我说:“您看,我们的日子 混得不错。不管怎样,您可是马到成功。那屋子里的人一定光彩夺 目。”他接着朝布里肖转过身去,补充道:“老板娘可要生气了。我们只 有在到达后助她一臂之力。”维尔迪兰夫人来到拉斯珀利埃尔之后,在 信徒们面前装出一副样子,仿佛她邀请房东来是万般无奈。据她说,这 样她下一年租房的条件会更加有利,她邀请房东纯粹是出于私利。但她 总是说十分害怕,觉得跟不属于小集团的人共进晚餐,自己简直成了怪 物,因此晚宴再三推迟。另外,这晚宴使她感到害怕,一方面有她夸大 其辞地宣称的原因,而从另一方面看,晚宴又因她故作风雅而使她喜出 望外,但这种原因她不想说出口。因此,她是半真半假,她认为这个小 宗派在世上独一无二,要过好几百年才会形成第二个类似的集体,因 此,一想到外省人要进入小宗派,她就害怕得浑身颤抖,因为那些外省 人不知道《四联剧》和《名歌手》[425],在音乐会般的众人谈话中不能 发出准确的音调,因此来到维尔迪兰夫人家里,就有可能毁掉一次著名 的星期三聚会,而星期三聚会是无与伦比而又脆弱的杰作,如同威尼斯 玻璃制品,只要一走音就会被震碎。“另外,他们想必是最强硬的反对 派,军装上有杠。”维尔迪兰先生说。“啊!这件事,我倒无所谓,这事 已经谈了相当长的时间。”维尔迪兰夫人回答道。她是真诚的德雷福斯 派,但目的是想在她那德雷福斯派占优势的沙龙里得到社交上的某种回 报。然而,德雷福斯派在政治上取得胜利,在社交上却并非如此。拉博 里[426]、雷纳克[427]、皮卡尔[428]和左拉,在社交界人士看来仍是叛国 贼,只能被排除在小核心之外。因此,维尔迪兰夫人这次介入政治之 后,想要回到艺术中去。另外,丹第[429]和德彪西在案件中不是“情况不 妙”吗?“在案件方面,我们只有把他们置于布里肖那边。”她说。(这 位大学教授是唯一支持参谋部的信徒,这使他在维尔迪兰夫人心目中的 地位大大降低。)“没有必要老是谈论德雷福斯案件。不,其实是康布 勒梅夫妇使我烦恼。”至于信徒们,他们既想认识康布勒梅夫妇又不愿 承认,同时又被声称不想接待康布勒梅夫妇而假装烦恼的维尔迪兰夫人 所蒙蔽,因此,他们每天跟夫人谈话时,都要把夫人亲口说出的她发出 邀请的微不足道的理由再说一遍,而且说得难以驳斥。“请您最后作出 决定,”科塔尔反复说道,“这样您可以在租金方面得到让步,由他们来 付园丁的工钱,您就能坐享草地的乐趣。用一个晚上的烦恼来换取这一 切,值得。我说这话只是为了您好。”他补充道。不过,他有一次乘坐 维尔迪兰夫人的马车,在大路上跟德·康布勒梅老夫人的马车迎面相 遇,心就怦怦直跳,特别是另一次,他在车站时待在侯爵旁边,被当作 铁路职员,感到丢脸,心就跳得更加厉害。至于康布勒梅夫妇,他们的 生活跟社交界相距甚远,根本不会想到某些优雅女子在谈到维尔迪兰夫 人时带有几分敬意,因此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维尔迪兰夫人只认识放荡 不羁的女人,也许还没有正式结婚,而“出身高贵”的人,她只能认识他 们俩。他们同意去她那里吃晚饭,只是为了跟女房客保持良好关系,希 望她在许多季节都来租房,尤其是他们在上个月获悉,她继承了几百万 遗产。他们默默地为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作好准备,没有开低级趣味的 玩笑。但信徒们已不再指望这个日子会来临,因为维尔迪兰夫人当着他 们的面定下日期,却一改再改。她的决定再三改变,不仅是为了表明这 晚宴使她感到烦恼,而且是要让小集团的一些成员提心吊胆,这些人住 在附近,有时想把她甩掉。这不是因为老板娘猜到,这“重大的日子”会 给他们和她本人带来同样的愉悦,而是因为她使他们相信,这次晚宴是 她最难受的苦差事,这样她就能使他们对她忠心耿耿。“你们总不会让 我单独跟那些中国人待在一起吧!相反,我们要人多,才能忍受这种烦 恼。当然啰,我们不会去谈我们感兴趣的任何事情。这会是一个失败的 星期三,你又有什么办法!” “确实,”布里肖对着我回答道,“维尔迪兰夫人非常聪明,为准备 她的星期三聚会十分殷勤,我认为她不愿意接待这些出身高贵但毫不风 趣的乡绅。她无法下决心邀请老侯爵夫人,就只好请她的儿子和儿媳 妇。”——“啊,我们会见到康布勒梅侯爵夫人?”科塔尔说时面带微 笑,并觉得微笑应显得淫荡和殷勤,虽说他不知道康布勒梅夫人是否漂 亮。但是,侯爵夫人的称号在他脑中唤起奇妙而又优雅的形象。“啊! 我认识她。”茨基说道。他有一次跟维尔迪兰夫人一起散步时遇到过 她。“您说认识她,是不是希伯来文《圣经》上说的认识[430]?”大夫说 时在单片眼镜里瞟了一眼,开了个他喜欢的玩笑。“她聪明。”茨基对我 说。“当然啰,”他见我一声不吭,就继续说道,说时面带微笑,字字强 调,“她既聪明又不聪明,她缺乏修养,十分肤浅,但她对美的事物有 本能的感觉。她会一声不吭,但决不会说一句蠢话。另外,她肤色漂 亮。要是为她画像,那一定有趣。”他眯着眼睛补充道,仿佛他看到她 就在眼前。由于我的看法跟茨基细致入微的看法完全不同,我只是说她 是杰出的工程师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姐。“啊,您看,您将被介绍给一位 漂亮的女士,”布里肖对我说,“我们决不会知道因此会有什么结果。克 娄巴特拉连贵妇人也不是,是个小女人,是我们的梅拉克笔下轻率而又 可怕的小女人[431],您看,不仅对那个傻瓜安东尼[432]产生影响,而且 对古代世界也有影响[433]。”——“已有人把我向德·康布勒梅夫人作了介 绍。”我回答道。“啊!那么,您就是去老相识的家乡了。”——“我见到 她会十分高兴,”我回答道,“因为她答应给我一本书,是贡布雷以前的 本堂神甫对这个地区地名的论著[434],我可以提醒她赠书的许诺。我对 那位神甫感兴趣,对词源也有兴趣。”——“他提出的那些词源,您不要 过于相信。”布里肖对我回答道。“拉斯珀利埃尔有那本书,我因好奇曾 翻阅过,但觉得丝毫没有价值,书里谬误百出。我给您举个例子。bricq 这个词用在我们周围地区的许多地名中。那位正直的神职人员产生了相 当奇特的想法,认为该词源于briga,意为:高地,设防地。他看到克尔 特部落已使用该词,如Latobriges(拉托布里热[435]), Nemetobriges(奈默托布里热)等等,甚至出现在Briand(布里昂), Brion(布里翁[436])等词中。谈到我们此刻跟您一起愉快地穿越的这个 地区,Bricquebose [437](布里克博兹)表示:高地的树林, Bricqueville(布里克维尔[438])表示:高地的住所,我们将在片刻之后 停靠在曼恩维尔前面一站Bricquebec(布里克贝克),意思是:小溪边 高地。然而,这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因为bricq是古斯堪的纳维亚语 词,意思是:桥。同样,fleur这个词,那个受德·康布勒梅夫人保护的 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一会儿说该词跟斯堪的纳维亚语的floi,flo有 关,一会儿又说跟爱尔兰语词ae和aer有关,其实恰恰相反,不容置疑的 是,这个词是丹麦人说的fiord,意为:港口。同样,那位出色的教士认 为,拉斯珀利埃尔附近的Saint-Martin-le-Vêtu意思是Saint-Martin-leVieux(vetus)(旧城圣马丁[439])。确实,vieux(老的)这个词在这 一地区的地名中曾起到很大的作用。Vieux通常源于vadum,表示:浅 滩,就像名为les Vieux(浅滩村)的村庄。而英国人则称之为ford[如 Oxford(牛津),Hereford(赫里福德)]。但在个别情况下,vieux并 非源于vetus,而是出自vastatus,意思是:荒芜的不毛之地。这里附近 有个地方叫Sottevast(索特瓦斯特[440]),意思是vast de Setold(荒芜的 塞托尔德),Brillevast(布里耶瓦斯特)就是vast de Berold(荒芜的贝 罗尔德)。我可以肯定,那个本堂神甫弄错了,因为Saint-Martin-leVieux以前称为Saint-Martin-du-Gast(荒芜的圣马丁),甚至称为SaintMartin-de-Terregate。然而,这两个词中的v和g是同一个字母。人们说 dévaster(使荒芜),也说gâcher(糟蹋)。jachères(休闲地)和 gâtines(贫瘠沼泽地)(出自古德语wastinna)意义相同。因此, Terregate的意思是terra vasta(荒芜的土地)。至于Saint-Mars(圣马尔 斯),以前(有邪念者要遭报应)称Saint-Merd(圣梅尔德),就是 Saint-Medardus(圣梅达尔杜斯),有时则称为Saint-Médard(圣梅达 尔[441]),Saint-Mard(圣马尔[442]),Saint-Marc(圣马克[443]),CinqMars(森马尔斯[444]),甚至称为Dammas(达马斯)。另外还不应忘 记,这里附近的有些地名带有Mars,只是证明源于异教(马尔斯神), 异教在这个地区仍有生命力,但那位圣徒却不想承认。奉献给神祇的高 地特别多,如montagne de Jupiter(朱庇特山)[Jeumont(热蒙 [445])]。你们那位本堂神甫对此视而不见,而在基督教留下踪迹的地 方,他却看不到这些踪迹。他一直旅行到Loctudy(洛克蒂迪[446]),据 他说是蛮族的地名,其实是Locus sancti Tudeni(圣图德尼之地),他也 没有猜出Sammarcoles(萨马科尔[447])就是Sanctus Martialis(献给战神 马尔斯)。你们的本堂神甫,”布里肖见我感兴趣,就继续说下去,“认 为以hon, home, holm结尾的词自出holl(hullus)这个词,意思是:山 丘,但该词源于古斯堪的纳维亚语词holm,意思是:岛,您知道 Stockholm(斯德哥尔摩)就是如此,在这个地区都十分流行,如la Houlme [448](拉乌尔姆),Engohomme(昂戈奥姆),Tahoume(塔乌 姆).Robehomme(罗伯奥姆[449]),Néhomme(内奥姆), Quettehon [450](凯特翁)等等。”这些地名使我想起,有一天阿尔贝蒂 娜先是想去昂弗勒维尔—拉比戈(布里肖对我说,这是先后拥有该地的 两位领主的姓),后来又提出要去罗伯奥姆跟我共进晚餐。“内奥姆不 是在卡尔克蒂伊和克利图尔附近吗?”我问道。“不错。Néhomme(内奥 姆)就是holm,是著名的vicomte Nigel(奈杰尔子爵)的岛或半岛,在 Néville(内维尔[451])中留有他名字痕迹。您跟我说起卡尔克蒂伊和克 利图尔,这两个地名又使那个受德·康布勒梅夫人保护的人出了错。他 一定看出Carquethuit(卡尔克蒂伊)中的carque意为:教堂,即德国人 说的Kirche。您知道Querqueville(凯尔克维 尔[452]),[453]Dunkerque(敦刻尔克[454])就不用说了。我们最好还是 说一下Dun这个著名的词,克尔特人认为意思是:高地。这个词在全法 国都能看到。你们的神甫看到Duneville(迪纳维尔)就给迷住了,在厄 尔—卢瓦省省会看到Châteaudun(沙托丹),谢尔省有Dun-le-Roi(丹 勒鲁瓦[455]),萨尔特省有Duneau(迪诺),阿列日省有Dun(丹 镇),涅夫勒省有Dune-les-Places [456](迪纳莱普拉斯),等等。这个 Dun使他在考证Douville(杜维尔)时出了个奇怪的错误,我们将在那 里下车,维尔迪兰夫人的舒适马车在那里等待我们。Douville拉丁文为 donvilla。”他说道。“确实,Douville在高山脚下。你们的本堂神甫无所 不知,还是感到自己出了个错。他确实在以前一本教区财产清册中看到 过Domvilla一词。于是,他收回前言,据他说,Douville是圣米歇尔山 修道院院长的一块封地,即Domino Abbati [457](修道院封地)。他因此 十分高兴,但想到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法令[458]颁布之后,在圣米歇尔 山所过的令人议论纷纷的生活,这就显得相当奇怪,如同异乎异常地看 到,统治该地整个海岸的丹麦国王[459],在那里进行奥丁神[460]祭礼大 大多于对基督的祭祀。另一方面,n变成m的猜想,并未使我反感,其 变化要小于十分规范的Lyon(里昂)的变化,而Lyon也源于 Dun[Lugdunum(卢古斯神守卫的高地)]。但是,那神甫最终错了。 Douville从未称为Donville,而是曾称为Doville,即Eudonis Villa,意为 Eudes(厄德)的村庄。Douville以前称为Escalecliff(埃斯卡勒克利 夫),即斜坡阶梯。1233年左右,宫廷司酒官厄德即埃斯卡勒克利夫的 领主前往圣地,出发前把教堂交给白地修道院[461]管理。投桃报李,村 庄以他的名字命名,因此现为Douville [462]。但我要补充一点,地名学我 虽说知之甚少,却并非是一门严密的学科;如果我们没有这一历史证 据,Douville很可能源于Ouville(乌维尔),意为:河泊。ai构成的词 [如Aigues-Mortes(艾格莫尔特[463])]源于aqua(水),往往会变成 eu或ou。然而,Douville附近有闻名的沼泽地Carquebut(卡尔克比 [464])。您认为那个本堂神甫在那里发现基督教的一个遗迹极其高兴, 以前在那个地区传教似乎相当困难,需要圣乌萨尔[465]、圣戈弗鲁瓦 [466]、圣巴萨诺尔[467]、圣洛朗·德·布雷弗当[468]先后去那里传教,后者 把此事交给博贝克修道院[469]的修士去办。但在谈到tuit时,作者弄错 了,认为是toft的一种形式,意思是:破屋,如Criquetot(克里克托), Ectot(艾克托),Yvetot(伊沃托[470]),其实是thveit,意思是:(已 清理的)采伐迹地、开垦地,如Braquetuit(布拉克蒂伊[471]),le Thuit(勒蒂伊[472]),Regnetuit(雷涅蒂伊[473])等。同样,他承认 Clitourps(克利图尔)中的诺曼底方言thorp的意思是:村庄,但却认为 该词前半部分源于clivus,意为:斜坡,其实源于cliff,意为:悬岩。不 过,他出的最大的差错,不是因为他的无知,而是因为他有偏见。出色 的法国人,是否都要否认明摆的事实,认为圣洛朗昂布赖是著名的罗马 教士[474]?这其实是都柏林大主教圣劳伦斯·奥图尔[475]。但是,除了爱 国热情之外,您那位朋友的宗教偏见也使他犯下重大错误。譬如说,离 邀请我们的主人在拉斯珀利埃尔的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两个 Montmartin(蒙马坦),一个叫Montmartin-sur-mer(滨海蒙马坦),另 一个叫Montmartin-en-Graignes(格雷涅地区蒙马坦)。关于 Graignes(格雷涅[476]),那位出色的本堂神甫没有看错,他看出 Graignes的拉丁文是grania,希腊文是crêné,意思是:池塘,沼泽地, Cresmays(克雷斯梅),Croen(克罗恩),Gremeville [477](格雷默维 尔),Lengronne(朗格罗纳[478]),这样的例子不是不胜枚举?但说到 Montmartin,您那位所谓的语言学家非要说这是奉献给圣马丁[479]的堂 区。他这样说,是因为这位圣人是那些堂区的主保圣人,但他并未想 到,这位圣人只是到后来才成为主保圣人;或者不如说,他因对异教的 仇恨才看走眼,他不想看到,如果真是圣马丁,就应该说圣马丁山,就 像现在说圣米歇尔山那样,而Montmartin这个名称,异教色彩要浓得 多,是用于祭祀马尔斯神的神殿,这种神殿,我们确实没有其他遗迹, 但在附近地区存在广阔的罗马营地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不过要是没有 Montmartin这个能消除疑问的名称,这就使人觉得神殿更不可能存在。 您现在知道,您将在拉斯珀利埃尔拿到的那本小书并非写得最好。”我 表示不同意,并说在贡布雷时,本堂神甫常常把一些有趣味的词源说给 我们听。“他在自己的地方,情况也许好些,后来到诺曼底旅行,就水 土不服。”——“而且也没有治好他的病,”我补充道,“因为来到时神经 衰弱,走时患风湿病。”——“啊!这是神经衰弱造成的。他由神经衰弱 转入语文学,我的老师波克兰会这样说[480]。您说说,科塔尔,您是否 觉得神经衰弱会对语文学有不良影响,语文学会对神经衰弱有镇静作 用,而神经衰弱的治愈会导致风湿病?”——“确实如此,风湿病和神经 衰弱是神经—关节病素质的两种替代形式。人会因转移作用由一种病转 到另一种病。”——“杰出教授说话时,”布里肖说,“请上帝原谅,法语 中加上拉丁语和希腊语,想起莫里哀剧中的卜尔恭先生,他也会这样 说!要我说,我的叔叔,我是说我国的萨尔塞[481]……”但他没能把话说 完。只见教授惊跳起来,大声吼叫道:“哎呀,”他大声说道,终于转入 发音清晰的语言,“我们已过了曼恩维尔(哎!哎!),连雷纳维尔也 过了。”他刚刚看到火车停靠在老城圣马斯,几乎所有的旅客都下了 车。“他们应该不会跳站不停的。我们在谈论康布勒梅夫妇时也许没有 注意。”——“请听我说,茨基,您等一下,我这就告诉您‘一件好 事’。”科塔尔说时装出在某些医学界常用的表情,“王妃应该在这个列 车上,她可能没看到我们,上了另一个车厢。我们去找她。但愿不会造 成混乱!”说完,他就带我们大家去寻找舍尔巴托夫王妃。他在一节空 荡荡车厢的角落里找到了她,她正在看《两世界评论》。经过长年累 月,她因怕别人对她无礼,就养成习惯,总是安于自己的地位并待在一 边,在生活中和火车上都是如此,等别人跟她打招呼后才伸出手去。信 徒们进入她的车厢时她仍在看杂志。我立刻认出了她;这位女士可能已 失去地位,但仍显出高贵的出身,不管怎样,她仍是维尔迪兰夫妇这样 的沙龙里的明珠,两天前,我曾在同一列火车上看到她,以为她可能是 一家妓院的鸨母。她的身份如此难以捉摸,但在我得知她的姓氏后却变 得一清二楚,这就像猜谜语,在动足脑筋之后终于得知谜底,刚才模糊 不清的事就变得十分清楚,对人来说,这谜底就是其姓氏。两天后才得 知,当时火车上坐在自己旁边的是什么人,而在两天前却无法看出此人 的社会地位,这时感到的意外,要比在一本新出的杂志上看到上一期刊 登的谜语的谜底时感到的意外更加有趣。大饭馆、娱乐场和“弯弯车”是 这些社会之谜的家族的博物馆。“王妃,我们在曼恩维尔跟您失之交 臂!您允许我们坐在您的车厢里?”——“当然可以。”王妃听到科塔尔 对她说话就这样说,但她只是从杂志上抬起眼睛,她的眼睛跟德·夏吕 斯先生的眼睛一样,但更加温柔,虽说清楚地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却 装出没有看到的样子。科塔尔考虑到我跟康布勒梅夫妇同时受到邀请, 觉得可以引荐,就在片刻之后决定把我介绍给王妃,王妃彬彬有礼地躬 身施礼,但显出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见鬼,”大夫大声说道,“我 妻子忘了叫人给我换白背心上的纽扣。啊!这些女人,什么事也想不 到。您决不要结婚,您得知道。”他对我说。这是他觉得在无话可说时 可以开的一个玩笑,因此他用眼角对王妃和其他信徒瞟了一眼,他们则 因他是教授和医学科学院院士,都微微一笑,对他心情愉快又没有架子 表示赞赏。王妃告诉我们,那年轻的小提琴手找到了。他昨天因偏头痛 卧床不起,今天晚上一定会来,并把他父亲的一位老朋友带来,是在东 锡埃尔遇到的。这个消息她是跟维尔迪兰夫人共进早餐时从夫人那里听 到的,她用急促的声音对我们说,说时用俄语的大舌音发小舌颤音r, 在喉咙里发出时声音既轻又含糊不清,仿佛这音不是r而是l。“啊!您跟 她共进早餐。”科塔尔对王妃说,但眼睛却看着我,因为他说这话的目 的是向我表明,王妃跟老板娘的关系多么密切。“您可是一位信 徒!”——“是的,我喜欢这聪明的小圈子,令人愉快,没有恶意,十分 纯朴,不故作风雅,大家都非常风趣。”——“啊呀!我可能把车票给丢 了,我找不到了。”科塔尔大声说道,但又并未显得十分不安。他知道 在杜维尔会有两辆双篷四轮马车来接我们,即使没有车票,车站职员也 会放行,而且在脱帽致敬时还会把腰弯得更低,以表明自己宽宏大量, 就是说他已看出科塔尔是维尔迪兰家的一位常客。“他们不会因此而把 我关禁闭。”大夫作出结论。“您刚才说,先生,”我问布里肖,“附近有 著名温泉,您是怎么知道的?”——“下一站的站名就是众多证明之一, 称为Fervaches(费尔瓦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王妃低 声说道,那声音就像在讨好我。“这使我们尴尬,是吗?”——“啊,王 妃,Fervaches的意思是:温水,即fervidœ aquœ。但说到那年轻的小提 琴手,”布里肖继续说道,“科塔尔,我忘了告诉您一个重要消息。您是 否知道,我们可怜的朋友德尚布尔,就是维尔迪兰夫人以前喜欢的钢琴 家,已在不久前去世?真是可怕。”——“他还年轻,”科塔尔回答 道,“但他想必肝脏出了问题,有点什么毛病,一段时间以来,他脸色 十分难看。”——“但他已不是那么年轻。”布里肖说道。“在埃尔斯蒂尔 和斯万去维尔迪兰夫人家拜访的时候,德尚布尔已经是巴黎名人,令人 钦佩的是,他并未在国外接受过成功的洗礼。根据圣巴纳姆[482]的说 法,这个人可不是福音书的信徒。”——“您弄错了,他那时不可能去维 尔迪兰夫人家,他当时还在吃奶呢。”——“除非我这个老脑袋瓜记错, 我觉得德尚布尔常常为斯万演奏樊特伊的奏鸣曲,当时小圈子里的这个 人跟贵族断绝关系,并未料到他有朝一日会成为我们的女王奥黛特的资 产阶级化的丈夫。”——“这不可能,樊特伊的奏鸣曲在维尔迪兰夫人家 演奏时,斯万早已不再踏进她的家门。”大夫说道。他就像有些人,工 作努力,以为记住许多有用的知识,却忘了其他许多事情,因此会对无 所事事的人的好记性赞叹不已。“您连熟悉的人都记错了,而您又没有 智力衰退。”大夫微笑地说。布里肖承认自己记错。火车停了。是索涅 站。这个地名使我感到困惑。“我多想知道所有这些地名的意思。”我对 科塔尔说。“您就去问布里肖,他也许知道。”——“la Sogne(索涅), 就是la Cicogne, Siconia(鹳)。”布里肖回答道。我也想问他其他许多 地名。 舍尔巴托夫夫人忘了她喜欢待在“角落”里,出于好意跟我换了座 位,使我便于跟布里肖交谈,而我也想对他询问我感兴趣的其他词源, 她还肯定地说,旅行时顺向坐、逆向坐还是站着,她都无所谓。她只要 不知道新成员的意图,就采取守势,但一旦看出他们心怀善意,就想方 设法取悦于他们。火车最终停在杜维尔—菲泰尔纳站,该站跟菲泰尔纳 村和杜维尔村的距离大致相同,因此两个村名就合成这一站名。“真见 鬼,”科塔尔大夫大声说道,这时我们来到了检票口,他装出刚刚才发 现的样子,“我车票找不到了,我想必给丢了。”但车站职员摘下大盖帽 说没关系,说时露出恭敬的微笑。王妃(给车夫作了解释,她就像维尔 迪兰夫人的宫廷女官,夫人因康布勒梅夫妇要来,没能来火车站,况且 她也很少亲自来火车站)请我和布里肖跟她一起上一辆马车。大夫、萨 尼埃特和茨基则上另一辆车。 车夫虽说年纪轻轻,却是维尔迪兰府的一把好手,是唯一名副其实 的车夫;白天,他们夫妻俩外出游览,都由他驾车,因为他熟悉所有小 路,晚上,他去接送那些信徒。必要时,他带上(由他选择的)“临时 佣工”。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为人朴实、灵活,但总是愁眉苦脸,两 眼发呆,说明他有点小事就会焦虑不安。但他此刻十分高兴,因为他总 算给他那也很出色的哥哥在维尔迪兰家找到个差事。我们首先穿过杜维 尔。山丘上绿草丛生,山坡一直延伸至海边,形成广阔的牧场,潮湿又 饱含盐分,牧草茂盛并且柔软,显得生气勃勃。里弗贝尔的小岛星罗棋 布,海岸犬牙交错,跟这里的情况相差无几,而不同于巴尔贝克,因此 我觉得那片海域呈现出崭新的面貌,有一种立体感。我们途经一座座小 木屋,几乎都由画家租用,然后我们驶入一条小路,小路上有放养的母 牛,它们跟我们的马匹一样害怕,挡住我们去路达十分钟之久,过后我 们才驶入峭壁上的道路。“以不朽神祇的名义,”布里肖突然说道,“我 们再来谈谈那可怜的德尚布尔。您是否认为维尔迪兰夫人知道他的消 息?是否有人跟她说过?”维尔迪兰夫人几乎跟所有社交界人士一样, 需要跟其他人交往,这些人死了之后,她就不会再想到他们,连一天也 不会想到,因为他们不能再来参加星期三聚会或星期六聚会,也不能身 穿便服来吃晚饭。不能说小宗派里死人多于活人,所有的沙龙都是如 此,人死了,就像没有存在过那样。但是,为避免谈论死者乃至为一件 丧事而中止晚餐——这在老板娘那里是不可能的事——这样的烦恼,维 尔迪兰先生就假装认为,信徒去世使她妻子悲痛欲绝,为了她的健康, 就不应该谈论这种事。另外,也许正是因为其他人之死,在他看来是普 通的意外事故,因此他想到自己的死非常害怕,就避免去想与此有关的 事。至于布里肖,他十分善良,完全被维尔迪兰先生对妻子的看法所蒙 骗,担心自己的女友会如此悲伤。“是的,她今天上午就全都知道,”王 妃说道,“别人无法对她隐瞒。”——“啊!真是天打雷霹,”布里肖大声 说道,“一个二十五年的朋友。我们的一个朋友。”——“是呀,是呀, 您又有什么办法。”科塔尔说[483]。“这种情况总是叫人难受,但维尔迪 兰夫人是女强人,她有理智,不会感情用事。”——“我并不完全同意大 夫的看法。”王妃说得很快,声音又轻,听起来既像生气,又像在开玩 笑。“维尔迪兰夫人表面冷淡,内心却蕴藏着珍贵的感情。维尔迪兰先 生曾对我说,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她去巴黎参加葬礼,他只好肯 定地对她说,葬礼将在乡下举行。”——“啊!喔唷!她要去巴黎。我清 楚地知道,她这个女人心地善良,也许过于善良。可怜的德尚布尔!正 如维尔迪兰夫人在将近两个月前所说:‘普朗泰[484]、帕德雷夫斯基[485] 乃至里斯勒[486]都无法跟他媲美。’啊!那个自吹自擂的尼禄,竟设法愚 弄德意志科学,跟尼禄相比,德尚布尔更有资格说:Qualis artifex pereo [487]!但是,德尚布尔至少在去世时如同履行司祭职务,具有贝多 芬那样的虔诚,我对此毫不怀疑;说句公道话,这位德国音乐的主祭, 在去世时理应奏出《D大调弥撒曲》[488]。但他毕竟是用颤音来迎接死 亡的男子汉,因为这位天才的演奏家,是被巴黎人同化的香槟人后裔, 有时会因自己的出身而显出法国自卫军的勇敢和优雅。” 从我们到达的高处望去,大海已不像在巴尔贝克看到的那样,不再 像山峦起伏,而是像出自山峰或环山道路,如同淡蓝色冰川或耀眼的平 原,位置较低。船只行驶时的破碎尾流仿佛凝固不动,画出了一个个持 久不变的同心圈;珐琅般的海面,在不知不觉中变换颜色,在港湾里呈 现出牛奶的蓝白色,而在这牛奶上,一艘艘黑色小渡轮并未往前移动, 如同停着的一只只苍蝇。我觉得无法在其他任何地方看到如此广阔的图 景。但是,马车转一次弯,这图景中就增添了新的内容,我们到达杜维 尔入市税征收处时,此前遮住半个海湾的山嘴陷了进去,我突然看到左 边出现一个海湾,跟我此前看到的海湾一样深入陆地,但大小不同,却 更加美观。在海拔如此高的地方,空气清新,使我心醉神迷。我喜欢维 尔迪兰夫妇,他们派马车来接我们,我觉得其善意令人感动。我真想抱 吻王妃。我对她说,我从未看到过如此美景。她声称这是她最喜欢的地 方。但是,我清楚地感到,对她和维尔迪兰夫妇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 像游客那样观赏景色,而是在当地准备美味佳肴,接待他们喜欢的来 客,并在这里写信、看书,就是在这里生活,听任当地的美景留在自己 周围,而不是主动去进行观赏。 在入市税征收处,马车停留片刻,从海拔如此高的地方朝下望去, 如同从山顶俯瞰,可看到淡蓝色深渊,几乎使人晕眩;我打开车窗,可 听到阵阵波涛破碎的声音,声音柔和而又清晰,使人有一种崇高的感 觉。这声音如同一种衡量的标志,颠覆了我们习惯的感觉,向我们表明 垂直的距离可能跟水平的距离相同,这跟我们通常的想法截然不同;它 还表明,垂直的距离使我们跟天空更加接近,因此距离不是很大;这表 明垂直的距离对穿越这段距离的声音来说甚至更短,细浪发出的声音就 是如此,原因是它要穿越的空间更加纯净,情况难道不正是如此?确 实,只要从入市税征收处后退两米,就不再听到波涛声,而两百米高的 悬崖却并未挡住它美妙、轻柔的声音。我心里在想,我外婆要是听到这 声音,一定会赞叹不已,自然界或艺术上的任何表现,她都会赞赏,在 平凡中看出其伟大之处。我兴奋之极,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美好。维 尔迪兰夫妇派车到车站来接我们,使我心里感动。我向王妃诉说自己的 心情,但她似乎认为,我过于夸大这如此普通的礼节所表示的善意。我 知道她后来对科塔尔承认,她觉得我十分热情,但科塔尔对她回答说, 我太容易激动,需要服用镇静剂,还需要打打毛线。我请王妃注意每棵 树木、每座小屋,小屋如同被圆花饰压塌,我请她欣赏这一切,真想把 她抱在怀里。她对我说,她发现我有绘画才能,说我应该画画,她感到 意外的是,其他人还没有这样对我说过。她承认这个地方确实景色秀 丽。我们穿过高山上的小村庄昂格莱斯克维尔(布里肖对我们说是 Engleberti Villa,昂格莱贝尔蒂村)。“王妃,虽说德尚布尔去世,今天 的晚宴仍然举办,这事您是否可以确定?”布里肖补充道。他坐在马车 里却并未想到,派马车来接我们就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王妃 说,“维尔迪兰先生不希望晚宴延期,正是为了使他妻子不去‘想’此事。 另外,这么多年来,星期三她从未把客人拒之门外,要是改变她的习 惯,她准会感到震惊。她近来烦躁不安。您今晚去吃晚饭,维尔迪兰先 生特别高兴,因为这会给维尔迪兰夫人排解忧虑。”王妃说时忘了她刚 才曾装模作样,仿佛从未听到别人说起我。“我觉得您在维尔迪兰夫人 面前最好什么也别说。”王妃补充道。“啊!您提醒得好。”布里肖天真 地回答道。“我一定向科塔尔转达这一忠告。”马车停留片刻后继续前 行,但车轮在村子里行驶时发出的声音已经消失。我们已驶入拉斯珀利 埃尔的迎宾道,维尔迪兰先生在台阶上等待我们到来。“我穿无尾常礼 服是对的,”他高兴地看到信徒们全都穿着这种礼服就说,“因为我的客 人都如此优雅。“但听到我因身穿短上衣而表示歉意,他则说:“啊,这 样很好。这里是朋友聚餐。我愿意把我的一件无尾常礼服借给您,只是 您穿可能不合身。”布里肖走进拉斯珀利埃尔的门厅,为表示对钢琴家 的哀悼,激动地跟男主人shake-hand(握手),但对方却毫无反应。我 对主人说出对这个地区的欣赏。“啊!太好了,但美景您还一无所见, 我们一定指给您看。您为什么不来这里住几个星期?这里的空气真 好。”布里肖生怕他握手的含义未被理解。“哎!那可怜的德尚布 尔!”他说道,但声音很轻,因为他怕维尔迪兰夫人就在不远处。“真可 怕。”维尔迪兰先生轻快地回答道。“年纪轻轻就走了。”布里肖接着说 道。维尔迪兰先生因谈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而耽搁时间感到不快,就予 以反驳,说时声音急促,伴有一声尖厉的呻吟,并非表示悲痛,而是因 不耐烦而恼怒:“哎呀,不错,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对此无能为 力,不是我们说几句话他就能死而复生,对吗?”说完,他声音又变得 温柔,显得快活:“呀,善良的布里肖,请赶快把您的衣物放下。我们 已烧好普罗旺斯鱼汤,得趁热喝。尤其是看在老天的份上,请别对维尔 迪兰夫人提起德尚布尔!您知道,她常常把自己的感受埋在心里,但她 真的有多愁善感的毛病。不,我可以对您发誓,她得知德尚布尔去世之 后,几乎要哭了出来。”维尔迪兰先生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讲反话。听到 他说这话就能感到,仿佛要得了一种精神错乱的毛病,才会悼念一位三 十年的朋友,此外也可猜到,维尔迪兰先生和夫人这对夫妻,丈夫难免 会对妻子评头论足,妻子也常常会惹丈夫生气。“您要是跟她谈起此 事,她肯定又会生病。那就糟了,支气管炎好了才三个星期。碰到这种 情况,病人就得由我来护理。您知道,我刚摆脱这种差事。您可以在心 里为德尚布尔的命运感到悲伤,怎么悲伤都行。您可以去想,但不要说 出口。我很喜欢德尚布尔,可您不能责备我更喜欢我的妻子。瞧,科塔 尔来了,您可以去问他。”确实,他知道,一个家庭医生,要善于帮些 小忙,譬如说提出医嘱,要求不能悲伤。 科塔尔听话,就对女主人说:“您这样烦躁不安,明天准会给我弄 到三十九度高烧”,这就像他对厨娘说:“您明天准会给我弄到牛犊胸 腺。”这医学不是用来治病,而是用来改变动词和代词的涵义。 维尔迪兰先生高兴地看到,萨尼埃特虽说在两天前受到无礼对待, 却并未离开小核心。确实,维尔迪兰夫人和她丈夫因无所事事而养成残 忍的性格,但场面大的时候太少,使他们无法完全发泄心中的怨气。他 们曾使奥黛特和斯万不和,并拆散布里肖和他的情妇。他们还会对其他 人照此办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这种机会并非每天都有。由于萨尼埃 特容易激动,而且生性腼腆、胆小怕事,动不动就会惊慌失措,他就成 了他们每天的出气筒。但他们又怕他会把他们甩掉,就在邀请他时说话 既客气又有说服力,这就像中学里的高年级学生和部队里的老兵哄骗新 生和新兵,以便将其控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他既要哄骗又要捉 弄。“尤其是,”科塔尔没有听到维尔迪兰先生的话,就提醒布里 肖,“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别做声。”——“别担心,科塔尔,正如忒奥 克里托斯[489]所说,您是在跟智者说话。另外,维尔迪兰先生说得对, 我们抱怨又有何用?”他这样补充道,因为他对一些词语形式及其产生 的想法能够领会,但因缺乏敏锐的感觉,就欣赏维尔迪兰先生话中最大 胆的斯多亚主义。“不管怎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仙逝。”——“怎么, 你们还在谈德尚布尔?”维尔迪兰先生说。他走在我们前面,看到我们 没有跟上,就又走了回来。“请听我说,”他对布里肖说,“任何事都不 能夸大其词。这不是一个理由:因为他死了,就把他说成天才,可他并 不是天才。他演奏出色,这毫无疑问,特别是他在这里受到礼遇,在别 处他就会默默无闻。我妻子对他着迷,并使他出了名。你们知道她是怎 样的人。我还要说,从维护他的名气来看,他死得正是时候,恰到好 处,这就像卡昂的小龙虾,按庞皮耶无与伦比的烹饪法烧烤[490],就能 烤得味道鲜美,就是这样(除非您在这四面通风的城堡里叫苦连天而永 垂不朽)。您还不至于因德尚布尔死了而想让我们大家都去死吧,他在 举办音乐会前不得不用一年的时间来进行音阶练习,以暂时——只是暂 时——恢复其手指的灵活性。另外,您将在今天晚上听到,或者至少会 遇到一个人,因为那个家伙常常会在晚饭后放弃艺术去打牌,这是德尚 布尔之外的另一位艺术家,是我妻子发现的年轻艺术家(就像她发现德 尚布尔、帕德雷夫斯基和其他人那样)莫雷尔。这家伙还没有来。我得 派一辆马车在最后一班火车到站时去接他。他跟他家的一个老朋友一起 来,那个朋友是他找到的,但老是缠着他,他不想得罪父亲,只好跟他 一起来,否则就得留在东锡埃尔陪他,那个朋友是夏吕斯男爵。”信徒 们都进去了。维尔迪兰先生跟我待在后面,我当时在脱衣服,他开着玩 笑挽起我的手臂,就像晚宴时男主人见没有女客为你引路就会亲自带你 走。“您一路顺风?”——“是的,布里肖先生告诉我一些事,我很感兴 趣。”我这样说,是因为想起那些词源,也因为我听说维尔迪兰夫妇对 布里肖十分欣赏。“他要是使您一无所获,我就会感到奇怪,”维尔迪兰 先生对我说,“他这个人非常谦逊,很少谈论他的学识。”我觉得这样称 赞不是十分公正。“他显得迷人。”我说。“他杰出、优雅,不是见钱眼 开,也不是异想天开、举止轻浮,我妻子很喜欢他,我也喜欢!”维尔 迪兰先生回答道,口气夸张,像在背书。我这时才看出,他对我说的关 于布里肖的话带有讽刺的味道。我于是在想,从我听说的那个遥远年代 起,维尔迪兰先生是否一直处于他妻子的监督之下。 雕刻家得知维尔迪兰夫妇同意接待德·夏吕斯先生,感到十分惊 讶。在圣日尔曼区,德·夏吕斯先生名气很响,但人们从不谈论他的癖 好(他的癖好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而其他人则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这 是过于热情的友谊,属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但有失检点,少数知情 者则加以隐瞒,他们如听到加拉东那样不怀好意的女人影射此事,就耸 耸肩不予理睬),这种癖好,只有几个亲朋好友知道,却每天受到圈外 人士的指责,这就像有些炮弹爆炸,要等消音区受到干扰后才会听到。 另外,在资产者和艺术家的这种圈子里,他被认为是性欲倒错的化身, 而他在社交界的显赫地位和他的高贵出身却无人知晓,这跟有一种情况 类似,那就是罗马尼亚人民都知道龙萨是大贵族的姓,却不知道他的诗 作。更有甚者,在罗马尼亚认为龙萨是贵族的依据是错误的[491]。同 样,在画家和演员的圈子里,德·夏吕斯先生如此臭名昭著,是因为他 们把他跟勒布卢瓦·德·夏吕斯伯爵混为一谈,这个伯爵跟夏吕斯男爵无 亲无故,即使有亲戚关系也是在极其遥远的过去,此人在警察的一次著 名搜捕中被逮捕,也许是误抓。总之,人们谈论的关于德·夏吕斯先生 的事,都是跟假男爵有关。许多同性群恋者肯定地说曾跟德·夏吕斯先 生发生过关系,他们真诚地认为假男爵就是真男爵,那假男爵也许条件 有利,一方面因为他炫耀自己是贵族,另一方面他隐瞒自己的恶习,这 真假难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真男爵(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位)不利, 但后来他走下坡路时,却使他感到舒服,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 说:“这不是我。”现在,人家说的那个人确实不是他。最后,虚假的评 论里就多了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男爵的癖好),他以前是一位剧作家的 好友,感情十分纯洁,这位剧作家在戏剧界名声显赫得莫名其妙,因为 他根本就不配有这种名气。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出席一次首演就说:“你 们知道其中的原因”,这就像有人认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跟帕尔马公主 有不道德的关系;这是难以消除的传说,因为这种传说只有跟这两位贵 夫人接近时才会消失,而使这种传说流传的人们,却无法跟她们接近, 在剧院里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到她们,同时对坐在他们旁边的观众说她们 坏话。雕塑家因德·夏吕斯先生的癖好而毫不犹豫地得出结论,因为男 爵在社交界的处境想必如此糟糕,也因为他对德·夏吕斯先生的家族及 其爵位和姓氏一无所知。科塔尔认为,所有人都知道,医学博士的学位 微不足道,医院住院实习医生的职衔才管用,同样,社交界人士也会犯 类似错误,认为所有人跟他们以及他们那个阶层的人一样,也知道他们 的姓氏具有重要的社会地位。 阿格里真托亲王被一个俱乐部的穿制服服务员看成来路不明的“外 国阔佬”,因为亲王借了他二十五路易,亲王只有在圣日尔曼区才变得 显赫,他在那里有三个姐妹是公爵夫人,因为虽说他在下等人的眼里无 足轻重,但显贵们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对贵族另眼相看的并非是下 等人,而是那些显贵。另外,德·夏吕斯先生在当天晚上就会看出,男 主人对著名公爵家族的看法相当肤浅。雕塑家确信,维尔迪兰夫妇让一 个有污点的人进入成员均经过“精心挑选”的沙龙,实在是得不偿失,因 此认为应该跟女主人个别谈谈。“您完全错了,另外,我从来不相信这 种事,再说,即使真有此事,我也会对您说,这对我的名誉不会有很大 损害!”维尔迪兰夫人对他回答时很生气,因为莫雷尔是星期三聚会的 主角,她首先不能让他不满意。至于科塔尔,他无法说出自己的看法, 因为他上楼到buen retiro [492]“办一件小事”,然后到维尔迪兰先生的房间 里给病人写一封急信。 巴黎的一位大出版商登门拜访,以为主人会留他吃饭,却突然迅速 离开,因为他看出自己不够优雅,无法成为小宗派的一员。这男子身高 体壮,肤色浅黑,办事认真,有点锐气。他样子活像乌木裁纸刀[493]。 维尔迪兰夫人为了在大客厅里接待我们,在厅里摆放当天采摘的禾 本科植物、丽春花和野花做的饰物,中间放置一位格调高雅的艺术家在 两百年前绘制的一幅幅单色花卉画,她正在跟一位老朋友打牌,这时站 起身来,并请我们允许她再用两分钟把牌打完,同时跟我们聊天。不 过,我对她谈了我的印象,她听了只是半喜半忧。首先,我感到不舒服 的是,看到她和丈夫每天在夕阳西下之前就早早回去,太阳落山的景 色,从这悬崖上看到是绚丽多彩,比在拉斯珀利埃尔的平台上观赏更 美,为观看日落美景,哪怕要走几十里路我也心甘情愿。“是的,这景 色无与伦比。”维尔迪兰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一面朝兼作玻璃门的宽阔 落地窗看了一眼。“我们天天看到,却仍然百看不厌。”说着,她又把目 光转到她的牌上。然而,我的热情使我要求过高。我抱怨无法在客厅里 看到达纳塔尔悬岩,埃尔斯蒂尔曾对我说,此刻的悬岩美不胜收,会反 射出各种色彩。“啊!在这里您无法看到,得走到花园尽头的‘海湾观景 点’去看。从那里的长凳,您可以把全景一览无遗。但您不能独自去, 您会迷路的。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带您去。”她有气无力地补充道。“那 可不行,你那天这样疼痛难道还不够,你去了会再次疼痛。他还会来 的,海湾的景色,他会在下次来时看到。”我并未坚持自己的要求,我 心里明白,维尔迪兰夫妇只要知道,那夕阳会在他们的客厅或餐厅里看 到,如同一幅美妙的画或一件珍贵的日本彩釉工艺品,他们用高价租下 带全套家具的拉斯珀利埃尔就十分值得,虽说他们很少抬眼观看落日, 他们要在这里办的重要事情就是生活舒服,吃得好,散步、聊天,接待 讨人喜欢的朋友,让他们打几盘有趣的台球,品尝美味佳肴,快活地吃 些点心。但我后来看到,他们熟悉此地的妙处又是何等聪明,让他们的 客人进行“从未有过”的散步,聆听“从未听过”的音乐。拉斯珀利埃尔的 花卉,海边的条条小路,古老的房屋,从未见过的教堂,这一切在维尔 迪兰先生的生话中作用巨大,因此,有些人只是在巴黎看到他,并用城 市的奢侈生活来替代海滨生活和乡间生活,这些人几乎不能理解他对自 己生活的看法,也难以理解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愉快生活是何等重要。这 种重要性还会增加,是因为维尔迪兰夫妇确信,他们打算购买的拉斯珀 利埃尔,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房产。拉斯珀利埃尔具有这种优越性,是他 们的自尊心所赋予,使他们看出我的热情不无道理,否则,我的热情就 会使他们感到些许不快,因为这热情中带有失望(就像我过去观看贝尔 玛演出时那样),我也直率地向他们承认自己的失望。 “我听到马车回来了。”老板娘突然低声说道。一句话,维尔迪兰夫 人除了因年龄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变化,她的模样已不再像斯万和奥黛特 在她家里听小乐句时那样。即使在演奏这小乐句时,她也不必非要像过 去那样因欣赏而显得疲惫不堪,因为疲惫不堪就是她现在脸上的神色。 在巴赫、瓦格纳、樊特伊和德彪西的音乐使她感受到的无数次神经痛的 影响下,维尔迪兰夫人的前额变得巨大,就像风湿病最终会使四肢变 形。她左右两边太阳穴,如同两个漂亮而又发烫的球面,疼痛难忍,呈 乳白色,里面时刻发出和声,两边都长出一绺绺银发,不用老板娘开口 就会为她宣称:“我知道今晚会听到什么。”她的面容不用再接二连三地 装出对美有十分强烈的感受,因为这面容本身就像是一张憔悴而又漂亮 的脸上永久不变的表情。总要因为美而受到痛苦,并对这种痛苦逆来顺 受,刚从最后一部奏鸣曲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就鼓足勇气去穿一件连衣 裙,正因为持这种态度,维尔迪兰夫人即使在听最痛苦的音乐,脸上也 能显出高傲而又不动声色的神色,并暗地里服下两匙阿斯匹林。 “啊!对,他们来了。”维尔迪兰先生大声说道。他看到门打开时莫 雷尔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德·夏吕斯先生,不禁松了口气。对德·夏吕斯 先生来说,到维尔迪兰夫妇家吃晚饭,根本不是去上流社会,而是去下 流场所,他像第一次进妓院的中学生那样局促不安,对老板娘更是毕恭 毕敬。因此,德·夏吕斯先生虽说平时想显出阳刚之气并显得冷若冰 霜,但这时(他在门打开后出现时)这种欲望却被传统的礼貌观所压 制,胆怯一旦消除了矫揉造作的态度,并求助于无意识的精神力量,传 统的礼貌观随之显现。夏吕斯不管是贵族还是资产者,都会因本能和祖 传旧习而感到应该对陌生人礼貌,在他身上,总有一个女性亲属的灵魂 伸出援手,如同一位女神或附在他身上的女神,负责把他引入新的沙 龙,并改变他的态度,直至他来到女主人面前。这就像年轻画家,由一 个新教圣徒的表姐抚养长大,进来时歪斜着颤抖的脑袋,眼睛朝天观 看,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无形的手笼,就回想起手笼的形状,而手笼和表 姐的实际存在及其保护作用,能帮助这个局促不安的艺术家克服广场恐 怖症,跨越这道道深渊,从候见室来到小客厅。因此,他对这位虔诚的 女性亲戚的回忆,今天在引导他,她好几年前就进来过,进来时样子愁 眉苦脸,使人不禁会想,她是来宣布什么不幸的消息,但听到她说出几 句话后大家才知道,她就像现在的画家那样,是来进行一次礼节性拜 访。根据这同样的规则,要求生活为尚未完成的行为考虑,在终身受到 的屈辱中取出并使用和改变过去最受人尊重的遗产,这种遗产有时最为 圣洁,有时却最为无害,生活虽说因此而产生一种不同的面貌,即科塔 尔夫人的侄子的面貌,其娘娘腔和交往的朋友使家里人苦不堪言,但侄 子总是愉快地进来,仿佛他来是为了让你惊喜,或是来向你宣布你已继 承遗产,只见他高兴得容光焕发,但没有必要问他为何如此高兴,因为 这是他在不知不觉中遗传所得,是因为他像男人却是女人。他踮着脚走 路,也许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手里怎么没拿着一本名片簿,他张开嘴做 出撒娇的样子并把手伸出,这个动作他看到他姨妈曾做过,他唯一不安 的目光投向镜子,虽说他没戴帽子,这时却仿佛想看看帽子是否歪戴, 科塔尔夫人有一天曾这样问过斯万。至于德·夏吕斯先生,在这关键时 刻,他以前生活的社交界向他提供了各种不同的例子和其他别有风味的 献殷勤的样式,并最后提供普通小资产者在某些情况下应当知道的行为 准则,他把这种行动准则通常深藏不露而又极其罕见的魅力发掘出来并 加以利用,就矫揉造作地扭着腰朝维尔迪兰夫人走去,扭动幅度极大, 如同穿着衬裙,却左右摇晃得困难重重,他走路时显出受宠若惊、三生 有幸的神色,仿佛被举荐给她是对他最大的宠信。他的脸微微下倾,神 色既满意又端庄,因和蔼可亲而显出一条条细小皱纹。大家会以为往前 走的是德·马桑特夫人,是大自然错把女子置入德·夏吕斯先生的身体, 这时又从他身体里显露出来。当然啰,这种错误,男爵花了很大力气才 得以隐瞒,并装出男人的模样。但是,他刚装出这种模样,却因仍保留 同样的嗜好,感觉自己是女人的习惯又使他显出女人的模样,这种模样 并非遗传所得,而是源于个人的生活。他逐渐形成女性的思维,甚至对 社会问题也是如此,而且自己并未觉察,因为不仅要经常对别人撒谎, 而且还要对自己撒谎,你才不会发现自己在撒谎,他虽说要求自己的身 体(在进入维尔迪兰夫妇家门时)明显地显出大贵族的彬彬有礼,但他 的身体早已清楚德·夏吕斯先生不会明白的事情,就在男爵可称得上 lady-like(像贵妇人)之时,他展现出贵妇人的全部魅力。另外,儿子 并非都像父亲,即使不是性欲倒错,而是追逐女人,他们的脸上也会显 出对他们母亲的亵渎,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德·夏吕斯先生的模样跟这 种情况完全不符?这种事这里暂且不谈,因为需要另写一章,题为:被 亵渎的母亲[494]。 虽说德·夏吕斯先生的这种变化还有其他原因,虽说纯粹是体内的 酵母使物质在“他身上发酵”,使他的身体逐渐变为女人的身体,然而, 我们在此指出的变化,其根源在于精神。你老是觉得自己有病,就真的 变成了病人,人也瘦了,没有力气起床,患上神经性肠炎。你老是含情 脉脉地思念男人,就真的变成了女人,你想象中的裙子会使你步履艰 难。在这种情况下,固执的想法会改变性别(在其他情况下则会改变健 康状况)。莫雷尔走在他后面,来向我问好。从这时起,由于他身上发 生了双重变化,他就给我留下(唉!可惜我没能早些看出)不良印 象[495]。原因如下。我曾说过,莫雷尔摆脱了他父亲的仆从地位,老是 喜欢在跟别人亲近时显得十分傲慢。他给我把照片带来的那天,跟我说 话时一次也没有称我为“先生”,是因为他对我采取屈尊俯就的态度。而 在维尔迪兰夫人家里,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我看到他对我一人施礼时 低头哈腰,并听到他在说其他话前先说表示敬意乃至肃然起敬的话,而 我原以为他不会把这种话写出或说出。我立刻产生一种印象,那就是他 有求于我。片刻之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先生请帮我个大忙。”他这 次说时竟然用了第三人称,“那就是千万别对维尔迪兰夫人及其客人们 说出我父亲在先生的外叔公家里从事的职业。最好说他是你们家巨大地 产的总管,几乎可跟您的父母平起平坐。”莫雷尔的要求使我十分反 感,并不是因为我不得不提高他父亲的地位,我对此毫不在乎,而是因 为这样说的话,我家里的财产至少会明显增加,这使我感到滑稽可笑。 但他显得可怜巴巴,又是迫不及待,使我无法拒绝。“不,晚饭前,”他 苦苦哀求地说,“先生有无数借口可跟维尔迪兰夫人单独交谈。”我确实 这样说了,竭力把莫雷尔的父亲描绘得光彩夺目,同时又没有过分夸大 我父母的“排场”和“地产”。这就像到邮局寄一封信那样轻而易举,虽然 维尔迪兰夫人听了感到奇怪,因为她对我外叔公有点了解。但由于她没 有分寸,憎恨所有家族(这会使小核心精神涣散),她就对我说,她过 去曾看到过我的外曾祖父,而在谈到我外曾祖父时,仿佛在谈一个傻 瓜,对小集团毫不理解,用她的话说“不是自己人”,然后她又说:“另 外,家族是多么令人生厌,大家只想离开。”接着她立刻对我叙说我外 公的父亲的特点,这种特点我虽说曾在家里有所怀疑,却并不知道(我 没有见到过他,但大家对他议论很多),那就是他那罕见的吝啬(这跟 我外叔公过于奢侈的慷慨截然不同,我外叔公是粉裙女子的男友,也是 莫雷尔的父亲的雇主):“您的外公外婆有这样漂亮的总管,说明家族 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您外公的父亲十分吝啬,在晚年几乎痴呆——这 事我们之间说说,他身体从未十分强壮,您要为他们这些人赎罪——他 乘公共马车连三个苏也不舍得给。家里只好派人跟着他,替他给车夫付 钱,并让老吝啬鬼相信,他的朋友国务大臣德·佩西尼先生[496]已获准让 他免费乘坐公共马车。另外,我很高兴知道我们的莫雷尔的父亲这样 好。我原以为他是中学教师,这倒没什么关系,我理解错了。这无关紧 要,因为我要告诉您,我们这里只看重自身价值和个人贡献,我称之为 参与。只要是搞艺术的,总之只要是这个团体的人,其他的都不重 要。”据我所知,莫雷尔属于这个团体,他现在既爱女人又爱男人,用 女人那里取得的经验去取悦男人,又用男人那里取得的经验来讨好女 人,这种情况可在下文中看到。但是,这里要着重指出的是,我答应他 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给他美言之后,特别是我为他说了好话而且无法反 悔之后,莫雷尔对我的“尊敬”立刻像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尊 敬的话语也随之销声匿迹,他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避开我,故意显出瞧不 起我的样子,因此,每当维尔迪兰夫人要我对他说句话,请他演奏一段 乐曲,他却继续跟一个信徒说话,然后跟另一个信徒说,我如朝他走 去,他就走到别处。看到的人只好对他重复三四次,说我对他说过话, 他才回答我,但显得勉强,而且说得简短,只有我们单独交谈时例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感情外露,十分友好,因为他性格中也有可爱之处。 但对他在这第一天晚上的表现,我仍然得出结论,认为他生性卑劣,如 有必要,他不惜卑躬屈膝,但不知感恩。在这方面,他倒跟凡夫俗子相 像。但由于我有点像我外婆,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人,却对他们一无所 求,也不会怨恨他们,因此我并不计较他的卑劣行为,喜欢看到他显出 欢快的情绪,我甚至喜欢看到——在我看来——他表现出的真挚友情, 这是因为他在对人性有了种种错误认识之后,却发现(是断断续续地发 现,因为他不时会奇特地恢复原始而又盲目的粗野)我对他好并非出于 私利,我的宽容并非是因为看不清楚,而是出于他所说的好意,特别是 因为我喜欢他的艺术,这虽说只是令人赞叹的精湛演技,使我(从智力 上说,他不是真正的音乐家)再次听到或了解到如此多的美妙音乐。不 过,德·夏吕斯先生这样的经纪人(我不知道他身上有这种才能,虽说 德·盖尔芒特夫人在他们年轻时觉得他跟现在截然不同[497],说他曾为她 写过一首奏鸣曲,画过一把扇子,以及做过诸如此类的事),虽说对其 真正的优势和才能十分谦虚,却属于一流水平,能够使这种精湛演技为 多种艺术潮流效力,演技的价值也因此大增。这就像俄国芭蕾舞的一位 艺术家,十分灵活,训练有素,有文化修养,并得到德·贾吉列夫先生 的全面培养[498]。 我刚才把莫雷尔托我说的话向维尔迪兰夫人转告,然后跟德·夏吕 斯先生谈起圣卢,这时,科塔尔像火烧眉毛般走进客厅宣布,说康布勒 梅夫妇驾到。维尔迪兰夫人为了在康布勒梅夫妇到来时,不像德·夏吕 斯先生(科塔尔没有看到)和我这样的新客人来时那样显得十分重视, 就纹丝不动,听到这个消息也不作回答,只是优雅地扇着扇子,像法兰 西剧院的一位侯爵夫人那样用矫揉造作的语调对大夫说:“男爵刚好对 我们说……”科塔尔觉得这样实在过分!他虽然说话不会像过去那样急 促,因为研究工作和很高的职位已使他语速减慢,却仍像以前在维尔迪 兰家里那样激动:“一个男爵!一个男爵,在哪儿?一个男爵在哪 儿?”他大声说道,用眼睛寻找男爵,惊讶中带有怀疑。维尔迪兰夫人 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如同女主人看到仆人在客人面前打碎一只贵重的 杯子,又像荣获法国音乐学院一等奖的演员在演出小仲马的戏剧,故意 提高声音,并用扇子指着莫雷尔的保护人回答说:“那就是,夏吕斯男 爵,我来向他说出您的大名……科塔尔教授先生。”有机会扮演贵妇人 的角色,维尔迪兰夫人也很乐意。德·夏吕斯先生伸出两只手指,教授 握时露出“科学王子”的友善微笑。但这时他看到康布勒梅夫妇进来,笑 容立刻收敛,而德·夏吕斯先生要跟我说句话,就把我拉到一边,并像 德国人那样摸了摸我的肌肉。德·康布勒梅先生跟老侯爵夫人并不相 像。正如她含情脉脉地所说,他“完全像他爸爸”。如果你只是听到别人 说起过他,甚至听到别人谈起过他那文笔清新、措词恰当的文字,你看 到他的相貌就会感到惊讶。当然啰,对此应该见怪不怪。但他的鼻子歪 斜在嘴巴上面,也许这是他脸上众多线条中的唯一斜线,却表示庸俗而 又愚蠢,而周围呈诺曼底人的脸色,像苹果一样红,这愚蠢的庸俗就显 得更加突出。德·康布勒梅先生的眼睛,在眼皮之间也许存有科唐坦半 岛[499]的些许蓝天,这天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十分暖和,散步者会在 路边驻足,高兴地数着上百棵杨树的阴影,但这沉重的眼皮存有眼屎, 又下垂不当,会使智慧无法展现。这纤细的蓝色目光令人不舒服,巨大 而又歪斜的鼻子就引人注目。由于错觉,德·康布勒梅先生仿佛是在用 鼻子看你。德·康布勒梅先生的鼻子并不难看,不如说美得有点过头, 它巨大无比,并因此而显得自豪。这鼻子形如鹰钩,擦得锃亮,焕然一 新,随时准备弥补目光的智力不足;但可惜的是,眼睛有时是展现智慧 的器官,而鼻子(虽说其各种线条结合得亲密无间,而且确实相互呼 应),则是通常最容易显出愚蠢的器官。 德·康布勒梅先生即使在上午也总是穿深色服装,虽说得体,却无 法使有些人消除疑虑,这些人看到素不相识的海滩游客穿着令人眼花缭 乱的奇装异服,心里十分恼火,人们无法理解的是,卡昂法院首席院长 的妻子,竟显出洞察秋毫的权威模样,仿佛她比你更熟悉阿朗松的上流 社会,她声称,你在德·康布勒梅先生面前,即使不知道他是何人,也 会立刻感到,你面前的人十分高贵又很有教养,能改变巴尔贝克的风 气,总之是个令人愉快的人物。在她看来,他如同一瓶嗅盐,使她不至 于被巴尔贝克的众多游客闷死,而游客并不知道她跟哪些人交往。相 反,我感到他所属的那种人,我外婆要是看到也会立刻认为“很坏”,由 于她不知道故作风雅是怎么回事,她一定对他娶勒格朗丹小姐为妻感到 惊讶,因为勒格朗丹小姐很难显得高雅,而她的弟弟却“如此之好”。德 ·康布勒梅先生难看得俗气,大家最多说这跟当地人有点相像,是当地 历史悠久的特点;看到他相貌上的缺陷,大家想要加以纠正,就会想到 诺曼底的一些小城,这些地名的词源,被我的本堂神甫弄错,是因为农 民发音不准,或者对表示这些地名的诺曼底方言词或拉丁语词理解有 误,最终像布里肖会说的那样,把理解错误或发音不准定为词义混淆, 而词义混淆现象在教堂的文件、契据集里已经可以看到。不过,在这些 古老的小城里,可以生活得舒服,而德·康布勒梅先生想必也有优点, 因为像老侯爵夫人这样的母亲,更喜欢的是儿子而不是儿媳妇,她有好 几个孩子,其中至少有两人不无长处,但她却经常说,在她看来,侯爵 在家里最优秀。他曾在军队里短期服役,他的战友们嫌康布勒梅的姓太 长,就给他起了“康康”的外号,虽说他康康舞根本就跳不好。他应邀赴 晚宴时,善于给宴会涂脂抹粉,在上鱼(即使鱼已腐臭)或第一道正菜 时会说:“瞧,我觉得这鱼真漂亮。”他妻子进入他家之后,就接受她认 为符合这个阶层气派的所有东西,使自己能跟丈夫的朋友平起平坐,也 许设法像情妇那样取悦于他,仿佛他单身汉时她已跟他厮混,她跟一些 军官谈到她丈夫,就显出毫无拘束的神色说:“你们会见到康康。康康 去了巴尔贝克,但他今晚会回来。”她今晚要到维尔迪兰家里去受委 屈,心里很不高兴,她是因为婆婆和丈夫求她才去的,是为租金的事而 去。但是,她受的教育不如他们,就对这种动机不加掩饰,半个月来一 直跟女友们公开嘲笑这次晚宴。“您要知道,我们是到我们的承租人家 里去吃晚饭。这等于增加租金。其实我很想知道,他们把我们可怜的老 宅拉斯珀利埃尔搞成了什么样子(仿佛她是在那里出生,会在其中想起 她亲人的种种往事)。我们的老门房昨天还对我说,那里已面目全非。 我真不敢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我们搬进去住以前,最好请人 把里面全都消毒一遍。”她这时显得高傲而又阴沉,那模样就像一位贵 妇人,其城堡因战争被敌人占领,但仍觉得是在自己家中,就要向战胜 者表明他们是入侵者。德·康布勒梅夫人一开始没看到我,我当时待在 侧门前,跟德·夏吕斯先生在一起。他对我说,他从莫雷尔那里得知, 莫雷尔的父亲曾在我家当“管家”,他夏吕斯也就完全相信我的聪明和宽 宏大量(这个词他和斯万都用),知道我不会有那种低级下流的淫乐, 而一些俗不可耐的年轻蠢货(这我已知道),处于我的情况一定会去干 那种事,并向我们的主人透露详细情况,但我们的主人却会认为这种事 微不足道。“只是因为我对他感兴趣并对他保护,是一件举足轻重的 事,因此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男爵得出结论。我听他说话,并答 应他保持沉默,但并不希望因此而换来聪明和宽宏大量的美名,与此同 时,我看着德·康布勒梅夫人。我难以认出这入口即化的美味食品,我 有一天吃点心时品尝过,那是在巴尔贝克大旅馆的露天座上,在吃诺曼 底饼时吃到,我看到那饼硬得像鹅卵石,信徒们肯定都咬不动。她对丈 夫从母亲那里遗传的憨厚早就感到不快,主人向他介绍那些信徒,他会 显出十分荣幸的样子,而她却想要像上流社会贵妇人那样行事,见有人 向她介绍布里肖,她就想让她丈夫跟他认识,因为她曾看到她那些十分 高雅的女友如此办理,然而,愤怒或高傲却压倒了炫耀良好教养的愿 望,因此她没有说出她应该说的话:“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丈夫”,而 是说:“我把您介绍给我丈夫”,这样一来,她在高举康布勒梅家族的大 旗时,却并未顾及家族成员,因为侯爵对布里肖施礼时,像她预见的那 样低头哈腰。但是,德·康布勒梅夫人看到她见到过的德·夏吕斯先生之 后,情绪立刻发生变化。她一直没能请人把他介绍给她,即使她跟斯万 有艳情时也未能心想事成[500]。原因是德·夏吕斯先生总是为妇女撑腰, 支持他的嫂子跟德·盖尔芒特先生的那些情妇作对,支持当时尚未结婚 却是斯万的老相好的奥黛特,去跟斯万的新情妇作对,他是一丝不苟的 道德捍卫者和夫妻的忠实保护人,曾向奥黛特保证,而且是一诺千金, 决不会让人把斯万介绍给德·康布勒梅夫人。德·康布勒梅夫人当然并未 想到,她最终会在维尔迪兰夫妇家里结识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 德·康布勒梅先生知道她会欣喜若狂,也心里高兴,就用意味深长的神 色看了看妻子,仿佛在说:“您决定来,满意了吧?”只是他说话甚少, 因为他知道他妻子更加能干。“我可不配。”他经常这样说,并分别引述 拉封丹和弗洛里昂[501]的一则寓言,觉得能说明他的无知[502],另一方 面,则能使他既像恭维又显得倨傲地向没加入赛马俱乐部的学者们表 明,狩猎者也可能读过寓言。可惜的是,他只知道两则寓言,因此就常 常提到。德·康布勒梅夫人并不笨,但她有不少习惯使人十分难受。在 她看来,替别人改名换姓,决不能表明贵族倨傲。她不像盖尔芒特公爵 夫人(公爵夫人因出生高贵,就不像德·康布勒梅夫人那样会显得滑稽 可笑)那样,为显示自己不知道一个并不优雅的姓氏(现在这已成为一 位极难亲近的女士的姓氏),如朱利安·德·蒙夏托,就会说:“是个娇小 的太太……米兰多拉的皮科[503]。”不,德·康布勒梅夫人即使把别人的 名字说错,也是出于好意,是要显出不知道某件事的样子,而她如真心 诚意,就会承认知道此事,认为揭示此事就是将其隐瞒。譬如说,她要 为一个女人辩护,就既不想欺骗求她说出真相的人,同时又竭力隐瞒, 不说出某位夫人现在是西尔万·莱维先生的情妇,于是她就说:“不…… 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好像是有人责备她对一位先生产生感情,可我 不知道那先生的名字,可能是卡恩、科恩、库恩,另外,我觉得那位先 生早已去世,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关系。”这种手法跟撒谎者的手法 相似,但又跟他们的手法相反,撒谎者对他们做过的事进行篡改,并说 给情妇或朋友听,他们认为,他们的情妇或朋友不会立即看出,他们说 出的话(就像卡恩、科恩、库恩)是被篡改的事实,不会看出这话跟平 时的谈话并不相同,有着双重的内容。 维尔迪兰夫人在丈夫耳边问道:“我是否要挽住夏吕斯男爵的胳 膊?德·康布勒梅夫人走在你的右面,这样就会礼貌相 当。”——“不,”维尔迪兰先生说,“另一个人爵位更高(他想说德·康布 勒梅先生是侯爵),德·夏吕斯先生比他低下。”——“啊!那好,我就 让他走在王妃旁边。”于是,维尔迪兰夫人把舍尔巴托夫夫人向德·夏吕 斯先生作了介绍,他们俩向对方施礼,但默无一言,显然都知道对方的 底细,而且都许诺为对方保密。维尔迪兰先生把我介绍给德·康布勒梅 先生。他声音宏亮,有点结巴,尚未开口,他那高大的身材和满面红光 就已开始晃动,如同想让你放心的军官那样犹豫,并对你说:“有人对 我说起过,这事我们一定会解决好,我会下令取消对您的处罚,我们不 是吸血鬼,一切都会好的。”然后,他跟我握着手说:“我觉得您认识我 母亲。”他感到“觉得”这个动词在初次见面时使用表示谨慎,而并非表 示怀疑,只见他补充道:“我还有她的一封信要交给您。”德·康布勒梅 先生旧地重游,就像孩子那样高兴,因为他曾在这里生活很长时 间。“我回来了。”他对维尔迪兰夫人说,只见他赞叹的目光认出一扇扇 门上方的花卉装饰图案,以及高底座上的一座座大理石半身塑像。但他 仍会有陌生的感觉,因为维尔迪兰夫人带来了她拥有的大量漂亮的古 董。从这点来看,维尔迪兰夫人虽说在康布勒梅夫妇看来使这里有了翻 天覆地的变化,但她并未作出革命性的变革,而是使这里有了聪明而又 保守的变化,只是康布勒梅夫妇并不理解其含义。他们还错误地指责她 讨厌这座古宅,败坏其名声,因为她放着面料为长毛绒的富丽家具不 用,却使用普通织物做面料的家具,这就像无知的本堂神甫,责怪教区 的建筑师将丢弃的旧木雕放回原处,而神甫却认为应该用圣叙尔皮斯广 场上买来的装饰物取而代之。最后,本堂神甫的花园在城堡前取代了一 个个花坛,这些花坛不仅是康布勒梅家的骄傲,也是他们园丁的骄傲。 他们的园丁把康布勒梅家的人看作自己唯一的主人,现在却在维尔迪兰 夫妇的桎梏下呻吟,仿佛这块土地暂时被侵略者和一群粗野的军人占 领,他暗中去向失去房产的女主人诉苦,他气愤地看到他的南洋杉、秋 海棠、长生花和重瓣大丽花受到轻视,而房屋承租人竟敢让春黄菊和铁 线蕨这样普通的花卉生长在如此富丽堂皇的住宅里。维尔迪兰夫人已感 到这种无声的反抗,并决定如长期租用或买下拉斯珀利埃尔就提出条 件,要把这园丁解雇,而年老的女主人却非要雇用这个园丁。他曾在困 难时期为她工作,但不要任何报酬,对她非常敬重;但是,老百姓的看 法十分奇特,在毕恭毕敬之中会有嗤之以鼻的蔑视,而尊敬中也掺杂着 尚未消除的旧恨;他常常谈起德·康布勒梅老夫人在七〇年时的情况, 当时她在东部的一座城堡里,正值德军入侵,就只好忍辱负重,跟德国 人交往了一个月。他说:“大家常常指责侯爵夫人,因为她在战争期间 站在普鲁士人一边,甚至让他们住在她家里。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我 可以理解,但在战争时期,她不该这样做。这样不好。”因此,他对她 的忠心至死不渝,崇敬她的善良,却又要使别人相信,她犯有叛国罪。 维尔迪兰夫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是因为德·康布勒梅先生认为,他清 楚地看出拉斯珀利埃尔仍跟以前一样。“但您总该发现有所变化。”她回 答道。“首先是我急忙把巴尔伯迪安纳[504]硕大无比的青铜塑像和长毛绒 面料的轻浮小坐具搬到顶楼上,放在那里已经太便宜它们了。”她在严 厉反驳德·康布勒梅先生之后,才向他伸出手臂带他入席。他犹豫片 刻,心里在想:“不管怎样,我不能在德·夏吕斯先生之前入席。”但 是,想到德·夏吕斯先生是家里的老朋友,另外他也不是贵宾,侯爵就 决定让维尔迪兰夫人挽着他的手臂,并对她说,他被这个团体(这是他 对小核心的称呼,他因知道这个词而露出得意的微笑)接纳是多么自 豪。科塔尔坐在德·夏吕斯先生旁边,透过单片眼镜看着他,想跟他结 识并打破僵局,同时眨着眼睛,而且比平常眨得更加起劲,没有因羞怯 而中断。他的目光旨在吸引对方,并用微笑来扩大吸引的范围,但因单 片眼镜的镜片无法容纳,这目光就从四处向外扩展。男爵到处都会看到 他这样的人,因此毫不怀疑科塔尔是那种人,并肯定科塔尔在对他频送 秋波。他立刻向教授显示性欲倒错者的刻薄,即对喜欢他们的人冷眼相 看,而对他们喜欢的人笑脸相迎。当然啰,虽说每个人都谎称被人喜爱 十分甜蜜,但命运总是不让人这样甜蜜,我们不爱此人,可此人偏爱我 们,我们就会觉得受不了,这是一条普遍规律,并非只是对夏吕斯之流 有效,我们都会觉得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是无法忍受的事。对这个 人,对这个女人,我们不会说她喜欢我们,而说她缠着我们,我们情愿 跟其他任何女人交往,即使其他女人不如她妩媚、可爱和风趣。只有她 不再喜欢我们之后,我们才觉得她又变得妩媚、可爱和风趣。从这个意 义上说,性欲倒错者因他不喜欢的男人追求他而感到不快,只是这种普 遍规律滑稽可笑的变体。但他感到的不快要大得多。一般人在感到不快 时竭力隐瞒,而性欲倒错者却非要让使他生气的男人感到他在生气,但 他决不会使女人感到他在生气,譬如说德·夏吕斯先生,虽说盖尔芒特 王妃的爱情使他感到烦恼,但也使他心里得意,因此他不会使王妃感到 他心里烦恼。但是,性欲倒错者一旦看出另一男子向他们表明自己的特 殊嗜好,他们要么无法理解此人的嗜好跟他们相同,要么生气地让这男 子知道,这种被他们美化的嗜好,只要被他们感到,就会被认为是一种 恶习,要么他们想为自己恢复名誉,在不会付出代价的时候大闹一场, 要么他们突然怕被人猜出,这时他们不再被欲望左右,怕被蒙上眼睛, 变得越来越不谨慎,要么他们因另一男子态度模棱两可而受到损害感到 气愤,如果他们喜欢这男子,他们也会用模棱两可的态度使此人受到损 害,这种人不会感到局促不安,他们会跟踪一个小伙子到十几公里远的 地方,会在剧场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伙子看,哪怕这小伙子跟几个朋友 在一起,哪怕这样看会使他跟朋友闹翻,但如这男子不是他们喜欢的 人,却朝他们观看,你就会听到他们说:“先生,您把我看成了什么 人?(只是因为你看出他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不必多 说,您弄错了。”必要时,甚至会打对方耳光,而看到有人认识这冒失 鬼,就会对此人大发雷霆:“怎么,您认识这可恶的家伙?瞧他看别人 的那副嘴脸!……这像什么样子!”德·夏吕斯先生此刻尚未走到这一 步,但已显出冷若冰霜的生气样子,就像有些女人,被人误以为轻佻, 就会显得这样,而真正轻佻的女人,更会显出这种脸色。另外,如有另 一同性恋者在场,同性恋者看到的并非只是他自己的讨厌形象,这形象 如同死人,只会伤害他的自尊心,而他的化身因生活和行为跟他相同, 就只能使他在爱情上痛苦。因此,他出于自卫的本能,会说可能出现的 竞争者的坏话,要么跟可能损害此人的人们说(一号同性恋者在可能了 解他情况的人们面前这样攻击二号同性恋者,不用担心别人会认为他说 谎),要么跟受他“诱惑”的小伙子说,这小伙子可能被别人从他那里挖 走,因此就要使小伙子相信:这种事跟他干有百利而无一害,而跟其他 人干,则会给小伙子的生活带来不幸。德·夏吕斯先生也许想到了一种 (纯属想象的)危险,他误解了科塔尔的微笑,认为科塔尔在场会使莫 雷尔有危险,在德·夏吕斯先生看来,他不喜欢的性欲倒错者,不仅是 他自己的漫画像,而且也是确定的对手。一个商人销售稀有商品,不久 前到外省城市终身定居,如看到有竞争者在他商店对面开设销售同样商 品的商店,就会像夏吕斯那样狼狈不堪,夏吕斯为隐瞒自己的爱情来到 一个安静的地区,却在到达那天看到当地的绅士或理发师,他们的外貌 和举止使他毫不怀疑他们跟他有相同的嗜好。商人往往憎恨竞争对手, 这种憎恨有时会变成忧郁,只要遗传的特点众多,我们就会看到小城市 的商人开始出现精神错乱的症状,他只有决定卖掉店铺、远走他乡,才 能把这种毛病治好。性欲倒错者的精神错乱更令人烦恼。他一眼看出, 绅士和理发师从一开始就爱上了他那年轻的伙伴。他每天上百次徒劳地 对年经伙伴说理发师和绅士都是强盗,跟他们接近会身败名裂,他只好 像阿巴公[505]那样守护着自己的钱财,夜里也要起来看看是否会有人来 偷。这种心理也许比欲望或舒适的共同习惯的作用更大,几乎跟唯一真 实的亲身体验作用相同,能使性欲倒错者得以迅速认出性欲倒错者,而 且几乎不会看错。他可能会在一时间看走眼,但迅速出现的预感会使他 纠正错误。因此,德·夏吕斯先生犯错误的时间十分短暂。神奇的辨别 力使他在片刻之后得知,科塔尔并非是他的同类,他无须对科塔尔的主 动接近感到害怕,也不必为他自己和莫雷尔感到担心,他担心自己,就 会使他恼火,担心莫雷尔,就会使他感到事情更加严重。他于是恢复镇 静,仿佛他仍受到两性畸形的维纳斯经过的影响,他不时对维尔迪兰夫 妇微微一笑,连嘴也懒得张开,只是让嘴角的皱纹消失,并在片刻间让 眼睛发出温存的光芒,他多么迷恋阳刚之气,就像他嫂子盖尔芒特公爵 夫人那样。“您经常去打猎,先生?”维尔迪兰夫人蔑视地问德·康布勒 梅先生。“我们有过一次出色的狩猎,茨基是否对您说过?”科塔尔问老 板娘。“我主要在尚特皮森林打猎。”德·康布勒梅先生回答道。“没有, 我什么也没说过。”茨基说。“这森林是否名副其实?”布里肖瞟了我一 眼之后对德·康布勒梅先生问道,因为他已答应我谈论词源,同时要我 瞒过康布勒梅夫妇,不让他们看出他对贡布雷本堂神甫说的词源不屑一 顾。“我也许无法理解,但我不知道您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德·康布勒 梅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说:那里是否有许多喜鹊在歌唱[506]?”布里肖 回答道。但科塔尔感到难受的是,维尔迪兰夫人并不知道他们差点儿误 了火车。“那就说吧,”科塔尔夫人鼓励丈夫说,“说说你的历险 记。”——“确实,这历险非同寻常。”大夫说,并把他的故事又说了一 遍。“我看到火车已经进站,不禁吓呆了。这全是茨基的错。您了解的 情况真是奇特,亲爱的!可布里肖在车站等着我们!”——“我当时认 为,”大学教授说时用余光环顾左右,薄嘴唇露出微笑,“您如果在格兰 古尔耽搁了,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烟花女子。”——“您给我闭嘴,我妻子 要是听到您的话,那就糟了。”教授说。“我的妻子,可是个醋罐 子。”——“啊!这个布里肖,”茨基大声说道,布里肖轻佻的玩笑唤起 他平时的欢快,“他还是老样子。”他虽然这样说,但确实不知道大学教 授以前是否放荡。他开这种惯常的玩笑,还要做出惯常的动作,就装出 忍俊不禁的样子,捏了一下他的大腿。“他没变,这放荡的家伙。”茨基 接着说。他并未想到,大学教授几乎在无意中使这话变得既可悲又可 笑。他补充道:“老是眯着眼睛看女人。”——“你们看,”德·康布勒梅先 生说,“遇到学者,真棒。我在尚特皮森林打猎已有十五年了,但我从 未想过这地名是什么意思。”德·康布勒梅夫人对丈夫瞪了一眼;她并不 希望丈天对布里肖显出卑躬屈膝的样子。她更为不满的是,康康每次说 出“固定”熟语,科塔尔就向自认为愚笨的侯爵表明这种熟语毫无意思, 因为他曾仔细研究过熟语并知道其优缺点:“为什么说:笨得像白菜? 您难道认为白菜比其他东西更笨?您说:把同样的事重复三十六次。为 什么正好是三十六次?为什么说:睡得像木桩那样?为什么说:布雷斯 特惊雷?为什么来四百下就是生活放荡?”这时来为德·康布勒梅先生辩 护的是布里肖,他对每个熟语的出处都作了解释。但是,德·康布勒梅 夫人主要在察看维尔迪兰夫妇给拉斯珀利埃尔所做的改变,以便能找出 其中的差错进行批评,并在菲泰尔纳借鉴另一些改变,也许是照抄不 误。“我在想,这盏歪歪斜斜的分枝吊灯到底是什么玩艺儿。我已很难 看出我的拉斯珀利埃尔的旧貌。”她又说,说时显出贵族的亲切神色, 仿佛她在谈论一个仆人,但不想说出他的年龄,而是说她曾亲眼目睹他 出生。她说话有点书卷气。“我依然感到,”她低声补充道,“如果我住 在别人家里,我真要恬不知耻才会弄得这样面目全非。”——“可惜的 是,你们没跟他们一起来。”维尔迪兰夫人对德·夏吕斯先生和莫雷尔 说。她希望能“再次见到”德·夏吕斯先生,并希望他遵守规则,来时跟 大家乘同一列火车。“肖肖特,您可以肯定尚特皮的意思是喜鹊唱 歌?”她这样说是想表明,她是家里的女主人,会同时参加所有的谈 话。“请您跟我谈谈这位小提琴师,”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我说,“我对他 感兴趣,我喜欢音乐,我觉得曾听到别人谈起过他,请您告诉我。”她 已知道莫雷尔是跟德·夏吕斯先生一起来的,她想通过邀请前者来跟后 者结交。但她不想让我猜到这个原因,就补充道:“我对布里肖先生也 感兴趣。”有些人天生肥胖,虽然吃得少又成天走路,却仍然眼看着不 断发胖,同样,德·康布勒梅夫人虽说教养良好,却徒劳地钻研——主 要在菲泰尔纳——一种越来越玄奥的哲学和越来越深奥的音乐,她结束 这种研究,只是为了策划阴谋诡计,使她能跟她年轻时的资产阶级朋 友“一刀两断”,并结交新的朋友,她起初以为这些朋友只是她婆家社交 圈子里的人,但后来发现他们的地位要高得多,影响也深远得多。有一 位哲学家,在她看来不大新派,此人是莱布尼茨,他曾说,从精神到情 感的路程漫长[507]。这段路,德·康布勒梅夫人并不比她弟弟更有力气走 完。她不再看斯图尔特·穆勒[508]的书,只是为了阅读拉舍利埃[509]的著 作,因为她越来越不相信外部世界的真实性,于是她更加努力,力图有 生之年能在这世界中有良好的定位。她喜欢现实主义艺术,在她看来, 任何客体都不会低声下气地为画家或作家充当模特儿。表现社交生活的 绘画或小说会使她感到恶心,托尔斯泰笔下帝俄时代的农民和米勒[510] 笔下的农民已是社会的极限,她决不允许艺术家超越。然而,超越她本 人社会关系的界线,使自己提高到能跟公爵夫人交往的地位,则是她竭 尽全力追求的目标,因此,她通过研究杰作来进行的精神治疗,却始终 无法克服她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天生而又病态的故作风雅。这种故作风雅 最终甚至能治好她年轻时有过的吝啬和通奸的某些倾向,从这点来看, 故作风雅跟经常有的奇特的病理状态相同,有些人患了一种病后其他病 都不治而愈。另外,我听到她说话,虽说毫无乐趣而言,却不禁要承认 她使用的词语十分高雅。这种词语是由智力相同的人们在特定的时代使 用,因此,高雅的词语如同圆弧,立刻画出整个圆周的界线。这些词语 也产生一种效果,使用者会像熟人那样立刻使我感到厌烦,但同时也会 被认为高雅,并往往被看作未经评价的可爱女士而推荐给我。“您并不 知道,夫人,许多森林地区的地名取自其中生活的动物。在‘喜鹊唱 歌’(尚特皮)森林旁边,有‘王后唱歌’(尚特雷纳[511])树 林。”——“我不知道是指哪个王后,但您对她没有礼貌。”德·康布勒梅 先生说。“认输吧,肖肖特。”维尔迪兰夫人说。“此外,旅途顺利 吧?”——“我们只是遇到些凡夫俗子,他们挤满了火车。但我要回答德 ·康布勒梅先生的问题;这里的王后不是国王的妻子,而是青蛙。它在 这个地区有这个名称的时间很长,证明是Renneville(雷纳维尔[512]) 站,本应写成Reine-ville [513]。”——“我觉得您的鱼真漂亮。”德·康布勒 梅先生指着一条鱼对维尔迪兰夫人说。这是他的一句恭维话,认为说了 这种恭维话,就是付了他晚餐的份子钱,就已经还了礼。(“邀请他们 毫无用处,”他在对妻子谈起他们的这种朋友时常常这样说。“他们请到 我们十分高兴。该感谢我的是他们。”)“另外,我应该告诉您,多年以 来,我几乎每天都去雷纳维尔,可我在那里看到的青蛙并不比其他地方 多。德·康布勒梅夫人曾请一个教区的本堂神甫到这里来,她在那个教 区有巨大财产,那位神甫似乎跟您才智相当。他写过一部著 作。”——“我完全相信,我读过这部著作,而且读得兴致勃勃。”布里 肖回答时假装客气。德·康布勒梅先生听了这一回答,自尊心得到间接 的满足,不由哈哈大笑。“啊!那么,这作者,我怎么说呢,写了这部 地理著作,这部词汇汇编,对一个小地方的地名进行了详细考证,我们 以前是这个地方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领主,这地方名叫Pontà-Couleuvre(蓬塔库勒弗尔)。然而,跟这位博古通今之士相比,我只 是孤陋寡闻的庸才,但我到“游蛇桥”(蓬塔库勒弗尔)去过上千次,而 他只去过一次,我哪怕见到过一条这样难看的蛇,那就怪了,我说它们 难看,虽然善良的拉封丹称赞它们”。(《人和蛇》是两则寓言中的一 则[514])“您没有看到过这种蛇,但您的观察正确。”布里肖回答道。“当 然啰,您说的那位作家,对书中的题材了解透彻,他写了本出色的 书。”——“确实如此!”德·康布勒梅夫人叫了起来。“这本书嘛,说得 对,确实是长期精雕细刻的成果。”——“当然啰,他查阅了几本教会财 产清册(指每个主教管区的收益状况清单和本堂区名册),因此得到在 俗保护主和教职授予者的名册。但是,他还有其他原始资料。我有一位 十分博学的朋友,曾查考过这些资料。他发现这个地方曾被称为Pont-àQuileuvre(蓬塔基勒弗尔)。这名称奇特,促使他穷源溯流,找到了一 篇拉丁文,并在文中看到,您的朋友认为有蛇的那座桥,被称为Pons cui aperit(开放的桥)。这是一座封闭的桥,只有付了过桥费后才开 放。”——“您谈到青蛙。我呢,置身于满腹经纶的人士中间,真像是学 者面前的青蛙(这是第二则寓言[515])。”康康说。他经常开这个玩笑, 并哈哈大笑,觉得这样显得既谦恭又机智,既装出无知的样子,又显出 自己的才能。至于科塔尔,因德·夏吕斯先生的沉默而手足无措,便试 图装出关心其他人的样子,他朝我转过身来,对我提了一个跟他的病人 有关的问题,如果他碰巧说对了,就表明他对病人的病情了如指掌,如 果说错了,他就可以修正某些理论,扩大自己的眼界。“您来到地势较 高的地方,就像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否发现更容易呼吸困难?”他 问我,并肯定这样问会使对方表示赞赏,或使他自己能补充知识。德· 康布勒梅先生听到他的问题后微微一笑。“我不能对您说,我听说您呼 吸困难觉得有趣。”他朝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我说。他说这话并不表明他 高兴,虽说这也是事实。这位善良的人听说别人不幸,不会没有幸灾乐 祸之感,也会觉得好笑,但这种感觉很快就变成恻隐之心。他的话还有 另一种含义,用接下来的话加以说明。“这使我感到高兴,”他对我 说,“因为我的妹妹也患这种病。”总之,这使他感到高兴,仿佛他听到 我提起的一个朋友,正是他们家的常客。“这世界真小。”这是他内心的 想法,但我看到这想法在他笑脸上显现,是在科塔尔跟我谈起我呼吸困 难的时候。从这次晚宴开始,我呼吸困难变成了一种联系方法,德·康 布勒梅先生每次都会问我这方面的情况,哪怕只是为了向他的妹妹转 告。[516]我一面回答他妻子对我提出的有关莫雷尔的问题,一面在想我 当天下午跟母亲的谈话。她并未劝我别去维尔迪兰家,如果我高兴去也 可以,但她提醒我说,那个圈子,我外公不会喜欢,要是提到,他肯定 会大叫:“小心!”我母亲又说:“你听我说,图勒伊院长[517]和他的妻子 对我说,他们曾跟邦唐夫人共进午餐。他们没有对我提任何要求。但据 我的理解,把阿尔贝蒂娜嫁给你,是她姨妈梦寐以求的事。我认为真正 的原因,是他们都觉得你讨人喜欢。另外,他们还认为你会让她过上豪 华的生活,他们也多少知道我们有哪些朋友,我觉得这些事都不无关 系,虽说这是次要的。我本来不想跟你谈这件事,因为我不是非要这 样,但我想有人会跟你谈起此事,所以觉得还是先谈出来为 好。”——“那你呢,你觉得她怎样?”我问母亲。“我嘛,以后娶她为妻 的可不是我。婚姻大事,你结婚娶妻,一定会有比这个好千百倍的选 择。但我觉得,你外婆如果健在,是不会喜欢别人对你施加影响的。现 在,我不能对你说出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看法,我对她没有看法。我会像 塞维尼夫人那样对你说:‘她有优点,至少我认为这样。但是,现在刚 开始谈,我只会对她以贬代褒。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没有雷恩口音。随 着时间的推移,我也许会说:她是那样的人[518]。’只要她能使你幸福, 我会永远觉得她人好。”但这些话的意思,是要我自己决定终身大事, 我母亲说出这些话,使我产生一种疑问,这疑问我以前有过,当时我父 亲允许我去看《淮德拉》的演出,特别是允许我成为作家,我立刻感到 责任过于重大,怕使我父亲难受,你不再言听计从之时,就会有这种忧 虑,想当初你言听计从,度日如年,看不到自己的前途,而现在你明白 自己终于过上大人的生活,即唯一能由自己支配的生活。 也许最好还是再稍稍等待一段时间,先去看望阿尔贝蒂娜,就像过 去那样,以弄清我是否真的爱她。我可以把她带到维尔迪兰家去散散 心,我因此想起,我今晚来到维尔迪兰家,只是想知道普特布斯夫人是 否住在他们家或者就要来他们家。不管怎样,她晚餐时不在。“说到您 的朋友圣卢,”德·康布勒梅夫人对我说,说时使用一种表达法,说明她 思路十分连贯,但她说的话却无法使人相信这点,因为她跟我谈起音 乐,想到的却是盖尔芒特夫妇,“您知道,大家都在谈论他跟盖尔芒特 王妃的侄女的婚事。我要告诉您,从我来说,对社交界的这种闲话,我 丝毫也不关心。”我立刻感到害怕,因为我曾在罗贝尔面前毫无好感地 谈论这个装出别具一格的姑娘,她思想十分平庸、性格极其暴躁。我们 听到的消息,几乎全都使我们后悔自己说过的话。我对德·康布勒梅夫 人回答说,而且是实话实说,我对此一无所知,并说我觉得这个未婚妻 年纪还小。“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但不管怎样, 大家对此事谈得很多。”——“我喜欢对您有话就说,”维尔迪兰夫人用 生硬的口气对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她听到德·康布勒梅夫人在跟我谈论 莫雷尔,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谈了圣卢的婚事,但维尔迪兰夫人以为她还 在跟我谈莫雷尔。“他在这里演奏的不是小曲。您知道,我星期三聚会 的那些常客,我称他们为孩子,他们在艺术上十分前卫,令人害 怕。”她补充道,显得自豪而又可怕。“我有时对他们说:‘我的乖孩 子,你们走得比老板娘更快,她虽说大胆,却从未使人害怕。’每年都 会走得更远一点;我看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他们喜欢瓦格纳和丹 第,却不会再往前走了。”——“看法前卫是件好事,而且永无止 境。”德·康布勒梅夫人说,一面仔细观察餐厅的每个角落,想要认出她 婆婆被保留的摆设以及维尔迪兰夫人增加的陈设,并想当场看出维尔迪 兰夫人鉴赏力庸俗之处。不过,她还是设法跟我谈论她最感兴趣的话 题,即德·夏吕斯先生。她觉得他保护一个小提琴师,是十分感人的 事。“他显得很聪明。”——“即使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这样热情也未免 过分。”我说。“上了年纪?但他看上去不老,您看,他头发仍跟年轻人 一样。”(三四年来,cheveu(头发)这个词一直用单数,这样使用的 是不认识的人,这些陌生人总是发起文学上的时尚,于是,交际范围像 德·康布勒梅夫人那样广泛的人,在说“头发”时都用单数,说时还要装 出一丝微笑。现在,说“头发”时还用单数,但单数使用过多之后,复数 形式就会再现。)“我对德·夏吕斯先生特别感兴趣,”她补充道,“是因 为我感到他有天赋。我要告诉您,我对知识并不看重。后天学到的,我 不感兴趣。”这些话跟德·康布勒梅夫人的特殊价值并不矛盾,而这种价 值正是模仿得来、后天获得。但此时此刻,有一件事情应该知道,那就 是知识微不足道,跟独创性相比轻如麦秆。德·康布勒梅夫人像其他人 那样得知,什么也不必学。“正因为如此,”她对我说,“布里肖虽说自 有奇特之处,但因我瞧不起某种有趣的博学,我对他的兴趣就微不足 道。”但布里肖这时只担心一件事:他听到别人谈音乐,生怕这个话题 使维尔迪兰夫人想起德尚布尔之死。他想说些话来岔开这伤心的往事。 德·康布勒梅先生的问题给他提供了机会,这问题是:“那么,有树林的 地方总是以动物的名称命名?”——“并非如此。”布里肖回答道,很高 兴在如此多的新朋友面前展现自己的知识,我曾对他说,这些新朋友中 肯定会有一人对他感到兴趣。“只须看到,人名中保存着树木的名称, 如同蕨类植物保存在煤矿之中。我们有一位元老,名叫M. de Saulces de Freycinet(德·索尔斯·德·弗雷西内先生[519]),确切的意思是植有柳树 和白蜡树之地,即salix et fraxinetum;他的侄子德·塞尔夫先生,汇集的 树木还要多,因为他名叫Selves(塞尔夫),即sylva(森林)。”萨尼埃 特高兴地看到谈话如此热烈。既然布里肖一直在说,他就可以保持沉 默,这样就不会被维尔迪兰先生和夫人讥笑。萨尼埃特在解脱的喜悦中 变得更为敏感,他听到维尔迪兰先生在如此隆重的晚宴上吩咐膳食总管 把一瓶水放在不喝其他饮料的萨尼埃特先生旁边,心里十分感动。(将 军要更多士兵卖命,就让他们吃得好。)维尔迪兰夫人终于对萨尼埃特 微微一笑。确实,他们十分善良。他也许不会再受到折磨。这时,晚餐 被一位客人打断,我忘了介绍这位客人,他是挪威知名哲学家,法语讲 得很好,但语速很慢,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学的时间不长,不想讲 错(但还是出了几个错),他说出每个词,都要在心里查一本词典,其 次是因为他是玄学家,说话时总在想他要表达的意思,这样一来,即使 是法国人,说话也会十分缓慢。另外,他这个人十分有趣,虽说样子跟 其他许多人相像,只有一点除外。这个人说话如此缓慢(说一个词就要 沉默片刻),但在离开时却极其迅速,说了“再见”后立刻销声匿迹。第 一次看到他迫不及待地离开的样子,你会以为他要拉肚子,或是有更紧 急的事要办。 “亲爱的——同人,”他对布里肖这样说,是想到“同人”是合适的称 呼,“我有一种——愿望,想知道在你们法兰西——拉丁——诺曼底的 漂亮语言的术语中,是否有其他分支。夫人(他指的是维尔迪兰夫人, 虽然他不敢对她正视)曾对我说,您无所不知。现在不正是让大家开开 眼的时候?”——“不,现在是吃饭的时候,”维尔迪兰夫人看到晚宴无 法结束,就打断了他的话。“啊!那好。”斯堪的纳维亚人回答道,一面 低头吃盘子里的东西,并无可奈何地露出苦笑。“但是,我应该提请夫 人注意,我冒昧提出这一系列问题——请原谅,是这个问提(题)—— 是因为我明天要回到巴黎,在银塔饭馆或默里斯旅馆[520]吃晚饭。我的 法国——同行——布特鲁先生[521],要在那里给我们作招魂术的讲座 ——请原谅,是用酒精招魂——由他来控制。”——“银塔饭馆,并不像 有人说的那样好。”维尔迪兰夫人生气地说。“我在那里请客吃过几顿晚 饭,十分糟糕。”——“那是否是我弄错了?夫人请客吃的东西,难道不 是法国最精美的菜肴?”——“啊,不算十分坏。”维尔迪兰夫人回答时 口气变得温和。“您要是下星期三来,会吃得更好。”——“但我下星期 一去阿尔及尔,从那里去好望角。我到了好望角,就无法再见到我的知 名同人——请原谅,我就无法再见到我的同行。”他为纠错而进行这些 道歉之后,就听话地吃了起来,而且吃得飞快。但布里肖因能提供植物 的其他词源而极其高兴,他的回答使挪威人兴致勃勃,又停下来不吃 了,示意可以撤掉他那盛满菜的盘子,把下一道菜端上。“四十名不朽 者中,”布里肖说,“有一人姓Houssaye(乌塞[522]),是植houx(枸骨 叶冬青)之地;有一位精明的外交家,姓Ormesson(奥默松[523]),其 中有orme(榆树),即维吉尔喜欢的ulmus [524],这树名又成了市名 Ulm(乌尔姆[525]);他的同僚中有M. de La Boulaye(德·拉布莱先 生[526]),是bouleau(桦树);M. d’Aunay(德·奥内先生[527]),是 aune(桤木);M. de Bussière(德·比西埃尔先生[528]),是buis(黄 杨);M. Albaret(阿尔巴雷先生),是aubier(树木边料)(我决定把 此事告诉塞莱斯特);M. de Cholet(德·肖莱先生[529]),是choux(白 菜);M. de La Pommeraye(德·拉波墨雷先生[530])的姓氏里有 pommier(苹果树),我们听过他的讲座,萨尼埃特,那时候,善良的 波雷尔[531]被派到天涯海角,他是奥德翁王国的总督,您是否记得?”听 到布里肖说出萨尼埃特的名字,维尔迪兰先生用嘲笑的目光看了他妻子 和科塔尔一眼,这目光使胆怯者不知所惜。“您说肖莱源于白菜。”我对 布里肖说。“我去东锡埃尔时,途经一个车站,名叫Saint-Frichoux(圣 弗里舒),是否也源于chou(白菜)?”——“不是,Saint-Frichoux是 Sanctus Fructuosus,就像Sanctus Ferreolus变成Saint-Fargeau(圣法尔 若),但这完全不是诺曼底方言。”——“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使我们感 到厌倦。”王妃轻轻地笑着说。“还有其他许多名称我也感兴趣,但我不 能一下子全都问您。”我然后转向科塔尔问:“普特布斯夫人在这里 吗?”——“不在,谢天谢地。”维尔迪兰夫人听到我的问题后回答 道。“我竭力劝她把度假地点改为威尼斯,今年我们总算甩掉了 她。”——“我就要拥有两种树,”德·夏吕斯先生说,“因为我基本上已租 下一座小屋,是在栎树圣马丁与紫杉圣彼得之间。”——“那儿离这里很 近,我希望您常常来这儿,由夏利·莫雷尔陪同。乘火车的事,您只要 跟我们小集团说好就行了,您离东锡埃尔近在咫尺。”维尔迪兰夫人这 样说,是因为她希望客人乘同一列火车来,而且要在她派车去接客人的 时间到。她知道上山来拉斯珀利埃尔十分艰难,过了菲泰尔纳之后,要 七弯八绕地转一圈,得多花半个小时,她怕自己来的客人找不到马车送 他们来,或者他们其实是待在家里,却借口在杜维尔—菲泰尔纳找不到 马车,又感到无力步行上山。对她的邀请,德·夏吕斯先生只是默默地 点了点头。“他不会天天平易近人。他显得冷淡。”大夫对茨基低声说 道。他虽然表面高傲,思想却仍然十分单纯,不想隐瞒夏吕斯在对他摆 老爷的架子。“他也许不知道,在所有滨海城市,甚至在巴黎的诊所 里,医生都自然把我看成‘大头头’,都十分荣幸地要把我介绍给在场的 所有贵族,而贵族看到我也都战战兢兢。因此,我在海水浴疗养地都过 得相当愉快。”他轻率地补充道。“即使在东锡埃尔,团里的军医,就是 为上校看病的医生,曾邀请我跟他共进午餐,并对我说,我有资格跟将 军共进晚餐。那位将军可是姓氏前带德的先生。我不知道他的贵族头衔 是否比这位男爵更加古老。”——“您别胡思乱想了,这头衔十分可 怜。”茨基低声回答道,然后又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使用了一个动 词,我只听到最后几个音节是arder [532],因为我在注意听布里肖对德·夏 吕斯先生说话。“不大可能,我要遗憾地告诉您,您只有一种树,因为 如果说Saint-Martin-du-Chêne(栎树圣马丁)显然是Sanctus Martinus juxta quercum(栎树旁的圣马丁努斯),那么,恰恰相反,if(紫杉) 这个词可能只是词根,即ave, eve,意思是:潮湿的,就像在 Aveyron(阿韦龙[533]),Lodève(洛代沃[534]),Yvette(伊韦特[535]) 中那样,您看到,这还残存在我们厨房的éviers(洗涤槽)中。 eau(水)在布列塔尼语中说成Ster,如Stermaria(斯泰马里亚), Sterlaer(斯泰拉埃尔),Sterbouest(斯泰布埃斯特),Ster-enDreuchen(德勒尚地区斯泰)。”我没听到这话的末尾。我听到斯泰马 里亚这个姓虽说十分高兴,仍然不由自主地听到坐在我旁边的科塔尔的 话,他低声对茨基说:“啊!我可不知道。那么,这是一位在生活中善 于随机应变的先生啰。怎么!他是团伙的人!不过,他眼圈没有发黑。 我得注意我桌子下面的脚,他只要爱上我就会来碰我。另外,我也不是 十分惊讶。我看到过好几个贵族洗淋浴,赤身裸体,他们多少有点不正 常。我不跟他们说话,因为我好歹是公务员,跟他们说话,对我有害无 益。但他们也十分清楚我是什么人。”萨尼埃特刚才被布里肖叫到,十 分害怕,这时松了口气,这就像有人害怕雷雨,却看到闪电后没有响起 雷声,他听到维尔迪兰先生问他,只见对方在他讲话时眼睛死死地盯着 他这个可怜人看,他立刻感到局促不安,无法平静下来。“萨尼埃特, 您经常去奥德翁剧院看日场戏,但总是瞒着我们?”萨尼埃特如同受到 中士刁难的新兵,浑身颤抖,说话尽量简短,以便蒙混过关,免得挨 打。“看过一次,是《寻求的女人》。”——“他在说什么?”维尔迪兰先 生吼叫道,显出既恶心又气愤的样子,他眉头紧皱,仿佛他即使全神贯 注也无法听懂。“首先,我们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您嘴里含着什么东 西?”维尔迪兰先生问时口气越来越粗暴,暗指萨尼埃特发音不清。“可 怜的萨尼埃特,我不希望您把他弄得可怜巴巴的。”维尔迪兰夫人用假 装怜悯的口吻说,以免使人觉得她丈夫蛮横无理。“我在寻…… 寻……”——“寻……寻……您尽量说得清楚些,”维尔迪兰先生说,“我 甚至听不到您在说什么。”客人们几乎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们活像 一帮吃人肉的野人,只要白人身上有伤口,就想要喝血。因为模仿的本 能和缺乏勇气主导着各种社会和人群。大家看到有人嘲笑一个人,就会 笑这个人,即使十年之后他在一个圈子里受到赏识,人人对他肃然起 敬。人民赶走国王或对国王欢呼也出于同样的道理。“啊,这不是他的 错。”维尔迪兰夫人说。“也不是我的错,话都说不清楚,就不能在别人 家里吃晚饭。”——“我去看法瓦尔的《寻求风趣的女 人》[536]。”——“什么?是《寻求风趣的女人》,您却说成《寻求的女 人》?啊!真妙,我即使想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维尔迪兰先生大声说 道。他只要听到一个人说出某些作品的全名,就立刻能看出此人不是文 人、艺术家,“不是自己人”。譬如说,本该说《病人》、《小市民》, 如有人说出全名《无病呻吟》、《醉心贵族的小市民》,就说明他们不 是“自己人”,同样,在一个沙龙里,如有人说德·孟德斯鸠—弗藏萨克 先生,而不是说德·孟德斯鸠先生,那就说明他不是社交界人士。“这可 没有那样奇特。”萨尼埃特说时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但仍面带微笑,虽 说他并不想笑。维尔迪兰夫人冷笑着大声说道:“噢!不。您要相信, 世上无人能猜出说的是《寻求风趣的女人》。”维尔迪兰先生语气温和 地接着说,既是对萨尼埃特,又是对布里肖说:“不过,《寻求风趣的 女人》,那可是一出好戏。”这句话普普通通,说时口气却一本正经, 虽然可看出其中带有恶意,萨尼埃特听了却十分舒服,心里非常感激, 如同对方说这话是出于好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兴得默不作声。 布里肖倒是话多。“确实如此,”他对维尔迪兰先生回答道,“如把这出 戏看成萨尔马特[537]或斯堪的纳维亚某个作家的作品,也许可以推荐 《寻求风趣的女人》去填补杰作的空缺。但愿说这话没有对法瓦尔的高 贵亡灵不敬,他没有易卜生的气质。(他想到挪威哲学家,立刻脸红耳 赤,而挪威哲学家也脸色难看,因为他无法弄清黄杨是哪种植物,布里 肖刚才谈到比西埃尔时提到其中有黄杨[538]。)另外,波雷尔的王国, 现已被一位官员占领[539],此人是托尔斯泰的忠实信徒,我们有可能在 奥德翁剧院的剧场里看到《安娜·卡列尼娜》或《复活》[540]。”——“我 知道你们说的法瓦尔肖像画。”德·夏吕斯先生说。“我在莫莱伯爵夫人 家里看到过他的一幅肖像画[541],画得很好。”莫莱伯爵夫人的名字给维 尔迪兰夫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啊!您常去德·莫莱夫人家。”她大声说 道。她心里在想,人们说“莫莱伯爵夫人”、“莫莱夫人”,只是一种简 称,就像她听到别人说罗昂夫妇那样,或者表示蔑视,就像她说拉特雷 穆伊夫人。她毫不怀疑,莫莱伯爵夫人认识希腊王后和卡普拉罗拉王 妃,并跟任何贵族一样,有权在姓氏前加上“德”字,于是决定把这个字 赋予这个对她十分亲切的光彩夺目的人物。因此,为了清楚地表明她故 意这样说,而且不管伯爵夫人是否同意都要加上这个“德”字,她接着说 道:“但我完全不知道您认识德·莫莱夫人!”仿佛有两件事非同寻常, 一是德·夏吕斯先生认识这位夫人,二是维尔迪兰夫人不知道他认识 她。然而,上流社会,至少是德·夏吕斯先生所说的上流社会,是素质 相同的封闭群体。因此就可以理解,在素质参差不齐的资产阶级群体 里,一位律师见某个人认识他初中的一个同学,就对此人说:“您怎么 会认识这样的人?”相反,因一个法国人知道“寺庙”或“森林”的含义而 感到惊讶,并不是非同寻常的事情,就像赞赏德·夏吕斯先生竟会跟莫 莱伯爵夫人偶然相遇。另外,即使他们相识并非完全合乎社交界的规 则,如果是偶然相识,维尔迪兰夫人不知道此事就毫不奇怪,因为她是 第一次见到德·夏吕斯先生,他跟莫莱夫人相识也决不是她对他不了解 的唯一一件事,说实话,她对他可是一无所知。“谁在演那个《寻求风 趣的女人》,亲爱的萨尼埃特?”维尔迪兰先生问道。老档案保管员虽 说感到风暴已经过去,却仍然犹豫不决没有回答。“你真是,”维尔迪兰 夫人说,“你把他给吓坏了,他说什么你都要嘲笑,而你还要他回答。 啊,您说说,这是谁演的?我们要让您带点肉冻回去。”维尔迪兰夫人 这样说不怀好意,是暗指破产的事,萨尼埃特想使朋友一家避免破产, 他自己却迅速落到破产的境地。“我只记得萨马里夫人[542]扮演泽比 娜[543]。”萨尼埃特说。“泽比娜?是什么人物?”维尔迪兰先生叫道,仿 佛着火一般。“这是保留剧目里的一种角色,就是《弗拉卡斯统领》, 这就像吹牛者、卖弄学问者[544]。”——“啊!卖弄学问者,您就是。泽 比娜!不是,但他有点疯疯癫癫。”维尔迪兰先生大声说道。维尔迪兰 夫人笑着看了看各位客人,仿佛要原谅萨尼埃特。“泽比娜,他以为大 家马上会知道是什么意思。您就像德·隆热皮埃尔先生,他是我所认识 的最蠢的人,有一天,他随口对我们说出‘巴纳特’。谁也不知道他想说 什么。最后大家才得知是塞尔维亚的一个省[545]。”对萨尼埃特折磨,我 比他本人还要难受,为结束这种折磨,我就问布里肖是否知道巴尔贝克 表示什么。“巴尔贝克很可能是达尔贝克的讹误。”他对我说。“得要查 阅英国历代国王的宪章,他们是诺曼底君主,因为巴尔贝克隶属杜弗尔 男爵领地,因此往往说海上巴尔贝克、陆地巴尔贝克。但杜弗尔男爵领 地又隶属巴约主教管辖的教区,尽管圣殿骑士曾一度控制修道院,这始 于路易·德·阿尔古[546],他任耶路撒冷主教和巴约主教,当时这一教区 的主教有权支配巴尔贝克的财产。多维尔的教长对我是这样解释的,此 人秃顶,能言善辩,遐想联翩,喜欢美食,他在生活中信奉布里亚—萨 瓦兰[547],他用术语对我讲述了些许晦涩难懂、难以捉摸的教学法,一 面请我吃十分可口的油炸土豆。”布里肖面带微笑,以表明自己风趣, 能把完全不同的事物一起说出,并用既高雅又幽默的语言来谈普通的事 物,与此同时,萨尼埃特竭力想出一句妙趣横生的话,使他能在刚才一 败涂地的情况下重整旗鼓。这妙趣横生的话,就是大家说的“同音异义 词文字游戏”,但其形式已变,因为它有一个演变过程,就像各种文学 体裁,旧的形式消失,其他形式取而代之,等等。以前,“同音异义词 文字游戏”的形式是“无以复加”。但这种形式已经过时,无人再用,只 有科塔尔在玩皮克牌牌戏时有时还会说:“您知道心不在焉到了无以复 加的地步会怎样?就会把南特敕令当作英国女人。”“无以复加”已被绰 号所取代。其实,这种“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仍然是老一套,但由于时 兴绰号,因此就没人发现这点。但萨尼埃特活该倒霉的是,如果这 种“文字游戏”并非由他编出,小核心通常也不知道,他羞怯地说出了 口,并随即笑了起来,以表明幽默,却无人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如果 情况相反,文字游戏由他编出,通常是在跟一个信徒交谈时想出,这信 徒重复一遍后却据为己有,这文字游戏就为人所知,但如同并非由萨尼 埃特想出。因此,他说出这样一个文字游戏,大家全都知道,虽说是他 想出,大家却说他剽窃。“因此,”布里肖继续说,“bec在诺曼底方言里 意为:小溪;有abbaye du Bec(贝克修道院[548]),Mobec(莫贝克) 是沼泽的小溪[mor或mer的意思是:沼泽,如Morville(莫尔维尔), 或Bricquemar(布里克马尔),Alvimare(阿尔维马尔), Cambremer(康布勒梅)];Bricquebec(布里克贝克)是高地小溪, 源于briga,即设防地,如Bricqueville(布里克维尔),Bricquebosc(布 里克博斯克),Le Bric(勒布里克),Briand(布里昂)[549],或源于 brice,即桥,跟德语的bruck[Innsbruck(因斯布鲁克[550])]和英语的 bridge相同,而bridge则是许多地名的后缀[如Cambridge(剑桥),等 等]。诺曼底还有许多bec,如Caudebec(科德贝克),Bolbec(博尔贝 克),Le Robec(勒罗贝克),Le Bec-Hellouin(勒贝克—埃卢安), Becquerel(贝克雷尔)。这是日尔曼语bach转为诺曼底方言的形式,如 Offenbach(奥芬巴赫),Anspach(安施帕赫);Varaguebec(瓦拉格 贝克)源于古词varaigne(盐田进水口),相当于garenne(禁猎区), bois(树林),étangs réservés(养鱼塘)。至于dal,”布里肖接着 说,“是thal(山谷)的一种形式,如Darnetal(达纳塔尔), Rosendal(罗藏达尔),还有Louviers(卢维埃)附近的Becdal(贝克达 尔)。另外,那条把名称赋予Dalbec(达尔贝克)的河流赏心悦目。从 一个悬崖(德语为Fels,离此不远,在一个高地上甚至有美丽的法莱斯 城[551])上看,它跟教堂的尖顶相邻,而实际上离教堂十分遥远,仿佛 将这些尖顶映照出来。”——“我看是这样,”我说,“这是埃尔斯蒂尔非 常喜欢的一种效果。我曾在他家里看到多幅这样的素描。”——“埃尔斯 蒂尔!您认得提施[552]?”维尔迪兰夫人大声问道。“您要知道,我以前 跟他关系密切,对他了如指掌。老天保佑,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不,您 可以去问科塔尔,问布里肖,以前我家里总摆着他的餐具,他每天都 来。可以说,他因此没能离开我们的小核心。我过一会儿给您看他为我 画的花卉;您会看到跟他今天画的有多大的区别,他今天画的东西我根 本就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当然啰!我曾请他给科塔尔画一幅肖像, 我还请他画过许多画。”——“可他把教授的头发画成淡紫色,”科塔尔 夫人说,她忘了她丈夫当时还没有资格当大学教师。“我不知道,先 生,您是否认为我丈夫的头发淡紫色。”——“没关系,”维尔迪兰夫人 说道,并对科塔尔夫人抬起下巴,显出蔑视的样子,而对她谈到的那个 人却显得赞赏,“他是大胆的色彩画家,是出色的画家。她又对着我补 充道:“我不知道您是否把这些称之为绘画,就是他不再来我家之后展 出的种种妖里妖气的构图和巨作。我可把这些称之为涂鸦,是公式化作 品,另外这没有立体感,缺乏个性。这里面什么人都有。”——“他恢复 了十八世纪的优雅,却又是现代的。”萨尼埃特急忙说。他因我对他态 度友好,就振作起来,想要重振旗鼓。“但我更喜欢埃勒[553]。”——“这 跟埃勒毫无关系。”维尔迪兰夫人说。“不,这是十八世纪狂热的货色。 他是蒸汽机华托。”他说完笑了起来。“哦!听说过,早就听说过,几年 前就有人对我提到。”维尔迪兰先生说。以前茨基确实对他说过,但仿 佛是茨基想出来的。“真不走运,您总算说出别人听得懂的有趣的事, 但可惜不是您想出来的。”——“这使我难受,”维尔迪兰夫人接着 说,“他有天赋,却糟蹋了画家的优良气质。啊!他要是留在这儿多 好。这样,他就能成为当代首屈一指的风景画家!这都怪一个女人,使 他变得如此下贱!不过,我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因为这男人讨人喜 欢,但也俗不可耐。其实,他是个平庸的人。我要对您说,我立刻就感 到这点。实际上,他从未使我感兴趣。我很喜欢他,如此而已。首先, 他这个人很脏。您难道喜欢这样的人,喜欢从不洗澡的人?”——“我们 吃的这个颜色漂亮的东西是什么?”茨基问。“这叫草莓烘掼奶油。”维 尔迪兰夫人说。“这味道——真——好。得叫人开几瓶玛歌酒庄和拉菲 酒庄的酒[554]以及波尔图酒。”——“我不能对您说,他使我多么高兴, 他只喝水。”维尔迪兰夫人说。她用这种想象出来的高兴,来掩盖这样 挥霍使她感到的害怕。“这不是为了喝酒,”茨基接着说,“您把我们的 酒杯都倒满,我们会带来美妙的桃子、硕大的油桃,那里,在西下的落 日之前;这将会绚丽多彩,如同委罗内塞的一幅美丽的画。”——“这几 乎也得花同样多的钱。”维尔迪兰先生低声说道。“这些干酪颜色如此难 看,拿掉吧。”他说着想去拿掉老板的盘子,但老板竭尽全力护着他那 格鲁耶尔干酪。“您要知道,我失去埃尔斯蒂尔并不惋惜,”维尔迪兰夫 人对我说,“他这个人很有天赋。埃尔斯蒂尔是工作狂,他想画就决不 罢休。他是个好学生,是匹赛马。茨基嘛,他只会异想天开。您会看到 他在晚饭中间点起香烟。”——“其实,我不知道您为何不愿意接待他的 妻子,”科塔尔说,“否则他就会像以前那样出现在这里。”——“喂,您 是否能有点礼貌?我不想接待荡妇,教授先生。”维尔迪兰夫人说。但 事实恰恰相反,她曾作出一切努力,想把埃尔斯蒂尔请来,即使他跟妻 子一起来也行。但在他们结婚以前,她曾设法拆散他们,她当时对埃尔 斯蒂尔说,他喜欢的女人愚蠢、肮脏、轻浮,还偷过东西。但她没能把 他们拆散。而埃尔斯蒂尔却跟维尔迪兰沙龙一刀两断,并因此感到高 兴,如同改变信仰的人庆幸自己患病或遭受挫折,使他们得已退职,并 看到灵魂得救之路。“这位教授,真是出色。”她说。“您不如说,我的 沙龙是幽会屋。但您显然不知道埃尔斯蒂尔夫人是什么货色。接待她, 我情愿接待最下等的妓女!啊!不,我可不吃那一套。另外,我要告诉 您,既然那丈夫已不再使我感兴趣,我去理睬他妻子,就未免太愚蠢 了,这是老掉牙的事了,已经模糊不清。”——“对这样一个聪明人来 说,这可是非同寻常。”科塔尔说。“哦!不,”维尔迪兰夫人回答 道,“那时他有才能,这无赖确实有才能,而且是绰绰有余,即使在那 时,他也让人生气,是因为他一点也不聪明。”维尔迪兰夫人没等她跟 埃尔斯蒂尔闹翻,没等她不再喜欢他的绘画,就对他作出这样的评价。 这是因为即使在当时,埃尔斯蒂尔虽说是小集团成员,却常常整天跟这 样的女人鬼混,而这种女人,不管维尔迪兰夫人的看法是否正确,都 是“蠢妇”,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该做的事。“不,”她显出 公正的样子说,“我觉得他妻子和他真是天生的一对。只有老天知道, 我在这世上没看到过更加讨厌的人,我要是必须跟她共度两小时的时 间,我准会发疯。但有人说,他觉得她非常聪明。这是因为总得承认, 我们的提施极其愚蠢!我曾看到他被一些人弄得目瞪口呆,那些人您无 法想象,是一些大傻瓜,我们的小宗派是决不会要的。唉!他常给他们 写信,埃尔斯蒂尔竟然跟他们一起讨论!尽管如此,他有些方面仍然迷 人,啊!迷人,迷人,自然是美妙得荒谬绝伦。”因为维尔迪兰夫人深 信,真正的杰出人物会干出许多荒唐的事情。错误的想法,其中也有某 种真理。当然啰,人们干“蠢事”无法容忍。但有一种精神失常,要过很 长时间才能看出,那是细腻的情感进入人脑的结果,而人通常没有这种 情感。因此,可爱的人古怪,会使人恼火,但可爱的人几乎都很古 怪。“啊,我马上可以让您看他画的花卉。”她对我说时,看到她丈夫向 她示意可以离席。于是,她又挽起德·康布勒梅先生的手臂。维尔迪兰 先生离开德·康布勒梅夫人之后,立刻想对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歉意,并 对他说出原因,尤其是因为他喜欢跟一位有爵位的贵族谈论上流社会中 的细微差别,这贵族目前比为他指定座位的那些人低下,但他们认为他 有权坐在这座位上。不过,他首先要向德·夏吕斯先生表明,他对他的 智力评价极高,并不认为他会在乎这些小事:“请原谅我跟您谈论这些 微不足道的事,”他先是这样说,“因为我觉得您会对此淡然处之。小市 民会对此十分重视,但其他人,那些艺术家,即真正是自己人,会对此 不屑一顾。我们刚聊了几句,我看出您就是自己人!”德·夏吕斯先生 对“自己人”的理解完全不同,听到后不禁吓了一跳。刚才大夫对他频送 秋波之后,现在老板又像骂人那样直率,使他不禁瞠目结舌。“请不要 否定,亲爱的先生,您就是自己人,这一清二楚。”维尔迪兰先生接着 说。“您要知道,我不知道您是否从事某种艺术,但这不是必不可少的 条件。这样也并非总是够格。德尚布尔去世不久,他演奏出色,刚劲有 力,但不是自己人,大家会立刻感到他不是自己人。布里肖不是自己 人。莫雷尔是自己人,我妻子也是,我感到您是自己人……”——“您对 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德·夏吕斯先生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对维尔迪兰 先生所说的意思开始感到放心,但希望对方不要这样大声说出这种双关 语。“我们刚才只是让您坐在左边。”维尔迪兰先生说。德·夏吕斯先生 露出微笑,表示体谅对方,显得既和善又傲慢,并回答道:“好了!在 此,这无关紧要!”他微微一笑,笑得很特别,也许是他那巴伐利亚或 洛林的祖母或外婆传给他的,而祖母或外婆也是从自己的祖母或外婆那 里继承而来,因此,这笑声在欧洲古老的小宫廷里流传了好几百年,却 并未有变化,至今仍能欣赏到它珍贵的音质,如同某些现已罕见的古乐 器的音质。有时,为全面描绘一个人,就得在描写外貌时模仿其声音, 而要描写德·夏吕斯先生这一人物,如不描写他的这种微笑,其形象就 不完整,他的微笑巧妙而又轻盈,如同巴赫的某些作品,从未确切地表 现出来,恰恰是因为各个乐队都没有这种发音特殊的“小号”,而作曲家 却用这种乐器的声音来谱写某个部分的乐曲。“但是,”维尔迪兰先生被 刺伤后解释道,“这是故意为之。我对贵族头衔毫不看重。”他补充道, 并露出轻蔑的微笑。这种微笑,我曾看到我认识的许多人有过,他们跟 我外婆和我母亲不同,在看到他们没有的东西时就会这样笑,他们心里 在想,有那些东西的人,决不能因此而胜过他们。“总之,既然德·康布 勒梅先生正好在此,既然他是侯爵,而您只是男爵……”——“对不 起,”德·夏吕斯先生回答时显出高傲的神色,维尔迪兰先生见了感到惊 讶,“我也是布拉邦特公爵、蒙塔吉骑士侍从,以及奥莱龙、卡朗西、 维亚雷焦和迪纳的亲王[555]。不过,这些都毫无用处。您可别折磨自 己。”他说时又露出这种微妙的微笑,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更是喜笑颜 开:“我立刻看出,您对这种事还不习惯。” 维尔迪兰夫人走到我跟前,要给我看埃尔斯蒂尔画的花卉。到别人 家去吃晚饭,对我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现在晚宴的形式焕然 一新,去时要沿海边旅行,然后乘马车上山,来到海拔二百米高的地 方,我因此感到陶醉,到了拉斯珀利埃尔仍然心醉神迷。“瞧,您看这 个,”老板娘对我说时,把埃尔斯蒂尔画的硕大而又华丽的玫瑰指给我 看,但其鲜红的油彩,因掺杂的乳白色过于突出,在所画的花坛上显得 黯然失色。“您是否认为,他现在还能画出这种技巧?真棒!另外,颜 料很美,摸一下也很有趣。我无法对您说,观看他画这些玫瑰是多么有 趣。您会感到他喜欢寻求这种效果。”老板娘梦幻般的目光停留在艺术 家的这件礼物上,这其中凝聚着的不但有他巨大的才华,而且还有他们 长期的友谊,这种友谊现在只存在于他给她留下的这些纪念品里;这些 花卉,以前是他为她而采摘,在花卉后面,她似乎又看到画花的那只漂 亮的手,那是在一天早晨,一些花刚刚摘下,放在桌上,人靠坐在餐厅 的扶手椅上,面对鲜花,老板娘吃午饭时可以看到,玫瑰花仍然鲜艳, 在画中有五分相像。只有五分相像,因为埃尔斯蒂尔得先把花移到内心 花园后才能观赏,而我们只好永远待在这花园里。在这幅水彩画里,他 展现了玫瑰的幻影,这种玫瑰他看到了,如果没有他,别人决不会看 到;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新品种,这位画家如同有才能的园艺 家,为蔷薇科增添了这一新品种。“自从他离开小核心那天起,他这个 人就完了。我的晚餐仿佛浪费了他的时间,我仿佛损害了他才能的发 挥。”她用揶揄的口气说。“跟我这样的女人经常来往,对一个艺术家仿 佛不会有好处!”她因感到自豪而大声说道。德·康布勒梅先生离得很 近,这时已坐了下来,他看到德·夏吕斯先生站着,就要站起来给他让 座。在侯爵的思想里,让座也许只是想表示礼貌。德·夏吕斯先生却要 使其表示敬意,因为普通的绅士知道自己应该对亲王尊敬,他还认为只 有谦让才能更清楚地表示自己有权得到这种敬意。因此,他大声说 道:“怎么!别客气!真没想到!”这种谦让的语调激昂而又狡诈,已具 有强势的“盖尔芒特”的几分腔调,但主要表现为强制、无用而又亲切的 动作,德·夏吕斯先生做出这种动作,把双手压在德·康布勒梅先生肩 上,仿佛迫使他坐下,而他其实并未站起。“啊!瞧,亲爱的,”男爵坚 持地说,“这下可全啦!这毫无道理!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一套要留给 王族。”我对他们住宅的热情,既未感动康布勒梅夫妇,也没有感动维 尔迪兰夫人。因为我对他们给我指出的美好事物显得冷淡,我感到激动 的是模糊的回忆;有那么几次,我甚至向他们承认我的失望,因为我并 未看到跟它的名称使我产生的想象相符的事物。我使德·康布勒梅夫人 感到气愤的是,我对她说我觉得这里更像乡下。但我心醉神迷地驻足不 前,是因为闻到从门口吹来的穿堂风的气味。“我看您喜欢穿堂风。”他 们对我说。一块窗玻璃碎了,用一块绿色塔夫绸封上,使我十分赞赏, 却并未引起共鸣。“真是难看!”侯爵夫人大声说道。最让人无法容忍的 是,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最快乐,是在我到来之时。我听到自己的 脚步声在长廊里响起,不知道自己是在村政府的哪个办公室里,那里挂 着市镇的地图,我以为自己走了进去。”这一次,德·康布勒梅夫人断然 把背转向我。“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安排得极其糟糕?”她丈夫问她,既关 心又同情,仿佛他得知妻子因葬礼而十分难受。“好看的东西是有 的。”这就像一种正确的看法,因并未有严格的规则,有些人在排挤他 们的那些人家里就会心怀恶意,觉得一无是处,人和房子都是如 此:“不错,但放得不是恰到好处。另外,这些东西是否真的这样好 看?”——“您已经发现,”德·康布勒梅先生说,伤心的语气中不乏些许 坚定,“有些茹伊[556]的织物已露出织纹,客厅里一些东西已经破 旧!”——“还有这块织物,上面有大玫瑰花,活像乡下妇女的压脚 被。”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她那弄虚作假的文化知识,只适用于唯心主 义哲学、印象派绘画和德彪西的音乐。她提出要求,但并非只看是否豪 华,而要看是否有情趣:“他们竟在窗上挂了布幔!这在风格上是多大 的错误!您对这些人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们 想必是退隐的大商人。他们能搞得这样已经不错了。”——“我觉得烛台 很漂亮。”侯爵说。大家都不知道他为何对烛台情有独钟,同样,每当 有人谈起教堂,不论谈沙特尔大教堂、兰斯大教堂、亚眠大教堂还是巴 尔贝克教堂,他总是急忙指出美妙之处,那就是“管风琴的木壳、讲道 台以及神职人员座位下可供靠坐的垫板。”——“至于花园,那就别说 了。”德·康布勒梅夫人说。“那简直是大肆破坏。那些小道,全都曲曲 弯弯。” [557]我乘维尔迪兰夫人上咖啡的机会,看了德·康布勒梅先生交 给我的信,他母亲在信中请我去吃晚饭。信中寥寥数语,笔迹却颇有特 点,使我以后能从其他笔迹中一眼认出,而不必求助于特殊笔迹识别技 术,这就像画家要表达自己的独特感觉,不是非要用秘方制出的罕见颜 料。瘫痪者即使在发病后患有失写症,看文字如同看画,无法将其读 出,也能看出德·康布勒梅夫人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成员,该家族热衷于 文学和艺术,给贵族的传统带来些许新鲜空气。他也能猜到,侯爵夫人 是在什么时候同时学会书写和弹奏肖邦的作品。在那个时候,有教养的 人们循规蹈矩,讲求对人客气,并遵循使用三形容词的规则。德·康布 勒梅夫人把这两个规则结合在一起。第一个形容词用来赞美,但她觉得 还不够,就接着用第二个(用于破折号之后),然后(在第二个破折号 后)用第三个形容词。但是,德·康布勒梅夫人跟别人不同的是,她写 信虽说是为了社交并显示文采,但在她的信中,接连用的三个修饰语不 是渐强,而是渐弱[558]。德·康布勒梅夫人在这第一封信中对我说,她看 到了圣卢,从未像现在这样赞赏他那“独一无二的、罕见的、真实的”优 点,她还说,他将跟他的一位朋友(确切地说是喜欢她儿媳的那位)一 起来,并说我要是愿意来菲泰尔纳吃晚饭,跟他们一起来或独自来都 行,她都会因此而感到“欣喜——高兴——满意”。这也许是因为在她的 思想之中,对人客气的愿望无法用丰富的想象和词汇表达出来,因此, 这位贵妇发出三声赞叹,却只能使第二声和第三声赞叹成为第一声赞叹 的微弱回音。要是有第四个形容词,最初的客气也许会荡然无存。总 之,某种高雅的简洁,不会不在家里乃至在朋友的圈子里产生深刻印 象,通过这种简洁,德·康布勒梅夫人养成一种习惯,不使用最终会显 得虚假的“真挚的”这个词,而用“真实的”这个词取而代之。为清楚地表 明这确实是真挚的感情,她往往弃用词语通常的组合,不是把“真实 的”置于名词之前,而是大胆地置于其后。她的书信往往以此结尾:“请 相信我友谊真实。”“请相信我同情真实。”但可惜的是,这种装模作样 的坦率变成固定不变的格式之后,给人的印象却是虚假的礼貌,而不是 现已无人会想到的客套用语的含义。另外,我在模糊不清的谈话声中看 信感到局促不安,德·夏吕斯先生的声音在谈话中最响,他没有放弃自 己的话题,并对德·康布勒梅先生说:“您想让我坐在您的座位上,使我 想起一位先生,他今天上午给我寄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夏吕斯男 爵殿下启’,而信的开头称呼为‘殿下’。”——“确实,给您写信的人有点 夸大其词。”德·康布勒梅先生回答时谨慎地笑了起来。德·夏吕斯先生引 他发笑,他自己却不笑。“其实,亲爱的,”他说,“您得注意,从纹章 学来说,他倒是对的,我说的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您可以想象得出。我 说这事,如同是另一个人的事。但又有什么办法?历史就是历史,我们 对此无能为力,重写历史,并不取决于我们。我不用对您举出威廉皇帝 的例子,他在基尔[559]不断封我为殿下。我听说他对所有法国公爵都是 这样称呼的,这是对称呼的滥用,但这也许只是通过我们对法兰西的一 种微妙关注。”——“微妙而多少有点真诚。”德·康布勒梅先生说。“啊!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得注意,一个像这位霍亨索伦家族成员[560]那样 的末流贵族,而且是新教徒,夺走了我的表兄汉诺威国王的王位[561], 从我个人来说,这种人我不会喜欢。”德·夏吕斯先生补充道,在他心 中,汉诺威似乎比阿尔萨斯—洛林更加重要。“但是,我认为皇上对我 们的好感十分真诚[562]。傻瓜会对您说,他是逢场作戏的皇帝[563]。相 反,他极其聪明,他不懂绘画,就非要丘迪先生[564]把埃尔斯蒂尔的作 品从所有国立博物馆中撤走。路易十四并不喜欢荷兰大师[565],却喜欢 讲排场,总的来说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但威廉二世用陆军和海军武装国 家,路易十四却没有这样做过,我希望他的统治永远不会遭受挫折,而 通常被称为太阳王的那位,其统治的末期就因挫折而黯然失色。我认 为,共和国犯了个大错,拒绝了这位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的好意,或者说 在回报他的好意时斤斤计较。他对此也一清二楚,并施展他那表达的才 能说:‘我要的是握手,而不是举帽敬礼[566]。’作为个人,他是卑鄙小 人,曾抛弃、出卖和否定最好的朋友,在那种情况下,他的沉默十分可 悲,而他那些朋友的沉默却十分伟大。”德·夏吕斯先生继续说道。他顺 势说下去,说到奥伊伦堡案件[567],想起一位身居高位的被告人对他说 过的话:“皇帝想必相信我们正直,才敢准许打这样的官司。况且,他 相信我们会守口如瓶,他没有看错。上断头台之前,我们的嘴会始终闭 上。”“另外,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说的话,我要说的是,在德国,我们这 些附属国的亲王只是徒有虚名的Durchlaucht(殿下),而在法国,我们 Altesse(殿下)的地位得到公开的承认[568]。圣西蒙认为我们滥用了这 个称号[569],他完全错了。他提出的理由是,路易十四不准我们称他为 笃信基督教的国王,而是命令我们只称他为国王[570],这只能证明我们 隶属于他,而并不能证明我们没有资格当亲王。否则的话,就得否认洛 林公爵和其他许多人是亲王[571]。更何况,我们有好几个称号来自洛林 家族,出自我的曾祖母泰雷丝·德·埃斯皮诺瓦,她是科梅西骑士侍从的 女儿[572]。”德·夏吕斯先生发现莫雷尔在听他说话,就把他那些自命不 凡的道理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我曾对我哥哥指出,我们家族的介 绍,不是在《哥达年鉴》[573]第三部分,即使没有列入第一部分,也是 在第二部分。”他这样说,并未想到莫雷尔不知道《哥达年鉴》是何 物。“但这事跟他有关,他是我的首领,既然他觉得这样好,既然他对 此事听之任之,我就只好装作没有看到。”——“布里肖先生使我很感兴 趣,”我对朝我走来的维尔迪兰夫人说,一面把德·康布勒梅夫人的信放 进口袋。“他有学问,而且为人正直。”她冷冷地对我回答道。“他显然 缺乏独创性和鉴赏力,但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刚才谈到我们今晚的这些 客人的‘祖先’,他们是移民,谈到他们什么也没有忘记。但他们至少有 托辞,”她说时借用了斯万的一句话,“那就是他们一无所学。而布里肖 什么都知道,在吃饭时把一大堆词典塞到我们的脑子里。我觉得您对某 个城市和某个村庄的名称的含义,不再是一无所知。”维尔迪兰夫人说 话时我在想,我当时准备问她一件事,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我可 以肯定,您在谈布里肖。”茨基说。“嗯,喜鹊唱歌,还有弗雷西内,他 什么事都没有宽恕过您。我刚才看了看您,我亲爱的老板娘。”——“我 看到您了,差点要哈哈大笑。”我今天无法说出维尔迪兰夫人在那天晚 上的穿着。也许我当时也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观察能力。但是,我感 到她的服饰并非没有矫饰的味道,就对她说了些好话,甚至有些许赞 赏。她跟绝大多数女人一样,以为别人的恭维完全是真实情况的反映, 以为这是公正而又必然的评价,仿佛是在评论一件不属于某个人的艺术 品。因此,她一本正经地对我提出了问题,使我因自己虚伪而脸红,她 的问题既自豪而又幼稚,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都会这样问:“您喜欢这 样?”——“你们在谈喜鹊唱歌,我可以肯定。”维尔迪兰先生走到我们 跟前说。我一直在想那块绿色塔夫绸[574]和一种木头的气味,因此只有 我一人没有发现,布里肖列举了这些词源,却使他成为大家的笑柄。由 于使我获悉事物价值的印象,是其他人所没有的印象,或是他们不经思 考就觉得不值一提的印象,因此,这种印象我即使能向别人转达,也仍 然不会被人理解,或者会受人轻视,它们对我来说完全无法利用,而且 还会带来麻烦,使我被维尔迪兰夫人看成蠢人,因为她看到我“轻信”布 里肖,而我已被德·盖尔芒特夫人看成这种人,是因为我喜欢待在德·阿 帕雄夫人家里。然而,关于布里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不是小宗派的 人。任何宗派的人,不管在社交界、政界还是在文学界,都会在谈话 里、正式演说里、中短篇小说里或十四行诗里一眼看出谈话者、演说者 或作者是自己人,而老实的读者却决不会看出。我曾多次遇到过这种情 况,一位夸夸其谈、有点老派的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写了构思巧妙的 短篇小说,我看了有点激动,想要对布洛克或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写 得多棒!”但没等我开口,他们就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您要是想度过 一段美好时光,可以看某人的一个短篇。人从未愚蠢到如此地步。”布 洛克之所以蔑视,主要是因为某些修辞效果虽说赏心悦目,却有点黯然 失色,而德·盖尔芒特夫人蔑视,则是因为这小说要说明的事,似乎跟 作者要表达的意思恰恰相反,她依据的真实理由是巧妙地推断出来的, 但我决不会想到这些理由。我感到意外,是因为看到维尔迪兰夫妇对布 里肖表面上客气,却在暗中讽刺挖苦,同时也因为几天后在菲泰尔纳听 到康布勒梅夫妇对我说的话,他们见我对拉斯珀利埃尔热情赞扬,就对 我说:“他们把那里搞成了这样,您这样说可能是言不由衷。”确实,他 们承认餐具漂亮。但我没有注意到,就像并未注意到那挂在窗上的刺眼 布幔。“总之,现在,您回到巴尔贝克之后,就会知道巴尔贝克意味着 什么。”维尔迪兰先生嘲笑地说道。我感兴趣的正是布里肖让我知道的 那些事。至于他的所谓思想,正是当年在小宗派里十分欣赏的那种思 想。他说话仍然口若悬河,令人不快,但他的话不再能说到点子上,而 且必须对付怀有敌意的沉默或令人不快的共鸣;发生变化的不是他滔滔 不绝的话,而是沙龙里的听觉和听众的情绪。“小心。”维尔迪兰夫人指 着布里肖低声说道。他这个人听力维护良好,要比视力更加敏锐,他那 哲学家的近视目光,朝老板娘看了一眼后迅速移开。虽说他视力较差, 他思想的目光却会把事物看得更加清楚。他看到人情薄如纸,但对此逆 来顺受。当然啰,他也因此而感到痛苦。有时,在他通常会讨人喜欢的 社交界里,哪怕有一天晚上他感到有人觉得他过于轻浮,或者觉得他学 究气太重、过于笨拙和放肆,或是有诸如此类的感觉,他回家时就会不 高兴。往往是因为看法上、体系上的一个问题,他在其他人看来显得荒 谬或陈旧。他常常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无法跟他平起平坐。他可以 轻易剖析诡辩术,而别人却心照不宣地用这些诡辩术来指责他,他想去 拜访一个人,写一封信,但他更加明智,就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等待下 星期的邀请。有时,这种失宠不是一天晚上就能结束,而是要持续几个 月。由于社交界的看法变幻不定,失宠的时间还会延长。有人知道X夫 人瞧不起他,却感到在Y夫人家里受到尊重,就声称后者高超,并出入 她的沙龙。不过,这里不是对这些人进行描绘的地方,他们在社交生活 中得心应手,在社交生活外却未能梦想成真,他们受到接待就高兴,不 受赏识就生气,他们每年都会发现他们竭力吹捧的女主人缺点众多,而 他们并未看重的女主人却才华横溢,但后一个女主人也有缺点,当他们 无法忍受时,就回到前一个女主人身边,这时前一个女主人的缺点已被 他们淡忘。我们可以用这些短暂的失宠来想象出这次失宠给布里肖带来 的忧伤,而他知道这次失宠无法挽回。他不会不知道,维尔迪兰夫人有 时公开嘲笑他,甚至嘲笑他的疾病,他知道人情薄如纸,就逆来顺受, 仍然把老板娘看作他最好的朋友。但是,维尔迪兰夫人看到大学教授满 脸通红,知道他听到了她的话,就决定在晚上对他热情。我不禁对她 说,她对萨尼埃特不大客气。“怎么,不客气!但他非常喜欢我们,您 不知道我们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丈夫有时因为他愚蠢而有点生气,但应 该承认,这是事出有因,在那种时候,他为什么要装出走狗的模样,而 不是反抗得更加厉害?这样可不坦率。我不喜欢这样。虽然如此,我总 是劝我丈夫要冷静,因为萨尼埃特如果做出过分的事,就只好不再来 了,而我不希望这样,因为我要告诉您,他已身无分文,可他需要吃晚 饭。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生气了,不再来了,那可跟我无关,需 要别人帮忙,就不要这样愚蠢。”——“奥马尔公爵领地[575]长期属于我 们家族,后来才归属法兰西王室。”德·夏吕斯先生当着莫雷尔的面向德· 康布勒梅先生这样解释,莫雷尔听得目瞪口呆,其实,这话即使不是直 接说给他听的,至少也是为他而说。“我们凌驾于所有外国亲王之 上[576],这种例子我可以给您举出上百个。在国王大弟殿下的葬礼上, 克罗伊王妃[577]想跟在我高祖母后面行跪拜礼,我高祖母叫人对她严厉 指出,她无权在垫子上行此礼,就叫执勤官把垫子拿掉,并禀报国王, 国王命令德·克罗伊夫人向德·盖尔芒特夫人登门道歉[578]。勃艮第公 爵[579]带领举着小棍的执达员们[580]驾临我们府第,我们得到国王的恩 准,请他们把小棍放下。我知道,谈论自己家族成员的优点并非雅事。 但众所周知,我们家族的成员在危险的时刻总是冲锋在前。我们放弃了 布拉邦特公爵[581]的战斗口号之后,我们的战斗口号是‘冲锋在前’。这 种到处占优的权利,我们是几百年里在战场上要求得到,后来则在宫廷 里得到,因此,有这种权利相当合情合理。当然啰,这种权利在宫廷里 总是得到承认。我还要向您举出巴登王妃的例子来加以证明[582]。由于 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要跟我刚才谈到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争夺地 位,想要乘我高祖母犹豫片刻之机,首先进去觐见国王(虽说不该如 此),只见国王大声叫道:‘请进,请进,我的表妹,德·巴登夫人心里 明白,她欠了您的情[583]。’她有这种地位,是因为她是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她出身十分高贵,她因母亲的关系,姨妈是波兰王后和匈牙利王 后,还是帕拉丁选帝侯、萨瓦—卡里尼昂亲王和后来当英国国王的汉诺 威亲王的外甥女[584]。”——“Mœcenas atavis edite regibus [585]!”布里肖 对德·夏吕斯先生说,后者微微点头以示答礼。“您说什么?”维尔迪兰 夫人对布里肖问道,她本想设法弥补她刚才说错的话。“我是说,请上 帝宽恕我,说的是纨绔子弟,是社会精英(维尔迪兰夫人皱了皱眉 头),大约是在奥古斯都的时代(维尔迪兰夫人因这精英年代久远,就 放下心来,表情显得安详),是维吉尔和贺拉斯的一个朋友,他们奉承 拍马,甚至当面说他出身高于贵族的王族,总之,我说的是梅塞纳斯, 他喜欢读书,是贺拉斯、维吉尔和奥古斯都的朋友。我可以肯定,德· 夏吕斯先生从各方面都清楚地知道谁是梅塞纳斯。”他用优雅的目光偷 看维尔迪兰夫人,因为他听到她约莫雷尔后天见面,担心自己未被邀 请。“我认为,”德·夏吕斯先生说,“梅塞纳斯就像是古代的维尔迪 兰。”维尔迪兰夫人无法完全克制自己,满意地莞尔一笑。她朝莫雷尔 走去。“您父母的朋友讨人喜欢。”她对他说。“可以看出,他有知识, 很有教养。他会在我们小核心里干得出色。他在巴黎住在哪里?”莫雷 尔高傲地沉默片刻,只要求打一盘牌。而维尔迪兰夫人要他拉一段小提 琴。大家感到惊讶的是,德·夏吕斯先生虽然从来不说自己有音乐才 能,这时却以极其纯正的风格伴奏了福雷[586]的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 [587]的最后乐章(这乐章不安、痛苦,是舒曼的风格,总之比弗朗克的 奏鸣曲要早)。我感到莫雷尔在音质的表现和演奏的技巧上才华出众, 但德·夏吕斯先生弥补的正是莫雷尔的不足之处,即文化素养和风格上 的不足。但我好奇地想到,同一个人身上为何会既有生理上的缺陷又有 精神上的才智。德·夏吕斯先生跟他哥哥盖尔芒特公爵的差别不是很 大。甚至在刚才(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他说的法语跟他哥哥一样蹩 脚。他责怪我(可能要我用热情洋溢的词语对维尔迪兰夫人谈论莫雷 尔)一直没去看他,我就以不想打扰为理由,他听了后对我回答 道:“既然是我对您提出这个要求,只有我才会对此不高兴。”这话盖尔 芒特公爵也会说。总之,德·夏吕斯先生只是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个成 员。但是,大自然只要把他的神经系统弄得失常,他就不会像他的公爵 哥哥那样喜欢女人,而情愿喜欢维吉尔笔下的牧羊人或柏拉图的学生, 而盖尔芒特公爵没有的一些优点,往往跟这种失常有关,立刻使德·夏 吕斯先生成为出色的钢琴家、有鉴赏力的业余画家和口若悬河的高谈阔 论者。德·夏吕斯先生演奏福雷的奏鸣曲中具有舒曼风格的这个乐章[588] 时,风格急促、焦虑而又迷人,谁又能看出这种风格的根源——不敢说 是其原因—是在德·夏吕斯先生的部分肉体之中,是在他那有缺陷的神 经系统之中?有缺陷的神经系统,我们将在下文中作出解释,解释苏格 拉底时代的一个希腊人和奥古斯都时代的一个罗马人,由于什么原因会 成为我们知道的那种人,同时又是完全正常的人,而不是我们今天看到 的阴阳人。同样,真正的艺术才能到处都能发挥,德·夏吕斯先生对妻 子的爱,大大超过公爵对他们母亲的爱,即使在妻子去世多年之后,只 要有人对他提起他妻子,他就会流泪,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就像大胖子 出汗,只要稍微一动,额头上就汗如雨下。不同的是,对这种人,人们 会说“您真热”,而对有人流泪,人们会装出没看到的样子。人们,也就 是社交界,因为老百姓看到有人哭就会感到不安,仿佛流泪比流血更加 严重。丧妻之痛,幸好有撒谎的习惯,使德·夏吕斯先生仍能过一种与 丧妻之人不相符的生活。到后来,他甚至无耻地透露,在葬礼时,他曾 设法打听到侍童的名字和地址。这也许真有其事。 乐章奏完后,我冒昧地要求演奏弗朗克的乐曲,这显然使德·康布 勒梅夫人十分难受,我就没有坚持己见。“您不会喜欢这个。”她对我 说。她要求演奏德彪西的《节日》[589],第一个音符刚奏出,大家就齐 声叫好:“啊!真妙!”但莫雷尔想到他只会演奏前几个节拍,就来个恶 作剧,但丝毫没有故弄玄虚,就转而演奏梅耶贝尔[590]的一首进行曲。 可惜他转得很快,又没有明说,大家以为他还在演奏德彪西的乐曲,就 继续叫好:“真妙!”莫雷尔就说出乐曲的作者不是《佩利亚斯》的作 者,而是《恶魔罗勃》的作者,这才使大家稍稍冷静下来。德·康布勒 梅夫人几乎来不及产生这种感受,因为她刚看到斯卡拉蒂[591]的一个本 子,就像歇斯底里那样冲动地扑上去观看。“噢!演奏这个,拿着这 个,真是神奇。”她叫道。然而,这位作曲家长期受到冷遇,不久前才 名扬天下,而她在兴奋之中迫不及待地选中的曲子,恰恰是一段受人诅 咒的曲子,这种曲子往往使你睡不着觉,一位毫无怜悯之心的女学生会 在跟你相邻的楼层里没完没了地弹奏这段曲子。但莫雷尔不想再演奏乐 曲,他坚持要打牌,德·夏吕斯先生也想参加,想打惠斯特。“他刚才对 老板说他是亲王,”茨基对维尔迪兰夫人说,“但这不是真的,他是普通 的资产者,出身小建筑师家庭。”——“我想知道您刚才谈到梅塞纳斯时 说了些什么。我觉得这很有趣,嘿!”维尔迪兰夫人又对布里肖说,语 气亲热,使对方感到陶醉。因此,他为了在老板娘面前炫耀,也许为了 对我炫耀,就说道:“但老实说,夫人,梅塞纳斯使我感到兴趣,主要 是因为他是中国神祇的一级使徒,这中国神祇今天在法国的信徒,要超 过梵天[592],也超过基督本人,是威力强大的我行我素[593]之神。”在这 种情况下,维尔迪兰夫人不再用手托着自己的脑袋。她像被称为蜉蝣的 昆虫,出其不意地朝舍尔巴托夫王妃扑倒过去;如果王妃离她很近,老 板娘就抓住王妃的胳肢窝,用指甲掐住,把脑袋在里面藏一会儿,就像 孩子在捉迷藏。她藏在这保护屏后面,别人以为她笑出了眼泪,而她却 可以一无所思,就像有些人,做祈祷的时间稍长,就聪明而又谨慎地用 双手把脸捂住。维尔迪兰夫人在听贝多芬的四重奏时仿效这些祈祷者, 既表明她把四重奏看作祈祷,又不让别人看出她在睡觉。“我说的千真 万确,夫人。”布里肖说。“我觉得今天这种人太多,他们整天看着自己 的肚脐眼儿,以为这就是世界的中心。作为正确的学说,我对不知是怎 样的涅槃[594]毫无异议,涅槃会使我们消灭在大千世界(这世界如同慕 尼黑和牛津,比阿尼耶尔[595]或树林哥隆布[596]离巴黎要近得多),但 这种人不是法国良民,甚至不是欧洲良民,这时,日本人也许已到达我 们拜占廷[597]的城门口,而一些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反军国主义者,正在 一本正经地讨论自由诗的主要优点。”维尔迪兰夫人觉得可以放开被她 抓伤的王妃的肩膀,就重新把脸露了出来,同时装模作样地擦干眼睛, 还喘了两三口气。但布里肖想让我也品尝这美餐般的滋味,就确定了他 所主持的与众不同的论文答辩的题目,那就是我们恭维青年,只是对他 们训斥,使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让他们把我们看作反动派:“我可不 想亵渎青春的神祇。”他说时偷偷看了我一眼,这就像演说者说出听众 中一个人的名字,并朝此人偷偷看一眼。“我可不想在马拉美的小教堂 里被打成异端分子而永世不得翻身,在那座教堂里,我们的新朋友跟他 所有的同龄人一样,得做秘传的弥撒,至少得像侍童那样做,并表明自 己是颓废派或蔷薇十字会[598]会员。确实,这种用大写A来崇拜art(艺 术)的知识分子,我们见到的实在太多了,他们把左拉的东西当酒喝得 烂醉还嫌不够,就用魏尔伦的东西来给自己注射。他们崇拜波德莱尔成 了乙醚瘾君子,当祖国有朝一日要他们作出男子汉的努力,他们就不会 再有这种能力,因为他们已经因严重的文学性神经官能症而麻木不仁, 处于暖洋洋的氛围中,这氛围使人软弱无力,因恶臭而沉闷,象征主义 的氛围如同鸦片烟馆。”对布里肖的这段大杂烩般的荒谬言论,我丝毫 也无法装出欣赏的样子,就朝茨基转过身去,并对他肯定地说,对德· 夏吕斯先生所属的家族,他完全弄错了;他对我回答说,他可以肯定他 说的是事实,并说我甚至对他说过,他真实的姓是冈丹,勒冈丹。“我 曾对您说过,”我对他回答道,“德·康布勒梅夫人有个当工程师的弟 弟,名叫勒格朗丹先生。我从未对您谈起过德·夏吕斯先生。从出身来 看,他和德·康布勒梅夫人的关系,就像大孔代[599]和拉辛那样毫无关 系。”——“啊,我是这样看的。”茨基轻轻地说,没有对自己的错误表 示道歉,就像在几小时前,他差点让我们[600]误了火车,也并未表示歉 意。“您是否打算在海滨多待几天?”维尔迪兰夫人问德·夏吕斯先生。 她预感到他会成为信徒,看到他要过早回巴黎,不禁担心起来。“天 哪,这谁也说不清。”德·夏吕斯先生用带鼻音的声音慢吞吞地回答 道。“我想要一直待到九月底。”——“您这样好,”维尔迪兰夫人 说,“那可是美妙的暴风雨来临的季节。”——“其实,这不是我作出决 定的原因。一段时间以来,我过于怠慢我的主保圣人圣米迦勒大天 使[601],我想对他作出补偿,在圣米歇尔山修道院[602]一直待到他的纪 念日九月二十九日。”——“您对这些事很感兴趣?”维尔迪兰夫人问。 如果不是担心这长途漫游会使小提琴手和男爵在四十八小时里把她“甩 掉”,她也许会让她那受到伤害的反教权主义感情保持沉默。“您可能有 间歇性耳聋的毛病。”德·夏吕斯先生傲慢地回答道。“我刚才对您说, 圣米迦勒是我的一个享天福的主保圣人。”然后,他露出着迷而又善意 的微笑,两眼注视远处,兴奋得提高嗓门,我觉得他的兴奋不仅因审美 观引起,而且出自宗教信仰,他说:“奉献祭品礼真美,这时,米迦勒 站在祭台旁边,身着白袍,摇晃着金香炉,香味浓郁,直上天主身 边!”——“大家可以结伴而行。”维尔迪兰夫人提出建议,虽说她讨厌 教士。“这时,从奉献祭品礼开始,”德·夏吕斯先生接着说道,他从不 回答别人打断他的话,虽说有其他原因,却跟议会中优秀的演说家采取 的方法相同,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看到我们年轻的朋友具有帕莱斯 特里那[603]的风格,甚至演奏一段巴赫的咏叹调,那真是令人陶醉。善 良的修道院院长也会高兴得无法自制,这是我对我的主保圣人能表示的 最大敬意,至少是公开表示的最大敬意。这对信徒们是多大的感化!我 们待会儿要对安吉利科画中的年轻音乐家谈论此事,他是战士,就像圣 米迦勒。” 萨尼埃特被叫来当明家,但他说不会打惠斯特。科塔尔看到离火车 开车已时间不多,就立刻跟莫雷尔玩一盘两人玩的埃卡泰牌戏。维尔迪 兰先生气呼呼地朝萨尼埃特走去,样子吓人。“您什么也不会玩。”他大 声叫道,既因失去打惠斯特的机会而生气,又因找到机会辱骂老档案保 管员而高兴。萨尼埃特因害怕而显出诙谐的神色。“不,我会玩钢 琴。”他说。科塔尔和莫雷尔面对面坐着。“您先请。”科塔尔说。“我们 到牌桌旁去看。”德·夏吕斯先生对德·康布勒梅先生说,他看到小提琴手 跟科塔尔在一起感到不安。“这就像党派的标记问题一样有意思,在我 们的时代,这些标记已没有多大意义。我们只剩下国王,至少在法国如 此,那就是扑克牌上的K,我感到大量来到年轻的演奏高手手上。”他很 快又说了一句。他因欣赏莫雷尔而欣赏他打牌的手法,这也是吹捧,最 后是为了对他俯身靠在小提琴手肩上作出解释。“咦,切牌。”科塔尔模 仿外国阔佬的腔调说,孩子们听到会哈哈大笑,就像他那些学生和主治 医生那样,因为他们看到这位名教授即使在重病人床边,也会像癫痫患 者那样显得面无表情,却要开他常开的一个玩笑。“我不大知道该怎么 打牌。”莫雷尔请教德·康布勒梅先生时说。“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 管怎么打,您都会输,这样打还是那样打,结果都一样。”——“加利马 里埃[604]?”大夫说时朝德·康布勒梅先生溜了一眼,既讨好又友好。“这 是我们所说的真正著名的歌唱家,这像梦幻般美妙,是个后无来者的卡 门。这是扮演这个角色最好的女人。我也想听到昂加利—马里埃(已 婚)[605]。”这时,侯爵站起身来,显出出身高贵的人蔑视别人的俗气, 却不知道自己是在侮辱主人,因为他们显得犹豫不决,不知道他们是否 能跟主人请来的这些客人经常来往,因此就以英国的习惯表示歉意,但 用语傲慢:“打牌的这位先生是谁?他干的是哪一行?卖的是什么货 色?我很想知道是跟什么人待在一起,因为我不想随便跟人结交。不 过,您刚才把我介绍给他,我没有听清他的大名。”如果维尔迪兰先生 对后面这句话信以为真,真的把德·康布勒梅先生介绍给自己的客人, 德·康布勒梅先生就会觉得这样做错误。但他知道这种事并未发生,觉 得最好装出随和、谦虚的样子,就不会有风险。自从科塔尔大夫成了名 教授之后,维尔迪兰先生因跟大夫关系亲密而感到自豪,而且这种自豪 感与日俱增。但自豪感不再表现得像过去那样幼稚。当时,科塔尔刚刚 有点名气,如有人对维尔迪兰先生谈起他妻子的面神经痛,他就会说出 这样的话,说时像有些人那样带有幼稚的自尊心,认为自己知道的东西 都有名气,认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女儿的声乐老师的名字。他说:“真是 毫无办法。如果她看的是二流医生,可以去找另一种疗法,但如果这个 医生名叫科塔尔(他说出这个姓,仿佛就是布夏尔[606]或夏尔科 [607]),那就找不到更好的医生了。”维尔迪兰先生知道,德·康布勒梅 先生肯定听到别人说起过科塔尔这位名教授,就采用相反的办法,装出 一副天真的样子。“他是我们的家庭医生,是个好心人,我们十分喜 欢,他愿意为我们粉身碎骨;这不是医生,而是朋友,我猜想您不认识 他,他的姓也不会使您感到兴趣,但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他是个大 好人,是亲爱的朋友,姓科塔尔。”这个姓,他低声说出,说时样子谦 虚,使德·康布勒梅先生不禁听错,以为是另一个人。“科塔尔?您是否 在说科塔尔教授?”这时大家正好听到这位教授的声音,只见他一时感 到尴尬,就拿着纸牌说:“雅典人在此受到伤害。”——“啊!不错,他 正是教授。”维尔迪兰先生说。“什么!科塔尔教授!您没弄错吧!您确 信就是此人。就是住在渡船街的那位!”——“是的,他住在渡船街四十 三号。您知道他?”——“科塔尔教授,大家都知道嘛。这是个权威!这 就像您问我是否知道布夫·德·圣布莱斯或库图瓦—叙菲[608]。我听他说 话,就清楚地看出他非同寻常,因此我才冒昧问您。”——“喂,该出什 么牌?王牌?”科塔尔问道。突然间,科塔尔表现粗俗,即使在英勇战 斗时,这种粗俗也令人厌烦,就像士兵用粗话表示视死如归,而在打牌 消遣、毫无危险之时,这种粗俗就显得更加愚蠢,科塔尔决定打出王 牌,就脸色阴沉,“头脑发热”,暗示要赴汤蹈火,把牌打出如同把命豁 出,并大声说道:“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他不该出这牌,但却感到 安慰。在客厅中央,科塔尔夫人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晚饭后感到无法 克制的困倦,几次想提起精神都白费力气,就放任自流,堕入梦乡,但 睡得不熟。她有时想直起身子笑笑,是为了嘲笑自己,或是怕有人对她 说了客气话却不见回答,但笑不出来,就重又陷入无法避免的甜蜜梦 乡。但她在片刻中被吵醒,不是被嘈杂声吵醒,而是被目光唤醒(她含 情脉脉,即使闭上双眼也能预见到这目光,因为同样的场面会在每天晚 上出现,并萦绕于她的梦中,就像你必须起床时那样),教授用这种目 光向在场的人们表示,他的妻子睡着了。他一开始只是看着她微笑,因 为作为医生,他对晚饭后马上睡觉会加以指责(至少他会先讲科学道 理,到最后再生气,但他吃不准这道理是否确信无疑,因为他对此看法 不同),但作为丈夫,他既能干又喜欢捉弄人,就乐于嘲笑自己的妻 子,先把她稍稍弄醒,使她能再次睡着,然后又重新把她弄醒,并以此 为乐。 现在,科塔尔夫人已完全睡着。“喂!莱昂蒂娜,你睡着了。”教授 对她叫道。“我在听斯万夫人说话,我的朋友。”科塔尔夫人有气无力地 回答道,然后又昏昏入睡。“真是荒谬,”科塔尔大声说道,“过一会 儿,她会对我们肯定地说她没有睡着。这就像有些病人,他们来看病, 声称他们从不睡觉。”——“他们也许是这样想的。”德·康布勒梅先生笑 着说。但大夫既喜欢唱反调,又喜欢捉弄人,尤其是不能容忍一个外行 竟敢对他谈论医学。“人不可能想象自己不睡觉。”他用不容分辩的口吻 作出论断。“啊!”侯爵回答时毕恭毕敬地施礼,科塔尔过去也会这样 做。“我们清楚地看到,”科塔尔接着说道,“您不像我那样用台俄那[609] 用到两克,所以达不到困倦状态。”——“不错,不错,”侯爵自命不凡 地笑着回答道,“我从未服用台俄那,这种麻醉品都没有服用过,它们 药效不长,但会把您的胃吃坏。像我这样整夜在尚特皮森林里打猎,我 可以肯定地对您说,不用吃台俄那就能睡着。”——“说这种话真是无 知。”教授回答道。“台俄那有时能明显消除神经紧张。您在说台俄那, 您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我听说这是一种安眠药。”——“您没 有回答我的问题。”教授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他在医学院一星期要进 行三次“考查”。“我不是问您这是否有安眠作用,而是问您这是什么。 您是否能告诉我它含有戊基和乙基的比例?”——“不能。”德·康布勒梅 先生尴尬地回答道。“我情愿喝一杯白兰地,或者喝一杯345波尔 图。”——“这两种酒的毒性要比台俄那大十倍。”教授打断了他的 话。“关于台俄那,”德·康布勒梅先生冒昧地说,“我妻子常用这种药, 您最好跟她去谈。”——“她知道的想必跟您相差无几。不管怎样,您的 妻子服用台俄那来安眠,但您可以看到,我的妻子不需要这种药就能睡 着。喂,莱昂蒂娜,你动一下,你关节强硬,动不了,我是否吃过晚饭 就睡觉?你现在就像老太太那样睡,到了六十岁又怎么办?你会发胖, 你的血液循环会停止。[610]她已经听不到我说的话了。”——“晚饭后这 样打盹,对身体不好,大夫,对吗?”德·康布勒梅先生这样说,是想在 科塔尔面前挽回面子。“美餐之后,得要进行锻炼。”——“胡说八 道!”大夫回答道。“有人分别在安静地待着的狗和奔跑过的狗的胃里提 取等量的食物,结果发现,前面那只狗消化得更快。”——“那么,睡觉 时消化是否停止?”——“这要看是在食道里还是在胃里或肠里消化;对 您解释也没用,您听不懂,因为您没有学过医学。喂,莱昂蒂娜,向前 进,得要走了。”但这不是实话,因为大夫要把这盘牌继续打下去,他 要用出其不意的方法来打断这默不作声的女人的睡梦,他刚才对她以理 相劝,但她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科塔尔夫人的脑中,抗拒睡眠的愿望 依然存在,即使在睡眠状态也是如此,也许是扶手椅并未给她的脑袋提 供倚靠之处,她的脑袋就处于无倚靠状态,像惯性物体那样机械地左 右、上下晃动,于是,摇头晃脑的科塔尔夫人,一会儿像在欣赏音乐, 一会儿如同奄奄一息。她丈夫越来越激动的告诫屡屡受挫,她感到自己 愚蠢却立刻见效:“我洗澡热得舒服,”她低声说道,“但词典上的一根 根羽毛……”她大声说着直起了身子。“哦!天哪,我真蠢!我说了什 么?我在想我的帽子,我大概说了蠢话,我差点儿就要睡着了,这该死 的火。”大家都笑了,因为旁边并没有火。 “你们在取笑我,”科塔尔夫人说得自己也笑了起来,并用手抹去前 额上留下的睡觉痕迹,手法像动物磁气疗法施行者那样轻盈,如女人梳 头般灵巧,“我谦卑地向亲爱的维尔迪兰夫人表示歉意,想从她那里获 悉真实情况。”但她的微笑很快变成苦笑,因为教授知道他妻子想讨好 他,还担心会马屁拍到马脚上,就对她叫道:“你去照照镜子,你的脸 红得就像突然长满粉刺,你像是乡下老太婆。”——“你们知道,他讨人 喜欢,”维尔迪兰夫人说,“他有可爱的一面,既和蔼可亲又喜欢挖苦 人。另外,他曾把我丈夫从鬼门关领回来,当时医学院里都说我丈夫患 的是不治之症。他在我丈夫身边守了三夜,没有睡觉。因此,科塔尔对 我来说,你们要知道,”她补充道,口气严厉,近于威胁,并把手举向 她那具有乐感的鬓角的白色发绺,仿佛我们想要打到大夫,“是神圣不 可侵犯!他想要什么,就能提出要求。而且,我不叫他科塔尔大夫,我 叫他上帝大夫!我这样说还是在诽谤他,因为这个上帝尽可能部分消除 另一个上帝所造成的痛苦。”——“您出王牌。”德·夏吕斯先生显出高兴 的神色对莫雷尔说。“王牌,得再看看。”小提琴手说。“应该先指定您 的K为王牌,”德·夏吕斯先生说,“您心不在焉,但您打得很 好!”——“我有K。”莫雷尔说。“是个美男子。”教授回答道。“有那些 柱子的是什么东西?”维尔迪兰夫人对德·康布勒梅先生指着壁炉上方雕 刻精美的盾形纹章问道。“这是你们的纹章?”她又用揶揄的口吻轻蔑地 补充道。“不,这不是我们的纹章。”德·康布勒梅先生回答道。“我们的 纹章底色金黄,三个红色直纹横带饰,饰有凹凸形望楼,上面各有五个 图形,每个图形上有一棵金色三叶草。不,这是阿拉什佩尔家族的纹 章,这家族不属于我们的家族,但我们从他们那里继承了这栋房产,我 们家族的成员一直不愿意对其有任何改变。阿拉什佩尔家族(据说以前 称为佩尔维兰)的纹章底色金黄,饰有五个红色直纹钝头木桩。他们跟 菲泰尔纳家族联姻之后,纹章就变了,但仍为十字状分隔条形,饰有二 十个顶端呈十字形的小十字,插有金色木桩,右面有银底黑斑的双翼图 案。”——“认输吧[611]。”德·康布勒梅夫人低声说道。“我的曾祖母是阿 拉什佩尔家族或拉什佩尔家族的人,你说哪个姓都行,因为这两个姓在 以前的证书上都能看到。”德·康布勒梅先生满脸通红地继续说道,因为 他这时才想起此事,而他妻子刚才用此事来为他争光,因此他担心维尔 迪兰夫人以为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其实并非如此。“历史上注定,第一 位阿拉什佩尔出现在十一世纪,名叫马塞,人称佩尔维兰,在围城拔桩 中表现得特别能干,因此绰号为“拔桩能手阿拉什佩尔”,并以此姓封为 贵族,您看到的那些木桩,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保存在他们的纹章 上。这些木桩,是为使敌人难以接近堡垒而打下,插入——请允许我使 用这两个字——堡垒前的地上,并把它们连在一起。您刚才说的小柱 子,就是这木桩,跟善良的拉封丹笔下漂在水上的棍子[612]毫无关系。 插木桩被认为可使堡垒难以攻克。当然啰,现在有了大炮,这种玩艺儿 未免可笑。但要记住,当时是十一世纪。”——“这东西没有现实意 义,”维尔迪兰夫人说,“但小钟楼倒别具一格。”——“您运气好,”科 塔尔说,“好得像……滴溜滴滴。”他常常喜欢用这个拟声词来暗示莫里 哀用的那个词[613]。“您知道方块K为什么退役?”——“我真希望跟他一 样。”莫雷尔这样说,是因为服兵役使他厌烦。“啊!拙劣的爱国 者。”德·夏吕斯先生大声说道,忍不住掐了掐小提琴手的耳朵。“不, 您不知道方块K为什么退役?”科塔尔又问,仍想开开玩笑,“这是因为 他只有一只眼睛。”——“您遇到了劲敌,大夫。”德·康布勒梅先生这样 说,是向科塔尔表明,他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小伙子令人惊讶。”德 ·夏吕斯先生指着莫雷尔天真地插话。“他打牌如有神助。”大夫听到这 种看法不大开心,就回答道:“走着瞧吧。强中还有强中手。”——“王 后Q,A。”莫雷尔得意洋洋地说。大夫低下脑袋,仿佛无法否认这种命 运,就着迷地承认:“真漂亮。”——“我们很高兴跟德·夏吕斯先生共进 晚餐。”德·康布勒梅夫人对维尔迪兰夫人说。“您以前不认识他?他非 常讨人喜欢,又很特殊,他属于一个时代(她要是说出是哪个时代,会 感到十分尴尬)。”维尔迪兰夫人回答时面带满意的微笑,对自己是音 乐爱好者、鉴定者和家庭主妇感到满意。德·康布勒梅夫人问我是否会 跟圣卢一起去菲泰尔纳。这时,我看到一轮明月,如橘黄色灯笼般悬挂 在出自城堡的栎树枝叶构成的拱顶上,不由发出赞赏的叫喊。“这还算 不了什么;待会儿月亮升高、山谷照亮之后,景色比现在要美千倍。在 菲泰尔纳就看不到!”她用高傲的口吻对德·康布勒梅夫人说,对方不知 该如何回答是好,因为她不想贬低自己的房产,尤其是在承租人面 前。“您还要在这个地区待一段时间吧,夫人?”德·康布勒梅先生对科 塔尔夫人问道。这话可以被看作是对她邀请的模糊意愿,现在可以不必 确切说出约会的日期。“哦!当然啰,先生,为了孩子们,我们很珍惜 每年的这种旅游。不用说,他们需要新鲜空气。医学院要派我去维希, 但那里太闷热,等这些大孩子再长大一点,我得管管自己的胃了。另 外,教授得给学生考试,总得拼命干活,天气热就会十分疲劳。我觉得 像他这样一年忙到头的人,需要在一个凉爽的地方休整一下。不管怎 样,我们还会待上整整一个月。”——“啊!那我们后会有期。”——“再 说,我也只好留下,我丈夫要去萨瓦巡回医疗,半个月后他才能回到这 里的固定诊所。”——“我更喜欢山谷这边,而不是大海那边。”维尔迪 兰夫人又说。“你们下一次来时,会天气晴朗。”——“如果您非要今晚 回到巴尔贝克,还得看马车是否套好,”维尔迪兰先生对我说,“因为我 看没必要这样。我们可以明天上午用车送您回去。明天天气肯定晴朗。 沿路景色美不胜收。”我说这样不行。“但不管怎样,现在还不到时 候。”老板娘反驳道。“你让他们放心,他们还有充裕的时间。现在就 走,会提前一小时到达火车站。他们在这里更舒服。那您呢,小莫扎 特,”她不敢直接问德·夏吕斯先生,就对莫雷尔说,“您不想留下来? 我们有朝向大海的漂亮房间。”——“他可不能留下。”德·夏吕斯先生见 他在全神贯注地打牌,没有听到,就替他回答。“他获准外出,得在午 夜十二点前回营。他得回去睡觉,就像听话的乖孩子那样。”他得意地 补充道,但显得装模作样,语气十分坚决,仿佛他感到某种施虐淫的快 感,是因为使用了这种纯洁的比喻,也因为在谈到莫雷尔时顺便加重了 语气,不能用手摸他,就用言语来挑逗他,犹如在触摸他。 听到布里肖对我喋喋不休的教训,德·康布勒梅先生得出结论,认 为我是德雷福斯派。他很可能是反德雷福斯派,但出于对敌人的礼貌, 他开始对我赞扬一位犹太上校,上校一直对谢弗里尼[614]家的一个表弟 十分公正,使他得到当之无愧的晋升。我的表弟处于一些截然对立的想 法之中。”德·康布勒梅先生说时对这些想法只是一笔带过,但我感到这 些想法跟他的面目一样陈旧、丑陋,某些小城市的几个家族想必早就具 有这些想法。“那么!您要知道,我觉得这很美!”德·康布勒梅先生得 出结论。确实,他很少从美学意义上使用“美”这个字,但他会用美学意 义来对母亲或妻子指出各种作品,不过是艺术作品。德·康布勒梅先生 使用这个修饰语,主要用来赞美,如赞美一个爱挑剔的人有点发 福。“怎么,您两个月又重了三公斤?您要知道这很美!”清凉饮料已摆 在一张桌上。维尔迪兰夫人请先生们自己挑选爱喝的饮料。德·夏吕斯 先生去喝了一杯,很快就回来坐在牌桌旁不再挪动。维尔迪兰夫人问 他:“您喝了橘子水?”德·夏吕斯先生听了露出优雅的微笑,不断撅嘴 并把腰扭来扭去,用他不常有的清脆声音回答道:“不,我喜欢旁边那 种,我觉得是小草莓汁,很好吃。”奇怪的是,某种秘密行为竟通过这 种行为的说话方式或手势而产生外部效果。一位先生不管是否相信圣母 无玷始胎、德雷福斯清白无辜或世界多样,只要他对此守口如瓶,你就 无法在他的说话和举止中看出揭示他想法的蛛丝马迹。但是,当你看到 德·夏吕斯先生露出这种微笑,做出这种手势,并用这种尖嗓子说 出“不,我喜欢旁边那种,是小草莓”,你就可以说“瞧,他喜欢男性”, 而且十分肯定,法官如这样肯定,就能判处没有招认的罪犯死刑,医生 这样肯定,就能诊断全身瘫痪的病人患不治之症,瘫痪者也许并不知道 自己所患的疾病,但因说话不清,医生会认为他只能活三年。听到他 说“不,我喜欢旁边那种,是小草莓”那样的话,人们也许就能看出这是 一种反常的爱情,不需要具有很多科学知识就能看出。但这里显示的迹 象和秘密的关系更加直接。你虽然没有确切地想到这点,却仍然可以感 到,回答你问题的是一位面带微笑的温柔女士,显得矫揉造作,因为她 装出男人的模样,而你又看不惯男人这样扭扭捏捏。也许应该优雅地想 到,长期以来,有些天使般的女人投错了胎,来到男人的身体里,她们 徒劳地拍着翅膀逃亡,朝着厌恶女人肉体的男人飞去,她们善于布置客 厅,治理“家务”。德·夏吕斯先生心安理得地让维尔迪兰夫人站着,自 己仍坐在扶手椅上,待在莫雷尔身边。“这个人本可以拉小提琴让我们 开心,”维尔迪兰夫人对男爵说,“却要坐在埃卡泰牌戏桌旁,您不认为 这是一种罪过?要是有人拉小提琴像他那样好!”——“他打牌很好,他 干什么都好,他非常聪明。”德·夏吕斯先生说,一面看着牌,以便为莫 雷尔出谋划策。不过,这不是他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坐在扶手椅上不站 起来的唯一原因。他把自己的各种社会观奇特地混杂在一起,既有大贵 族的观念,又有艺术爱好者的观点,他不像他那个社交界的男子那样彬 彬有礼,而是效法圣西蒙给自己塑造出各种生动的形象;此时此刻,他 喜欢塑造的是于格塞尔元帅[615]的形象,元帅使他感兴趣,还有其他方 面的原因,据说元帅自命不凡,见到人甚至不从坐椅上站起来,而是显 出懒洋洋的神色,对宫廷中最高贵的人都是如此。“您说说,夏吕 斯,”维尔迪兰夫人说时开始套近乎,“您是否能在你们那个区找到一个 破产的老贵族来给我当门房?”——“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德·夏 吕斯先生像老好人那样笑着回答道,“但我不希望您这样做。”——“为 什么?”——“我为您担心,担心优雅的客人走到门房就不想进来 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小型冲突。维尔迪兰夫人对此几乎没有提防。不 幸的是,以后又将在巴黎发生冲突。德·夏吕斯先生仍坐在椅子上没站 起来。他不禁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因为他看到他喜欢的格言“贵族有 威望而资产者懦弱”得到了证实,因为他看到维尔迪兰夫人竟会如此轻 易屈服。老板娘对男爵端坐不动丝毫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她离开男 爵,只是因为她看到我又给德·康布勒梅先生缠住而感到担心。但在离 开之前,她想弄清德·夏吕斯先生跟莫莱伯爵夫人的关系。“您对我说 过,您认识德·莫莱夫人。您是否去她家?”她问时赋予“去她家”以“在她 家受到接待”、“得到她允许去看她”的含义。德·夏吕斯先生回答时口气 高傲,假装简洁,那腔调如同在唱圣诗。“有时去。”这“有时”使维尔迪 兰夫人疑窦顿生,就问:“您是否在她家遇到过盖尔芒特公 爵?”——“啊!我想不起来了。”——“啊!”维尔迪兰夫人说,“您不认 识盖尔芒特公爵?”——“我怎么会不认识?”德·夏吕斯先生回答时,一 丝微笑在嘴上如波浪般起伏。这微笑是在嘲讽,但男爵怕被人看到嘴里 的一颗金牙,就闭上嘴唇使微笑消失,由此显出的波浪形使微笑变得和 蔼可亲。“您为什么说;我怎么会不认识?”——“因为他是我哥哥。”德· 夏吕斯先生漫不经心地说,维尔迪兰夫人惊讶得目瞪口呆,吃不准她的 客人是否在嘲笑她,也不知道男爵是私生子还是盖尔芒特公爵的同父异 母弟弟。她没有想到,盖尔芒特公爵的弟弟会称为夏吕斯男爵。她朝我 走了过来:“我刚才听到,德·康布勒梅先生请您去吃晚饭。我嘛,您知 道,我对此毫不在乎。但是,我为了您好,希望您还是别去。首先,那 儿有许多讨厌鬼。啊!如果您喜欢跟那些谁也不认识的外省伯爵和侯爵 共进晚餐,您就会吃得如愿以偿。”——“我觉得我只好到那里去一两 次。另外,我空闲的时间不是很多,因为我有个年轻的表妹,我不能让 她独自待在家里(我认为说有亲戚关系,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外出就更 加方便)。但对于康布勒梅夫妇,由于我已把她向他们作了介 绍……”——“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可以告诉您,那里对健康极其 有害,您一旦胸部发炎,或是患了那些家族的风湿病,您就会后悔莫 及?”——“那个地方不是很漂亮吗?”——“湿——漉漉……你可以这样 说。我嘛,我坦率地承认,我更喜欢从这里观赏山谷的景色。首先,即 使有人给我们付钱,我们也不会要那屋子,因为海风会损害维尔迪兰先 生的健康。您的表妹只要有点神经过敏……另外,您有神经过敏,我觉 得……您会呼吸困难。好吧!您看吧。您去那里一次,就会一星期睡不 着觉,这就不是我们的事了。”但她没有想到,她后面一句话会跟前面 的话有矛盾:“您要是喜欢看看那屋子,屋子不坏,谈不上漂亮,但仍 然有趣,有古老的壕沟,古老的吊桥,虽然不舒服,我也得去一次,到 那里去吃一顿晚饭,好吧!您就在那天去,我设法把我小圈子的人都带 去,这样就好了。后天,我们要乘车去阿朗布维尔。沿路的景色漂亮极 了,还有美味苹果酒。您来吧。您布里肖,您也来吧。还有您茨基。这 是一次郊游,我丈夫想必已预先作了安排。我不大清楚他邀请了什么 人,德·夏吕斯先生,您是否是这样的人?”男爵只听到后面这句话,不 知道是说去阿朗布维尔郊游,不禁惊跳起来。“奇怪的问题。”他以嘲讽 的口气低声说道,维尔迪兰夫人听了感到生气。“另外,”她对我 说,“去康布勒梅家吃晚饭之前,您为什么不把您的表妹带到这里来? 她喜欢交谈,喜欢聪明人?她讨人喜欢?是的,啊!那就好,很好。您 带她一起来。世界上不是只有康布勒梅一家。我知道他们很高兴邀请 她,他们什么人也请不到。在这里,她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会看到聪明 人。不管怎样,我希望下星期三您别把我甩了。我听说您跟您表妹曾在 里弗贝尔一起吃下午点心,德·夏吕斯先生也在,我不知道还有谁。您 应该把那帮人都弄到这儿来,一小帮人一起来,那有多好。交通再方便 也没有了,那些小路实在迷人,必要时,我会派车来接您。另外,我不 知道里弗贝尔有什么东西吸引您,那里的蚊子多得吓人。您也许相信那 里烘饼的名气。我的厨师做的烘饼要好得多。我一定请您吃诺曼底烘 饼,货真价实的烘饼,还有油酥饼,这些话我只对您说。啊!如果您非 要吃里弗贝尔那种猪狗食,我可不想吃,我不会让我的客人感到厌烦, 先生,而且即使我想吃,我的厨师也不愿意做,会到别的人家去干活。 那里的烘饼,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我认识一个可怜的姑娘,吃了 那种饼得了腹膜炎,三天后就死了。她只有十七岁。她可怜的母亲十分 伤心。”维尔迪兰夫人补充道,她那饱经风霜的鬓角显得忧郁。“总之, 如果您喜欢被人斩一刀,喜欢挥霍金钱,您就到里弗贝尔去吃吧。我只 是相信才给您一个任务,六点钟敲响时,请您把您那帮人都带到我这儿 来,不要让他们乱糟糟地各自回家。您想把谁带来都行。这话我是不会 对所有人说的。但我相信您的朋友都讨人喜欢,我一眼就看出我们能相 互理解。除了小核心的人之外,星期三会有一些非常可爱的人来。您不 认识娇小可爱的德·隆蓬夫人?她非常漂亮,又十分风趣,一点儿也不 故作风雅,您会看到,她会使您非常喜欢。她也会把一帮朋友带 来。”维尔迪兰夫人补充道,以向我表明这些人都有风度,并举例对我 鼓励。“大家会看到,谁最有影响,带来的人最多,是芭尔布·德·隆蓬还 是您。另外,我觉得也应该把贝戈特带来。”她神色茫然地补充道,因 为这位名人看来不大可能光临,早上各报都刊登一条简讯,声称这位大 作家的健康状况令人极其不安[616]。“总之,您会看到,这将是我最成功 的一次星期三聚会,我不想邀请令人厌烦的女人。另外,您别对今晚的 聚会进行评论,它完全失败了。您别表示反对,您不可能比我更加厌 烦,我可觉得这十分令人厌烦。这聚会决不会总是像今晚这样,您要知 道!另外,我不说康布勒梅夫妇,他们叫人难以忍受,但我认识一些社 交界人士,他们被认为非常讨人喜欢,唉!这种人只存在于我的小核心 里。我曾听到您说,您认为斯万聪明。首先,我觉得这样说夸大其词, 但即使不说这个人的性格,我也一直觉得他十分讨厌,内心阴险,我常 常请他星期三来吃晚饭。好吧,您可以问问其他人,布里肖远不是才智 出众,他是二流优秀教授,还是我把他弄进法兰西研究院的,但即使跟 布里肖相比,斯万也一钱不值。他是平庸之辈!”我发表了不同的看 法,她就说:“是这样。我不想对您说他的任何坏话,因为他是您的朋 友,另外,他很喜欢您,他对我谈起您时说得津津有味,但您去问问这 些人,他在我们吃晚饭时是否说过什么有趣的事。这仍然是试金石。好 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斯万在我家时没有贡献,也没有任何回报。而 有点价值的东西,他是在这里得到的。”我肯定地说他很聪明。“不,您 只相信这点,因为您认识他的时间没有我长。其实,人家很快就对他有 所了解。当时他把我烦死了。(意思是:他常去拉特雷穆伊府和盖尔芒 特府,并知道我不去他们家。)我什么都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烦恼。 啊!这个嘛,不行!”害怕烦恼现在是维尔迪兰夫人的理由,用来解释 小圈子的人员组成。她还没有接待公爵夫人,因为她不能自寻烦恼,就 像会晕船的人不能乘游船在海上旅游。我心里在想,维尔迪兰夫人说的 话并没有完全错,虽然盖尔芒特夫妇会声称布里肖是他们遇到过的最蠢 的人,但我仍然无法确定,他实际上是否更加高明,即使不比斯万高 明,至少要比具有盖尔芒特精神的那些人高明,他们会因情趣高雅而避 开他,并在听到他学究式的玩笑时羞得脸红,我心里在想这事,仿佛聪 明的性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用我对自己的回答来阐明,只要像受到波尔 —罗雅尔女隐修院的影响并对自己提出主恩问题的天主教徒那样认 真。“您会看到,”维尔迪兰夫人接着说道,“有人如果接待社交界人 士,同时接待真正聪明的人,也就是我们圈子里的人,就应当到那种地 方去看看他们,瞎子的王国里最有才华的社交界人士,在这里只是独眼 龙。另外,[617]其他人就不再有信任感。因此我心里在想,我与其试图 把大家聚在一起,让什么事都搞砸,不如不要专为讨厌鬼搞系列活动, 以便充分享受我的小核心的乐趣。结论是:您跟您表妹一起来。一言为 定。好。在这里,你们俩至少有吃的。在菲泰尔纳,会又饥又渴。啊! 如果您喜欢吃耗子,那就立刻去那儿,您会如愿以偿。您想待多久,他 们就会留您多久。啊!您会饿死。另外,我去的时候,会在动身前吃好 晚饭。您要开心,就得来找我。我们先吃饱点心,回来后再吃夜宵。您 喜欢苹果塔?喜欢,那好!我们的厨师长做的苹果塔与众不同。您看, 我说得不错吧:您最适合在这里生活。那就来这里住吧。您知道,我这 里其实空地方很多,但不大看得出来。这种情况我不说出来,是因为不 想把讨厌鬼吸引过来。您可以把您的表妹带到这里来住。她会处于跟巴 尔贝克不同的环境之中。用这里的空气,我认为可以治愈不治之症。我 发誓,我真的治好过,但不是现在。因为我曾住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花很少的钱就搞到了,比他们的拉斯珀利埃尔 更有特色。如果我们去散步,我就把那个地方指给您看。但我承认,即 使在这里,空气也确实使人神清气爽。那个地方我也不想多谈,巴黎人 要是知道,会爱上我那个小地方。这可一直是我的运气。最后,请说给 您表妹听。我们把两间朝向山谷的漂亮房间给你们住,你们会在早晨看 到日出雾中的美景!您说的那个罗贝尔·德·圣卢是什么人?”她说时神色 不安,因为她听到我要到东锡埃尔去看他,就担心他会让我把她甩 掉。“您不如把他带到这里来,只要他不是讨厌鬼。我听到莫雷尔谈起 他,觉得是他的一个好朋友。”维尔迪兰夫人这样说,完全是在撒谎, 因为圣卢甚至不知道有莫雷尔这个人,而莫雷尔也是如此。但她听到圣 卢认识德·夏吕斯先生,就认为是通过小提琴手认识的,便装出了解情 况的样子。“他不搞医学,也不搞文学?您要知道,您要是在考试方面 需要推荐,科塔尔什么事都能办到,我可以让他做我想办的事。至于进 法兰西语文学院,那是以后的事了,因为我觉得他还不到这个年龄,我 也掌握着好几票。您的朋友在这里会像在熟人中间那样,看到这房子也 许会觉得有趣。东锡埃尔并不有趣。总之,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您 会过上最合适的生活。”她作出这样的结论,但态度并不坚决,以免显 出想要认识贵族的样子,同时也因为她有一种意图,要把她给信徒们制 定的生活制度即专制制度称之为自由。“喂,你怎么啦,”她看到维尔迪 兰先生时说,只见他不耐烦地做着手势,来到木板阳台上,阳台从客厅 的一侧延伸出去,俯瞰山谷,他就像气得喘不过气来,需要呼吸新鲜空 气。“又是萨尼埃特让你生气?你明明知道他愚蠢,就得对他死心,别 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不喜欢这样,”她对我说,“因为这对他没有好 处,会使他脑充血。但我也得说,有时真要有天使般的耐心,才能忍受 萨尼埃特这种人,尤其要记住,收留他是在行善。至于我嘛,我得承 认,他蠢得出奇,不如说给我带来了快乐。我觉得您在晚饭后听到了他 的话:‘我不会玩惠斯特,但我会玩钢琴。’说得真妙!真是无奇不有, 不过是谎话,因为他既不会玩牌,也不会弹钢琴。我丈夫虽然表面粗 鲁,却富有同情心,非常善良,而萨尼埃特那种人自私自利,老是关心 自己给人的印象,弄得我丈夫勃然大怒……喂,亲爱的,你要冷静,你 很清楚,科塔尔对你说过,这样对你的肝没有好处。身体不好,责任都 要落到我的头上。”维尔迪兰夫人说。“明天,萨尼埃特还会又哭又闹, 像神经病发作。真是可怜虫!他病得很重。但不管怎样,这不是他把别 人都害死的理由。另外,即使他过于难受的时候,即便别人想同情他, 他的愚蠢也会使这种同情立刻消失。他实在太愚蠢了。你只能对他好言 相劝,说这样闹下去会使你们俩都生病,并叫他别再来了,因为这是他 最害怕的事,一定会对他的神经起镇静作用。”维尔迪兰夫人在丈夫耳 边说道。 从右边窗子望去,大海依稀可见。但从左边窗子观看,却能看到山 谷沐浴在月光之中,如同被白雪覆盖。不时能听到莫雷尔和科塔尔的说 话声。“您有王牌?”——“Yes。”——“啊!您开玩笑真棒。”德·康布勒 梅先生在回答莫雷尔的问题时说,因为他看到大夫的牌已胜券在 握。“这是方块Q。”大夫说。“是王牌,您知道吗?耶,用王牌压,耶, 吃进……但索邦大学已不存在,”大夫对德·康布勒梅先生说,“现在只 有巴黎大学[618]。”德·康布勒梅先生承认,他不知道大夫为何对他说出 这种看法。“我以为您在说索邦大学。”大夫接着说。“我刚才听到您 说:你给我们说了索——邦:有趣故事。”他眨着眼睛补充道,以表明 这是文字游戏。“等一下,”他指着对手说,“我要给他个特拉法尔加的 一击[619]。”这一击对大夫是求之不得,只见他高兴得笑容满面,肉麻地 晃动双肩,这动作是家里的习惯动作,具有科塔尔的“风格”,几乎跟动 物发泄兽欲后的满足相同。在上一代,跟这个动作一起做的是搓手,如 同擦肥皂洗手。科塔尔最初同时模仿这两个动作,但后来有一天,不知 是受到哪种影响,也许是妻子的影响,是蛮横的干涉,搓手的动作销声 匿迹。大夫即使在玩骨牌戏时,迫使对手“摸到”并拿了双六,即他最开 心的事情,他也只是晃动双肩。而当他极其难得地到家乡去住上几天, 看到他堂弟还保持着搓手的习惯,回来后就对科塔尔夫人说:“我感到 可怜的勒内十分粗俗。”“您是否有小东西?”他转向莫雷尔问道。“没 有?那么,我出这个老大卫[620]。”——“那么,您得了五分,您赢 了!”——“Si Signor(是的,先生)。”——“漂亮的胜利,大夫。”侯爵 说。“皮洛士的胜利[621]。”科塔尔转向侯爵时说,并从单片眼镜上方看 着对方,以判断他的话产生的效果。“要是我们还有时间,”他对莫雷尔 说,“我给您报仇的机会。该我来洗牌发牌了。[622]啊!不,马车来了, 等星期五再玩吧,到时候我给您看一种别出心裁的玩法。”维尔迪兰夫 妇把我们送到门外。老板娘对萨尼埃特特别亲热,以确保他第二天会 来。“我看您好像穿得不多,孩子。”维尔迪兰先生对我说。他觉得他年 纪这样大,可以像父亲那样来叫我。“天气好像变了。”这话使我十分高 兴,仿佛表明大自然中深邃的生活,以及突然出现的各种因素的组合, 会预告其他变化,也就是我生活中发生的变化,并使其中出现新的可能 性。临走前只需打开通向花园的门,就能感到另一种“天气”已在片刻之 前占据舞台;一阵阵清凉的风,在夏天是一种享受,在冷杉林里出现 (以前,德·康布勒梅夫人在林子里对肖邦遐想联翩),几乎无法感 到,如同蜿蜒曲折的流水轻轻掠过,又像起伏不定的涡流,开始轻轻奏 起它们的夜曲。我不要盖毯子,而在以后几天晚上,阿尔贝蒂娜跟我在 一起,我就会同意盖上,不如说是为了保守欢娱的秘密,而不是因为怕 着凉。大家去找挪威哲学家,但没有找到。他是否会腹泻?他不是曾担 心误了火车?难道有飞机来接他?他是否在圣母升天时被带走?总之, 他像神祇那样消失了,而大家却没能发现。“您这样不对,”德·康布勒 梅先生对我说,“天冷得像鸭子。”——“为什么像鸭子?”大夫问。“当 心呼吸困难。”侯爵接着说。“我妹妹晚上从不出门。另外,她现在身体 很差。不管怎样,您别这样光着脑袋,快把帽子戴上。”——“这呼吸困 难可不是a frigore(冷出来的)。”科塔尔用教训的口吻说。“啊! 啊!”德·康布勒梅先生躬身说道,“既然是您的看法……”——“告读者的 看法!”大夫说时目光离开单片眼镜微微一笑。德·康布勒梅先生笑了, 但仍相信自己没错,并坚持己见。“然而,”他说,“我妹妹每次晚上出 门,都要发病一次。”——“没必要吹毛求疵。”大夫回答道,并未意识 到自己失礼。“另外,我不是来海边行医的,除非被人叫去出诊。我是 来度假的。”不过,他在这里干的事,也许比他想干的更多。德·康布勒 梅先生跟他一起上车时对他说:“我们运气好,能在离我们这样近的地 方(不是您这边的海湾,而是在另一边,但在那个地方,海湾十分狭 窄)有另一位名医杜·布尔邦大夫。”科塔尔通常出于职业道德,尽量避 免批评同行,但这时不禁叫了起来,就像我跟他去小游乐场的那个不祥 的日子他在我面前说的那样:“但他不是医生。他搞的是文人医学,那 是古怪的疗法,是江湖骗术。不过,我们关系不错。如果我不是非要离 开这里,我就会乘船去看他一次。”但是,从科塔尔对德·康布勒梅先生 谈论杜·布尔邦时的神色来看,我感到他想要去看杜·布尔邦时所乘的 船,很像一艘船,萨莱诺的那些医生租用这艘船去毁坏另一位文人医生 维吉尔发现的温泉(他也抢走了他们的病人),但在渡海时沉船遇难 [623]。“再见了,亲爱的萨尼埃特,明天请一定来,您知道我丈夫很喜欢 您。他喜欢您的风趣、您的聪明;但是,您十分清楚,他即使喜欢显出 粗暴的样子,也不能见不到您。他每次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萨尼埃 特来了吗?我非常想见到他!’”——“这话我从来没有说过。”维尔迪兰 先生对萨尼埃特说时装出坦率的样子,这种态度似乎跟老板娘说的话完 全吻合,而老板娘在说这话时的态度又跟他对待萨尼埃特的态度不谋而 合。然后,他看了看表,显然不想在潮湿的晚上延长告别的时间,就吩 咐马车夫们不要行驶过慢,但在下坡时要小心谨慎,他保证我们会在火 车开到前到达车站。火车会把信徒们一个个送到各自的车站,我将最后 到达,其他人下车的地点都没有巴尔贝克那样远,而最早下车的是康布 勒梅夫妇。他们不想让自己的马匹在黑夜中上山去拉斯珀利埃尔,就跟 我们一起乘火车乘到杜维尔—菲泰尔纳。这其实不是离他们家最近的车 站,这车站离他们村子有点远,离城堡就更远,离他们家最近的是索涅 车站。到达杜维尔—菲泰尔纳车站后,德·康布勒梅先生非要把弗朗索 瓦丝所说的“钱币”赠给维尔迪兰家的车夫(就是那个想法忧郁、客气而 又敏感的车夫),因为德·康布勒梅先生慷慨大方,这种优点主要从“他 妈妈这里”遗传。但是,也许“他爸爸那里”在此进行干涉,他在给钱时 因犯了个错误而迟疑不决,也许是他出了错,没看清楚,把一个苏当作 一个法郎给了出去,也许是对方出了错,没有看出侯爵给他的钱币的价 值。因此,侯爵就提醒对方。“我给您的是一个法郎,对吗?”他对车夫 说时,把硬币在光线下晃动使其闪闪发光,让信徒们可以把这事说给维 尔迪兰夫人听。“对吗?是二十个苏,而马车只是行驶了短短一段 路。”他和德·康布勒梅夫人在索涅站离开了我们。“我会告诉我妹 妹,”他再次对我说,“您有呼吸困难的毛病,我觉得她肯定会感兴 趣。”我知道他是想说:她会感到高兴。至于他的妻子,在跟我告别时 用了两个省略句,这两个省略句要是在信里写出,虽说大家已对此习以 为常,我也会觉得不舒服,但从嘴里说出,我即使在今天也觉得,它们 因故意草率,是借来的亲热,所以仍然有难以忍受的学究味:“高兴跟 您共度夜晚,”她对我说,“见到圣卢,代为问好。”对我说这句话时, 德·康布勒梅夫人把圣卢说成圣卢普。我始终无法知道,是谁曾在她面 前这样发音,或是使她认为应该这样发音。然而,在好几个星期里,她 一直说圣卢普,有个男士对她十分欣赏,对她是亦步亦趋,就照此办 理。如果其他人说圣卢,他们就用足力气强调说出圣卢普,是为了间接 教训其他人,或是为了跟其他人区分开来。但是,也许有些比德·康布 勒梅夫人更出色的女士曾对她说过,或转弯抹角地让她知道,这个姓不 能这样发音,她以为是别具一格的发音其实是一种错误,会使别人认为 她对世上的事知之甚少,因为在不久之后,德·康布勒梅夫人又说圣 卢,欣赏她的男士也完全停止对这种发音的抵制,也许是因为她责备过 他,也许是因为他发现她已不再发出最后的辅音,并且在心里想,这女 人有这样的身价、精力和雄心壮志,竟然也作了让步,因此他不能胡 来。在她的欣赏者中,最差的莫过于她的丈夫。德·康布勒梅夫人喜欢 戏弄别人,而且往往出言不逊。她一旦这样进行攻击,对我或对别人攻 击,德·康布勒梅先生就开始笑眯眯地看着受害者。由于侯爵患斜视 症,就像傻瓜开心时想要显得风趣,这样一笑,瞳孔就稍稍移近眼白, 眼白随之出现缺口。这就像天气暂时晴朗时,白云密布的天空中会露出 些许蓝色。另外,单片眼镜如同玻璃保护一幅珍贵绘画,保护着这一微 妙的表情。至于笑的意图,你弄不清楚是否想让人开心。[624]“啊!坏 蛋!您可以说您令人羡慕。您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这女人想法厉 害”,或是想讽刺挖苦:“那么,先生,我希望有人把您揍一顿,您就会 忍气吞声”,或是想热心助人:“您知道,我在这儿,对这事我一笑了 之,因为这纯粹是开玩笑,但我不能让您受到粗暴对待”,或是残忍地 充当同谋:“我不需要再往伤口上撒盐,但是您看到,她每次侮辱您, 我都会捧腹大笑。我开心得像弯腰曲背,这说明我这个丈夫是赞同的。 因此,您要是心血来潮想反抗,您得看看对手是谁,亲爱的先生。我首 先会打您两记耳光,出手很重,然后我们到尚特皮森林去拔剑决斗。” 虽说丈夫用这些不同的话来表达自己开心的心情,妻子的一时冲动 却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德·康布勒梅先生收敛笑容,暂时移 动的瞳孔随之复原,而由于几分钟来已不再翻白眼,这位平时脸色红润 的诺曼底人就既像缺血又像出神,仿佛侯爵刚动过手术,或是戴着单片 眼镜,乞求老天施予殉道者的棕榈枝。[625]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3:索引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三卷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人名索引

    [1241] Académus阿卡泽莫斯,希腊亚提加半岛(l’Attique)的英雄。 actrice de Odéon奥德翁剧院女演员。在巴尔贝克(Balbec),跟她 情夫以及两位贵族[参见Vaudémont(沃代蒙)]自成一帮。 actrice de Odéon(ami de l’)奥德翁剧院女演员(的男友)。 Adam亚当 Adolphe(mon oncle)阿道夫(我的外叔公),我外公的弟弟 Agrigente(prince d’)阿格里让特(亲王),绰号“格里格 里”(Grigri)。在盖尔芒特夫妇(les Guermantes)家。“阿格里让特亲 王的称号” Agrigente(mère du prince d’)阿格里让特(亲王的母亲)。 Aimé埃梅,巴尔贝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la Plage)侍应部主任 我跟罗贝尔(Robert)和拉结(Rachel)在巴黎一家饭馆吃午饭时由他 来侍候。拉结对他感兴趣,夏吕斯(Charlus)想要见到他 Aimé(enfants d’)埃梅(的孩子们)。 A.J.⇒ Moreau(A.J.)莫罗(A.J.) Aladin阿拉丁,《一千零一夜》(Mille et Une Nuits)中人物 Albert(les d’)阿尔贝的王族。 Albertine Simonet阿尔贝蒂娜·西莫内,邦唐夫妇(les Bontemps)的 外甥女。她来巴黎看我。“当然,我丝毫也不喜欢阿尔贝蒂娜”。我要她 胳肢我。我问她要一张“接吻许可证”。“阿尔贝蒂娜的面颊是朵陌生的 玫瑰”。她对社会的概念;Simonet(西莫内)一家和Simonnet(西莫 内,有两个n)一家 Albertine(tante d’)阿尔贝蒂娜(的姨妈)⇒Bontemps(Mme)邦 唐(夫人) Albins(Edmond)(1829—1880)阿尔宾斯(埃德蒙·),想出香 子兰授粉办法的留尼汪岛[Réunion(île de la)]黑奴。 Alençon(Sophie,duchesse d’)(1847—1897)阿朗松(公爵夫 人)(索菲娅·德·) Alexandre I er(1777—1825)亚历山大一世,俄国沙皇(1801— 1825)。 Alix阿莉克丝,“马拉凯滨河街(quai Malaquais)的侯爵夫人”,跟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交往的三位“命运女神 (Parques)老姐妹”之一。 Allemagne(empereur d’)德国皇帝⇒Guillaume II威廉二世 [Alphonse XIII](1886—1941)阿尔丰沙十三世,西班牙国王 (1886—1931)。他要求得到的那些爵位。 Amaury(Ernest-Félix Soquet,dit)(1849—1910)阿莫里(欧内 斯特-费利克斯·索凯,人称),法国演员。 ambassadeur d’Allemagne(prince de Radolin)(1841—1917)德国 大使(拉多林亲王)。 ambassadeur et ambassadrice(d’Autriche)奥地利大使和夫人⇒ Hoyos(comte)et(Mme de)霍约斯(伯爵)和(德·)霍约斯(夫 人) ambassadrices d’Angleterre英国大使夫人们 ambassadrice de Turquie土耳其大使夫人。她在社交界野心勃勃。 Amboise(Louis de Clermont d’,dit Bussy d’)(1549—1579)昂布 瓦兹(路易·德·克莱蒙·德·,人称比西·德·),法国军官。 Ambresac(les)昂布勒萨克(一家) Ambresac(Mlle Daisy d’)昂布勒萨克(小姐)(戴茜·德·)。圣卢 (Saint-Loup)否认要跟她结婚 Ambresac(Mme d’)(德·)昂布勒萨克(夫人)。 Amédée阿梅代⇒grand-père(mon)(我)外公 Amédée(Mme)阿梅代(夫人)⇒grand-mère(ma)(我)外婆 Amoncourt(marquise d’)阿蒙古尔侯爵夫人,德·蒙莫朗西先生 (M.de Montmorency)的女儿。 Andrée安德蕾,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年龄最大者。 Andrée(oncle d’)安德蕾(的叔叔)。 Angleterre(Charles II,roi d’)(1630—1685)英国[国王(1660 —1685),查理二世]。米尼亚尔(Mignard)为他画过肖像。 Angleterre(roi d’)英国国王⇒Édouard VII爱德华七世, Galles(prince de)威尔士亲王,Hanovre(prince de)汉诺威亲王 Anténor安特诺尔,荷马(Homère)史诗《伊利亚特》(Iliade)中 特洛亚(Troie)年老智者。布洛克(Bloch)误认为他是河神阿尔费奥 斯(fleuve Alphée)之子。 Antoine安托万,盖尔芒特府(les Guermantes)膳食总管[安托万 和他的安托万奈丝(Antoine et son Antoinesse)]。 Anubis阿努毕斯,埃及(Égypte)的死神。 Aoste(duchesse d’)奥斯特(公爵夫人)⇒France(Henriette de) 法兰西(的昂莉埃特) Apollon阿波罗。 archiviste档案保管员,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遇到⇒Valmère(M.)瓦内梅尔(先生) Argencourt(comte;devenu marquis d’)阿让古尔[伯爵;后成侯 爵(545)],比利时(Belgique)驻巴黎代办,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的侄子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的表弟。他看到我跟夏吕斯(Charlus)在一起,用怀疑的 目光看了我一眼。 Argencourt(comtesse douairière d’)阿让古尔(老伯爵夫人),原 姓塞纳波尔(Saineport)。 Argencourt(Mme d’)德·阿让古尔夫人,博塞让侯爵的姐姐 (marquis de Beausergent)。 Argencourt(frère de Mme d’)德·阿让古尔(夫人的弟弟) ⇒Beausergent(marquis de)博塞让(侯爵) Argencourt(M.d’)(德·)阿让古尔先生⇒Beauserfeuil(M.de) (德·)博泽弗耶(先生) Aricie阿莉茜,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中人物 Aristophane(约前450—前386)阿里斯托芬,古希腊喜剧作家。 Aristote(约前384—约前322)亚里士多德。回忆时涉及莫里哀 (Molière)的喜剧《屈打成医》(Le Médecin malgré lui)和《强迫的婚姻》(Le Mariage forcé),但剧中说的都是希腊 名医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而不是亚里士多德。 Arouet阿鲁埃⇒Voltaire伏尔泰 Arpajon(duchesse d’)阿帕雄(公爵夫人),阿帕雄子爵夫人 (vicomtesse d’Arpajon)的姑妈。 Arpajon(viomntesse puis comtesse d’)阿帕雄(子爵夫人,后为伯 爵夫人),巴赞·德·盖尔芒特(Basin de Guermantes)以前的情妇。德· 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称她为“菲莉”(Phili) Arpajon(fils de la précédente)阿巴雄(子爵夫人之子)。 Assuérus亚哈随鲁,拉辛(Racine)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 Athénè(Pallas)雅典娜(帕拉斯·),宙斯(Zeus)之女 Auber(Daniel François Esprit)(1782—1871)奥柏(达尼埃尔·弗 朗索瓦·埃斯普里·),法国作曲家。 Auberjon(Gisèse,duchesse d’)(吉泽尔·德·)奥贝戎(公爵夫 人)。 Augier(Émile)(1820—1889)奥吉埃(埃米尔·),法国剧作 家。奥丽娅娜(Oriane)误认为缪塞(Musset)的诗句出自他的手笔。 Aumale(Henri Eugène Philippe Louis d’Orléans,duc d’)(1822— 1897)奥马尔(公爵)(亨利·欧仁·菲力普·路易·德·奥尔良),法国将 军、历史学家 Aumale(ducs d’)奥马尔(列代公爵)。 Autriche(Don Juan d’)(1547—1578)奥地利的(唐·胡安),西 班牙亲王。 Autriche(empereur d’)奥地利(皇帝)⇒François-Joseph I er弗兰西 斯-约瑟夫一世 Autriche(impératrice d’)奥地利(皇后)⇒ Wittelsbach(Élisabeth de)维特尔斯巴赫(的伊丽莎白) Avenel(Georges,vicomte d’)(1855—1939)(乔治·德·)阿弗内 尔(子爵),法国历史学家、经济学家。 Babal巴巴尔⇒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 de)(阿尼巴尔·德·)布 雷奥泰-孔萨尔维 Bacchus巴克科斯。 Badroul Boudour(princesse)巴德罗布朵尔(公主),《一千零一 夜》(Mille et Une Nuits)中《阿拉丁或神灯》(Aladin ou la lampe merveilleuse)人物。 Bagard(César)(1639—1709)巴加尔(恺撒·),法国雕刻家。 Balzac(1799—1850)巴尔扎克,法国作家 banquier(vieux)(老)银行家,在巴尔贝克(Balbec) [这次说 吉泽尔(Gisèle)从他头上一跃而过]。 Barante(Marie Joséphine Césarine d’Houdetot,baronne de)(1794 —1877)巴朗特(男爵夫人,即玛丽·约瑟芬·塞扎莉娜·德·乌德托)。 Barca(famille)巴尔卡(家族),出自福楼拜(Flaubert)小说 《萨朗波》(Salammbô)。 Barrès(Maurice)(1862—1923)巴雷斯(莫里斯·),法国小说 家、政治家 Bartholo巴尔托洛,博马舍(Beaumarchais)的喜剧《塞维利亚理发 师》(Barbier de Séville)中人物。 Basin巴赞⇒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 Bathilde巴蒂尔德⇒ grand-mère(ma)(我)外婆 Baudelaire(Charles)(1821—1867)波德莱尔(夏尔·),法国诗 人 Baveno(marquise de)巴韦诺(侯爵夫人),奥丽娅娜·德·盖尔芒 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表妹。 Bavière(les)巴伐利亚(家族)。 Bavière(duc de)巴伐利亚(公爵)。 Bavière(Isabeau de)(1371—1435)巴伐利亚(伊莎博·德·),法 国王后,嫁给法王查理六世(Charles Ⅵ)。 Bavière(roi de)巴伐利亚(国王)⇒Louis II de Bavière巴伐利亚的 路易二世 Bayreuth(Sophie Wilhelmine,margrave de)(1709—1758)拜罗 伊特(总督的妻子,索菲-威廉明妮),腓特烈二世即腓特烈大帝 (Frédéric II le Grand)的姐姐。 Bazireau巴齐罗,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的已故丈夫。 Beauconseil(commandant de)博孔塞伊(少校)。 [Beauharnais](prince Eugène de)(1781—1824)(欧仁·德·) 博阿尔内(亲王)。 Beaulaincourt(-Marles)(comtesse de)(1818—1904)博兰古(- 马尔勒伯爵夫人),本名索菲·德·卡斯泰拉纳(Sophie de Castellane)。 Beauserfeuil(M.de)(德·)博泽弗耶(先生) Beausergent(marquis de)博塞让(侯爵),德·阿让古尔夫人 (Mme d’Argencourt)的弟弟。 Beautreillis(général de)(德·)博特雷伊(将军) Bébeth白白,可能是伊丽莎白(Élisabeth)的简称,盖尔芒特夫妇 (les Guermantes)的亲戚。 Beethoven(Ludvig van)(1770—1827)贝多芬(路德维希·范 ·),德国作曲家 Belges(reine des)比利时王后⇒Orléans(Louise-Marie d’)奥尔良 (路易丝-玛丽·德·) Belges(roi des)比利时(国王)⇒Léopold II(利奥波德二世)et Albert I er(阿尔伯特一世) Belgique(famille royale de)比利时(王族)。 Bellini(Gentile)(1429—1507)贝利尼,真蒂利(Gentile)、乔 凡尼(Giovanni)或他们的父亲雅各布(Jacopo)。 Bergotte贝戈特。他患病,但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临死前每 天来我家 Berma(la)贝尔玛 [Bernadotte(Jean-Baptiste)]贝纳多特(让-巴蒂斯特·) ⇒Suède(grand-père du roi de)瑞典(国王的祖父) Bernard(Nissim)贝尔纳(尼西姆·),布洛克夫人(Mme Bloch) 的叔叔 Bernard(Samuel)(1651—1739)贝尔纳(萨米埃尔·),法国金 融家。 Bernhardi(Friedrich von)(1849—1930)贝恩哈迪(弗里德里希· 冯·)德国将军、军事理论家。 Berri(duc de)贝里(公爵),应为Berry(Charles Ferdinand) (1778—1820)贝里(夏尔·费迪南),查理十世(Charles X)的次 子。 Berry(Marie-Caroline Ferdinande Louise de Bourbon,duchesse de) (1798—1870)贝里(公爵夫人,玛丽-卡萝琳·费迪南德·路易丝·德·波 旁),贝里公爵夏尔·费迪南的妻子。 [Bert(Paul)](1833—1886)贝尔(保罗·),法国生理学家、 政治家。 Berthier(Louis Alexandre)贝蒂埃,maréchal(路易·亚历山大 ·),法国元帅。 Beyle贝尔⇒Stendhal司汤达 Bibi皮皮⇒Châtellerault(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 Biche(M.)母鹿(先生),画家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绰号 Billot(général Jean-Baptiste)(1828—1907)比约(让-巴蒂斯特 ·),法国将军、政治家。 Bing(Siegfried,dit Samuel)(1838—1905)宾格(西格弗里德 ·,人称萨米埃尔·),法国绘画收藏家和画商。 Bismarck(1815—1898)俾斯麦,普鲁士(Prusse)政治家。 Blandais(Mme)布朗代(夫人),勒芒(Le Mans)的公证人布朗 代先生(M.Blandais)的妻子。 Bloch(M.Salomon)(所罗门·)布洛克(先生),我同学的父 亲。 Bloch(Mme)布洛克(夫人),我同学的母亲 Bloch(Albert)布洛克(阿尔贝·),比我年长的同学。作为剧作 家受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接待。他那“仙女般 灵巧的手指”。他憎恨地谈论圣卢(Saint-Loup)。他受不良教育如同魔 鬼缠身。跟诺普瓦(Norpois)谈论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把他打发走。像他那样缺乏分寸。他粗暴无礼。德· 夏吕斯先生(M.de Charlus)对我询问他的情况。我因夏吕斯一时间跟 他闹翻。他的名字 Bobbey博贝,罗贝尔·德·圣卢(Robert de Saint-Loup)的爱称。 Boieldieu(François Adrien)(1775—1834)布瓦尔迪约(弗朗索 瓦·阿德里安·),法国作曲家,歌剧《白衣夫人》(La Dame blanche) 的作者。 Boigne(comtesse de)(1781—1866)布瓦涅(伯爵夫人),原名 阿黛尔·德·奥斯蒙(Adèle d’Osmond),法国回忆录作者 Boisdeffre(général Raoul Le Mouton de)(1839—1919)布瓦代弗 尔(将军)(拉乌尔·勒穆通·德·),1893年至1898年任法军总参谋长 Bonaparte(princesse)(Marie)(1882—1962)(玛丽·)波拿巴 (公主)。 Bonaventure(saint)(Giovanni di Fidanza)(1221—1274)波拿文 都拉(圣)(焦万尼·迪·菲丹扎),基督教神学家。 bonne(ma)(我的)保姆。 bonne du duc de Guermantes(vieille)盖尔芒特公爵的(老)女仆。 她使用莫里哀(Molière)用过的方言。 Bontemps(M.)邦唐(先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夫, 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厅主任(被误认为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Bontemps(Mme)邦唐(夫人),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 妈。她的反犹太主义 Booz波阿斯,《圣经》(La Bible)中人物,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在《沉睡的波阿斯》(Booz endormi)这首诗中赞颂[波阿斯诺普瓦(Booz-Norpois)] Borelli(应写为Borrelli)(Raymond,vicomte de)(1837—1906) 博雷利(子爵)(雷蒙·德·) Bornier(Henri,vicomte de)(1825—1901)博尼埃(子爵)(亨 利·德·),法国剧作家。 Borodino(prince de)博罗季诺(亲王),圣卢(Saint-Loup)所在 的团的上尉。“拿破仑主义者”。他准许圣卢请长假前往布鲁日 (Bruges)。谈到他家族的各个成员 Bossuet(1627—1704)博絮哀,法国作家 Botha(Louis,général)(1862—1919)(路易·)博塔(将军), 布尔人的首领。 Boucher(François)(1703—1770)布歇(弗朗索瓦·),法国画 家。 Bouchère(la)卖肉的女人⇒Françoise(nièce de)弗朗索瓦丝(的 侄女) Boucheron布舍龙珠宝店,圣卢(Saint-Loup)家的供货商。 Bouillon(les)布永夫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父母。 Bouillon(Cyrus,comte de)(西律斯·德·)布永(伯爵),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父亲。德·维尔迪兰夫人的父亲 被误称为弗洛里蒙·德·吉斯(Florimond de Guise)。 Bouillon(duc de)布永(公爵),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叔叔,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 弟弟。他使我想起贡布雷(Combray)的公证人 Bouillon(Mlle de)(德·)布永(小姐)⇒Villeparisis(marquise de)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 Boulbon(docteur du)(杜·)布尔邦(大夫)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床边。 Boulle(André Charles)(1642—1732)布尔(安德烈·夏尔·),法 国细木工。 [Bourbon(Antoine de)]波旁(安托万·德·)⇒Henri IV(père de)亨利四世(的父亲) Bourbon(duchesse de)波旁(公爵夫人)。 Bourbon(princesse de)波旁(公主)⇒Charlus(Mme de)(德·) 夏吕斯(夫人) Bourgogne(Louis de France,duc de)(1682—1712)勃艮第(公 爵,法兰西的路易),路易十四(Louis XIV)之孙 Bourgogne(Marie-Adélaïde de Savoie,duchesse de)(1685— 1714)勃艮第(公爵夫人,玛丽-阿黛拉伊德·德·萨瓦)。 Brabant(duc de)布拉邦特(公爵),夏吕斯(Charlus)的一个爵 位。被比利时国王(roi des Belges)“窃取”[西班牙国王(roi d’Espagne)也要求得到这爵位] Brabant(Geneviève de)布拉邦特(热纳维耶芙·德·) Brancas(Mme de)(德·)布朗卡(夫人),阿帕雄子爵夫人 (vicomtesse d’Arpajon)的姑妈。 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marquis de)(阿尼巴尔·德·)布雷奥 泰-孔萨维(侯爵),朋友们称他为“巴巴尔”(Babal)。他母亲原姓舒 瓦瑟尔(Choiseul)。 Bréquigny(comte de)布雷基尼(伯爵)。 Breughel,应为Pieter Bruegel,dit l’Ancien(约1525—1569)勃鲁盖 尔(彼得·),即老勃鲁盖尔,尼德兰画家。 Briand(Aristide)(1862—1932)布里昂(阿里斯蒂德·),法国 政治家。 Brichot布里肖,巴黎大学教授(la Sorbonne) Brigode(comte Gaston de)(1850—?)布里戈德(伯爵)(加斯 东·德·)。 Brissac(Mme de)(德·)布里萨克(夫人)。 Broglie(Achille Léonce Charles Victor,duc de)(1785—1870)布 罗伊(公爵)(阿希尔·莱翁斯·夏尔·维克多·德·),法国政治家、历史 学家 Broglie(Albertine de Staël,duchesse de)(1797—1838)布罗伊 (公爵夫人)(阿尔贝蒂娜·德·斯塔尔),布罗伊公爵的妻子 Broglie(gendre du duc de)布罗伊(公爵的女婿) ⇒Haussonville(comte d’)奥松维尔(伯爵) Brunetière(Ferdinand)(1849—1907)布吕纳介(费迪南·), 《两世界评论》(La Revue des Deux Mondes)社长(1893—1906) Bulgarie(roi ou prince de)保加利亚(国王或大公)⇒Ferdinand I er 费迪南一世 Burnier比尼埃,夏吕斯男爵(baron de Charlus)的跟班。 calicots时新百货商店的两个职员,吕西安娜(Lucienne)和热尔梅 娜(Germaine)的情夫。 Cambremer(les)康布勒梅(夫妇/一家)。 Cambremer(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泽莉娅·德·康布勒梅 老侯爵夫人(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 Cambremer)之子、勒格朗丹 (Legrandin)的姐夫。 Cambremer(Renée,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 德·),小康布勒梅侯爵之妻、勒格朗丹(Legrandin)的姐姐:在巴黎 歌剧院(Opéra)。 Cambronne(Pierre)(1770—1842)康布罗纳(皮埃尔·),法国 将军。 Canourgue(Mlle de la)(德·)拉卡努格(小姐)。 Carnot(Marie François Sadi)(1837—1894)卡尔诺(马里·弗朗索 瓦·萨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1887—1894)。 Carnot(Marie Pauline Cécile Dupont-White)(1841—1898)卡尔诺 (玛丽·波莉娜·塞茜尔·杜邦-维特),萨迪·卡尔诺的妻子。 Carpaccio(Vittore Scarpazza,dit)(约1460—约1525)卡尔帕乔 (维托雷·斯卡尔帕扎,人称),威尼斯画家 Carrière(Eugène)(1849—1906)卡里埃(欧仁·),法国画家。 Carvalho(Mme)(Marie-Caroline-Félix Miolan)(1825—1897) 卡瓦洛(夫人)(玛丽-卡萝利娜-费利克丝·米奥朗),法国女歌唱家。 Cassiopée仙后星。 Castellane(Cordelia,maréchale de)卡斯泰拉纳(元帅夫人)(科 德莉娅·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姑妈。 Castille Montjeu(Marie de)卡斯蒂利亚-蒙热(玛丽·德·)。 Castries(Armand Charles Augustin de)(1756—1842)卡斯特里 (阿尔芒·夏尔·奥古斯坦·德·),法国贵族院议员。 Cavaignac(Godefroy)(1853—1905)卡韦尼亚克(戈德弗鲁瓦 ·),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期间法国陆军部长。 Cavour(Camillo Benso,comte de)(1810—1861)加富尔(伯 爵,本名卡米洛·班索),意大利政治家。 Céline塞莉娜⇒ 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妹) Centaure(un)(一个)肯托洛伊。 Chaix d’Est-Ange(Gustave)(1800—1876)谢克斯·德·埃斯特-昂 热(居斯塔夫·),法国法学家、法官、政治家。 Chalais(Hély,prince de)(1809—1889)夏莱(亲王)(埃利·德 ·)。 Chambord(Henri de Bourbon,comte de)(1820—1883)尚博尔 (伯爵,即亨利·德·波旁),波旁家族长房的最后代表 Champagne(Philippe de)(1602—1674)尚帕涅(菲利普·德·), 法国画家。 Chaponay(Mme de)(德·)夏波奈夫人。 Charcot(Jean-Martin)(1825—1893)夏尔科(让-马丹·),法国 神经病学家 Chardin(Jean-Baptiste)(1699—1779)夏尔丹(让-巴蒂斯特 ·),法国画家 Charles V(1338—1380)查理五世,法国国王(1364—1380)。 Charles VII(1403—1461)查理七世,法国国王(1422—1461) Charlotte(impératrice)(1840—1927)夏洛特(皇后),墨西哥 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Maximilien I er)的妻子。 Charlus(Palamède,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俗称梅梅(Mémé)我以为在巴黎歌剧院(Opéra)看到的是他。他说话 跟斯万(Swann)一样。在我跟圣卢(Saint-Loup)和拉结(Rachel)吃 午饭的饭馆里,他来找埃梅(Aimé)。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他“断断续续地发生的争吵”。我不知道他是盖尔芒特 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弟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得知我要跟他一 起走,显出不快的神色。他对我说的话很怪。跟德·盖尔芒特夫人 (Mme de Guermantes)谈论他;“您得承认,他[……]有时疯疯癫癫 的”。他对布洛克(Bloch)的兴趣。“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Taquin le Superbe)”。他哥哥盖尔芒特公爵对他的描写。我在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吃完晚饭后去看望他。他对我的接待。 Charlus(Mme de)(德·)夏吕斯(夫人),出嫁前为波旁公主 (princesse de Bourbon)。她丈夫对她顶礼膜拜 Charron(Ferdinand)(1866—1928)夏龙(费迪南·),法国汽车 公司老板。 Chartres(Françoise Marie-Amélie d’Orléans,duchesse de)(1844— 1925)沙特尔(公爵夫人,本名弗朗索瓦丝·玛丽·阿梅莉·德·奥尔良) Chartres(Robert Philippe Louis Eugène Ferdinand,duc de)(1840 —1910)沙特尔(公爵)(罗贝尔·菲力普·路易·欧仁·费迪南·),法王 路易-菲力普(Louis-Philli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Marie-Amélie)的孙 子。 Châtellerault(duc et duchesse de)沙泰勒罗(公爵和公爵夫人) Châttellerault(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沙泰勒罗公爵 和公爵夫人之子,绰号皮皮(Bibi) Châttellerault(ami du 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的朋友)。 Châttellerault(mère du 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的母亲)。 Châttellerault(père du jeune duc de)沙泰勒罗(小公爵的父亲)。 Châttellerault(prince de)沙泰勒罗(亲王)。 Châttellerault(père du prince de)沙泰勒罗(亲王的父亲)。 Chaussegros(les)肖斯格罗(夫妇)。 Chaussegros(marquise de)肖斯格罗(侯爵夫人)。 Chenedolle,应为Charles-Julien Lioult de Chênedollé(1769—1833) 谢纳多雷(夏尔-朱利安·利乌尔·德·),法国诗人。 Cherbuliez(Victor)(1829—1899)谢比利埃(维克多·),法国 作家,原籍瑞士。 Chevreuse(maison de)谢弗勒兹(家族)。 Chevreuse(Charles-Honoré d’Albert,duc de)(1646—1712)谢弗 勒兹(公爵)(夏尔-奥诺雷·德·阿尔贝)。这个爵位之美。 Chevreuse(duchesse de)谢弗勒兹(公爵夫人)⇒Rohan(Marie de)罗昂(玛丽·德·)et Luynes(connétable de)(德·)吕伊纳(法国 王室大总管) Chevreuse(Mme de)谢弗勒兹(夫人) Childebert(I er)(约495—558)希尔德贝尔(一世),墨洛温王朝 法兰克国王(511—558)。克洛维(Clovis)之子。 Chine(princesse de la)中国(公主) Chippendale(Thomas)(1718—1779)奇彭代尔(托马斯·),英 国家具设计师。 Choiseul(les)舒瓦瑟尔(家族) Choiseul(Mme de)(德·)舒瓦瑟尔(夫人)⇒Praslin(Mme de,duchesse de Choiseul)(德·)普拉兰(夫人,即舒瓦瑟尔公爵夫 人) Chouans(les)朱安党人。 Christ(le)基督⇒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Cinq-Cygne(demoiselles de)(德·)五天鹅(小姐),巴尔扎克 (Balzac)小说《一桩神秘案件》(Une ténébreuse affaire)中人物。 Claire克莱尔,贝戈特(Bergotte)小说中人物。 Claudel(Paul)(1868—1955)克洛代尔(保罗·),法国诗人、 剧作家。 Clemenceau(Georges)(1841—1929)克列孟梭(乔治·),法国 政治家。斯万(Swann)把他看作英国间谍。 Clémentine(princesse)克莱芒蒂娜(公主)⇒Orléans(princesse d’)奥尔良(公主) Cléopâtre(前69—前30)克娄巴特拉,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 (前51—前30) Clermont(duc de)克莱蒙(公爵)。 Clermont-Tonnerre(Élisabeth de Gramont,duchesse de)(1875— 1954)克莱蒙-托内尔(公爵夫人,原名伊丽莎白·德·格拉蒙) Clotilde克洛蒂尔德⇒Guermantes(Oriane de)盖尔芒特(奥丽娅娜 ·德·) Cobourg(Ferdinand de)科堡(费迪南·德·)⇒Ferdinand I er费迪南 一世 Cobourg(M.de)(德·)科堡(先生)。 cocher(jeune)(出租马车的年轻)车夫,喝得半醉,德·夏吕斯先 生(M.de Charlus)决定自己驾车。 Coco(Édouard),科科(爱德华·),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给拉罗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家族的一位成员起的绰 号。 coiffeur(le plus grand)de Doncières东锡埃尔(最著名的)理发 师。 Coignet夸涅,夏吕斯男爵(baron de Charlus)的仆人。 Colbert(Jean-Baptiste)(1619—1683)柯尔培尔(让-巴蒂斯特 ·),路易十四(Louis XIV)的财政总监 colonel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 à Doncière圣卢在东锡埃尔的团里 的上校 Combray(notaire de)贡布雷(的公证人)。 concierge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门房。他那审问般的目光 Condé(Louis II,prince de Condé,dit le Grand)(1621—1686)孔 代(路易第二·德·,孔代亲王,人称大孔代) Condé(Louis Antoine Henri de Bourbon-Condé)(1772—1804)孔 代(路易·安托万·亨利·德·波旁-孔代),昻甘公爵(duc d’Enghien),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的叔叔。 Condé(les)孔代(家族成员),盖尔芒特夫妇(les Guermantes) 的亲戚 Conti(François-Louis de Bourbon,prince de)(1664—1709)孔蒂 (亲王)(弗朗索瓦-路易·德·波旁),路易-阿尔芒·德·波旁(LouisArmand de Bourbon)的弟弟 Coppée(François)(1842—1908)科佩(弗朗索瓦·),法国诗 人。 Corneille(Pierre)(1606—1684)高乃依(皮埃尔·),法国剧作 家。 Cornély(Jean-Joseph,dit Jules)(1845—1907)科内利(让-约瑟 夫·,人称朱尔·),法国记者。 Cottard(les)科塔尔(那样的人) Cottard(docteur)科塔尔(大夫),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小宗派”的一个“信徒”。他被请来给我外婆(ma grandmère)看病 Cottard(Mme Léontine)科塔尔(夫人)(莱昂蒂娜·),科塔尔 大夫之妻 Courvoisier(les)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 Courvoisier(Mme de)(德·)库弗瓦西埃(夫人)。 cousine de Françoise弗朗索瓦丝的表妹。⇒Larivière(les)拉里维埃 尔(夫妇) cousins(un de mes)(我的一个)表叔,绰号“葬礼简单”(ni fleurs ni couronnes)。他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病危时来看望。 Coysevox(Antoine)(1640—1720)夸瑟沃(安托万·),法国雕 塑家。 Crébillon fils(Claude Prosper Jolyot de Crébillon,dit)(1707— 1777)小克雷比荣(克洛德·普罗斯佩·约利奥·德·克雷比荣,人称), 法国作家。 Crécy(Mme de)(德·)克雷西(夫人)⇒ Swann(Mme)斯万 (夫人) Cuignet(capitaine Louis)居伊涅(上尉)(路易·),德雷福斯案 件(affaire Dreyfus)时期陆军部部长办公厅随员。 curé de Combray贡布雷的本堂神甫。 Cyprien西普里安,林园(le Bois)岛上饭馆的侍应部领班。 Cystria(prince de)西斯特里亚(亲王)。 Dagnan-Bouveret(1852—1929)达尼昂-布弗雷,法国画家。 Damas(famille de)达马斯(家族),法国最古老的骑士家族之 一。 dame d’honneur de la princesse de Parme帕尔马公主的女官 ⇒Varambon(Mme de)(德·)瓦朗邦(夫人) dame en rose粉裙女士⇒Swann(Mme)斯万(夫人) dame(petite)(矮小)女士,在巴黎歌剧院(Opéra)看戏时坐在 离我不远处;她是默默无闻的女演员,对贝尔玛(la Berma)嫉妒。 dames(trois)(三位)女士,因生活放荡而遭贬谪,是命运女神 (Parques)白发三姐妹。她们中的一位娘家姓舒瓦瑟尔(Choiseul)。 ⇒Alix阿莉克丝 Danaïdes达那伊得斯姐妹 danseur舞蹈演员,拉结(Rachel)的男友。 Dante(1265—1321)但丁,意大利作家、《神曲》(La Divine Comédie)作者 Darius I er大流士一世(约前558—前486),波斯帝国国王(前522 —前486) Darwin(Charles)(1809—1882)达尔文(查理·),英国博物学 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David(约前1015—约前975)大卫,以色列王,曾战胜非利士巨人 歌利亚(Goliath) débutante 《torturée》 par Rachel初次登台的少妇,受拉结“折磨”。 Decamps(Alexandre Gabriel)(1803—1860)德康(亚历山大·加 布里埃尔·),法国画家 Decazes(Élie)(1780—1860)德卡兹(埃利·),路易十八 (Louis XVIII)的大臣。 Delage(Suzanne)德拉热(苏珊·),布朗代夫人(Mme Blandais)的侄孙女。 Delaroche(Paul)(1797—1856)德拉罗什(保罗·),法国画 家。 Delessert(Mme)(1806—1894)德莱塞(夫人),本名瓦朗蒂娜· 德·拉博德(Valentine de Laborde)。 Delion德利翁(帽店)。 demoiselles du téléphone电话小姐。她们是“隐身王国中的达那伊得 斯姐妹”(Danaïdes de l’invisible)。 Deryabar(princesse de)德雅巴尔(国公主),《一千零一夜》 (Mille et Une Nuits)中人物,普鲁斯特写成Deyabar。 Deschanel(Paul)(1855—1922)德夏内尔(保罗·),法国政治 家 Deshoulières(Mme)(1637/1638—1694)德祖利埃(夫人),法 国女诗人。 Detaille(Édouard)(1848—1912)德塔伊(爱德华·),法国画家 Diane狄安娜,狩猎女神 Dieu上帝/天主 Dieulafoy(Georges)(1839—1911)迪约拉富瓦(乔治·),法国 医生。 Dieux(les)神祗们 Diogène le Cynique(约前410—约前323)錫诺帕的第欧根尼,古希 腊哲学家,犬儒派主要代表之一。 directeur de La Revue des Deux Mondes《两世界评论》社长 ⇒Brunetière布吕纳介 directeur du cabinet du ministre des Postes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Bontemps(M.)邦唐(先生) directeu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经理。 Dix(le Conseil des)(威尼斯)十人委员会。 Dix Mille(les)万人部队,小居鲁士(Cyrus ie Jeune)的军队。 Doges de Venise威尼斯督治 domestique(jeune)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 (年轻)男仆。 domestique de mes parents我父母的仆人。 domestique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仆人,被称为“西班牙大 臣”。 Dongo(Fabrice del)唐戈(法布利斯·台尔·)⇒Fabrice del Dongo 法布利斯·台尔·唐戈 Dorothée(infante)多萝茜(公主)。 Doudeauville(les)杜多维尔(夫妇) Doudeauville(ducs de)杜多维尔(公爵)。⇒La Rochefoucauld(ducs de)拉罗什富科(公爵) Dreyfus(Alfred)(1859—1935)et affaire Dreyfus德雷福斯(阿尔 弗雷德·)和德雷福斯案件 Driant(colonel)(Émile Auguste Cyprien)(1855—1916)德里昂 (埃米尔·奥古斯特·西普里安·),法国军官、军事作家,笔名当里上尉 (capitaine Danrit)。 Drumont(Édouard)(1844—1917)德律蒙(爱德华·),著有反 犹文章《犹太人的法国》(La France juive) Duc(Monsieur le)(Louis Ⅲ de Bourbon-Condé)(1668—1710) 公爵(先生)(路易第三·德·波旁-孔代),大孔代(Grand Condé)的 孙子。 Ducret迪克雷,夏吕斯男爵(baron de Charlus)的仆人。 Dumas fils(Alexandre)(1824—1895)小仲马 Dupanloup(Félix)(1802—1878)迪庞卢(费利克斯·),奥尔良 (Orléans)主教 Duras(duc de)杜拉斯(公爵)。 Duroc(commandant)迪罗克(少校),受到圣卢(Saint-Loup)欣 赏。 E ***(professeur)E(教授)。他对我外婆(ma grand-mère)进行 检查,并对我说她的病没法治了。 ébéniste(de notre cour)(我们院子里的)细木匠。 Éclin(Mme de l’)(德·)莱克兰(夫人),绰号“肚子饿”(Ventre affamé)。 Écosse(reine d’)苏格兰(王后)。 Édouard(VII)(1841—1910)爱德华七世,英国国王:[涉及的 是威尔士亲王(prince de Galles),即未来的爱德华七世]⇒ Galles(prince de)威尔士(亲王) Égremont(vicomtesse d’)埃格勒蒙(子爵夫人)。 Électeur palatin(Charles-Louis I er de Bavière)(1617—1680)选帝 侯(巴伐利亚的查理-路易一世),第二位奥尔良公爵夫人(duchesse d’Orléans)的父亲 Éléonore d’Autriche(archiduchesse)奥地利的埃莱奥诺尔(公主) ⇒Muermantes(marie,princesse de)(玛丽·德·)盖尔芒特(王妃) Elfes精灵爱尔菲。 Élisabeth伊丽莎白 ⇒Bébeth白白 Élisabeth(Madame)伊丽莎白(夫人)⇒Madame Élisabeth伊丽莎 白夫人 Élisabeth伊丽莎白⇒Wittelsbach(Élisabeth de)维特尔斯巴赫(的 伊丽莎白) Elstir埃尔斯蒂尔,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喜爱的画家,他们 称他为母鹿“先生”(monsieur Biche)。看他的画是我去见德·盖尔芒特 夫人(Mme de Guermantes)的借口。盖尔芒特夫妇(les Guermantes) 家里的埃尔斯蒂尔的作品。盖尔芒特夫妇对他的评价 Emerson(Ralph Waldo)(1803—1882)爱默生(拉尔夫·沃尔多 ·),美国散文家、诗人。 Empereur(l’)法国皇帝⇒Napoléon III拿破仑三世 engagés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à Doncière圣卢在东锡埃尔的团里 的军人。 Éole埃俄罗斯,希腊神话中风神。 Épicure(前341—前270)伊壁鸠鲁,古希腊哲学家。 Épinay(M.d’)(德·)埃皮内(先生)。 Épinay(Victurnienne,princesse d’)埃皮内(公主)(维克蒂妮安 娜·德·),德·埃皮内先生的妻子。有时跟德·厄迪古尔夫人(Mme d’Heudicourt)混为一谈。 Espagne(reine d’)(Marie-Christine de Habsbourg-Lorraine) (1858—1929)西班牙(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德·哈布斯堡-洛 林),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沙七世(Alphonse VII)之妻 Espagne(roi d’)西班牙(国王)⇒Alphonse XIII阿尔丰沙十三世 Este(Isabelle)(1474—1539)埃斯特(伊莎贝拉·德·),曼托瓦 侯爵(marquis de Mantoue)即弗朗切斯科第二·德·贡扎加(François II de Gonzague,1466—1519)之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人物之 一。 Esterhazy(Marie Charles Ferdinand Walsin,commandant)(1847— 1923)埃斯特哈齐(少校)(马里·夏尔·费迪南·瓦尔森·)。 Esther以斯帖,波斯王亚哈随鲁(Assuérus)的犹太妻子。 Eugène(prince)欧仁(亲王)⇒Beauharnais(Eugène de)博阿尔 内(欧仁·德·) Eulalie欧拉莉:她去世后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更喜欢她 Éve夏娃 Fabre(Jean Henri)(1823—1915)法布尔(让·亨利·),法国昆 虫学家,《昆虫记》(Souvenirs entomologiques)作者。 Fabrice del Dongo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司汤达(Stendhal)的小说 《帕尔马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中主人公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 堡-魏尼根(亲王),德国首相,绰号“冯亲王”(le prince Von),有时 被叙述者称为“莱茵河地区伯爵”(le Rhingrave)。他想当选为法兰西研 究院(Institut de France)院士。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ss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 堡-魏尼根(王妃),前者之妻。她是柏林(Berlin)最封闭的小集团的 首脑。 Falkenhausen(Frédéric Ludwig,baron de)(1844—1936)法肯豪 森(男爵)(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冯·),德国将军。 Fallières(Armand)(1841—1931)法利埃(阿尔芒·),法兰西共 和国总统(1906—1913)。 Fantin-Latour(Henri)(1836—1904)方丹-拉图尔(亨利·),法 国画家 Febvre(Alexandre-Frédéric)(1835—1916)费弗尔(亚历山大-弗 雷德里克·),法国演员。 femme(grande)(高大)女子,在街上对我做出要委身于我的样 子。⇒Orvillers(princesse d’)奥维耶(公主) femme mal vêtue衣着寒碜的妇女,香榭丽舍大街的“侯爵夫 人”(marquise des Champs-Élysées)对她显出故作风雅者的凶狠。 Ferdinand I er(1861—1948)费迪南一世,保加利亚沙皇 Ferdinand费迪南,盖尔芒特夫妇(les Guermantes)的表兄弟。 Féterne(marquis de)菲泰尔纳(侯爵)。 Fezensac(duc de)费藏萨克(公爵)。 Fierbois(marquis de)菲埃布瓦(侯爵) Flaubert(Gustave)(1821—1880)福楼拜(居斯塔夫·),法国作 家 Flora弗洛拉⇒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 妹) Foix(Catherine de)(1470—1517)富瓦(卡特琳·德·),纳瓦拉 (Navarre)王后。 Foix(prince de)富瓦(亲王)。 Foix(maîtresse du prince de)富瓦(亲王的情妇)。 Fonfonse丰丰斯,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沙十三世(Alphonse XIII)的 爱称。 Forcheville(comte)福什维尔(伯爵),萨尼埃特(Saniette)的 连襟。 Forcheville(Mlle de)福什维尔(小姐)⇒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 ·斯万 Forestier(Robert)福雷斯蒂埃(罗贝尔·)。 Foster(Miss)福斯特(小姐)。 Fouché(Joseph)(1759—1820)富歇(约瑟夫·),法国政治家。 Fould(Achille)(1800—1867)富尔德(阿希尔·),拿破仑三世 (Napoléon III)的财政大臣。 [France,Hélène Louise Henriette de](1871—1951)法兰西(的 海伦·路易丝·昂莉埃特),奥尔良公主(princesse d’Orléans),后为奥 斯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Aoste)。 France(maison de)法兰西(王室) François I er(1494—1547)法兰西斯一世(一译弗朗索瓦一世), 法国国王(1515—1547)。 Françoise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莱奥妮(tante Léonie)的女厨师:我 家迁居盖尔芒特公馆(hôtel Guermantes)的套间。我曾对她嘲笑,但唯 有她才能理解我。她对我愁眉不展的反应。盖尔芒特夫妇(les Guermantes)的生活使她感到兴趣。她听到一句话就会脸色骤变。她怀 念贡布雷(Combray)。她跟我们相依为命。她因朱皮安(Jupien)对 她关怀备至而感到宽慰。她希望别人知道我们富裕;她对“部分冠词”的 使用。她常跟我们的膳食总管维克多(Victor)以及跟班开玩笑。她告 诉我,真相不需要说出就能展现。她对我是喜欢还是讨厌。她使用圣西 蒙(Saint-Simon)的语言。她给我准备行装,但又立刻把衣物从旅行箱 里拿出。她解释朱皮安为何对我冷淡。她在我需要她的那几天必定出 门。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患病期间。弗朗索瓦丝和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 Françoise(cousins de)弗朗索瓦丝(的表亲)。 Françoise(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名叫玛格丽特 (Marguerite)。她姓巴齐罗(Bazireau)。我外婆(ma grand-mère)弥 留之际,她有事留在贡布雷(Combray)。 Françoise(frère de)弗朗索瓦丝(的兄弟)。 Françoise(nièce de)弗朗索瓦丝(的侄女)。是“卖肉的”。 Françoise(sœur de)弗朗索瓦丝(的妹妹)。 François-Joseph I er(1830—1916)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奥地利皇 帝(1848—1916)、匈牙利国王(1867—1916) Franconie(écuyer de)法兰克尼亚(的年轻贵族)。⇒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 王) Frécourt(marquis de)弗雷古(侯爵) Frédéric-Charles(de Prusse,prince)(1828—1885)腓特烈-查理 (普鲁士亲王),威廉一世(Guillaume I er)皇帝的侄子。 Frédéric le Grand(1712—1786)腓特烈大帝,普鲁士国王(1740— 1786)。 Fromentin(Eugène)(1820—1876)弗罗芒坦(欧仁·),法国画 家、作家。 Furies复仇三女神。 G***作家G,他来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 G***(comtesse)G(伯爵夫人)。 G***(fille de la comtesse)G(伯爵夫人之女)。 Gallardon(les)加拉东(家族成员)。 Gallardon(duchesse douairière de)加拉东(老公爵夫人)。 Gallardon(marquise de)加拉东(侯爵夫人) Gallardon(princesse de)加拉东王妃,加拉东老公爵夫人 (duchesse douairière de Gallardon)的媳妇。 Gallé(Émile)(1846—1904)加莱(埃米尔·),法国玻璃制品设 计师。 Galles(prince de)(1841—1910)威尔士亲王⇒Édouard VII爱德 华七世 Galliffet(Gaston,marquis de)(1830—1909)加利费(侯爵) (加斯东·德·),法国将军 Galliffet(Florence-Georgina,marquise de)(约1842—1901)加利 费(侯爵夫人)(弗洛朗丝-乔尔吉娜·德·),加利费将军之妻 Gambetta(Léon)(1838—1882)甘必大(莱昂·),法国政治 家。 garde forestier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公园里的护林员。 Gentils异教徒。 Geoffrin(Mme)(Marie-Thérèse Rodet)(1699—1777)乔弗兰 (夫人,原名玛丽-泰蕾丝·罗代)。 Georges乔治,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的跟班。 Gérault-Richard(Alfred Léon)(1860—1911)热罗-里夏尔(阿尔 弗雷德·莱昂·),巴黎国民议会议员。 Germaine热尔梅娜,拉结(Rachel)的女友。 Geslin de Bourgogne(Yves-Marie)(1847—1910)热兰·德·勃艮第 (伊夫-马里·),法国将军 Gibergue吉贝格,圣卢(Saint-Loup)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的 战友。 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后成为德·福什维尔小姐(Mlle de Forcheville),跟罗贝尔·德·圣卢(Robert de Saint-Loup)结婚后,成为 圣卢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aint-Loup),最后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Guermantes)(这事普鲁斯特并未说清,也未提到奥丽娅 娜(Oriane)已经去世)。她感到害臊。 Gilbert le Mauvais恶人吉尔贝,盖尔芒特(Guermantes)的领主, 贡布雷(Combray)一扇彩画玻璃窗上有他的形象 giltier de la cour在院子里开铺子做背心的裁缝⇒Jupien朱皮安 Giorgione(约1477—1510)乔尔乔涅,意大利画家 Giotto(1266—1336)乔托,佛罗伦萨(Florence)画家,在帕多瓦 (Padoue)画有“恶行”(Vices)和“美德”(Vertus)的壁画 Gisèle吉泽尔,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一个。普鲁斯特误 以为她是从老先生头上一跃而过的姑娘 Gluck(Christoph Willibald,chevalier von)(1714—1787)格鲁克 (骑士)(克里斯托夫·维利巴尔德·冯·),德国作曲家。 Goethe(1749—1832)歌德,德国作家 Goliath歌利亚,被犹太王大卫(David)击伤并杀死的非利士巨人 Gramont(les)格拉蒙(家族)。 Grande-duchesse(la)大公夫人,沙皇尼古拉二世(Nicolas II)的 婶婶 ⇒ Marie Pavlovna(grande-duchesse)玛丽·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 Grande-duchesse Jean约翰大公夫人。 Grande-duchesse Wladimir符拉基米尔大公夫人⇒ Marie Pavlovna(grande-duchesse)玛丽·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 Grandin de l’Épervier莱普勒维埃的格朗丹⇒Legrandin勒格朗丹 [beau-frère de M.de Cambremer(德·康布勒梅先生的小舅子)] grand-mère maternelle(ma)(我的)外婆,名叫巴蒂尔德 (Bathilde),也称为阿梅代夫人(Mme Amédée):她身体欠佳。她让 我父亲(mon père)把巴黎歌剧院(Opéra)的戏票给我。圣卢(SaintLoup)请她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我只想回到她的身边。我 又见到了她;疾病对她的影响。她病情加重。她在香榭丽舍大街(les Champs-Élysées)发病。跟著名E教授(professeur E ***)不期而遇,他 同意在他家里给她看病。“您外婆没治了”。她病危。她去世。 grand-mère(beau-frère de ma)(我)外婆(的妹夫),是教士。 在我外婆病危时,偷偷观看我的痛苦是否出自内心。 grand-mère(parents de ma)(我)外婆(的父母)。 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妹)。塞莉娜 (Céline)和弗洛拉(Flora)[或维克托娃(Victoire)]:她们在我外 婆病危时留在贡布雷(Combray) Grandmougin(Charles)(1850—1930)格朗穆冉(夏尔·),法国 爱国诗人、剧作家。 grand-oncle(mon)(我的)姑公:[系我姑婆(ma grand-tante) 之误]; grand-père maternel(mon)(我的)外公,名叫阿梅代 (Amédée)。他在生活中无私而又体面。我外婆(ma grand-mère)病 危 grand-père(amis de mon)(我的)外公(的几位朋友)。 grand-tante(neveu de ma)(我)姑婆(的侄子),绰号“葬礼简 单”(Ni fleurs ni couronnes)。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身边守夜。 Granier(Jeanne)(1852—1939)格拉尼埃(让娜·),法国女演 员。 Grèce(roi de)(Georges I er)(1845—1913)希腊(国王)(乔治 一世)。 Grèce(fils du roi de)(Georges)(1869—1957)希腊(国王之 子)(乔治)。 Grèce(nouveau ministre de)希腊(新大臣)。 Gribelin(Félix)格里布兰(费利克斯·),陆军部统计处档案保管 员,曾在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审理时作为原告的证人,认为 德雷福斯有罪。 Grigri格里格里,阿格里让特亲王(prince d’Agrigente)的绰号。 Grouchy(comte de)格鲁希(伯爵)。 Grouchy(Emmanuel,marquis de)(1766—1848)格鲁希(侯 爵)(埃马纽埃尔·德·),法国元帅。 Grouchy(Mme de)(德·)格鲁希(夫人),盖尔芒特子爵夫人 (vicomtesse de Guermantes)之女。 Guastalla(Albert,duc de)瓜斯塔拉(公爵)(阿尔贝·德·),帕 尔马公主(princesse de Parme)之子。 Guastalla(duc de)瓜斯塔拉(公爵),耶拿夫妇(les Iéna)之 子。 Guéménée(M.de)(德·)盖梅内(先生)。⇒Rohan(chevalier de)罗昂(骑士)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家族/一家)。家族的守护神;盖尔 芒特家族和库弗瓦西埃家族(les Courvoisier)。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 Guermantes(amis des)盖尔芒特(夫妇的朋友);—cousin de Mme de Chaussegros德·肖斯格罗夫人的表哥 Guermantes(Boson,《je ne sais plus quel numéro》 de)盖尔芒特 (博宗·,“我不知道他在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中排名第几”)。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巴赞 (Basin)、夏吕斯(Charlus)和德·马桑德夫人(Mme de Marsantes) 的外婆。 Guermantes(maréchal de)(德·)盖尔芒特(元帅),奥丽娅娜 (Oriane)的祖父 Guermantes(marquise de)盖尔芒特(侯爵夫人)。“亚当姑 妈”(la tante Adam)。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巴赞(Basin)、夏吕斯 (Charlus)和德·马尔桑特夫人(Mme de Marsantes)的父亲。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前者之妻 Guermantes(Basin,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名叫巴赞 (Basin),在他父亲去世前为洛姆亲王(prince des Laumes)。他对房 客们的态度。他向我父亲(mon père)了解一些情况。在巴黎歌剧院 (Opéra)。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他进 来。“盖尔芒特公爵这个傻瓜”。他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临终前来 访。据说他跟妻子已经分居。在他家吃晚饭 [Guermantes-Bouillon(盖 尔芒特-布永)]。“化装舞会”和他表兄阿玛尼安(Amanien)身患重病 Guermantes(cousins du duc de)盖尔芒特(公爵的表亲)。 Guermantes(maîtresses du duc de)盖尔芒特(公爵的情妇们)。她 们被公爵“囚禁”。 Guermantes(sœur du duc de)盖尔芒特(公爵的妹妹)。[并非德 ·马桑特夫人(Mme de Marsantes)] Guermantes(Oriane,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名叫 奥丽娅娜(Oriane),在她公公去世前为洛姆王妃(princesse des Laumes),是巴赞(Basin)的妻子和堂妹:对她的姓氏的遐想。她 是“女领主和湖泊仙女”。她那些挚友跟她显得更加神秘。现在她是我们 的邻居。她在圣日耳曼区(faubourg Saint-Germain)地位最高。在巴黎 歌剧院(Opéra)她堂弟妇的楼下包厢里。她在上午散步。她的神秘生 活。我寻找去见她的借口。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她没有跟斯万夫人(Mme Swann)打招呼。我母亲 (ma mère)使我不再爱她;她对我的态度转变。在她家吃晚饭 Guermantes(cousin allemand de la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的德国表哥),她继承了他的一幅弗朗斯·哈尔斯(Frans Hals)的 画。 Guermantes(mère de la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母 亲)。 Guermantes(sœurs de la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姐 妹)。 Guermantes(trisaïeul de la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高 祖父),娶了卢瓦(Louvois)的一个女儿为妻。 Guermantes(Gilbert,prince de)盖尔芒特(亲王)(吉尔贝·德 ·),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堂弟。他的反犹主义。他被 看作“封建领主” Guermantes(oncle du prince de)盖尔芒特(亲王的叔叔),名叫弗 朗索瓦(François)。 Guermantes(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名叫玛丽 (Marie),婚前为巴伐利亚女公爵(duchesse de Bavière),称为玛丽吉尔贝(Marie-Gilbert)、玛丽-赫德维格(Marie-Hedwige)或赫德维 格王妃(princesse Hedwige),是吉尔贝(Gilbert)的妻子、巴伐利亚 公爵(duc de Bavière)的妹妹:她在巴黎歌剧院(Opéra)的楼下包厢 里,她的美貌(盖尔芒特-巴伐利亚),38,39,47—54,235,283, 459。“黑德维格·德·利涅”(Hedwige de Ligne)。她是“黑森-达姆施塔 特(Hesse-Darmstadt)大公国的人、神圣罗马帝国(Saint-Empire)的 人和无精打釆的人”。 Guermantes(mère de la 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的母亲)。 Guermantes(jeune baron de)(年轻的)盖尔芒特(男爵)。 Guermantes(vicomtesse de)盖尔芒特(子爵夫人),德·格鲁希夫 人(Mme de Grouchy)的母亲。 Guillaume II(1859—1941)威廉二世,普鲁士国王、德国皇帝 Guise(famille de )吉斯(家族)。 Guise(duchesse de)(Isabelle d’Orléans)(1871—1961)吉斯 (公爵夫人)(伊莎贝尔·德·奥尔良)。 Guise(Florimond de)吉斯(弗洛里蒙·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的祖父:(她被误认为他的“女儿”)。 Gutenberg(Johannes Gensfleich,dit)(1397/1400—1468)谷登堡 (约翰内斯·根斯弗莱施,人称),德国人,铅活字印刷的发明者 Halévy(Ludovic)(1834—1908)阿莱维(吕多维克·),法国作 家。 Hals(Frans)(1580/1585—1666)哈尔斯(弗朗斯·),荷兰画 家。 Hannibal(前247—前183)汉尼拔,迦太基(Carthage)统帅。 Harcourt(Georges Trévor Douglas Bernard,marquis d’)(1808— 1883)阿尔古(侯爵)(乔治·特雷沃·杜格拉·贝尔纳·德·),法国外交 家。 Harcourt(Mlle d’)(德·)阿尔古(小姐) ⇒Haussonville(comtesse d’)奥松维尔(伯爵夫人) Haussonville(Joseph-Othenin-Bernard de Cléron,comte d’)(1809 —1884)奥松维尔(伯爵)(约瑟夫-奥特南-贝尔纳·德·克莱龙),法 国外交家、政治家 Haussonville(Louise-Albertine de Broglie,comtesse d’)奥松维尔 (伯爵夫人)(路易丝-阿尔贝蒂娜·德·布罗伊) Hébert(Antoine Auguste Ernest)(1817—1908)埃贝尔(安托万· 奥古斯特·欧内斯特·),法国画家,司汤达(Stendhal)的表弟。 Hébreux(les)希伯来人。 Hély埃利⇒Chalais(Hély,prince de)夏莱(亲王)(埃利·德·) Henri IV(1553—1610)亨利四世,法国国王(1589—1610) Henri IV(père d’)(Antoine de Bourbon)(1518—1562)亨利四 世(之父)(安托万·德·波旁),纳瓦拉(Navarre)国王(1555— 1562)。 Henri VIII(1491—1547)亨利八世,英国国王(1509—1547)。 Henry(Hubert Joseph,lieutenant-colonel)(1846—1898)亨利 (中校)(于贝尔·约瑟夫·) Héra赫拉,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Zeus)之妻 Hercule赫丘利,罗马神话中英雄 Hérodote(约前484—约前425)希罗多德,古希腊历史学家。 Hesse(les)黑森(家族成员)。 Hesse(dernier landgrave de Thuringe et de)(最后一位图林根和) 黑森(的诸侯)。 Hesse(fille du dernier landgrave de Thuringe et de)(最后一位图林 根和)黑森(的诸侯之女)。 Hesse(grand-duc de)黑森(大公) Hesse(mère et frère du grand-duc de)黑森(大公的母亲和弟 弟)。 Hesse(prince de)黑森(亲王)。 [Heudicourt(Zénaïde d’)]厄迪古尔(泽纳伊德·德·),奥丽娅 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表姐:[可能系埃皮内公主 (princesse d’Épinay)之误]。 Hinnisdael(M.d’)(德·)伊尼斯达尔(先生)。 Hippolyte希波吕托斯,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 中人物 historien de la Fronde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Pierre(M.)皮 埃尔(先生) Hohenzollern(les)霍亨索伦(家族),普鲁士(Prusse)王族 Hohenzollern(Guillaume de)霍亨索伦(威廉·德·)⇒Guillaume II 威廉二世 Homère(约前八世纪)荷马,古希腊诗人 Hortense(de Beauharnais,reine)(1783—1837)奥尔唐斯(·德· 博阿尔内),荷兰王后(1806—1810),拿破仑三世(Napoléon III)之 母。 Hoyos(-Sprinzenstein)(comte de)(1834—1895)霍约斯(-斯 普林岑施泰因伯爵),奥地利驻法国大使(1883—1894) Hugo(Victor)(1802—1885)雨果(维克多·),法国作家 Hunolstein(Mme d’)(德·)胡诺尔斯坦(夫人),绰号“小姑 娘”(Petite)。 Ibsen(Henrik)(1828—1906)易卜生(亨利克·),挪威剧作家 Icare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建筑师和雕刻家代达罗斯(Dédale)之 子。 Iéna(les)耶拿(一家),巴赞·德·盖尔芒特(Basin de Guermantes)的朋友 Iéna(princesse d’)耶拿(王妃)。 Ingres(Jean Auguste Dominique)(1780—1867)安格尔(让·奥古 斯特·多米尼克·),法国画家 institutrice de Gilberte吉尔贝特的女教师。 Irving(Sir Henry)(1838—1905)欧文(爵士)(亨利·),英国 演员、导演。 Ismène伊斯墨涅,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中人 物,阿莉茜(Aricie)的知心女友。 Israël ou Israëls(Sir Rufus)(鲁弗斯·)伊斯拉埃尔(亦称伊斯拉 埃尔斯)(爵士),势力最大的犹太人:在布洛克(Bloch)及其父亲 看来,他如同国王一般。 Israëls(Lady Rufus)(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夫人),前者的 妻子,斯万(Swann)的姨妈。 Israëls(le jeune)(年轻的)伊斯拉埃尔斯,前者之子。 Israëls伊斯拉埃尔斯,鲁弗斯夫人(Lady Rufus)的侄子⇒Moïse摩 西 Japhétiques(les)雅弗的后代。 jardinier(le)看园的⇒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Jean(grande duchesse)约翰(大公夫人)。 Jeanne d’Arc(sainte)(1412—1431)(圣女)贞德 Jeanne la Folle(1479—1555)疯女人胡安娜,查理五世(Charles Quint)之母。 Jérôme(prince)(Napoléon Joseph Charles Paul Bonaparte,dit le) (1822—1891)热罗姆(亲王)(拿破仑·约瑟夫·夏尔·保罗·波拿巴, 人称),马蒂尔德公主(princesse Mathilde)的弟弟。 Jessé耶西,耶稣的家谱树上是大卫(David)之父。 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看园的”(le jardinier)] jeune boursier年轻的交易所职员,拉结(Rachel)在餐厅里对他暗 送秋波。 jeunes filles de Balbec巴尔贝克那帮姑娘 Jeune gommeux,joueur de baccara à Balbec服饰华丽的青年,在巴 尔贝克玩巴卡拉纸牌戏赌博。⇒ Octave奥克塔夫 jeune licencié ès lettres年轻的文学学士,圣卢(Saint-Loup)在东锡 埃尔(Doncières)的朋友[jeune bachelier(年轻的中学毕业生)]。 Joinville(prince de)茹安维尔(亲王)⇒Orléans(François Ferdinand Philippe d’)奥尔良(弗朗索瓦·费迪南·菲力浦·德·) Joubert(Joseph)(1754—1824)儒贝尔(约瑟夫·),法国伦理学 家。 journalistes(trois)(三个)记者,在剧院里。其中一个被圣卢 (Saint-Loup)打了个耳光(这里却有四个) Juan d’Autriche奥地利的胡安⇒Autriche(don Juan d’)奥地利(的 唐·胡安) Judet(Ernest)(1851—1943)朱代(欧内斯特·),法国记者。 Jules朱尔,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的跟班。 Julien朱利安,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对朱皮安(Jupien)的误 称。 Juliers(princes de)于利希(亲王),帕尔马公主(princesse de Parme)的祖先。 Junon朱诺,罗马神话中天后,朱庇特(Jupiter)之妻 Jupien朱皮安,做背心的裁缝。他消除了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 的烦恼。弗朗索瓦丝称他为朱利安(Julien);我开始时并不喜欢他。 我回到巴黎(Paris)后他对我冷淡。 Jupien(nièce de,parfois fille de)朱皮安(的侄女,有时说是他女 儿),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女裁缝。我外婆 (ma grand-mère)把她看作朱皮安的女儿(普鲁斯特自己也经常出这种 错);后在我们的院子里做裁缝,顾客为上流社会女士 Jupiter朱庇特,罗马神话中主神,即希腊神话中宙斯(Zeus) Jurien de La Gravière(Jean Baptiste Edmond)(1812—1892)朱里 安·德·拉格拉维埃尔(让·巴蒂斯特·埃德蒙·),法国海军上将。 Jussieu(Bernard de)(1699—1777)朱西厄(贝尔纳·德·),法国 植物学家。 Kaiser(le)德国皇帝⇒Guillaume II威廉二世 Kant(Emmanuel)(1724—1804)康德(埃马努埃尔·) Kikim基基姆,到处可听见的绰号。 Kobolds山怪土神。 Labori(Fernand)(1860—1917)拉博里(费尔南·),德雷福斯 (Dreyfus)和左拉(Zola)的律师。 La Bruyère(Jean de)(1645—1696)拉布吕耶尔(让·德·),法国 作家 La Fayette(Mme de)(1634—1693)拉法耶特(夫人),法国女 作家 Lafenestre(Georges Édouard)(1837—1919)拉弗内斯特尔(乔治 ·爱德华·),法国诗人、小说家、艺术评论家。 La Fontaine(Jean de)(1621—1695)拉封丹(让·德·),法国诗 人 La Gravière拉格拉维埃尔⇒Jurien de La Gravière朱里安·德·拉格拉维 埃尔 Lamartine(Alphonse de)(1790—1869)拉马丁(阿尔丰斯·德 ·),法国作家 [Lamarzelle(Gustave-Louis-Édouard de)](1852—1929)拉马 泽尔(居斯塔夫-路易-爱德华·德·),法国莫尔比昂省(Morbihan)保 守派议员,后任法国国民议会议员,图尔子爵夫人(vicomtesse de Tours)的叔叔。 Lamarzelle(Mlle de)(德·)拉马泽尔(小姐) ⇒Tours(vicomtesse de)图尔(子爵夫人) Lamballe(princesse de)(Marie-Thérèse Louise de SavoieCarignan)(1749—1792)朗巴尔(王妃)(马利亚-泰蕾莎·路易丝·德· 萨瓦-卡里尼昂)。 Lannes(Jean)(1769—1809)拉纳(让·),法国元帅。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这个家族真实或虚构的成员 La Rochefoucauld(François VI,duc de)(1613—1680)拉罗什富 科(公爵)(弗朗索瓦第六·德·),马西亚克亲王(prince de Marcillac),法国作家,代表作《箴言集》(Maximes) La Rochefoucauld(duchesse de)(Andrée de Vivonne)(?— 1670)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安德蕾·德·维冯纳),前者之妻。 [La Rochefoucauld](Yolande Françoise Marie Julienne de) (1849—1905)拉罗什富科(约朗德·弗朗索瓦丝·玛丽·朱利安娜·德 ·),巴伐利亚(Bavière)王国公主。 La Rochefoucauld(ducs de)拉罗什富科(公爵)。 La Tour d’Auvergne(les)拉图尔·德·奥弗涅(一家) La Trémoïlle(les)(发音为Trémouille)拉特雷穆伊(一家) La Trémoïlle(Charles,duc de)拉特雷穆伊(公爵)(夏尔·德 ·)。 Laumes(les)洛姆(一家)⇒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 家) Laumes(princesse des)洛姆(王妃)⇒ 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Leboucher(tapisseries de)布歇(的挂毯),即François Boucher(弗朗索瓦·布歇)。 Lebrun(Pierre-Antoine)(1785—1873)勒布伦(皮埃尔·安托万 ·),法国诗人、剧作家 Legrandin(M.)勒格朗丹(先生),德·康布勒梅先生(M.de Cambremer)的小舅子。提到他。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据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说,莱普勒维 埃的格朗丹一家(les Grandin de l’Éprevier)是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 (Oriane de Guermantes)的表亲,被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称为“一无所有 的格朗丹”(Grandin de rien du tout) Legrandin(sœur de)勒格朗丹(的姐姐)⇒ 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勒内·德·)康布勒梅(侯爵夫人) Leibniz(1646—1716)莱布尼兹,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 家 Lemaire(Jean Eugène Gaston)(1854—1928)勒梅尔(让·欧仁·加 斯东·),法国作曲家。 Lemaître(Frédérick)(1800—1876)勒梅特尔(弗雷德里克·), 法国演员。 Léonie(ma tante)莱奥妮(我姑妈),我姑婆(ma grand-tante) 的女儿,我已故姑夫奥克塔夫(Octave)的妻子(奥克塔夫夫人) [Léopold II](1835—1909)利奥波德二世,比利时国王(1865 —1909)。据盖尔芒特公爵(due de Guermantes)说,他窃取了布拉邦 特(Brabant)这个姓氏。 Leroi(Mme Blanche)勒鲁瓦(夫人)(布兰奇·),故作风雅 Leroi勒鲁瓦,前者的丈夫。 Leroy-Beaulieu(Pierre Paul)(1843—1916)勒鲁瓦-博利厄(皮埃 尔·保罗·),法国经济学家。 Lévi(tribu de)利未(的部落)。 Lévi-Mirepoix(les)莱维-米勒普瓦(家族),这个家族真实或虚 构的成员 lieutenant-colonel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圣卢所在的团的中校。 Ligne(les)利涅(家族)。 Ligne(Charles-Joseph,prince de)(1735—1814)利涅(亲王) (夏尔-约瑟夫·德·),比利时外交家、作家。 Ligne(un prince de)(一位)利涅(亲王),可能指夏尔·约瑟夫· 德·利涅(Charles Joseph de Ligne,1735—1814),比利时元帅、外交 家、作家。 Ligne(princesse Hedwige de)利涅(王妃)(黑德维格·德·),奥 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表姐。 Lili莉莉⇒Bébeth白白 Limbourg林堡,布拉邦特公爵们(ducs de Brabant)的口号。 Limoges(duc de)利摩日(公爵)。 Lindor林多尔,西班牙贵族阿尔马比巴伯爵(comte d’Almaviva)的 化名,博马舍(Beaumarchais)的喜剧《塞维利亚理发师》(Barbier de Séville)中人物。 Liszt(Franz)(1811—1886)李斯特(弗兰茨·),匈牙利作曲 家。 Lohengrin罗恩格林,瓦格纳(Wagner)同名歌剧中主人公 Longueville(duchesse de)(Anne Geneviève de Bourbon-Condé) (1619—1679)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安娜·热纳维埃芙·德·波旁-孔 代),第四代孔代亲王即大孔代(le Grand Condé,1621—1686)的姐 姐。 Lorraine(Timoléon de)洛林(蒂莫莱翁·德·)。 Loti(Pierre)(Julien Viaud,dit)(1850—1923)洛蒂(皮埃尔 ·)(本名朱利安·维奥),法国小说家。 Louis II(de Bavière)(1845—1886)(巴伐利亚的)路易二世, 巴伐利亚国王(1864—1886)。 Louis le Germanique(804/805—876)日耳曼路易,东法兰克国王 (843—876)。 Louis(saint)(Louis IX)(1214—1270)(圣)路易(路易九 世),法国国王(1226—1270) Louis VI,dit le Gros(1081—1137)路易六世,亦称胖子路易,法 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 Louis XI(1423—1483)路易十一,法国国王(1461—1483)。 Louis XIII(1601—1643)路易十三,法国国王(1610—1643) Louis XIV(1638—1715)路易十四,法国国王(1643—1715) Louis XIV(fils de)路易十四(之子)⇒Monseigneur王太子殿下 Louis XV(1710—1774)路易十五,法国国王(1715—1774) Louis XVI(1754—1793)路易十六,法国国王(1774—1792) Louis XVIII(1755—1824)路易十八,法国国王(1814—1815, 1815—1824)。 Louis-Philippe(I er)(1773—1850)路易-菲力浦(一世),法国国 王(1830—1848) Louis-Philippe(fille de)(Marie-Christine d’Orléans)(1813— 1839)路易-菲力浦(之女)(玛丽-克里斯蒂娜·德·奥尔良),奥马尔 公爵(duc d’Aumale)的姐姐。 Louis-Philippe(petite-fille de)路易-菲力浦(的孙女)。 [Louis III de Bourbon-Condé]路易第三·德·波旁-孔代 ⇒Duc(Monsieur le)公爵(先生) Louvois(François Michel Le Tellier,marquis de)(1639—1691) 卢瓦(侯爵)(弗朗索瓦·米歇尔·勒泰利埃·德·)。 Louvois(fille de)卢瓦(的女儿)。 Lucienne吕西安娜,拉结(Rachel)的女友。 Lucinge(princesse de)吕森日(王妃),德·布雷奥泰先生(M.de Bréauté)的祖母。 Lusignan(famille de)吕齐尼昂(家族)。公爵声称盖尔芒特家族 成员(les Guermantes)是两位姓吕齐尼昂的塞浦路斯国王(rois de Chypre)的直系后裔。 Luther(Martin)(1483—1546)路德(马丁·),十六世纪欧洲宗 教改革运动的发起者。 Luxembourg(duchesse de)卢森堡(公爵夫人),德·夏吕斯先生 (M.de Charlus)的表弟媳、圣卢(Saint-Loup)的婶婶 Luxembourg(grand-duc héritier de)卢森堡(大公继承人),拿骚 伯爵(comte de Nassau),卢森堡王妃(princesse de Luxembourg)的侄 子。他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患病期间不断给我写信。饭馆里的一 些年轻顾客对他恶意中伤。 Luxembourg(grande-duchesse de)卢森堡(大公夫人),前者之 妻。被称为大公夫人。 Luxembourg(grand-mère de la grande-duchesse de)卢森堡(大公夫 人的祖母)。 Luxembourg(grand-père de la grande-duchesse de)卢森堡(大公夫 人的祖父)。 Luxembourg(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大公夫人(grandeduchesse)之母。 Luxembourg(S.A.la 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殿下) Luxembourg(petit nègre de la 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的小黑人 仆人)。 Luynes(les)吕伊纳(一家) Luynes(Charles d’Albert,duc de)(1579—1621)吕伊纳(公爵) (夏尔·德·阿尔贝),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王室大总管,谢弗勒兹 公爵夫人(duchesse de Chevreuse)即玛丽·德·罗昂-蒙巴宗(Marie de Rohan-Montbazon)的丈夫。 M.de ***,meunier磨坊主德·某某先生。暗指拉封丹(La Fontaine) 寓言诗《磨坊主人、他的儿子和驴子》(Le Meunier,son fils et l’âne)。 [Macdonald(Jacques Étienne Joseph Alexandre)](1765— 1840)麦克唐纳(雅克·艾蒂安·约瑟夫·亚历山大·),拿破仑 (Napoléon)的将军,塔兰托公爵(duc de Tarente)。 Mack(Karl)(1752—1828)马克(卡尔·),奥地利将军。 Madeleine马德莱娜⇒Poix(princesse de)普瓦(王妃) Madeleine抹大拉的马利亚⇒Marie-Madeleine Mademoiselle/Madame Élisabeth(1764—1794)伊丽莎白小姐/夫 人,路易十六(Louis XVI)的姐姐。 Maeterlinck(Maurice)(1862—1949)梅特林克(莫里斯·),比 利时剧作家 magistrat高级行政官员,香榭丽舍大街(Champs-Élysées)上“侯爵 夫人”(marquise)的顾客。 Mailly-Nesle(M.de)(德·)马伊-内勒(先生),奥朗日亲王 (prince d’Orage)。 Mailly-Nesle(MM.de)(德·)马伊-内勒(家的那些先生)。 maître de danse de Balbec巴尔贝克舞蹈教师。 maôtre d’hôtel de la duchesse de Guermantes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膳食 总管。 maître d’hôtel 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膳食总 管。 maître d’hôtel de mes parents我父母的膳食总管⇒Victor维克多 maître d’hôtel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膳食总管。反对德雷福 斯。⇒Antoine安托万 maîtresse du 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上国王的情妇。 major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àDoncière圣卢在东锡埃尔的团里 的军医⇒médecin-chef军医主任 Mallarmé(Étienne,dit Stéphane)(1842—1898)马拉美(艾蒂安 ·,人称斯泰凡·),法国诗人 Mama玛玛,阿玛尼安·德·奥斯蒙(Amanien d’Osmond)的绰号。 maman妈妈 ⇒ mère(ma)(我)母亲 Manet(Édouard)(1832—1883)马奈(爱德华·),法国画家 Mangin(Charles)(1866—1925)芒让(夏尔·),第一次世界大 战时法国将军 Mansart(François)(1598—1666),ou(Jules-Hardouin,dit Hardouin-Mansart)(1646—1708)芒萨尔(弗朗索瓦·),或其侄孙 (朱尔-阿杜安,人称阿杜安-芒萨尔),法国古典式建筑创始人。 Mantegna(Andrea)(1431—1506)曼坦那(安德烈亚·),意大 利画家、雕塑家 Marcillac(prince de)马西亚克(亲王)⇒La Rochefoucauld(François VI,duc de)拉罗什富科(公爵)(弗朗索瓦 第六·德·) Mardochée末底改,拉辛(Racine)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以斯帖的叔叔 Marguerite玛格丽特⇒Françoise(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 Marie-Amélie(reine)(1782—1866)玛丽-阿梅莉(王后),路 易-菲力浦(Louis-Philippe)之妻 Marie-Antoinette(1755—1793)玛丽-安托瓦内特,法王路易十六 (Louis XVI)的王后 Marie-Aynard玛丽-埃纳尔⇒Marsantes(Marie,comtesse de)马桑 德(伯爵夫人)(玛丽·德·) Marie-Conception(infante)玛丽-孔塞普西翁(西班牙公主)。 Marie-Gilbert,Marie-Hedwige玛丽-吉尔伯特,玛丽-赫德维格 ⇒Guermantes(Marie,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玛丽·德·) Marie-Louise(impératrice)玛丽-路易丝(皇后)。 (Marie-)Madeleine抹大拉的马利亚,载《新约·约翰福音》 (Évangile de saint Jean)。 Marie Pavlovna(grande-duchesse)(1854—1920)玛丽·帕夫洛夫 娜(大公夫人),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Nicolas II)的婶婶,亚历 山大三世(Alexandre III)的弟弟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 (grand-duc Wladimir Alexandrovitch,1847—1909)的妻子 Marivaux(Pierre Carlet de Chamblain de)(1688—1763)马里沃 (皮埃尔·卡尔莱·德·尚布兰·德·),法国作家 marquise(la)侯爵夫人⇒tenancière du petit pavillon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上小屋经营者 Mars马尔斯,罗马神话中战神 Marsantes(Aynard de Saint-Loup,tantôt 《comte》,tantôt 《marquis》 de)马桑特(有时称“伯爵”,有时称“侯爵”,即埃纳尔·德· 圣卢),圣卢的父亲,已故。曾在赛马俱乐部(Jockey Club)当过十年 主席 Marsantes(Marie,comtesse de)(玛丽·德·)马桑特(伯爵夫 人),亦名玛丽-埃纳尔(Marie-Aynard),前者的妻子,巴赞 (Basin)和夏吕斯(Charlus)的妹妹,圣卢(Saint-Loup)的母亲:她 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家;她的性格。她的母爱使圣卢感到不快。她充 当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的伴妇 Marsantes(mère de Marie,comtesse de)马桑特(伯爵夫人,玛丽 之母)。 Marsantes(père de Marie,comte de)马桑特(伯爵,玛丽之 父)。 Marcarille玛斯加里尔,莫里哀(Molière)塑造的喜剧人物。 Masséna(André)(1758—1817)马塞纳(安德烈·),法国元 帅。 Mathilde(princesse)(1820—1904)马蒂尔德(公主),热罗姆· 波拿巴(Jérôme Bonaparte)之女。 Mathilde(frère de la princesse)马蒂尔德(公主的弟弟) ⇒Jérôme(prince)热罗姆(亲王) Maurel(Victor)(1848—1923)莫雷尔(维克多·),法国著名男 中音歌唱家。 Mecklembourg(Mme de)(德·)梅克伦堡(夫人) médecin-chef du régiment de Saint-Loup,et sa femme圣卢所在团的 军医主任,及其妻子,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 médecin qui administre l’oxygène à ma grand-mère给我外婆输氧的医 生。 Médicis(les)美第奇(家族)。 Méduse墨杜萨,希腊神话中女妖,格赖埃三姐妹(Gorgones)之 一。 Meilhac(Henri)(1831—1897)梅拉克(亨利·),法国剧作家 Méline(Jules)(1838—1925)梅利纳(朱尔·),法国政治家。 Mélusine(fée)梅露茜娜(仙女)。 Mémé梅梅,夏吕斯(Charlus)的绰号。 Memling(Hans)(约1433—1494)梅姆灵(汉斯·),佛兰德斯画 家。 Mercier(général Auguste)(1833—1921)梅西埃(将军)(奥古 斯特·),法国陆军部长(1893—1895)。 Mercure墨丘利,罗马神话中商业神。 mère(ma)(我)母亲。她嘱咐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别去窥视 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13;15—18,21,22。她看到我跟圣日耳 曼区(faubourg Saint-Germain)隔开的界线。她对我父亲(mon père) 十分尊重。她守在我患病的外婆(ma grand-mère)床边 Mérimé(Prosper)(1803—1870)梅里美(普罗斯佩·),法国作 家 Messaline(约22—48)梅萨利娜,罗马皇帝克劳狄(Claude)的妻 子。 Metternich(princesse de)(1836—1921)梅特涅(王妃),原名 波莉娜·桑多尔(Pauline Sandor) Meulen(Adam Frans van der)(1632—1690)默伦(亚当·弗兰斯· 凡·戴·),法国画家,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Bruxelles)。 Michelet(Jules)(1798—1874)米什莱(朱尔·),法国历史学 家、作家 Michu(la mère)米许(大妈),约瑟夫·佩里戈(Joseph Périgot) 的同乡。 Mignard(Nicolas,dit d’Avignon)(1606—1668)米尼亚尔(尼古 拉·)(人称阿维尼翁的米尼亚尔),法国画家。 Mignonne小宝贝,维吕德子爵夫人(vicomtesse de Vélude)的绰 号。 Minerve密涅瓦,罗马神话中智慧女神 ministre de Grèce(nouveau)希腊(新)大臣。 ministre de la Guerre陆军部长 Miribel(général Marie-François Joseph,baron de)(1831—1893) 米里贝尔(男爵)(马里-弗朗索瓦·约瑟夫将军)。 Modène(duc de)摩德纳(公爵)。 Modène(marquis de)摩德纳(侯爵),斯万(Swann)之友 Moire(la)摩伊拉,希腊神话中命运三女神的合称,相当于罗马神 话中帕尔卡(la Parque)。 Moïse摩西 Moïse摩西,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夫人(lady Rufus Israëls)的侄 子,绰号摩摩(Momo)。 Molé(Louis Mathieu,comte )(1781—1855)莫莱(伯爵)(即 路易·马蒂约),法国政治家。 Molé(comtesse)莫莱(伯爵夫人)。 Molière(1622—1673)莫里哀 Momo摩摩,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夫人(lady Rufus Israëls)的侄 子摩西(Moïse)的绰号。 Monaco(prince de)(1848—1922)摩纳哥(亲王),即阿尔贝一 世(Albert I er,1889—1922) Monseigneur(1661—1711)王太子殿下,路易十四(Louis XIV) 之子。 Monserfeuil(général de)(德·)蒙塞弗耶(将军)。 Monserfeuil(Mme de)(德·)蒙塞弗耶(夫人),前者之妻。 Monsieur(Philippe,duc d’Orléans)(1640—1701)国王大弟殿下 (菲力浦,奥尔良公爵),路易十四(Louis XIV)之弟 Monsieur le Duc公爵先生⇒Duc(Monsieur le) monsieur à qui Saint-Loup donne une correction被圣卢痛打的先生。 Montalembert(Charles Forbes de Tryon,comte de)(1810— 1870)蒙塔朗贝尔(伯爵)(夏尔·福尔布·德·特里翁),法国记者、政 治家。 Montesquieu(les)蒙泰斯鸠(一家) Montfort(Honoré Charles d’Albert de Luynes,duc de)(1669— 1704)蒙福尔(公爵)(奥诺雷·夏尔·德·阿尔贝·吕伊纳)。 Montmorency(les)蒙莫朗西(家族) Montmorency(Adalbert de Talleyrand-Périgord,duc de)(1837— 1915)蒙莫朗西(公爵)(阿达尔贝·德·塔莱朗-佩里戈尔)。 Montmorency(Anne Louise Charlotte Alix de MontmorencyFosseux)(1810—1858)蒙莫朗西(安娜·路易丝·夏洛特·阿莉克丝·德· 蒙莫朗西-福瑟),前者之母。 Montmorency(duchesse de)(Marie-Félice Orsini,dite des Ursins)(1601—1666)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玛丽-费莉丝·奥尔西 尼,人称玛丽-费莉丝·德·于尔森)。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有她的一幅肖像画。 Montmorency(M.de)(德·)蒙莫朗西(先生),德·马桑特夫人 (Mme de Marsantes)的表兄。 Montmorency(M.de)(德·)蒙莫朗西(先生),阿蒙古尔侯爵夫 人(marquise d’Amoncourt)的父亲。 Montmorency(Mme de)(德·)蒙莫朗西(夫人)。 Montpensier(Mlle de)(德·)蒙庞西埃(小姐),奥丽娅娜·德·盖 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祖母。 Montpensier(Mme de)(德·)蒙庞西埃(夫人):[可能系德·蒙 莫朗西夫人(Mme de Montmorency)之误]。 Montpeyroux(comtesse de)蒙佩鲁(伯爵夫人),维吕德子爵夫 人(vicomtesse de Vélude)的姐姐,绰号“小妞儿”(Petite)。 Montpeyroux(Mme de)(德·)蒙佩鲁(夫人),娘家姓胡诺尔斯 坦(Hunolstein)。 Montrose(duchesse de)蒙罗斯(公爵夫人)。 Moreau(A.J.)莫罗(A.J.),我父亲(mon père)的朋友,他在部 里的同事。 Moreau(Gustave)(1826—1898)莫罗(居斯塔夫·),法国画 家。 Morel(Charles),dit Charlie,parfois Charley ou Charly莫雷尔(夏 尔·),人称夏利,小提琴手,我外叔公阿道夫(mon oncle Adolphe) 以前的贴身男仆之子 Morienval(baronne de)莫里昂瓦尔(男爵夫人) Mortemart(les)莫特马尔(家族) Mortemart(vieille duchesse de)莫特马尔(老公爵夫人),娘家姓 盖尔芒特(Guermantes)。 Mosca(comte)莫斯卡(伯爵),司汤达(Stendhal)的小说《帕 尔马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中帕尔马亲王的首相。 Motteville(Mme Langlois de)(Françoise Bertaut)(1621— 1689)莫特维尔(夫人)(朗格卢瓦·德·)(弗朗索瓦丝·贝尔托),路 易十三(Louis XIII)去世后任他的遗孀奥地利的安娜(Anne d’Autriche)的首席贴身女官。 Mouchy(Anna de)(1841—1924)穆希(安娜·德·),米拉 (Murat)的孙女 Mouchy(Antoine de Noailles,duc de)(1841—1909)穆希(公 爵)(安托万·德·诺阿耶) Murat(les)米拉(夫妇)。 Murat(princesse)米拉(王妃),约瑟夫-若阿香-拿破仑·米拉 (Joseph-Joachim-Napoléon Murat)的妻子,被称为“那不勒斯王 后”(Reine de Naples) Muses缪斯,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 Musset(Alfred de)(1810—1857)缪塞(阿尔弗雷德·德·),法 国作家 Naples(couronne de)那不勒斯(王位)。 Naples(reine de)(Marie Sophie Amélie de Wittelsbach)(1841— 1925)那不勒斯(王后)(玛丽·索菲娅·阿梅莉·德·维特尔斯巴赫)。 Naples(titre de prince de)那不勒斯(亲王的称号)。 Napoléon(I er)(1769—1821)拿破仑(一世) Napoléon III(1808—1873)拿破仑三世 Napoléon III(cousine de)拿破仑三世(的表妹)。 Napoléon III(garçon de l’ancien coiffeur de)拿破仑三世(过去的理 发师的学徒)。他更看重圣卢(Saint-Loup),而不是博罗季诺亲王 (prince de Borodino)。 Nassau(comte de)拿骚伯爵⇒Luxembourg(grand-duc héritier de) 卢森堡(大公继承人) Négrier(général François Oscar de)(1839—1913)内格里耶(将 军)(弗朗索瓦·奥斯卡·德·),法国将军 Nemours(duc de)(1814—1896)内穆尔(公爵),法王路易-菲 力浦(Louis Philip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Marie-Amélie)的次子。 Nemours(ducs de)内穆尔(列代公爵),夏吕斯(Charlus)的祖 先:这爵位之美。 Nemrod宁录,巴别(Babel)的国王。 Nicolas II(1868—1917)尼古拉二世,俄国末代沙皇 Nietzsche(Friedrich)(1844—1900)尼釆(弗里德里希·),德国 哲学家 《Ni fleurs ni couronnes》“葬礼简单”⇒grand-tante(neveu de ma) (我)姑婆(的侄子) nobles(jeunes)(年轻)贵族,在林园(le Bois)的岛上。 Noé挪亚,《圣经》(La Bible)人物。 Noirmoutiers(marquis de)努瓦穆蒂埃(侯爵)。 Norpois(un)诺普瓦(家的一个男子)。 Norpois(marquis de)诺普瓦(侯爵),曾任大使。他的地位。他 在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 morales et politiques)里的宣传;他助人为乐是有口皆碑。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的沙龙里。他对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的看法摇摆不定。他跟冯亲王(prince Von)耍的手腕。斯万 夫人(Mme Swann)告诉我,他可能说过,我“拍马屁有点歇斯底 里”。“波阿斯-诺普瓦”(Booz-Norpois) Norpois(baron et baronne de)诺普瓦(男爵和男爵夫人),前者的 侄子和侄媳妇。 [Norpois(Mme de)](德·)诺普瓦(夫人)。 nourrice(ma)(我的)奶妈。 Océanie(reine et roi d’)大洋洲(的王后和国王)⇒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国王 Octave奥克塔夫,服饰华丽、患有肺病的青年,在巴尔贝克 (Balbec) Octave(Mme)奥克塔夫(夫人)⇒ Léonie(ma tante)(我姑 妈)莱奥妮 Odette de Crécy奥黛特·德·克雷西⇒Swann(Mme)斯万(夫人) Oléron(Mlle d’)(德·)奥莱龙(小姐)⇒Jupien(nièce ou fille de)朱皮安(的侄女或女儿) Oléron(marquis d’)奥莱龙(侯爵)⇒Charlus(Paramède,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Oléron(prince d’)奥莱龙(亲王),盖尔芒特家(famille de Guermantes)幼子的通常称号。 Ollivier(Émile)(1825—1913)奥利维埃(埃米尔·),法国政治 家。 Oloron(Mlle d’)(德·)奥洛龙(小姐)⇒Jupien(nièce ou fille de)朱皮安(的侄女或女儿) Oloron(marquis d’)奥洛龙(侯爵)⇒Charlus(Paramède,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Orange(prince d’)奥朗日(亲王),德·马伊-内勒先生(M.de Mailly-Nesle)的称号。 Orient(jeune princesse d’)(年轻的)东方(公主),嫁给了圣卢 (Saint-Loup)的一个表兄。 Oriane奥丽娅娜⇒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 Orléans(les)奥尔良(家族) Orléans [(Charlotte-Élisabeth de Bavière),duchesse d’](1652 —1722)奥尔良(公爵夫人)(夏洛特-伊丽莎白·德·巴伐利亚),帕拉 丁公主⇒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 Orléans(duc d’)(1810—1842)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力浦 (Louis-Philippe)的长子。 [Orléans(Louise-Marie d’)](1812—1850)奥尔良(路易丝-玛 丽·德·),法王路易-菲力浦(Louis-Philip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 (Marie-Amélie)的长女,比利时王后。 Orléans(princesse Clémentine d’)(1817—1907)奥尔良(克莱芒 蒂娜·德·),路易-菲力浦之女,婚后为萨克森-科堡-哥达王妃 (princesse de Saxe-Cobourg-Gotha),是保加利亚的费迪南一世 (Ferdinand I er de Bulgarie)的母亲。 Orléans(François Ferdinand Philippe,duc d’)(1818—1900)(弗 朗索瓦·斐迪南·菲力浦·德·)奥尔良(公爵),茹安维尔亲王(prince de Joinville),法王路易-菲力浦(Louis-Philip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 (Marie-Amélie)的第三个儿子。 Orléans(Henri Philippe Marie,prince d’)(1867—1901)奥尔良 (亲王)(亨利·菲力浦·马里·德·),沙特尔公爵(duc de Chartres)的 长子,路易-菲力浦(Louis-Philippe)的曾孙。 Orléans(Isabelle,princesse d’)(1878—1961)奥尔良(公主) (伊莎贝尔·德·),奥尔良公爵(duc d’Orléans,1869—1921)的妹妹。 Ornessan(M.d’)(德·)奥内桑(先生),卢森堡大公继承人 (grand-duc héritier de Luxembourg)的叔叔。 Ornessan(arrière grand-mère de M.d’)(德·)奥内桑(先生的曾祖 母),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舅妈。 Orosmane奥罗斯曼纳,伏尔泰(Voltaire)五幕悲剧《扎伊尔》 (Zaïre)中人物。 Orphée俄尔甫斯,希腊神话中诗人和歌手 Oscar(II)(1829—1907)奥斯卡(二世),瑞典国王(1872— 1907)。 Osmond(Amanien,marquis d’)奥斯蒙(侯爵)(阿玛尼安·德 ·),绰号“玛玛”(Mama),德·盖尔芒特先生(M.de Guermantes)的 表兄。 Ossian(公元三世纪)莪相,苏格兰古代行吟诗人。 ouvrier électricien电工。 [Pailleron(Édouard Jules Henri)](1834—1899)帕耶龙(爱德 华·朱尔·亨利·),法国喜剧作家[《pailleronisme》(对帕耶龙的喜 爱)]。 Palancy(marquis de):帕朗西(侯爵):[marquis de Ganançay(加南塞侯爵)]。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 Orléans [(CharlotteÉlisabeth de Bavière),duchesse d’]奥尔良(公爵夫人)(夏洛特-伊丽 莎白·德·巴伐利亚) Palissy(Bernard)(约1510—1589/1590)帕利西(贝尔纳·),法 国制陶师。 Pampille(Marthe Allard,dite)庞皮耶(马尔特·阿拉尔的笔名), 莱昂·都德(Léon Daudet)的表妹和妻子 Pape(le)教皇 Papes(les)教皇(们)。 parents(mes)(我的)家人/父母。他们为我见到德·盖尔芒特夫人 (Mme de Guermantes)提供了借口 Paris(comte de)(Louis-Philippe-Albert d’Orléans)(1838-1894) 巴黎(伯爵)(路易-菲力普-阿尔贝·德·奥尔良)。 Parme(titre de duc de)帕尔马(公爵爵位)。 Parme(prince de)帕尔马(亲王),帕尔马公主(princesse de Parme)之父。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王妃),帕尔马公主(princesse de Parme)之母。她跟欧洲所有王族都有姻亲关系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公主)。我在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被介绍给她。她和蔼可亲的两个原因。她的沙龙;她对奥 丽娅娜(Oriane)家的兴趣已是心醉神迷 Parny(Évariste Désiré de Forges,vicomte de)(1753—1814)帕尔 尼(子爵)(埃瓦里斯特·德西雷·德·福尔热),法国诗人。 Parques(les)命运(三女神)[参见Alix(阿莉克丝)]。 Parsifal帕西发尔,瓦格纳(Wagner)同名歌剧中人物。 Pascal(Blaise)(1623—1662)帕斯卡(布莱斯·) patron d’un restaurant parisien巴黎一家饭馆的老板。把我赶出贵族用 餐的餐厅。他的思想状态。圣卢(Saint-Loup)来了之后,他对我态度 改变。 patronne d’une maison de passe一家打炮屋的鸨母。 Paty de Clam(Armand Auguste Charles Ferdinand Marie Mercier, marquis du)(约1853—1916)帕蒂德克朗(侯爵)(阿尔芒·奥古斯特· 夏尔·费迪南-马里·梅西埃),法国上校 Pau(Paul Marie César Gérald)(1848—1932)波(保罗·马里·塞扎 尔·热拉尔·),法国将军 Paul(saint)(圣)保罗。 peintre(grand)(大)画家,圣卢(Saint-Loup)、拉结 (Rachel)和叙述者(narrateur)参观的剧院里的布景由他绘制。 Peladan(Sàr)(Joseph Peladan)(1858—1918)佩拉丹(祭司) (约瑟夫·佩拉丹),法国作家。 Percepied(docteur),de Combray(贡布雷的)佩尔斯皮埃(大 夫) Percepied(fille du docteur)佩尔斯皮埃(大夫的女儿)。 père(mon)(我的)父亲,在部里(也许是外交部)任主任:他 不能摇铃叫唤仆人。他认为我年纪太小,还不能出入社交界。他给我一 张巴黎歌剧院(Opéra)的票子。他安装了电话。他希望我从事写作。 他希望在竞选院士时得到德·诺普瓦先生(M.de Norpois)的支持。他在 生活中无私而又体面。诺普瓦对我父亲竞选院士持否定态度。我外婆 (ma grand-mère)临终 père(vieil ami de mon)(我)父亲(的老朋友)。他对我们谈论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 (Talleyrand-)Périgord(塔莱朗-)佩里戈尔。 ⇒Montmorency(Adalbert de Talleyrand-Périgord,duc de)蒙莫朗西 (公爵)(阿达贝尔·德·塔莱朗-佩里戈尔) Périgot(Joseph)佩里戈(约瑟夫·),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在 巴黎(Paris)的年轻跟班。他跟贡布雷(Combray)可以说毫不相干。 他并未听出弗朗索瓦丝的话里有讽剌的味道。他喜欢引用诗句。他写的 信 Périgot(cousin de Joseph)(约瑟夫·)佩里戈(的表兄)。 Périgot(filleul de Joseph)(约瑟夫·)佩里戈(的教子)。 Périgot(Marie,cousine de Joseph)(约瑟夫·)佩里戈(的表嫂玛 丽)。 Périgot(Rose,sœur du cousin de Joseph)(约瑟夫·)佩里戈(的 表兄的妹妹罗丝)。 Perronneau(Jean-Baptiste)(1715—1783)佩罗诺(让-巴蒂斯特 ·),法国画家。 Phèdre淮德拉,拉辛(Racine)同名剧中人物 Phidias(约前490—约前430)菲狄亚斯,古希腊雕塑家 Philippe(VI)de Valois(1293—1350)腓力(六世)·德·瓦卢瓦, 法国国王(1328—1350)。 Philippe-爵),(阿galité(Louis Philippe Joseph,duc d’Orléans) (1747—1793)菲力浦-平等(路易·菲力浦·约瑟夫,奥尔良公爵)。 Philippe le Hardi(1245—1285)勇夫腓力,即腓力三世(Philippe III),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270—1285)。 Piccinni(Niccolo)(1728—1800)皮钦尼(尼科洛·),意大利作 曲家。 Picquart(lieutenant-colonel Georges)(1854—1914)皮卡尔(中 校)(乔治·) Pierre(M.)皮埃尔(先生),研究投石党运动(la Fronde)的历 史学家。 Pindare(前518—约前438)品达罗斯,古希腊诗人。 Pisanello(Antonio Pisano,dit)(约1395—1455)皮萨内洛(原名 安东尼奥·皮萨诺),意大利奖牌雕刻家、画家 Plassac(Walpurge,marquise de)普拉萨克(侯爵夫人)(瓦尔皮 热·德·) Platon(前429—前347)柏拉图,古希腊哲学家 Pline le Jeune(61/62—约114)小普林尼,古罗马作家。 Poictiers(duc de)普瓦克蒂埃(公爵),圣卢(Saint-Loup)的表 兄。 Poictiers(duchesse de)普瓦克蒂埃(公爵夫人),前者之妻。圣 卢(Saint-Loup)要把她介绍给我。 Poincaré(Henri)(1854—1912)普恩加来(亨利·),法国数学 家。 Poix(Madeleine du Bois de Courval,princesse de)(1870—1944) 普瓦(王妃),(马德莱娜·德·布瓦德库瓦尔) polichinelle木偶剧中鸡胸驼背人。 Polignac(Edmond,prince de)(1834—1901)波利尼亚克(亲 王)(埃德蒙·德·) Pologne(roi de)波兰(国王)。米尼亚尔(Mignard)给他画的肖 像画。 Pompadour(Mme de)(Jeanne Antoinette Poisson,marquise de) (1721—1764)蓬巴杜(夫人),(让娜·安托瓦内特·普瓦松),法王 路易十五(Louis XV)的情妇 Porcien(princesse de)波西安(公主),即吉斯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Guise)。 Portefin(Berthe,duchesse de)波特凡(公爵夫人)(贝尔特·德 ·) Poullein普兰,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的跟班。他跟弗朗索 瓦丝(Françoise)谈了很多话。奥丽娅娜(Oriane)坚持不让他去见未 婚妻。 Poullein(fiancée de)普兰(的未婚妻)。 Pourtalès(comtesse Edmond de)(约1832—1914)普塔莱斯(伯 爵夫人)(埃德蒙·德·),本名梅拉妮·德·比西耶尔(Mélanie de Bussière),拿破仑三世(Napoléon III)的妻子欧仁妮皇后(impératrice Eugénie)的宫廷女官 Pradon(Nicolas)(1644—1698)普拉东(尼古拉·),法国剧作 家。 Praslin(Mme de,duchesse de Choiseul)(1807—1847)(德·)普 拉兰(夫人)(舒瓦瑟尔公爵夫人),原名法妮·塞巴斯蒂安尼。 ⇒Sebastiani(Fanny) Prométhée普罗米修斯 Proudhon(Pierre Joseph)(1809—1865)蒲鲁东(皮埃尔·约瑟夫 ·),法国经济学家、社会学家。 Prudhomme(Joseph)普律多姆(约瑟夫·),法国作家亨利·莫尼 埃(Henri Monnier)的《约瑟夫·普律多姆回忆录》中人物。 Psyché普赛克,古罗马作家阿普列尤斯(Apulée)的小说《变形 记》(Métamorphoses)中人物。 Python皮松,希腊神话中巨蛇,被阿波罗(Apollon)杀死在帕尔纳 斯山(le Parnasse)麓。 Quiou鸠,Montesquiou(蒙泰斯鸠)的爱称;可能指罗贝尔·德·蒙 泰斯鸠(Robert de Montesquiou)的曾祖母。 Rabelais(François)(约1494—1553)拉伯雷(弗朗索瓦·),法 国作家 Rachel拉结。圣卢(Saint-Loup)的情妇。她跟圣卢再次争吵。我 惊讶地发现她就是“拉结主托”(Rachel quand du Seigneur);她的敏 感。在饭馆。在剧院。她对“马桑特”(Marsantes)的词源的看法令人惊 讶;她把圣卢的母亲看作犹太人。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对她的谈论。她跟圣卢分手 Rachel(amis de)拉结(的朋友们) Rachel(propriétaire à Paris de)拉结(在巴黎的房东)。 Rachel quand du Seigneur拉结主托⇒Rachel拉结 Racine(Jean)(1639—1699)拉辛(让·),法国剧作家 Radziwill拉吉维乌,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姑妈。 Raphaël拉斐尔,“圣日耳曼区最卑鄙的男人”(l’homme le plus sordide du faubourg Saint-Germain);他妻子署名拉斐拉(Raphaëla)。 Rastignac拉斯蒂涅,巴尔扎克(Balzac)《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中人物。 Rebattet勒巴泰(糕点店) Récamier(Mme)(Julie Bernard)(1777—1849)雷卡米耶(夫 人)(朱莉·贝尔纳),先后为斯塔尔夫人(Mme de Staël)、邦雅曼· 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和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朋友 Reggio(titre de duc de)雷焦(公爵爵位)。 régisseur du théâtre où je vais avec Saint-Loup et Rachel我跟圣卢和拉 结一起去的那个剧院的经理。 Reichenberg(Mlle)(Suzanne Angélique Charlotte,baronne de Bougoing)(1853—1924)赖兴贝格(小姐),(苏珊·昂热莉克·夏洛 特,布古安男爵夫人),法国女演员 Reinach(Joseph)(1856—1921)雷纳克(约瑟夫·),法国政治 家 Reine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王后⇒roi d’un îlot d’Océanie(maîtresse du)大洋洲一小岛国王(的情妇) Réjane(Gabrielle Réju,dite)(1856—1920)雷雅娜(加布里埃尔 ·雷茹,人称),法国女演员 religieuse护理修女,守护在我外婆(ma grand-mère)床边。 Rembrant(1606—1669)伦勃朗,荷兰画家 Rémusat(Mme de)(Claire Élisabeth Gravier de Vergennes, comtesse de)(1780—1921)雷米扎(伯爵夫人),(克莱尔·伊丽莎白 ·格拉维埃·德·韦热纳),约瑟芬皇后(impératrice Joséphine)的宫中女 官。 Renoir(Auguste)(1841—1919)雷诺阿(奥古斯特·),法国画 家 Ribot(Alexandre)(1842—1923)里博(亚历山大·),法国政治 家。 Rigaud(Hyacinthe Rigau y Ros,dit)(1659—1743)里戈(亚森 特·),法国画家。 Ristori(Mme)(Adélaïde)(1822—1906)里斯托里(阿黛拉伊 德·),意大利悲剧女演员。 Rochefort-Luçay(marquis de,Victor Henri,dit Henri Rochefort) (1831—1913)罗什福尔-吕塞(侯爵)(维克托·亨利·德·,人称亨利· 罗什福尔),《不妥协者报》(L’Intransigeant)社长。 Rock(l’oiseau)罗克(鸟),《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中吃人肉的巨鸟。 Rodolph(archiduc)(1788—1831)鲁道夫(大公),贝多芬 (Beethoven)《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Trio pour piano,violon et violoncelle op.97,1811)因题献给他,亦称《大公三重奏》 (L’Archiduc)。 Rohan(les)罗昂(家族) Rohan(chevalier de)罗昂(骑士)。⇒Guéménée盖梅内 Rohan(-Montbazon)(Marie de)(1600—1679)蒙巴宗(玛丽· 德·罗昂-),谢弗勒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Chevreuse),吕伊纳公爵 (duc de Luynes)之妻。 Roi(le)国王。⇒Orléans(Philippe,duc d’)(菲力浦·德·)奥尔 良(公爵) Roi de France(filles du)法国国王(的女儿们)。 《Roi de l’Acier(le)》(Andrew Carnegie)(1835—1919)“钢铁 大王”( 安德烈·卡内基),美国钢铁企业家。 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国王。 roi d’un îlot d’Océanie(maîtresse du)大洋洲一小岛国王(的情 妇): [reine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王后)]。 rois(les)(那些)国王。 Rostand(Edmond)(1868—1918)罗斯唐(埃德蒙·),法国诗 人、剧作家。 Rothschild(les)罗特希尔德(家族) Rothschild(Mme Alphonse de)(1837—1911)(阿尔丰斯·)罗特 希尔德(夫人)。 Rothschild(Edmond de)(1845—1934)罗特希尔德(埃德蒙·德 ·)。 Rouher(Eugène)(1814—1884)鲁埃(欧仁·),法国政治家。 Rousseau(Jean-Baptiste)(1671—1741)卢梭(让-巴蒂斯特·), 法国诗人。 Russie(grand-duc de)俄国(大公)。 Sabran(Mme de)(Madeleine Louise Charlotte de Poix,comtesse de)(1693—1768)萨布朗(伯爵夫人)(马德莱娜·路易丝·夏洛特·德 ·普瓦),摄政菲力·德·奥尔良(régent Philippe d’Orléans)的情妇之一。 Sagan(les)萨冈(家族)。 Sagan(duc de)萨冈(公爵)。 Sagan(prince de)萨冈(亲王) Sagan(princesse de)萨冈(王妃)。奥丽娅娜(Oriane)说“我萨 冈姑妈”(ma tante Sagan) Saint-Aulaire(Mme de)(Louise Charlotte Victorine de Grimoard de Beauvoir du Roure-Brison,comtesse de)圣奥莱尔(伯爵夫人)(路易 丝·夏洛特·维克托利娜·德·格里莫阿尔·德·博瓦尔·杜·鲁尔-布里宗)。 Saint-Cyr(filles de)圣西尔教养院(的少女)。 Sainte-Beuve(Charles Augustin)(1804—1869)圣伯夫(夏尔·奥 古斯坦·),法国文学评论家 Saint-Empire(prince du)神圣罗马帝国(亲王)。⇒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 王) Sainte-Euverte(Diane,marquise de)圣欧韦尔特(侯爵夫人)(狄 安娜·德·) Saint-Ferréol(Mme de)(德·)圣费雷奥尔(夫人)。 Saint-Joseph(général de)(德·)圣约瑟夫(将军) Saint-Joseph(fils du général de)(德·)圣约瑟夫(将军之子)。 Saint-Loup(Aynard de)圣卢(埃纳尔·德·),罗贝尔·德·圣卢 (Robert de Saint-Loup)之父。⇒Marsantes(marquis de)马桑德(侯 爵) Saint-Loup-en-Bray(Robert,marquis de)(罗贝尔·德·)圣卢-昂布 雷,德·马桑特先生和夫人(M.et Mme de Marsantes)之子:他把盖尔芒 特城堡(château de Guermantes)的历史告诉我。我在他驻防的东锡埃 尔(Doncières)逗留。在他订好的旅馆吃晚饭,我跟他谈论德·盖尔芒 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我们之间用“你”来称呼;我向他要德· 盖尔芒特夫人的照片,他不肯给。他那些战友;谈论军事艺术。他跟情 妇的一次争吵。他因这次争吵感到痛苦。他想获准休假。他给我外婆 (ma grand-mère)写信,让她给我打电话。他离开东锡埃尔;他对我举 手行军礼达两分钟之久。我感到遗憾是因为没能跟他道别。他和情妇一 起带我去饭馆吃饭,然后带我去看一次排练。在饭馆。在剧院,他打了 一个记者一记耳光。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家谈 论他和他的情妇。他来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他离去。他写信责备 我。他在我外婆患病期间来我家看我。他被派往摩洛哥(Maroc)。他 跟拉结(Rachel)分手。他来巴黎(Paris)看我,带我去吃晚饭 Saint-Loup(amis de)圣卢(的朋友们);——在东锡埃尔 (Doncières)唯一跟他一样支持德雷福斯(Dreyfus)的朋友 Saint-Loup(camarade de)圣卢(的战友)。他长时间跟我交谈; 他对德雷福斯案件(affaire Dreyfus)的看法摇摆不定。 Saint-Loup(camarades de)圣卢(的战友们),在东锡埃尔 (Doncières)驻防的军人。他们非要我留在东锡埃尔。 Saint-Loup(cousin de)圣卢(的表兄),娶了年轻的东方公主 (princesse d’Orient)为妻。 Saint-Loup(frère d’un ami de)圣卢(一位朋友的弟弟),在巴黎 圣乐学校(Schola cantorum)学习。 Saint-Loup(tante de)圣卢的婶婶⇒Luxembourg(duchesse de)卢 森堡(公爵夫人) Saintrailles(Jean Poton)(?—1461)圣特拉伊(让·波通),贞德 (Jeanne d’Arc)的战友。 Saint-Simon(Louis,duc de)(1675—1755)(路易·德·)圣西蒙 (公爵),著有《回忆录》(Mémoires) [Saint-Simon(nièce de)]圣西蒙(的侄女),第一个丈夫是德· 维尔帕里齐先生(M.de Villeparisis)。 [Salammbô]萨朗波,福楼拜(Flaubert)同名小说中人物。 Salvandy([(Achille),comte de](1795—1856)(阿希尔·德 ·)萨尔旺迪(伯爵),法国政治家、作家。 Saniette萨尼埃特,档案员,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的信徒, 福什维尔(Forcheville)的连襟。 Sanseverina(la)桑塞维利娜(公爵夫人),即司汤达(Stendhal) 小说《帕尔马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的主人公法布利斯·台 尔·唐戈(Fabrice del Dongo)的姑妈吉娜(Gina) Sardou(Victorien)(1831—1908)萨尔杜(维克托里安·),法国 剧作家。 Sarsina-La Rochefoucauld(princesse de)(Françoise de La Rochefoucauld)(1844—?)萨西纳-拉罗什富科(王妃),(弗朗索 瓦丝·德·拉罗什富科)。 Sassenage(les)萨斯纳热(夫妇)。 Satan撒旦 Saturne萨图尔努斯/土星 Saussier(général)(Félix Gustave)(1828—1905)索西埃(将 军)(费利克斯·居斯塔夫·)。 Savoie(un prince)(一位)萨瓦(亲王)。 Saxe(comte de)(Hermann-Maurice)(1696—1750)萨克森(伯 爵)(埃尔曼-莫里斯·德·),法国元帅。 Saxe(prince de)萨克森(亲王),奥地利皇帝(empereur d’Autriche)的侄子。在巴黎歌剧院(Opéra),到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的包厢里去的是否是他。 Sayn-Wittgenstein(Jeanne Élisabeth Carolyne,princesse de)(1819 —1887)赛恩-维特根斯坦(约翰娜·伊丽莎白·卡萝琳·德·),原姓伊万 诺夫斯卡(Iwanowska),波兰王妃。 Sazerat(Mme)萨士拉(夫人),我们在贡布雷(Combray)的邻 居。她因支持德雷福斯而跟我们家疏远 Schéhérazade山鲁佐德,《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 中讲故事者 Schiller(Friedrich von)(1759—1805)席勒(弗里德里希·冯·), 德国剧作家、诗人 Schlegel(M.de)(August Wilhelm von)(1767—1845)施莱格尔 (先生)(奥古斯特·威廉·冯·),德国文学评论家、语言学家、翻译 家。 Schlieffen(Alfred,comte von)(1833—1913)史里芬(伯爵) (阿尔弗雷德·冯·),德国元帅,军事理论家,德军参谋总长(1891— 1905),他制订的计划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略计划的蓝本。 Schlumberger(Léon-Gustave)(1844—1929)施伦贝格尔(莱昂居斯塔夫·),法国历史学家。 Schubert(Franz)(1797—1828)舒伯特(弗朗茨·),奥地利作曲 家。 Sebastiani(Fanny)(1807—1847)塞巴斯蒂安尼(法妮·)⇒ Praslin(Mme de,duchesse de Choiseul)(德·)普拉兰(夫人)(舒瓦 瑟尔公爵夫人) secrétaire du baron de Charlus夏吕斯男爵的秘书。 Serpent神蛇,福楼拜(Flaubert)小说《萨朗波》(Salammbô)中 迦太基巴尔卡家族(famille Barca)的守护神。 servante旅馆女仆,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 Sévigné(marquise de)(Marie de Rabutin-Chantal)(1626— 1696)塞维尼(侯爵夫人)(玛丽·德·拉比坦-尚塔尔)。 Siegfried齐格弗里德,瓦格纳(Wagner)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 环》(L’Anneau du Nibelung)的主人公[Siegfried-Saint-Loup(齐格弗 里德-圣卢)] Silistrie(princesse de)锡利斯特拉(王妃) Simiane(Mme de)(Pauline-Adhémar de Monteil de Grignan, marquise de)(1674—1737)西米亚纳(夫人)(原名波莉娜-阿黛玛尔 ·德·蒙特伊·德·格里尼昂),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 Simonet(famille)西莫内(一家)。 Simonnet(les)西莫内(一家)。 soldat à qui Napoléon a donné le titre de duc de Tarente拿破仑授予塔 兰托公爵爵位的士兵⇒Macdonald(Jacques Étienne Joseph Alexandre) 麦克唐纳(雅克·艾蒂安·约瑟夫·亚历山大·) Soléon(Mme de)(德·)索莱翁(夫人)。 Sophocle(前496—前406)索福克勒斯,古希腊悲剧作家 Souvré(marquise de)苏弗雷(侯爵夫人)。她希望得到奥丽娅娜· 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的邀请。 Souvré(sœur de la marquise de)苏弗雷(侯爵夫人的妹妹)。 Souvré(mari de la sœur de la marquise de)苏弗雷(侯爵夫人的妹 夫)。 Staël(fille de Mme de)(德·)斯塔尔(夫人的女儿) ⇒Broglie(Albertine de Staël,duchesse de)布罗伊(公爵夫人)(阿尔 贝蒂娜·德·斯塔尔) Staël(petite-fille de Mme de)(德·)斯塔尔(夫人的外孙女)⇒ Haussonville(Louise-Albertine de Broglie,comtesse d’)奥松维尔(伯爵 夫人)(路易丝-阿尔贝蒂娜·德·布罗伊) Stendhal(Henri Beyle,dit)(1783—1842)司汤达(原名亨利·贝 尔),法国作家 Stermaria(Mlle de,puis,après divorce,Mme de)(德·)斯泰马 里亚(小姐,离婚后为夫人),(德·)斯泰马里亚(先生)(M.de Stermaria)之女。她的来信。我焦虑地等待跟她共进晚餐的时间到来。 她失约使我失望 Stermaria(mari de Mme de)(德·)斯泰马里亚(夫人的丈夫)。 Strauss(Richard)(1864—1949)施特劳斯(里夏德·),德国作 曲家、指挥家 Stuarts(les)斯图亚特(家族)。 Suède(reine de)(Sophie de Nassau)(1836—1913)瑞典(王 后)(索菲娅·德·拿骚)。 Suède(roi de)瑞典(国王)⇒ Oscar II奥斯卡二世 Suède(grand-père du roi de)(Jean-Baptiste Bernadotte)(1764— 1844)瑞典(国王的祖父)(让-巴蒂斯特·贝纳多特)。 Surgis-le-Duc(duchesse ou marquise de)叙尔吉-勒迪克(公爵夫人 或侯爵夫人),盖尔芒特公爵(duc de Guermantes)的新情妇 Swann(les)斯万(一家/夫妇)。 Swann(institutrice à plumet des)斯万(家那个帽子上有羽饰的女 教师)。 Swann(Mme)斯万(夫人),夏尔·斯万(Charles Swann)之母 Swann(Charles)斯万(夏尔·)。我在盖尔芒特家(les Guermantes)跟他谈话;他支持德雷福斯(Dreyfus);他病情严重。 Swann(Odette de Crécy,devenue Mme)斯万(夫人)(原名奥黛 特·德·克雷西),前者的妻子,后为福什维尔(Forcheville)之妻。她 因反对德雷福斯(Dreyfus)而结交贵族朋友。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家。夏吕斯(Charlus)常常对她表示欣赏。她 告诉我,诺普瓦(Norpois)说我“拍马屁有点歇斯底里”。我无法把她和 我童年时代看到的粉裙女士(dame en rose)等同起来 Swann(Mlle)斯万(小姐)⇒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 Sylva(Carmen)(Élisabeth Pauline Ottilie Louise de Wied)(1843 —1916)西尔瓦(卡尔曼·)(本名伊丽莎白·波莉娜·奥蒂莉·路易丝·德· 维德),罗马尼亚王后(reine de Roumanie)的笔名。 Syracuse(prince de)(Léopold de Naples,comte de)(1813— 1860)叙拉古(王子)(那不勒斯的利奥波德伯爵)。 Tacite(约55—约120)塔西佗,古罗马历史学家。 Tallemant des Réaux(Gédéon)(1619—1692)塔勒芒·德·雷奥 (热德翁·),法国回忆录作家。 Talleyrand(-Périgord)(Charles Maurice de)(1754—1838)塔列 朗(-佩里戈尔)(夏尔·莫里斯·德·),法国外交家 Tallien(Mme)(Maria Juana Iñigo Teresa de Cabarrus,dite) (1773—1835)塔利安(夫人)(马利亚·胡安娜·伊尼戈·特蕾莎·德·卡 瓦鲁斯,人称) Taquin le Superbe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指高傲者塔奎尼乌斯 (Tarquinius Superbus),古罗马王政时期第七王(前534—前509), 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对夏吕斯(Charlus)所 作的同音异义文字游戏。 templiers圣殿骑士 tenancière du petit pavillon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上小屋 的经营者。 Thèbes(Mme de)(1865—1916)(德·)泰布(夫人),著名手 相术士。 Théodore泰奥多尔,卡米(Camus)食品杂货店伙计,也是负责贡 布雷教堂(église de Combray)保养工作的唱经班成员。 Théodose II(roi)狄奥多西二世(国王) Théodose II(frère du roi)狄奥多西二世(国王的弟弟) [《Théodose Cadet》(小狄奥多西)]。 Thésée忒修斯,淮德拉(Phèdre)的丈夫 Thiers(Louis-Adolphe)(1797—1877)梯也尔(路易-阿道夫 ·),法国政治家、记者、历史学家 Thirion(M.)蒂里翁(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第二个丈夫。 Thiron(Charles-Jean-Joseph)(1830—1890)蒂龙(夏尔-让-约瑟 夫·),法国演员。 Thuringe(dernier landgrave de Thuringe et de Hesse)图林根(最后 一位图林根和黑森的诸侯)。 Thuringe(fille du précédent)(上述)图林根(的诸侯之女)。 Tirésias忒雷西阿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Thèbes)的盲人预言家, 门托尔(Mentor)之父。 Tolstoï(Léon)(1828—1910)托尔斯泰(列夫·),俄国作家 [Toulouse(nom de)]图卢兹(这个姓氏)。 Tours(vicomtesse de)图尔(子爵夫人),娘家姓拉马泽尔 (Lamarzelle)。 Tresmes(Dorothée de)特雷姆(多萝泰·德·),布雷基尼伯爵 (comte de Bréquigny)之女⇒dames à canne两位拿拐杖的夫人 tsar de Bulgarie保加利亚沙皇⇒Ferdinand I er费迪南一世 tsar(tante du)(俄国末代)沙皇(的婶婶)⇒Marie Pavlovna(grande-duchesse)玛丽·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 Turenne(comte Louis de)(约1843—1907)蒂雷纳(伯爵)(路 易·德·) Turner(William)(1775—1851)透纳(威廉·),英国画家 Turquie(ambassadrice de)土耳其(大使夫人)。 Uzès(Jacques de Crussol,duc d’)(1868—1893)于泽斯(公爵) (雅克·德·克律索尔)。 Uzès(Mlle d’)于泽斯(小姐),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Oriane de Guermantes)一位表兄弟的母亲少女时的名字。 valet de chambre de mon oncle Adolphe我外叔公阿道夫的贴身男仆, 莫雷尔(Morel)的父亲 valet de chambre de mes parents我父母的贴身男仆⇒Victor维克多 valet de chambre du baron de Charlus夏吕斯男爵的贴身男仆。 valet de chambre du prince d’Agrigente阿格里让特亲王的贴身男仆。 他跟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交上了朋友。 valet de pied d’Amanien d’Osmond阿玛尼安·德·奥斯蒙的跟班。 valet de pied 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跟班。 valet de pied(jeune)de Françoise à Paris弗朗索瓦丝在巴黎的(年 轻)跟班⇒Périgot(Joseph)佩里戈(约瑟夫·)。 valet de pied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跟班⇒Poullein普兰 valet de pied de la marquise de Plassac普拉萨克侯爵夫人的跟班。 valet de pied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的跟班⇒Georges et Jules乔 治和朱尔 Valmère(M.)瓦尔梅尔(先生),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 Vallenères(M.)瓦勒内尔(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档案保管员、秘书兼事务管理员。我在她家遇到他。 Van Huysum(Jan)(1682—1749)范·许伊絮姆(扬·),荷兰画 家。 Varambon(Mme de)(德·)瓦朗邦(夫人),帕尔马公主 (princesse de Parme)的女官 Vaudémont(Maurice,marquis de)(莫里斯·德·)沃代蒙(侯 爵),在巴尔贝克(Balbec)跟一女演员及其情人自成一帮 Vaulabelle(Achille Tenaille de)(1799—1879)沃拉贝尔(阿希尔 ·特纳伊·德·),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 Vélasquez(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y)(1599—1660)委拉斯开 兹(迭戈·罗德里格斯·德·西尔瓦-),西班牙画家 Vélude(vicomtesse de)维吕德(子爵夫人),蒙佩鲁伯爵夫人 (comtesse de Montpeyroux)的妹妹,绰号“小宝贝”(Mignonne)。 Vénus维纳斯/金星[cheveux de Vénus(铁线蕨)] Verdurin(les)维尔迪兰(夫妇) Verdurin(Mme)维尔迪兰(夫人),第一位丈夫死后成为杜拉斯 公爵夫人(duchesse de Duras),第二位丈夫死后成为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她的资产阶级反犹主义意识。 Vermandois(M.de)(德·)韦芒杜瓦(先生),德·圣费雷奥尔夫 人(Mme de Saint-Ferréol)的哥哥。 Vermeer(de Delft)(1632—1675)(代尔夫特的)弗美尔,荷兰 画家 Vibert(M.)(Jehan-Georges)(1840—1902)维贝尔(让-乔治 ·),法国画家、剧作家。 Victoire维克托娃⇒grand-mère(sœ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 妹妹) Victor维克多,我父母(mes parents)的膳食总管,有时被称为我 们的贴身男仆。他开的玩笑。他是德雷福斯派 Victurnienne维克蒂妮安娜⇒Épinay(princesse d’)埃皮内(公主) Vigny(Alfred,comte de)(1797—1863)(阿尔弗雷德·德·)维 尼(伯爵),法国作家 Villebon(Mme de)(德·)维尔邦(夫人)。 Villebon(un fils)维尔邦(家一个儿子)。 Villeparisis(les)维尔帕里齐(一家) Villeparisis(Madeleine,marquise de)(马德莱娜·德·)维尔帕里 齐(侯爵夫人),婚前为德·布永小姐(Mlle de Bouillon),盖尔芒特公 爵和公爵夫人(duc et duchesse de Guermantes)的婶母:我们在巴黎 (Paris)的住宅跟她的家近在咫尺。她的“思想办公室”。她在社交界地 位下降;她的沙龙。她向夏吕斯(Charlus)借过三千法郎。她在家里安 排一场喜剧演出。她名字叫马德莱娜。她吝啬、聪明、放荡。 Villeparisis(grand-père ou,sans doute par erreur,père de Mme de)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祖父,或被误认为她父亲) ⇒Guise(Florimond de)吉斯(弗洛里蒙·德·) Villeparisis(père de Mme de)(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父亲) ⇒Bouillon(Cyrus,comte de)(西律斯·德·)布永(伯爵) Vinteuil(M.)樊特伊(先生),我外婆的两个妹妹(sœurs de ma grand-mère)以前的钢琴教师,退隐在贡布雷(Combray)附近的蒙茹 万(Monjouvain)。 Voisenon(Claude Henri de Fuzée,abbé de)(1708—1775)瓦兹农 (克洛德-亨利·菲泽·德·),修道院院长、法国色情小说作家。 voisin(mon)(我在看戏时的)邻座。 Voltaire(François Marie Arouet,dit)(1694—1778)伏尔泰(弗 朗索瓦-马里·阿鲁埃),法国作家 Von(prince)冯(亲王)⇒ Faffenheim-MunsterburgWeinigen(prince von)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王) Wagner(Richard)(1813—1883)瓦格纳(里夏德·)德国作曲家 Wagram(Louis Marie Philippe Alexandre Berthier,dernier prince de)(1883—1918)瓦格拉姆(亲王)(路易·马里·菲利普·亚历山大· 贝蒂埃),最后一位瓦格拉姆亲王。 Watteau(Antoine)(1684—1721)华托(安托万·),法国画家 Wedgwood(Josiah)(1730—1795)韦奇伍德(乔赛亚·),英国 陶器设计者、制造商。 Wells(Herbert George)(1866—1946)威尔斯(赫伯特·乔治 ·),英国作家。 Whistler(James Abbott McNeill)(1834—1903)惠斯勒(詹姆斯· 阿博特·麦克尼尔·),美国画家 Widal(Fernand)(1862—1929)肥达(费迪南·),法国医生、细 菌学家。 Widor(M.)(Charles Marie)(1845—1937)维多尔(先生) (夏尔·马里·),法国管风琴家、作曲家。 Winterhalter(François Xavier)(1805—1873)温特哈尔特(弗兰 茨·扎维尔·),德国画家。 [Wittelsbach(Élisabeth de)](1837—1898)维特尔斯巴赫(的 伊丽莎白),弗兰西斯-约瑟夫(François-Joseph)的妻子,奥地利皇后 (impératrice d’Autriche) Wladimir(grande-duchesse)弗拉基米尔(大公夫人)⇒Marie Pavlovna玛丽·帕夫洛夫娜 Wurtemberg(Alexandre,duc de)(1804—1881)符腾堡(公爵) (亚历山大·德·),冯亲王(prince Von)的舅舅。 X(cardinal)X(红衣主教)。 X(maréchal de)某位(元帅)。 X(prince)X(亲王)。 X(spécialiste)(专家)X。 Xénophon(约前430—约前355)色诺芬,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 Yvetot(roi d’)伊沃托国王,法国歌谣诗人皮埃尔·让·德·贝朗瑞 (Pierre Jean de Béranger)的同名歌曲中主人公。 Zaïre扎伊尔,伏尔泰(Voltaire)同名悲剧中人物。 Zeus宙斯,希腊神话中主神 Zézette泽泽特,圣卢(Saint-Loup)对拉结(Rachel)起的绰号。 Zola(Émile)(1840—1902)左拉(埃米尔·) 地名索引 Acacias(allée des)刺槐(小道)[布洛涅林园] Académie de médecine医学科学院[巴黎]。 Académie(jardin d’)(柏拉图)学院(的花园)[雅典]。 Académie des sciences morales et politiques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 院[巴黎]。 Académie française法兰西语文学院[巴黎] Afrique非洲 Afrique du Nord北非。 Agadir阿加迪尔[摩洛哥]。 Agrigente阿格里真托[西西里岛]。 Alger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说的阿尔 及尔其实是昂热(Angers) Allemagne德国/德意志 Allemands德国人 Alpes阿尔卑斯山 Alpheios阿尔费奥斯河[希]。 Amérique美国/美洲 Amérique centrale中美洲。 Amsterdam阿姆斯特丹[荷] Andelys(Les)莱昂德利[法],厄尔省(Eure)专区首府。 Angers昂热。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把这个地名说成阿尔及尔 (Alger)。 Anglais 英国人 Angleterre英国 Antilles安的列斯群岛。 Ararat(mont)亚拉腊(山)[土]。 Asiatique(un)(一个)亚洲人。 Assyriens亚述人。 Aumale(duché d’)奥马尔(公爵领地),[法]滨海塞纳省 (Seine-Maritime) Austerlitz奥斯特利茨[捷] Autriche奥地利 Autriche(ambassade d’)奥地利(使馆)。 Bac(rue du)渡船街[巴黎]。(待续) Balbec巴尔贝克,拉芒什海峡(la Manche)边的海水浴疗养地,位 于诺曼底(Normandie)和布列塔尼(Bretagne)之间:巴尔贝克的海 湾。我将再次去那里。我对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欲望跟对巴尔贝 克的欲望混杂在一起 Barbarie(orgue de)手摇风琴 Bavière巴伐利亚[德] Beaulieu(-sur-Mer)(滨海)博利厄[法],滨海阿尔卑斯省 (Alpes-Maritimes)。 Beauvais博韦[法],瓦兹省(Oise)。德·博罗季诺上尉 (capitaine de Borodino)调到那里工作 Belges比利时人 Belgique比利时 Berlin柏林[德] Berlinois(un jeune)(一个)柏林(青年)。 Bethléem伯利恒,约旦河西岸(Cisjordanie)。 Boers布尔人,非洲南部荷兰移民的后裔 Bois de Boulogne布洛涅林园,巴黎西部公园 Boulie(La)布里俱乐部,布洛克(Bloch)经常光顾的俱乐部。 (待续) Bourgogne勃艮第[法]。 Brabant(duché de)布拉邦特(公爵领地)[比][荷]。 Bretagne布列塔尼[法] Bretonnerie(rue de la)布勒托纳里(街)[贡布雷]。 Bretons布列塔尼人。他们的口音。 Bréquigny et de Tresmes(hôtel de)布雷基尼和特雷姆的公馆 Brézé布雷泽,夏吕斯(Charlus)的妻子的城堡名。 British Museum不列颠博物馆[英],伦敦(Londres)。 Broglie(château de)布罗伊(城堡)[法],厄尔省(Eure)。 Bruges布鲁日[比]。 Bulgarie保加利亚 Caisse d’épargne储蓄银行[东锡埃尔]。 Camp du Drap d’or金锦营,设在加莱海峡省(Pas-de-Calais),即吉 纳(Guïnes)和阿尔德尔(Ardres)之间,法兰西斯一世(François I er) 于1520年6月在那里跟英王亨利八世(Henri VIII)会晤。 Canada加拿大。 Cannes戛纳[法],滨海阿尔卑斯省(Alpes-Maritimes)。 Cannes坎尼[意],旧阿普里亚(Apulie)。 Canton(province de)广东(省)。 Capucines(boulevard des)嘉布遣会修女(大道)[巴黎]。 carthaginois(génie)迦太基(守护神)。 Casimir-Perier(belvédère)卡齐米尔-佩里埃(亭)[法],枫丹白 露(Fontainebleau)森林。 Casino娱乐场[巴尔贝克] Cassel卡塞尔[德]。 Caumartin(rue)科马丹(街)[巴黎]。 Cercle de la rue Royale王家街的俱乐部[巴黎]。 Cercle de l’Union联盟俱乐部[巴黎] Cercle Volney沃尔内俱乐部[巴黎]。 Chaise(rue de la)椅子(街)。盖尔芒特家族的有些成员(des Guermantes)还住在那里。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 的三位“命运三女神”(Parques)般的女友之一住在那里。(待续) Chambres两院[巴黎],国民议会(Chambre des députés)和参议 院(Sénat)。 Chambre des députés国民议会[巴黎] Champagne(plaines de)香槟(平原) [vin de Champagne(香槟 酒)]。 Champs-Élysées(avenue des)香榭丽舍(大街)[巴黎]。杜·布 尔邦大夫(docteur du Boulbon)建议我外婆(ma grand-mère)去那里散 步。她的病在那里有点发作 Chanoinesse(rue)夏努瓦奈丝(街)[巴黎] Chantilly尚蒂伊[法],瓦兹省(Oise)市镇 Charlus夏吕斯[法],勃艮第(bourgogne)村庄。城堡。 Chartres沙特尔[法],厄尔-卢瓦省(Eure-et-Loir) Châtteaudun夏托登[法],厄尔-卢瓦省(Eure-et-Loir)。(续 前) Chimay(hôtel)希梅(公馆)[巴黎],马拉凯滨河街(quai Malaquais),夏吕斯(Charlus)的住所。 Chine中国 Chinois,Chinoises中国人 Chypre塞浦路斯。 Clichy(boulevard de)克利希(大道)[巴黎]。 Cologne科隆[德]。 Combray贡布雷[普鲁斯特最初将其定在沙特尔(Chartres)附近; 从1914年决定在小说中描写战争时起才将其置于拉昂(Laon)和兰斯 (Reims)之间的前线]: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按照贡布雷的习俗 离开我们以前的住宅。贡布雷的名称含有贡布雷的空气。贡布雷的哲 学。弗朗索瓦丝从贡布雷带来的一种高尚的观念。我从德·盖尔芒特夫 人(Mme de Guermantes)的声音和眼睛里看到贡布雷自然景象的许多 特点 Combray(comté de)贡布雷(伯爵领地)。 Comédie-Française法兰西喜剧院[巴黎]。 Concorde(place de la)协和(广场)[巴黎] Concorde(pont de la)协和(桥)[巴黎] Conservatoire巴黎音乐学院。莫雷尔(Morel)曾获得巴黎音乐学院 一等奖 [Côte-d’Or]科多尔省[法]。 Crète(île de)克里特(岛)[希]。 Danube多瑙河。 Darius(palais de)大流士(王宫)[波斯]。 Darmstadt达姆施塔特[德],黑森(Hesse)。 Deauville多维尔[法],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 Delft代尔夫特[荷] Delphes特尔斐,古希腊(Grèce ancienne)城市。 Diable(île du)魔鬼(岛),法属圭亚那(Guyane)。 Doncières东锡埃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圣卢(SaintLoup)在那里驻防。我离开那里回家。我为何去了那里 Écorres(les)埃科尔(农庄餐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弗 朗索瓦丝的跟班(valet de pied de Françoise)的出生地 Écosse苏格兰 Égypte埃及 Égyptiens埃及人。 Elbe(île d’)厄尔巴(岛)。第一位博罗季诺公主(princesse de Borodino)曾跟随拿破仑一世(Napoléon I er)流放该岛。 Elseneur(château d’)厄尔西诺(丹麦文为赫尔辛基)(的城堡) [丹麦]。 Élysée爱丽舍宫[巴黎],法国总统府 Équateur赤道。 Espagne西班牙 Esquimaux爱斯基摩人。 Est(de la France)(法国)东部。“朝东方迎击敌军”。 Étrurie伊特鲁里亚[意]。 Europe欧洲 Europe(quartier de l’)欧洲(街区)[巴黎]。 Exposition展览馆[东锡埃尔]。 Exposition(universelle de Paris en 1889)(1889年巴黎)世博会。 Faculté(de médecine)(医)学院[巴黎] Fantaisie(château de)幻想(城堡)[德],拜罗伊特 (Bayreuth)附近。 Féterne菲泰尔纳,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城堡所在地 Fiesole(colline de)菲耶索莱(的山丘)[意],俯瞰佛罗伦萨 (Florence)。 Figuig(oasis de)菲吉格(的绿洲)[摩洛哥]。 Flandre(hôtel de)佛兰德斯(旅馆)[东锡埃尔]。圣卢(SaintLoup)建议我住在那里。对旅馆的描写。 Flandres佛兰德斯[欧洲] Fleurus弗勒吕斯[比]。 Florence佛罗伦萨[意]。 Folies-Bergère牧羊女游乐场[巴黎]:拉结(Rachel)想必在游乐 场的过道里。 Fontainebleau枫丹白露[法] Français法国人。“一个纯粹的法国人” France法国/法兰西。美洲(Amérique)的一种野草因偶然原因而在 法国发芽。“法国古代的说法”8;(待续) Franconie法兰克尼亚。 Frœschwiller弗勒什维莱尔[法],下莱茵省(Bas-Rhin)。 Gabriel(avenue)加布里埃尔(大街)[巴黎]。我外婆(ma grand-mère)发病后,我让她坐在大街的长凳上。E教授(professeur E)住在那条大街上 Grand-Hôtel de la Plage巴尔贝克海滩大旅馆 Grand-Veneur(croix du)犬猎队长(十字架)[法],枫丹白露 (Fontainebleau)。 Grèce希腊 Grecs希腊人 Grenelle(rue de)格勒内尔(街)[巴黎]。 Guermantes盖尔芒特:圣卢(Saint-Loup)告诉我,这城堡从十七 世纪起才称为盖尔芒特。它离贡布雷(Combray)有十法里路。盖尔芒 特城堡 Guermantes(hôtel de)盖尔芒特(公馆)[巴黎] Guerre(ministère de la)陆军(部)[巴黎] Gutenberg谷登堡(电话局)[巴黎]。 Gymnase(théàtre du)体育场(剧院)[巴黎] Halles中央菜市场[巴黎]。 Haarlem哈勒姆[荷] Haye(La)海牙[荷]。 Hébreux希伯来人 Hélicon赫利孔山[希]。 Herculanum赫库兰尼姆,意大利古城 Hesse-Darmstadt黑森-达姆施塔特[德]。 Hesse Électorale黑森选帝侯管辖地[德]。 Heudicourt厄迪古尔[法],索姆省(Somme)。 Hollande荷兰。 Iéna(pont d’)耶拿(桥)[巴黎]。 Île-de-France法兰西岛[法] Île du Bois(Île des Cygnes)布洛涅林园中的岛(天鹅岛):我邀 请德·斯泰马里亚夫人(Mme de Stermaria)去那里共进晚餐。她因临时 有事未能赴约 Inde(s)印度 Institut(de France)法兰西研究院[巴黎] Instruction publique(ministère de l’)国民教育(部)[巴黎]。研 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historien de la Fronde)是教育部一个委员会 的委员。 Invalides残老军人院[巴黎]。 Israël以色列 Israélites 以色列人⇒ Juifs犹太人 Italie意大利 Ivaanhoé艾凡赫矿,南美(Amérique du Sud)钻石矿。 Japon日本。 Japonais日本人 Jardin d’Acclimatation(驯化外来动物的)动物园[巴黎]。园内棕 榈树温室。 Jardin de Paris巴黎公园。 Jérusalem耶路撒冷:盖尔芒特亲王(prince de Guermantes)一贯主 张把所有犹太人(Juifs)都遣返耶路撒冷(Jérusalem) Jockey-Club(巴黎)赛马俱乐部 Judée犹太王国。 Juifs犹太人。他们跟其他东方人(Orientaux)区别不大 Kurhof库尔霍夫客栈[德]。 La Haye海牙[荷]⇒Haye(La) Landerneau朗德尔诺[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在朗德 尔诺引起巨大反响。 Laon拉昂[法],埃纳省(Aisne)省会,离贡布雷(Combray)有 好几法里。 Leipzig(bataille de)莱比锡(战役)[德]。 Leuthen(bataille de)洛伊滕(战役)[波],西里西亚 (Silésie)。 Limbourg林堡[比]。 Lodi(bataille de)洛迪(战役)[意],伦巴第区 (Lombardie)。 Londres伦敦[英]。冯亲王(prince Von)在那里有一座公馆 Lourdes卢尔德[法],上比利牛斯省(Hautes-Pyrénées)。 Louvre卢浮宫[巴黎] Luxembourg(grand-duché de)卢森堡(大公领地)。 Mail(le)马伊大街[法],德·博罗季诺上尉(capitaine de Borodino)以前的住宅位于马伊大街。 Malaquais(quai)马拉凯(滨河街)[巴黎]。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Mme de Villeparisis)“命运三女神”(Parques)般的三位女友之一 住在那里。 Malgaches马达加斯加人。 Malte(ordre de)马耳他(骑士团) Manche(La)拉芒什(海峡),亦称英吉利海峡 Maroc摩洛哥。圣卢(Saint-Loup)被派往那里。圣卢从那里回来。 圣卢想调换工作。圣卢不想回到那里 Mars火星 Martinville ou Martinville-le-Sec(旱地)马丹维尔。 Méditerranée地中海 Méséglise ou Méséglise-la-Vineuse(le côté de)(酒乡)梅塞格利兹 (这边),贡布雷(Combray)附近。洛姆亲王(prince des Laumes) 曾当选梅塞格利兹选区议员 Messine(avenue de)梅西纳(大街)[巴黎]。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经常在那里遇到苏珊·德拉热(Suzanne Delage)。 Meudon默东[法],上塞纳省(Hauts-de-Seine)市镇 Midi(de la France)(法国)南方。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生于 南方。弗朗索瓦丝有富裕的表亲在那里 Monaco摩纳哥。 Monceau(parc)蒙索(公园)[巴黎]。德·圣欧韦尔特夫人 (Mme de Saint-Euverte)居住在这个街区 Montjouvain蒙茹万,贡布雷(Combray)附近 Munich慕尼黑[德]:盖尔芒特王妃(princesse de Guermantes)在 那里有一座宫殿 Naples那不勒斯 Navarre纳瓦拉[西] Nice尼斯[法] Nimègue奈梅亨[荷]。 Nord(extrême)北(极)。 Nord(de la France)(法国)北方 Normandie诺曼底(地区)[法]:那里的苹果树开花晚于巴黎 (Paris)郊区 Norvège挪威。盖尔芒特公爵夫人(duchesse de Guermantes)要去 游览挪威的峡湾。 Notre-Dame(de Paris)(巴黎)圣母院 Océanie大洋洲 Oiseau(rue de l’)小鸟(街) Olympia(taverne de l’)奥林匹亚(酒店)[巴黎]。 Opéra(巴黎)歌剧院。 Orange(principauté d’)奥朗日(亲王爵位)。 Orangerie de Louis XVI路易十六的橘园。 Orient东方(国家) Orientaux东方人 Paix(café de la)和平(咖啡馆)[巴黎]。圣卢(Saint-Loup)在 那里吃夜宵。 Paix(rue de la)和平(街)[巴黎]。 palais ducal ou palais des Doges督治府[威尼斯] Palais-Royal(théàtre du)王宫(剧院)[巴黎]。 Panthère des Batignolles巴蒂尼奥尔之豹[巴黎],无政府主义者俱 乐部。 Paradis天堂 Paris巴黎[法]。(续前)8—9,18,32。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在巴黎有一座宫殿。圣卢 (Saint-Loup)可能来巴黎。德·博罗季诺上尉(capitaine de Borodino)想调到离巴黎更近的地方。我从东锡埃尔(Doncières)回 来。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的女儿到来;圣卢来巴黎。拉结 (Rachel)住在巴黎郊区。我母亲(ma mère)责备自己让我独自留在 巴黎。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在巴黎交往的那些人 Parisiens,Parisiennes巴黎人 Parme帕尔马[意]。我从未去过那里。有一年冬天,盖尔芒特公 爵(duc de Guermantes)得去那里 Parme(rue de)帕尔马(街)[巴黎]。 Parnasse帕耳那索斯山。 Pau波城[法],大西洋比利牛斯省(Pyrénées-Atlantiques)。 Pays-Bas荷兰。 Penguern-Stereden庞盖伦-斯泰勒当村[法],东锡埃尔 (Doncières)一个士兵的家乡,在布列塔尼(Bretagne)。 Perche佩尔什[法],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les Courvoisier)所在 的地区。 Persans波斯人。 Philistins腓力斯人,地中海(Méditerranée)东南部的古代居民。 Piazzetta小广场[威尼斯] Picards皮卡第人。皮卡第姑娘,即阿尔贝蒂娜(Albertine)。 Pigalle(place)皮加尔(广场)[巴黎]。 Place广场[贡布雷] Pologne波兰 Pompéi庞贝[意] Ponte Vecchio老桥[佛罗伦萨] [Pont-le-Duc]公爵桥[法],科多尔省(Côte-d’Or)。 Pont-Neuf新桥[巴黎]。 Portugal葡萄牙。 Potsdam波茨坦[德],德国皇帝(empereur d’Allemagne)宫殿所 在地 Pratzen普拉岑高地[捷],奥斯特利茨(Austerlitz)。 Premier第一矿[南非],钻石矿。 Primerose普里姆罗斯[南非],钻石矿。 Prusse普鲁士 Reims兰斯 République(place de la)共和国(广场)[东锡埃尔],德·博罗 季诺上尉(capitaine de Borodino)的住宅在那里。 Réunion(île de la)留尼汪(岛)[法]。 Rhodes罗得岛[希]。 Rivebelle里弗贝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我感到像在里弗贝 尔喝醉时那样 Rivoli(bataille de)里沃利(战役)[意],维罗纳(Vérone)附 近。 Robinson ou Le Plessis-Robinson罗班松,即普莱西-罗班松[法], 上塞纳省(Hauts-de-Seine)城市。 Romains罗马人。跟犹太人(Juifs)区别不大 Rossbach罗斯巴赫[德],萨克森(Saxe)的村庄。 Rouge(mer)红(海)。 Roumains罗马尼亚人。 Russes俄国人 Russie俄罗斯/俄国。德·诺普瓦先生(M.de Norpois)和冯亲王 (prince Von)因都在俄国当过大使而认识 Saint-André-des-Champs田园圣安德烈(教堂),贡布雷 (Combray)附近:这教堂所教的法规。 Saint-Cloud圣克卢:我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一起去那里 Saint-Cyr(-L’École)圣西尔(教养院)[法],旧塞纳-瓦兹省 (Seine-et-Oise)。圣西尔教养院的少女 Saint-Empire神圣罗马帝国。 Sainte Chapelle圣徒小教堂[巴黎]。 Saint-Georges(-des-Esclavons)圣乔治(·埃斯克拉冯)教堂[威尼 斯]。 Saint-Germain(faubourg)圣日耳曼(区)[巴黎]。德·马桑特夫 人(Mme de Marsantes)使圣日耳曼区为之倾倒,并感化该区。马蒂尔 德公主(princesse Mathilde)接待该区的精英。该区的人愚蠢。该区的 神秘生活 Saint-Gothard圣戈特哈德山[瑞士]。 Saint-Hilaire(église)圣伊莱尔(教堂)[贡布雷] Saint-Hilaire(rue)圣伊莱尔(街)[贡布雷]。 Saint-Honoré(faubourg)圣奥诺雷(区)[巴黎]。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命运三女神”(Parques)般的三位女友 之一住在那里 Saint-Lazare(gare)圣拉扎尔(火车站)[巴黎]。 Saint-Martin(porte)圣马丁(门)[巴黎]。 Saint-Péterbourg圣彼得堡 ⇒Péterbourg彼得堡 Saint-Privat(-la-Montagne)圣普里瓦(村)[法],摩泽尔省 (Moselle)。 Salon画展[巴黎] Salute(la)安康圣母教堂[威尼斯] Saturne土星 Sauternes索泰尔纳[法],吉伦特省(Gironde)市镇。 Savoyards萨瓦人[法]。他们的口音。 Schola cantorum圣乐学校[巴黎]。 Schönbrunn(chàteau de)舍恩布伦(城堡)[奥地利]。 Sedan色当[法],阿登省(Ardennes)。 Seine塞纳河[法] Sénégalais塞内加尔人[非洲] Sicile西西里(岛)[意] Sinaï西奈半岛[埃及]。 Sprée施普雷河[德],穿越柏林(Berlin)的河流。 Stermaria斯泰马里亚[法]。 Suède瑞典 Suez(canal de)苏伊士(运河) Suisse瑞士 Suse苏萨(市)[伊朗],过去为波斯(Perse)城市 Tahitiens塔希提人[法]。 Tanger丹吉尔[摩洛哥]。圣卢(Saint-Loup)在那里遇到德·斯泰 马里亚夫人(Mme de Stermaria)。 Tansonville唐松维尔,贡布雷(Combray)附近斯万(Swann)的花 园 Tarente塔兰托[意]。 Temple de Salomon所罗门圣殿[耶路撒冷] Terre地球/土地/人间 Théàtre-Français法兰西剧院[巴黎] Thuringe图林根[德]。 Tours图尔[法],安德尔-卢瓦尔省(Indre-et-Loire)省会 Tournon(rue de)图农(街)[巴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命运三女神”(Parques)般的三位女友之一住 在那里。 Turcs土耳其人。他们跟犹太人(Juifs)区别不大 Turquie土耳其 Ulm乌尔姆[德]。乌尔姆战役 Urbaine(L’)市租车公司[巴黎]。 Valais瓦莱,瑞士(Suisse)的州。 Valérien(mont)瓦莱里安(山),巴黎(Paris)西郊。 Val Richer(abbaye du)里歇谷(隐修院)[法],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 Vaneau(rue)瓦诺(街)[巴黎]。 Venise威尼斯[意]。是乔尔乔涅(Giorgione)的城市。威尼斯的 贫穷街区。斯万(Swann)曾跟德·蒙莫朗西夫人(Mme de Montmorency)一起去过那里 Vénus金星 Versailles凡尔赛[法]。拉结刚在凡尔赛附近租了一幢小别墅 Vicence维琴察[意]。 Vichy维希[法],阿列省(Allier):布洛克(Bloch)要到维希去 疗养 Vienne维也纳[奥]:维也纳会议(Congrès de Vienne) Ville-d’Avray维尔-达弗雷[法],上塞纳省(Hauts-de-Seine)市 镇。 [Villeparisis]维尔帕里齐[法],塞纳-马恩省(Seine-et-Marne) 市镇。 Vincennes(fossé de)万森讷(的排水沟)[法],瓦勒德马恩省 (Val-de-Marne) Vivonne(la)维冯纳河,贡布雷(Combray)的河流 Wagram瓦格拉姆(电话局)[巴黎]。 Waterloo滑铁卢[比]:滑铁卢战役。 Wissembourg维桑堡[法],下莱茵省(Bas-Rhin)。 文艺作品名索引 Adieu《告别》,德国音乐家奥古斯特·海因里希·冯·魏劳赫 (August Heinrich von Weyrauch)谱曲,法国作家埃米尔·德尚(Émile Deschamps)用法语填词,但作曲者被误认为舒伯特(Schubert)。 [Alain Chartier](1889)《阿兰·夏蒂埃》,雷蒙·博雷利 (Raymond de Borrelli)的独幕剧。 [Almanach des bonnes choses de France](1920)《法国美好事物 历书》,伊丽莎白·德·克莱蒙-托内尔(Élisabeth de Clermont-Tonnerre) 著。 Alzire(1736)《阿尔齐尔》,伏尔泰(Voltaire)的悲剧。 [Amadis de Gaule](1508)《高卢的阿马迪斯》,西班牙骑士小 说 Amours《爱神》,意大利古城赫库兰尼姆(Herculanum)的壁画。 Andromaque(1667)《安德洛玛刻》,拉辛(Racine)的悲剧 apôtres de la Sainte-Chapelle圣徒小教堂中的使徒(塑像)。 Arc-en-ciel,par Turner透纳画的彩虹。 Arlésienne(L’)(1872)《阿尔勒城姑娘》(一译《阿莱城姑 娘》),阿尔丰斯·都德(Alphonse Daudet)的剧作。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Racine)的五幕悲剧 [《À un voyageur》](1829)《致一位旅客》,载维克多·雨果 (Victor Hugo)《秋叶集》[Feuilles d’automne(Les)]。 Bal de Sceaux(Le)(1830)《苏镇舞会》,巴尔扎克(Balzac) 中篇小说。 [“Booz endormi”]《沉睡的波阿斯》,雨果(Hugo)的诗作 ⇒Légende des siècles(La)《历代传说集》 Botte d’asperges《一把芦笋》,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作 (《botte de radis》“一把红皮白萝卜”)。 [Bucoliques]《牧歌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e)的诗体 作品。 Chalet(Le)(1834)《农舍》,法国作曲家阿道夫·亚当 (Adolphe Adam)的喜歌剧。 Chants du crépuscule(Les)(1835)《暮歌集》,维克多·雨果 (Victor Hugo)的诗集。 Chartreuse de Parme(La)《帕尔马修道院》,司汤达(Stendhal) 的小说:[巴尔扎克的序言(préface de Balzac)]。 Châsse(de sainte Ursule)(1489)《(圣乌尔苏拉)遗骸盒》, 梅姆灵(Memling)所画。 [Châtiments(Les)](1853)《惩罚集》,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诗集。诗集中的诗《最后的话》(Ultima verba)。 《Chœur des fileuses》《纺织合唱曲》,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漂泊的荷兰人》(Le Vaisseau fantôme)第二幕开头部分。 《Chœur des pèlerins》 《巡礼者大合唱》,瓦格纳(Wagner)的歌 剧《汤豪舍》(Tannhaüser)序曲中曲调。 Cid(Le)(1636)《熙德》,高乃依(Corneille)的悲喜剧。 [“Colombe et la Fourmi(La)”]“鸽子和蚂蚁”,拉封丹(La Fontaine)寓言诗⇒Fables de La Fontaine Comédie humaine(La),de Balzac巴尔扎克《人间喜剧》 [《Consolation à M. du Périer,gentilhomme d’Aix-en-Provence,sur la mort de sa fille》(1599),《安慰失女之痛的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的 贵族杜·佩里埃先生》,弗朗索瓦·德·马雷伯(François de Malherbe)的 作品。 Contemplations(Les)(1856),《静观集》,维克多·雨果 (Victor Hugo)的诗集 [Coupe et les lèvres(La)]《酒杯和嘴唇》,缪塞(Musset)的 诗,被误认为出自埃米尔·奥吉埃(Émile Augier)的手笔。 Dame aux camélias(La)(1848)《茶花女》,小仲马(Alexandre Dumas fils)的小说。 [Dame de chez Maxim’s(La)]《马克西姆家的女士》,乔治·费 多(Georges Feydeau)的喜剧。 Déluge(Le)(1876)《洪水》,法国作曲家圣-桑(Saint-Saëns) 的清唱剧。 [De natura rerum]《物性论》,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èce) 的哲学长诗 Dénombrement devant Bethléem(Le)《在伯利恒查找初生的耶 稣》,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即老勃鲁盖尔(Bruegel l’Ancien)的画作。 Diamants de la Couronne(Les)(1841)《王冠上的钻石》,斯克 里布(Scribe)和奥贝尔(Auber)的喜歌剧。 [Du style]《论风格》,载法国伦理学家约瑟夫·儒贝尔《思想、 随笔和箴言集》(Pensées,essais et maximes, 1842)。 (空一行) [《Enfance(L’)》](1835)《童年》,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静观集》[Contemplations(Les)]中的诗。 Enfants d’Édouard(Les)(1831)《爱德华的孩子们》,法国学院 派画家保罗·德拉罗什(Paul Delaroche)的作品。 Enfer(L’)《地狱》,但丁(Dante)的长诗《神曲》[Divine Comédie(La)]的第一部。 Envie《贪欲》⇒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Épître de Paul à Tite”]《新约·提多书》。 Esther《以斯帖》,拉辛(Racine)的悲剧 “Esther(Livre d’)”《旧约·以斯帖记》。 Étourdi(L’)(1655)《冒失鬼》,莫里哀的第一部喜剧。 Évangile(s)福音书 [“Évangile selon Jean”]《新约·约翰福音》 [“Évangile selon Luc”]《新约·路加福音》。 Feuilles d’automne(Les)(1831)《秋叶集》,维克多·雨果 (Victor Hugo)的诗集。 Figaro(Le)《费加罗报》 Fille de Roland(1875)《罗兰的女儿》。 Flúte enchantée(La)(1791)《魔笛》,莫扎特(Mozart)的歌 剧。 Fra Diavolo(1830)《魔鬼兄弟》,奥柏(Auber)的喜歌剧。 [Gambetta par Gambetta. Lettres intimes et souvenirs de famille] (1909)《甘必大谈甘必大,私人书信和家族回忆》,莱昂·甘必大 (Léon Gambetta)书信选集。 Gaulois(Le)《高卢人报》 Gloire à la marquise de Guermantes《荣光属于盖尔芒特侯爵夫 人》,歌曲。 Götterdämmerung(<法> Le Crépuscule des dieux)(1869— 1874)《神界的黄昏》,瓦格纳(Wagner)的四联剧《尼柏龙根的指 环》(Tétralogie)的最后一部。 [《Grenouille qui veut se faire aussi grosse que le bœuf(La)》]“青蛙想长得和牛一样大”,拉封丹(La Fontaine)寓言 诗 Hamlet(约1601)《哈姆雷特》,莎士比亚(Shakespeare)悲剧 Harmonie bleu(et)argent《蓝色和银色和谐》,惠斯勒 (Whistler)的画作。 Hernani《爱尔那尼》,雨果(Hugo)的剧作 [Histoire des Treize]《十三人故事》,巴尔扎克(Balzac)的小 说。 [Historiettes](1657)《趣闻录》,法国回忆录作家塔勒芒·德· 雷奥(Tallemant des Réaux)的作品。 Iliade《伊利亚特》,荷马(Homère)史诗。 Imitation(de Jésus-Christ)(L’)(1390—1440)《效法基督》, 基督教修养著作,托马斯·厄·肯培(Thomas A. Kempis)著。 Intran(sigeant)(L’) 《不妥协(人报)》。 Iphigénie(en Tauride)(1779),《伊芙琴尼亚在匋里德》,德国 作曲家格鲁克(Gluck)的歌剧。 Iphigénie(en Tauride)(1779),《伊芙琴尼亚在匋里德》,意大 利作曲家尼科洛·皮钦尼(Niccolo Piccini)的歌剧。 [Jérusalem délivrée(La)](1581)《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意 大利诗人塔索(le Tasse)的叙事诗 Jeune Homme et la Mort(Le)《青年和死神》,法国画家居斯塔夫 ·莫罗(Gustave Moreau)的作品。 《Joie après l’orage(La)》“暴风雨后的欢乐”,贝多芬 (Beethoven)《田园交响曲》(Symphonie pastorale)第五乐章即最后 一个乐章。 Justice éclairant le crime(La)《正义女神照出罪行》,应为La Justice et la Vengeance divine poursuivant le Crime(1808)《正义女神与 复仇之神追逐罪犯》,法国画家皮埃尔-保罗·普吕东(Pierre-Paul Prud’hon)的寓意画。 Lances(Les)(1635)《长矛轻骑兵》,又名《布雷达的受降》 (La Reddition de Breda),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兹(Vélasquez)的作 品。 Légende de sainte Ursule(La)《圣乌尔苏拉的传说》,卡尔巴乔 (Carpaccio)的组画。 Légende des siècles(La)《历代传说集》,雨果(Hugo)的诗集。 [《Lettre à M. de Lamartine》]《致德·拉马丁先生》,缪塞 (Musset)的诗作⇒Poésies nouvelles《诗歌新集》 Lettres de Joubert儒贝尔《书信集》。 Lettres de Mme de Sévigné塞维尼夫人《书简集》 Livres jaunes黄皮书。 Lohengrin《罗恩格林》,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Lorsque l’enfant paraît […]》]“只要孩子出现……”,维克多 ·雨果(Victor Hugo)《秋叶集》(Feuilles d’automne)中诗句。 Malade(imaginaire)(Le)(1673)《无病呻吟》,莫里哀 (Molière)的喜剧 [Ma Normandie]《我的诺曼底》,法国歌曲作者弗雷德里克·贝 拉(Frédéric Bérat)的民歌。 Mari de la débutante(1879)《黄花闺女的丈夫》,梅拉克(Henri Melhac)的四幕喜剧。 Maximes(1664)de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箴言集》。 [Médecin malgré lui(Le)](1666)《屈打成医》,莫里哀 (Molière)喜剧。 Mémoires de la duchesse d’Aumale奥马尔公爵夫人《回忆录》。 [Mémoires de Mme de Boigne]德·布瓦涅夫人《回忆录》。 Mémoires 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回忆录》 [Mémoires de Saint-Simon]圣西蒙《回忆录》 [Mémorial(Le)](1654)《追思》,布莱斯·帕斯卡著。 Menteur(Le)(1643)《撒谎者》,高乃依(Corneille)的喜剧。 Mérope(1743)《梅罗普》,伏尔泰(Voltaire)的悲剧。 [Mes heures perdues](1833)《我失去的时间》,亚历克西·费 利克斯·阿维尔的诗集 [Meunier Sans-Souci(Le)]《无忧磨坊主》,弗朗索瓦·安德里 厄(François Andrieux)的诗体童话。 [《Meunier,son fils et l’âne(Le)》]《磨坊主人、他的儿子和 驴子》,拉封丹(La Fontaine)寓言诗。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Mohicans de Paris(Les)(1854)《巴黎的莫希干人》,大仲马 (Dumas père)的小说。 Moments musicaux(1823—1828)《瞬想曲》,舒伯特 (Schubert)的六曲钢琴曲。 [Monadologie(La)](1714)《单子论》,德国自然科学家、 数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Leibniz)的著作。 [Naufrage,ou les Héritiers(Le)](1796)《海难,或遗产继承 人》,法国剧作家亚历山大·杜瓦尔(Alexandre Duval)的独幕喜剧。 Noces de Figaro(Les)(1786)《费加罗的婚礼》,莫扎特 (Mozart)的歌剧。 [“Nuit de mai(La)”]《五月之夜》,缪塞(Musset)的诗作。 [“Nuit d’octobre(La)”]《十月之夜》,缪塞(Musset)的诗作 [《Ode à M. Le comte du Luc》]《吕克伯爵先生颂歌》,法国诗 人让-巴蒂斯特·卢梭(Jean-Baptiste Rousseau)著。 Olympia(1863)《奥林匹亚》,法国画家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的作品。 [Oraison funèbre d’Henriette d’Angleterre]《英国的昂里埃特悼 词》,法国作家博絮埃(Bossuet)著。 Orientales(Les)(1829)《东方集》,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诗集。 [Parsifal]《帕西发尔》,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Passé(Le)(1897)《过去》,法国剧作家乔治·德·波尔托-里什 (Georges de Porto-Riche)的喜剧。 [《Paysan du Danube(Le)》]《多瑙河的农民》,拉封丹(La Fontaine)寓言诗。 Petit Journal(Le)《小报》,法国日报。 Phèdre《淮德拉》,拉辛(Racine)的悲剧 Phèdre(et Hippolyte)(1677)《淮德拉(和希波吕托斯)》,法 国作家尼古拉·普拉东(Nicolas Pradon)的悲剧。 Place Pigalle(La)( 1880)《皮加尔广场》,法国画家奥古斯特· 雷诺阿(Auguste Renoir)的作品。 Polyeucte(1643)《波吕厄特》,高乃依(Corneille)的悲剧 portrait de la duchesse de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的肖 像。 portrait de la duchesse de Montmorency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肖像。 portrait de la reine des Belges(Louise-Marie)比利时王后(路易丝玛丽)肖像。 portrait de la reine Marie-Amélie王后玛丽-阿梅莉肖像。 portrait de l’impératrice d’Autriche(Élisabeth)奥地利皇后(伊丽莎 白)肖像。 [portrait de Saint-Simon]圣西蒙肖像。 portrait des Bouillon布永家族成员的肖像。 portrait du prince de Joinville茹安维尔亲王肖像。 portrait des Guermantes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肖像。 portrait des Villeparisis维尔帕里齐家族成员的肖像。 [Pré aux Clercs(Le)](1832)《文人牧场》,喜歌剧,法国作 曲家路易·约瑟夫·费迪南·埃罗尔(Louis Joseph Ferdinand Hérold)作 曲,弗朗索瓦·安托万·欧仁·德·普拉纳尔 (François Antoine Eugène de Planard)撰写脚本。 Régentes de l’hôpital(Les)(1664)《老人院的女管理员们》,荷 兰画家弗兰斯·哈尔斯(Frans Hals)的作品。 [《Remèdes d’amour(Les)》]《爱的医疗》,古罗马诗人奥维 德(Ovide)的诗作。 Revue des Deux Mondes(La)《两世界评论》。 [Roland furieux](1516)《疯狂的罗兰》,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 托(l’Arioste)的传奇叙事诗。 [Salammbô](1862)《萨朗波》,福楼拜(Flaubert)的小说。 Salomé(1905)《莎乐美》,里夏德·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 的独幕歌剧。 Sept Princesses(Les)(1891)《七位公主》,比利时剧作家莫里 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的独幕剧。 Service en campagne de 1895《作战条例》(1895),应为Décret du 28 mai 1895 portant règlement sur le service en campagne《1895年5月28日 法令:作战条例规定》。 Sodome(et Gomorrhe)I《所多玛(和蛾摩拉)(一)》。 《Sonnet(imité de l’italien)》“(模仿意大利的)十四行诗”,亚历 克西·费利克斯·阿维尔(Alexis Félix Arvers)的诗⇒ Mes heures perdues《我失去的时间》 Source(La)(1856)《泉》,安格尔(Ingres)的作品。 Symphonie en ut mineur《c小调交响乐》,即贝多芬(Beethoven) 编号67的《第五交响曲》(Cinquième symphonie op. 67)。 Symphonie pastorale(1806—1808)《田园交响曲》,贝多芬 (Beethoven)的第六交响曲。 Tannhaüser《汤豪舍》,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Ten o’clock](1888)《十点钟》,惠斯勒(Whistler)写的小册 子。 Times《泰晤士报》,英国日报。 [Trio pour piano,violon et violoncelle, dit 《L’Archiduc》] (1811)《降B大调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三重奏》,亦称《大公三重 奏》,贝多芬(Beethoven)的作品。 Tristan(et Isolde)《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瓦格纳 (Wagner)的歌剧 Trois Mousquetaires(Les)《三个火枪手》,大仲马(Alexandre Dumas père)的小说。 (空一行) Ultima verba《最后的话》,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诗 ⇒Châttiments(Les)《惩罚集》 (空一行) Vaisseau fantôme(Le)(1841)《漂泊的荷兰人》,瓦格纳 (Wagner)的歌剧。 Vénus de Milo《米洛斯的维纳斯》。 Victoire de Samothrace《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雕像》。 Vierge《圣母像》,法国画家让·达尼昂-布弗雷(Jean DagnanBouveret)的作品。 Vierge(de la délivrance)《(拯救的)圣母》,法国画家欧内斯特 ·埃贝尔(Ernest Hébert)的作品。 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海底两万里》,法国作家朱尔·凡尔 纳(Jules Verne)的科幻小说。 Vue de Delft(1658—1660)《代尔夫特小景》,荷兰画家弗美尔 (Ver Meer)的作品 Walkyrie(La)(1870)《女武神》,瓦格纳(Wagner)的三幕歌 剧 Wilhelm Meister(1796)《威廉·迈斯特》,全称《威廉·迈斯特的 学习年代》(Les Années d’apprentissage de Wilhelm Meister),歌德 (Goethe)的小说。

    注释

    献词 [1]这一题献旨在感谢龚古尔奖评委莱昂·都德为使《在花季少女倩影下》于1919年12月获奖所 作的努力。1920年3月30日(或31日),普鲁斯特在给雅克·里维埃尔的信中说:“我把这本书 [《盖尔芒特那边》]题献给莱昂·都德。我觉得没有必要预先写出我的题献,在卷首加一张 纸是轻而易举的事。”这题献想必写于1920年6月,弗拉马里翁出版社的版本并未收入,但七星 丛书版收入。

    [2]吕齐尼昂家族是法国西部省份普瓦图的家族,许多成员参加过十字军东征,有的成为耶路撒 冷或塞浦路斯的国王。

    [3]据说她是吕齐尼昂家族的始祖,歌德曾据此写过童话。 [4]佩尔斯皮埃小姐结婚的情景。 [5]沙特尔圣母大教堂为哥特式建筑。除西门廊和塔楼建于十二世纪前外,其余部分均建于十三 世纪初,其彩画玻璃窗在法国教堂中最为古老和漂亮。 [6]拉昂是法国埃纳省省会,俯瞰香槟平原。该市山顶的圣母大教堂是法国著名哥特式大教堂之 一,建于十二世纪至十四世纪。 [7]一译“阿勒山”。土耳其东部高原上的死火山。内分两峰,大阿勒山海拔5165米,是全国最 高峰,小阿勒山海拔3 925米。据《旧约·创世记》,洪水退落后,挪亚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 (参见第八章) [8]博韦是法国瓦兹省省会,位于泰兰河畔,在巴黎北面。哥特式圣彼得大教堂建于十三世纪至 十六世纪,未完成,有文艺复兴时期漂亮的彩画玻璃窗。 [9]即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10]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缪斯的灵地。 [11]希腊神话中缪斯的居住地。 [12]指希尔德贝尔一世(约495—558),墨洛温王朝法兰克国王(511—558)。克洛维之子。 其统治地区为巴黎。 [13]即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洛可可艺术主要代表。以熟练的笔法、浮 华的色调,作牧歌、神话题材的富有装饰性的绘画,反映了贵族的生活情调。作品有《维纳斯 向伏尔甘请教埃涅阿斯可用何种武器》、《雷诺和阿尔米德》、《狄安娜沐浴》等。 [14]腓力二世(1180—1223年在位)统治时,卢浮宫曾是堡垒,查理五世(1364—1380年在 位)时改建成住宅。 [15]逾越节是犹太人的主要节日。犹太教历以此节为一年的开始,在尼散月(公历三、四月 间)14日举行。据《圣经·出埃及记》载,摩西率领犹太人出埃及时,上帝命犹太人宰羊涂血 于门楣门框,天使击杀埃及人长子时见有血记的人家知道是“上帝的子民”,即越门而过,故 称“逾越”。 [16]阿尔勒是法国罗讷河口省专区首府。 [17]萨瓦是法国阿尔卑斯山脉北部地区,包括萨瓦和上萨瓦二省。 [18]布列塔尼为法国西部大区,包括科达莫尔、菲尼斯泰尔、伊勒-维莱纳和莫尔比昂四省,首 府雷恩。 [19]这是法国剧作家乔治·费多(1862—1921)的三幕剧作《马克西姆家的女士》(1899)中 女孩虾球的著名接话。 [20]法国七星丛书版中,eusse(他们)用引号。 [21]法语中“公爵夫人”为duchesse,是duc(公爵)的阴性形式,“女镇长”为mairesse,是 maire(镇长)的阴性形式。 [22]指威尼斯平底狭长、头尾高翘的小划船。 [23]惠斯勒的作品有类似标题,如《乳白色海滩》、《乳白色大海》、《乳白色黄昏》、《蓝 色和银色和谐》等。普鲁斯特曾于1905年在巴黎艺术学校大厦参观惠斯勒画展。 [24]圣徒小教堂是巴黎哥特式教堂的杰作。1246年路易九世即圣路易为收藏十字军从圣地所获 的耶稣遗物,特将王宫的一部分改建为小教堂,于1248年完成。小教堂位于西岱岛现在的巴黎 法院内,分为楼上小教堂和楼下小教堂,后者供奉圣母。 [25]菲吉格是摩洛哥东方行政区的城市和省份名称。城市在上高原区与撒哈拉沙漠北部交界 处,地处绿洲。 [26]指巴黎圣乐学校。法国作曲家夏尔·博尔德(1863—1909)在巴黎圣热尔韦教堂创立专门 演出文艺复兴时期教堂音乐的合唱团,名为圣热尔韦歌唱团,后又于1894年创建研究教堂音乐 的圣乐学会,即创办于1896年的巴黎圣乐学校的前身。该校教学水平很高,曾培养出乔治·奥 里克、阿尔蒂尔·奥涅洛、罗朗·马尼埃尔等作曲家。 [27]对位法是用于音乐的独特写作技法,即清晰地同时述说两件事。 [28]尚蒂伊为法国瓦兹省城镇,有蒙莫朗西家族和孔代家族的城堡,其中藏有丰富的艺术品, 如古代绘画作品、瓷器等。奥马尔公爵于1886年将城堡赠与法兰西研究院。 [29]从公元前3 000年的提斯王朝起,古埃及人认为灵魂是人的“复身”,跟人一起出生、生 活、死亡。这两者的命运休戚相关,如让尸体腐烂,复身也随之腐烂,因此必须经常供奉复身 想要和需要的食物和物品,才能使其维持生命。 [30]指雅典娜。在荷马和维吉尔的作品中,雅典娜是古希腊居民亚加亚人的保护女神。她在战 争中支持他们,为他们求得其他神祇的帮助,在他们驾船出海时平息风浪。她在出手相助时使 用变形法或隐身法。 [31]据《圣经·旧约》,古代以色列人领袖摩西80岁时重返埃及,用上帝赋予神力的手杖给埃 及降灾,迫使法老让他率全体以色列人携带财物离开埃及前往迦南。途中到达红海,他用手杖 一指,海水两边分开,以色列人如走旱地般过海,埃及人追至海中,他再次用手杖一指,海水 随即复原,埃及人想要逃走,被上帝推入海中淹死。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四章。 [32]特里同是希腊神话中人身鱼尾海神,海神波塞冬和安菲特里特之子。依照波塞冬的命令吹 响螺号,可使海洋波涛翻滚,也可使其风平浪静。 [33]即亨利·梅拉克(1831—1897),法国剧作家。常跟法国作曲家吕多维克·阿莱维合作。 为雅克·奥芬巴赫著有轻歌剧《美丽的海伦》、《巴黎生活》等剧本。另著有喜剧《衣裙窸 窣》等。 [34]《黄花闺女的丈夫》是梅拉克的四幕喜剧,1879年2月5日在王宫剧院首演。剧中黄花闺女 尼娜有两种选择,一是选择正直但乏味的朗贝蒂埃,他愿娶她为妻,二是选择富裕的蓝地子 爵,他只想把她当作情妇看待。她曾想用一局惠斯特牌戏来决定自己的选择,最后却由当时的 情况替她作了选择。 [35]普鲁斯特在“斯万之恋”中用大致相同的文字描写了德·帕朗西先生的单片眼镜。德·帕 朗西先生的原型为路易·德·蒂雷纳伯爵(约1843—1907)。 [36]扎伊尔和奥罗斯曼纳均为伏尔泰五幕悲剧《扎伊尔》中人物。在第七次十字军东征时,土 耳其苏丹奥罗斯曼纳在耶路撒冷的后宫里爱上了俘获的女奴扎伊尔,并想娶她为妻。扎伊尔生 为基督教徒,但在伊斯兰教熏陶中长大,对苏丹也心生爱意。为使被俘的父亲和哥哥获释,扎 伊尔决定推迟跟苏丹的婚礼,引起了苏丹怀疑。苏丹意外发现她哥哥模棱两可的书信,十分嫉 妒,一怒之下将她杀死。后弄清真相,他自杀身亡,把俘虏全部释放。 [37]使用达盖尔银版法拍摄的照片来记录天文现象,自十九世纪中叶起有了发展,1855年首次 直接拍摄了太阳的照片。哈雷彗星于1910年春季出现,不仅引起天文学界注目,而且对世界各 国的普通人也是轰动一时的新闻。 [38]指《淮德拉》第二幕第五场,忒修斯的妻子淮德拉向希波吕托斯表达爱情。 [39]均为《淮德拉》中人物。阿莉茜是雅典的一位公主,希波吕托斯爱上了她,伊斯墨涅则是 阿莉茜的知心女友。 [40]即克娄巴特拉七世(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前51—前30)。前48年罗 马统帅恺撒入埃及,助其独占王位。前37年与安东尼结婚,后者宣称把罗马的东方领土赐与她 的儿子,于是元老院与屋大维兴兵征讨。前31年亚克兴战役安东尼和她溃败,逃回埃及后自 杀。 [41]市租车公司位于泰布街59号,是当时巴黎最大的马车出租公司之一。 [42]罗马神话中,马尔斯是战神,维纳斯是爱和美的女神,萨图尔努斯是司播种的神。 [43]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其象征为孔雀,她把百眼巨人阿尔戈斯 的眼睛移到孔雀尾巴上。 [44]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持有圆盾,用母山羊阿玛尔忒 亚的皮包裹,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经常提到。参见中译本第124页、428页,罗念生等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45]巴黎歌剧院剧场的天顶画是朱尔·勒奈普弗的《白昼和黑夜的时间》。太阳、月亮、晨曦 和黄昏表现为一个个人物,他们吹着喇叭、笛子,手拿桂冠,跳着舞,周围是云彩和小天使。 1964年,这些寓意画被马克·夏加尔的画覆盖。 [46]法国七星丛书版下面空一行。 [47]指《女囚》的结尾部分和《阿尔贝蒂娜失踪》的开头部分。 [48]在初稿中,朱皮安名叫波尼舍,是开花店的,有个女儿。后来把“女儿”改成“侄女”, 但并未全部改过来,使人有模棱两可的感觉,如同叙述者的外婆误认为朱皮安的侄女是他女 儿。 [49]原文为dingo,该词出现于十九世纪末。请参见本书第五卷《女囚》。 [50]原文为balancer,意思是hésiter(犹豫不决),但并非是圣西蒙使用的特色词。 [51]普罗米修斯不是创造了火,而是从火神赫淮斯托斯的锻铁炉中盗取天火送给人类。 [52]光心指透镜主轴上的一个特殊点。通过光心的光线,其出射方向和入射方向相互平行,但 可以有旁向平行位移。薄透镜的中心可以近似地当作光心。 [53]原文为grains d’iris(鸢尾籽)。鸢尾亦称蓝蝴蝶,多年生草本。鸢尾科植物主要供观 赏,有些种类的地下茎(如德国鸢尾、香根鸢尾、白花鸢尾等)可提取芳香油。 [54]指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四场第一幕,三女巫在山洞里用沸釜烧制有魔力的毒浆。参 见《莎士比亚全集·悲剧卷下》,朱生豪译,译林出版社,1998年,第160—166页。 [55]普鲁斯特因失眠服用巴比妥类催眠药。他声称曾服用鸦片以避免听到楼内装修的噪音。他 用于熏蒸的镇喘粉剂,则有颠茄和曼陀罗的成分。 [56]齐格弗里德是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主人公。他把父亲齐格蒙德的碎剑 熔铸成新剑,把巨龙发福纳杀死,并得到巨龙看守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57]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作家。公元前63年任执政官。发表演说 反对喀提林阴谋。内战时期追随庞培反对恺撒。前48年法萨卢斯战役后转而追随恺撒。恺撒遇 刺后发表反安东尼的演说。后三头同盟结成后,被杀。著有《论演说术》、《论共和国》、 《论法律》等。 [58]赫丘利是罗马神话中英雄,即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他是主神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 不断受天后赫拉迫害。据一传说,他出生后曾吃赫拉的奶,但从未被众仙女喂养。普鲁斯特想 到的也许是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宙斯与塞墨勒之子,也受到赫拉迫害,据传曾由尼 萨山众仙女扶养。 [59]昆虫由蛹经过蜕皮变化为成虫的过程,称为羽化。蝶、蛾等的蛹,附肢和翅都被包在一层 膜里,称为被蛹。 [60]十七世纪时法国欣赏的“小说”往往是史诗,即意大利和西班牙自中世纪起创作的作品, 如西班牙骑士小说《高卢的阿马迪斯》(1508),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长篇传奇叙事诗 《疯狂的罗兰》(1516),意大利诗人塔索的叙事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1581)等。塞维 尼夫人曾在书信中多次引述这些作者及其法国模仿者,如奥诺雷·德·于尔菲(1567— 1625)。 [61]和平咖啡馆位于巴黎嘉布遣会修女大道12号。 [62]即雅克·德·克律索尔(1868—1893)。 [63]即亨利·菲力浦·马里(1867—1901),沙特尔公爵(1840—1910)之子,路易-菲力浦的 曾孙。 [64]指Comment que(怎么),用于大众法语,即巴黎郊区工人使用的语言,标准法语中不加 que。 [65]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的商业神,即希腊神话中赫尔墨斯,是众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 他手拿上绕双蛇、顶有两翼的节杖,头戴宽边帽,脚穿有翼便鞋,能行走如飞。 [66]指彼得·勃鲁盖尔,即老勃鲁盖尔(约1525—1569),尼德兰画家。主要作品有《谚 语》、《乐土》、《雪中猎人》、《在伯利恒查找初生的耶稣》、《屠杀婴儿》等。 [67]1908年左右,普鲁斯特在卡堡附近迪弗的征服者威廉旅馆吃晚饭,看到菜单上有一种菜名 叫“不灭之火的瑟堡小姐”,十分赞赏。 [68]《在伯利恒查找初生的耶稣》是老勃鲁盖尔1566年的作品,现藏于布鲁塞尔王家美术博物 馆。但画上画的并非是伯利恒,而是佛兰德斯村庄的雪景。 [69]1654年11月23日夜,即所谓激情之夜,帕斯卡心血来潮,若有所悟,撰祷文《追思》,书 于羊皮纸上,藏于贴身衣衬,身后为仆人发现。祷文中有:“高兴,高兴,高兴得哭。”参见 帕斯卡《思想录》附录“帕斯卡生平和著作年表”,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502— 503页。 [70]瓦莱是瑞士的州,位于罗讷河谷,1810年曾并入法国,1815年加入瑞士联邦。crétin(傻 瓜)一词源于十八世纪瓦莱的方言,是chrétien(基督教徒)的变体,表示因虔诚而变得愚 蠢。 [71]索泰尔纳是法国吉伦特省市镇,产白葡萄酒。 [72]十八世纪时认为,可燃物质中存在着燃素,燃烧时燃素以光和热的形式逸出,但物质的质 量在燃烧后一般却增加了。十八世纪末叶,科学的燃烧氧化说取代了错误的燃素说。 [73]德雷福斯案件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大的政治危机。1894年9月底,受雇于法国情报局、在 德国驻法使馆当女佣的巴斯蒂安女士,在军事专员的字纸篓里发现有关法军武器装备和组织情 况的秘密文件。不久之后,陆军部长指责犹太上尉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1859—1935)为泄 密人。在核对笔迹之后,德雷福斯于同年10月15日被捕,12月被军事法庭判决有罪,被褫革军 阶并终身流放。但德雷福斯始终认为自己无罪。在真相逐渐揭开之后,一些知识分子为他辩 护,并要求重审此案,主要代表有贝尔纳·拉扎尔、约瑟夫·雷纳克、埃米尔·左拉、阿纳托 尔·法朗士、乔治·克莱芒索、马塞尔·普鲁斯特。另一派反对重审,发动反犹和排外运动, 受到军队、教会和政府的支持,主要代表有爱德华·德吕蒙、莫里斯·巴雷斯、莱昂·都德。 [74]即拉乌尔·勒穆通·德·布瓦代弗尔(1839—1919),法国军官、外交家。1858年进高等 军事学校学习。1883年任德·曼贝尔将军的副总参谋长。1893年,德·曼贝尔将军突然去世 后,任军队总参谋长,跟俄国签订秘密军事条约,结成法俄联盟。1893年出任驻俄国特命全权 大使,安排俄国沙皇夫妇于同年10月访法。德雷福斯案件中任检方证人,曾警告丑闻将会削弱 法国,并引起和德国开战的危险。1898年8月31日,情报局局长、伪造用于陷害德雷福斯的“秘 密档案”文件的亨利上校在狱中自杀,德·布瓦代弗尔辞职,并从此退出政界。 [75]即费利克斯·居斯塔夫·索西埃将军(1828—1905),1884—1898年任巴黎军区司令,曾 劝陆军部长不要起诉德雷福斯。但他于1894年12月3日被迫下令对此案进行调查。 [76]乔治·皮卡尔中校(1854—1914)于1895年7月被任命为法国情报局统计处处长。1896年3 月,他发现指控德雷福斯犯叛国罪的真正罪犯可能是法国步兵团少校费迪南·瓦尔森·埃斯特 哈齐(1847—1923)。总参谋部企图掩盖真相,但没有成功。1897年11月17日,索西埃要求进 行调查,并于12月4日进行预审。1898年1月10日至11日,埃斯特哈齐在军事法庭受审,但被判 无罪。皮卡尔于1896年11月被调到法国东部,后又调往突尼斯。1898年1月被捕入狱,并被革 职,翌年6月获释。1906年复职,7月升为准将,三个月后被任命为陆军部长。 [77]莫斯卡伯爵是《帕尔马修道院》中帕尔马亲王的首相,一度信奉自由、民主的思想,但在 反动统治的黑暗时代里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只能用自己的政治才能为暴君效力。法布利斯· 台尔·唐戈是在欧歇纳亲王的宫廷里长大的米兰贵族子弟,参加过滑铁卢战役,是拿破仑的崇 拜者。 [78]齐格弗里德是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主人公。他把父亲齐格蒙德的碎剑 熔铸成新剑,把巨龙发福纳杀死,并得到巨龙看守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79]在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圣卢觉得这种比较还不能令人满意……”(第99页)直至“…… 并大声说道:‘完全正确!太好了!你真神。’”这一段插在下面“我说话时,其他人的赞赏 在圣卢看来是多余的……”(第100页)之前。 [8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81]热罗-克里斯托夫·德·米歇尔·迪罗克(1772—1813),法国将军,雾月十八日政变的参 与者,参加过奥斯特利茨、阿斯佩恩、瓦格拉姆等战役,在包岑战役中阵亡。曾多次为拿破仑 执行外交使命。普鲁斯特在此把他的姓赋予了少校。 [82]指巴黎圣乐学校。 [83]山鲁佐德是《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大女儿。国王沙赫里亚尔因妻子经常对他不忠,就憎 恨所有女性,每天娶一新娘,然后将其杀死。山鲁佐德为拯救自己和其他女子,坚决要求父亲 把她嫁给国王。她每天夜里给国王讲一个故事,但不讲完,因故事有趣,国王要听到故事的结 尾,就一次次把处死她的期限推迟,最后放弃了这残酷的决定。 [84]这位东方公主,显然是指安娜·德·诺阿耶伯爵夫人(1876—1933),即本名安娜·德· 比贝斯库-布兰科万的法国女诗人。她父亲是罗马尼亚亲王,母亲是希腊钢琴家。1897年她嫁给 马蒂厄·德·诺阿耶伯爵。著有《诉不尽的衷情》、《时日的阴影》、《赞叹》等多部诗集, 歌颂世界之美,表达对生活的热爱。她是普鲁斯特的好友,深受普鲁斯特的赞赏。 [85]1881年,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遇刺身亡,虽说只有一个犹太人与凶手有 牵连,还是引起俄国二百多个城镇的暴徒袭击犹太人并毁坏他们的财产。这种屠杀后来又在 1903年至1906年以及1917年至1921年发生。屠杀使大量犹太人离开俄国。 [86]指擦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纸稿本,用化学方法可使原迹复现。 [87]乌尔姆战役于1805年9月至10月在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城市乌尔姆附近进行。奥地利统帅卡 尔·马克将军的主力被拿破仑的军队围困在乌尔姆城内,于10月20日投降。洛迪战役于1796年5 月10日发生在意大利伦巴第区横跨阿达河的洛迪桥畔,拿破仑击败奥地利军队,从而控制伦巴 第。莱比锡战役于1813年10月16日至19日发生在德意志萨克森的莱比锡市,是第六次反法同盟 联军同拿破仑进行的大会战,双方投入兵力总数达五十多万,结果法国败北,损失65 000人, 盟军损失60 000人,拿破仑从此丧失军事优势。 [88]坎尼战役是第二次布匿战争的重要战役。公元前216年夏,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率4万步兵和1 万骑兵,罗马执政官包鲁斯和瓦罗率8万步兵和6千骑兵,双方在意大利东南部阿普里亚境内 (今普利亚区)奥菲杜河(今奥凡托河)下游的坎尼展开会战。汉尼拔将步兵排列成突出的半 月形,弱兵在中间,精锐配于两侧,骑兵分置两翼。罗马步兵猛冲迦太基中军,后者弱兵退 却,同时两侧包抄前进,形成严密包围圈。结果罗马军大部分阵亡,被俘万余人,汉尼拔损失 约6千人。 [89]奥斯特利茨战役是1805年拿破仑击败俄奥联军的战役,因法皇拿破仑一世、俄皇亚历山大 一世和奥皇弗朗茨二世参加,故称三皇之役。拿破仑于10月20日在乌尔姆击败奥军,11月13日 占领维也纳,12月2日在奥斯特利茨村(今捷克摩拉维亚境内)同俄奥联军展开会战,并将其彻 底击溃。罗斯巴赫是萨克森的村庄,1757年11月5日,在七年战争中,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在 此使苏比兹亲王统帅的法军遭到惨败。滑铁卢战役是拿破仑同第七次反法同盟进行的最后一次 会战,于1815年6月18日在布鲁塞尔以南的滑铁卢村被击溃。6月22日拿破仑决定退位,法兰西 第一帝国告终。 [90]即阿尔弗雷德·冯·史里芬伯爵(1833—1913),德国元帅、军事理论家。1863年在德军 参谋总部任职。曾参加过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1891年至1905年任参谋总长,继承和发展了老 毛奇的作战方法,为德军参谋总部培训了一批军官。1905年制定史里芬计划,是第一次世界大 战德国战略计划的蓝本。其战略理论是速决战。假定德国在东西两线同时对俄、法作战,把战 略重点放在西线,在东线采取守势。首先在西线集中大部分兵力,以先发制人的手段,于四周 至六周内击败法国,然后再全力回击俄国,在三个月至四个月内赢得整个战争的胜利。1914年9 月初,德军在马恩河战役中失败,战场形成对峙局面,史里芬计划亦告破产。 [91]即路德维希·冯·法肯豪森男爵(1844—1936),德国将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于 1916年至1917年任第六军军长,1917年至1918年任比利时总督。著有多部军事著作,其战术思 想跟冯·史里芬相近。 [92]即弗里德里希·冯·贝恩哈迪(1849—1930),德国将军,泛日耳曼主义的军事理论家。 著有《今天的战争》,认为战争是一种“义务”。在《德意志和临近的战争》中,把腓特烈二 世视为楷模。 [93]即腓特烈二世(1712—1786),普鲁士国王(1740—1786)。在位时曾推行所谓“开明专 制”,以掩饰其军事官僚专制的统治。曾多次发动侵略战争,扩大疆土。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 争(1740—1748)中,击败奥地利,夺取了西里西亚;后又参加七年战争(1756—1763)和巴 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1778—1779),加强了普鲁士在欧洲的地位;1772年同俄、奥第一次瓜 分波兰。 [94]斜向序列是一种战斗序列,即将一侧翼迎向敌军,而隐藏另一侧翼。 [95]洛伊滕位于波兰西里西亚地区,现名卢蒂尼亚。1757年12月5日,即在罗斯巴赫击败法军之 后一个月,腓特烈二世在此击败奥地利军队。 [96]普鲁斯特也许想起亨利·比杜于1916年4月7日发表在《辩论报》上的一篇论述防御战的文 章:“在利塔瓦后面有一起伏不平的高地,名叫普拉岑,是出色的防御阵地,任何将军都会把 主要防御线设在那里。但拿破仑放弃了这个高地,而是躲在西面背坡下面。于是法军右翼受到 猛烈攻击,而拿破仑却毫无反应:‘自上午8点起,苏尔特的两个师在普拉岑坡下等待。但皇上 的守护神在等待自己的时刻即反击的时刻到来,统帅的艺术在于选择。9点钟,这时刻到了。拿 破仑举起白色小手,法国军人像雪崩般朝敌军扑去。’” [97]里沃利在意大利城市维罗纳附近,位于阿迪杰河畔。1797年1月14日,拿破仑在此击败奥地 利军队。圣卢的预言已成事实。普鲁斯特在此参考亨利·比杜于1917年2月1日所作的关于马恩 河战役的讲座,《辩论报》于第二天作了报道:“在霞飞将军从此具有历史性的命令下达之 后,伟大的战役在整个战线展开:与其后退,不如在原地战死。比杜先生以其惯常的确切对战 役进行了描述。德军先是感到不知所措,后见威胁他们的行动变得明显,重又恢复镇静;他们 用通常的反击进行激烈抵抗,以打垮进攻的法军中路。对坎尼的战术,他们用里沃利的抵御进 行回击。” [98]1870年普法战争时,法军遭到一系列失败,是因为一味退却,才被包围或被封锁。8月16日 在摩泽尔省的勒宗维尔,巴赞元帅虽然兵力超过德军,却情愿退至梅斯,结果在被围困两个月 后投降。 [99]即夏尔·芒让(1866—1925),法国将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特别是在凡尔登战役中 起了重要作用。1916年10月,他接收杜奥蒙的部队,任第六军军长,指挥1917年4月的进攻。他 先后统率第九军和第十军,于1918年7月和8月将德军逐出马恩河和瓦兹河流域。普鲁斯特读过 他关于战争的文章,文章分六次刊登在1920年4月1日至7月1日的《两世界评论》上。另外,芒 让是普鲁斯特的弟弟罗贝尔的朋友。 [100]芒让在1920年4月1日的《两世界评论》上发表文章,引用“打仗就要进攻”这一格言,然 后又补充道:“在各个时代,都曾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在战场的某些部分,进攻者也会采取守 势,至少暂时如此,并等待军事行动的结果。另外,防御几乎总是伴随着预期的反击,而反击 的结果可能是防御者向前推进,向前推进可能目的有限,也可能是真正进攻的开始,而进攻将 以巨大的胜利结束,如同在奥斯特利茨那样。放弃任何进攻,就是放弃任何军事行动,并被迫 正面攻击,而且总是同样的攻击,这样就轻而易举地成为对此作好准备的敌人行动的猎物。战 场越大,防御区也就越大。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进攻?这就是战争的全部。” [101]让·拉纳(1769—1809),法国元帅(1804)、蒙特贝洛公爵(1808)。曾参加1806年10 月14日的耶拿战役。10月12日,拿破仑在信中对他说:“今天的方法是攻击我们遇到的所有敌 军,以击败正在集结的零星敌人。我说要攻击我们遇到的所有敌军,意思是说攻击正在行进的 所有敌军,而不是在一个阵地上的敌军,敌军有了阵地就极其强大。” [102]亨利·比杜在1916年4月9日的《辩论报》上撰文写道:“我们已经看到,在前沿战线进行 初期消耗战以及主要战线发生冲突之后,防御性战役发生变化,是在角色转换之时,即防御一 方开始进攻之时。这一时刻的选择是统帅的作用最微妙、最具艺术性的表现,是由他的性格和 才能所决定。在奥斯特利茨,反击应该由中央的法军进行,这部分法军攻击俄、奥纵队,是在 这些纵队试图绕过我们右翼而展现自己侧翼之时。我们已经看到,拿破仑把反攻推迟了一个小 时。为更好地理解准确选择反攻时间的重要性,可研究一次失败的奥斯特利茨战役,我指的是 1870年的沃埃特战役。” [103]德·泰布夫人(1865—1916),著名手相术士,住在巴黎瓦格拉姆大街29号。普鲁斯特曾 于1894年请她看手相,她说他“在健康方面情况不佳”。 [104]指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1646—1716)的《单子论》(1714)。 [105]指奥地利将军卡尔·马克(1752—1828)。 [106]即亨利·普恩加来(1854—1912),法国数学家,对几乎所有的数学领域及其在物理学上 的应用作出重大贡献,所著《科学和假设》(1902)曾对好几代科学家和哲学家影响巨大。 [107]应为《1895年5月28日法令:作战条例规定》。 [108]1870年8月18日,在法国摩泽尔省的圣普里瓦,普鲁士第一军和第二军(共20万人)击败 巴赞率领的法军(4万人)。后在此树碑纪念在那天阵亡的普鲁士卫队士兵。 [109]阿尔及利亚士兵曾参加1870年普法战争的两次战役,结果阿尔萨斯落到普鲁士人手中。8 月4日,在法国下莱茵省的维桑堡,杜埃将军率领的师被兵力为其十倍的普鲁士军队击溃。阿尔 及利亚士兵表现得极其勇敢,三次在白刃战中击退巴伐利亚士兵的进攻。第二天,在附近的弗 勒什维莱尔,前来增援的麦克-马洪的军队和兵力为其三倍的普鲁士军队作战。法军被迫向西南 部的雷什奥芬退却。 [110]帕利西(约1510—1589/1590),法国制陶师。他制作的陶器多为圆形和椭圆形碟子、水 罐以及船形调味壶,饰以模压成形的动物、植物和花卉,称之为“简朴古陶器”。 [111]布鲁日是比利时城市,西佛兰德斯省省会。圣卢的情妇每年去布鲁日朝圣,是因为比利时 法语作家乔治·罗当巴克(1855—1898)的长篇小说《死亡的布鲁日》(1892)。 [112]原文为vatique,是圣卢创造的新词,源于拉丁词vates,表示诗人和先知,而这两者都受 到神的启示。 [113]莱昂德利是法国厄尔省专区首府。 [114]即加斯东·德·加利费侯爵(1830—1909),法国将军。在墨西哥战争中表现出色。曾残 酷镇压巴黎公社。1880年任巴黎军区司令。德雷福斯案件后任陆军部长(1899—1900)。 [115]即弗朗索瓦·奥斯卡·德·内格里耶(1839—1913),法国将军。曾参加1870年普法战 争。1881年至1883年在阿尔及利亚进行镇压。1884年任越南东京远征军旅长,翌年在谅山的战 斗中败于清军,并受重伤,费里内阁因此倒台。 [116]即保罗·马里·塞扎尔·热拉尔·波(1848—1932),法国将军。1870年普法战争中在下 莱茵省市镇弗勒施维莱尔的战斗中失去右手。1909年任最高军事委员会委员,后于1914年统率 阿尔萨斯军。 [117]即伊夫-马里·热兰·德·勃艮第(1847—1910),法国将军。1898年和1900年先后统率 第二军的骑兵旅和步兵旅。著有《骑兵团操练和军事演习的渐进式教程》(1885),曾多次再 版。 [118]即欧内斯特-费利克斯·索凯(1849—1910),人称阿莫里,1880年至1900年为巴黎奥德 翁剧院演员。 [119]1848年二月革命后,路易·波拿巴·拿破仑回国,于12月10日总统竞选中获胜,当选第二 共和国总统。1851年12月2日发动政变,次年1月通过新宪法,授予总统以独裁权力。同年12月2 日恢复帝制,自称皇帝,即拿破仑三世。 [120]霍亨索伦家族为欧洲历史上著名家族,是勃兰登堡-普鲁士(1415—1918)及德意志帝国 的主要统治家族。 [121]即阿希尔·富尔德(1800—1867),法国银行家、政治家。1849—1852年在路易·拿破仑 ·波拿巴总统治下任财政部长。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称帝后,于1861—1867年任财政大臣, 主张自由贸易。信仰圣西门主义,1852年与佩雷尔兄弟一起成立动产信贷银行。 [122]即欧仁·鲁埃(1814—1884),法国政治家,资产阶级出身。1849年任司法部长。第二帝 国时期为行政法院成员(1852—1855),先后任商业、农业和公共工程大臣(1855—1863)、 国务大臣(1863)、参议院议长(1870)。1872—1881年为波拿巴主义者的实际领袖。 [123]即路易·亚历山大·贝蒂埃(1753—1815),法国元帅。1800—1807年任陆军大臣,1805 —1814年任法军总参谋长。因对拿破仑忠心耿耿,1806年和1809年先后被封为纳沙泰尔亲王和 瓦格拉姆亲王。拿破仑退位后,给路易十八当侍卫长。 [124]即安德烈·马塞纳(1758—1817),法国元帅。在里沃利战役(1797)、苏黎世战役 (1799)、埃斯林和瓦格拉姆战役(1809)中战功显赫,拿破仑称他为“胜利女神的宠儿”。 1808年和1810年先后被封为里沃利公爵和埃斯林亲王。 [125]即塔列朗-佩里戈尔公爵(1754—1838),法国外交家。曾进神学院,1788年升为奥顿主 教。同年10月建议僧侣放弃教会财产,是拥护“教士公民组织法”的四主教之一。法国大革命 期间因分裂教会罪受教皇谴责。1792年任驻英大使助理,8月10日起义后流亡美国,1796年9月 回国。1797年起历任督政府、执政府外交部长、第一帝国和复辟王朝初期的外交大臣。1804年 任拿破仑皇帝侍从长。拿破仑垮台后,于1814年4月1日至3日任临时政府首脑,支持波旁王朝复 辟。1830年七月革命后任驻英大使,1834年辞职。著有《回忆录》,于1891年发表。 [126]即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俄国沙皇(1801—1825)。保罗一世之子,参与宫廷阴 谋,杀父夺权。即位初期采取措施缓和国内矛盾,加强中央集权,后期实行暴政。对外与奥、 普、英联合,进行反法战争,败拿破仑。1814—1815年出席维也纳会议,成为神圣同盟的组织 者之一。 [127]拿破仑三世在德国和意大利的统一中曾起到决定性作用。 [128]塞夫勒是法国上塞纳省城市,位于塞纳河左岸。1756年在圣克卢公园旁设立王家瓷器厂, 现为国家瓷器厂,厂内有瓷器博物馆。 [129]即埃德蒙·德·普塔莱斯伯爵夫人,本名梅拉妮·德·比西耶尔(约1832—1914),是拿 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的宫廷女官。 [130]十九世纪末,有好多人姓米拉。过去出名的有若阿香·米拉(1767—1815),第一帝国的 法国元帅、那不勒斯国王(1808—1815)。普鲁斯特认识本名为玛丽·德·罗昂-夏博的吕西安 ·米拉王妃,王妃一直对他“和蔼可亲”。但作者在这里想到的也许是其他“米拉”,他只 是“在举办两千人晚会时”才去这些人家里。 [131]他们心里想的话,法国七星丛书版加引号。 [132]博韦是法国瓦兹省省会,位于泰兰河畔,在巴黎北面。哥特式圣彼得大教堂建于十三世纪 至十六世纪,未完成,有文艺复兴时期漂亮的彩画玻璃窗。 [133]1889年,巴黎及郊区有七千电话用户。 [134]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国王达那俄斯的50个女儿,其中除许珀尔涅斯特拉一人外,另外49人 都遵父命,在新婚之夜将新郎杀死,被罚永在冥府用筛取水。 [135]即厄里尼厄斯,希腊神话中三位复仇女神的总称。她们身材高大,眼中流血,头发由许多 毒蛇盘结而成,一手执火把,一手执由蝮蛇扭成的鞭子,专管惩罚人类的罪行。 [136]俄尔甫斯是希腊神话中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曾随伊阿宋觅取金羊毛,借助音乐战胜困 难。妻子欧律狄克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普西芬尼为其音乐感动,答应让他把妻子带回人 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顾。将近地面时,他回看妻子是否跟随其后,致使欧律狄克重坠阴 间。 [137]谷登堡(1397/1400—1468),德国人,铅活字印刷的发明者。本名约翰内斯·根斯弗莱 施。1440年前后在斯特拉斯堡发明金属活字版印刷技术。1450年排版印刷了《四十二行圣经》 等书,为现代金属活字印刷术奠定了基础。瓦格拉姆(1883—1918),即最后一位瓦格拉姆亲 王,本名路易·马里·菲利普·亚历山大·贝蒂埃,以喜爱汽车和收藏现代绘画著称。但谷登 堡和瓦格拉姆在书中为电话呼号,也是巴黎两大电话局的名称。瓦格拉姆电话局开设于1892 年,有三千用户;谷登堡电话局有六千用户,于1893年投入使用。 [138]大斋期亦称封斋节、四旬斋期或四旬节。据《新约》记载,耶稣于开始传教前曾在旷野守 斋祈祷四十昼夜。据此,教会规定复活节前的四十天为斋戒期,即从行圣灰礼仪的星期三至复 活节前的星期四。 [139]魔鬼岛是法属圭亚那沿海萨吕群岛中一个岛屿。德雷福斯于1895年3月17日至1899年6月9 日在该岛服刑。 [140]指《不妥协人报》,1880年由亨利·罗什福尔创办。这家报纸曾为鼓吹沙文主义的布朗热 将军宣传,后采取反对德雷福斯的立场。 [141]即气压传送信件。 [142]菲耶索莱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区城镇,位于俯瞰佛罗伦萨的山丘上。现存有部分伊特鲁里亚 城墙,以及古罗马剧院、大教堂、圣方济各教堂和隐修院等古建筑。 [143]指佛罗伦萨的老桥。 [144]即A.J.莫罗,叙述者的父亲的朋友和部里的同事。 [145]这里的“思想办公室”是指以谈论艺术、文学、政治或科学而自鸣得意的沙龙。 [146]叙述者的父亲想竞选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院士。该学院成立于1795年,在二十世纪 初有四十位正式院士、十位自由院士、五位非长驻院士、八位外国合作院士和六十位通讯院 士。该学院有五个分部:哲学、伦理学、法律学、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学。普鲁斯特的父亲于 1879年6月17日当选为医学学院院士。 [147]即朱尔·梅利纳(1838—1925),法国政治家。曾任农业部长(1883—1885,1915— 1916),实行贸易保护政策。1896年至1898年出任总理。因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件而被迫辞 职。 [148]国民自卫军是法国民兵组织,成立于1789年,用于维持社会秩序,但有时也参加暴动或起 义,于1871年解散。服役的年龄在十九世纪曾有变化,1812年至1852年为二十岁至六十岁男 子,1852年至第二帝国为二十五岁至六十岁。 [149]勒格朗丹的做法跟福楼拜在《固有概念词典》(1911)中嘲讽的浪漫派诗人的态度相 仿:“废墟,使人梦想,并使景色具有诗意。” [150]即犹太人和初期基督教徒所说的异教徒。 [151]指法国大革命时的恐怖时期。第一次为1792年8月10日至9月20日,起因是普鲁士军队入侵 法国,结果路易十六被捕,民众冲入巴黎和外省的监狱,杀死贵族和反抗的教士。第二次为 1793年9月5日至1794年7月28日,发生在山岳派清除吉伦特派之后,其高潮为1794年6月至7月, 被称为大恐怖时期,结果罗伯斯比尔在热月政变中倒台并被送上断头台。 [152]指拉封丹寓言诗《多瑙河的农民》。多瑙河畔的一个农民来到罗马,在元老院发表讲话, 谴责罗马道德败坏。他的雄辩受人欣赏,并因此得到奖赏。参见《拉封丹寓言诗》,远方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452—456页。 [153]参见《新约·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二十八节。罗斯金在解释亚眠大教堂的塑像时写 道:“现在你回到中央的基督塑像前,听他的口信并理解它。他左手拿着戒律板,右手为你赐 福,但赐福的条件是:‘你这样行,就必得永生。’或者不如说得更加确切:‘你要成为这 样,就必得永生。’表现出同情并不重要,在行动上纯洁并不重要,你还应该在心中纯洁。” [154]英国考古学家阿瑟·约翰·伊文思(1851—1941)于二十世纪初在希腊克里特岛发掘出文 化古都克诺索斯的王宫遗址,王宫结构复杂,令人联想到弥诺斯的迷宫。弥诺斯是希腊神话中 克里特国王,主神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娶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女帕西淮为妻,因此普鲁斯特误以 为该王宫为太阳宫。 [155]布舍龙珠宝店开设于1858年,位于巴黎旺多姆广场26号。 [156]皮提亚是古希腊特尔斐城阿波罗神庙中宣示阿波罗神谕的女祭司。 [157]金路易是执政府时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使用的二十法郎金币,因铸有拿破仑头像, 亦称拿破仑金币。 [158]原文为rieuses étrangères,但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dieux étrangers(陌生的神 祇)。普鲁斯特曾在打字稿中亲笔写上rieuses étrangères,而从未写过dieux étrangers。这一错误源于格拉塞出版社的版本,先印成dieux étrangères,后又改成dieux étrangers。另外,从下文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来看,“笑容可掬的陌生女人”更加恰当。 [159]参见《新约·约翰福音》第二十章第十五节。 [160]暗指所多玛的天使。参见《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 [161]指穿滚轴溜冰鞋溜冰,法国在1875年左右开始流行。 [162]皮加尔广场位于巴黎第九区,东西向的克利希大道穿过该广场。 [163]奥林匹亚酒店跟1893年开放的奥林匹亚剧场一样,位于嘉布遣会修女大道28号,夜里顾客 盈门。 [164]法国画家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曾于1880年画过皮加尔广场。 [165]据《普鲁斯特书信集》编者菲利普·科尔布说,圣卢的情妇的这个绰号,取自路易·德· 阿尔比费拉的情妇路易莎·德·莫尔南的绰号。路易莎是年轻女演员,1905年曾在杜·凯纳和 安德烈·巴尔德的剧作《中奖号码》中扮演泽泽特这个角色。 [166]欧仁亲王有两位:一位是欧仁·德·萨瓦-卡里尼昂(1663—1736),马萨林的侄女之 子,曾任奥地利陆军元帅,跟奥地利皇帝一起反对路易十四;另一位是欧仁·德·博阿尔内 (1781—1824),曾跟随拿破仑远征埃及和意大利。书中指的为后者。 [167]朱西厄家族出了好几位植物学家,其中最著名的是贝尔纳·德·朱西厄(1699—1777), 曾创建特里亚农的植物园。 [168]从“今天我没有太多的遗憾……”直至“……是花大钱也买不到的”这句话,法国七星丛 书版用引号。 [169]巴黎公园于1881年至1896年位于工业宫和塞纳河之间,即今日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大街和 王后大街的拐角处,举办露天音乐会,每星期五晚上有乐队演奏和舞会,以及各种娱乐活动, 如水上环滑车等。现已名存实亡。 [170]博贝是罗贝尔·德·圣卢的爱称。 [171]系姑婆之误。 [172]指歌德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1796),即歌德写于1777—1785年的小说 《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和漫游年代》的第一部分,主要描写主人公参加一个巡回剧团的经 历,以及发现莎士比亚特别是哈姆雷特的经过。 [173]原文为Mater Semita,表示“主要的羊肠小道”。 [174]指英国的德比家族。 [175]从“其他人把德·马桑特夫人说成犹太人……”直至“……发现她跟莱维-米勒普瓦家族 有亲戚关系。”这句话,法国七星丛书版置于括号内,因为是普鲁斯特在1920年的长条校样中 亲笔所加。 [176]可能是指德比家族第十四位伯爵爱德华·斯坦利(1799—1869),英国政治家、保守党领 袖。1830年至1833年任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曾三次出任首相(1852,1858—1859,1866— 1868)。亦可能指第十七位德比伯爵爱德华·斯坦利(1865—1948),1918年至1920年任英国 驻巴黎大使。普鲁斯特曾遇到这位外交家,并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因为这是他“看 到的唯一穿着毛皮大衣吃晚饭”的人。 [177]法国七星丛书版正文中没有这句话,而是置于注释之中。 [178]普鲁斯特显然忘记,前面曾说记者为三个,而不是这里说的四个。 [179]即玛丽-阿梅莉·德·波旁(1782—1866),斐迪南第一·德·波旁(1751—1825)即两 西西里国王斐迪南四世(1816—1825)之女,1809年嫁给奥尔良公爵(1773—1850),即未来 的法王路易-菲力浦(1830—1848),两人生有八个子女。 [180]即路易丝-玛丽·德·奥尔良(1812—1850),法王路易-菲力浦和王后玛丽-阿梅莉的长 女,1832年嫁给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1790—1865)。 [181]即弗朗索瓦·费迪南·菲力浦·德·奥尔良(1818—1900),法王路易-菲力浦和王后玛 丽-阿梅莉的第三个儿子。 [182]即维特尔斯巴赫的伊丽莎白(1837—1898),巴伐利亚的马克西米连-约瑟夫公爵的长 女,1854年嫁给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1830—1916),在日内瓦被一无政府主义者刺杀身 亡。 [183]即玛丽-费莉丝·奥尔西尼(1601—1666),亨利第二即蒙莫朗西公爵(1595—1632)的 妻子。其丈夫因反对黎塞留而在图卢兹被斩首。丈夫死后,她于1634年退隐她在穆兰创办的圣 母往见会修道院,1657年当修女,成为修道院院长。圣西蒙在《回忆录》中说她在“圣洁的气 味中”仙逝。 [184]投石党运动亦称福隆德运动,是1648—1653年间法国反对专制王权的政治运动。可分两个 时期。前期称为高等法院福隆德(1648—1649),后期称为亲王福隆德(1650—1653)。 [185]玛斯加里尔是莫里哀塑造的喜剧人物,是厚颜无耻的仆人典型,出现在《冒失鬼》 (1653)、《情仇》(1654)和《可笑的女才子》(1659)中。 [186]即亚历山大·加布里埃尔·德康(1803—1860),法国画家、水彩画家和版画家,是浪漫 主义东方风情画的杰出代表。主要作品有《土耳其小学放学》、《喷水池旁的土耳其孩子》 等。 [187]即大流士一世。苏萨市建筑物的中楣用上釉的砖块砌成,画有弓箭手,身穿黄色或绿色长 袍(现藏卢浮宫),他们不是亚述人,亚述帝国在建造苏萨的宫殿一百多年前就已灭亡,而是 阿契美尼德族战士。 [188]“年轻的希腊女士”可能指苏佐王妃。她婚前为海伦·克里索维罗尼(1879—1975),后 嫁给保罗·莫朗。普鲁斯特曾于1917年3月4日与苏佐王妃共进晚餐。 [189]即埃利·德卡兹公爵(1780—1860),路易十八的顾问,曾任总警务大臣和内务大臣,不 久后出任总理大臣,但因贝里公爵即路易十八的侄子于1820年2月在巴黎歌剧院遇刺身亡而被迫 辞职。 [190]即玛丽-卡萝琳·德·波旁,两西西里公主(1798—1870),1816年嫁给查理十世的次子 贝里公爵(1778—1820)。1832年曾试图煽动旺代省反对路易-菲力浦,未遂。 [191]即阿尔芒·夏尔·奥古斯坦·德·卡斯特里(1756—1842),他依靠贝里公爵的帮助,于 1814年当上贵族院议员和世袭公爵。 [192]腓力斯人是地中海东南部的古代居民,可能是从克里特岛或小亚细亚西南部渡海而来。约 公元前十三世纪至前十二世纪间侵入巴勒斯坦沿海地区,希腊语“巴勒斯坦”一词意为“腓力 斯人之地”。前十一世纪以后,腓力斯人曾与以色列和犹太部落长期作战,给后者以很大打 击。前十世纪初,犹太王大卫终于打败腓力斯人。泛指没有文艺修养的粗俗之徒。 [193]即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早期著有科学幻想小说《时间机 器》、《莫洛博士岛》、《隐身人》等。在1897年出版、1901年译成法文的《隐身人》中,主 人公格里芬身穿礼服,以便混迹于其他男人之中。 [194]在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这句话置于括号之中。 [195]即索菲娅·德·拿骚公主(1836—1913),1857年嫁给瑞典的奥斯卡(1829—1907),后 者于1872年当上瑞典和挪威国王,称为奥斯卡二世。 [196]即路易-阿道夫·梯也尔(1797—1877),法国政治家、记者、历史学家。著有《法国大 革命史》(1823—1827),创办《国民报》(1830),鼓吹英国式的议会制君主政体。七月革 命后当选议员,历任财政大臣(1830—1831)、内务大臣(1832—1836),两次出任首相兼外 交大臣(1836,1840)。此后撰写《执政府和第一帝国史》(1845—1862)。1851年雾月政变 时被捕,一度逃亡英国。1852年大赦后回国。1863年当选为议员,批评拿破仑三世的外交政 策。1871年2月16日被国民议会选为法兰西共和国最高行政长官。同普鲁士缔结《凡尔赛初步和 约》,镇压巴黎公社。同年8月30日当选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首任总统,主张实行保守的共和制 度,因保皇党反对于1873年5月24日辞职。 [197]即夏尔·福尔布·德·特里翁,蒙塔朗贝尔伯爵(1810—1870),法国记者、政治家。 [198]即费利克斯·迪庞卢(1802—1878),奥尔良主教。1871年当选国民议会议员,1876年当 选参议员。著有大量宗教著作。跟前面四位一样,也是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199]品达罗斯(前518—约前438),古希腊诗人。出身贵族,以写合唱颂歌著称。作品词藻华 丽,格律谨严。传世作品40余首,分为《奥林匹亚竞技胜利者颂》、《皮托竞技胜利者颂》、 《涅墨亚竞技胜利者颂》、《伊斯特摩斯竞技胜利者颂》四卷。 [200]十九世纪初,东方问题表述如下:欧洲应该维护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完整,还是应该让其解 体?希腊独立战争,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帕夏起来反抗,克里米亚战争,俄土战争,都企 图解决这一问题。在俄国、奥地利和土耳其之间建立缓冲国之后,这一问题不再显得矛盾尖 锐。但到1908年,因奥地利并吞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保加利亚宣布独立,这一问题再次出 现。第一次世界大战使这个问题变得毫无价值。 [201]即普瓦王妃和公爵夫人,原名马德莱娜·德·布瓦德库瓦尔(1870—1944)。 [202]在拉丁神话中,命运女神为三姐妹,克罗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刻西斯决定生命之线的长 短,阿特洛波斯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203]可能指夏尔·约瑟夫·德·利涅(1735—1814),比利时陆军元帅、外交家、作家。曾参 加七年战争,后参加俄土战争。是巴黎各个沙龙的常客。被认为是十八世纪三位最伟大的回忆 录作家之一。 [204]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建筑师和雕刻家代达罗斯之子。他和父亲一起被关在克里特的迷宫 里。父子二人身粘蜡翼双双飞离克里特岛,他因忘记父嘱飞近太阳,蜡翼被阳光熔化,坠爱琴 海而死。 [205]罗马神话中人物,即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主神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神勇无敌, 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如擒狮斩龙,驱妖牛,除海怪,到世界尽头夺取金苹果,解救普罗米修 斯,下地狱战胜死神等。后因误穿染有毒血的衣服,火焚而死。死后成神,与青春女神赫柏结 为夫妇。 [206]金玫瑰是玫瑰状首饰,教皇在大斋期的第四个星期天降福于金玫瑰,在仪式行列行进时佩 戴,然后送给一位王妃。 [207]即阿黛拉伊德·里斯托里(1822—1906),意大利悲剧女演员。1855年世博会时来到巴 黎,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很受欢迎。翌年演出法国作家勒古韦(1807—1903)的《美狄 亚》,一举成名。从此定期在巴黎演出,直至1866年。1885年回罗马,很少再登台演出。 [208]即安托万·夸瑟沃(1640—1720),法国雕塑家,其作品装饰凡尔赛城堡的花园、杜伊勒 里宫和卢浮宫。普鲁斯特想到的也许是《蹲着的维纳斯》(凡尔赛城堡),或是《萨瓦的玛丽阿黛拉伊德仿狄安娜胸像》(卢浮宫)。 [209]不是在法国东部,而是在法国中部阿列省省会穆兰市的修道院里。 [210]美第奇家族是曾经统治佛罗伦萨和托斯卡纳的意大利家族,其成员为银行家和商人。该家 族曾两次跟法国王室联姻:1533年,卡特琳·德·美第奇嫁给未来的法王亨利二世;1600年, 玛丽·德·美第奇嫁给法王亨利四世。巴尔扎克在《论卡特琳·德·美第奇》中提到,在宣布 卡特琳的婚姻时,法国贵族认为这是“与门第低下的人缔结婚姻”,因为她只是“佛罗伦萨食 品杂货店老板的女儿”。 [211]即约翰娜·伊丽莎白·卡萝琳·德·赛恩-维特根斯坦,原姓伊万诺夫斯卡(1819— 1887),波兰王妃,是弗朗茨·李斯特的“第二位心上人”。他们相识于1847年,在魏玛一起 生活了12年。李斯特准备在1861年娶她为妻,但她已结婚,而教皇又不愿让她离婚。于是,她 退隐罗马,撰写神学著作。李斯特的第一位情人是玛丽·德·弗拉维尼,即阿古伯爵夫人 (1805—1876),为他生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名叫科齐玛,后嫁给瓦格纳。她主持文学沙 龙,圣伯夫称她为“马拉凯滨河街的柯丽娜”(柯丽娜为斯塔尔夫人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 公)。她跟德尔菲娜·盖和格拉蒙公爵夫人组成“金发美惠三女神”。 [212]即普瓦王妃。 [213]即约瑟夫·儒贝尔(1754—1824),法国伦理学家。夏多布里昂的朋友,著有《思想、随 笔和箴言集》(1842),圣伯夫曾在《文学家画像》中引述:“有一些话是记忆之友;这些话 应该使用。” [214]即玛丽·德·罗昂-蒙巴宗,谢弗勒兹公爵夫人(1600—1679),蒙巴宗公爵之女,1617 年嫁给夏尔·德·阿尔贝,即王室大总管、路易十三的宠臣吕伊纳公爵。1618年被路易十三任 命为王后的宫女长。丈夫死后于1622年嫁给克洛德·德·洛林即谢弗勒兹公爵。曾多次被逐出 王宫,但每次都得以返回。一生有众多阴谋和风流韵事。1626年策动情人夏莱伯爵阴谋反对黎 塞留,结果阴谋败露,夏莱被处决。1637年帮助奥地利的安娜与西班牙私通书信。1641年帮助 苏瓦松伯爵起兵反对黎塞留。1643年路易十三去世后,奥地利的安娜摄政,马萨林被任命为首 相,谢弗勒兹公爵夫人在宫中失去权力,就先后参加反对马萨林的显贵集团的阴谋和投石党运 动。1679年退隐加尼修道院。 [215]即约朗德·弗朗索瓦丝·玛丽·朱利安娜·德·拉罗什富科(1849—1905),巴伐利亚王 国公主。1867年嫁给夏尔·奥诺雷·埃马纽埃尔·德·阿尔贝(1845—1870),成为吕伊纳和 谢弗勒兹公爵夫人。 [216]卡尔曼·西尔瓦是罗马尼亚王后伊丽莎白·波莉娜·奥蒂莉·路易丝·德·维德(1843— 1916)的笔名。她用德语撰写诗歌和短篇小说,如《佩莱克短篇小说集》(1883),用法语发 表《王后思想录》(1882)。 [217]即博兰古-马尔勒伯爵夫人,本名索菲·德·卡斯泰拉纳(1818—1904),以及夏波奈-莫 朗塞侯爵夫人,本名亚历山大·德·布瓦德库瓦尔(?—1897)。这两位夫人出身高贵,沙龙 却并不引人注目,与书中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相仿。 [218]即法兰西的海伦·路易丝·昂莉埃特,奥尔良公主(1871—1951),奥尔良公爵之女, 1895年嫁给意大利国王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之孙奥斯特公爵(1869—1931)。 [219]《地狱》为但丁的长诗《神曲》的第一部,有33个歌,其他两部为《炼狱》和《天堂》。 [220]伦敦的不列颠博物馆创建于1753年,是世界上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之一。 [221]指拉封丹的寓言“青蛙想长得和牛一样大”。参见《拉封丹寓言诗》,远方译,人民文学 出版社,1982年,第7页。 [222]指拉封丹的另一则寓言:“青蛙请立国王”。参见《拉封丹寓言诗》,远方译,人民文学 出版社,1982年,第85—87页。 [223]奥特朗在《习俗和礼仪面面观》(1896)中指出:“把帽子留在候见室,只是在举办舞会 或晚会之时。”斯塔夫男爵夫人在《现代社会礼仪规范》(1896)中说得十分明确:“在对一 沙龙进行拜访时,男士应始终把帽子拿在手里,一刻也不能将其丢弃。他决不能把帽子以及手 杖放在桌上或家具上。他应该时刻让别人看到帽子的外面。让人看到帽子的夹里,会显得滑稽 可笑。” [224]亚里士多德在《范畴篇》“论性质”中写道:“帽子既然是无灵之物,所以应该说一顶帽 子的样子,而决不能说形式。”莫里哀在《强迫的婚姻》(1664)第六场中借庞克拉斯之口引 述了这句话(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上册,乐歌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13页)。在 《屈打成医》(1666)中,冒充医生的斯卡纳赖尔戴着尖尖的帽子对瑞隆特说:“我们俩都应 该戴着帽子。”但误认为这话是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所说。(出处同上,中册,赵少侯译, 第180页) [225]即莱昂-居斯塔夫·施伦贝格尔(1844—1929),法国历史学家,主要研究拜占庭和十字 军东征考古学。曾经常光顾斯特劳斯夫人的沙龙,但在德雷福斯案件开始后不再前去拜访。普 鲁斯特在书信中说他是“坏蛋”、“史前时代的水牛”,是“十足的蠢货”。施伦贝格尔在谈 到“古怪的马塞尔·普鲁斯特”时则说:“他写的书有些人欣赏,有些人则觉得无法理解,我 属于后面这些人。” [226]即乔治·德·阿弗内尔子爵(1855—1939),法国历史学家、经济学家。著有《1200— 1800年财产、工资、食品和各种价格的经济史》(1894—1898)、《黎塞留和法国君主政体》 (1884—1890)、《现代生活机制》(1898—1900)等。 [227]洛蒂(1850—1923),法国小说家。本名朱利安·维奥。1867年进入海军学校,毕业后长 期在海军工作,到过亚洲、非洲等地。代表作中篇小说《冰岛渔夫》(1886),小说《洛蒂的 婚姻》(1882)、《菊子夫人》(1887)等。 [228]罗斯唐(1868—1918),法国诗人、剧作家。代表作五幕诗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 (一译《大鼻子情圣》)(1897),剧作《雏鹰》(1900)等。这两出戏均由法国女演员萨拉 ·贝恩哈特主演。 [229]即马里-夏尔·加布里埃尔·索斯泰纳,杜多维纳公爵(1825—1908)及其夫人玛丽即利 涅公主(1843—1898)。公爵曾任法国驻英国大使,并长期担任赛马俱乐部主席。 [230]可能指拉多林亲王(1841—1917),1901—1914年任德国大使。 [231]即扬·范·许伊絮姆(1682—1749),荷兰风景画家、静物画家,擅长画花卉、水果。许 多作品现藏卢浮宫,如《花卉和水果》、《花盆》、《花篮》等。 [232]原文为monsieur Valmère,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monsieur Vallenères(瓦勒内尔先 生)。 [233]赫拉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的姐妹和妻子。通常说眼睛湖蓝的是雅典娜,赫拉在《伊利亚 特》中被说成“手臂白晳的女神”。 [234]在法国七星丛书版中,这一段和前面一段置于“我无法向他提供这方面的任何情况。…… 正因为如此,您才会感冒。”这一段之后。 [235]阿尔费奥斯是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河流,流经奥林匹亚附近,古希腊将其奉若神明。安特 诺尔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特洛亚年老的智者,主张把海伦交还给希腊人。(该书第七卷 第345—354诗句,参见罗念生、王焕生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163页)但河神阿尔 费奥斯之子为奥尔西洛科斯(该书第五卷第546—547诗句,上述译本第117页),显然是布洛克 弄错了。 [236]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是日俄为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权益而进行的帝国主义侵略战 争,以俄国的失败告终。俄国被迫将南满铁路、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并承认日本 对朝鲜的特权,割让库页岛南部。 [237]即加富尔伯爵,本名卡米洛·班索(1810—1861),意大利政治家。1847年创办《复兴 报》,主张自上而下统一意大利。1852年被撒丁国王阿马戴乌斯二世任命为首相,直至1859年 辞职。1860年1月再次出任首相。翌年3月14日意大利王国宣告成立,他任首相。 [238]即维克多·谢比利埃(1829—1899),法国作家。原籍瑞士。作品描写世界各国的社会, 如《拉迪斯拉斯·博尔斯基的奇遇》(1870),特别擅长撰写画面宏伟的长篇小说,把历史和 人物的奇遇融为一体,如《一匹马的故事》(1860)、《生气勃勃的亲王》(1864)等。 [239]法国七星丛书版为:斯万夫人。 [240]爱德华·马奈(1832—1883)画过一幅题为《一把芦笋》(1880)的画,由夏尔·埃弗吕 西(1849—1905)收藏,普鲁斯特曾看到这幅画,他改动标题后把画作归于埃尔斯蒂尔。 [241]即欧内斯特·埃贝尔(1817—1908),法国画家。司汤达的表弟。1839年因《狱中杯子》 获巴黎美术展览会大奖,后获罗马大奖,并移居罗马,用亮丽的色彩描绘罗马农村。回法国后 成为第二帝国宫廷画师。巴黎先贤祠半圆形后殿的镶嵌画出自他的手笔。画作《拯救的圣母》 现藏法国格勒诺布尔博物馆。 [242]即帕斯卡·阿道夫·让·达尼昂-布弗雷(1852—1929),法国画家。是巴黎贵族青睐的 肖像画家。他的《圣母像》于1885年在巴黎美术展览会上展出。 [243]伊沃托是法国滨海塞纳省城市。《伊沃托国王》是法国歌谣诗人皮埃尔·让·德·贝朗瑞 (1780—1857)的著名歌曲,写于1813年,当时法国人民对拿破仑的征战感到厌倦,并渴望和 平。从十四世纪至十六世纪,伊沃托这个诺曼底城市“自由地”的拥有者,称之为“伊沃托国 王”。 [244]原文为su,应为sur(在……上)。法语中r为小舌颤音。 [245]指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院士。 [246]即皮埃尔·保罗·勒鲁瓦-博利厄(1843—1916),法国经济学家。1873年创办刊物《法 国经济学家》。1878年任法兰西公学政治经济学教授,并当选为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院 士。曾任彭纳鲁瓦亚煤炭冶金公司董事。 [247]阿卡泽莫斯是希腊阿提卡的英雄,其坟墓周围有哲学家常去的树林。柏拉图把学院设在此 处。 [248]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前43—约后17)的诗作《爱的医疗》的首句,下面为:“……否 则要挽救已为时过晚,/因为时间一长,邪恶就变得坚不可摧。” [249]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的诗体作品《牧歌集》。蒂尔西斯和科里东是两个 牧羊人,正在赛诗:“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两个人都是阿卡狄亚人,两个人唱歌势均力敌, 准备对歌比赛。”阿卡狄亚是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山区。 [250]这一段系作者所加,原来加在前面,因当时德·诺普瓦先生尚未来到客厅,故移到此处, 因此“大家已走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身边看她作画”跟前面重复(见本卷第217页)。 [2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52]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女武神》里并非只有噪声。 [253]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女武神》里并非只有噪声。 [254]法国七星丛书版用冒号,而不是分号。 [255]法国七星丛书版为:他认为是。 [256]这诗句出自阿尔弗雷德·德·缪塞《酒杯和嘴唇》的题献。普鲁斯特误认为出自奥吉埃的 手笔,可能因为后者也有关于酒瓶的著名诗句:“酒瓶灰尘密布,酒却十分浓烈。”(载《女 冒险家》第一场第一幕) [257]《七位公主》(1891)是比利时剧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1862—1949)的独幕剧。作者 在卷首介绍中写道:“一个大理石大厅,里面放着种有月桂树、薰衣草和白百合花的瓷器花 盆。有七个梯级的白色大理石楼梯在纵向把整个大厅一分为二,七位公主身穿白色连衣裙,手 臂裸露,已在放有白色真丝面料软垫的梯级上睡着。”这出戏剧情十分简单:一位老国王、一 位老王后和一位亲王在观察七位睡着的公主,而且重复众多,因此德·盖尔芒特夫人并不喜 欢。但她记忆有误,因为圣卢的情妇出演其中一个公主,是个哑角。七位公主要到第59页(剧 本共有64页)才醒来,而且一句话也没说。另外,这位公主名叫乌尔苏拉,“观众看得并不清 楚”(第21页),而亲王马塞卢斯看来爱上了她,她“仍然仰卧着”(第61页)。 [258]即约瑟夫·佩拉丹(1858—1918),法国作家。作品中既有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又有神秘 术。著有《拉丁民族的衰落》(共19卷)等。他跟其他“七人”一起创建艺术玫瑰十字会, 1892—1897年在迪朗-吕埃尔画廊多次举办画展。其中一次画展的海报可能曾用作《七位公主》 的插图:海报上画有撒满百合花的楼梯。佩拉丹声称,“祭司”的称号是迦勒底以前的祭司赋 予他的。 [2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60]杜尔茜妮娅是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托博索的农妇,堂吉诃德把她想象成梦 中情人。 [261]在瓦格纳三幕歌剧《罗恩格林》第一幕的结尾,主人公罗恩格林身穿银色胄甲,头盔和盾 牌上均饰有银色天鹅,站在天鹅拖着的小船上下来。他来为爱尔莎辩护,并跟当地掌权的弗烈 德利比武。而爱尔莎被诬告谋害神秘失踪的胞兄,并企图夺取政权。 [262]1898年1月13日,左拉在《曙光报》上发表致共和国总统的公开信,题为《我控诉!》, 认为德雷福斯无罪,指责军界和政界领导在撒谎,并伪造文件,违背法律。陆军部以诽谤罪在 塞纳省法院对左拉提出起诉。审判于1898年2月7日至23日在巴黎法院进行,左拉被判犯有诽谤 罪。 [263]即马里-弗朗索瓦·约瑟夫将军,米里贝尔男爵(1831—1893),曾参加克里米亚战争、 意大利战役、墨西哥远征、普法战争并镇压巴黎公社。1875年和1880年先后晋升准将和少将。 1878—1881年任陆军部参谋长。1890年出任法军总参谋长。在阿尔卑斯山区视察回来后患中风 病故。 [264]即于贝尔·约瑟夫·亨利(1846—1898),法国军官。1870年普法战争中两次被俘但均脱 逃。1872年晋升中尉,但被认为“除靠资历外不会有任何前途”。1875年被德·米里贝尔将军 看中,任命为他的副官,从此仕途顺利。1879年在陆军部统计处工作,跟埃斯特哈齐交往甚 密,后来揭示后者才是德雷福斯案件中真正的德国间谍。1886年起在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等地 工作。1893年回陆军部统计处工作,不久升为副处长。1894年9月,在德国驻法使馆当女仆的玛 丽·巴斯蒂安将一份涉及法国国防秘密的文件交给他,他在几星期后将文件交给上级。10月份 经内部调查,确定文件系由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上尉撰写,后者于15日被捕。亨利向以反犹 主义著名的《自由言论报》提供情况,该报于11月1日发表文章,题为《叛国罪:犹太军官阿· 德雷福斯被捕》。 [265]摩伊拉是希腊神话中命运三女神的合称,罗马神话中称为帕尔卡。 [266]法兰西祖国联盟在审判左拉之后于1898年12月31日由反对德雷福斯的作家费迪南·布吕纳 介、弗朗索瓦·科佩、朱尔·勒梅特尔和莫里斯·巴雷斯发起成立,以反抗同年6月4日成立的 支持德雷福斯的人权联盟。不久后,许多大学教授和法兰西公学的部分教授加入该联盟,如朱 尔·凡尔纳、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皮埃尔·路易等。成员最多时超过四万,但在德雷福 斯案件结束后于1902年解散。 [267]据法国《利特雷词典补遗》,该词出现于1877年。 [268]在德雷福斯案件期间,法国反犹主义者认为,一个强大而又秘密的“犹太人工会”在阴谋 策划反对他们的国家。 [269]即文艺俱乐部,位于巴黎第二区沃尔内街7号,成立于1874年,有两名会员推荐即可参 加。 [270]埃米尔·奥利维埃(1825—1913),法国政治家。1870年1月初受命组建新政府。同年7月 通过对普鲁士宣战,用他的话说是“以轻松的心情”通过。同年8月辞职后移居意大利,1873年 回国,撰写历史著作。1870年接替拉马丁入选法兰西语文学院。 [271]联盟俱乐部位于巴黎马德莱娜大道11号,跟赛马俱乐部一样,也是十分封闭的俱乐部。 [2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73]维克蒂尼安娜是埃皮内公主的名字。 [274]引自塔列朗(1754—1838)于1821年7月24日在法国贵族院的讲话,当时在讨论关于报刊 的法律草案:塔列朗反对书刊审查,主张新闻自由:“有个人比伏尔泰更有头脑,比波拿巴更 有头脑,比所有督政都有头脑,比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有大臣都有头脑,此人就是众人。开 始斗争或至少坚持斗争,使众人觉得与己有关,是个错误,而在今天,所有的政治错误都很危 险。”(载1821年7月25日《辩论报》) [275]在《圣经》中,利未(Lévi)是雅各和利亚的第三个儿子(《创世记》第二十九章), 他的部落成员和后代从事司铎的职务(《民数记》第三章及《申命记》第十章)。但列维 (Lévis)家族有很多支族,其中最重要的是米勒普瓦支族,这个家族跟犹太人族长没有任何 亲子关系。它源于法国伊夫林省谢夫勒斯附近的圣名列维,自十二世纪起才为人所知。 [276]朗德尔诺为法国菲尼斯泰尔省城市。这句话出自法国剧作家亚历山大·杜瓦尔(1767— 1842)的独幕喜剧《海难,或遗产继承人》(1796),意思是:雄心壮志可能会受到挫折。普 鲁斯特不会忘记,盖尔芒特公爵的书房里藏有《杜瓦尔戏剧全集》。 [277]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的书信于1898年由斯托克出版社出版,名为《一个无辜者的书 信》。埃斯特哈齐的书信,众所周知的主要是一封称为“乌兰信”的书信,发表在1897年11月 28日的《费加罗报》上。这封信是他在十三年前写给情妇德·布朗西夫人的,因受到他的诈 骗,夫人为报复而发表此信。他在信中声称:“今晚若有人对我说,我能以乌兰队长[手持长 矛的中欧骑兵]的身份持矛刺死法国人而获罪致死,我真是高兴极了……” [278]普鲁斯特于1907年在信中对斯特劳斯夫人重提她说过而他喜欢引用的一些话,其中有“如 果我们能更换无辜者”。德雷福斯曾使他的支持者十分失望,因为他声称自己不是德雷福斯 派。 [279]皮卡尔在庭讯中向法官解释,他为什么认为埃斯特哈齐有罪,而德雷福斯无辜。 [280]陆军部统计处档案保管员费利克斯·格里布兰曾作为原告的证人,认为德雷福斯有罪。他 在审判左拉时于1898年2月11日出庭作证,并对皮卡尔说:“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这是真的, 您知道我从不撒谎!” [281]即阿尔芒·奥古斯特·夏尔·费迪南-马里·梅西埃,帕蒂德克朗侯爵(约1853— 1916),1894年为法军参谋部三处上校,受命首次调查德雷福斯,后在审讯左拉时出庭作证。 [282]亨利宣称曾在1896年发现意大利大使馆武官亚历山德罗·帕尼扎尔迪写给德国大使馆武官 马克西米利安·冯·施瓦茨科彭的一封信,证明德雷福斯叛国。这封信实际上已被修改作假。 在审讯左拉时,德·佩利厄将军谈到这一文件,陆军部长则当场宣读。但在1898年8月30日,亨 利承认自己作假,他当天被捕后囚禁在瓦莱里安山监狱,第二天自杀身亡。 [283]1898年8月13日,陆军部部长办公厅随员路易·居伊涅上尉在检查帕尼扎尔迪的信件时发 现该信由多份文件拼贴而成,就立即报告6月29日任职的陆军部长戈德弗鲁瓦·卡韦尼亚克 (1853—1905)。陆军部长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件。他讯问了亨利,亨利承认伪造文件,但他 仍认为德雷福斯有罪,并拒绝重审此案,这跟内阁总理布里松的意见相左。他于9月4日辞职。 居伊涅仍持反德雷福斯的观点,并指责杜·帕蒂德克朗促使亨利伪造文件。 [284]即约瑟夫·雷纳克(1856—1921),在德雷福斯案件期间为国民议会议员,是重审此案最 热情的支持者之一。著有《德雷福斯案件史》(共七卷)。 [285]1897年11月,《不妥协人报》社长维克托·亨利·德·罗什福尔-吕塞侯爵(人称亨利· 罗什福尔,1831—1913)在报上抨击德·布瓦代弗尔将军和比约将军。为制止这种抨击,总参 谋长办公厅主任波凡·德·圣莫雷尔(而并非德·布瓦代弗尔将军本人)拜访罗什福尔,对他 说总参谋部有证据证明德雷福斯有罪,并向他出示公众或法官尚未知晓的重要文件:加有评注 的备忘录以及德国皇帝的几封信。罗什福尔在1897年12月13日的《不妥协人报》上谈到此次来 访。约瑟夫·雷纳克声称,布瓦代弗尔后来承认曾派办公厅主任拜访罗什福尔,(载《德雷福 斯案件史》第三卷第2—3页)。 [286]1898年2月18日,判处德雷福斯有罪的备忘录的真正作者埃斯特哈齐出庭,并受到众人欢 呼。路易-菲力浦的曾孙亨利·菲力浦·马里·德·奥尔良亲王(1867—1901)前来向他表示祝 贺。《曙光报》在报导此事时说亲王曾“拥抱”埃斯特哈齐。但奥尔良亲王在2月25日的信中加 以否认,并说他只想“对法国军装和法军的判断致敬”,(载《德雷福斯案件史》第三卷,第 462—463页)。 [2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88]亨利·德·奥尔良亲王的父亲是罗贝尔·菲力浦·路易·欧仁·费迪南,即沙特尔公爵 (1840—1910)。 [289]即克莱芒蒂娜·德·奥尔良(1817—1907),路易-菲力浦之女,婚后为萨克森-科堡-哥 达王妃,是保加利亚的费迪南的母亲。 [290]即费迪南一世,萨克森-科堡-哥达亲王(1861—1948),1887年起为保加利亚大公,1908 年登基为保加利亚沙皇,宣布保加利亚独立。奉行亲同盟国政策,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 年保加利亚投降后退位。 [291]即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均为宙斯和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之女。其中克里俄管历史,欧忒尔 珀管音乐和诗歌,塔利亚管喜剧,墨尔波墨涅管悲剧,忒尔西科瑞管舞蹈,埃拉托管抒情诗, 波吕许尼亚管颂歌,乌拉尼亚管天文,卡利俄珀管史诗。 [292]拉马丁的作品中没有提到“文艺九女神”,只是在《沉思集》的第一篇序言中提到“缪 斯”。法国诗人让-巴蒂斯特·卢梭(1671—1741)则在《吕克伯爵先生颂歌》中提到:“才思 敏捷之士的出众天赋,我并未拥有,/文艺九女神温柔而又听话,为他们打开自己的所有宝 库;/但他们在平静而又温柔的诗兴中,/在弹奏里拉竖琴之时,从未受到/听众的喜爱,也没有 感受到激情澎湃。” [293]萨冈王妃本名让娜-玛格丽特·塞耶尔(1839—1905),是第二帝国一位男爵的女儿。她 举办的舞会确实是巴黎的“社交界盛会”。法国画家欧仁·拉米(1800—1890)有用水粉画颜 料润色的一幅水彩画,表现她于1883年举办的化装舞会。 [294]有趣的是,德·诺普瓦先生对杜·帕蒂德克朗上校的看法,跟左拉在《我控诉》中的看法 相同:“他思想模糊不清,又十分复杂,满脑子浪漫的诡计,喜欢用连载小说中的方法,如窃 取文件,写匿名信,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约人见面,还有在夜里贩卖确凿证据的神秘女 人。”(载1898年1月13日《曙光报》) [295]即阿尔弗雷德·莱昂·热罗-里夏尔(1860—1911),巴黎国民议会代表,社会党报纸 《小共和国报》的总编。1898年9月,普鲁斯特想要参加热罗-里夏尔主持的一个关于德雷福斯 案件的报告会,由社会党议员让·饶勒斯(1859—1914)作报告。实际上,社会党人长期置身 于德雷福斯案件之外,认为这是资产阶级两个派别的斗争,直至1898年底才在饶勒斯领导下介 入此案。 [296]施普雷河是穿越柏林的河流。 [297]诺普瓦在此暗指弗朗索瓦·安德里厄(1759—1833)的诗体童话《无忧磨坊主》。童话取 材于普鲁士十分流行的一则传说。国王腓特烈二世想把一座磨坊占为己有,因为磨坊破坏了他 在波茨坦的无忧宫的景色。磨坊主不同意,就告知柏林法院。法官判国王败诉,以证明司法独 立。磨坊主最后得出结论:“幸好我们有柏林的法官。” [298]Ultima ratio regum(国王的最后方法)是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1585—1642)令人刻 在王家海军大炮上的格言。 [2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300]即埃米尔·奥古斯特·西普里安·德里昂(1855—1916),法国军官、军事作家,笔名当 里上尉,跟鼓吹沙文主义的布朗热将军如出一辙。1910年当选为南锡议员。 [301]即乔治·克列孟梭(1841—1929),法国政治家。两度出任总理(1906—1909,1917— 1920)。力主对德进行复仇战争,有“老虎”之称。 [302]指“巴奴日的羊”,载拉伯雷小说《巨人传》第四部。生意人丹德诺骂巴奴日是乌龟,巴 奴日为了报复,买了他的一只羊,然后把羊扔到海里,他的其他羊全都跟着跳进海里淹死。参 见成钰亭译本下册,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第697—704页。 [303]雅弗是《圣经》中挪亚的第三个儿子,是小亚细亚和西徐亚各民族即白种人的祖先。 [304]《小报》为法国日报,创办于1863年,每份一个苏,标志着大量发行报刊的开始,到1890 年发行量达一百万份。欧内斯特·朱代使该报执行民族主义路线。朱代后任《闪电报》主编。 [305]莫里斯·梅特林克于1862年生于比利时根特市。 [306]博雷利著有独幕剧《阿兰·夏蒂埃》,1889年5月20日在法兰西剧院首演,并不十分成 功。该剧取材于让·布歇在《阿基坦编年史》中记载的法国作家阿兰·夏蒂埃(约1385—约 1433)的一段生活经历。王太子即未来的路易十一的第一位妻子苏格兰的玛格丽特看到诗人在 椅子上睡着了,就走到近前亲吻了他。夏蒂埃长得很丑,公主对在场的人作出解释:她吻的不 是这个人,而是说出“许多甜言蜜语”的这张嘴。在博雷利的剧中,夏蒂埃由穆奈-苏利扮演, 玛格丽特由巴尔泰小姐扮演。亲吻的理由十分简单:玛格丽特要求诗人写一首诗歌颂王太子, 但诗人只给她寄了一首十四行诗,题为《百合花下》:“百合花下,百合花硕大,命运决定,/ 公主睡着,睡眠漫长而又神奇。”他说自己已失去灵感,只有未来王后的亲吻才能使他灵感恢 复。玛格丽特犹豫不决,但看到诗人睡着在长凳上,就按他的要求给了他这个“爱国主义的 吻”。其实夏蒂埃并未睡着,对公主吻他一清二楚。这种交易是这部剧作中最为大胆的地方。 我们可以看到,德·盖尔芒特夫人确实机灵:她抨击一部剧作,剧中几位公主睡在布满百合花 的楼梯上,同时赞赏另一部剧作,剧中诗人撰写十四行诗,谈论一位在百合花下睡着的公主, 自己则在长凳上打盹。 [307]即费迪南·布吕纳介(1849—1906),法国文学批评家、文学史家。1886年起在巴黎高等 师范学校任教。1893年起任《两世界评论》杂志社社长。拥护和发展泰纳的实证主义文学批评 原则,并用达尔文的生物论解释一切文学流派的发展。强烈反对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观。对近 代西方文艺批评有一定影响。著有《法国文学史批判研究》(共六卷)、《当代文学批评和新 批评》、《论自然主义小说》等。 [308]原文为quand on parle du Saint-Loup,跟法谚Quand on parle du loup,on en voit la queue(说到狼,就看到狼尾,意为: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相近。 [309]这句话,法国七星丛书版中没有。据弗拉马里翁版校勘者说,存在于手写稿44号练习簿第 38张正面以及打字稿第278张,系出版时遗漏。 [310]即夏洛特·德·萨克森-科堡(1840—1927),1857年嫁给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 (1830—1916)的弟弟马克西米连大公(1832—1867)。1863年,拿破仑三世请马克西米连去 墨西哥当皇帝。他和妻子于翌年到达该国并加冕称帝,但遭到墨西哥总统胡亚雷斯领导的人民 的反对。后被拿破仑三世抛弃,于1867年被捕并被枪决。这时皇后已回到欧洲,听到丈夫被杀 的消息后不久即精神错乱。 [311]即Faffenheim(法芬海姆)的最后一个音节,德语中意为:家,住宅。 [312]1895年7月和1897年8月,马塞尔·普鲁斯特和母亲前往德国莱茵兰-普法尔茨州克罗伊茨 纳赫温泉市,下榻库尔豪斯旅馆。 [313]这座山名为考岑贝格山,亦称施洛斯贝格山,位于克罗伊茨纳赫温泉市西北部。山坡上种 有葡萄树。 [314]法兰克尼亚是德国巴伐利亚州西北区。公元七世纪被法兰克人占领,成为东法兰克王国的 中心。十世纪为神圣罗马帝国早期公国之一,十六世纪为帝国十大行政区之一。 [315]指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 的创始人。1517年发表抨击教皇出售赎罪券的《九十五条论纲》,揭开宗教改革的序幕。后又 多次发表论说,否定教皇权威,强调因信称义,认为人要得到上帝的拯救,不在乎遵行教会规 条,而在于个人对上帝的笃信。提倡在宗教仪式中用民族语言代替拉丁语,并将《圣经》译成 德语。他得到萨克森选帝侯腓特烈第三(明智者)(1463—1525)的支持,并在瓦尔特堡的城 堡受到接待,写下他的重要著作。 [316]夏龙汽车公司为法国以前的汽车公司,由费迪南·夏龙(1866—1928)、莱昂斯·吉拉多 和埃米尔·瓦三人于1901年共同创建,用三人姓氏的起首字母名为C.G.V.公司。1906年吉拉多 退出,改名夏龙公司。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因军队大量订货,公司业务兴旺,1919年车型多达七 种,但不久后公司衰退,至1925年仅存一种车型。 [317]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是法兰西研究院下属五个学院之一。 [318]条顿骑士团是德意志的宗教性医疗组织,十字军东征期间于1190年建于巴勒斯坦,1198年 改为军事组织。十三世纪初转入欧洲活动,征服普鲁士,建骑士团国家。随后占据波罗的海东 岸和南岸广大地区。1410年为波兰、立陶宛、俄罗斯联军所败。后臣服于波兰。1525年,其团 长、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列赫特将骑士团国家改为世俗的普鲁士公国,逐渐失去地位。 [3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320]圣安德烈勋位由俄国彼得大帝于1698年设立,是俄国最高级勋位,只设骑士一级,绶带为 天蓝色,勋章由沙皇个人决定授予皇室成员、高级官员以及外国君主和政府首脑。但普鲁斯特 似乎忘记,亲王在39号练习簿中不再是俄国人,而是德国人。 [321]体育场剧院位于巴黎佳音大道38号,建于1820年,一直专演喜剧。 [322]据1852年作出的规定,黄皮书为文件、报告等的汇编,封面黄色,由法国政府交给议会, 让其了解政府的对外政策。 [323]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于1861年去世。普鲁斯特这里指的是亚历山特拉-卡洛琳-玛丽-路易 莎-朱莉娅(1844—1925),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之女,以及威尔士亲王阿尔贝-爱德华 (1841—1910)。他们于1863年结婚。但爱德华七世加冕为英国国王,是在他母亲维多利亚女 王于1901年驾崩之后。 [324]司汤达在小说《红与黑》和《帕尔马修道院》的结尾均写有To the happy few(献给幸运 的少数人)。 [325]指滨海博利厄,位于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是温泉疗养地。 [326]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1700年创办柏林科学院并 任第一任院长。在数学上,同牛顿并称为微积分创始人。又是数理逻辑的前驱者。曾提出二进 制,影响到后代计算技术的发展。在哲学上,提出客观唯心主义的单子论和神正论,并成为唯 心主义唯理论的主要代表之一。 [327]萨米埃尔·贝尔纳(1651—1739),法国金融家。他把大笔款子借给法王路易十四和路易 十五,后被封为库贝尔伯爵。在普鲁斯特的时代出版的拉鲁斯插图词典中,这些人物的画像确 实十分相像。 [328]即这时的斯万夫人。 [329]引自《新约·提多书》第一章第十五节。 [330]即用英语借词réaliser来表示“弄清楚”。 [331]即克洛德-亨利·菲泽·德·瓦兹农(1708—1775),法国作家、修道院院长。受舒瓦瑟 尔公爵保护,是伏尔泰的好友。他出入上流社会社交界,生活放荡。著有色情小说、诗歌,另 著有喜剧,于1738—1756年上演。 [332]即克洛德·普罗斯佩·约利奥·德·克雷比荣,人称小克雷比荣(1707—1777),法国作 家。因撰写《背德索法》等淫秽小说而被囚禁或流放。著有《心灵和思想的迷茫,或德·梅尔 古先生回忆录》(1736),注重心理描写,确切地展现十八世纪的法国社会。虽说作品常遭查 禁,却在1759年被任命为王家审查官。 [333]即亨利·方丹-拉图尔(1836—1904),法国画家、石版画家。作品有个人或集体肖像 画、静物画、花卉画或受音乐启示的作品。自1864年起,他参加巴黎所有画展。 [334]即奥古斯特·威廉·冯·施莱格尔(1767—1845),德国文学评论家、语言学家、翻译 家。1798年跟其弟弗·施莱格尔合办德国早期浪漫派刊物《雅典娜神殿》,宣扬浪漫派理论。 1819年起任波恩大学教授与波恩博物馆馆长,并从事文学和语言的理论研究。曾任法国女作家 斯塔尔夫人的孩子的家庭教师,并使她了解德国文学。 [335]布罗伊城堡位于法国厄尔省,1716年起为布罗伊公爵领地。 [336]即科德莉娅·路易莎·厄夏里·格雷菲尔(1796—1847),博尼法斯·德·卡斯泰拉纳伯 爵(1788—1862)之妻。她丈夫到1852年才当上元帅,因此她从未当过元帅夫人。1823年,她 曾是夏多布里昂热恋的对象。她女儿德·博兰古尔夫人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原型之一。 [337]里歇峡谷以前的隐修院位于法国卡尔瓦多斯省松林圣特万,在利雪和康布勒梅之间。法国 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基佐在里歇谷有地产,长期居住在那里,并于1874年在那里去世。 [338]布罗伊公爵的妻子为阿尔贝蒂娜·伊达·古斯塔维娜·德·斯塔尔-荷尔斯泰因(1797— 1838),是斯塔尔夫人之女。她著有多部宗教著作,如《各种宗教和道德话题的片言只语》 (1840)。她的信件并非由玛丽·约瑟芬·塞扎莉娜·德·乌德托即巴朗特男爵夫人发表,后 者也撰写过宗教著作,如《<圣经>中提到的上帝的存在》(1868),而是由她的儿子布罗伊 公爵发表:《布罗伊公爵夫人书信集(1814—1838年)》(1896)。但有些信件曾出现在《法 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巴朗特男爵回忆录(1782—1866年)》中,该书由她孙子克洛德·德·巴朗 特(1851—1925)发表。 [339]即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散文家、诗人。1832年脱离教会,遍游 意大利、英国和法国,接受康德哲学,回国后成为超验主义运动的核心人物。1836年发表《自 然》一书,被称为超验主义宣言。1840年创办并主编评论季刊《日晷》,1842年起在杂志上陆 续刊登总标题为“各族《圣经》”的东方哲学语录,其中四十多条摘自中国儒家经典。主要作 品有论著《代表人物》、《英国人的性格》以及《诗选》、《随笔》等。 [340]即亨利克·约翰·易卜生(1828—1906),挪威剧作家。共创作剧本26部。早期剧作以挪 威民间传说、英雄传奇和中世纪历史为题材,表现追求民族统一的爱国思想和民主意识,主要 作品有《英格夫人》、《觊觎王位的人》等。1852年后倡导挪威民族戏剧,先后发表批判小市 民庸俗愚昧的诗剧《布朗德》和《培尔·金特》。1877年后发表社会问题剧《社会支柱》、 《玩偶之家》、《群鬼》和《国民公敌》。其作品对现代戏剧的发展具有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341]指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著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 娜》、《复活》等长篇小说。这三位作家都有一种以宗教和奥义为基础的伦理哲学,普鲁斯特 把他们以及尼采和罗斯金都看作他的心灵导师。 [34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4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344]菲狄亚斯(约前490—约前430),古希腊雕塑家。擅长神像雕塑。奥林匹亚的朱庇特(即 宙斯)像用象牙嵌金雕塑而成,高18米50厘米,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345]法国七星丛书版为:耶稣会会士的教育。 [346]指锡诺帕的第欧根尼(约前410—约前323),古希腊哲学家,犬儒派主要代表之一。他主 张返归自然,认为除了自然的需要必须满足外,其他任何东西都无足轻重。据说他因蔑视财产 和多余之物而生活在木桶里。另据传说,他大白天点着灯笼走在雅典的街上,有人问他为何如 此,他回答说:“我在找一个人。” [34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有下面这段话,依据的是伽里玛出版社版本的初校样,后经作者修 改:“……关于我的家庭,我无须跟您多说,因为我认为,您这样年龄的青年,又属于小资产 阶级(他得意地强调这个词),应该知道法国历史。我这个阶层的人都是什么书也不读,像仆 人一样无知。从前,国王的侍从是从大贵族中招聘而来,现在,大贵族只是跟仆从相差无几。 但您这样的资产阶级青年都读书,肯定知道米什莱(注)所写的关于我家族成员的优美文 字:‘我看到他们身材魁伟,这些有权有势的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而跟他们相比,可怜而又矮 小的法国国王,关在巴黎的宫殿之中,又算得了什么?’至于我个人的事,先生,是我不想多 谈的话题,但您也许已经知道……”(注)即朱尔·米什莱(1798—1874),法国历史学家、 作家。主要著作有《法国史》、《法国革命史》等。但上述引语系普鲁斯特据米什莱的风格杜 撰。 [348]《泰晤士报》为英国报纸,1785年1月1日创刊,原名《每日天下纪闻》,1788年1月1日改 今名。1923年法国《拉鲁斯百科词典》认为,该报是“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消息最为灵通的报 纸”。 [349]亨利·德·波旁(1820—1883),亦称波尔多公爵、尚博尔伯爵,是波旁家族长房的最后 代表。查理十世于1830年退位后,他是最后一位觊觎王位的正统派。1873年,奥尔良派和正统 派举行谈判,前者准备承认尚博尔伯爵并让他登基。恢复君主制的条件仿佛完全具备,但波旁 家族的后裔拒绝弃用王室的白旗,王朝复辟因此而失败。尚博尔伯爵自1830年起客居奥地利弗 罗斯多尔夫城堡,去世前无后裔。 [350]在打字稿中,普鲁斯特删去“巴朗特和梯也尔”,加上“亨利·马丹”。但在伽里玛出版 社的旧版本中改为“基佐”,七星丛书版旧版本也是如此,但新版本改为“米什莱”,即跟 1920年的原版本相同。 [3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52]犹太王国为巴勒斯坦南部古国。公元前二千年代中叶,游牧部落希伯来人进入巴勒斯坦, 在南方犹太地区有两个部落,北方以色列地区有十个部落。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前十世纪间,以 色列王扫罗、犹太王大卫先后领导各部落抗击腓力斯人,建立并统治南北统一的以色列-犹太王 国。约前935年王国分裂,北部为以色列王国,南部为犹太王国。前722年亚述帝国灭以色列王 国。犹太王国则于前586年被新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所灭。 [353]圣西尔教养院位于凡尔赛附近,由德·曼特农夫人于1686年创办,旨在教育贵族出身的贫 苦少女。教养院有时组织戏剧演出。拉辛的悲剧《以斯帖》和《亚他利雅》曾在该院为路易十 四演出。 [354]犹太王大卫迎战前来挑战的非利士巨人歌利亚,用投石器射出的石块击中歌利亚前额并将 其杀死。参见《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七章。 [355]指上面“泼妇老妈”中的“泼妇”,原文为carogne,莫里哀曾在《斯卡纳赖尔》(第六 场)和《乔治·唐丹》(第三幕第七场)中使用。该词为charogne(死尸;下流胚)的诺曼底 或皮卡第方言。 [356]埃米尔·马勒在《法国十三世纪宗教艺术》一书中写道:“蒙住眼睛的犹太教以及基督教 这两大形象,可在巴黎圣母院正面看到,清楚地告诉犹太人,《圣经》对犹太教来说已不再有 意义,并告诉基督教徒,《圣经》对基督教来说不再神秘。[……]兰斯大教堂在两处向我们 展示基督教和犹太教,一处是在南门(在大圆花窗旁边),另一处是在西门,在两个小钟楼下 面,在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旁。[……]在波尔多的圣瑟兰教堂,犹太教被蒙住眼睛,不是用布 条,而是用龙头后面的龙尾。在巴黎也是如此。” [357]爱德华·德律蒙(1844—1917)于1886年发表抨击文章《犹太人的法国》,深受读者欢 迎。他在法国中产阶级中宣传排外思想。他于1892年创办《自由言论报》,宗旨为“反犹和独 立”,座右铭为:“法国属于法国人。”他在反德雷福斯阵营中立场极为坚决。 [35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6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有:就是德国皇帝。 [361]普鲁斯特无疑是指奥伊伦堡事件。德皇威廉二世(1859—1941)跟年轻军官往来密切,他 的好友均为同性恋。他的密友菲力浦·冯·奥伊伦堡亲王于1907年被指控为同性恋。从此他的 顾问均为军国主义者和泛日耳曼主义者。 [362]这故事出自梅里美于1855年7月29日写给塞尼尔夫人的信:“从前有个疯子,以为自己把 中国皇后(您知道她是世上最美的公主)关在一只瓶子里。他很高兴能有这瓶子,就不断走 动,使瓶子和瓶中人对他无可抱怨。有一天,他打碎了瓶子,却再也找不到中国公主,他则从 疯子变为傻子。” [363]即《一千零一夜》中开门咒“芝麻开门”。 [36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还有三句话:“……现在您初入社交界大门。您在那里出现会引起别 人议论。千万别显得失礼。” [365]法国七星丛书版为:由于德·夏吕斯先生谈到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这次拜访,我就想 问他,他跟侯爵夫人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夫人的出身又是如何…… [366]法国七星丛书版这一段如下:“天哪,要回答这个问题并非易如反掌。”德·夏吕斯先生 对我回答道,其声音仿佛在一个个词上滑过。“这就像您在问我‘子虚乌有’是什么意思。我 婶婶什么事情都敢做,她再婚时心血来潮,嫁给了地位低微的蒂里翁先生,使法国最著名的姓 氏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个蒂里翁认为,他可以像小说里所做的那样,使用一个断后的贵族家族 的姓氏,而不会有麻烦。历史并未告诉我们,他是否曾想用奥弗涅堡这个姓,他是否曾在图卢 兹和蒙莫朗西之间犹豫不决。不管怎样,他作出另一种选择,成为德·维尔帕里齐先生。由于 这个姓氏在一七〇二年后消失,我认为他是想谦虚地表明,他只是巴黎附近的小地方维尔帕里 齐(注1)的一位先生,他在维尔帕里齐开了一家诉讼代理人事务所或一家理发店。但我婶婶却 对此不以为然:她已到了听不进任何意见的年龄。她认为家里有这个侯爵爵位,就给我们每个 人写信,想把事情做得合法,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你一旦使用你无权使用的姓氏,最好 不要这样惹事,就像我们的好友、所谓的M伯爵夫人,不听阿尔丰斯·罗特希尔德夫人(注2) 的劝告,拒绝用捐出圣彼得献金(注3)的办法来获得依然虚假的爵位。可笑的是从那时起,我 婶婶把表现真正的维尔帕里齐即跟已故的蒂里翁毫无亲属关系的维尔帕里齐的绘画全都控制起 来。我婶婶的城堡就成了囤积维尔帕里齐家族成员真假肖像的仓库,由于这种肖像大量涌入, 盖尔芒特家族和孔代家族某些成员的肖像虽说并非微不足道,却也因此而销声匿迹。画商每年 都给她制作这种肖像。她在乡下的餐厅里甚至挂有圣西蒙的肖像,据说他侄女的第一个丈夫是 德·维尔帕里齐先生,不过,《回忆录》的作者使客人感到兴趣,也许有其他原因,而并非因 为他是蒂里翁先生的祖辈。” (注1)维尔帕里齐是塞纳—马恩省市镇。 (注2)莱奥诺拉·德·罗特希尔德(1837—1911),是法兰西银行董事阿尔丰斯·罗特希尔德 (1827—1905)的妻子。 (注3)圣彼得献金是教徒给教皇的捐款。夏吕斯认为犹太人给基督教会捐款有失体面,所谓的 M伯爵夫人也是犹太人,因此不会做此事。 [367]指给男客卖淫的男妓。 [368]法国七星丛书版为:“……明天也许会把他们清白的牺牲品送上断头台。”[我以前不知 道truqueur(面首)这个切口的意思。谁要是知道了……而不是天真无邪的证明。]另外,后 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369]《十字路口的赫丘利》是古希腊诡辩家凯阿的普罗季科斯(约前460—约前399)的一则寓 言,讲赫丘利走到十字路口,一条路陡峭,通往山丘,另一条路平坦,通往平原,他选择了第 一条路,即通向美德之路。古希腊哲学家色诺芬(约前430—约前355)在《回忆苏格拉底》中 对这一论题加以阐述。 [370]即让-巴蒂斯特·比约(1828—1907),法国将军、政治家。1896—1898年曾任陆军部 长。 [371]克列孟梭于1906年3月14日至10月25日任萨里安内阁的内政部长,后任内阁总理,直至 1909年。德雷福斯案件使他重返政治舞台。 [372]皮卡尔于1898年1月13日被捕入狱,1899年6月9日获释。1903年晋升准将,后在克列孟梭 内阁中任陆军部长。 [373]约瑟夫·雷纳克是犹太人。普鲁斯特无疑夸大了他对当时政界的影响。他是最激烈的德雷 福斯派之一,但从未起到过这种扭转局面的作用。 [374]法国七星丛书版中,“门房看着他们。我感到在盖尔芒特府的仆人中挑拨离间的并非是 他。”这两句置于此处。 [375]1889年12月,普鲁斯特的外婆在去世前几天采用牛奶饮料疗法。 [376]即费迪南·肥达(1862—1929),法国医生、细菌学家。师从乔治·迪约拉富瓦教授, 1911年接替老师任内科病理学教授。主要研究成果为制成预防伤寒及副伤寒的疫苗。1903年发 现氯化钠在体内潴留是肾性及心性水肿的一个症状,因此建议在治疗这两种疾病时禁用食盐。 [377]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因为我外婆在汤里放了许多盐,而当时大家还不知道盐的害处 (肥达尚未作出自己的发现)。 [378]阿司匹林是一种解热镇痛药。1897年8月10日,德国化学家费利克斯·霍夫曼(1868— 1946)首次合成乙酰水杨酸,为父亲治疗风湿关节炎,疗效甚佳。1899年由德莱塞介绍到临 床,并改现名。 [379]上面两段引语,法国七星丛书版均用引号。 [380]据希腊神话,巨蛇皮松被阿波罗杀死在帕尔纳斯山麓,阿波罗去那里是为了建立神示所。 皮松系大地女神根据赫拉的要求所生,用来骚扰宙斯爱恋的勒托。阿波罗为报复母亲而杀死巨 蛇,并举办特尔斐竞技会以资纪念。由于巨蛇皮松像大地女神的其他孩子一样传达神谕,因此 阿波罗的胜利表示他的神示所优于大地女神的神示所。 [381]即让-马丹·夏尔科(1825—1893),法国神经病学家,现代神经病学创始人之一。弗洛 伊德曾是他学生。著有《神经系统疾病教程》(1872—1883)。 [382]引自塞维尼夫人1693年6月3日写给吉托伯爵夫人的信,信中谈论她最好的朋友拉法耶特夫 人于5月25日去世。普鲁斯特的引语不全,全文应为:“我一直为她辩护,因为有人说她疯了, 不想出门了。她极其忧郁:这又是何种疯病!她不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她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这些人如此仓促地作出判断,我就对他们说:‘拉法耶特夫人没有疯’,我坚持这一看法。 唉!夫人,这可怜的女人现在已被证明理由充分;她死后大家才看到,她不出门和忧郁自有道 理。” [383]氧化镁主要用于配制内服药剂以中和过多胃酸。 [3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5]1905年,普鲁斯特遵照布里索大夫的劝告,在一家疗养院疗养。他像这位神经衰弱患者那 样,身穿法兰绒背心,也是“当代最伟大的诗人”。看来,他在此是幽默地描绘自己。 [386]维尔-达弗雷是法国上塞纳省市镇,有十八世纪末教堂。 [3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加省略号并接排,不另起一行。 [388]引自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第一幕第二场。奥龙特读了十四行诗:“你那时诚然和蔼可 亲;/但你又何苦如此殷勤!/如果只是愿意把希望赐给我,/那还不如丝毫不施恩情。”菲兰德 听后说出这句话。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中册,赵少侯、王了一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年,第96页。 [389]叙述者的外婆也许在引述塞维尼夫人于1680年6月21日写给格里尼昂的信时作了改动,塞 维尼夫人在信中抱怨拉阿默利尼埃尔夫人的来访令人厌烦:“三天前,这位夫人留在这里。我 开始对此感到习惯,因为她并非十分机灵,不大喜欢我随心所欲地做我爱做的事,如不再陪伴 她,而是去看我那些工人,去写信,我希望她因此而感到不快。这样我就为自己准备了一次美 妙告别的乐趣,而如有令人愉快的朋友相伴,就决不会有这种乐趣。” 二 [390]这些小标题系普鲁斯特加在最后一份校样上。 [3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2]即阿尔芒·法利埃(1841—1931),法国政治家。1882—1892年多次出任部长。1899年任 参议院议长。1906—1913年任共和国总统。1883年1月30日,即他被任命为总理的第二天,他在 众议院的一次讲话时受到右翼议员的抨击,被指责为想在部长并未到齐的情况下通过时效法, 他声称自己“十分疲倦”,要求休会,然后失去知觉。他卧床一周,但康复后没过几天就递出 辞呈。 [393]庞贝为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古城。约建于公元前七世纪。距维苏威火山约十公里。公元 79年8月24日火山爆发,与另一小城赫库兰尼姆同被湮没。在庞贝遗址并未发现彩陶。据研究者 说,只发现几只伊特鲁里亚-坎帕尼亚的光亮黑釉器皿,另发现一浅浮雕,用陶土制成,展现一 辆战车。 [394]普鲁斯特在此回忆他母亲在1905年9月26日去世前弥留的日子。 [39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6]指商店付给替主人采购的仆人的回扣,即买一法郎的商品付给五个生丁。 [397]埃俄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埃奥利亚浮岛的统治者。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回 国途中受到他的款待。临别时,他下令顺风把英雄的船帆鼓满,并将一只禁闭逆风的口袋送给 奥德修斯。奥德修斯的同伴以为口袋里装有金子,将其打开,结果船只又被吹回埃奥利亚浮 岛。参见《奥德赛》第十卷,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第172—174页。 [39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9]这位新作家是指让·吉罗杜(1882—1944),曾在1919年7月1日出版的《新法兰西评论》 上发表《夏托鲁之夜》,文中写道:“我从默伦朝普罗万驶去。在大本营周围没有外国部队和 车辆。公路呈扇形从福煦和贝当出发,在四十公里的路程中,除了法国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种 族的人。[……]”1920年11月15日,普鲁斯特在《巴黎评论》上发表《致一位朋友:对风格 的看法》,后用于保罗·莫朗的短篇小说集《温柔的储存》的序言。他在文中谈到吉罗杜,同 时也对阿纳托尔·法朗士的某些话作出回答:“真实情况(法朗士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了解 这种情况,因为他对任何事物的了解都比别人清楚)是不时会出现一位别出心裁的新作家。 (如果你乐意,就称他为让·吉罗杜或保罗·莫朗,因为大家总是把他们相提并论,我也不知 道是什么原因,或者称他为莫朗·德·吉罗杜,如同美妙的《夏托鲁之夜》中的纳图瓦·德· 法尔科内,虽说并无任何相像之处。)这位新作家的作品,读起来通常相当吃力,而且很难理 解,因为事物用新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句子的前面部分可以理解,但后面就难了。我们感到, 这只是因为新作家比我们更加灵活。” [400]即阿里斯蒂德·布里昂(1862—1932)和保罗·克洛代尔(1868—1955)。布里昂是法国 政治家。1901年任法国社会党总书记。1909—1931年曾十一次出任总理,十七次担任外交部 长。主张法、德合作,是国际联盟的发起人之一。1926年获诺贝尔和平奖。克洛代尔于1893— 1936年曾在许多国家出任法国驻外副领事、领事和大使。详见本书第二卷第8页注④。普鲁斯特 把福煦和贝当换成布里昂和克洛代尔,是因为吉罗杜对他们欣赏,并在外交生涯中受到他们的 影响。 [401]即欧仁·弗罗芒坦(1820—1876),法国画家、作家。以描绘阿尔及利亚风土人情著称。 画作有《撒哈拉的夏天》、《阿拉伯猎人》、《追逐野鹭》等。另著有长篇小说《多米尼 克》。 [402]即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法国画家。印象画派成员之一。以油画著称,亦作 雕塑和版画。在创作上能把传统画法和印象主义方法相结合,独具风格。作品有《秋千》、 《煎饼磨坊舞会》、《夏庞蒂埃夫人及其孩子》、《弹钢琴的少女》、《大浴女》、《游船上 的午餐》等。普鲁斯特根据他的某些作品来描绘埃尔斯蒂尔的作品。 [403]据吕西安·都德说,有些词被认为别致,但早已被弃用,如用“侍女”表示“女仆”,普 鲁斯特听了会狂笑不已。参见吕西安·都德《关于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六十封书信》,伽里玛 出版社,1929年,第30页。 [404]对科塔尔不忠的描写,无法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找到。1983年,德尼丝·梅耶发表〈重 现的时光〉中未发表的一章》一文,并在文中谈到此事。 [405]日俄战争是1904—1905年日俄为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权益而进行的帝国主义侵略战争。 法国在战争中并未帮助俄国,也没有阻止日本企图控制中国领土的野心。 [40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407]水蛭亦称医蛭,在水中以肌肉伸缩而作波浪式游泳,在水中物体上则以吸盘及身体伸缩前 进,水田、湖沼中常见,吸食人、畜血液。另种欧洲医蛭,习性相同,古时医学上用来吸取脓 血。蚂蟥是蛭纲动物的通称,也专指金钱蛭,水田、河湖中极常见,虽能刺伤皮肤,但不吸 血。参见《简明生物学词典》,冯德培、谈家桢等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1982年,第240页和 第949页。 [408]墨杜萨是希腊神话中女妖,格赖埃三姐妹之一。她背生双翅,长着利爪和尖齿,她的美发 被雅典娜变成毒蛇,面貌奇丑。谁看她一眼,立刻变成化石。英雄珀尔修斯为杀死她,使用他 当镜子用的光滑盾牌,以免给这女妖看到。他砍下女妖的脑袋,将其置于盾牌中央。 [409]自然发生说亦称无生源说,错误地认为生物体是从无生命物质自然发生的,把生命说成可 以随时随地发生,但并未解释非生命物质为何可转化为生命的道理,因此与地球上原始生命是 由无生命物体演化而来的说法有本质上的区别。 [410]斯多葛派亦称画廊派,为古希腊罗马哲学学派。公元前300年左右由季蒂昂的芝诺创立于 雅典。因讲学场所称斯多亚(意为“画廊”),故名。早期斯多葛派的伦理学以宿命论为主导 思想,但也有唯物主义因素,晚期斯多葛派则宣扬宿命论、神秘主义和禁欲主义。 [41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2]即乔治·迪约拉富瓦(1839—1911),巴黎医学院内科病理学教授,是当时法国名医之 一。1890年入选医学科学院,曾撰写研究尿毒症、结核病、阑尾炎等疾病的著作。 [413]即弗朗索瓦丝·玛丽·阿梅莉·德·奥尔良(1844—1925),1863年嫁给表兄沙特尔公 爵。 [414]白衣女郎商店亦称普瓦雷·布朗舍商店,出售冷饮和糕点,位于圣日耳曼大道196号。勒 巴泰商店出售糕点和甜食,位于圣奥诺雷区街12号。 [415]原文为ni fleurs ni couronnes(直译为:没有鲜花,没有花圈)。 [416]斯卡拉穆恰是意大利喜剧人物,由意大利演员蒂贝里奥·菲奥里利(1608—1694)创造。 这个人物是风趣的仆人,不戴面具,身穿黑衣,声称是贵族后裔,在法国演出时深受欢迎。 [417]在莫里哀的喜剧《无病呻吟》中,医生名叫迪亚富瓦吕先生(一译贾法如先生),公证人 名叫博纳富瓦先生(一译彭乃法先生)。 [4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9]参见本卷:我外婆的两个妹妹接到电报通知,但并未离开贡布雷。她们发现了一位艺术 家,听他给她们演出精彩的室内乐专场。普鲁斯特在1920年11月写给悉尼·希夫的信中说得更 加清楚:“我外婆最后一次患病时,她的两个妹妹没来看她,因为她们发现的一位音乐家能出 色地演奏贝多芬的乐曲。”(参见《普鲁斯特书信集》第三卷第23—24页) [420]像叙述者的外婆一样,马塞尔·普鲁斯特的母亲也在去世时变得年轻。他在1905年9月27 日给德·诺阿耶夫人的信中写道:“她去世时五十六岁,却像年方三十,她患病后变得消瘦, 去世后则因忧虑消失而恢复青春,连一根白发也没有。”(参见《普鲁斯特书信集》第五卷第 345页) [42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空三行接排,不另起一页。 [422]即编号67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 [423]影射本书第一卷开头部分:“有几次,犹如夏娃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一个女人在我睡着时 从我错位的大腿里产生。”(第5页) [424]丹吉尔是摩洛哥城市,位于直布罗陀海峡,1923—1956年为国际共管区,其中1940—1945 年被西班牙占领。1962年摩洛哥独立后被宣布为自由港。 [425]即佛罗伦萨的老桥。 [426]普鲁斯特往往在手稿中把“教堂”改成“大教堂”。 [427]参见《旧约·创世记》第二章第二十一至二十二节。 [428]赫库兰尼姆是意大利古城,公元79年在维苏威火山爆发时被湮没。该城遗址于1709年被发 现,房屋里发现众多艺术品和壁画,可看到有翼爱神。 [429]枫丹白露高尔夫球场到1909年才开设。 [430]1897年2月6日,马塞尔·普鲁斯特跟让·洛兰决斗,因为后者在报上抨击《欢乐与时 日》,并说普鲁斯特和吕西安·都德的关系不正常。普鲁斯特的证人,一个是画家让·贝罗, 另一个是人称剑客博尔达的居斯塔夫·德·博尔达。决斗用手枪进行,结果不分胜负。 [4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32]达尔文(1809—1882)于1859年出版《物种起源》,提出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 该书全名为《物种起源,通过自然选择,或在生存斗争中保存优良品种》。1862年译成法语, 书名为《物种起源,或有机体进化规律》,1866年改名为《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有机 体演变规律》。法语中sélection(选择)这个词出自英语。 [433]《圣母赞歌》在晚祷和圣体降福仪式上唱,歌词取自《新约·路加福音》第一章第46—55 节,是马利亚在圣母往见时对以利沙伯的回答。 [434]“阿妹”这个词,原音“慕思妹”,法语为mousmé,由皮埃尔·洛蒂于1887年发表的小 说《菊子夫人》引入法国:“阿妹指少女或少妇。这是日语中最美的词之一。这个词仿佛包含 噘起的小嘴(moue,就是她们可笑又可爱地噘起的那种小嘴),尤其还包含可爱的小脸 (frimousse,她们那种不太端庄却可爱的小脸)。我今后会经常用这个词,因为在法语中还没 有发现任何与其等值的词。”(参见皮埃尔·洛蒂《冰岛渔夫·菊子夫人》,夏玟译,人民文 学出版社,2006年,第194页) [435]可能指柏拉图在《会饮篇》中阐述的各种想法,其中有阿里斯托芬关于两性人的著名讲 话,宙斯把两性人劈成两爿,以惩罚他们想要爬到天上,阿里斯托芬还赞扬同性恋。 [436]指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 [437]忒雷西阿斯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的盲人预言家,门托尔之父。因杀一雌蛇,曾变为女人七 年。后杀一雄蛇,又变成男人。传说因偷看雅典娜沐浴而被水泼瞎双眼。一说他支持宙斯的观 点,即女性在性爱中得到的快乐比男性多,因而被天后赫拉弄瞎眼睛。作为补偿,宙斯赐予他 长寿和预言的能力。普鲁斯特在文中不断作出暗示,先说夏娃用亚当的肋骨造出,后说柏拉图 相信那些无稽之谈,现又提到忒雷西阿斯这一神话中人物,是在为《所多玛和蛾摩拉》和《女 囚》中同性恋题材作好铺垫。 [438]塔西佗(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历任保民官、执政官、行省总督等职。主要 著作《编年史》和《历史》,详记公元一世纪间罗马政事和宫廷要闻,以共和政体为理想,文 体简略,独具风格。 [439]即亨利·欧文(1838—1905),英国演员、导演。原名约翰·亨利·布罗德里布。是当时 最著名的英国演员。曾主持伦敦兰心剧院。以扮演莎士比亚剧作中哈姆雷特、奥赛罗和麦克白 等角色著称。后被授予爵士称号。他的表演风格跟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学院派截然不同,使观众 耳目一新。 [440]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1800—1876),法国演员。原名安托万·路易·普罗斯佩·勒梅 特尔。演出《卢克蕾齐娅·博尔吉亚》、《卢伊·布拉斯》等浪漫主义名剧,并参与巴尔扎克 的剧作的演出。 [441]指法国画家皮埃尔-保罗·普吕东(1758—1823)的寓意画《正义女神与复仇之神追逐罪 犯》(亦称《正义与复仇》,1808),现藏卢浮宫。画中长翅膀的复仇之神手拿火炬,照出罪 犯。 [442]在法国七星丛书版中,这句话被置于括号之中。 [443]这不是指埃尔斯蒂尔的海景画,而是指叙述者在巴尔贝克大旅馆房间的窗口观看大海的变 化。 [444]原文为cercle,指但丁《神曲》中“地狱篇”里的“圈”,“炼狱篇”里则译为“层”。 [445]威尼斯的小广场一边是督治宫,另一边是圣马可图书馆(亦称桑索维尼亚纳图书馆),把 圣马可广场跟潟湖连在一起。在堤岸上竖立两根石柱,柱顶上分别为威尼斯前守护神圣狄奥多 尔的雕像和圣马可的狮子雕像。 [446]安康圣母教堂位于威尼斯大运河右岸,离小广场确实不远。1629年夏,威尼斯和潟湖地区 流行瘟疫,夺走威尼斯三分之一居民的生命。1630年威尼斯人立誓,如圣母将威尼斯从这场劫 难中救出,将为她建造一座教堂。翌年瘟疫结束,教堂开始建造,至1687年才完全建成。 [447]这首歌是德国音乐家奥古斯特·海因里希·冯·魏劳赫(1788—?)根据韦策尔的一首诗 谱的曲,于1824年以他的名字发表,名为《向东方》。1840年,法国歌谣诗人贝朗瑞(1780— 1857)借用这首歌的曲调,宣称作曲者为舒伯特,填词后发表,取名为《告别》:“这是最后 的时刻,/我们告别的时刻!/你呀!我唯一所爱!/我不在你就回到天上!”这歌词和歌名被译 成德语,后来又由法国作家埃米尔·德尚(1791—1871)用法语填词:“告别!奇特的声音/在 天上对你叫唤;/天使们迷人的妹妹,/他们向你张开双臂;/在天上的圣歌声中,/被驱逐者尚 在,/对你说声告别,/你要为他作些祈祷?”普鲁斯特引用的就是后一首歌词,但并不确切。 [448]这句话,法国七星丛书版不在此处。另外,该版本后面另起一行。 [449]这句话,法国七星丛书版不在此处。 [450]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是司汤达的小说《帕尔马修道院》里的主人公。他的姑妈吉娜是帕 尔马的首相莫斯卡伯爵的情妇。 [451]锡利斯特拉是保加利亚东北部城市,十九世纪曾多次受到俄军攻击,1878年归属保加利 亚,1913年至1940年曾被罗马尼亚占领。 [452]在《旧约·以斯帖记》中,末底改发现并揭露一起反对波斯王亚哈随鲁的阴谋。一天夜里 波斯王睡不着觉,就吩咐人取编年史来念给他听,上面记载了他统治时期的重大事件。他得知 他妻子以斯帖的堂兄末底改并未得到他的赏赐,就立刻把自己常穿的朝服和戴冠的御马送给 他。(第六章第一至十一节)《圣经》的这个故事启示了拉辛的悲剧《以斯帖》,但末底改在 剧中成了以斯帖的叔叔。 [453]引自拉辛的悲剧《以斯帖》,亚哈随鲁用这些话表示,他抱怨自己没有及早奖赏末底 改:“哦!忘记如此大功,该罚!/坐在王位上有麻烦,无法避免!/王上日理万机,/目标不断 更新。”(《以斯帖》第二幕第三场) [454]在《旧约·以斯帖记》中,末底改被写成“坐在朝门的犹太人”(第六章第十节)。在拉 辛的悲剧《以斯帖》中,亚哈随鲁向军官亚萨弗询问末底改的情况,军官回答说:“他常坐在 朝门,/不怨您也不怨自己的命,/王上,他生活在不幸之中。”(第二幕第三场) [455]法王路易-菲力浦和王后玛丽-阿梅莉的次子为讷穆尔公爵,第三个儿子为茹安维尔亲王。 他们的长子费迪南·菲力浦即奥尔良公爵,使其子路易·菲力浦·阿尔贝获得巴黎伯爵的爵 位,其次子罗贝尔·路易·欧仁·费迪南则成为沙特尔公爵。 [456]即费尔南·拉博里(1860—1917),法国著名律师,曾为勒穆安纳、左拉、皮卡尔、德雷 福斯、泰蕾丝·恩贝尔、卡约夫人等辩护。1899年8月14日,德雷福斯案件在雷恩审理时,有人 向拉博里开枪,但他只是受了轻伤。普鲁斯特当即发电报向“这位善良而不可战胜的巨人”表 示慰问。(《普鲁斯特书信集》第二卷第295页) [457]利涅家族是比利时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源于十一世纪。该家族成员在十字军东征时曾 效力于埃诺伯爵。第一位利涅亲王的称号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1552—1612)于 1601年授予拉莫拉尔第一(1563—1624)。 [458]法国七星丛书版为:星期五。 [459]净礼是天主教礼规之一,亦称洗手礼,是司祭(神父)在弥撒正式献祭前在祭台右边行的 礼,以免手指接触饼酒时带上污秽。 [460]本卷第二部为《盖尔芒特那边(二)》,于1921年4月30日印毕,共有282页,最后28页为 《所多玛和蛾摩拉(一)》。 [461]全景画在视觉艺术中指连续性的叙事场面或风景,按照一定的平面或曲形背景绘制,盛行 于十八世纪后期和十九世纪。真正的全景画陈列于大圆筒形房屋内墙,圆筒直径有的达40米。 观众站在圆筒中心的平台上就地旋转,看到所有画面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462]默东为法国上塞纳省市镇,位于巴黎西南部。 [463]瓦莱里安山是巴黎西郊高地,海拔161米。 [464]即亚当·弗兰斯·凡·戴·默伦(1632—1690),法国画家。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擅长 画战斗场面和马匹。1667年起为路易十四作画,在其旅行、居留和进行战争之处跟随左右。作 品有《路易十四围攻贝藏松》等。 [465]弗勒吕斯是比利时埃诺省东部市镇。1794年6月26日,儒尔当率领的法军在此击败英荷联 军。 [466]奈梅亨是荷兰东部海尔德兰省城市,位于莱茵河支流瓦尔河畔。原为罗马人村落,是荷兰 历史最悠久的城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遭严重破坏,战后重建。 [467]老鹳草亦称紫地榆,多年生草本,高达60厘米,夏季开花,呈白色、紫红色或淡红色。 [468]瓦格纳的三幕歌剧《汤豪舍》(1845)的故事以瓦尔特堡及其附近地区为背景。那里在十 三世纪是图林根山谷诸郡主的势力范围。这些贵族爱好艺术,特别喜欢诗歌和音乐,在瓦尔特 堡常常举行著名恋诗歌人竞赛。瓦尔特堡附近有维纳斯堡,住着司春女神赫尔达,亦是司爱女 神,她宫中有许多妖冶女仙,她的最大乐趣是用美貌引诱瓦尔特堡的武士做她的俘虏,其中有 汤豪舍。她虽美丽,但汤豪舍厌倦了那种淫乐的生活,想要重返尘世。该剧的序曲被认为是音 乐会曲中脍炙人口的作品,以巡礼者大合唱的曲调开始,表现宗教信仰的平和虔诚。然后展现 维纳斯堡的迷人魅力,描写出女神的宫廷中各种淫荡的场面。其后表现众武士对汤豪舍的罪过 拔剑膺惩的情绪。最后以巡礼者大合唱结束,仿佛宣布汤豪舍已得到宽恕。波德莱尔曾撰写题 为《里夏德·瓦格纳和〈汤豪舍〉在巴黎》(1859—1860)的文章,在谈到该剧序曲时使 用“哀怨”(gémissements)和“淫乐”(voluptés)这两个词。 [46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0]古代犹太人表示哀悼就撕裂衣服,穿麻衣,把灰撒在头上。参见《旧约·约书亚记》第七 章第六节、《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三章第十九节和《旧约·以斯帖记》第四章第一节。 [471]1871年5月23日,瑞士的巴塞尔流传一则消息:卢浮宫失火。尼采听说后惊呆了。他跑到 瑞士德语史学家雅各布·布尔克哈德家里,而雅各布也已去找他。两人最后聚在一起,但只能 相互握手,泪水盈眶。(参见夏尔·昂德莱尔《尼采及其生活和思想》,伽里玛出版社,1958 年,第一卷,第345—346页)同年6月21日,尼采写信给格斯多夫:“我听说巴黎发生火灾,在 几天时间里感到十分沮丧,在怀疑和泪水中度过时日:科学、哲学和艺术的全部存在,从此在 我眼里变得荒谬绝伦,因为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把这些极其美妙的杰作毁掉,甚至把艺术发 展中一个个时期全部毁掉。”普鲁斯特的朋友达尼埃尔·阿莱维在《弗里德里希·尼采的一 生》中引述了这封信。1868年秋,尼采在莱比锡瓦格纳姐姐的家里认识瓦格纳夫妇,成为好 友。但尼采在1876年写的《不合时宜的沉思》第四篇《瓦格纳在拜罗伊特》中已对瓦格纳明扬 暗抑,其后的《人性,太人性》(1878)对瓦格纳明显批判,而《瓦格纳事件》(1888)则对 作曲家猛烈批判,指责他用泛日耳曼主义和华丽的形式来掩盖内容的贫乏。尼采对友谊的论 述,还出现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朝霞》(1881)、《快乐的科学》 (1883—1887)等著作中。 [472]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第二十一节。 [473]罗克鸟是《一千零一夜》中吃人肉的巨鸟,在《航海家辛伯达》的故事中有描写:“我想 起一些旅客和海员曾跟我谈起一种鸟,据说巨大无比,名叫罗克,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岛上,能 把大象抓起。” [474]即弗洛朗丝-乔尔吉娜·德·加利费侯爵夫人(约1842—1901),加利费将军之妻,是著 名金融家雅克·拉菲特之女,是第二帝国时期的美女之一,几乎一直跟丈夫分居。普鲁斯特曾 于1919年在给雅克-埃米尔·布朗什的《画家漫谈》所作的序言中说,她这种优雅“今天几乎无 法描绘”。 [475]应为revolving,系普鲁斯特笔误,而且只表示“旋转的”。 [476]出自莫里哀的《无病呻吟》,是授予医学博士的滑稽典礼上,在医学学士回答后的全体合 唱:“好,好,好,回答得真好。/够资格,够资格/踏进我们这医学界的大门。”(参见《莫 里哀喜剧选》下卷,仲恢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05—407页)dignus est intrare是由拉丁词和加拉丁词尾的法语构成。 [477]卢尔德为法国上比利牛斯省西部城市,位于比利牛斯山麓下,是闻名遐迩的天主教朝圣 地。1858年,一个名叫贝纳黛特的14岁女孩宣称她在小城附近波河左岸的洞穴中多次看到圣母 马利亚显灵。不久教皇也宣布这种异象真实可信。贝纳黛特死后,被教会列名“福人”,后来 又加列为“圣徒”。洞穴中的地下水被视为神水。小城现已成为天主教最大的朝圣中心之一。 1876年,洞穴上方建有教堂,但拥挤不堪,故于1958年新建地下教堂,能容纳两万人。 [478]指二十世纪初两次摩洛哥危机。1905年,德皇威廉二世访问摩洛哥丹吉尔市,声称摩洛哥 苏丹是独立君主,列强在摩洛哥的地位绝对平等,使德法关系紧张。次年在西班牙阿尔赫西拉 斯举行1880年《马德里公约》参加国会议,由于英、俄支持法国,德国被迫让步。1911年法国 占领摩洛哥首都非斯,德国派遣炮艇“豹”号于7月1日至阿加迪尔示威,战争一触即发。后因 英国干预,同年签订《法德协定》,德承认摩洛哥为法国保护国,但以取得法属刚果一部分作 为补偿。 [479]这话常出现在《一千零一夜》的法译者约瑟夫·马尔德吕大夫(1868—1949)的译本 (1898—1904)中。 [480]即打好结的领带,绕脖子好几圈,戴着显得耸肩缩颈。 [481]埃米尔·马勒在《中世纪德国艺术和法国艺术》中说:“长期以来,德国人认为他们创造 了哥特艺术。[……]1845年,德·维尔奈伊先生宣称,哥特艺术诞生于法国。几年之后,维 奥莱-勒迪克的著作前几卷出版,这一真实情况就变得毫无疑问[……]但要使德国科学低头 [……]克劳斯在其教科书中认为,在他那些前辈的论据中最好再加上几条。他说:‘中世纪 时,哥特艺术在德国称为opus francigenum,即法国艺术。但当时的法国是法兰克人的国 家。’”(阿尔芒·科兰出版社,1917年,第109—114页) [482]这个虚构人物的原型为普鲁斯特的朋友皮埃尔·德·波利尼亚克,此人于1920年3月19日 娶摩纳哥亲王的养女夏洛特·格里马尔迪即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为妻。 [483]皮埃尔·德·波利尼亚克伯爵在婚后放弃自己的姓氏和爵位,成为摩纳哥亲王和瓦朗蒂努 瓦公爵。 [4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有:他急忙回答道。 [48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有:并像开玩笑般地装出难受的样子。 [486]主人公跟圣卢一起在饭馆吃晚饭,时间在1898年12月。而摩洛哥问题引起法德两国之间的 分歧,是在威廉二世于1905年3月31日访问丹吉尔之后。因此小说中的时间安排有误。 [487]《洪水》是法国作曲家圣-桑的清唱剧,1875年为路易·加莱的一首《圣经》题材的诗作 曲,翌年在夏特莱剧院举办的音乐会上首演。 [488]《神界的黄昏》是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最后一部,作于1869—1874年。 [48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不空行。 [490]指雅典帕台农神庙中表现雅典娜女神节仪式行列的中楣。 [491]卡特琳·德·富瓦(1470—1517)是约翰·德·阿尔布莱之妻,法王查理七世(1403— 1461)的孙女。 [492]乔弗兰夫人原名玛丽-泰蕾丝·罗代(1699—1777),丈夫是富裕资本家、玻璃厂创办 者。她在圣奥诺雷街开设引人注目的沙龙,常客有画家韦尔内、布歇、拉图尔,作家马里沃, 科学家达兰贝尔等。圣伯夫曾在1850年7月22日发表文章谈论她的沙龙,称赞她的沙龙组织得极 为出色。 [493]雷卡米耶夫人原名朱莉·贝尔纳(1777—1849),是邦雅曼·贡斯当、斯塔尔夫人和夏多 布里昂的朋友,在巴黎的林园修道院开设其著名沙龙。圣伯夫在《星期一谈话》中有以“雷卡 米耶夫人”为题的文章(1849年11月26日)。 [494]即德·布瓦涅伯爵夫人,原名阿黛尔·德·奥斯蒙(1781—1866),跟布瓦涅伯爵在英国 结婚后不久离婚。她跟奥尔良家族关系密切,是七月王朝的王后玛丽-阿梅莉·波旁的好友。其 沙龙引人注目,常客中有政治家、外交家和文学家。著有《一位姑妈的故事,原姓奥斯蒙的布 瓦涅伯爵夫人回忆录》,是了解七月王朝的珍贵资料。据说她是帕斯基埃公爵的情妇。圣伯夫 曾著文谈论她,收入《新星期一谈话》。普鲁斯特借鉴此人的某些方面来塑造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这一人物。 [495]莪相是公元三世纪苏格兰古代行吟诗人。英国诗人詹姆斯·麦克菲森(1736—1796)曾借 助有关盖尔族和盖尔语的知识,假托莪相之名发表《莪相作品集》(1760)。作品以宏大磅礴 的气势、神秘朦胧的风格和忧郁的气氛引起欧洲文坛注目,推动法国和德国新兴浪漫主义文学 的发展。歌德、斯塔尔夫人、夏多布里昂和拜伦都十分欣赏莪相。这些诗歌的法译本最早于 1777年出版。 [496]希罗多德(约前484—约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西方史学称其为历史之父。有名著 《历史》(即《希腊波斯战争史》,九卷)传世。 [497]即让-巴蒂斯特·佩罗诺(1715—1783),法国画家。主要创作油画和粉画的肖像画。特 别注重绘画的美学效果,而不是跟其模特儿是否相像。 [498]即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古典主义画派最后的代 表人物。他代表保守的学院派,与当时新兴的浪漫主义画派相对立,形成尖锐的学派斗争。作 品有《土耳其宫女》、《土耳其浴》、《荷马的礼赞》、《路易十三的誓愿》、《泉》、《爱 蒙夫人像》、《画家格拉奈像》等。 [499]爱德华·马奈(1832—1883),法国画家。在欧洲绘画传统基础上革新技法,善于运用鲜 明响亮的色彩,简练准确的笔触,及减少中间色调,加强明暗对比等方法作画,从而引起学院 派的歧视。1863年后接近印象派画家莫奈等,画风有所改变,不久仍以自己的方法作画。作品 有《草地上的午餐》、《奥林匹亚》、《吹短笛的男孩》、《枪毙马克西米连》、《牧羊女游 乐场的酒吧间》、《左拉像》、《马拉美像》等。他的《奥林匹亚》作于1863年,1865年在巴 黎美术展览会首次展出,受到观众的非难。奥林匹亚是传说中众神的聚居地,也是美神的所在 地,马奈却把这一名称赋予一个现代巴黎女子,而且是法国资产者私生活中常见的下等女子, 就只能理解为是对学院派艺术的一种揶揄。1890年此画赠送给卢浮宫博物馆,再次引起争论, 因此先在卢森堡博物馆展出,1907年才置入卢浮宫,被挂在三级会议厅中安格尔的《土耳其宫 女》旁边。 [500]这位先生显然指夏尔·埃弗鲁西(1849—1905)。此人是收藏家、艺术史家、《美术报》 编辑和银行家。他在奥古斯特·雷诺阿《游船上的午餐》(1880—1881)中身穿礼服、头戴礼 帽,跟普鲁斯特的描写相像。另一幅画也许是指雷诺阿的《夏庞蒂埃夫人及其两个女孩》。 [501]卡尔帕乔曾把洛雷丹家族多名成员画入组画《圣乌尔苏拉的传说》的几幅画中。 [502]指贝多芬《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1811),因题献给奥地利的鲁道夫大公,亦称《大公 三重奏》。鲁道夫大公曾随贝多芬学习钢琴和作曲。 [503]缪斯是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均为主神宙斯和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之 女。 [504]指居斯塔夫·莫罗的画《缪斯们离开父亲阿波罗去给世界以启示》。普鲁斯特曾在巴黎莫 罗博物馆见到此画。 [505]肯托洛伊是希腊神话中塞萨利山区居民,后被描绘为半人半马的怪物。据说秉性残暴,嗜 酒色,好与人格斗。后被拉庇泰人消灭。 [506]指居斯塔夫·莫罗的另两幅画,即《赫西奥德和缪斯》(1860)和《死去的诗人被肯托洛 伊驮着》(1890)。 [507]在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利亚理发师》(1775)中,西班牙贵族阿尔马比巴伯爵 来到塞维利亚,先化名林多尔来到巴尔托洛大夫家中,以接近大夫监护的孤女罗茜娜,被巴尔 托洛识破,后化名为阿隆索的音乐学院学生,代替老师来巴尔托洛家给罗茜娜教唱歌。罗茜娜 唱歌时巴尔托洛睡着,伴奏的乐曲声一停却把他唤醒。(该剧第三幕第四场) [508]指瓦格纳的歌剧《帕西发尔》(1882)第二幕,魔法师克林莎为诱惑寻找圣杯的帕西发 尔,就把艳丽女子孔德里招来,然后又把手一挥,城堡顿时消失,变成花香浓郁的花园,花妞 在园内走动,帕西发尔为她们的美色所吸引,就从墙上跳下,来到她们中间。 [509]应该是商贩卖剩的一只黑麦面包。 [510]在二十世纪初所谓“美好时期”,法国沙龙里常以滑稽模仿萨尔杜剧中的王后来取乐。 [511]即不是称“您”,而是称“公主殿下”或“她”。 [512]乔尔乔涅(约1477—1510)是意大利画家,对威尼斯画派有深远影响,他的城市指威尼 斯。 [513]即司汤达《帕尔马修道院》的主人公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姑妈吉娜。 [514]巴黎的欧洲街区从1826年起建造,位于圣拉扎尔火车站后面,街区内的街道均用欧洲城市 命名。帕尔马街位于阿姆斯特丹街和克利希街之间。 [515]克莱沃家族和于利希家族确实均在欧洲最古老的家族中占有一席之地。克莱沃原为伯爵领 地,后为公爵领地,位于莱茵河附近,靠近荷兰边境,曾属神圣罗马帝国。于利希市位于德国 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由尤利乌斯·恺撒创建,故名Juliacum。该市在十一世纪为伯爵领地首 府,后为公爵领地首府,1423年并入克莱沃公爵领地。最后一位克莱沃公爵死后无嗣,因而于 1609年爆发于利希继位战争。公爵领地于1777年并入巴伐利亚,后于1815年并入普鲁士,因此 帕尔马公主出身于德意志。 [516]苏伊士通海运河环球公司的主要股东,在二十世纪初为维多利亚女王的政府。该政府利用 曾领导开凿苏伊士运河的法国外交官费迪南·德·莱塞普斯的巴拿马运河开凿公司因丑闻而倒 闭的机会,于1875年购得埃及总督赛义德·帕夏所持的苏伊士运河公司的全部股份。 [517]荷兰皇家石油公司成立于1890年,1907年与伦敦的壳牌运输贸易公司合并,组成英荷壳牌 石油公司。除经营石油外,该公司还从事煤炭和金属的开采以及化学工业。普鲁斯特曾购买该 公司股票。 [518]在这句话前,法国七星丛书版有如下文字:帕尔马公主对我和蔼可亲的另一个原因比较特 殊,但决不是因为她对我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好感。但这第二个原因,我此刻无暇深入研究。这 两句话在初校样中有,但在后来的校样中被作者删除。 [519]弗朗索瓦·芒萨尔(1598—1666)及其侄孙朱尔·阿杜安-芒萨尔(1646—1708)是法国 古典式建筑的创始人。但弗朗索瓦建造的建筑大多被毁。朱尔曾是路易十四的首席建筑师。 [520]德·布雷奥泰先生曾在本书第一卷“斯万之恋”中出现。当时斯万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 者说自己以前是奥黛特的情人。这时他已跟孔萨尔维家族联姻。埃科莱·孔萨尔维(1757— 1824)是红衣主教、罗马教皇庇护七世的国务秘书,在巴黎签署1801年和解协议。他是敌视拿 破仑的“黑色红衣主教”之一,代表教廷出席拿破仑帝国瓦解后召开的维也纳会议。 [521]威尔士亲王于1901年登基为爱德华七世,1903年来巴黎时未带王后。他对法国友好,对 1904年签订《英法协约》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他于1907年才跟王后亚历山德拉一起访法。 [522]即爱德华·德塔伊(1848—1912),法国画家。1892年当选法兰西艺术学院院士。1895年 当选法国艺术家协会会长。擅长历史和军事题材绘画。他是马德莱娜·勒梅尔的朋友,马德莱 娜曾为普鲁斯特的《欢乐与时日》作插图。主要作品有《走出于南格驻地》、《拿破仑在埃 及》、《梦幻》等。1907年2月5日,英国驻法使馆为国王及王后访问巴黎举行晚宴,据普鲁斯 特的朋友雷纳多·哈恩说,爱德华·德塔伊也应邀出席。1901年,格雷菲勒夫人——盖尔芒特 公爵夫人的原型之一——接待爱德华七世和王后亚历山德拉,英王和王后要求女主人同时邀请 德塔伊。 [523]普鲁斯特在德·布瓦涅夫人的回忆录中看到库富瓦西埃这个姓。 [524]盖尔芒特公爵的嗜好跟法国元帅萨克森伯爵(1696—1750)相像。该元帅是女演员阿德里 安娜·勒库弗勒的情人,他在军事上屡建功勋,但私生活放荡不羁。 [525]即苏珊·昂热莉克·夏洛特,布古安男爵夫人,原姓赖兴贝格(1853—1924)。最初在 《妇人学堂》中扮演角色,直至1898年结婚,后在法兰西喜剧院扮演天真少女的角色。她朗诵 科佩、魏尔伦、罗贝尔·德·蒙泰斯鸠等作家的诗作,后跟萨拉·贝恩哈特和巴尔黛一起朗诵 安德烈·谢尼埃的《凡尔赛颂》。 [526]即夏尔·马里·维多尔(1845—1937),法国管风琴家、作曲家。1896—1905年任巴黎圣 絮尔皮斯教堂管风琴师。1891—1905年任巴黎音乐学院管风琴教授,并于1896年起任作曲教 授。 [527]指奥斯卡二世。 [528]Agrigente(阿格里让特)的意大利文名是Agrigento(阿格里真托),是西西里岛西南海 岸城市,建于古城阿克拉加斯遗址旁。城南有神殿之谷,保留着五座古希腊神殿,其中六柱多 立克柱型协和神殿保存最好,颇似雅典的帕台农神庙。其他四座神殿为:朱诺神殿、奥林匹斯 的朱庇特神殿、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神殿和赫丘利神殿。神殿谷考古区已被列为世界遗产。 [529]艾凡赫矿是南美钻石矿,公司总部在加拿大。艾凡赫又是英国作家司各特的同名历史小说 中的人物。他是撒克逊贵族,跟随狮心王理查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后回到故乡,帮助理查 平定叛乱,重振朝纲。普里姆罗斯第一钻石矿则在南非。Primerose(普里姆罗斯)意为“蜀 葵”。普鲁斯特列出这些矿的名称,是因为想起司各特的小说,以及法国剧作家罗贝尔·德· 弗莱尔(1872—1927)和加斯东·德·卡亚韦(1869—1915)的三幕喜剧《普里姆罗斯》 (1911)。 [530]埃马纽埃尔·德·格鲁希侯爵(1766—1847),法国元帅。他在百日王朝时统帅北方军的 后备骑兵团,负责追击1815年6月15日在默兹省利尼被击败的布吕歇尔率领的普鲁士军队,并阻 止普军跟威灵顿率领的英军会合,但未能完成任务,因此要对滑铁卢战役的失败负部分责任。 拿破仑退位后,他避难美国,1821年回国,任法国贵族院议员。 [5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32]引自法国十七世纪作家博絮埃为年轻时突然去世的英国的昂里埃特即奥尔良公爵夫人写的 悼词:“哦!悲惨的夜晚!哦!可怕的夜晚,突然如雷声响起,传来这惊人的消息:夫人去 世!夫人与世长辞。” [533]即普莱西-罗班松,法国上塞纳省城市,是巴黎人散步和游玩的地方,以露天小咖啡馆和 民众舞会著称。 [534]暗指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 [535]在“路易十四的性格”中,圣西蒙写道:“不管他有何种偏见,不管他感到如何不满,他 都耐心而又和气地听着,想要弄清和了解情况;他打断对方的话,只是为了达到这一目 的。”(载圣西蒙《回忆录》第五卷) [536]即腓力六世·德·瓦卢瓦(1293—1350),法国国王(1328—1350)。卡佩王朝的末代国 王查理四世(美男子)去世时无男嗣,腓力·德·瓦卢瓦经推举继承王位,称腓力六世,开创 瓦卢瓦王朝。统治期间出兵镇压佛兰德叛乱,1337年起与英国进行百年战争,1348—1349年法 国鼠疫流行,去世时法国残破不堪。 [537]即查理五世(明智的)(1338—1380),法国国王(1364—1380)。1356—1360年其父好 人约翰二世被英军俘获,以太子身份监国。1358年镇压以艾顿·马赛为首的巴黎市民起义。伙 同纳瓦拉国王恶人查理二世扼杀扎克雷起义。即位后依靠杜·盖斯克兰率领法军击败恶人查理 二世。1369年恢复对英作战,法军收复除加来等五城市外英军所占领的所有法国领土。 [538]圣西蒙曾举出谢弗里骑士和圣埃莱姆侯爵的例子来说明路易十四对系谱的无知。(圣西蒙 《回忆录》第五卷第478—479页)至于“十分渺小的国王”,圣西蒙是在谈到巴伐利亚选帝侯 于1709年出访巴黎的事时说的。(圣西蒙《回忆录》第三卷第619页) [539]圣西蒙所说的君主,是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连·马里·埃马纽埃尔(1662—1726)。 他于1709年访问法国,应路易十四的王太子(1661—1711)邀请来到巴黎西南面的默东。王太 子从马尔利来到默东,想在此设晚宴招待选帝侯。经双方谈判,达成的结果滑稽可笑。王太子 在室外接待选帝侯。室外有一敞篷四轮马车,两人从两边同时登上,然后一起乘车出去兜风。 在马车上,王太子坐在右面,但由于两人同时登上,就不存在谁走在右面的问题。(参见圣西 蒙《回忆录》第三卷第618页) [540]即选帝侯巴伐利亚的查理-路易一世(1617—1680)。他在海德堡接待谢弗勒兹公爵夏尔奥诺雷·德·阿尔贝(1646—1712)。此事请参见圣西蒙《回忆录》第二卷第766页。 [541]公爵先生指路易第三·德·波旁-孔代(1668—1710),是路易十四及其大弟菲力浦第一 ·德·奥尔良公爵(1640—1701)的表弟。此事发生在马尔利,殿下起床时看到公爵在花园 里,就开窗叫他上来,并在说话间引他进入卧室,这时殿下的第一贴身男仆带来殿下的衬衣, 公爵只好把衬衣递给殿下。参见圣西蒙《回忆录》第二卷第16页。 [542]即法兰西的路易(1682—1712),路易十四之孙。1711年其父去世后立为太子,但于翌年 初死于麻疹。其幼子安茹公爵于1715年登基,称路易十五。 [543]据圣西蒙说,殿下去世那天,国王痛哭流涕。但第二天,宫中一些女官在将近中午时来到 曼特农夫人的房间,当时国王和勃艮第公爵也在那里,她们听到国王在唱歌剧的序曲。他看到 勃艮第公爵夫人待在房间的角落里,显得十分伤心,就问曼特农夫人,公爵夫人为何如此,然 后跟她们一起打牌取乐。两天之后,勃艮第公爵问蒙福尔公爵是否想玩布勒朗牌戏。后者听了 极其惊讶,说现在殿下尸骨未寒,如何能玩牌戏。勃艮第公爵解释说,这是国王的命令,因为 无人敢首先打牌,就命我开个头。他们开始玩牌之后,客厅里很快就摆满牌桌。参见圣西蒙 《回忆录》第二卷第11页。布勒朗牌戏,是每人发牌三张,要凑齐三张同点的牌。 [544]《高卢人报》是法国右翼日报,创办于1867年,1929年并入《费加罗报》。 [545]色诺芬(约前430—约前355),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雅典人。苏格拉底的弟子。公元 前401年参加希腊雇佣军助小居鲁士争夺波斯王位,未遂,次年率军而返。前396年投身斯巴 达,跟小亚细亚的波斯人作战,被母邦判处终身放逐。著有《远征记》、《希腊史》(修昔底 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之续编)等。 [546]保罗(5/15—62/67),基督教奠基人之一。又名扫罗,具罗马公民身份的犹太人。生于 小亚细亚基利家省的大数(即土耳其塔尔苏斯)。保罗为其罗马名字。早期曾坚决反对基督 教。因耶稣在他去大马色的途中向他显现而改宗基督教。约于43年开始进行三次传教旅行,在 小亚细亚、马其顿、希腊等地设立教会。56年或57年春回到耶路撒冷,把他建立的一些非犹太 人教会的捐款送交耶路撒冷教会。 [547]莫特马尔家族的才智是一种特殊的才智或风趣,源于十七世纪的罗什舒瓦尔-莫特马尔家 族。塞维尼夫人发现路易十四的情妇蒙泰斯庞夫人(1640—1707)有这种才智。她父亲加布里 埃尔·德·罗什舒瓦尔即莫特马尔公爵(1600—1675)是路易十三卧室的首席侍从和巴黎军区 司令。圣西蒙也在《回忆录》中谈到蒙泰斯庞夫人以及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 [548]指希腊神话中的仙女勒达,一次在河中洗澡,主神宙斯化为天鹅跟她亲近,使她怀孕,生 美女海伦。 [549]神蛇指福楼拜的小说《萨朗波》中由萨朗波饲养的黑色蟒蛇,被认为是“国家的神物,又 是个人的神物[……]它的行进方式使人想起河水的波动……”(参见该书第十章)“家里的 守护神”则出自福楼拜对圣伯夫谈论《萨朗波》的文章的回答。巴尔卡(意为“闪电”)家族 是迦太基名将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尔及其女儿萨朗波的家族。 [550]利涅家族是比利时家族,自十二世纪起为人所知,有好几个旁系,即巴邦松、阿伦贝尔、 克罗伊和希梅。普鲁斯特通过罗贝尔·德·蒙泰斯鸠,对希梅家族成员有较多了解,格雷菲勒 伯爵夫人、克拉拉·德·希梅和玛丽·德·希梅都是蒙泰斯鸠的表姐妹。 [551]在《在斯万家这边》的初稿中,“盖尔芒特那边”原为“维尔邦那边”。 [552]这是雨果的诗集《惩罚集》(1853)第七卷最后一首诗《最后的话》的最后一句。该诗最 后一节为:“如果还有一千人,好,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还有一百人,我就要和暴君拼 命!/如果剩下十人,我就是第十人!/如果仅剩一人,那就将是在下!” [553]沙托丹是法国厄尔-卢瓦省城市。有十四世纪至十五世纪的城堡,城堡主塔为十二世纪建 造。 [55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5]引自拉辛的悲剧《安德洛墨刻》(1667)第五幕第五场,是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在说 话:“感谢诸神!我的不幸比我希望的还大!/是的,天哪,我赞美你坚持不懈。/不断专心致 志对我责罚,/你使我痛苦绝顶。/你乐于用愤恨制造我的苦难;/我生来是为充当你泄愤的出气 筒,/做不幸之人的完美榜样……”参见《高乃依拉辛戏剧选》中《安德洛墨刻》,齐放译,人 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第379—380页。 [55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7]格勒内尔街有几座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的公馆,而且是巴黎最漂亮的公馆。 [558]小普林尼(61/62—约114),古罗马作家。曾任执政官和俾提尼亚总督。是当时著名的演 说家。今存《书信集》十卷三百余篇,是当时社会的珍贵史料,其中与皇帝图拉真讨论如何处 理基督教徒的信函,尤具史料价值。 [559]即人跳起后,脚尖前后交叉数次的动作。 [560]阿里斯托芬(约前450—前386),古希腊喜剧作家。主要作品有《蛙》、《公民大会妇 女》、《财神》等。 [561]蒙庞西埃公爵(1824—1890)是法王路易-菲力浦的第五个儿子,于1846年娶西班牙王后 的妹妹为妻。因此,书中公爵夫人跟两个王族有姻亲关系。 [562]巴德罗布朵尔公主是《阿拉丁或神灯》中的人物。她是苏丹之女,后嫁给阿拉丁。 [563]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前面这句话不用括号。 [564]里夏德·施特劳斯(1864—1949),德国作曲家、指挥家。历任慕尼黑、魏玛、柏林等地 宫廷及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乐队指挥。1933年被纳粹政府任命为音乐总监,1935年辞职。其创作 受柏辽兹、李斯特、瓦格纳等人影响,多为标题音乐,配器色彩富丽,规模宏大,风格和技法 标志着十九世纪末晚期浪漫主义向二十世纪现代音乐的过渡。早期创作以交响诗为主,有《唐 璜》、《死与净化》、《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堂吉诃德》等。1905年后主要作品多为歌 剧,有《莎乐美》、《埃列克特拉》、《玫瑰骑士》、《沉默的女人》等。 [565]即达尼埃尔·弗朗索瓦·埃斯普里·奥柏(1782—1871),法国作曲家。1842—1870年任 巴黎音乐学院院长。主要作品有歌剧《波尔蒂契的哑女》、《青铜骑士》,喜歌剧《牧羊女城 堡主》、《魔鬼兄弟》、《黑色多米诺》、《王冠上的钻石》等。 [566]《莎乐美》是里夏德·施特劳斯根据奥斯卡·王尔德的独幕剧于1905年创作的独幕歌剧, 也是他第一部轰动一时而争议甚大的成功歌剧。他在剧中对《圣经》题材的处理被认为有伤风 化。 [567]即埃瓦里斯特·德西雷·德·福尔热,帕尔尼子爵(1753—1814),法国诗人。著有《色 情诗集》,歌颂女性的妩媚,《孤独的计划》则表达希望内心平静的美好愿望。是浪漫主义抒 情诗的先驱。 [5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9]即让·欧仁·加斯东·勒梅尔(1854—1928),法国作曲家。主要作品为轻音乐,另著有 几部轻歌剧,如《朱阿妮塔的几个丈夫》、《让诺的痛苦》、《玛奈特的梦想》等。 [570]即夏尔·格朗穆冉(1850—1930),法国爱国诗人、剧作家。在社交界有稳定的声誉。主 要作品有《普罗米修斯》、《俄尔甫斯》、《髑髅地之血》、《贞德》等。 [571]即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德·哈布斯堡-洛林(1858—1929),奥地利大公费迪南德-卡尔 之女,1879年嫁给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沙七世。阿尔丰沙七世于1885年去世后,她任摄政,直至 1902年。 [572]图尔是法国安德尔-卢瓦尔省省会,位于卢瓦尔河畔。 [573]兰斯是法国马恩省专区首府。 [574]这种服式源于十五世纪。 [575]法利赛人是古代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以严格遵守成文法律著称,《圣经》里被称为拘 泥于形式和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576]石炭酸可用于消毒。 [577]威尼斯的十人委员会设立于1310年。当时,被排斥在大议会之外的商人企图推翻贵族寡头 政治,没有成功。贵族为加强统治,并监督督治的权力,另组十人委员会,独揽一切。1325 年,十人委员会成为永久性组织,直至1797年被拿破仑废除。 [578]1673年2月17日,莫里哀第四次演出《无病呻吟》。在演到第三插曲即授予医学博士学位 的滑稽典礼时,他身体痉挛并吐血,几小时后去世。剧中主席唱道:你能否根据感情和理智,/ 宣誓遵守/医学院规定的章程?莫里哀扮演的医学学士应该回答:我宣誓。(参见《莫里哀喜剧 选》下册,仲恢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407—408页) [579]法国七星丛书版另加“更罕见”。 [580]可能是伊丽莎白的简称,是盖尔芒特夫妇的亲戚。 [581]原文为rédiger。这是德·布瓦涅夫人在《回忆录》中的一个用词特点。 [582]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逗号。 [583]居斯塔夫-路易-爱德华·德·拉马泽尔(1852—1929),法国莫尔比昂省保守派议员, 1883—1893年任法国国民议会议员,以能言善辩著称。 [5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9]布雷泽城堡位于法国旧省安茹,离曼恩-卢瓦尔省的索米尔市约12公里。城堡建于十六世 纪。布雷泽家族自十二世纪起闻名于世,后并入德勒-布雷泽和马耶家族。其成员中著名的有雅 克(约1440—1490/1494),1462年娶法王查理七世之女夏洛特·德·瓦卢瓦为妻,曾任诺曼底 大总管。1477年当场抓获妻子和他奶兄弟通奸,用剑将奸夫淫妇杀死,被判死刑,后改判监 禁,领地被没收,后给其子路易第二。路易第二死于1531年,娶狄安娜·德·普瓦捷为妻,狄 安娜后为法王亨利二世情妇。 [59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2]巴尔扎克的《卡特琳·德·美第奇》中,卡尔文在谈到路德时对弟子们说:“[……]路 德是个辩论家,我呢,我是一支军队!他是个爱推理的人,我却是一个体系!最后,孩子们, 他不过喜欢戏弄人,而我是塔尔奎尼亚人。”(参见《人间喜剧》中译本第二十二卷中《卡特 琳·德·美第奇》,王文融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217页) [593]高傲者塔奎尼乌斯,古罗马王政时期第七王(前534—前509),也是最后一位国王。第六 王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的女婿。杀岳父篡位。据罗马历史学家李维记载,他专横暴虐,漠视 元老院权力,赋役繁重,罗马人不胜其苦。公元前510年他被驱逐,结束了伊特鲁里亚人对罗马 的统治,罗马王政时期告终,开始进入共和时期。后于公元前494年去世。其父塔奎尼乌斯·普 里斯库是王政时期第五王,生于伊特鲁里亚的塔尔奎尼亚,故名。高傲者塔奎尼乌斯意为:高 傲的塔尔奎尼亚人。 [594]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萨西纳-拉罗什富科王妃。弗朗索瓦丝·德·拉罗什富科(生于 1844年)于1865年嫁给萨西纳亲王(1845—1885)。十九世纪末,她住在罗马的阿尔多布朗迪 尼宫或巴黎的大学街102号。 [59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7]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不用句号,而用省略号。 [598]即玛丽-卡萝利娜-费利克丝·米奥朗(1827—1895),法国女歌唱家。莱昂·卡瓦洛之 妻。1850年起在巴黎喜歌剧院演出。她曾出演法国作曲家古诺的多部歌剧,如《浮士德》 (1859)、《米蕾伊》(1864)、《罗密欧与朱丽叶》(1867)。1885年结束舞台生涯。莱昂 ·卡瓦洛曾任巴黎喜歌剧院经理。 [599]即埃皮内公主。 [600]比西·德·昂布瓦兹,原名路易·德·克莱蒙·德·昂布瓦兹(约1549—1579),法国军 官。任安茹省军区司令。喜欢决斗和勾引女人,被称为冒险家。因勾引蒙梭罗伯爵的妻子,被 伯爵派人杀死在索米尔附近。大仲马曾根据他的生平写出小说《蒙梭罗夫人》(1846)。 [601]帕斯卡在《思想录》中说:“因此便有两种精神:一种能够敏锐地、深刻地钻研种种原则 的结论,这就是精确性的精神;另一种则能够理解大量的原则而从不混淆,这就是几何学的精 神。一种是精神的力量与正确性,另一种则是精神的广博。”(参见中译本,何兆武译,商务 印书馆,1997年,第5—6页) [602]龚古尔兄弟在《日记》中说:“福楼拜年纪越大,就越像外省人。[……]天哪!他的脑 子从资产者方面来看跟所有人的脑子相像——我可以肯定,他从心底里对此感到生气——这种 相像,他设法隐瞒,用的是粗野的奇谈怪论,不常用的公理,革命的呼喊,粗暴的乃至无礼的 反对,以及一切被人们接受的成见。”(1873年5月3日) [603]瓦格纳的歌剧中意大利音乐成分最多的是《爱情的禁令》(1836)和《黎恩济》 (1842)。 [604]即尼科洛·皮钦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著有一百部左右歌剧,主要有《罗 兰》(1778)、《伊芙琴尼亚在匋里德》(1781)、《狄多》(1783)等。他和格鲁克的竞争 由他们的支持者策动。在巴黎王家音乐学院的安排下,他们分别创作《伊芙琴尼亚在匋里 德》,格鲁克的剧作首先于1779年上演,大受欢迎,皮钦尼的作品则遭到失败。两位作曲家的 支持者发生激烈冲突,甚至动武,结果发生流血事件。 [605]即克里斯托夫·维利巴尔德·冯·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跟歌剧剧本作 者、诗人卡尔扎比吉一起进行歌剧改革,力求远离意大利歌剧的影响,主张自然和简朴,要求 歌唱演员的演唱必须服从戏剧内容的要求。主要作品有《俄尔甫斯和欧律狄克》(1762)、 《阿尔赛斯特》(1767)、《伊芙琴尼亚在匋里德》(1779)等。 [606]拉辛的《淮德拉》于1677年1月1日在勃艮第公馆上演。两天后尼古拉·普拉东(1644— 1698)请盖奈戈剧团演出其悲剧《淮德拉和希波吕托斯》。普拉东的有权有势的朋友是想以此 把拉辛的剧作压下去。普拉东的剧作虽说演出成功,但好景不长。 [607]《爱尔那尼》(1830)是雨果的剧作,叙述十六世纪西班牙贵族青年爱尔那尼因父亲被国 王卡洛斯的父亲杀害,决心杀死国王报仇,以及他和公爵的侄女唐娜·索尔的爱情,该剧的上 演表达了人民对暴政的不满,也是浪漫主义的胜利。 [608]《恋爱的狮子》(1866)是法国剧作家弗朗索瓦·蓬萨尔(1814—1867)的历史喜剧。他 反对浪漫主义,在自己的悲剧中试图恢复古典主义的规则。他的剧作《卢克莱修》(1843)获 得成功,而同年上演的雨果的剧作《城堡卫戍官》却遭到失败,他因此成为反浪漫主义和反雨 果思潮的首领。 [609]威尼斯的贝利尼家族有三位画家:雅科波(约1423—1470/1471),以及其子真蒂利 (1429—1507)和乔万尼(约1430—1516)。 [610]悲喜剧《熙德》(1637)和悲剧《波里厄特》(1643)均为高乃依的作品。 [611]高乃依的喜剧《撒谎者》(1643)第二幕第五场中,多朗特和热龙特对巴黎的迅速变化赞 叹不已。 [612]《冒失鬼》(1655)是莫里哀的第一部作品,从意大利文学喜剧中获取灵感。 [613]《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第二幕一开始有一段引子,其美妙可与第一幕开始时依索尔德与 侍女布蓝甘妮同在的场面所配的音乐媲美,连对瓦格纳批评最苛刻的评论家维也纳的汉斯利克 也不得不把它与舒伯特最优美的创作相提并论。当时依索尔德和布蓝甘妮听到远处的号角声, 国王马克决定去打猎。 [614]亚历山大体诗句是法国十二音节诗句。 [61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16]法国七星丛书版为:一位女士。 [617]德雅巴尔国公主是《一千零一夜》中人物,先后出现在《柯达达的故事》和《德雅巴尔国 公主》中。德雅巴尔是一岛屿上城邦,公主是国王的独生女。柯达达则是德雅贝基国五十位王 子之一,曾救出德雅巴尔国公主。 [618]普赛克是古罗马作家阿普列尤斯(125—约180)的小说《变形记》(一名《金驴记》)中 人物。她是极其美丽的姑娘,与爱神厄洛斯相恋,经历维纳斯设置的种种苦难,终与爱神结为 夫妇。 [6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2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2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23]即奥古斯特·梅西埃(1833—1921),1893—1895年任陆军部长,任期内德雷福斯于1894 年被捕。 [624]即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625]挪威沿海是世界上峡湾最多的地区。峡湾是窄长的海湾,弯弯曲曲由大海向内地作手指状 或鹿角状延伸,深入到内陆很远的地方。如挪威最长最深的松恩峡湾伸入内陆达205千米,宽5 千米,入口处水深1300多米,西岸峭壁高耸入云,景色壮丽无比。 [626]康德认为,对道德的共同意识发出绝对命令,其基础是意志对于各种现象的自然规律的自 由和独立。 [627]《海底两万里》(1869)是法国作家儒尔·凡尔纳(1828—1905)最著名的科幻小说之 一。 [628]马孔是法国索恩-卢瓦尔省省会。马孔主教教区于1790年并入欧坦教区。因此在普鲁斯特 的时代已无马孔主教。 [629]《米洛斯的维纳斯》是断臂女性雕像,1820年发现于爱琴海米洛斯岛,现藏卢浮宫。 [630]《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是大理石雕像,底座为战舰船头,1863年发现于爱琴海北部萨 莫色雷斯岛,据说是马其顿国王德米特里一世(前336—前283)为纪念在海战中打败托勒密一 世(约前367—前283)的舰队而创作,现藏卢浮宫。 [631]在十九世纪末,多维尔赛马要到8月初才开始。 [632]英国人说dinner jacket。smoking这个词于1888年引入法国,英语中smoking jacket意 为:(吸烟时套在衣服外面的)吸烟服。 [633]弗拉马里翁版的注释中说:就是德·厄迪古尔夫人。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不是“某王妃”, 而是“德·厄迪古尔夫人”。 [634]宁录是巴别的国王,尼尼微的建造者。据《旧约·创世记》,“古实又生宁录,他为世上 英雄之首。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所以俗话说,像宁录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 户。他国的起头是巴别、以力、亚甲、甲尼,都在示拿地。他从那地出来往亚述去,建造尼尼 微、利河伯、迦拉,和尼尼微、迦拉,中间的利鲜,这就是那大城。”(第十章第八至十二 节) [6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3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3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3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3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3]《阿尔勒城姑娘》(一译《阿莱城姑娘》)是阿尔丰斯·都德的剧作,取材于他的中短篇 小说集《磨坊书简》(1869),由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于1872年配乐。剧中主人公扬爱上阿 尔勒城的美丽姑娘,他父母也同意这门婚事。但因有人声称自己曾是这姑娘的情人,并出示书 信加以证实,他最终自杀身亡。 [65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6]指法国大革命前的封建制度。 [66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4]即亨利·德·博尼埃子爵(1825—1901),法国剧作家,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1893)。 著有四幕诗体历史剧《罗兰的女儿》,1875年在法兰西剧院上演。这部戏在当时深受好评,把 法国史诗《罗兰之歌》的人物搬上舞台,其中有查理大帝、叛徒甘尼仑及其子热拉尔德,后者 娶罗兰之女贝尔特为妻。 [675]法国七星丛书版中,这一句前还有以下两段:阿帕雄伯爵夫人在晚饭前曾对我说,她姑妈 会十分高兴向我展示她在诺曼底的城堡,但在这段时间里,她从阿格里让特亲王的脑袋上方跟 我说,她特别希望在科多尔省接待我,因为她家就在该省的公爵桥。“城堡的档案会使您感到 兴趣。其中有极其有趣的书信,通信者为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最杰出的人物。我看 信度过了美妙的时刻,如同生活在过去之中。”伯爵夫人肯定地说。德·盖尔芒特先生曾告诉 我,说她的文学修养极高。据法国弗拉马里翁版的注释(该卷下册第383—384页注136),这两 段出现在1919年4月至9月的校样上,但被普鲁斯特删除。 [67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7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80]福尔马林是甲醛40%的水溶液的通称,可用作消毒、防腐药。 [681]指罗兰·波拿巴亲王(1858—1924)的女儿玛丽·波拿巴(1882—1913),于1907年12月 12日嫁给希腊的乔治亲王(1869—1957),即国王乔治一世(1845—1913)之子。 [682]即霍约斯-斯普林岑施泰因伯爵(1834—1895),1883—1894任奥地利驻法国大使。 [683]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后面另起一行后还有以下五段:“我还发现这些书信有一种特殊的魅 力。”那位文学修养极高的女士继续说道,虽然我跟她之间隔着阿格里让特亲王的脸,她的城 堡中藏有十分珍贵的书信。“您是否发现,一位作家的书信,往往胜过他的作品?写过《萨朗 波》的那位作者叫什么名字?”“我原本不想回答,以便使谈话结束,但我感到,我要是不 说,会使阿格里让特亲王感到不快,他装出对《萨朗波》的作者是谁一清二楚的样子,只是出 于礼貌才让我来说,但其实他处境十分尴尬。”“叫福楼拜。”我最终说了出来,但亲王点头 表示同意,却使我回答的声音变得沉闷,因此对方不知我是说保罗·贝尔(注1)还是福贝尔 (注2),这两个名字都不能使她完全满意。“不管怎样,”她接着说道,“他的书信十分有 趣,并大大胜过他的书籍!另外,他的书信也能使我们了解他本人,因为信中说,他写一本书 十分艰难,由此可见,他不是真正的作家,不是一位才华出众的人。”据法国弗拉马里翁版的 注释(该卷下册第384页注139),这两段出现在1919年4月至9月的校样上,但被普鲁斯特删 除。另外,上述第四段中,在校样上不是“福贝尔”(Fulbert),而是“朱贝 尔”(Julbert)。(注1)保罗·贝尔(1833—1886),法国生理学家、政治家。1881—1882 年曾任国民教育部长,促使通过初级教育免费义务法(1882)。(注2)据史书记载,福贝尔有 二人。一是沙特尔主教(约960—1028),曾重建被大火烧毁的沙特尔大教堂;二是十一世纪巴 黎议事司铎,是女隐修院院长埃洛伊丝的叔叔和监护人。埃洛伊丝跟其家庭教师、神学家阿贝 拉尔相恋并生有一子,她的亲属一怒之下将阿贝拉尔阉割,福贝尔对此负有责任。 [684]甘必大的书信选集于1909年出版,题为《甘必大谈甘必大,私人书信和家族回忆》。 [685]引自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所著哲学长诗《物性论》第二卷前两行诗:“广阔大海狂风掀巨 浪,/岸边见别人遭难窃喜。” [68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89]即弗朗索瓦·阿德里安·布瓦尔迪厄(1775—1834),法国作曲家。1803—1811年任圣彼 得堡皇家歌剧院指挥,后返回巴黎。主要作品有歌剧《巴格达的哈里发》(1800)、《白衣夫 人》(1825)等,后者由斯克里布根据司各特的小说《修道院》和《盖伊·曼纳林》撰写脚 本。 [690]如同圣卢的父亲,“听瓦格纳的乐曲哈欠连天”。 [6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2]《漂泊的荷兰人》(1841)中,《纺织合唱曲》在第二幕的开头部分。船主的女儿森塔坐 在躺椅上,两眼望着一张画像,沉浸在梦幻般的遐想之中。她年老的保姆玛丽及其年轻的朋友 们在纺线。这乐曲的优美简直无与伦比。李斯特曾把它改编成钢琴曲。 [69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5]这是喜歌剧《文人牧场》(1832)第一幕中吉罗和尼塞特二重唱的开端。该剧由法国作曲 家路易·约瑟夫·费迪南·埃罗尔(1791—1833)作曲,弗朗索瓦·安托万·欧仁·德·普拉 纳尔(1784—1853)撰写脚本。该剧和《泽姆帕》(1831)是埃罗尔在浪漫主义时代的成名 作。 [6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7]《魔鬼兄弟》(1830)是奥柏的喜歌剧,《魔笛》(1791)和《费加罗的婚礼》(1786) 是莫扎特的著名歌剧,《农舍》(1834)是法国作曲家阿道夫·亚当(1803—1856)的喜歌 剧,《王冠上的钻石》(1841)是奥柏作曲、斯克里布写脚本的喜歌剧。 [698]《苏镇舞会》(1830)是巴尔扎克的中篇小说,属私人生活场景,《巴黎的莫希干人》 (1854)是大仲马的小说。 [6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0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0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03]这是雨果《秋叶集》(1831)中第十九首诗的前两行,作者写的日期为1830年5月18日。 雨果当时28岁,更接近德·德祖利埃夫人抒情的田园诗风格,而不是在1859年至1883年发表的 《历代传说集》史诗和幻想的风格。德·德祖利埃夫人(1637/1638—1694),法国女诗人。原 名昂托瓦内特·德·利吉埃·德·拉加尔德。生前被称为第十位缪斯。1684年入选里科弗拉蒂 学院和阿尔勒学院,是法国第一位女院士。著有《诗集》(1688)。 [704]即雷米扎伯爵夫人,原名克莱尔·伊丽莎白·格拉维埃·德·韦热纳(1780—1821),曾 任约瑟芬皇后的宫中女官。她著有两部长篇小说和《论妇女教育》(1824)。她的《回忆录》 和《书简集》分别发表于1879年和1881年。 [705]即路易丝·夏洛特·维克托利娜·德·格里莫阿尔·德·博瓦尔·杜·鲁尔-布里宗,嫁 给路易-克莱尔·德·博普瓦即圣奥莱尔伯爵(1778—1854)。伯爵曾任拿破仑的侍从 (1809),并当选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1841)。 [706]指《效法基督》,基督教修养著作。后世天主教会视其为神修学著作。由托马斯·厄·肯 培(1379/1380—1471)著于1390—1440年间,共四卷,用拉丁文撰写。主要内容为鼓励实行神 修生活的规劝,论神修生活的心灵准备,论圣体及履行圣事等。 [707]普鲁斯特显然是指法国诗人马拉美(1842—1898)的诗作《骰子一掷决不会消除偶然》 (1897)晦涩难懂。 [70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0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10]匹拉米洞是解热镇痛药。 [71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12]德·盖尔芒特夫人喜欢雨果在1851年12月11日流亡国外之前的诗集,如《秋叶集》 (1831)和《暮歌集》(1835)。《静观集》发表于1856年,但前三卷写于1830年至1843年, 具有哀歌和幻想的风格,把雨果一生中的两个时期联系起来。而《历代传说集》(1859— 1877)则抛弃纯粹的抒情,具有史诗的风格。 [7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14]这是《静观集》中《童年》(1835)的最后两行诗。 [715]这是《秋叶集》中《致一位旅客》(1829)中的诗句。 [716]即加布里埃尔·雷茹,人称雷雅娜(1856—1920),法国女演员,既擅长喜剧(萨尔杜的 《无拘束太太》),又擅长正剧(龚古尔兄弟的《热尔米尼·拉赛特》)。 [717]让娜·格拉尼埃(1852—1939),法国女演员。1874年开始演艺生涯,是威尔士亲王喜欢 的女演员之一。 [718]即爱德华·朱尔·亨利·帕耶龙(1834—1899),法国喜剧作家。作品相当肤浅,主要有 《火花》(1879)、《无聊的世界》(1881)、《蹩脚演员》(1894)等。 [7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0]引自缪塞《十月之夜》(1837)第209行。参见《缪塞精选集》中《十月之夜》,李玉民 译,山东文艺出版社,2000年11月,第88页。 [72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29]即让·巴蒂斯特·埃德蒙·朱里安·德·拉格拉维埃尔(1812—1892),法国海军上将。 曾为《两世界评论》撰稿。著有海军史著作。1888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730]巴克科斯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 [7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4]普鲁斯特借公爵夫人之口,说出了法国政治家莱昂·勃鲁姆(1872—1950)在《歌德和埃 克曼的新谈话》(1897—1900)中的话。 [735]法国将军康布罗纳在滑铁卢战役时打到只剩最后一个方阵,英国将军劝他投降,据说他回 答说:“去你妈的,卫队军人可以去死,但不能投降。”法语词merde(去你妈的)作名词时意 为:粪,大便。 [73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7]原文为Schœnbrunn,源于德语schöner Brunnen(美泉)。舍恩布伦位于维也纳市中心西 面的希钦,其城堡为旅游胜地,1996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73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40]大写的C起首的词指Cambronne(康布罗纳),大写的M起首的词则指Merde(粪)。 [741]左拉曾于1867年发表关于爱德华·马奈的论著。 [742]梅塞纳斯(约前69—前8),古罗马骑士。是奥古斯都的朋友,资助文学和艺术。维吉 尔、贺拉斯、普洛佩提乌斯等作家得到他的庇护。 [743]安格尔的《泉》是1856年的作品。 [744]即伊波利特·德·拉罗什,人称保罗·德拉罗什(1797—1856),法国学院派画家。擅长 历史题材绘画。《爱德华的孩子们》于1831年在巴黎美术展览会展出。 [745]马奈在1880年还画有《芦笋》。他把《一把芦笋》卖给夏尔·埃弗吕西,出价800法郎。 埃弗吕西寄给他1 000法郎。马奈不想欠这个人情,就画了这幅《芦笋》送给他,并附上一句 话:“您这把芦笋里还缺少一根。” [74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4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48]即让-乔治·维贝尔(1840—1902),法国画家、剧作家。法国水彩画协会创始人之一。 他表现教士或修道士的系列画非常受人赞赏。普鲁斯特描述的那幅画题为《传教士的故事》 (1883)。 [74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0]原文为Gallordonnette,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Gallardonnette(加拉多奈特),指德·加 拉东夫人。 [761]庞皮耶是莱昂·都德的表妹马尔特·阿拉尔的笔名,她于1903年8月3日嫁给莱昂·都德。 她在《法兰西行动报》上发表美食和时髦服饰方面的文章,著有《法国佳肴:地方菜》一书。 [76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3]“金融家”调味汁用小牛胸腺、蘑菇等制成。 [764]克莱蒙-托内尔公爵夫人,原名昂托尼娅·科里桑特·伊丽莎白·德·格拉蒙(1875— 1954),在《法国美好事物历书》(1920)五月份中写道:“绿色芦笋长在野外,身材纤细, 全身绿色,不像它姐妹那样极其死板,可归为蔬菜,呈绿色,味同青草。跟鸡蛋一起烧来吃味 道美妙。”德·克莱蒙-托内尔夫人是普鲁斯特的朋友,著有《罗贝尔·德·蒙泰斯鸠和马塞尔 ·普鲁斯特》(1925)和《马塞尔·普鲁斯特》(1948)。1921年,普鲁斯特把一本《盖尔芒 特那边(二)、所多玛和蛾摩拉(一)》题献给她:“献给克莱蒙-托内尔公爵夫人,我想她会 看到第172页在暗示她描写的芦笋。对她尊敬、感谢的欣赏者马塞尔·普鲁斯特。” [765]摩门教一称后期圣徒教会,是美国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教派。1830年由美国史密斯(1805— 1844)创立。主要教义为相信“启示”的连续性、摩门山上帝的预许和“千年王国”的临近。 流行于美国西部。 [76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7]指德·阿帕雄夫人。 [7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9]博絮哀出身于平民法官的家庭。 [77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3]科佩(1842—1908),法国诗人。1866年发表巴那斯派诗集《圣骨盒》。不久后转向描写 巴黎平民的生活和下层社会的小人物,如诗集《亲密的生活》、《卑贱者》、《漫步与内心》 等。1884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普鲁斯特对他的作品不是十分欣赏。 [77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7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89]即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王。 [790]小仲马的小说《茶花女》发表于1848年,这说明这位亲王已落后几十年。 [7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7]引自《效法基督》。 [798]即伊丽莎白·德·维特尔斯巴赫(1837—1898),通常称为茜茜公主,1898年9月10日被 一个想出名的意大利人刺杀。 [7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6]即玛丽·索菲娅·阿梅莉·德·维特尔斯巴赫(1841—1925),那不勒斯王后,是奥地利 王后的妹妹。1859年嫁给两西西里和耶路撒冷国王弗朗茨二世(1836—1894)。丈夫退位后, 夫妻俩从1861年起先后在罗马和巴黎居住。 [80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2]即索菲娅·夏洛特·奥古斯蒂娜·德·维特尔斯巴赫(1847—1897),是奥地利皇后和那 不勒斯王后的妹妹,1868年嫁给奥尔良亲王即阿朗松公爵。她于1894年5月4日在巴黎爱德集市 的火灾中丧生。 [8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6]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不用逗号,而用省略号。 [81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3]伊凯姆城堡位于法国波尔多市南部,产白葡萄酒,是波尔多特级名酒。 [824]从“对我在盖尔芒特府的‘地位’……”起的这两句,是普鲁斯特在1920—1921年修改的 校样中所加,但未收入1921年出版的版本。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也没有加上。 [825]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沙十三世(1886—1941)在1902年前由其母摄政。他于1905年5月27日 首次访问巴黎。 [82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1]从“瓦尔里更适合给我们帮忙……”到“……至于圣卢和博特雷伊,”这几句话,法国七 星丛书版并未列入。 [83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3]普鲁斯特是指比利时作家梅特林克在散文集《花的智慧》(1907)中描写的一种兰科植 物,这种植物达尔文没有研究过,名叫羊味红门兰(Loroglosse à odeur de bouc)。 [83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6]即具单性花的植物,雌花和雄花分别生在不同的植株上,有雌株或雄株之称。例如杨、 柳、银杏等。 [83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9]梅特林克在《花的智慧》中描写了昆虫给兰花授粉的情况。 [84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1]香子兰源于墨西哥,也是兰科植物。在《世界上的香子兰和香草香料》一书中说:“花的 两性器官被鸟喙状物体隔开,因此无法直接授粉。”(吉尔贝·布里凯著,法国保罗·勒谢瓦 利埃出版社,1954年,第446页)1841年,留尼汪岛一个名叫埃德蒙·阿尔宾斯的黑奴(1829— 1880),想出了授粉的办法。他用竹针把花的两性器官的隔壁抬起,使其相通授粉。(参见A. 德泰伊《香子兰的种植和香草香料的制作》,奥古斯·夏拉梅尔出版社,1897年,第13—14 页) [84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7]在“斯万之恋”中,洛姆王妃认为帝国时代式样的家具难看,因此都放在顶楼上。 [84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50]即乔赛亚·韦奇伍德(1730—1795),英国陶器设计者、制造商。先在艾维·豪斯工厂实 验成功了米黄色粗陶器。因这种陶器在1765年受到夏洛特王后的光顾,遂命名为王后陶器。后 制出用于瓷器的无光颜料,以制造各种仿古瓷器。曾发明高温计。是达尔文的妻子爱玛·韦奇 伍德的祖父。 [8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5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53]拿破仑在1802年兼并帕尔马和皮亚琴察公爵领地后,于1806年把瓜斯塔拉女公爵的爵位授 予他妹妹波莉娜即博盖塞王妃(1780—1825)。1814年,帕尔马、皮亚琴察和瓜斯塔拉的领地 给予法国以前的皇后哈布斯堡的玛丽-路易丝(1791—1847),她去世后则归还波旁-帕尔马家 族。 [854]普鲁斯特在谈论马蒂尔德公主的文章中,谈到了波拿巴家族和路易-菲力浦家族的关 系:“1841年,马蒂尔德公主回法国后,得到王族给予的优厚待遇,她从未忘记她欠王族的人 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别人在她面前说出任何可能伤害奥尔良家族的话。[……]后来, 拿破仑亲王在发表一次演说之后,大家都记得奥马尔公爵写给他的一封既使人害怕又令人赞赏 的书信。”(《随笔和文章》,第451页)确实,1861年3月1日,马蒂尔德公主的弟弟拿破仑· 约瑟夫·夏尔·保罗·波拿巴,人称热罗姆亲王(1822—1891),曾在元老院发表演说,激烈 批评波旁家族和奥尔良家族。奥马尔公爵用一封《关于法国史的书信》进行回击,署名为亨利 ·德·奥尔良,日期为1861年3月15日。普鲁斯特认为他所说的话纯属杜撰,并未在信中出现。 普鲁斯特在该文中接着写道:“此事发生之后,公主想必从未接待过奥马尔公爵。在许多年 里,他们确实生活在远离对方的环境之中。后来,时间的流逝使怨恨消失,但感激依然存在, 存在的还有相互间的某种欣赏[……]。”有几位朋友设法促使两人亲近。“终于有一天,在 小仲马的安排下,他们在波纳的画室见了面。[……]从此关系开始真正密切起来,并一直持 续到亲王去世。”(《随笔和文章》,第452页) [855]约瑟夫·富歇(1759—1820),法国资产阶级政治活动家。投身法国大革命后,成为南特 地区雅各宾俱乐部的领导人之一。1792年跟山岳派选入国民公会,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六。雅 各宾专政时期鼓吹“彻底革命”和对基督教宣战,肆行杀戮,以残忍著称。督政府时期任警务 部长。雾月十八日政变时投靠拿破仑,领导警务部。滑铁卢战役后为临时政府成员,跟反法同 盟谈判,为波旁王朝复辟效力,曾任路易十八的警务大臣和驻德累斯顿公使。1816年1月12日 《惩罚弑君者法》颁布后解职,亡命奥地利。 [856]米拉王妃也要求得到那不勒斯王后的称号。拿破仑曾于1808年7月把那不勒斯王国赐给她 丈夫若阿香·米拉(1767—1815)。 [857]据《哥达历书》,拿骚家族的小房在荷兰执政,通过继承于1530年8月3日得到奥朗日公 国,是在亨利伯爵(1483—1538)和克洛德·德·夏隆(?—1521)结婚之后,后者是夏隆家 族最后一位奥朗日亲王的妹妹和继承者。该公国通过继承于1702年3月19日重新归于该家族,然 后于1713年4月11日据乌得勒支条约并入法国。但奥朗日亲王的称号由1732年6月16日跟普鲁士 签订的条约确认。1914年,马伊-内勒侯爵即奥朗日亲王住在巴黎第八区波卡多尔街3号。而比 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1875—1934)的长子莱奥波德·菲力浦·夏尔·阿尔贝·曼拉德·于贝 尔·马里·米盖尔亲王(1901—1983),在1934年登基前一直是布拉邦特公爵。 [85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1]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她”。 [862]在古罗马,象牙椅只有高级行政官才有权坐。 [863]束棒是古罗马高级执法官的权力标志,束棒中捆有一柄突出的斧头。 [864]N是Napoléon(拿破仑)的起首字母,指第一帝国时代式样的家具,蜜蜂则是拿破仑三世 和第二帝国的标志。 [86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0]即奥尔唐斯·德·博阿尔内(1783—1837),荷兰王后(1806—1810)。是拿破仑的妻子 约瑟芬跟前夫博阿尔内子爵所生的女儿。约瑟芬为跟波拿巴家族拉拢关系,于1802年把她嫁给 拿破仑的弟弟路易·波拿巴(1778—1846)。奥尔唐斯的第三个儿子夏尔·路易,后成为法国 皇帝拿破仑三世。 [87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5]伊特鲁里亚为古意大利地区,位于意大利半岛西北部阿尔诺河和特韦雷河之间,约当今托 斯卡纳区。 [87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3]玛丽·帕夫洛夫娜·德·梅克伦堡(1854—1920)于1874年嫁给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 的叔叔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1847—1909)。 [8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5]勇夫腓力即腓力三世(1245—1285),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270—1285)。法王路易九世 的次子,长兄于1260年去世后成为王储。1271年把图卢兹伯爵领地并入法国。支持叔父查理· 德·安茹反对阿拉贡国王皮埃特罗三世,后又出兵干涉。 [886]胖子路易即路易六世(1081—1137),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在位期间,依 靠城市和教会,制服王室领地内封建主,同时吸收高级教士担任大臣,参与朝政。 [8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9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91]哈勒姆是荷兰西部港口城市,距北海7公里,有运河与其相通。多中世纪建筑。有哈尔斯 博物馆,设在十七世纪老人院。 [89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93]《代尔夫特小景》是弗美尔1658—1660年的作品,自1822年起藏于海牙的莫里斯宫皇家绘 画陈列馆。普鲁斯特曾于1902年10月18日前往观赏,并认为这是他最喜欢的荷兰绘画作品。 [89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95]奥地利的唐·胡安(1547—1578),西班牙亲王。是查理五世(1500—1558)和雷根斯堡 一个平民女子的私生子。1571年10月7日率领西班牙-威尼斯联合舰队在勒班陀海战中打败土耳 其舰队。塞万提斯参加了这次海战,并失去左手,故有“勒班陀的独手”之称。唐·胡安于 1576年出任荷兰总督。法国作家卡西米尔·德拉维涅(1793—1843)曾据此创作喜剧《奥地利 的唐·胡安》(1835)。 [896]伊莎贝拉·德·埃斯特(1474—1539)于1490年嫁给曼托瓦侯爵即弗朗切斯科第二·德· 贡扎加(1466—1519)。她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人物之一。她资助诗人、哲学家、建筑 师和画家。从1491年起向曼坦那、佩鲁吉诺、柯勒乔等多名画家订购画作,以装饰其书房。她 曾请曼坦那为她画像,未能如愿。但提香给她画了一幅肖像。 [897]即乔治·爱德华·拉弗内斯特尔(1837—1919),法国诗人、小说家、艺术评论家。是卢 浮宫教授和卢浮宫绘画部门负责人。跟欧仁·里希滕贝格合著卢浮宫绘画图文目录(1893)。 另著有《意大利绘画》(1885)、《布鲁日和巴黎的文艺复兴前期绘画》(1904)等。 [898]《梅罗普》(1743)和《阿尔齐尔》(1736)均为伏尔泰的悲剧。 [8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4]拉吉维乌家族是波兰—立陶宛王公家族,源于十四世纪,曾在历史上起过重大作用。在普 鲁斯特生活的时代,该家族多名成员认识莱昂亲王。 [90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0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0]布尔人是阿非利坎人的旧称,是非洲南部荷兰移民的后裔,荷兰文意为“农民”。 [911]法国七星丛书版中模仿亲王清浊辅音的发音错误,把paysan(农民)写成payssan,后面 则把Madame(夫人)写成Matame。 [912]英布战争(1899—1902)初期,威廉二世支持德兰士瓦总统、布尔军总司令保罗斯·克留 格尔(1825—1904),反对英国殖民者塞西尔·约翰·罗得斯(1853—1902)和英国政府。但 他在跟英国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1836—1914)谈判后不再支持义军。路易·博塔将军 (1862—1919)自1900年起领导布尔军队,直至1902年5月31日签订《费雷尼欣条约》,布尔人 承认英国统治权,英允诺德兰士瓦和奥兰治两地成立“责任政府”。博塔曾于1907年出任德兰 士瓦共和国总理。 [9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1]引自雨果《历代传说集》中的诗《沉睡的波阿斯》第45—46行。 [9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5]法国七星丛书版中没有公爵的插话。弗拉马里翁出版社的版本认为是普鲁斯特在1920— 1921年校阅的校样中亲笔添加。 [92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7]其实,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是西律斯·德·布永伯爵的女儿。弗洛里蒙是她祖父的名字。 吉斯公爵领地先是成为孔代家族的采邑,后于1832年归属奥尔良家族。 [9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3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32]即让·波通,圣特拉伊的领主(?—1461),曾跟贞德一起战斗,1451年晋升法国元帅。 [933]指贡布雷。 [93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9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36]厄尔西诺的丹麦文名为赫尔辛基,其老城区的克龙堡建于1577—1585年,是莎士比亚悲剧 《哈姆雷特》的剧情发生地。 [937]加洛林王朝时的波西安伯爵领地位于巴黎盆地,十二世纪归于法国王室,十六世纪和十七 世纪时为亲王封地。卡特琳·德·克莱沃是波西安公主(1548—1633),于1560年嫁给亨利第 一·德·洛林即茹安维尔亲王和吉斯公爵。1567年公爵去世,她于1570年改嫁吉斯公爵。伊莎 贝尔·德·奥尔良公主(1878—1961)于1899年在英国嫁给堂兄让·德·奥尔良即吉斯公爵 (1874—1940),她因此同时是吉斯公爵夫人、奥尔良公主以及克莱沃和波西安公主。 [938]塔勒芒·德·雷奥(1619—1692)是法国回忆录作家,著有《趣闻录》(1657),发表于 1834年。普鲁斯特引述的第一句话是路易第七·德·罗昂即盖梅内亲王和蒙巴宗公爵所 说:“他和德·阿沃古尔总是在他们的亲王领地里相互嘲笑。三年前,德·阿沃古尔以为能乘 四轮华丽马车进入卢浮宫,但未能如愿以偿。盖梅内亲王说:‘啊!他至少有权从厨房的院子 进去。’有一次,德·阿沃古尔的马车夫在烈日下让马匹进入盖梅内府的门廊,盖梅内就对他 叫道:‘请进,请进,这里可不是卢浮宫。’”第二个轶事涉及盖梅内亲王的一个儿子:“他 指着德·罗昂骑士说:‘对于此人,大家决不会说他不是亲王。’”但德·罗昂骑士的亲生父 亲是路易·德·波旁即苏瓦松伯爵,而不是像普鲁斯特所说的那样是克莱蒙公爵。这个趣闻载 该书中题为“德·盖梅内先生和夫人”这一章。参见伽里玛出版社1961年版第二卷第229页。 [939]法国七星丛书版为:德·卢森堡夫人。 [94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41]在枫丹白露森林里有一个犬猎队长十字架和一条卡齐米尔-佩里埃路,两者相距约8公里。 [942]古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约前430—约前355)在《远征记》中说,他于前401年参加波斯 王子小居鲁士(前424—前401)征召的希腊雇佣军,助其跟弟弟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前404—前 358在位)争夺波斯王位。在库纳克萨之战中,小居鲁士兵败被杀,他被雇佣军推举为领袖,率 部万余人从两河流域北部经亚美尼亚,越高加索山,沿黑海南岸返归希腊。 [943]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哲学家。前310年起在小亚细亚讲授哲学。前307年重 返雅典,在一座花园里建立学校,史称伊壁鸠鲁花园。将哲学分为物理学、准则学和伦理学三 个部分。在伦理学上,是快乐论的最早提出者之一。著作多已亡佚。 [94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45]这是《拉封丹寓言诗》卷二第十一则寓言“狮子和老鼠”和第十二则寓言“鸽子和蚂 蚁”之间的一句话。这两则寓言都说明一个真理:“我们要尽可能地为大家服务,/也往往需要 比自己弱的人帮助。”(参见《拉封丹寓言诗》,远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57— 58页) [946]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德·盖尔芒特先生。 [947]法国穷途潦倒的贵族跟美国富裕女子结婚,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十分常见。例如, 1893年,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亲王(1834—1901)娶缝纫机制造商的女儿温纳蕾塔·辛格 (1865—1943)为妻。1895年,博尼法斯·德·卡斯泰拉纳跟美国铁路大王之女安娜·古尔德 结婚,安娜·古尔德后来要求离婚,于1908年改嫁萨冈亲王。 [948]即弗朗索瓦·`米歇尔·勒泰利埃,卢瓦侯爵(1639—1691),曾任路易十四的陆军部国 务秘书。 [949]这两起谋杀,普鲁斯特在布瓦涅夫人《回忆录》中读到。1824年,法妮·塞巴斯蒂亚尼 (1807—1847)嫁给夏尔·德·舒瓦瑟尔即普拉兰公爵。1847年8月18日,她被丈夫杀死,她丈 夫被捕后于24日服毒自杀。普鲁斯特认识普拉兰公爵之子奥拉斯·德·舒瓦瑟尔伯爵(1837— 1915)。另一起谋杀发生在1820年2月13日,夏尔·费迪南即贝里公爵(1778—1820)被一个工 人刺杀。临死前,他将他跟布朗夫人在英国所生的两个女儿托付给他的妻子。他妻子把这两个 孩子扶养成人并嫁出成家,她们成为吕森日王妃和夏雷特伯爵夫人。后来,贝里公爵夫人在塞 纳-圣但尼省的罗尼建墓,埋入丈夫的心脏,墓上写有“牺牲于乱党分子之手”。 [950]即马利亚·胡安娜·伊尼戈·特蕾莎·德·卡瓦鲁斯(1773—1835),人称塔利安夫人, 法国大革命前是西班牙驻法大使的女儿。她嫁给丰特内侯爵,在恐怖时期被监禁,后被让-朗贝 尔·塔利安释放,并于1794年嫁给塔利安。塔利安是热月政变策动者之一,她据说是该政变的 主谋,因此被称为“热月圣母”。在执政府时期,她因才智和优雅而驾驭社交界。1802年,她 与塔利安离婚,三年后嫁给卡拉芒伯爵即未来的希梅亲王。 [951]即马德莱娜·路易丝·夏洛特·德·普瓦,萨布朗伯爵夫人(1693—1768),是摄政奥尔 良公爵菲力的情妇之一。圣西蒙曾在《回忆录》中提到。 [952]这句话前,法国七星丛书版中还有一句话:有几次,我看到的并非是普通的遗骸。 [953]指玛丽-克里斯蒂娜·德·奥尔良(1813—1839),路易-菲力浦的女儿,奥马尔公爵的姐 姐,于1837年嫁给亚历山大·德·符腾堡公爵(1804—1881)。 [954]即汉斯·梅姆灵(约1433—1494),佛兰德斯画家。作品主要为祭坛画和肖像画。风格和 缓、甜润,是十五世纪尼德兰艺术和十六世纪意大利风格的北欧艺术之间的桥梁。主要作品有 三联画《博士来拜》、《基督受难》等。 [955]卡尔帕乔画的是组画《圣乌尔苏拉的传说》(1490—1496),现藏威尼斯美术学院,梅姆 灵画的是《圣乌尔苏拉遗骸盒》(1489),现藏布鲁日圣约翰医院。 [956]卡尔帕乔的组画《圣乌尔苏拉的传说》的前三幅画为《英国使者觐见布列塔尼国王》、 《使者出发》和《使者返回英国》。组画表现的是雅克·德·沃拉日纳在《圣徒传说》中叙述 的故事。英国国王的儿子派使者觐见布列塔尼国王,向她女儿乌尔苏拉求婚。乌尔苏拉回答 说,她答应的条件是英国王子接受洗礼,并陪她去进行三年朝圣。使者回国后向王子转述她的 条件,王子一口答应。普鲁斯特在这个故事里置入新的人物,取自德·布瓦涅夫人《回忆 录》。1834年,那不勒斯的利奥波德亲王(即叙拉古伯爵,1813—1860)跟他那当国王的哥哥 发生争吵,就来到法国宫廷寻求庇护。不久之后,利奥波德亲王想跟玛丽公主喜结良缘。那不 勒斯王太后极其赞成,国王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但拒绝为这门亲事作出必要的安排。海军司 令里尼被派往那不勒斯,迫使国王作出明确解释。但使者和国王进行了十分钟的谈话,以公开 破裂告终。三年后,即1837年5月,玛丽公主的弟弟费迪南·菲力浦即奥尔良公爵(1810— 1842)跟海伦·德·梅克伦堡-什未林(1814—1858)在枫丹白露举行婚礼。婚礼十分豪华,庆 祝活动持续了好几天。德·布瓦涅夫人发现,玛丽公主郁郁寡欢。她的不满情绪甚至表现在服 饰的选择上。她穿得极其简朴,跟其他女士的华丽服饰形成鲜明对照。 [957]《圣乌尔苏拉的传说》的第六幅画题名为《圣乌尔苏拉的梦》,表现姑娘在床上睡着,床 脚边站着天使,来预告她即将殉教。奥尔良公爵结婚后,王后玛丽-阿梅莉为玛丽公主找了个丈 夫。比利时国王推荐的亚历山大·德·符腾堡公爵虽说排行第六,在兄弟中最小,却是王室成 员。婚礼于1837年举行,符腾堡公爵夫人不久怀孕,后期反应难受,但于1838年7月30日顺利产 下大胖儿子,大家都认为这是她难受的原因。产后几个星期,她健康状况良好,但并未完全恢 复,后来身体越来越衰弱,最终于1839年1月2日去世。 [958]如果说符腾堡公爵是冯亲王的舅舅,如同德·盖尔芒特先生在上面说的那样,玛丽公主之 子也不像普鲁斯特所写的那样,是冯亲王的舅舅,而是他的表兄。 [959]据德·布瓦涅夫人《回忆录》,玛丽公主认为,她丈夫的“城堡”只能算是萨克森的一幢 别墅,名称奇特,称之为“幻想”。公主从未看到过这座位于拜罗伊特附近的城堡,但后来在 城堡里收藏她的绘画作品。 [960]即索菲-威廉明妮(1709—1758),腓特烈二世即腓特烈大帝(1712—1786)的姐姐,于 1731年嫁给拜罗伊特总督的继承人。她用法语写了《回忆录》,叙述1706—1742年发生的事, 并于1810年发表。伏尔泰在她去世后为她撰写颂歌。 [961]即路易二世·德·维特尔斯巴赫(1845—1886),巴伐利亚国王,是瓦格纳的保护人,资 助瓦格纳建造拜罗伊特新剧院,剧院于1876年落成。 [962]瓦格纳歌剧节自1876年起每年夏天在拜罗伊特举行。 [963]即让-巴蒂斯特·柯尔培尔(1619—1683),法国政治家。路易十四亲政后,于1665年任 财政总监。推行重商主义政策,建立海军舰队和国外商行,加紧对北美的殖民扩张,曾促进法 国资本主义的发展。 [964]在《人间喜剧》中,拉斯蒂涅主要出现在《高老头》、《苏镇舞会》、《幻灭》、《古物 陈列室》、《妇女研究》、《禁治产》、《驴皮记》、《纽沁根银行》和《阿尔西的议员》 中。 [965]即洛朗丝·德·五天鹅小姐,巴尔扎克小说《一桩神秘案件》中人物。她持保皇党观点, 1800年在耶拿战役前夕到战场上求见拿破仑,请他赦免企图谋反的米舒、西默兹兄弟和奥特塞 尔兄弟,说这些人是无辜的。拿破仑说她幼稚,并拉着她的手,走出窝棚,把她带到高地上, 然后运用他那能使懦夫变成勇士的绝妙口才对她说:“这儿有三十万人,他们也是清白无辜 的!可是明天,这三十万人[核对法文版,应为:三万人]就要死去,为他们的祖国而 死……”(参见《巴尔扎克全集》第十六卷,郑永慧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第261页) 阿纳托尔·法朗士曾于1887年5月29日在《时代报》上撰文谈论拿破仑:“拿破仑这位驾驭一个 世纪的风云人物,只在《人间喜剧》中出现六次,而且是在十分次要的情况下出现。” [966]指《拉封丹寓言诗》卷三第一则《磨坊主人、他的儿子和驴子》。(参见人民文学出版 社,1982年中译本第77—81页)普鲁斯特引述的话,是卡米耶·格鲁(1832—1908)在英国国 王于1907年访法时所说。格鲁是绘画收藏家,尤其以收藏十八世纪英国绘画著称,他靠经销面 粉和面制品发财。有人请布勒泰伊侯爵为国王在格鲁家举办午宴,然后观看主人的藏画。布勒 泰伊侯爵为确定来宾中没有不受欢迎者,就要求主人出示来宾名单。格鲁回答道:“您别担 心,我们共进午餐的人数不多,只有磨坊主、他的儿子和您。” [967]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还有下列文字:殿下即将用午餐,殿下刚用过午餐…… [9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6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7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71]指意大利城市艾米利亚雷焦。雷焦公爵领地自1290年起属于埃斯特家族。瓦格拉姆战役胜 利之后,拿破仑于1809年将其赠给法国元帅尼古拉-夏尔·乌迪诺(1767—1848)。这段文字跟 本卷第542—543页内容类似。 [972]朱安党人的战争指法国大革命期间法国西部各省发动的反革命叛乱。 [973]盖尔芒特实际上位于塞纳-马恩省,在马恩河畔拉尼附近。 [974]泰奥多尔是卡尔食品杂货店伙计,也是负责贡布雷教堂保养工作的唱经班成员。 [975]即弗朗索瓦丝·贝尔托,朗格卢瓦·德·莫特维尔夫人(1621—1689),在路易十三去世 后任他的遗孀奥地利的安娜的首席贴身女官。著有《回忆侍候奥地利的安娜》(1723)。 [976]即夏尔-约瑟夫,利涅亲王(1735—1814),比利时外交家、作家,曾在欧洲各地旅行, 结识当时著名人物,如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俄国女皇叶卡特琳娜二世、奥地利君主约瑟夫 二世以及伏尔泰、卢梭、歌德等。他的文章汇编成集,题为《军事、文学和情感杂集》(共三 十四卷,1795—1811)。斯塔尔夫人曾出版他作品的精选集,名为《利涅亲王的书信和思想》 (1809)。 [977]达马斯家族是法国最古老的骑士家族之一,源于勃艮第,成名于九世纪,但直系尊亲属可 追溯到墨洛温王朝初期的维芒杜瓦伯爵,在法国历史上一直起着重要作用,直至十九世纪。 [978]摩德纳公爵领地源于十二世纪。十三世纪和十四世纪曾归于埃斯特家族。1452年,神圣罗 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把摩德纳公爵爵位授予埃斯特家族。最后一位摩德纳公爵弗朗切斯科第 五(1819—1875)一直统治到1859年,即领地并入意大利为止。 [979]即安托万·德·波旁(1518—1562),旺多姆公爵,1548年娶纳瓦拉国王之女胡安娜·德 ·阿尔弗雷特(1528—1572)为妻,1555年岳父去世后成为纳瓦拉国王。 [980]即安娜·热纳维埃芙·德·波旁-孔代(1619—1679),第四代孔代亲王即大孔代(1621 —1686)的姐姐,1642年嫁给亨利第二·德·奥尔良(1595—1663)即隆格维尔公爵。她主持 著名文学沙龙,曾是《箴言集》作者拉罗什富科的情妇。曾参加投石党运动。晚年热衷于宗教 和慈善事业。 [981]耶西树即耶稣的家谱树。耶西是大卫之父,伯利恒人。(参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 六章)《圣经》中四大先知之一以赛亚说:“从耶西的本必发一条,从他根生的枝子必结果 实。耶和华的灵必住在他身上,就是使他有智慧和聪明的灵,谋略和能力的灵,知识和敬畏耶 和华的灵。[……]到那时,耶西的根立作万民的大旗。”(参见《旧约·以赛亚书》第十一 章)耶稣的家谱在《新约·马太福音》第一章中作了陈述,被中世纪艺术家描绘成一棵大树, 出自睡着的耶西的肚子,树干两边一层层为犹太国王,国王上面为圣母,圣母上面是耶稣基 督,耶稣周围则有七只鸽子组成的光轮,表示圣灵的七种能力。 [982]指《帕西发尔》第二幕中主导主题。 [983]指舒伯特于1823年至1828年所作的六首短小钢琴曲。 [9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8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8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8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8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90]指瓦格纳使用乐剧理论的作品。他批评当时的歌剧是低劣的娱乐品,只能适应颓废社会的 需要,提出歌剧应选择神话题材,因为神话代表了永恒真理。他认为未来的艺术应以古希腊悲 剧为榜样,达到再次综合,成为理想的整体艺术,可称之为乐剧。他认为以往的“分曲”结构 破坏了戏剧的连贯性,应取消宣叙调、咏叹调、合唱等固定套式的段落,代之以“无终旋 律”。因此,他歌剧的声乐部分常用介乎于说与唱之间的“诵唱旋律”,随剧情发展的需要自 然地进入和消失,管弦乐则被提高到十分重要的地位。最能体现他乐剧理论的是《特里斯坦与 依索尔德》,《尼伯龙根的指环》四联剧则是他的集大成之作。 [991]普鲁斯特把巴尔扎克为《帕尔马修道院》写的序言和儒贝尔的书信放在一起,是因为这些 作品贬低文学,抬高一些次要的活动。但他在这里批评的不是巴尔扎克的序言,而是司汤达在 《帕尔马修道院》前的“告读者”:“随后又来了几个人,我们待到很晚才散。议事司铎的侄 子从佩特罗蒂咖啡馆叫来了味美可口的蛋黄酱。‘在我要去的地方,’我对朋友们说,‘我不 会找到这样的咖啡馆,为了度过夜晚的漫长时间,我就来讲讲你们和蔼可亲的桑塞维利纳公爵 夫人的故事。’”普鲁斯特对这些话感到气愤,因为他认为司汤达把文学看得比生活低下,而 且比最为乏味的消遣还要低下,而情况恰恰相反,文学是生活的结果。对儒贝尔,普鲁斯特指 责他企图用书信来取悦于人。 [992]即安德烈·夏尔·布尔(1642—1732),法国细木工,制作贵重木器家具,上面镶嵌玳 瑁、镀金铜饰、贝壳等,是路易十四时代风格盛期的代表作。 [993]即求圣母保佑的孩子,蓝色是象征圣母的颜色。 [994]即西格弗里德(人称萨米埃尔)·宾格(1838—1905),法国收藏家。1888年至1891年出 版《日本艺术》。他跟龚古尔兄弟一样,对日本和中国的艺术的喜爱起到促进作用,并在家具 中引入现代风格。 [995]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前面是句号而不是省略号。 [9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97]指弗朗索瓦-路易·德·波旁(1664—1709)。 [998]法国七星丛书版中,“确实,他的脸气得发白……”直至“……而是看到它泡沫和唾沫形 成的千条水蛇”置于括号之中。 [9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1]“勿忘我”是勿忘草的俗称。 [100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3]《长矛轻骑兵》又名《布雷达的受降》,画于1635年。这幅画用于装饰马德里雷蒂罗宫 的一个客厅,表现出统帅西班牙军队的热那亚将军阿姆布罗焦·斯皮诺拉,在1625年长期围攻 尼德兰城市布雷达之后,从拿骚的尤斯廷手里接过布雷达城的钥匙。该画现藏马德里普拉多博 物馆。 [100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6]即托马斯·奇彭代尔(1718—1779),英国家具设计师。他设计的奇彭代尔式家具发展 了路易十五时代的洛可可式风格,并借鉴火焰哥特式和中国式的风格。 [1007]圣波拿文都拉原名焦万尼·迪·菲丹扎(1221—1274),基督教神学家,人称方济各会 博士。生于意大利。1235年入巴黎大学,1243年获文学硕士学位,加入方济各会。1256年任方 济各会会长,1260年重新拟订方济各会章程,调和会内两派矛盾,保持该会统一。因助教皇格 列高利十世当选,1273年被任命为意大利境内阿尔巴诺枢机主教。1274年在第二次里昂会议 上,在整顿教会、调和地方神职人员与各修会的矛盾方面起到重要作用。著有《彼得·朗巴德 〈教父名言集〉注疏》、《灵魂走向上帝的路程》、《耶稣生平沉思录》、《圣方济各传》 等。但是,夏吕斯引用的故事,并非出自圣波拿文都拉,而是出自他同时代的神学家、人称天 使博士的托马斯·阿奎那(1228—1274),而且故事中不是牛,而是骡。托马斯当时还是初学 修士,有一天,他的一个同学说看到一头骡在云中偷窃,他抬头观看,引起哄堂大笑。但他回 答说,他情愿相信骡子会偷窃,也不愿相信一个教徒会撒谎,即使只是想开开玩笑。 [100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0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1]引自拉丁文通俗《圣经·诗篇》卷一第二篇第十节,原文为:Et nunc,reges, intelligite:erudimini,qui judicatis terram.(现在你们君王应当省悟,你们世上的审判 官该受管教。)法国作家博絮埃在《英国王后、法兰西的亨利埃特诔辞》中对这句话作了评 论,认为他人的经验对每个人都有用处。 [101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20]法国七星丛书后面另起一行。 [1021]引自雨果《历代传说集》中的诗《沉睡的波阿斯》第54行。 [1022]1917牟,吕西安·都德有时住在伊尼斯达尔伯爵和伯爵夫人在巴黎的住宅。该住宅位于 瓦雷纳街60号,原为普拉特公馆,1728年由贝尔纳·迪·普拉特的遗孀夏洛特·德·布尔古安 建造。建筑物临街的正面和其中三个客厅被列为历史建筑。 [1023]希梅公馆位于马拉凯滨河街15—17号,是拉巴齐尼埃尔家或布永家的旧公馆,1640年由 芒萨尔建造,夏尔·勒布伦和勒诺特尔负责装潢。1884年,卡拉芒-希梅亲王把这座公馆卖给国 家,被用作美术学校校址。 [1024]即皮埃尔·米尼亚尔(1612—1695),法国画家。曾在罗马居住二十余年,学习肖像画 艺术,人称罗马人米尼亚尔,以区别其哥哥,即人称阿维尼翁的米尼亚尔的尼古拉·米尼亚 尔。回法国后,因为路易十四画像成功而得宠于宫廷,曾为路易十四画过十幅肖像。与夏尔· 勒布朗公开争宠,勒布朗于1690年去世后接替其一切职务,任国王首席画师,并出任法国王家 绘画雕塑学院院长。以宫廷人物肖像和宗教题材画著称。 [1025]法国七星丛书版为:伊丽莎白夫人。 [1026]她们被称为三位高贵牺牲品。伊丽莎白小姐(1764—1794)是路易十六的姐姐,法国大 革命时在断头台上被处决;马利亚-泰蕾莎·德·萨瓦-卡里尼昂(1749—1792)即朗巴尔王 妃,在1792年九月屠杀时被杀死;王后即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 [1027]《田园交响曲》是贝多芬作于1806—1808年的F大调第六交响曲,编号68,“暴风雨后的 欢乐”应为该交响曲第五乐章即最后一个乐章,标题全文为:“牧羊人之歌;暴风雨后的欢乐 和感恩的心情”。 [1028]“蓝色月光照在地平线上”,是雨果《静观集》中《泰蕾丝家的节日》的最后一行诗。 [1029]维也纳会议是拿破仑帝国瓦解后召开的国际会议,于1814年9月至1815年6月召开。英、 俄、普、奥四国操纵会议,环绕波兰和萨克森问题展开激烈斗争,法国代表塔列朗则巧妙利用 矛盾为本国谋利。1815年1月3日,英、法、奥秘密签订反对俄国和普鲁士的《维也纳条约》。3 月20日拿破仑在法国登陆后,会议一度中断,后于1815年6月9日签署了总协议,表现了大国重 新瓜分欧洲的野心。 [103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32]大调或小调音阶的第五级音是属音。例如B调(大调或小调)的属音是升F,建立在这个 音上的和弦即是属和弦。 [1033]夏吕斯想到的看来是惠斯勒在1888年发表的题为《十点钟》(Ten o’clock)的小册 子,法国诗人马拉美于同年将其译成法文,发表在《独立评论》上。1890年,惠斯勒将其收入 文章和书信集《树敌的高雅艺术》。蒙泰斯鸠著有研究惠斯勒的专著,把该书送给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又于1904年转送给玛丽·诺德林格。一年之后,玛丽把一本英文版的《十点钟》送给 普鲁斯特。小册子中描写夜晚的段落如下:“这时,夜晚的轻雾如同薄纱,给河岸穿上富有诗 意的外衣,可怜的建筑物消失在阴暗的天空之中,高高的烟囱变成钟楼,商店在夜里如同宫 殿,整个城市犹如悬在空中——仙境呈现在我们面前——行人急忙回家,他们是劳动者和思想 者;聪明人和寻欢作乐者因不再看到,就无法理解,而大自然这次偶然没唱得走调,在为唯一 一位艺术家唱一首美妙的歌,这艺术家是它儿子和主人,是儿子因为他喜欢它,是主人因为他 了解它。” [103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35]塔希提王族的事,在十九世纪众所周知。波马雷女王于1836年驱逐法国传教士,但在法 国海军司令的胁迫下,于1842年被迫接受法国保护。她于1877年去世后,她儿子波马雷五世继 位,但于1880年放弃王位,塔希提就此成为法国殖民地。 [1036]夏吕斯对第一帝国时期的新贵族,跟奥丽娅娜一样十分蔑视。她在谈起耶拿家的人时 说,“其姓氏是一桥名”。 [1037]这是一家俱乐部的名称,1880年左右由无政府主义者创建,会员在巴蒂尼奥尔街区的莱 维街聚会。 [1038]指安德烈·卡内基(1835—1919),美国钢铁企业家,曾经营铁路、石油,1873年开始 专搞炼钢,属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被称为钢铁大王。1901年他的公司并入美国钢铁公司,他退 休后从事慈善事业。 [1039]普鲁斯特在1908年和1910年曾求助于一个名叫居斯塔夫·瓜斯塔拉的证券经纪人。 [104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4]维克多·莫雷尔(1848—1923),法国著名男中音歌唱家,曾在伦敦(而不是在巴黎) 演唱瓦格纳的歌剧。 [1045]参见拉辛《以斯帖》第三幕第一场:“这里就是以斯帖的美妙花园。” [104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8]指巴尔扎克的小说《十三人故事》,由《费拉居斯》、《朗热公爵夫人》和《金眼女 郎》这三部中篇小说组成。该书描写以费拉居斯为首的十三人集团,这伙人是衣冠楚楚、戴着 米黄色手套的上流社会摩登强盗,凌驾于国家和法律之上,不承认任何道德原则或社会法规, 只服从于某种激情或利益的需要。其中《金眼女郎》涉及女子同性恋这一题材。 [1049]下面这封信借鉴于普鲁斯特家厨娘费莉茜·菲托的侄子罗贝尔·于尔里克收到他情妇的 一封信。普鲁斯特曾于1907年在写给雷纳多·哈恩的信中引述她书信的片断。 [1050]引自缪塞《十月之夜》第208—209行。 [1051]参见雨果《街道和树林之歌》(1827):“昆虫停在一株草顶上,/如同水手在大桅杆 上。”(第95—96行) [1052]阴暗山谷是浪漫主义诗歌中常用的词语。如拉马丁《沉思集》中的《小谷》:“这就是 阴暗山谷中狭窄小道。”(第5行)又如缪塞的《五月之夜》:“山谷幽冥无光,/似有模糊的 身影/在森林那边浮荡。”(第7行) [1053]引自缪塞《十月之夜》:“无法原谅,那你就渐渐遗忘,/我们熄灭的情感应该安眠,/ 如同逝者安息在大地的怀抱。”(第205—207行) [1054]引自缪塞《五月之夜》:“操起琴!操起你的琴!我再也不能沉默!”(第124行) [1055]引自缪塞《诗歌新集》中《致德·拉马丁先生》第126行。 [1056]即夏尔-朱利安·利乌尔·德·谢纳多雷(1769—1833),法国诗人。是夏多布里昂的弟 子。他的诗集《人的天才》(1807)宣告浪漫主义的诞生。 [1057]这是法国歌曲作者弗雷德里克·贝拉(1801—1855)的民歌《我的诺曼底》的副 歌:“等我的缪斯热情消失/唱完情歌之后,/我就回去看看我的诺曼底,/我出生的地方。” [1058]参见缪塞的《五月之夜》:“当鹈鹕厌倦了长途旅行,/在夜雾中返回芦苇之中,/它饥 饿的孩子在岸边迅跑,/远远看见它朝水面扑击。”(第153—156行) [1059]参见法国诗人弗朗索瓦·德·马雷伯《安慰失女之痛的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的贵族杜· 佩里埃先生》(1599):“但她所在的世界,美好的事物/都命运悲惨;/而她是玫瑰,她过的 是玫瑰的生活,/在一个早晨的时间。” [1060]费利克斯·阿维尔(1806—1850)的名字在后世被记住,只是因为他的一首伤感的十四 行诗,该诗收入他的诗集《我失去的时间》(1833),首行为:“我生活有其秘密,我灵魂有 其神秘。” [1061]这封信,法国七星丛书版中用斜体,弗拉马里翁出版社的版本中用正体。 [1062]普鲁斯特在手稿上曾写:4月2日。 [1063]即路易第二·德·孔代,人称大孔代(1621—1686),是隆格维尔公爵夫人的弟弟。 [1064]爱斯基摩人(意为:生食者)是因纽特人(意为:人)的旧称,是北极地区土著。主要 从事狩猎,辅以捕鱼和驯鹿。以猎物为主要生活来源,以肉为食,毛皮为衣。 [1065]指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 [1066]腓特烈-查理(1828—1885),普鲁士亲王。普鲁士亲王查理的长子,威廉一世皇帝的侄 子。自幼立志从军。1864年在抗击丹麦人的战争中显示才能。在普法战争期间,他指挥第二军 团,连战皆捷,攻陷梅斯后晋升为陆军元帅。最后他攻取奥尔良,使法军全线崩溃。 [1067]伊吉丽亚是罗马传说中的仙女,曾以预言指示罗马第二代王努马·庞皮利乌斯。 [1068]其实,波德莱尔对梅里美十分欣赏,把他跟画家德拉克洛瓦相提并论。1866年,波德莱 尔患失语症,好几位作家写了请愿书呈交国民教育部长,签名的有泰奥多尔·德·邦维尔、勒 孔特·德·利尔、戈比内和梅里美。梅里美还写了下面的话:“我在此无须说出我对他的作品 和文学才能的赞赏。我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我一直喜欢他善良和纯真的性格。” [1069]即瓦朗蒂娜·德·拉博德(1806—1894),1824年嫁给加布里埃尔·德莱塞,丈夫曾任 巴黎警察局长(1836—1848)。她曾是作家梅里美、马克西姆·杜康和政治家、作家夏尔·德 ·雷米扎的情妇。福楼拜在《情感教育》中用当布勒兹夫人来描绘她的形象。 [1070]即约瑟夫-奥特南-贝尔纳·德·克莱龙,奥松维尔伯爵(1809—1884),法国外交家、 政治家,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所著回忆录题名为《我的青年时代》(1814—1830)。 [1071]1836年,奥松维尔伯爵娶神圣罗马帝国公主路易丝-阿尔贝蒂娜·德·布罗伊(1818— 1882)为妻。他妻子是莱翁斯-维克多·德·布罗伊公爵(1785—1870)的女儿,是斯塔尔夫人 的外孙女。她用笔名罗贝尔·埃梅写过专著。普鲁斯特认识她儿子奥特南·德·奥松维尔。 [1072]即乔治·特雷沃·杜格拉·贝尔纳,阿尔古侯爵(1808—1883),法国外交家,曾任贵 族院议员。他女儿嫁给奥松维尔伯爵的儿子。 [1073]即埃利·路易·罗杰·德·塔列朗-佩里戈尔(1809—1889),是佩里戈尔公爵、夏莱亲 王和西班牙最高贵族。 [1074]伊莎博·德·巴伐利亚(1371—1435),法国王后。1385年嫁给法王查理六世。查理六 世患间歇性疯癫病之后,她领导摄政委员会。她先支持阿马尼亚克党,后转而支持跟英国勾结 的勃艮第党。1420年与英国签订《特鲁瓦条约》,规定查理六世有生之年继续在位,但承认英 王亨利五世为其合法继承人。 [1075]上面这段关于威尼斯的烟囱、代尔夫特或哈勒姆的郁金香等的文字,将几乎原封不动地 出现在《阿尔贝蒂娜失踪》里。 [1076]参加本卷第392页注①。 [1077]普拉萨克是法国夏朗德省市镇,位于昂古莱姆西南部30公里处。 [1078]圣戈特哈德山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脉地区,最高为罗通多峰,海拔3 197米。透纳于1802 年以《圣戈特哈德山和勃朗峰》为题画过一本速写簿。他于1819年画过一幅水墨画,题为《圣 戈特哈德山魔鬼桥》,桥上有一些人物。展现驿车的是另一幅画,背景为意大利和瑞士之间的 施普吕根山口。 [107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80]罗得岛是爱琴海上希腊岛屿。 [1081]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是十二世纪初建立的天主教军事宗教组织。起源于由意大利 本笃会在耶路撒冷施洗约翰教堂附近建立的为朝圣者进行治疗和服务的医院。第一次十字军东 征时经教皇批准仿效圣殿骑士团正式组团,奉施洗约翰为主保,既治病也打仗,并在欧洲许多 国家分设机构。1187年被伊斯兰教徒逐出耶路撒冷。1309年购得罗得岛,在岛上办医院并统治 该岛,成为东地中海地区一个海上独立强国。1523年奥斯曼帝国占领罗得岛。1530年,神圣罗 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将马耳他岛赐予骑士团。骑士团多次挫败奥斯曼帝国的进攻,扩大海军, 开办先进医院,团的事业进入鼎盛时期。拿破仑占领马耳他岛后,骑士团失去领土,但仍在世 界各地进行医疗和人道主义活动。 [1082]1798年拿破仑占领马耳他岛,该岛于1800年被英国占领,马耳他骑士团移居罗马。教皇 庇护七世修改了骑士团的章程,1880年利奥十三世把罗马阿文蒂诺山上的隐修院赐予该团。 [1083]圣殿骑士团是天主教军事宗教组织。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攻克耶路撒冷后建立耶路撒冷 拉丁王国。建国初期,十字军控制的据点不多,朝拜圣地的信徒常受穆斯林军队困扰。1119年 初,帕扬等法兰西骑士组成团体,保卫耶路撒冷拉丁王国和朝圣者。耶路撒冷拉丁王国国王鲍 德温二世将犹太教圣殿范围内王宫院落的一部分划给他们,骑士团由此得名。他们遵行本笃教 规则,组织严密,着白袍,佩红十字,迅速发展成强大的军事力量。由于抢掠、帝王贵族捐赠 和利用教皇给予的特权,积聚了大量财富,生活奢侈,引起一些国王和修会的不满。法国国王 腓力四世指控他们为异端,迫使教皇克雷芒五世于1311年下令取缔圣殿骑士团。他们的财产由 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继承。 [1084]吕齐尼昂家族,该家族创始人Mélusine(梅露茜娜),据有些词源学家说,源于 Mère Lusignan(吕齐尼昂大妈)。 [1085]暗指德·布瓦涅夫人《回忆录》,这回忆录是为她的侄子雷尼尔夫·德·奥斯蒙伯爵撰 写,普鲁斯特的父母常常跟伯爵共进晚餐,而普鲁斯特则认识伯爵之子。 [108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088]尚帕涅(1602—1674),法国巴洛克风格画家。原籍佛兰德斯。以肖像画和宗教画著 称。给路易十三、黎塞留等画过肖像。代表作《还愿画》,纪念他在波尔-罗雅尔隐修院的女儿 卡特琳奇迹般康复。 [108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3]德利翁帽店位于巴黎嘉布遣会修女大道24号,在儒弗鲁瓦街15—25号设有工场。 [1094]夏尔·阿斯(1832—1902)是证券经纪人的儿子。他跟罗特希尔德一样,是唯一参加赛 马俱乐部的犹太人。他是斯特劳斯夫人的朋友,但普鲁斯特跟他来往不多。他是夏尔·斯万的 主要原型。 [109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1]即亚森特·里戈(1659—1743),法国画家。擅长肖像画。他最著名的绘画表现身穿加 冕礼服的路易十四(1701),现藏卢浮宫。 [1102]在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因为他如要对方说出他想听到的虚假看法,他在片刻之后就会 认为,这看法是自发说出的”置于括号之中。 [110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5]法国七星丛书版中没有下列文字:“……您懂行,会有个看法。”“您说是谁画的?” [110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7]这是乔治·德·波尔托-里什的喜剧《过去》中的一句俏皮话。该剧于1897年在奥德翁剧 院首演时为五幕,后于1902年在法兰西剧院重演,压缩为四幕。这句话出现在四幕的剧本之 中。剧中女主人公多米妮克·布里耶纳买了一幅没有作者署名的“小画”,就问她那当画家的 朋友布拉科尼:“你说这是谁画的?”画家回答说:“我说……是不怀好意画的。”(第一幕 第三场)普鲁斯特认为,这也许是《安德洛玛刻》以来法国最美的剧作。 [110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5]预期理由亦称窃取论点或丐词,是证明中以本身尚待证明的判断作为论据的一种逻辑错 误。 [111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0]1892年12月20日,法国诗人和政治家保罗·戴鲁莱德指责当时任瓦尔省议员和《正义 报》社长的克列孟梭接受巴拿马运河投资者之一科尼利厄斯·赫茨的贿赂,用于在报上宣传运 河开凿计划。这时赫茨已避难英国,以逃避法国司法机关的起诉,克列孟梭则被指控为英国间 谍,并因这桩丑闻在1893年的议会选举中败北,虽说他在另一选区参加竞选。 [1121]即让-约瑟夫·科内利,人称朱尔·科内利(1845—1907),是保皇派的《号角报》的创 始人和社长,该报后与《高卢人报》合并。1897年12月,他发表文章支持德雷福斯,反对梅西 埃将军,因此被迫辞职,并进《费加罗报》工作,直至1901年,后为《世纪报》和各种激进报 纸工作,直至退休。他出版多部文章选集,其中有《评德雷福斯案件》。 [112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3]实际上,主人公要在本书第四卷《所多玛和蛾摩拉》中描写的晚会上才见到盖尔芒特王 妃。 [113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7]黑森本是日耳曼民族中一个部族的名称。公元八世纪曾被法兰克人占领,并开始信奉基 督教。1130年,黑森一带并入图林根伯爵领地。1264年宣布脱离图林根,成立黑森国,十六世 纪高尚的菲利普伯爵在位时国势最盛。1567年分裂成两个公国:一是黑森-卡塞尔,于1866年并 入普鲁士,二是黑森-达姆施塔特,1806年成立大公国,1866年并入普鲁士。1945年,黑森的大 部分领土和旧拿骚的一部分合并为大黑森州,后简称黑森。 [1138]即玛丽·波莉娜·塞茜尔·杜邦-维特(1843—1898),著名经济学家之女,嫁给弗朗索 瓦·萨迪·卡尔诺(1837—1894),她丈夫于1887年当选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她开创了 在爱丽舍宫举办社交性招待会的传统。 [113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0]萨迪·卡尔诺任总统期间有两位英国驻巴黎大使:一位是1887年被任命的罗伯特·爱德 华·布尔沃,利顿伯爵(1831—1891),另一位是1892年任职的弗雷德里克·坦普尔·布莱克 伍德,达弗林和珂瓦侯爵(1826—1902)。达弗林和珂瓦侯爵于1862年娶乔治娜·德·基利比 格·卡斯尔鲍恩小姐为妻。他妻子才智出众,知识渊博,曾发表过一本关于印度的著作,1890 年被译成法文在法国出版。 [1141]在法国大革命中,拉扎尔·尼古拉·马格里特·卡尔诺(1753—1823)人称大卡尔诺, 是国民公会议员和公安委员会成员。 [114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3]即路易·菲力浦·约瑟夫,奥尔良公爵(1747—1793),路易十六的堂兄。革命前因政 治野心和私怨同王室交恶。1789年作为贵族代表参加三级会议,支持第三等级。1791年参加雅 各宾俱乐部。次年8月后放弃贵族称号,更名菲力浦-平等,并被选入国民公会,投票赞成处死 国王。1793年4月5日,其子路易-菲力浦投奔奥地利,次日被控叛国并遭逮捕,11月被革命法庭 处决。 [114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5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6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6]波城是法国大西洋比利牛斯省省会。 [1177]奥斯卡二世的祖父是让-巴蒂斯特·贝纳多特(1764—1844)。这个普通士兵生于波城, 在法国大革命和第一帝国时期的历次战争中功勋显赫,于1804年晋升法国元帅,1806年成为蓬 泰科沃亲王。他于1810年被瑞典国王查理十三世(1748—1818)收为养子,在俄国和莱比锡的 战役中跟拿破仑的军队作战,并于1818年继位,称为查理十四世约翰,创建现今的瑞典王朝。 [117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7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6]在手稿中,公爵夫人的话后还有一句:“……我想看看杀死鳄鱼的那位。”——“啊! 是extinctor draconis(屠龙者)德奥达·德·戈宗。”因此,斯万送给公爵夫人的照片,应 该是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的像章,上面有德奥达(或迪约多内)·德·戈宗的肖像,他 于1346—1353年任该骑士团大团长。据勒内·奥贝尔·德·韦尔托·德·奥伯夫所著的《耶路 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史》(1726),德奥达(或迪约多内)·德·戈宗出生于法国朗格多克 地区一个古老的家庭,在所有基督教国家中以跟怪物或巨龙单打独斗著称,这巨龙形似鳄鱼, 被某个江湖艺人从非洲带来,多年来曾使罗得岛的人感到害怕。迪约多内去世后,他在圣艾蒂 安教堂的坟墓上的碑文为:“战胜巨龙者安眠于此。”十七世纪初,罗得港入口处上方挂有象 征龙头的鳄鱼头。Labrator Anubis(狂吠的阿努毕斯)则被维吉尼用来描写伏尔甘刻在埃涅阿 斯的盾牌上的一个场景:一些妖怪和狂吠的阿努毕斯跟尼普顿和维纳斯以及密涅瓦争斗。阿努 毕斯是埃及的死神,被描绘为人身豺头。普鲁斯特把迪约多内·德·戈宗和维吉尼的作品联系 在一起,可用罗斯金在《圣马可的安眠》第二章“狂吠的阿努毕斯”中对威尼斯的“保护人和 旗手”圣狄奥多尔的塑像的描写来解释。圣狄奥多尔代表上帝的精神力量,这力量表现在一切 高尚和有用的动物生命之中,以战胜邪恶、无用或腐朽的事物。他跟圣乔治的区别在于,他跟 物欲的罪恶作斗争,而不是沉湎于罪恶的激情之中。他踩在脚下的鳄鱼是古埃及的龙,以前产 生于河泥,被当作恶神来崇拜。圣狄奥多尔的伟大胜利,在于把大地当作底座,而不是看成敌 人。狂吠的阿努毕斯看守地狱,既凶恶又疯狂,但因人类怜悯而变成动物中对人类最忠诚的朋 友。 [118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88]全称圣乔治·埃斯克拉冯教堂,位于威尼斯船厂区。 [118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90]即布雷奥泰-孔萨尔维侯爵。 [119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9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9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9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95]指亨利第二·德·布拉邦特公爵(1248年去世)。 [1196]指图林根和黑森的诸侯路易第四的女儿索菲。 [1197]这个口号是为了纪念约翰第一·德·布拉邦特在1288年的沃林根战役中对林堡公爵取得 的胜利。 [1198]格拉蒙家族于1534年跟阿斯特子爵家族联姻并使用该家族纹章。 [119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0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01]西班牙统治荷兰和布拉邦特,源于查理五世的时代(1516),并一直持续到1648年。 [1202]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沙十三世(1886—1941)确实曾自称为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莱昂、 阿拉贡、两西西里、耶路撒冷、格拉纳达、托莱多、巴伦西亚、加利西亚、东西印度、大洋洲 等地的国王,以及勃艮第、布拉邦特和米兰的公爵。奥地利皇帝的称号则有匈牙利、波希米 亚、达尔马提亚、克罗地亚、埃斯克拉沃尼亚、加利西亚等地的国王以及耶路撒冷国王。 [120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0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05]疯女人胡安娜(1479—1555),卡斯蒂利亚王后(1504—1555)。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 (1478—1506)和天主教徒伊莎贝拉之女。1496年嫁给美男子腓力,她母亲去世后跟丈夫共享 王位。她患有神经衰弱症,丈夫去世后发疯,由阿拉贡的斐迪南摄政,但在她恢复理智后须把 政权交还给她。1516年斐迪南去世,她儿子查理五世继承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王位(称查理 一世)以及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王位(称查理四世)。 [1206]塔兰托是意大利普利亚区塔兰托省省会。 [1207]指雅克·艾蒂安·约瑟夫·亚历山大·麦克唐纳(1765—1840)。他出生于十八世纪初 定居法国的苏格兰人家庭,1784年参加荷兰战役,1795年晋升准将。1809年在瓦格拉姆战役 中,他率部对奥军中军发动攻击,使帝国军队取得该战役胜利,他在战场上晋升为法国元帅。 1810年回巴黎后,拿破仑授予他塔兰托公爵的爵位。 [1208]蒙莫朗西公爵的爵位系世袭,由1551年7月的国王诏书设立,1862年被塔列朗家族继承, 1864年5月14日的帝国法令确认归于尼古拉·拉乌尔·阿达贝尔·德·塔列朗-佩里戈尔(1837 —1915)。他是最后一位蒙莫朗西公爵拉乌尔(1790—1862)的妹妹安娜·路易丝·夏洛特· 阿莉克丝·德·蒙莫朗西-福瑟(1810—1858)的次子。 [1209]即居斯塔夫·路易·阿道夫·维克多·夏尔·谢克斯·德·埃斯特-昂热(1800— 1876),法国法学家、法官、政治家,曾在当时最著名的几个案件的审理中进行辩护。他儿子 居斯塔夫(1832—1887)也是律师,曾于1857年审理《恶之花》的案件时为波德莱尔辩护。 [1210]即路易·安托万·亨利·德·波旁-孔代,昂甘公爵,生于1772年,最后一位孔代亲王路 易·约瑟夫的独生子。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后逃亡国外,在流亡贵族的军队中服役。拿破仑 接到情报,怀疑昂甘跟卡杜达尔和皮什格吕策划推翻他的阴谋,于1804年3月15日至16日夜里在 德国将其劫持,关入万森讷监狱,后于3月21日在城堡的排水沟里将其枪决,以杜绝波旁家族复 辟的希望。第四位蒙莫朗西公爵亨利第二于1632年去世后,公爵领地归于孔代家族,因为该家 族的亨利第二·德·波旁娶了夏洛特·德·蒙莫朗西为妻。 [121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1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2]维琴察是意大利威尼托区维琴察省省会,位于威尼斯以西70千米,是座古城。公元前49 年,罗马帝国在此设邑。1404年,该城自动与威尼斯共和国合并,带来了持续的繁荣。威尼斯 的富豪纷纷前来购地盖宅,这就为建筑大师帕拉第奥提供用武之地,使该城披上文艺复兴时期 风格的盛装,并以帕拉第奥之城闻名于世,1995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1223]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1]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2]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3]法国七星丛书版不用句号,而用省略号。 [1234]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5]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6]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7]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8]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9]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40]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人名索引 [1241]人名打上方括号的,表示正文中未出现,但在注释中出现。 译后记 [1242]均系纪德于1914年对普鲁斯特的评价。 [1243]参见莫里斯·巴尔代什《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巴黎,七彩出版社,1971年,第 二卷第100页。 [1244]参见普鲁斯特于1914年1月12日或13日写给纪德的信,载菲利普·科尔布编纂《普鲁斯特 书信集》,普隆出版社,1985年,第十三卷第56页。 [1245]参见普鲁斯特于1914年3月21日写给纪德的信,载科尔布编纂《普鲁斯特书信集》,普隆 出版社,1985年,第十三卷第115页。 [1246]莱昂-皮埃尔·坎特在《普鲁斯特和文学战略》(巴黎,科雷亚出版社,1954年)一书中 引述,第119页。 [1247]出处同上,第158页。 [1248]参见《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雅克·里维埃尔书信集》,由菲利普·科尔布评注,巴黎, 普隆出版社,1955年,第3页。 [1249]参见《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雅克·里维埃尔书信集》,由菲利普·科尔布评注,巴黎, 普隆出版社,1955年,第11页。 [1250]出处同上,第7页。 [1251]载菲利普·科尔布编纂《普鲁斯特书信集》,普隆出版社,1985年,第十三卷第254页。 [1252]莱昂-皮埃尔·坎特在《普鲁斯特和文学战略》(巴黎,科雷亚出版社,1954年)一书中 引述,第154页。 [1253]“玛莉娅”三个字被划去,普鲁斯特在上方写了“阿尔贝蒂娜”。 [1254]参见《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巴黎,七彩出版社,1971年,第140页。 [1255]参见让·卢塞《形式和意义》,巴黎,科尔蒂出版社,1962年,第165页。 [1256]参见《致<新法兰西评论>》,《马塞尔·普鲁斯特手册(六)》,巴黎,伽里玛出版 社,1932年,第136—137页。 [1257]参见《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雅克·里维埃尔书信集》,由菲利普·科尔布评注,巴黎, 普隆出版社,1955年,第195页。 [1258]参见《关于<盖尔芒特那边>的结构的评述》,载《法国文学史评论》,1971年第5、第 6期合刊,第855页。 [1259]参见吕西安·都德《关于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六十封信》,巴黎,伽里玛出版社,1929 年,第76页 [1260]参见《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雅克·里维埃尔书信集》,由菲利普·科尔布评注,巴黎, 普隆出版社,1955年,第1页。 [1261]参见让·卢塞《形式和意义》,巴黎,科尔蒂出版社,1962年,第165页。 [1262]参见阿尔贝·弗耶拉《马塞尔·普鲁斯特如何撰写他的小说》,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 社,1934年,第70页。 [1263]参见《致<新法兰西评论>》,《马塞尔·普鲁斯特手册(六)》,巴黎,伽里玛出版 社,1932年,第132页。 [1264]参见《马塞尔·普鲁斯特书信集》,巴黎,普隆出版社,1933年,第三卷,第305页。 [1265]参见阿尔贝·弗耶拉《马塞尔·普鲁斯特如何撰写他的小说》,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 社,1934年,第86页。 [1266]参见《让·桑特伊》,法国七星丛书版,第837—842页。 [1267]载菲利普·科尔布编纂《普鲁斯特书信集》,普隆出版社,1985年,第一卷第281—282 页。 [1268]载菲利普·科尔布编纂《普鲁斯特书信集》,普隆出版社,1985年,第三卷第95页。 [1269]让-弗朗索瓦·勒维尔《论普鲁斯特》,巴黎,朱利亚尔出版社,1960年,第99页。 [1270]指《大辞海·外国文学巻》(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其中收入我为他撰写的条 目“永恒之城”(第369页)。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3:2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三卷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第一章

    我外婆患病。贝戈特患病。公爵和医生。我外婆身体衰弱。她去世[390]。

    我们再次穿过加布里埃尔大街,在一群散步者中间穿过。我让外婆 坐在长凳上,然后去叫出租马车。我一直把自己放在她的心里,来评价 微不足道的人,但她现在把我拒之门外,她成了外部世界的组成部分, 因此,我对她身体状况的想法,我的不安,我也许可以说给普通的行人 听,却无法向她倾诉。我原可以跟她谈这些事,而且比跟陌生女人说更 有信心。她刚才把我自童年时代起一直托付给她的种种想法和忧愁全都 交还给我。她还没死。而我已经孤独。甚至她对盖尔芒特家族、莫里哀 以及我们关于小核心的谈话所作的种种暗示,也变得毫无依据和原因, 显得子虚乌有,因为它们出自这个人的虚无,而此人明天也许不再存 在,对此人来说,它们将变得毫无意义,这种虚无,无法构想出这些暗 示,而我外婆很快就将化为虚无。
    “先生,我并没有这样说,但您没有跟我预约,您没有拿号码。另 外,今天不是我门诊。您应该有自己的医生。我不能取而代之,除非他 叫我去出诊。这是医德问题……”
    我正要叫一辆出租马车,却跟著名的E教授不期而遇,他可以说是我父亲和外公的朋友,不管怎么说跟他们有交往,教授住在加布里埃尔 大街,我突然计上心来,在他回家时把他拦住,心想他也许能给我外婆献上良策。但他有急事,在信箱里拿了信后,就想把我打发走,我要跟他说话,只好跟他一起乘电梯上楼,但他请我让他去按按钮,这是他的 一种癖好。
    “但是,先生,我不是要求您在这儿给我外婆看病,我给您说了之 后您自会明白,我外婆身体不好,我是想请您在半小时后到我们家来出 诊,那时她已回到家里。”
    “到你们家去,先生,您想也别想。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吃晚饭,去 之前还得去作一次拜访,我马上要更衣,糟糕的是我的礼服给扯破了, 另一件翻领上没有饰孔,不能挂勋章。我请您别去碰电梯的按钮,您不 会开电梯,什么事都得小心谨慎。这饰孔会耽搁我的时间。总之,我跟 您家里人是朋友,如果您外婆马上能到,我可以给她看看。但我跟您预 先说明,我只能给她一刻钟的时间。”
    我没有走出电梯就立刻下去,E教授亲自开电梯送我,并用怀疑的 目光看着我。
    我们说死亡的时间无法确定,但在说出这话时,我们觉得这个时间 处于模糊而又遥远的空间,并未想到这时间可能跟已经开始的一天有某 种关系,也没有想到它也许表明,死亡——或是死亡首次把我们部分占 有,并以此不再放开我们——可能在那天下午发生,而在那天下午,每 个小时的时间都已预先做好安排。你非要散步不可,是希望一个月后变 得神采奕奕,你犹豫不决,不知该穿哪件大衣出去,该叫哪个出租马车 夫,你坐在出租马车上,这短暂的一天全都呈现在你面前,因为你要准 时回家接待一位女友;你希望第二天也是天气晴朗;你并未想到,死亡 在你体内的另一层面上行进,行进在无法看到的黑暗之中,恰恰选择了 这一天登台表演,是在几分钟之后,几乎就在马车到达香榭丽舍大街那 一时刻。总是害怕暴卒之人,也许会觉得这种死亡——这种与死亡的初 次接触——具有每天都能见到的熟悉面貌,使人感到放心。死前吃一顿 可口的午餐,并像健康人那样出门散步。乘坐敞篷马车回家时疾病首次 发作;我外婆病得很重,总之,有好几个人会说,六点钟我们从香榭丽 舍大街回家时,他们跟我外婆打了招呼,当时天气很好,她坐在敞篷马 车里经过。勒格朗丹正前往协和广场,停下脚步向我们举帽行礼,露出 惊讶的神色。我尚未脱离现实生活,就问我外婆是否已对他还礼,并给 她提个醒,说此人过于敏感。我外婆也许觉得我十分轻浮,就把手举 起,仿佛表示:“这又有何用?这无足轻重。”
    不错,有人会说,刚才我去叫出租马车时,我外婆坐在加布里埃尔 大街的一张长凳上,片刻之后乘坐敞篷马车经过。但是否真是这样?长 凳要放在一条大街边上,虽说也受到某些平衡条件制约,却不需要有能 量。但是,一个人要保持稳定,即使是坐在长凳上或马车上,也必须有 一种应力,这种应力我们平时感觉不到,如同感觉不到大气压那样(因 为大气压作用于各个方向)。如果我们使自己体内呈真空状态,有人让 我们承受空气的压力,我们在被毁灭前的时刻,也许会感到无法抗拒的 可怕重力。同样,疾病和死亡的深渊在我们体内张开大口,而我们又无 法抵御世界和我们的身体向我们冲击时发出的喧嚣声,这时,即使要承受我们肌肉的压力,承受损害我们骨髓的战栗,这时,即使我们要保持 静止状态,即我们平时认为只是一个事物普通的消极状态,同时又希望 头部挺直、目光平静,就需要有生命的活力,并要进行会使你疲惫不堪的斗争。
    当时,勒格朗丹神色惊讶地看着我们,是因为他像其他过路人一 样,看到我外婆虽说坐在出租马车的座位上,却仿佛在滑向深渊,她竭 尽全力使自己坐在软垫上,而软垫勉强留住她下滑的身体,她头发蓬 乱,目光茫然,她的眼睛已无法看清飞驰而来的一个个图像。她虽说在 我旁边,却仿佛已堕入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已受到打击,我刚 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看到她时,她已带有这些打击的痕迹,她刚才跟一 个看不见的天使进行斗争,她的帽子、面孔和大衣被这个天使弄得面目 全非。[391]我在此后想到,我外婆受到打击时,想必并未完全感到意 外,也许她早已预卜先知,生活在期待之中。也许她并不知道,这命中 注定的时刻何时到来,她无法肯定,如同那些情夫,因同样的怀疑,对 情妇的忠实时而寄予毫无理智的希望,时而又进行毫无根据的怀疑。严 重的疾病,如刚才袭击我外婆脸部的疾病,大多会长期留驻病人体内, 然后将其杀死,而在留驻期间,如同“和蔼可亲”的邻居或房客,不让病 人迅速了解自己。这种了解可怕,不是因为疾病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 对生活最终作出新颖而又奇特的限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到自己死 去,不是在死亡的时刻,而是在几个月乃至几年以前,即在它令人厌恶 地来到我们体内居留之后。女病人了解这个陌生人,听到此人在她脑中 来来往往。当然,她并未看到此人,但她听到此人定时发出的嘈杂声, 就从中推断出此人的习惯。这是个坏蛋?一天早上,她不再听到此人的 声音。他走了。啊!要是一去不复返多好!晚上,他又回来。他有什么 打算?会诊医生听到这个问题,就像被宠爱的情妇,用似是而非的誓言 来加以回答。另外,医生与其说是情妇,不如说扮演被审讯的仆人。他 们只是第三者。我们对其施加压力的情妇,我们怀疑即将背叛我们的情 妇,是生活本身,我们还相信她,但仍然怀疑,直至她最终将我们抛弃。
    我带外婆进入E教授住房的电梯,片刻之后,他来接我们,带我们 走进他的诊所。到了那里,不管他有什么急事,他傲慢的神色随之改 变,这习惯是多么强大的力量,他跟病人待在一起就和颜悦色,甚至活 泼可爱。他知道我外婆文学修养很高,而他在这方面也知识渊博,于 是,他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向她朗诵他写的赞美夏日阳光灿烂的美妙 诗句。他请她坐在扶手椅上,他则置身于背光处,以便能清楚地对她观 看。他检查得细致入微,我甚至必须出去片刻。他继续检查,在检查完 毕之后,虽说一刻钟的时间即将用完,他仍然向我外婆朗诵了几句诗。 他甚至跟她说了些相当风趣的笑话,这种笑话我情愿在另一天听到,但 大夫愉悦的语气却使我完全放下心来。我于是想起,参议院议长法利埃 先生[392]在许多年前发过一次病,但并非真的患病,他的竞争对手们感 到失望的是,他在三天之后恢复工作,据说还准备在有点遥远的将来竞 选共和国总统。我相信外婆很快就会康复,我信心十足,是因为我在回 忆法利埃先生的例子时,想到两人情况相同,但这时听到E教授在说完 一则笑话后发出爽朗的笑声。他随即掏出怀表,看到多耽搁五分钟的时 间,不由焦急地皱了皱眉头,他一面跟我们道别一面摇铃,命人立刻把 他的礼服送来。我让外婆先走,进去后把门关好,并向这位学者请教真 实病情。
    “您外婆没治了。”他对我说。“发病是因尿毒症引起。尿毒症本身 不一定是致命疾病,但在我看来,她的病毫无希望。我不需要对您说我 希望自己看错。另外,由科塔尔来治疗,您就有高手相助。请原 谅。”他看到一个女仆把他的黑色礼服搭在手臂上进来,就这样对我 说。“您知道,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去吃晚饭,此前还要去作一次拜访。 啊!生活并非像您这样的青年想象的那样,只会看到玫瑰。”
    然后,他优雅地向我伸出手。我出去后把门关上,一个男仆把我和 外婆带到候见室,这时,我们听到怒吼声。女仆忘了在翻领上把挂勋章 的饰孔开好。这又需要十分钟时间。教授仍在吼叫,而我则看着楼梯平 台上我那无法救治的外婆。人人都十分孤独。我们乘车回家。
    夕阳西下;阳光照亮一道漫无边际的围墙,我们的出租马车在到达 我们居住的那条街前,必须沿着这道围墙行驶,夕阳把马和车的影子投 在墙上,黑影在淡红的底色上显现出来,如同一辆柩车行驶在庞贝的陶 土上[393]。我们最终到家。我让病人坐在楼梯下的门厅里,然后上楼通 知母亲。我对母亲说,我外婆回来时有点不舒服,曾晕过去一次。我刚 说了几句,我母亲的脸就显得极为绝望,但已十分克制,我由此得知, 多少年来,她一直把这种绝望埋在心里,以便最终在不知哪一天显现出 来。她没有问我任何问题;看来,恶人喜欢夸大别人的痛苦,同样,我 母亲出于亲情,不愿承认她母亲身患重病,尤其不愿承认这种病可能影 响智力。我妈妈浑身颤抖,她的脸是欲哭无泪,她跑着说要去请医生, 弗朗索瓦丝问谁病了,她却无法回答,说不出话来。她跟我一起跑到楼 下,消除脸上在抽噎时显出的皱纹。我外婆坐在门厅的长沙发上等候, 听到我们的声音后立刻站了起来,愉快地跟我妈妈招手。我已用饰有花 边的白色头巾把她头部裹好,对她说是怕她在楼梯口着凉。我不想让母 亲发现我外婆已是歪脸斜嘴,但我这样做毫无用处;我母亲走到我外婆 面前,吻了她的手,如同在吻上帝之手,极其小心地把她扶到电梯里, 生怕自己笨手笨脚会把她弄痛,这小心谨慎中带有一种谦恭,如同感到 自己不配触及心目中最珍贵的物品,但她一次也没有把头抬起,也没有 去看病人的面孔。也许是为了不让病人因想到自己的模样会使女儿不安 而感到难受。也许是由于敬重,因为她认为,看到自己敬仰的脸上出现 某种智力衰退的痕迹,无疑是一种亵渎。也许是为了把她母亲闪耀着智 慧和善良的光辉形象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她们俩就这样肩并肩地上楼,我外婆头上裹着头巾,我母亲则把头转开不去看她。
    这时,有一个人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外婆那张已经变形而她女儿却不敢看一眼的脸上可以猜出的结论,有一个人看着这张脸,目光极为惊 讶,冒失地露出不祥的预兆,此人就是弗朗索瓦丝。这并非因为她不是 真心喜爱我外婆(她甚至感到失望,几乎义愤填膺,因为我妈妈显得冷淡,而她却希望看到我妈妈扑到她母亲怀里痛哭流涕),但她一直倾向于作最坏的打算,她从童年时代起就有两大特点,看来相互排斥,集中 在一起却威力倍增:一是老百姓缺乏教养,不会刻意隐瞒因看到别人身 体的变化而产生的印象乃至痛苦的惊骇,而对这种身体变化,最好是装 得视而不见;二是农妇的粗暴、冷酷,没有鸡的脖子可以扭断,就要拉 掉蜻蜓的翅膀,另外还缺乏廉耻之心,她喜欢看到别人的肉体痛苦,但 会加以掩饰。
    在弗朗索瓦丝的精心侍候下,我外婆在床上躺下,她觉得自己说话 已不像刚才那样吃力,尿毒症曾使一根血管破裂或阻塞,但也许并不严 重[394]。于是,她不想让我妈妈挂在心上,帮助我妈妈度过这最为痛苦 的时刻。
    “啊!我的女儿,”她对我妈妈说,并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仍捂住 嘴,这样,她说出某些词有点困难,原因就显而易见,那就是嘴被手捂 着,“你对母亲是这样同情!你以为消化不良不会让人难受!”
    于是,我母亲的眼睛首次热情洋溢地注视着我外婆的眼睛,而不愿 去看她脸上的其他部分,并开始说出一连串虚假的誓言,即我们无法遵 守的誓言,她说道:
    “妈妈,你很快就会康复,你女儿可以保证。”
    她把自己最强烈的爱,以及让母亲康复的全部希望,都倾注在一个 吻上,她把自己的爱和希望托付给这个吻,用自己的思想和整个身心把 这个吻一直送到嘴唇上,并谦卑而又虔诚地把这个吻置于她崇敬的母亲 的额头上。[395]我外婆抱怨被子像冲积层那样一直压在左腿那边,使她 无法把被子掀起。但她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因此她每天 毫无理由地责备弗朗索瓦丝没有把她的床“收拾”好)。她用痉挛性动作 把浪花四溅般的细羊毛被移到这边,细羊毛在那里堆积起来,如同海湾 的沙丘,而海湾(如没有筑堤)因潮水不断带来沙砾,很快就变成海 滩。
    我母亲和我(我们的谎言事先已被目光敏锐、百无禁忌的弗朗索瓦 丝戳穿)甚至不愿意说我外婆身患重病,仿佛这样说会使仇者快,虽说 我外婆没有仇家,而是更喜欢认为,她的病情没有这样严重,总之是出 于一种本能的感情,这种感情曾使我认为,安德蕾对阿尔贝蒂娜同情过 多,因此对她不会十分喜爱。同样的现象会不断产生,从个人到集体, 在重大危机时都会出现。在一场战争中,不爱国的人不会说国家的坏 话,但认为国家已经完蛋,他对国家怜悯,就把事情看得一片漆黑。
    弗朗索瓦丝给我们帮了大忙,是使用她彻夜不眠、任何苦活都能干 的本领。有时,她连续几夜未睡,这时躺到床上,但她刚睡了一刻钟, 我们却不得不把她叫醒,她很高兴能做困难的事情,仿佛这些事易如反 掌,她非但没有感到不快,反而在脸上显出满意和谦虚的神色。只是做 弥撒以及吃早饭的时间一到,即使我外婆快要断气,她也会准时离开, 以免迟到。她不能也不愿让她年轻的跟班做她的替补。当然,她从贡布 雷带来一种十分高尚的观念,认为每个仆人都要对我们尽自己的义务; 她决不会容忍我们的一个仆人对我们“失职”。她于是成为极其高尚、专 横和能干的教育家,因此,我们家的仆人不管道德如何败坏,都会迅速 改邪归正,使自己的人生观变得纯洁无瑕,甚至不再去拿五厘回 扣[396],哪怕以前并不乐于助人,这时我即使拿着微不足道的小包,他 们也会急忙前来,从我手里把包接过,以不让我感到疲劳。但在贡布雷 时,弗朗索瓦丝也养成一个习惯,并将其带到巴黎,那就是她干活时不 允许任何人前去帮忙。看到有人来帮忙,她就觉得受到了侮辱,有些仆人有好几个星期在早上向她问好后却听不到她的回答,即使他们去度 假,她也不对他们说一声再见,而他们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一天她身体不舒服,他们想帮她干点活。现在,我外婆病入膏肓,弗朗索瓦丝更是觉得她的活应该全由她一人来干。她是正职,在这些盛会般的日子里,她不希望自己的差事让别人偷走。因 此,她那年轻的跟班受到她的排挤,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他不仅像维 克多那样,把我书房里的信纸拿走,还拿走我书橱里的几本诗集。他白 天有一大半时间在看这几本诗集,因为他欣赏这些诗人,但也是为了在 另一半时间里,给村里的朋友写信时能引用其中的诗句。当然,他是想 让自己的朋友赞不绝口。但是,他的各种想法没有紧密联系,他形成一 种想法,认为这些诗是在我书橱里找到的,一定是众所周知,加以引用 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他在给那些农民写信时,想让他们惊讶得目瞪 口呆,就在自己的想法中插入拉马丁的诗句,如同在说“等着瞧 吧”或“你好”那样。

    我外婆十分难受,就获准服用吗啡。可惜的是,她服药后虽然不再 难受,尿蛋白却因此而增加。我们想对寄居在我外婆体内的病魔进行种 种打击,却总是未能将其击中,击中的倒是她,是她那挡在病魔前的可 怜身体,而她的抱怨只是轻微的呻吟。我们使她遭受痛苦,却无法让她 感到舒服。我们想要消灭凶恶的病魔,但仅仅触及其皮毛,却使它更加 恼火,也许会使女囚被吞噬的时间提前来到。在尿蛋白含量过高的那些 日子,科塔尔在犹疑片刻之后决定弃用吗啡。在他进行思考的短暂时 刻,把一种疗法和另一种疗法的风险在他脑中相互比较,最终选定其中 一种,这时,这个人虽说微不足道,却像伟大的将军,在生活中平淡无 奇,但在危险的时刻,在经过短暂思考之后,作出军事上极为明智的决 定,并说:“朝东方迎击敌军。”在医学上,要治好尿毒症发作,即使希 望微乎其微,也不应使肾脏负担加重。但在另一方面,我外婆不服用吗 啡,就会疼痛难忍;她又开始不断做出某个动作,做出时很难不发出呻 吟:痛苦在很大程度上是机体的一种需要,想了解使它感到不安的一种 新的状况,并使感觉适应这种状况。疼痛的这种原因,可以从并非人人 都有的不舒服中看出。有一个房间烟味浓重,两个粗鲁的男人进去干 活;第三个人身体比较敏感,一直显得心烦意乱。此人的鼻子不断焦虑 不安地闻到烟味,他似乎应该设法闻不到这气味,但却每次都想了解得 更加确切,使这种气味能被他那感到不舒服的嗅觉所接受。也许可以因 此而说:你忧虑重重,就不会感到牙疼。我外婆这样疼痛,淡紫色的额 头上冒出汗水,把一绺绺白发黏在上面,她觉得我们不在房间里,就大 声喊叫:“啊!真可怕!”但她看到我母亲,就立刻竭尽全力,把脸上痛 苦的痕迹全都消除,或是恰恰相反,重复同样的抱怨,但同时又作出解 释,在事后回忆起来,会觉得这些解释跟我母亲听到的呻吟具有截然不 同的含义:
    “啊!我的女儿,这真可怕,阳光明媚可以出去散步,而我却躺在 床上,我对你们的规定感到生气,气得要哭。”
    但她无法阻止的是她目光呻吟、额头流汗、四肢痉挛,虽说痉挛立 刻被克制住。
    “我不疼,我抱怨是因为我躺着不舒服,我感到自己披头散发,我 恶心,我碰到了墙上。”
    我母亲待在床边,注视着这种痛苦,仿佛用目光不断渗入这痛苦的 前额和藏匿疾病的身体,她最终会触及并消除这疾病,这时我母亲说:
    “不,亲爱的妈妈,我们不会让你这样痛苦,我们会想出办法,你 暂时要耐心等待,你躺着别动,我能否吻你一下?”
    她于是朝床上俯下身子,两腿弯曲半跪,仿佛她始终这样谦恭,就 更有可能实现她自我牺牲的强烈愿望,她把自己脸上的全部生命力朝我 外婆倾注,这张脸如同她递给我外婆的圣体盒,饰有浮雕般的酒窝和皱 纹,极其热情、悲伤和温柔,使人无法知道是用亲吻、抽噎还是微笑的 凿子刻出。我外婆也尽量把脸凑近我妈妈。她的脸已变得截然不同,如果她有力气出门,别人只能从她帽上的羽饰把她认出。她的脸部轮廓, 仿佛正在塑造之中,似乎竭力使她放弃其他模式,而符合我们并不熟悉 的一种模式。雕塑家的这一工作即将完成,我外婆的面孔缩小,同时也 显得冷酷无情。从脸上的纹理来看,似乎不是一种大理石,而是一种更 加粗糙的石料。由于呼吸困难,她的脸总是前倾,同时又因疲倦而往下 缩,这张缩小的脸粗糙,表情凶残,在接近史前时期的远古雕塑作品中,仿佛是野蛮的守墓女人的脸,皮肤粗糙,呈淡紫、红棕色,神色绝 望。但这作品并未全部完成。然后,必须将其打碎,葬入这坟墓,保存 这坟墓是如此艰难,得要用力绷紧肌肉。
    这种时候,用通俗的话来说,是不知该去求何方神圣,在这种时 候,我外婆常常咳嗽、打喷嚏,我们就听从一位亲戚的建议,这位亲戚 肯定地说,如请X专家,三天内就能把病治好。社交界人士用这种话来 称赞自己的医生,我们对他们的话信以为真,如同弗朗索瓦丝相信报上 的广告。这位专家来时带着药箱,里面装着他病人的所有感冒病毒,就 像埃俄罗斯的口袋[397]。我外婆断然拒绝让医生检查。我们让医生白跑 一趟,感到不好意思,就听从他的意见,让他检查我们每个人的鼻子, 但毫无结果。他认为,不管是偏头痛还是腹绞痛,是心脏病还是糖尿 病,都是一种被误认的鼻子毛病。他对我们每个人都说:“是个小小的 角质,我会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别拖得太久。我用皮肤点状烧灼术就能 给您除掉。”当然,我们想的是别的事情。但我们心里在想:“除掉什 么?”总之,我们的鼻子都有毛病;他错就错在说现在有毛病。因为他 的检查和临时性包扎到第二天就已生效。我们都得了重伤风。他在街上 看到我父亲因一阵咳嗽而摇摇晃晃,就微微一笑,心想无知者会以为是 他来检查才得病的。其实,他在给我们检查时,我们已经患病。

    我外婆患病,各种不同的人表现得过于同情或同情不够,都使我们 感到惊讶,我们同样感到惊讶的是,这两种人都使我们意外发现我们原 本不会怀疑的一些情况乃至友谊。一些人不断来打听我外婆的病情,显 得十分关心,使我们感到病情严重,而在此之前,我们并未从我外婆感 到痛苦的无数印象中看出她所患的疾病。她的两个妹妹接到电报通知, 但并未离开贡布雷。她们发现了一位艺术家,听他给她们演出精彩的室 内乐专场,她们认为,与其在病人床边守候,不如欣赏室内乐,这样更 有利于进行痛苦的沉思和心灵的升华,另外,用这种形式也显得别具一 格。萨士拉夫人给我妈妈写了信,但她如同突然退婚(退婚是因为我们 支持德雷福斯),跟我们永远一刀两断。但是,贝戈特每天都来,好几 个小时都跟我待在一起。[398]他一直喜欢来到同一个人家里待上一段时 间,而不用拘于虚礼。但以前是去那里说话而不让别人打断,现在却长 时间默默无语,别人也不要他说话。因为他身患重病,有些人说像我外 婆一样,得了蛋白尿。另一些人则说他有肿瘤。他身体越来越虚弱;他 费力地走上我们家的楼梯,下楼时更加吃力。他虽然扶着栏杆,仍然常 常会给绊一下,我觉得他如果不怕完全失去出门的习惯,不怕出不了 门,就会待在家里,他这个“长山羊胡子”的人,我知道他在不久前还十 分敏捷。他眼睛已看不清楚,连说话也往往说不下去。
    但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在过去只有文人知道,当时斯万夫人曾帮助 他对作品进行胆怯的传布,现在则截然不同,在众人的眼里变成伟大的 力作,在广大读者中具有非同寻常的扩展力量。当然,有时一个作家是 在去世后才出名。但是,他是在活着的时候,在他慢慢走向死亡却尚未亡故之时,看到他的作品名声大振。一个作家在去世后出名至少不累。 他光辉的名字留在他的墓碑上。长眠中如同聋子,不会受到荣誉女神的打扰。但对贝戈特来说,这种对比并未完全结束。他还存活于世,会因 世上的喧嚣而感到难受。他还在走动,虽说步履艰难,而他的作品则在 雀跃,如同他喜爱的少女,会用吵闹的娱乐活动使他感到疲劳,每天都 会把新的欣赏者带到他的床边。
    他现在来看望我们,但在我看来也为时过晚,而应该在几年前就 来,因为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欣赏。这跟他名气越来越响并不矛 盾。一部作品要完全被人理解并取得成功,常常是在这种时候,即还默 默无闻的另一位作家的作品,开始被几位更加挑剔的有识之士认可,认 为它已用新的偶像取代几乎不再得到承认的偶像。贝戈特的书我会经常 反复阅读,他书中的句子,在我眼前如同我自己的想法、我卧室的家具 和街上的车辆那样清楚。其中的一切事物都容易看出,即使不像以前总 是看到的事物,至少像现在常常见到的事物。然而,一位新作家已开始 发表作品,他的作品中事物之间的关系跟我所知道的事物关系截然不 同,因此我对他写的东西几乎完全不能理解[399]。譬如他说:“浇灌引水 管赞赏公路的良好保养。”(这倒容易理解,我只要沿这些公路行 驶。)还说:“这些公路每隔五分钟从布里昂和克洛代尔[400]出发。”于 是我就无法理解,因为我以为会听到一个城市的名称,他却给我说了个 人名。我只是感到,并不是因为句子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我能力差,不 够灵活,无法全部理解。我再次冲击,借助于手脚的力气,想要到达那 个地方,以便能看到事物之间的新的关系。每次我快要读到句子的一 半,接下去就觉得困难重重,如同我后来在部队里进行横架器械训练时 那样。然而,我仍然对新作家表示赞赏,如同笨拙的孩子体操得了零 分,却看到另一个孩子比他灵活。从这时起,我不再欣赏贝戈特,我觉 得他写得一清二楚是一种缺点。过去弗罗芒坦[401]画的时候,画中的事 物都能清楚地辨认,而由雷诺阿[402]来画,这些事物就无法辨认。
    今天,风雅之士对我们说,雷诺阿是十八世纪的伟大画家。但在说 这话时,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得要过很长时间,甚至要到十九世纪中 叶,雷诺阿才被公认为大艺术家。为得到这种承认,别出心裁的画家和 艺术家采取眼科医生的疗法。用他们的绘画和散文进行治疗,并非总是 令人愉悦。治疗结束后,医生对我们说:现在请您观看。只见世界(并 非只被创造一次,而是别出心裁的艺术家出现几次就被创造几次)在我们眼里跟过去完全不同,但十分清楚。几个女人行走街头,跟过去的女 人不同,因为这是雷诺阿笔下的女人,即我们过去不想看到的女人。马车也是雷诺阿画的,海水和天空也是:我们想在这样的森林里散步,但 在第一天看到时,我们却觉得它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森林,譬如像色调 丰富的挂毯,其中恰恰缺少森林特有的色调。这就是刚被创造出来的新 世界,但不会持久存在。它将一直存在到下一次地质灾难出现,而下一 次地质灾难,是由一位别出心裁的画家或作家引起。
    我认为已取代贝戈特的那位作家使我感到厌烦,不是因为他描写的 事物之间毫不相关,而是因为这些事物之间有着崭新的关系,但我通常 却无法理解。我感到困难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这表明每次都要花费力气 的原因相同。另外,如果我在一千次中有一次把这位作家的一个句子完 全读懂,我所看到的事物总是滑稽、真实而又迷人,就像我以前在贝戈 特的书中看到的那样,但更加有趣。我心里在想,就在几年以前,世界 更新,就像我现在期待贝戈特的继承人所作的那种更新,是由贝戈特给 我带来。我于是在想,我们一直对艺术和科学进行的区分,是否真的有 点道理,现在的艺术并未比荷马时代进步,而科学则在持续发展。也许 恰恰相反,艺术在这方面跟科学相像,我感到每个别出心裁的作家都比 他的前辈进步,而他的前辈则对我说,再过二十年,我能毫不费力地伴 随今天这位新作家,到那时,另一位作家不会出现,而现在这位却会去 追上贝戈特。
    我跟贝戈特谈起这位新作家。他使我对新作家感到讨厌,并不是因 为对我说这个作家写得粗糙、肤浅和空洞,而是因为他告诉我曾见到过 这个作家,说此人跟布洛克像得几可乱真。这一形象从此展现在他撰写 的书页之上,我觉得自己不必再硬要花费力气去理解他的作品。贝戈特 对我说他坏话,我觉得并不是因为嫉妒他受到欢迎,而是因为不了解他 的作品。他的大部分思想已从他脑中转入他那些书中。他消瘦了,仿佛 他身上的肉已被他那些书割掉。他创作的本能不再促使他进行活动,因 为现在他已把自己几乎所有的想法都创作成书。他过着植物般的生活, 如同康复病人和产妇;他那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有点眼花,如同躺在 海边的人,在模糊的遐想中只看着一个个微小的波纹。然而,即使我不 像以前那样喜欢跟他说话,我也并非因此而感到内疚。他这个人有一定 的习惯,不管习惯十分普通还是极其奢侈,一旦养成之后,在一段时间 里就成为他必不可少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第一次为什么要来,但这次来 就成为他从第二天起每天来的原因。他来到我家,如同来到咖啡馆一 样,是要别人不跟他说话,是要他能够——这种情况十分罕见——说 话,因此,如果想知道他来得这样勤的原因,也许能找到一种迹象,说明他因我们忧心忡忡而感动,或者说明他喜欢跟我待在一起。他来得这 样勤,在我母亲看来并非是无关紧要的事,只要是可能被看作对病人表 示敬意的行为,她都会深受感动。她每天都对我说:“你尤其别忘记好 好谢谢他。”
    我们看到——女人小心翼翼的关心,如同画家的伴侣在摆姿势后休 息时给我们端来的点心——科塔尔夫人来访,这是对她丈夫出诊的无偿 补充。她来向我们推荐她的“侍女[403]”,如果我们喜欢让男仆服侍,她就去“活动”,看到我们谢绝,她就对我们说,她至少希望这不是我们的“饰词”,这个词在她那帮人中表示谢绝邀请的借口。她告诉我们,教授在家里从不谈论自己的病人,但他愁眉不展,仿佛是她在生病。我们 在以后将会看到,即使他确实如此,对他这个最不忠实又最会感恩的丈 夫来说,这样做既显得不够又显得过分[404]。
    同样有益但在方式上要感人得多的帮助(这种方式集最高智慧、最 大善心和罕见的表达能力之大成),由卢森堡大公继承人向我提供。我 是在巴尔贝克认识他的,他到那里看望他婶婶卢森堡王妃,他当时还只 是拿骚伯爵。几个月后,他娶另一位卢森堡王妃的女儿为妻,后者不但 相貌迷人,而且极其富裕,因为她是亲王的独生女,父亲经营一家庞大 的面粉企业。这时,卢森堡大公膝下犹虚,又喜爱这个拿骚的侄女婿, 就提请议会批准,宣布他为大公继承人。在所有此类婚姻中,财产的来 源是障碍也是动因。我记得这位拿骚伯爵是我遇到的最出色的青年之 一,他当时已沉浸在对未婚妻既暗淡又光彩的爱情之中。他在我外婆患 病期间不断给我写信,我对此深受感动,我妈妈也很感动,就伤心地用 她母亲的一句话说:塞维尼也不会说得这样好。

    到第六天,我妈妈答应我外婆的请求,离开她片刻时间,装出去休 息的样子。我要让外婆睡着,真希望弗朗索瓦丝待着别动。尽管我再三 恳求,她还是离开房间;她爱我外婆;她感觉敏锐但又悲观,认为我外 婆的病已没有希望治好。因此,她想尽量多对我外婆进行照料。但刚才 有人说,有个电工,在店里资格很老,是老板的连襟,在我们这幢房子 里受人器重,来我们这儿干活已有多年,特别受到朱皮安的器重。我外 婆病倒之前,我们就已预约这个工人。我觉得可以请他回去,或者让他 等候。但是,弗朗索瓦丝的礼节不允许这样做,这样做她就会对这个诚 实的人不礼貌,我外婆的健康状况也就不再重要。一刻钟后,我等得恼 火,就到厨房去找她,看到她跟电工在后楼梯的“方块”平台上闲聊,楼 梯口的门开着,这样做有好处,如果我们中有人过来,他们就可以装出 在告别的样子,但也有坏处,因为可怕的穿堂风会吹进来,于是,弗朗 索瓦丝跟电工告别,但大声说出对他妻子和大舅子的问候,因为她刚才 忘了说。在贡布雷讲究礼貌的特点,弗朗索瓦丝一直用于她的外交政 策。幼稚无知的人认为,种种社会现象涉及面广,是深入了解人的心灵 的极佳机会;与此相反,他们理应懂得,只有深入了解一个人,他们才 有可能理解这些社会现象。弗朗索瓦丝曾无数次告诉贡布雷的园丁,说 战争是最疯狂的罪行,没有什么比活着更为重要。然而,日俄战争爆发 后,她说“我们既然是盟国”,却没有参战,以帮助“可怜的俄国人”,觉 得对不起沙皇[405]。她觉得这样做是对尼古拉二世失礼,因为这位沙皇 一直“为我们说好话”;根据同样的礼仪规范,她不会拒绝跟朱皮安喝上 一杯,虽说她知道酒会“使她消化不良”,同样,在我外婆生命垂危之 时,她既然认为法国对日本保持中立有罪,是不道德的行为,那么,她 觉得如果不去向跑得如此吃力的善良电工表示道歉,也会犯下不道德的 错误。
    我们感到高兴的是,很快就甩掉了弗朗索瓦丝的女儿,她要离开好 几个星期。在贡布雷,大家对有人生病的人家一般提出如下建议:“你 们该用短途旅行来换换环境,使食欲得以恢复,等等。”而她不但提出 这种建议,还专门想出了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主意,我们每次见到她,她 都要把这个主意不厌其烦地说一遍,仿佛要把它塞到别人的脑子 里:“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把病彻底治好。”她并未提出一种疗法比另一种 疗法好,但只要这种治疗彻底。而弗朗索瓦丝看到,我们给我外婆吃的 药不多。在她看来,这些药只会对胃有损害,所以她对此感到高兴,但 更加感到丢脸。她有表亲在南方,相当富裕,他们的女儿在少女时患 病,二十三岁去世;在几年时间里,她的父母倾家荡产,就为了给她买 药,请各种医生,把她从一个温泉“疗养地”送到另一个遥远的疗养地, 直到她与世长辞。然而,在弗朗索瓦丝看来,这对少女的父母来说是一 种奢侈行为,就像他们买下几匹赛马或一座城堡。但他们不管如何伤 心,都会因花了这么多钱而感到虚荣心有所满足。现在他们已身无分 文,特别是失去了最珍贵的财产——他们的女儿,但他们老是喜欢跟别 人说,他们为女儿花的钱跟巨富一样多,甚至更多。紫外线,可怜的女 儿每天要照好几次,而且连续照了几个月,他们特别引以为荣。那父亲在悲痛中因一种光荣感而自豪,有时在谈到女儿时,如同谈到他为之倾 家荡产的一位巴黎歌剧院明星。弗朗索瓦丝对如此众多的表演并非无动 于衷,她觉得我外婆患病时进行的演出有点拙劣,只适合在外省小剧场 的戏里生病时进行。
    有一段时间,尿毒症发作影响了我外婆的眼睛。有几天她什么都看 不见。但她眼睛却不像瞎子,跟以前完全一样。我只是知道她看不见 了,因为只要有人开门,她就会笑脸相迎,但笑得很怪,直至进来的人 握住她的手向她问好,这微笑开始得过早,并刻在嘴唇上凝固不动,但 总是朝着正面,使对方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因为已没有目光来帮助微 笑进行调节,向它指出时间和方向,让它对准目标,使它随着刚进来的 人的位置和表情的变化而进行变化;因为它已孤独无援,没有眼睛的微 笑可以稍许分散来者对它的注意,因此笨拙地显得过于注目,使人感到 过于亲热。后来视力又完全恢复;毛病从眼睛转到耳朵。有几天我外婆 成了聋子。她怕有人突然进来而她又听不见,因此她(虽说脸朝墙这边 睡,却)时刻突然把头朝门那边转过去。但她脖子的转动并不灵活,因 为这种功能的转换并非几天就能完成,即使不是看出声音,至少也是用 眼睛听出声音。最后,痛苦减少,但说话更加困难。我外婆说的话,我 们几乎每句都要让她重复一遍。
    现在,我外婆感到我们已听不懂她的话,就不愿意再说一句,并纹 丝不动地躺着。她看到我时,会像要跳起来那样,仿佛突然没吸到空 气,她是想跟我说话,但只能发出无法听清的声音。于是,她因无能为力而只好罢休,让抬起的脑袋又落到枕头上,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脸色严峻,如大理石般冷漠,两只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床单上,或是做着机 械的动作,如同用手帕擦着手指。她不想进行思考。后来,她开始经常 感到烦躁。她老是想要起床。但我们尽量不让她起来,怕她会发现自己瘫痪。有一天,我们让她独自待一会儿,我看到她穿着睡衣站着,想要开窗。
    在巴尔贝克时,有一天投河自杀的寡妇被人救起,她告诉我(她也 许有一种预感,我们有时会因我们肌体的生活神秘莫测而产生这种预 感,这种预感似乎能反映出未来),说她还不知道有这样残酷的事,那 就是把一个绝望得想死的女人从死神手里救出,并让她继续受到折磨。
    我们及时把我外婆扶住,她跟我母亲进行了一场近于粗暴的搏斗, 最后战败,我们硬要她坐在扶手椅上,她不再有愿望,也不再后悔,她 的脸又变得毫无表情,她开始把我们披在她睡衣上的皮大衣的毛一根根 细心地拔出来。
    她的目光已变得截然不同,往往显得不安、哀怨和惊慌,这不再是 她过去的目光,而是说话啰唆的老太太的阴郁目光。
    弗朗索瓦丝多次问她是否想梳头,最终确信这要求来自我外婆。她 把刷子、梳子、科隆香水和一件便袍全都拿来。她说:“我给阿梅代夫 人梳头,她不会觉得累;不管你身体如何虚弱,总可以让人给你梳 头。”这就是说,你不会虚弱到无法让别人给你梳头的地步。但是,我 走进房间,看到弗朗索瓦丝心醉神迷,仿佛正在使我外婆恢复健康,她残忍的双手握着一个脑袋,而老太太的头发不能忍受梳子的梳理,仿佛在怨天尤人,而脑袋无法保持规定的姿势,不断东倒西歪、转来转去, 有时因筋疲力尽,有时因疼痛难忍。我感到弗朗索瓦丝即将把头梳好, 但又不敢用“够了”这样的话来催她,怕她不听我的劝告。不过,我还是急忙过去,因为在这时,弗朗索瓦丝想让我外婆看看头梳得好不好,因无知而显得残忍,把一面镜子拿到近前。我起初因及时从她手里抢到镜子而感到高兴,因为我们一直小心谨慎,不让我外婆照镜子,这次她也没有因我们的疏忽而看到她自己的形象,即她无法想象出来的形象。但是,唉!在片刻之后,我俯身想要吻她那被弄得疲惫不堪的漂亮前额, 她看着我时却显出惊讶、怀疑和反感的神色:她已认不出我。
    据我们医生说,这是脑充血严重的一种症状。必须把脑子里的血抽 掉。[406]
    科塔尔犹豫不决。弗朗索瓦丝在一时间希望使用“净化”吸杯。她在 我词典上查找这种吸杯的疗效,但没有找到。她想说scarifiées(划痕 的)而不是说clarifiées(净化的),但即使查词典也找不到这个形容 词,因为她既不在字母s的词条里找,也不在字母c的词条里找;她确实 是说clarifiées,但写成(并因此认为是这样写的)esclarifiées。科塔尔使 她感到失望的是,他虽说不抱很大希望,却更喜欢用水蛭[407]。几小时 后,我走进外婆的房间,看到她颈背、太阳穴和耳朵上有一条条黑色小 蛇,在她血迹斑斑的头发里扭动,如同墨杜萨[408]头发里的蛇。她苍白 而又平静的脸纹丝不动,我看到她过去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明亮而又 安宁(也许比她患病前更充满智慧,因为她已不会说话,不会动弹,只 能把她的思想置于眼睛之中,这思想有时在我们心中占据巨大位置,把 意想不到的珍宝给予我们,有时则仿佛化为乌有,然后靠吸出的几滴血 按自然发生说[409]再生),她眼睛温柔,呈液态,就像是油,再次燃起 的火焰在她眼睛上燃烧,照亮了病人面前重新获得的世界。她的平静不 再是绝望产生的智慧,而是希望产生的智慧。她知道自己的病即将好 转,想要谨慎行事,不想动弹,只是把美丽的微笑赠送给我,让我知道 她感觉更加舒服,并轻轻地捏着我的手。
    我知道我外婆看到有些动物会感到十分厌恶,触及这些动物就更加 难受。我知道她忍受水蛭吸血是因为疗效显著。弗朗索瓦丝使我感到十 分恼火,她像逗小孩玩耍那样嘻嘻哈哈,并反复对我外婆说:“哦!这 些小虫在夫人身上快跑。”另外,这样说也是不尊重病人,仿佛病人已 返老还童。但我外婆的脸已像斯多葛派[410]信仰者那样勇敢而又平静, 仿佛并未听到她说的话。
    唉!水蛭拿掉之后,脑子立刻又充血,而且越来越严重。我感到意 外的是,我外婆病得如此重时,弗朗索瓦丝竟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因为她去订做了一套丧服,又不想让女裁缝等候。在大多数女人的 生活中,任何事即使是最伤心的事,最后都有试衣的问题。
    几天之后,我正在睡觉,只见母亲在半夜三更前来叫我。她像有些 人那样,在重大事件发生之时,心里又极其悲痛,但即使给别人增添小 小的麻烦,也会显出温柔的关心:
    “请原谅我妨碍你睡觉。”她对我说。
    “我没有睡着。”我醒来时回答道。
    我说这话是真心诚意。醒来时我们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不是把我 们带到意识清晰的活动之中,而是使我们忘却包含着我们智慧的柔和亮 光,这亮光如同海底的乳白色光线。我们刚才还游弋在迷迷糊糊的思想 之中,这种思想使我们身上产生足够的运动,因此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 醒着。但醒来在这时遇到记忆的干扰。不久之后,我们把这种思想称为 睡眠,因为我们不再记得它们。在醒来时这颗明星闪亮,照亮了睡眠者 后面的全部睡眠,并在几秒钟时间里使他相信,这不是睡眠,而是醒 着;这其实是一颗流星,把虚假的存在跟它的亮光一起带走,但也带走 各种梦境,只是让醒来者可以说:“我睡着过。”
    我母亲的声音极其温柔,仿佛怕把我弄疼,她问我这时起床是否会 太累,同时抚摸着我的双手:
    “可怜的孩子,现在你能依靠的,就只有你爸爸和妈妈了。”
    我们走进那房间。一个人跟我外婆判若两人,这时蜷缩在床上,如 同一种动物,头上披着我外婆的头发,躺在她被窝里喘息、呻吟,其抽 搐使被子随之抖动。她眼睛已经闭上,是因为眼睛闭得不严实而不是因 为眼睛睁开,才露出眼珠的一角,只见眼珠混浊,有眼眵,说明她视觉 一片漆黑,内心极其痛苦。她如此烦躁不安不是因为我们,她看不见我 们,也认不出我们。然而,如果说这仅仅是一只颤抖的动物,那我外婆 又在哪儿?但我们认出她鼻子的形状,现在已跟脸上的其他部分比例失 调,但鼻角的一颗美人痣还在,而她的手把被子拉开的动作,以前表示 被子盖着难受,现在则毫无意义可言。
    我妈妈要我去拿点水和醋,以湿润我外婆的额头。我妈妈认为,这 是使她感到凉快的唯一办法,因为我妈妈看到她想把头发挪开。但有人 在门口做手势叫我过去。我外婆垂危的消息迅速在整幢房子里传开。在 这非常时期,我们请了一些“临时工”,使仆人们不至于过分疲劳,这 样,病人弥留之际就有点像在过节;一个临时工刚才给盖尔芒特公爵开 了门,公爵待在候见室里要见我,我无法谢绝。
    “亲爱的先生,我刚刚得知这可怕的消息。我想跟您父亲握握手, 以表示同情。” [411]我表示抱歉,说此刻要见他有点困难。德·盖尔芒特 先生这时前来见他,就像他正要出去旅行时那样不合时宜。但他感到对 我们表示礼貌十分重要,没有想到其他问题,因此他非要走进客厅不 可。通常,他有一个习惯,只要他决定对某人礼数到家,他就不大会去 管此人是否已准备动身或即将入殓。
    “你们是否请了迪约拉富瓦[412]?啊!这可是个严重错误。如果你们 让我去请他,他一定会买我的面子而来,他对我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 绝,虽说他曾拒绝沙特尔公爵夫人[413]。您看,我比王族的公主还强。 不过,在死亡面前,我们人人平等。”他补充道,并非要使我相信,我 外婆已跟他不分伯仲,但也许已经感到,继续谈他对迪约拉富瓦的影响 以及他比沙特尔公爵夫人高超,并不会使人感到他情趣高雅。
    不过,他的建议并未使我感到惊讶。我知道,在盖尔芒特府总是提 到迪约拉富瓦这个姓(只是略带敬意而已),认为他是无与伦比的“供 货商”。娘家为盖尔芒特家族的莫特马尔老公爵夫人(无法理解的是, 只要提到一位公爵夫人,几乎总是要说“某某老公爵夫人”,或者相反, 显得像华托画中人物那样乖巧,称年轻的公爵夫人为“某某小公爵夫 人”),每当有人病重,就眨着眼睛,几乎不动脑子就竭力推荐“迪约拉 富瓦,迪约拉富瓦”,就像要吃冷饮得找“白衣女郎”商店,吃花色糕点 则找“勒巴泰,勒巴泰” [414]。但我并不知道,我父亲刚叫人把迪约拉富 瓦请来。
    我母亲焦急地等待氧气袋送来,输了氧气,我外婆的呼吸会舒服一 点,这时,她走进候见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德·盖尔芒特先生。我 真想把他藏在什么地方。但他确信此事最为重要,这样做我母亲也最为 喜欢,他又必须维护完美绅士的声誉,因此,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尽 管我反复叫着“先生,先生,先生”来抵抗他的强暴行为,他还是把我拉 到我妈妈跟前,并对我说:“请您向您母亲大人作一介绍,我感到十分 荣幸!”在说出“母亲”二字时声音有所不同。但他觉得是我母亲十分荣 幸,不由微微一笑,同时脸上装出当时应有的悲伤。我只好说出他的大 名,他听到后立刻低头哈腰,乐得蹦蹦跳跳,想立刻进行施礼的一整套 仪式。他甚至想跟我母亲攀谈,但我母亲沉浸在痛苦之中,叫我快去快 回,甚至对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话不加理睬,而他却以为会受到接待, 这时独自留在候见室里,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刻看到圣卢进来,也许会最 终离开,圣卢是早上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啊!她实在是好!”公爵愉快 地大声说道,他抓住外甥的袖子,差点儿把袖子给撕掉,也顾不得给我 母亲看到,这时我母亲又从候见室穿过。圣卢并未生气,他默不作声但 心里难受,他避免跟我见面,因为他对我有抵触情绪。他走了,是被他 舅舅拉走的,他舅舅有要紧的话要跟他说,差点儿要到东锡埃尔去找 他,现在竟会如此高兴,可以免去旅途的劳顿。“啊!如果不久前有人 告诉我,我只要穿过院子就能在这里找到你,我会觉得是在开玩笑;你 的同学布洛克先生会说,真是滑稽可笑。”他跟罗贝尔一起离开时搂着 罗贝尔的肩膀说。“没关系,”他再三说,“大家都看到,我刚才碰到了 吊死鬼的绳子,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运气真好。”这不是因为盖 尔芒特公爵缺乏教养,事情恰恰相反。但他这样的人不会设身处地为别 人着想,这种人在这方面就像大部分医生和殡葬人员,在脸上装出当时 应有的悲伤之后说:“这种时刻十分难受”,必要时会跟你拥抱,劝你休 息,他们只是把弥留或下葬的时刻看作小范围的社交界聚会,他们在一 时间克制自己的愉快心情,用眼睛寻找有兴趣谈论他们那些琐事的人, 请别人把他们介绍给另一个人,或是请别人“回家”时搭乘“他们的车”。 盖尔芒特公爵因“顺风”把他吹到外甥身边而感到高兴,同时又对我母亲 极其正常的接待感到惊讶,因此在后来说我母亲令人讨厌,而我父亲却 彬彬有礼,并说她“心不在焉”,仿佛没有听到别人对她说的话,在他看 来,她身体不舒服,甚至脑子也不大好。据别人对我说,他很想把这种 表现的部分原因归于当时的情况,并想要声称,他觉得我母亲因这件事 深受“影响”。但是,他的两条腿由于受到阻碍而没能把屈膝礼的动作全 部完成,他也几乎不了解我妈妈是如何悲痛,在下葬前一天,他竟问我 是否设法让她去散散心。

    我外婆的一个妹夫是教士,我并不认识,他在修会会长所在的奥地 利发来电报,说他破例准假,并在那天到达。他十分悲伤,在床边朗读 祈祷文和默念文,他两只深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病人。我外婆在一时间 失去知觉,我看到这教士如此悲伤,心里感到难受,就看着他。他似乎 对我的同情感到意外,于是怪事由此发生。他把双手捂在脸上,如同沉 浸在痛苦的默念之中,但我觉得自己将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却看到 他手指间露出一条细小缝隙。而当我的目光离他而去时,我看到他那锐 利的眼睛从这缝隙中显出,以观看我的痛苦是否出自内心。他埋伏在那 里,如同藏匿在神工架中。他发现我看到了他,就立刻把他微微打开的 窗栅栏关闭得密不透风。我后来又见到过他,但我们之间从未谈起过这 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我们心照不宣地约定,我并未发现他对我暗中窥 伺。教士跟精神病医生一样,总是有点像预审法官。另外,我们的朋 友,不管过去跟我们在一起时如何亲密无间,都会有那种难忘的不愉快 时刻,对此我们理应深信不疑。
    医生给我外婆打了一针吗啡,为使她呼吸较为顺畅,要求使用氧气 袋。我母亲、大夫和护理修女都把氧气袋拿在手里,一只用完就再递给 他们一只。我片刻间走出房间。我回来时如同看到奇迹发生。我外婆宛 如用弱音器演奏一般不断低语,仿佛在给我们唱一首很长的欢歌,这歌 声充满房间,欢快而又悦耳。我很快得知,这歌声并非是有意识发出, 仍然纯粹是无意中唱出,就像刚才嘶哑地喘气一样。这歌声也许在某种 程度上反映出她注射吗啡后感到有点舒服。由于空气不再完全以同样的 方式进入支气管,因此这主要是呼吸方式变化的结果。在氧气和吗啡的 共同作用下,我外婆的呼吸不再困难,不再发出呻吟声,而是顺畅、轻 松,一掠而过,如同滑行冰上,呼出美妙的气体。呼出的气体,同芦笛 中的气体一样无法感到,在这歌声中,她的呼吸也许在呼出的气体里混 杂着更像人发出的几声叹息,叹息在弥留之际发出,使人认为这是失去 知觉者留下的痛苦或愉快的印象,这叹息把一种更加悦耳但并无节奏变 化的音调加在长长的乐句之中,乐句上升后再次上升,然后下降,以便 从舒展的胸部重新冲出,去追逐氧气。这歌声里混杂着在快感中哀求的 低语,变得如此高昂,花费如此大的力气持续下去,然后仿佛在某些时 刻完全停顿,如同泉水干涸那样。
    弗朗索瓦丝感到十分悲伤时,就有表达出来的愿望,但她有愿望毫 无必要,因为她要表达悲伤连极其简单的办法也没有。她认为我外婆已 完全没有救了,就非要把她自己的印象告诉我们。但她只会反复地 说:“这使我觉得很难受。”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她菜汤喝得过多时说 的那样:“我就像肚子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在这两种情况下,她说的话 都比她自己的想法更加合乎情理。她的悲伤虽说表达出来的只是微乎其 微,但却十分巨大,再加上她女儿有事留在贡布雷(这个年轻的巴黎女 子现在把贡布雷称为“乡下”,觉得自己在那里会变成“乡巴佬”),很可 能无法回来参加弗朗索瓦丝认为是仪式壮观的葬礼,弗朗索瓦丝心里就 更加难受。她知道我们很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为以防万一,就每天晚 上都把朱皮安叫来。她知道他在举行葬礼时不会有空。她至少希望能在 回来时把葬礼的情况向他“叙说”。
    一连几天,我父亲、外公和我们的一个表叔都在病人身边守夜,不 再走出这幢房子。他们一直忠心耿耿,但这种忠心最终却成为在病人弥 留时漠不关心和终日无所事事的伪装,使他们说出的话跟乘火车长途旅 行时一模一样。另外,这个表叔(我姑婆的侄子)使我反感,他理应使 人反感,但他通常却受人尊重。
    他总是可以在情况危急时“找到”,他对奄奄一息的病人总是尽心竭 力,因此,他虽然看上去强壮,声音如歌唱性男低音,胡子像工兵一 样,病人的家属仍以为他身体虚弱,总是用通常说的婉转的话来劝他别 去参加葬礼。我事先就知道,我妈妈即使极其痛苦,也会为别人着想, 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对他说出他通常听到别人说的话:
    “请您答应我,您‘明天’别来。您要为‘她’而这样做。您至少别去‘那 儿’。她曾要求您别来。”
    真是毫无办法;他总是第一个到“家”,因此,在另一个圈子里就给 他起了个绰号,我们当时并不知道,称他为“葬礼简单[415]”。在去“任何 地方”之前,他总是“考虑周到”,因此,大家就用这句话来说他:“对您 不用道谢。”
    “什么?”我外公大声问道。他现在有点耳背,没听到我表叔刚才对 我父亲说的话。
    “没什么。”那表叔回答道。“我只是说,今天上午我收到贡布雷寄 来的一封信,说那里天气恶劣,但这里的太阳也实在太热。”
    “不过气压计上的刻度却很低。”我父亲说道。
    “您是说哪儿天气不好?”
    “贡布雷。”
    “啊!这我倒不觉得奇怪,每当这里天气不好,贡布雷就是好天 气,两个地方恰恰相反。天哪!您在说贡布雷,您是否想到通知勒格朗 丹?”
    “是的,您就别费心了,已经通知了。”我表叔说道。他虬髯浓密, 面颊已呈青铜色,这时显出难以觉察的微笑,他因想到此事而感到得 意。
    这时,我父亲急忙过去,我以为病情有好转或恶化。但只是迪约拉 富瓦大夫来了。我父亲到隔壁客厅去接待他,如同接待即将演出的演 员。我们把他请来,不是让他进行治疗,而是让他像公证人那样进行确 认。迪约拉富瓦大夫确实是一位名医和出色的教授;他除了擅长扮演各 种角色之外,还能扮演一个角色,而且在四十年里无敌手,这角色十分 独特,如同辩士、斯卡拉穆恰[416]或戏中长者,是前来确认病危或死 亡。他的大名已使人预感到他将要扮演的角色十分端庄,当女仆说 出“迪约拉富瓦大夫到”时,我们以为是在看莫里哀的喜剧[417]。他仪态 端庄,同时又不让别人看出他身材优美而又灵活。他相貌极其漂亮,但 因表情须跟病人家属的痛苦心情相符而有所逊色。教授身穿优雅的黑色 礼服走了进来,悲伤但不做作,说出的慰问话没有一句不是真心诚意, 也没有做出任何有失分寸的事。在病人临终的床边,大贵人是他而不是 盖尔芒特公爵。他对我外婆进行察看,但没使她感到厌烦,并表现出治 疗医生的礼貌,极其克制地低声对我父亲说了几句话,彬彬有礼地对我 母亲鞠了一躬,我感到我父亲克制住自已,并未说出“迪约拉富瓦教 授”这几个字。但教授已转过头去,不想多加打扰,以世上最优美的姿 态走了出去,只是接过递给他的酬金。这酬金他仿佛没有看到,我们一 时间也在自问,是否已把酬金交给了他,而他则像魔术师那样灵活,使 酬金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又仍然显出一本正经的名医模样,而且是变 本加厉,他身穿真丝翻边长礼服,漂亮的脸上洋溢着同情的高尚表情。 他的缓慢和敏捷表明,即使他还有一百次出诊,他也不愿意显出匆忙的 样子。因为他是分寸、智慧和善良的象征。这位杰出人士现已与世长 辞。其他医生和教授可能已达到他的水平,也许已超过他。然而,他的 知识、天生优雅的外貌和出色的教养使他扮演胜人一筹的“角色”,由于 没有合适的接班人,这角色现已不复存在。我妈妈可说是没有看到迪约 拉富瓦先生,因为在她看来,除了我外婆以外,其他事物都不存在。我 记得(我在此提前说出),在公墓,有人看到她像幽灵一般羞怯地走到 墓前,仿佛在注视一个已离她十分遥远的升天之人,这时我父亲跟她 说:“诺普瓦老头到我们家里和教堂里来过,也到公墓来了,他没去参 加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会议,你应该跟他说句话,他会十分感 动。”当大使前来向她施礼时,她只能温柔地点点头,但并未哭泣。在 两天前——得提前说后来的事,然后再说病人弥留之际在床边的事—— 我们在给我已故的外婆守灵时,弗朗索瓦丝有点相信鬼魂,听到一点声 音就吓得要命,并且说:“我觉得是她。”但是,我母亲听到这话并未感 到害怕,而是产生极其温馨的感觉,因为她感到母亲有时会回到她的身 边。
    现在,我们回过来谈我外婆弥留的时刻。[418]“您是否知道她两个妹 妹给我们发来的电报说些什么?”我外公对我表叔问道。
    “我知道,是贝多芬[419],我听说了,这确实出乎意料之外,但我并 不感到奇怪。”
    “我可怜的妻子,对她们是多么喜欢。”我外公说时擦了擦眼 泪。“别去责怪她们。她们真是荒唐之极,我一直是这样说的。怎么回 事?不再接氧气了?”
    我母亲说道:
    “这样,我妈妈又要呼吸困难。”
    医生回答说:
    “哦!不会,氧气的作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待一会儿再给她 接。”
    我感到,如果人快要死了,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并感到这良好的作用如将持续下去,也许还能挽救她的生命。氧气的嘘嘘声在片刻间不再 响起。但呼吸的可喜呻吟仍然发出,声音轻微、痛苦,并不完整但连续 不断,然后又重新开始。有时,仿佛全都结束,呼吸停止,也许是因为 跟睡眠者的呼吸一样,有着八度音的增减,也许是因为自然的间歇,是 感觉缺失的结果,由窒息严重引起,是心脏衰竭的结果。医生再次给我 外婆诊脉,但如同支流把水注入干涸的河道,一曲新歌已在中断的乐句 后唱起。这乐句在另一音域重新响起,仍然有一股取之不尽的冲力。在 我外婆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痛苦压抑的众多愉悦和温柔,现在是否会 从她体内逸出,如同这些被长时间压制的气体,这又有谁会知道。她要 对我们说的一切,仿佛在渗透出来,她啰嗦、匆忙而又热情地说出的 话,是在对我们诉说。我母亲站在床边,听到病人弥留时的每次呼吸都 会抽搐,她没有哭泣,但有时会泪流满面,如同被风吹雨打的树叶,沉 浸在毫无思想的悲痛之中。家人让我擦干眼泪,然后我去抱吻我外婆。
    “我还以为她看不见了。”我父亲说道。
    “这事永远也不会知道。”大夫回答道。
    我的嘴唇吻到我外婆时,她双手摆动起来,全身哆嗦片刻,这可能 是因为条件反射,也可能是因为某些亲热的表示会使人感觉过敏,可以 在无意识的昏暗之中辨认出几乎不需要感觉器官就能识别的心爱之人。 突然,我外婆把身子直起一半,作出巨大努力,仿佛在捍卫自己的生 命。弗朗索瓦丝看到这情景无法克制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想 起医生说的话,想让她离开房间。这时,我外婆睁开了眼睛。我立刻冲 到弗朗索瓦丝跟前,不让她哭出声音,这样我父母可以跟病人说话。氧 气的声音已经消失,医生离开病床。我外婆与世长辞。
    几小时后,弗朗索瓦丝最后一次梳理这漂亮的头发,但不会使她难 受,这头发只是稍有花白,在此之前显得没有她本人那样老。而现在恰 恰相反,这头发成了老年的唯一桂冠,而那张脸却又恢复青春,长年的 痛苦在脸上增添的皱纹、收缩、浮肿、紧张和扭曲,全都消失得一干二 净。如同在那遥远的岁月,即她父母给她选定丈夫之时,她相貌姣美, 显得纯洁而又听话,脸上闪耀着圣洁的希望、对幸福的向往和天真的快 乐,但都在岁月中渐渐被消磨掉。生命在逐渐消失之时,也带走了对生 活的种种失望。一丝微笑仿佛留在我外婆嘴上。在这张灵床上,死神如 同中世纪的雕塑家,让她以少女的面貌[420]躺在上面。[421]

    第二章

    阿尔贝蒂娜来访。圣卢的几位朋友可能跟富家女子结婚。盖尔芒特 家族成员在帕尔马王妃面前的风趣。对德·夏吕斯先生的奇特拜访。我 对他的性格越来越不理解。公爵夫人的红鞋。

    这只是秋天的一个周日,我刚获得重生,我面前的生活完整无缺, 因为天气暖和了好几天之后,今天早上寒雾蒙蒙,到将近中午时才散 去。然而,天气的变化足以重新创造世界和我们自己。过去,每当风吹 到我壁炉里时,我听到风在击打壁炉前的挡板,心里十分激动,如同听 到c小调交响乐[422]起首部分琴弓奏出的著名音调,这击打声是一种神秘 的命运无法抗拒的召唤。自然界任何可见的变化,都给我们提供一种类 似的变化,使我们和谐的欲望能适应万物的新模式。在我醒来之后,薄 雾不是把我变成天气晴朗时有离心力只想出去的人,而是立刻使我只想 闭门不出,待在炉边,与人同床共眠,如同怕冷的亚当,在寻找深居简 出的夏娃[423],不过是在这不同的世界之中。
    一边是乡村清晨温柔的灰色,一边是一杯巧克力饮料的滋味,我在 这两者之间把我的肉体、精神和道德的生活保持得别具一格,跟我大约 一年前在东锡埃尔所过的那种生活相仿,这种生活以一座狭长而又光秃 的山丘为纹章——这山丘在看不到时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我心里 产生阵阵愉悦,跟其他愉悦截然不同,无法跟一些朋友诉说,因为这种 愉悦跟我可以叙述的事情不同,主要是由相互交织在一起的丰富印象,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加以组织并赋予其特点。从这个角度来看,今 天的晨雾使我进入的这个新世界,是我已经熟悉的世界(它因此更加真 实),但在一段时间里被我遗忘(它因此显得新奇)。我可以观看记忆 中呈现薄雾的几个画面,尤其是几幅《东锡埃尔的早晨》,可能是在军 营的第一天,可能是在另外一次,在一座邻近的城堡,圣卢曾带我去那 里度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黎明时在重新上床睡觉之前,我把窗帘微微 拉开,从窗口望出去,看到第一幅画上有个骑兵,第二幅画上(在池塘 和树林狭窄的分界线上,其他部分均被液体般柔和而又一成不变的薄雾 遮盖)有个马车夫,正在把一条皮带擦亮,这两个人在我看来如同罕见 的人物,肉眼依稀可见,而眼睛必须适应一幅被抹去的壁画上出现的朦 胧而又神秘的半明半暗。
    今天,我是在床上回忆这些往事,因为我重新躺下,等待一个时刻 的到来,我乘我父母已前往贡布雷,并要在那里待几天,想在今天晚上 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去看一出短剧。等他们回来之后,我也许不敢 如此行事;我母亲对我已故的外婆极其尊敬,认为对她的悼念可以不拘 形式,但要真心诚意;她不会禁止我出去看戏,但心里却并不赞成。她 在贡布雷却恰恰相反,如果问她,她不会用令人伤心的话来回答 我:“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已是大人,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 是责备自己让我独自留在巴黎,并根据她的忧伤来看待我的忧伤,她会 希望我消除忧伤,去参加她自己不会去参加的娱乐活动,并确信我外婆 首先会考虑我的健康状况和心理平衡,如果她在世也会劝我去参加。
    从早上起已点燃新的暖气设备。这设备响声难听,不时发出打嗝般 的声音,跟我对东锡埃尔的回忆毫不相干。但是,这声音如在今天下午 长时间跟这些回忆在我心中相聚,就会在两者之间产生一种亲和力,如 同我每当听不惯这种声音时,就会再次听到暖气设备的声音,并使我想 起这些回忆。

    家里只有弗朗索瓦丝一人。灰蒙蒙的亮光如同细雨般洒落下来,不 断编织一张张透明的网,周日的散步者走在网里犹如涂上银色。我把 《费加罗报》扔到脚下,我给报馆寄了一篇文章之后,每天都要让人给 我买一份报纸,一天也不缺,但文章并未在报上刊登;虽然没有阳光, 但我根据强烈的亮光得知,这时还只是下午三四点钟。罗纱窗帘轻薄、 不牢,但在天气晴好时决不会这样,这时既像蜻蜓翅膀那样柔软,又像 威尼斯的玻璃那样易碎。这个周日我独自待在家里十分难受,因为我上 午叫人把一封信给德·斯泰马里亚小姐送去。罗贝尔·德·圣卢在他母亲的 帮助下,在几次痛苦的尝试失败之后,终于跟他情妇一刀两断,并在此 后被派往摩洛哥,以便忘却他已有一段时间不再爱恋的女人,他给我写 了封信,是昨天收到的,他告诉我即将回法国休假,但时间很短。他来 巴黎只是短暂逗留(他家人显然怕他跟拉结旧情复燃),他为了表示想 到我,就跟我说他在丹吉尔[424]遇到德·斯泰马里亚小姐或者不如说是德 ·斯泰马里亚夫人,因为她已于结婚三个月后离婚。罗贝尔想起我在巴 尔贝克时跟他说的话,就以我的名义请求跟这位少妇约会。她对他回答 说,她将很高兴跟我在巴黎共进晚餐,她在返回布列塔尼之前会路过巴 黎。他叫我赶快给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写信,因为她肯定已到巴黎。圣 卢的来信并未使我感到惊讶,虽说在外婆患病之后我没有收到他的消 息,因为他指责我背信弃义、出卖朋友。我当时对发生的事情十分清 楚。拉结喜欢把他刺激得妒火中烧——她也有对我不满的理由,但无关 紧要——她让情夫相信,我在暗中策划,想在罗贝尔不在巴黎时跟她发 生关系。也许他仍然相信真有此事,但他现在不再喜欢她,因此这事是 真是假对他来说已变得无关紧要,只有我们的友谊依然存在。有一次我 见到他,想跟他谈谈他对我的指责,他只是微微一笑,显得随和而又温 柔,这说明他似乎在道歉,并随即改变话题。这倒不是因为他以后不会 跟拉结时而在巴黎见面。有些人在我们的生活中曾起过十分重要的作 用,他们突然并完全退出我们的生活,是十分罕见的事。他们会不时回 到我们的生活之中(因此有些人会认为是旧情复燃),然后才永远离 去。圣卢跟拉结分手之后,很快就不再感到十分痛苦,因为他女友不断 问他要钱,使他感到欣慰。嫉妒使爱情延长,但包含的内容不会大大多 于想象的其他形式。只要你在出去旅行时带走三四个会在旅途中丢失的 图像(老桥[425]上的百合花和银莲花,薄雾中的波斯式教堂,等等), 行李箱就已装满。你跟一个情妇分手后,在把她有所遗忘之前,总希望 她不要被你想到的三四个可能的情夫包养,就是说你对这些人嫉妒:你 没想到的人全都无足轻重。然而,已跟你分手的情妇经常来要钱,不能 使你对她的生活了解得一清二楚,如同体温表上的高温,并不能使你完 全了解病情。但是,体温表至少表明她病了,而问你要钱则提供一种推 测,当然是模糊不清的推测,那就是被你抛弃或将你抛弃的女人想必并 未找到有钱的保护人。因此,她每次来要钱,都会受到愉快的接待,这 愉悦是因嫉妒者的痛苦暂时消除而产生,接着就立刻把钱寄出,因为你 希望她一无所缺,独缺情夫(缺少你想象中的三个情夫之一),在此期 间,你的情绪会有所稳定,并在获悉你继承人的名字时不至于昏倒。有 几次,拉结在晚上姗姗来迟,就请求旧情人准许她睡在身边,直至第二 天早晨。这使罗贝尔感到十分温馨,因为他只要看到,即使他在床上独 自占据一大半地方,也丝毫不会影响她睡觉,就会想起他们毕竟亲密无 间地一起生活过。他知道,她躺在他身旁,比在其他地方都要舒服—— 即使在旅馆里——犹如在以前住过的房间里,你有自己的习惯,会睡得 更加甜美。他感到,他即使因失眠或考虑工作而辗转反侧,他的肩膀和 双腿乃至全身,在她看来如同日用品,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看到后只 会昏昏欲睡。

    回首往事,我因罗贝尔的来信而感到局促不安,因为我在字里行间 看出他不敢写得一清二楚的话:“你可以在包房里请她吃饭。”他对我 说。“她是个迷人的少妇,性格风趣,你们会相处融洽,我可以未卜先 知,你一定会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我父母要到周末才回来,是在星 期六或星期天,等他们回来之后,我必须每天在家里吃晚饭,因此我立 刻给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写信,约她在星期五以前见面,哪一天由她来 定。她给我回了话,说今晚将近八点时我会收到一封信。要是下午有人 来看我,我很快就会等到这一时刻。如果有人闲聊,时间的长短就无法 衡量,甚至无法看出,而且会突然消失,当你重又注视这灵活而又消逝 的时间时,它已离从你手中逃脱的地点十分遥远。但是,如果我们独自 待着,挂念会随着单调而频繁的滴答声,把这时期待的遥远时刻带到我 们面前,每分钟都在分隔或者不如说是在增加这几个小时的时间,而跟 朋友待在一起,我们就不会去数这些分钟。今天下午,我的欲望不断重 现,就同几天后我跟德·斯泰马里亚夫人一起品尝的巨大乐趣进行比 较,下午的时间我将独自度过,因此感到十分空虚和忧伤。
    有时,我听到电梯上升的声音,但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并非是 我期待的声音,即电梯在我这层楼停下的声音,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声 音,即电梯继续往上面几层楼上升的声音,这声音在我等待一次来访时 往往表示电梯离开我这层楼,因此到后来,即使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仍 使我感到是一种痛苦的声音,仿佛是在宣布将我抛弃。这灰蒙蒙的白天 疲乏而又顺从,还要在好几个小时里忙于自远古以来一直在做的工作, 编织着它那珠色的花边,而我在伤心地想,我即将跟她单独待在一起, 但她对我的了解,跟对一个女工的了解相仿,女工为看得更加清楚,就 坐在窗边干活,对房间里待着的人毫不关心。突然间,我并未听到门铃 声,却见弗朗索瓦丝开门把阿尔贝蒂娜带了进来,她默默地微笑着,脸 胖乎乎的,体态丰腴,而在巴尔贝克度过的时日,准备让我继续这种生 活,就来到我的面前,虽说我其后并未重返巴尔贝克。每当我们再次见 到一个人,但我们跟此人的关系——不管如何微不足道——却已发生变 化,也许就像两个时代碰在一起。要做到这点,并不需要以前的情妇像 女友那样来看望我们,只需要我们在过某种生活的日子里认识的一个人 来巴黎拜访我们,即使这种生活已经结束,而且仅仅在一星期前结束。 阿尔贝蒂娜脸上的每个笑容以及每个询问和尴尬表情,都能使我看出如 下问题:“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怎样?还有舞蹈教师?还有糕点铺老 板?”她坐下后,她的背部仿佛在说:“天哪!这儿又没有悬崖,您能不 能让我坐在您的身边,我在巴尔贝克时会这样坐?”她如同魔术师,给 了我一面能照出时间的镜子。她在这方面就像有些人,这些人我们很少 见到,但过去曾跟我们亲密无间地一起生活。不过跟阿尔贝蒂娜在一起 时,此外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当然啰,在巴尔贝克时,我们每天都会相 遇,即使如此,我看到她时也会感到意外,因为她每天都有变化。而现 在,我们却几乎无法认出她。她脸上笼罩的粉红雾气已经散去,脸部轮 廓像雕像般凸现。她有了另一张脸,或者不如说她终于有了一张脸;她 身体长高了。她以前的躯壳可说已荡然无存,而在巴尔贝克时,却几乎 无法看出她未来的体貌。

    阿尔贝蒂娜这次回巴黎的时间要早于往年。通常她要到春天才来, 再加上几个星期以来,我因暴风雨摧残今年初开的花卉而感到烦恼,因 此,我在喜悦之中,并未把阿尔贝蒂娜的回归跟春光明媚的季节的来临 区分开来。只要有人对我说她在巴黎,来看过我,我就再次把她看作海 边玫瑰。我不大清楚,当时是对巴尔贝克的向往还是对她的欲望在左右 着我,也许对她的欲望本身就是占有巴尔贝克的一种形式,这形式懒 散、松懈,并不完整,犹如占有一件具体事物,在一座城市居住,就等 于在精神上将其占有。另外,即使作为具体事物,如果她在我想象中不 是在大海前摇晃,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旁,她在我眼里往往是一朵 可怜的玫瑰,我情愿闭上眼睛,不再看到花瓣上某个瑕疵,并觉得自己 在海滩上呼吸。
    我在此可以这样说,虽说我当时并不知道到后来才发生的事情。当 然,明智的做法是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女人,而不是献给邮票、古老的鼻 烟盒乃至绘画和雕塑。不过,收集其他物品的实例提醒我们要更换,女 人不要只有一个,而要有许多。这些美妙的混合物,由一个少女制成, 使用的是一片海滩,教堂里一尊雕像的发辫,一幅铜版画,以及使我们 喜爱这些事物的任何东西,每当她进来时,就如同一幅迷人的画,但这 些混合物并非十分稳定。你如果始终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你以后就不 会再看到曾使你喜欢她的任何东西;当然,两人分手之后,嫉妒可能会 使他们破镜重圆。如果在长期共同生活之后,我最终只是把阿尔贝蒂娜 看作普通的女人,那么,只要她跟她在巴尔贝克喜欢的一个男子私通, 也许就会使海滩和汹涌的波涛跟她融为一体。只是这第二种混合物不会 使我们赏心悦目,只会使我们悲痛欲绝。我们不会希望,奇迹的重现以 如此危险的形式出现。我这是在提前叙说几年后发生的事。我在此只应 表示遗憾,遗憾的是我不够明智,未能像别人拥有小型望远镜那样,拥 有我收集到的那些女人,这种望远镜在橱窗里并不多见,总有一个位子 空着,以便新的更为罕见的望远镜能陈列出来。
    今年,她跟往年度假的习惯不同,直接来自巴尔贝克,而且待在那 里的时间比往年短得多。我已有很长时间没看到她。我不知道她在巴黎 交往的那些人尊姓大名,因此对她来看我以前的那段时间的情况一无所 知。而那段时间往往相当漫长。另外,阿尔贝蒂娜在有一天突然出现, 她像玫瑰花那样无声无息的来访,使我对她在那段时间里的所作所为知 之甚少,她所做之事,也就沉浸在她那模糊不清的生活之中,而我的眼 睛也并未设法去加以识别。
    但这一次,有些迹象似乎表明,她生活中想必出现了新的情况。但 也许从这些迹象中只须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在阿尔贝蒂娜这种年龄, 人很快就会发生变化。例如,她显得更加聪明,我跟她谈起她在那天非 要别人接受她的看法,让索福克勒斯写出“我亲爱的拉辛”,她首先由衷 地笑了起来。“是安德蕾说得对,我当时真蠢,”她说道,“索福克勒斯 应该写‘先生’。”我对她回答说,安德蕾说的“先生”和“亲爱的先生”,跟 她说的“我亲爱的拉辛”以及吉泽尔说的“我亲爱的朋友”一样可笑,其 实,真正愚蠢的是要让索福克勒斯给拉辛写信的命题教师。我说这话, 阿尔贝蒂娜就听不懂了。她看不出这题目蠢在何处;她的智力有所提 高,但并未完全开发出来。她身上有着更加吸引人的新事物;我感到, 刚在我床边坐下的姑娘,跟以前一样漂亮,但已有所变化。她的目光和 容貌表现出往常的任性,但前额有某种变化,说明有所收敛,仿佛我曾 在巴尔贝克碰壁的那种抗拒已被消除,那是在遥远的一天晚上,我们组 成匹配的一对,但跟今天下午这一对恰恰相反,因为当时是她躺着,而 我坐在床边。我想要知道却又不敢,那就是她现在是否会让我抱吻,每 当她站起来要走,我就请她再待一会儿。要做到这点并非易如反掌,因 为她虽说无事要干(否则她就会急忙离开),却是守时之人,再说对我 也不大亲热,似乎不喜欢跟我做伴。不过,每次看表之后,她都在我的 请求下重新坐下,这样,她跟我一起待了好几个小时,但我并未对她提 出任何要求;我跟她说的话和我在前几个小时对她说的话相仿,但跟我 想做和希望做的事却毫不相关,总是跟两条平行线那样无法相交。任何 事都不像欲望那样口是心非。时间紧迫,但我们仿佛想赢得时间,就谈 论跟我们关心的事毫无关系的话题。我们谈着,而我们想要说出的话, 也许已经用一个手势表示出来,甚至认为,要得到现时的乐趣,要满足 自己的好奇心,即看看作出这手势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不说一句话, 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我们就不会做出这手势。当然,我丝毫也不喜欢 阿尔贝蒂娜:她是由外面的薄雾产生,只能满足新的季节在我心中唤起 的假想欲望,这种欲望介于两种欲望之间,一种是烹饪术能满足的欲 望,另一种是巨型雕塑的欲望,因为这欲望使我想把一个暖和的异物跟 我的肉体融合在一起,同时又希望我躺着的身体在某一点上跟另一身体 相接触,如同夏娃勉强用双脚触及亚当的髋部,她的身体跟亚当的身体 几乎垂直,在巴尔贝克大教堂[426]里的浅浮雕上就是如此,如同古时的 一个中楣,典雅而又安详地表现出创造女人的情景[427];上帝在浮雕上 到处有两个小天使跟随,如同两个大臣伴随其后,这小天使——如同夏 天盘旋天空的飞鸟,突然遇到冬天降临,但得以生存下来——可以看出 是赫库兰尼姆[428]的爱神,十三世纪中叶依然活着,在整个门廊正面进 行最后的飞行,虽说疲惫不堪,却不乏我们可以期待的优雅。
    然而,这种乐趣,在满足我欲望的同时,却不会使我摆脱遐想,而 我也会乐于在其他任何漂亮女子中寻找这种乐趣,如果有人问我——在 这没完没了的闲谈中,我没有对阿尔贝蒂娜说出的只有我心里想的事情 ——我对她可能会顺从我的乐观假设有何根据,我也许会回答说,我做 出这种假设,是因为(在已被忘却的阿尔贝蒂娜的说话特点又为我勾画 出她个性的轮廓时)出现的某些词不属于她的语汇,至少从她现在赋予 这些词的意义来看是这样。譬如她对我说埃尔斯蒂尔愚蠢,而我则大声 表示反对。
    “您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她微笑着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说他在当 时的情况下愚蠢,但我十分清楚,他是个杰出人士。”
    同样,为说明枫丹白露高尔夫球场[429]优雅,她就说:
    “这是一种选择。”
    她谈到我进行的一场决斗,并谈起我的两个证人:“这是精心挑选 的证人[430]。”她看着我的脸,承认她喜欢看到我“蓄小胡子”。她甚至说 出这样的话,这时我看来把握很大,我可以发誓,这话她去年还不会 说,那就是她自从见到吉泽尔之后,已过了“一段时间”。这并非因为我 在巴尔贝克时她还没有掌握这一套上台面的词语,使人一听就知道她家 庭富裕,这种词语,母亲会逐年传给女儿,就像女儿渐渐长大成人时, 她会在重大节日把自己的首饰送给女儿。大家感到,阿尔贝蒂娜已不是 小女孩,因为有一天,一个陌生女人送给她一件礼物,她在感谢时回答 道:“真不好意思。”邦唐夫人不由看了看丈夫,后者回答道:
    “当然啰,她快十四岁了。” [431]阿尔贝蒂娜已像大人,更加明显的 表现是她在谈论一个化妆拙劣的少女时所说的话:“她脸上涂了厚厚一 层脂粉,连她是否漂亮也看不出来。”总之,她虽说仍是少女,却已显 示出她这种环境和阶层的妇女的姿态,看到有人做鬼脸就会说:“我不 能看到这个人,因为我也想做鬼脸。”如果有人喜欢模仿,她就说:“您 模仿她,最可笑的是您跟她相像。”这些话都取自社会的宝库。但是, 恰恰是阿尔贝蒂娜所处的环境,在我看来无法使她达到“出色”的程度, 就是我父亲在听到有人对他称赞一个他还不熟悉的同事后所说的那 种“出色”:“看来他十分出色。”“选择”,即使是说高尔夫球场,在我看 来也跟西莫内家毫不相干,如同这“选择”前面加上“自然”二字,跟比达 尔文的著作早几百年的一篇文章毫不相干一样[432]。“一段时间”在我看 来征兆更佳。最后,我觉得心烦意乱已十分明显,这种心烦虽说我从未 有过,却使我能产生种种希望,这时,阿尔贝蒂娜得意地对我说,仿佛 她的看法并非无足轻重:
    “我看,这是最好的结果……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而且优 雅。”
    这话十分新颖,显然像一块冲积地,使人猜出河流在过去陌生的土 地上会有随心所欲的曲曲弯弯,我见阿尔贝蒂娜说出“我看”二字,就立 刻把她拉到近前,听到她说“我认为”三字,则让她在我床边坐下。
    文化程度不高的女子,有时会嫁给知识渊博的男子,会在嫁妆中得 到这样的词语。她们在新婚之夜后发生变化,不久后出门拜访,跟以前 的女友在一起时显得稳重,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她们已变成典型的妇 女,在声称某人聪明时,会把intelligente(聪明)这个词中的l拖长一 倍,但这正是一种变化的迹象;我感到,在阿尔贝蒂娜的用语中,最大 胆的莫过于在谈到一个怪人时说:“这是个怪家伙。”或是阿尔贝蒂娜听 到有人要她去赌博:“我输不起。”或者她觉得一位女友对她的责备毫无 道理:“啊!不错,我觉得你真棒!”按资产阶级的某种传统习惯,这话 必须在这些情况下说出,而这种传统习惯几乎跟《圣母赞歌》[433]一样 古老,一个有点生气、确信自己的权利的少女,会像大家所说,“自然 而然”地加以使用,这就是说,这些话她是从母亲那里学来,就像祈祷 或施礼那样。所有这些话,邦唐夫人已教给阿尔贝蒂娜,同时还教她要 憎恨犹太人,要喜欢黑色服装,因为穿黑色服装总是显得体面、端庄, 即使邦唐夫人没有明确地把这些教给她,但如同刚出生的小金翅雀从父 母的啁啾中学习鸣叫,并成为真正的金丝雀。不管怎样,“选择”使我感 到有外来语的味道,而“我认为”则令人鼓舞。阿尔贝蒂娜已判若两人, 因此,她的行为和反应也会跟以前不同。
    我不仅对她不再爱恋,而且不必像在巴尔贝克时那样,担心她对我 的友谊会毁于一旦,因为这种友谊已不复存在。毫无疑问,我在她眼里 早已变得无足轻重。我知道,在她看来,我已不再属于“小帮派”,而我 以前拼命想要加入,后来也十分高兴成为其中一员。另外,她甚至不再 像巴尔贝克时那样显得坦率和善良,我也就不感到顾虑重重;然而,我 决定行事,是因为最后在文字上有了发现。我继续在外部语链上增加新 环,并在语链下隐藏我内心的欲望,我让阿尔贝蒂娜坐在床角,谈起小 帮派中的一个姑娘,这姑娘比其他姑娘长得小巧,但我仍觉得她相当漂 亮。“是的,”阿尔贝蒂娜对我回答说,“她样子像阿妹。”显然,我认识 阿尔贝蒂娜时,她还不知道“阿妹”这个词[434]。据事物发展的正常规 律,她可能不会知道这个词,我也不会看出有任何不妥之处,因为这个 词最令人毛骨悚然。听到这个词,你会感到牙疼,如同有人把一大块冰 塞到你嘴里。但是,阿尔贝蒂娜这样漂亮,即使说出“阿妹”这两个字, 也不会使我感到不快。相反,我觉得,这如果不是表明她在向外界学 习,至少说明她内心在起变化。可惜的是,如果我希望她能准时回家吃 晚饭,这时我就该跟她道别,而我也得起来去吃我的晚饭。晚饭由弗朗 索瓦丝准备,她不喜欢晚饭摆好后我还不去吃,另外,她想必认为我已 违反她法规的一个条款,那就是在我父母不在的情况下,阿尔贝蒂娜来 看我竟待了这样长的时间,以致什么事都给耽搁了。但在“阿妹”面前, 这些理由消失殆尽,于是我急忙说道:
    “您想想,我一点儿也不怕痒,您可以胳肢我一个小时,我一点感 觉也不会有。”
    “真的!”
    “我可以对您肯定。” 她想必知道,这是在笨拙地表达一种欲望,因为这就像有人对你提 出建议,而你不敢去要求这种建议,但你的话已向此人表明,这建议会 对你有用。
    “您想让我试一试?”她以女人般的谦恭说道。
    “只要您愿意,但您最好躺在床上。”
    “像这样躺?”
    “不,再往里面躺一点。”
    “我不是太重吧?”
    她刚要说完这句话,门就开了,弗朗索瓦丝拿着一盏灯走了进来。 阿尔贝蒂娜刚好回到椅子上坐下。也许弗朗索瓦丝选择这一时刻进来, 是要让我们感到狼狈,她刚才也许在门外偷听,甚至可能通过锁孔观 看。但我不需要做出这种假设,她很可能不屑用眼睛去核实她已用本能 完全觉察的事情,因为她一直跟我和我父母一起生活,她担心、谨慎、 关注和狡猾,最终对我们有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是未卜先知的了解,如同 水手对大海的了解,猎物对猎人的了解,以及即使不是医生对疾病的了 解,至少往往是病人对疾病的了解。她能够获悉的种种情况,会使人理 所当然地感到震惊,如同古人能预料到某些知识未来的状况,虽说他们 几乎完全没有掌握获取信息的方法。(她的方法也不比古人更多,只是 听到了几句话,只占我们晚饭时谈话内容的二十分之一,这些话是膳食 总管偶然听到,在配餐室里讲给别人听时也讲得并不确切。)而她的错 误,也跟古人相同,就像柏拉图相信那些无稽之谈[435],是因为一种错 误的世界观和一些成见,而不是因为缺乏具体的办法。因此,昆虫习性 最重大的发现,今天还能由一位没有实验室和任何仪器的科学家来发现 [436]。但是,她身为仆从,却仍能获得艺术即科学的终结所必须的科学 知识——艺术在于把成果告诉我们时使我们惊讶万分——而约束所起的 作用更大;约束不仅没有使发展停滞不前,而且对发展提供了有力的帮 助。无疑,弗朗索瓦丝并未忽视任何辅助作用,例如语调和态度的作 用。(她从不相信我们对她说的话以及我们希望她相信的话)但任何与 她地位相同的人,对她说出极其荒谬同时跟我们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话, 她却会毫不怀疑地加以认可,因此,她在听我们说出想法时显出不相信 的样子,但在转述一个女厨师的话时(因为是转述别人的话,她就可以 对我们说出极其难听的骂人话而不会受到惩罚)的语气却表明,女厨师 的话在她看来是至理名言,这女厨师对她说,她曾威胁自己的男女主 人,在众人面前把他们视为“粪土”,结果却得到他们百般宠信。弗朗索 瓦丝甚至补充道:“如果我是女主人,我一定会生气。”我们虽说对五楼 那位夫人原来就没有什么好感,这时也只好耸耸肩,如同听到难以相信 的奇谈怪论,而这种如此恶劣的例子,她在叙述时能说得斩钉截铁,就 像无可置疑、令人恼火的断言。
    但是,她尤其跟一些作家相似,这些作家在受到一位专制的君主或 一种专横的创作理论的束缚时,在被严格的韵律规律或严厉的国教弄得 束手束脚时,往往会采取大量浓缩的方法,但在自由政体下或文学无政 府主义流行时却不用这样做,同样,弗朗索瓦丝不能对我们作出明确的回答,就像忒雷西阿斯[437]那样说话,如写作则会跟塔西佗[438]一样。 她善于把自己无法直接表达的想法浓缩在一句话里,我们要指责这句话,就不得不进行自责,为此,她甚至只说半句,或者默不作声,或者 用她放置一件物品的方式来表达。
    皮埃尔-保罗·普吕东的寓意画《正义女神与复仇之神追逐罪犯》
    弗朗索瓦丝把点亮的灯高高举起,把阿尔贝蒂娜在被子上留下的印痕照得一 清二楚,如同《正义女神照出罪行》。

    譬如,我有时疏忽,把一封不该让她看到的信留在其他信件中间, 她不该看,可能是因为信里谈到她时心怀恶意,她会认为收信人跟写信 人一样不怀好意,我晚上回来时忐忑不安,就径直来到自己房间,看到 我那些信叠得整整齐齐,但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那封有损于弗朗索瓦丝 名誉的信,那封信想必也不会不引起她的注意,被她放在最最上面,跟 放在一边相差无几,放得如此醒目无疑是一种言语,非常能说明问题, 因此我一进门就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一声尖叫。弗朗索瓦丝擅长演这种 戏,目的是让观众心里明白,她人虽不在,观众就已知道她对一切了如 指掌,然后她才进来。她这样让无生命物体替她说话,既要有才能又要 有耐心,如同欧文[439]和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440]的艺术。此时此刻, 弗朗索瓦丝把点亮的灯在阿尔贝蒂娜和我的头顶上高高举起,把姑娘躺 在压脚被上时留下的仍然可见的凹陷印痕照得一清二楚,如同《正义女 神照出罪行》[441]。阿尔贝蒂娜的脸在灯光下依然迷人,面颊上如同饰 有阳光,我在巴尔贝克时曾为此心醉神迷。她的脸在总体上有时会显得 苍白,但在灯光照耀下,脸上的皮肤却越来越显得色彩光亮而又均匀, 质地坚固而又光滑,可以跟有些花卉典雅的肉色媲美。然而,我对弗朗 索瓦丝突然闯入感到意外,就大声说道:
    “怎么已经点灯?天哪!这灯光真亮!”
    我的目的无疑是用第二句话来掩盖我的局促不安,用第一句话来为 我的迟到辩解。弗朗索瓦丝的回答既模棱两可又令人难受:
    “我得把灯熄灭?”
    “熄灭,好吗?”阿尔贝蒂娜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她活泼而又亲热, 使我感到陶醉,这样她就既把我看作主人,又把我当作同谋,她用语法 中问题的疑问口气,对我婉转地说出这种心理学上的确认。
    弗朗索瓦丝走出房间后,阿尔贝蒂娜又在我床边坐下。
    “您要知道,我怕的是,”我对她说,“如果我们这样继续下去,我 会忍不住要吻您。”
    “这将会是美妙的不幸。”
    我并未立刻被她诱惑,其他人甚至会觉得这种诱惑多余,因为阿尔 贝蒂娜说话的声音富有性感,又十分悦耳,她只要开口对你说话,就如 同在跟你抱吻。她的一句话就是对你喜爱,她的谈话如在对你不断亲 吻。然而,这诱惑使我觉得十分愉悦。诱惑即使来自另一同龄美女,我 也会感到十分快乐;但是,阿尔贝蒂娜现在对我来说如信手拈来,使我 感到的不止是愉悦,还有一些富有美感的形象交相辉映。我回想起的阿 尔贝蒂娜,最初是在海滩前面,几乎是画在大海的背景之上,在我看来 并不比戏中的影像更为真实,这种影像,我们弄不清是已经登台的女演 员,还是此刻作为女演员替身的配角,或者仅仅是一个投影。然后,真 实的女人从灯光的光柱中走出,来到我面前,但只是让我发现,她在现 实世界中完全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会像神话题材的绘画中轻易堕入情 网。我得知对她不能触摸和抱吻,只能跟她说说话,在我看来,她不是 女人,而像玉雕的葡萄,过去放在桌上作为装饰品,不能食用,因为不 是真的葡萄。后来她又在第三种景观里出现在我面前,像我第二次看到 她时那样真实,但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时那样轻佻,这轻佻显得如此美 妙,是因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她并不轻佻。我对生活有了更多的 了解(不像我最初那样,认为生活平淡而又简单),最终却暂时陷入不 可知论。既然最初认为是可能的事,后来却显得并不可能,但在第三个 地方却又真的变得可能,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肯定?唉,我跟阿尔 贝蒂娜一起进行的发现之旅尚未到达终点[442]。不管怎样,如果生活接 连发现的景观更为丰富,但使我们得到的教益却并没有浪漫的魅力(这 种魅力跟圣卢在里弗贝尔晚餐时感受到的魅力完全不同,他当时在一张 安静的脸上,在生活覆盖其上的一层层面具中间,看到他过去曾亲吻的 脸部轮廓),即使如此,知道有可能亲吻阿尔贝蒂娜的脸,也许要比亲 吻她的脸更加快乐。占有一个女人,只是把我们的身体贴在她身上,因 为她只是一个肉体,或是占有一个我们在海滩上看到跟女友们在一起的 少女,在几天时间里占有,但并不知道为什么是在这几天而不是在其他 几天,这就使我们担心会无法再次见到她,这两种情况又有什么区别? 生活热情地向你揭示这少女的全部离奇故事,向你提供一个能看到她的 光学仪器,然后又提供另一个仪器,不仅使你产生肉欲,还使你产生其 他欲望,这些欲望能使肉欲增加百倍并使其变得丰富多彩,这些欲望更 注重精神,更难以满足,如果肉欲只是抓住肉体不放,这些欲望就会麻 木不仁,让肉欲独自闯荡,但如果它们要占有记忆的广大区域,并感到 自己因怀旧而对离开这区域恋恋不舍,它们就会在肉欲旁边掀起风暴, 使肉欲变得强烈,但无法跟随其后直至肉欲得到满足,直至一种非物质 的现实得到同化——但不可能在它希望的形式下同化——但这些欲望在 回归的半途中等待这肉欲,而且是在回忆的时刻,并再次对它护送;亲 吻,不是吻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的脸,这张脸不管如何红润,却是无名 无姓,既无秘密又无魅力,而是吻一张我长期朝思暮想的脸,吻这张脸 就会品尝到经常注视的一种脸色的滋味。我们看到的一个女人,只是生 活背景中的一个形象,就像阿尔贝蒂娜,其形象清晰地显现在大海的背 景上,然后,这形象可以跟背景分开,置于我们身边,并逐渐看到它的 大小和色彩,如同将其置于立体镜的镜片后面。正因为如此,有点挑剔 的女人,无法很快占有,甚至无法很快知道能否占有她们,只有这种女 人才会使人感到兴趣。这是因为认识她们、接近她们、征服她们,就是 使人的形象在形状、大小和立体感上发生变化,就是一堂讲解相对主义 的课,教我们如何欣赏一个重逢的美女,她已在生活的背景中恢复苗条 的身材。首先在鸨母那里认识的女人,不会使人感到兴趣,因为她们始 终不变。

    另一方面,阿尔贝蒂娜围绕海洋系列的种种印象,使我感到特别珍 贵[443]。我觉得亲吻这少女的两个面颊,就等于在亲吻整个巴尔贝克海 滩。
    “您要是真的允许我吻您,我情愿到以后再吻,并挑选个吉日良 辰。只是您到那时别忘了您的许诺。我要一张‘接吻许可证’。”
    “要我签名?” “我现在拿了这张许可证,以后是否还能拿到一张?”
    “您说的许可证,我觉得很有趣,我会不时发给您一张。”
    “您说说,我再问一句,您知道,在巴尔贝克,在我还不认识您的 时候,您的目光往往冷酷而又狡黠,您能否告诉我,您当时在想什 么?”
    “啊!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好吧,我来帮您想,有一天,您的女友吉泽尔双脚并拢,从一把 椅子上方跳过去,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先生。您再想想,您当时在想些什 么?”
    “我们跟吉泽尔交往最少,她是小帮派的一员,您想这样说也行, 但关系不是十分密切。我当时也许在想,她缺乏教养,又十分粗俗。”
    “啊!就这些?”
    我在抱吻她之前,希望她能重新具有她在我心目中的神秘色彩,当 时是在海滩上,我还不认识她,并希望在她身上重新找到她以前生活过 的地方;即使我不知道这个地方,但如处于她的地位,我至少能慢慢回 忆起我们在巴尔贝克生活的种种往事,在我窗子下面掀起的波涛声,以 及孩子们的叫喊。但我让自己的目光在她那粉红色的漂亮脸蛋上滑过, 只见脸上的皮肤缓慢内曲,在她黑色秀发首次成波状皱褶时消失,她黑 发如连绵起伏的群山,山梁陡峭,山谷蜿蜒曲折,这时我心里在 想:“我在巴尔贝克未能做到,现在终于即将品尝到阿尔贝蒂娜的面颊 这朵陌生玫瑰的味道。既然我们在生活过程中能使人和事物通过的 圈[444]不是很多,我也许可以认为我的生活可说是完美无缺,因为我让 自己在所有的脸里挑选出来的这张红润的脸离开了遥远的环境,并将把 它带到这新的景观之中,我最终将在这里用嘴唇来对它了解。”我这样 想,是因为我认为用嘴唇来了解是一种方法;我心里在想,我即将品尝 到这肉质玫瑰的滋味,因为我并未想到,人显然不像海胆乃至鲸鱼那样 器官退化,但仍缺少某些主要器官,特别是没有接吻的器官。没有这种 器官,就用嘴唇来代替,其结果也许仍可令人满意,因为总比不得不用 象牙来抚摸心上人舒服。然而,嘴唇是用来让味觉器官品尝到嘴唇喜欢 之物的味道,想必不知道自己的错误,也不承认自己的失望,而只是在 表面游荡,并被无法进入却又想进去的面颊拒之门外。另外,在此时此 刻,嘴唇要跟肉体接触时,即使会更加熟练、能力更强,也肯定无法更 多地尝到大自然现在不准品尝的滋味,因为在这个荒芜的区域,嘴唇无 法找到食物,而且十分孤单,视觉和嗅觉早已先后将嘴唇抛弃。首先, 我的嘴越来越接近对方的脸,我的目光则建议嘴去亲吻,目光移动,看 到面颊跟以前见到的不同;脖子在近处看到,如同被置于放大镜下,呈 现出一粒粒粗大的颗粒,显得十分健壮,从而改变了脸部的特点。
    摄影术的最新用法,使所有房屋都俯伏于一座大教堂脚下,而在近 处观看,这些房屋几乎跟大教堂的塔楼一样高,这种方法使同样一些建 筑物如同一个团的军人在操练,时而列队,时而散开,时而挤成一团, 小广场[445]上的两根柱子因此而靠在一起,刚才它们还相距甚远,而邻 近的安康圣母教堂[446]则变得遥远,在昏暗的背景上显示出桥拱下的广 阔地平线,地平线在窗洞之中,处于近景中一棵色调更加强烈的树木的 树叶之间,这种方法使同一座教堂依次把其他所有教堂的连拱廊用作自 己的框架——依我看,只有摄影跟接吻相同,可以使我们认为外貌确定 的事物,变化成上百种同样好的事物,因为每一种事物都在同样合理的 视角下产生。总之,就像在巴尔贝克时那样,阿尔贝蒂娜往往使我感到 跟以前不同,现在我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来改变一个人在各种不同的情 况下遇到我们时向我们展现的视角和色彩,想把每种视角和色彩都保持 几秒钟的时间,以便用实验的方法来再现使一个人的特征千变万化的现 象,并像从盒子里取出那样,把里面一些可能的特征从另一些可能的特征中取出,因此在我嘴唇朝她面颊凑过去的短暂时间里,我看到了十个不同的阿尔贝蒂娜;这唯一的少女犹如长着好几个脑袋的女神,我最后 看到的脑袋,在我想要接近它时,却被另一个脑袋取而代之。这个脑 袋,即我看到的那个,在我尚未触及时,至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朝我传 来。然而,唉!——因为从接吻来看,我们的鼻孔和眼睛长的地方都不合适,我们的嘴唇也长得不好——突然间,我的眼睛一无所见,我的鼻子也给压扁,一点儿气味也闻不出来,我因此并未更多地品尝到想望的玫瑰的味道,但根据这些令人生厌的迹象,我得知自己终于在亲吻阿尔贝蒂娜的面颊。
    是否因为我们演的戏跟在巴尔贝克演的戏完全相反(可用物体转位 来表示),这时是我躺着而她站着,她能躲避突然袭击,并随心所欲地 驾驭欲望,因此她现在让我轻而易举地把她抱住,而以前她却对我严加 拒绝,而且脸色铁青。(今天她的脸在凑近我的嘴唇时显出充满情欲的 表情,跟她以前的神色相比,区别也许只是两条无限短线之间的偏差, 但这也可能成为杀死伤员和救活伤员的区别,成为出色的肖像和拙劣的 肖像之间的区别。)对于她态度的这种变化,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归功于 某个人,并对他表示感谢,这个人在无意中做了这件好事,在最近几个 月里在巴黎或在巴尔贝克为我做了工作,因此我心里在想,我们俩所处 的位置是这种变化的主要原因。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是阿尔贝蒂娜向 我提供,确切地说是:“啊!那是因为当时在巴尔贝克,我对您还不了 解,我可能认为您居心叵测。”这个原因使我感到困惑。阿尔贝蒂娜对 我说出这个原因,无疑是真心话。一个女人在跟男友单独相处时,几乎 无法在四肢的动作中以及在身体的感觉中觉察到是在犯没有犯过的错 误,如果觉察到,她就会害怕陌生男子想要把她占有。
    阿尔贝蒂娜的生活近来可能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也许可以解释她为何轻易满足我一时的肉欲,而她在巴尔贝克时却惊恐万状地拒绝了我的爱恋,不管怎样,她身上发生的一种变化却更加令人惊讶,在那天晚上,她的抚摸使我感到满足,而她想必也已清楚地觉察到,但我却担心这种满足会使她有所反感并感到害臊,吉尔贝特曾在相同的情况下有过这种感觉,当时我和她在香榭丽舍大街旁的月桂树丛后面。
    但情况恰恰相反。我让她躺在床上并开始抚摸她之后,阿尔贝蒂娜已经显出我尚未见到过的神色,即百依百顺,平易近人,跟小孩相差无几。在快感临近的时刻,她的一切忧虑和平时的种种奢望全都消失殆 尽,这时刻在这点上就像死亡后的时刻,使她的脸变得年轻,如同女孩 般纯真。任何一个人,如果他的才能被突然派上用场,也许都会变得谦 虚、勤奋并讨人喜欢;尤其是他如果善于用这种才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 乐趣,他自己也会因此而感到快乐,并希望使我们的乐趣变得完美无 缺。但是,阿尔贝蒂娜这种崭新的脸部表情,除了表现出无私以及职业 良心和慷慨之外,还表现出一种常见的和突然出现的忠诚;她已返回童 年时代,而且返回她这类人的少年时代。我只是希望肉体恢复平静,最 后也做到了这点,但阿尔贝蒂娜跟我完全不同,她似乎觉得,这种肉体 上的快感,如不带有精神上的情感,就成为某件事的结果,在她这方面 未免有点粗俗。她刚才急着要走,现在也许认为接吻后就要做爱,并认 为做爱高于其他任何义务,她见我提醒她该回去吃晚饭,就说道:
    “没关系,瞧,我有的是时间。”
    她刚才干了此事,仿佛立刻从床上起来不好意思,她不好意思是因 为觉得这样做失礼,这就像弗朗索瓦丝,朱皮安请她喝酒,她虽说不 渴,仍觉得出于礼貌应显得高兴,并把这杯酒喝掉,但她喝完最后一口 之后不敢立刻离开,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叫她去做。阿尔贝蒂娜—— 这也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对她有欲望的原因之一,但还有另一原因,这 要到以后才会知道——是法国农家姑娘的一种化身,其典范是田园圣安 德烈教堂里的石雕像。弗朗索瓦丝很快就将成为她不共戴天的敌人,但我看到她跟弗朗索瓦丝一样,对客人和陌生人彬彬有礼,仪态端庄,对床帏之事十分重视。
    我姑妈去世之后,弗朗索瓦丝觉得只能用同情的口气来说话,而在 她女儿出嫁前的几个月里,她女儿在跟未婚夫散步时如不挽着他的手 臂,她就会十分反感。阿尔贝蒂娜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身旁,并对我说:
    “您头发漂亮,眼睛漂亮,非常可爱。”
    我提醒她时间已晚,并补充道:“您不相信我?”她对我的回答也许 是真话,但只是在两分钟前才是,而且能维持几个小时,只见她说道:
    “我一直相信您。”
    她跟我谈起我和我的家庭,以及我的社会环境。她对我说:“哦! 我知道您父母认识的一些人十分体面。您是罗贝尔·福雷斯蒂埃和苏珊· 德拉热的朋友。”我刚听到这两个名字,觉得如同听到陌生人的名字。 但我突然想起,我确实曾经跟罗贝尔·福雷斯蒂埃一起在香榭丽舍大街 玩耍,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至于苏珊·德拉热,那是布朗代夫人 的侄孙女,我有一次要到她家去上一堂舞蹈课,甚至要在一出沙龙喜剧 里扮演一个小角色。但我怕狂笑会鼻子出血,就没有去,因此我从未见 到过她。我过去只是知道,斯万家那个帽子上有羽饰的女教师曾在她家 里干过,但也许那是这个女教师的姐妹或女友。我对阿尔贝蒂娜回答 说,罗贝尔·福雷斯蒂埃和苏珊·德拉热在我生活中无足轻重。“有这个可 能。你们的母亲有来往,这样就把你们联系在一起了。我经常在梅西纳 大街遇到苏珊·德拉热,她很漂亮。”我们的母亲只是在邦唐夫人的想象 中认识,邦唐夫人得知我过去曾跟罗贝尔·福雷斯蒂埃一起玩耍,我好 像还给他朗诵过诗,她因此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因双方的家人有联系而 成为朋友。有人对我说,她在提到我妈妈的名字时总会这样说:“啊! 不错,那是德拉热家、福雷斯蒂埃家以及其他家庭圈子里的人。”这样 她就给了我父母一个好分数,但他们却受之有愧。
    另外,阿尔贝蒂娜的社会观念极其荒谬。她认为,姓西莫内的人, 如果姓里有两个n,不仅比姓里只有一个n的人低下,而且比其他所有人 都要低下。她还认为,如果有人跟你同姓,但不是你家里的人,你就完 全有理由对此人蔑视。当然也有例外。可能有这样的情况,两个姓西莫 内的人(在一次聚会上感到要说说话,并觉得自己心情不错,譬如在前 往公墓的送葬队伍中,就由别人给他们作了介绍),获悉他们同姓,就 全都心怀善意地思索,他们是否有亲戚关系,但毫无结果。然而,这只 是一个例外。许多人名声不佳,但我们并不知道,或者并不在意。但 是,如果因为同姓,寄给他们的信被送到我们手里,或者寄给我们的信 被送到他们手里,我们就会对他们的为人产生怀疑,而这种怀疑往往不 无道理。我们担心跟他们混为一谈,在有人跟我们谈起他们时,为避免 混淆,我们就厌烦地噘噘嘴。我们在报上看到他们用的是我们的姓,就 觉得我们的姓被他们窃取。社会团体的其他成员犯罪,我们会无动于 衷。但跟我们同姓的人犯罪,我们会觉得他们罪孽深重。我们对姓西莫 内的其他人恨之入骨,是因为这不是个人的仇恨,而是世代相传的仇 恨。第三代的人就只记得祖父一代人曾对姓西莫内的其他人噘噘嘴以侮 辱对方,但不知道原因何在,因此,如果得知是从一件谋杀案开始结仇,他们就不会感到惊讶。直至有一天——这种事十分常见——姓西莫 内的女子跟姓西莫内的男子毫无亲戚关系,却喜结良缘,这仇恨才最终消解。
    阿尔贝蒂娜不仅对我谈起罗贝尔·福雷斯蒂埃和苏珊·德拉热,而且 还由于我们俩身体亲近,但尚未产生特殊的口是心非,并无须对恋人保 密,却增添了说私房话的义务——至少在开始时如此——她就十分自然 地跟我谈起她家里人跟安德蕾的一个叔叔之间的一件事,而在巴尔贝克 时,她对我只字不提此事,她认为她不应该显出对我还有秘密的样子。 现在,即使她最好的女友跟她说了我的坏话,她也会觉得有义务向我转 告。我执意要她回去,她最终走了,但因我粗鲁而为我感到羞愧难当, 就笑了起来,仿佛对我表示原谅,如同一位女主人,看到有人身穿便服 来她家做客,虽然以礼相待,但并非对此毫无看法。
    “您在笑?”我问她道。
    “我没笑,我在对您微笑。”她对我温柔地回答道。“我什么时候还 能再见到您?”她补充道,仿佛认为我们刚才干的事,既然通常是友谊 的圆满结局,至少也是深情厚谊的前奏,这种友谊以前已经存在,我们 应该去发现和承认,只有这种友谊才能解释我们刚才干的事。
    “既然您已许可,我能见您时就派人去找您。”
    我不敢对她说,一切都取决于我是否能见到德·斯泰马里亚夫人。
    “唉!那就到时候再定,我事先没法知道。”我对她说。“我要是有 空,是否能在晚上派人去找您?”
    “不久之后就能来找我,因为我到时候可以独门进出,而不必从我 姨妈那个门进出。但现在不行。不管怎样,我明天或后天下午来看看。 您能见我就见。”
    她走到门口,见我没去吻她,感到惊讶,就把脸凑到我面前,认为 我们现在要抱吻,不需要有粗俗的欲望。我们刚才那种短暂的亲热,有 时是两人亲密无间、选定心上人的结果,因此,阿尔贝蒂娜认为应该给 我们在床上的亲吻,不时即兴地增添一种情感,就是哥特行吟诗人所描 写的骑士和他心爱的女人在接吻时表现出的那种情感。
    这位皮卡第姑娘,会被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中世纪雕塑家雕塑成教 堂门廊里的塑像,她走后,弗朗索瓦丝给我拿来一封信,使我喜出望 外,因为信来自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她答应跟我共进晚餐。德·斯泰马 里亚夫人,在我看来不止是真实的德·斯泰马里亚夫人,而且是我在阿 尔贝蒂娜来看我之前想了一整天的德·斯泰马里亚夫人。爱情的这种欺 骗令人厌恶,先是让我们跟一个女人玩耍,这个女人不是来自外部世 界,而是我们脑中的一个玩偶,是我们唯一可以随时拥有的女人,是我 们唯一能占有的女人,随心所欲的回忆,几乎跟随心所欲的想象一样, 能使这女人变得跟真实的女人截然不同,就像真实的巴尔贝克跟我想象 中的巴尔贝克不同;想象创造出的女人,由于我们痛苦,就迫使真实的 女人逐渐跟她相像。
    阿尔贝蒂娜来访耽搁了我很多时间,我来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 时,喜剧刚刚结束;我不想在客人们如潮流般涌出时往里面挤,他们出 来时都在评论重大新闻,那就是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据说已经分 居,我坐在第二个客厅的一把安乐椅上,等待女主人过来时对她施礼, 这时,我看到公爵夫人从第一个客厅里走了出来,她刚才想必坐在第一 排椅子上,只见她端庄、丰满,身材高大,身穿黄缎长裙,裙子上饰有 几朵黑色而又凸出的大罂粟花。看到她我不再感到局促不安。有一天, 我母亲把双手放在我额头上(她怕我难受时常常会这样),并对我 说:“你别再天天出去看德·盖尔芒特夫人,你已经成了这屋子里大家的 笑料。另外,你看外婆有病,你确实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而不是在马 路上等一个瞧不起你的女人。”她如同催眠师,把你从你想象自己所在 的遥远的地方叫回来,你于是就重新睁开眼睛,或者像医生那样,使你 回想起义务和现实,治好你想象出来的疾病,我母亲突然使我从过于漫 长的梦中醒来。第二天被用来向这疾病作最后的告别,我接连几小时在 哭泣中唱着舒伯特的《告别》:
    ……告别了,奇特的声音
    在远离我的地方对你叫唤,天使们非凡的姐妹[447]。
    这事就此结束。我上午不再出去,而且做到这点易如反掌,因此我 当时做出预言——但后来看到并不正确——认为我要是在生活中不再去 看望一个女人,会很快感到习惯。后来弗朗索瓦丝对我说,朱皮安想要 扩大门面,正在街区里找一个铺子,希望能给他找到一个(我当时十分 高兴能在街上闲逛,因为我在床上已听到阳光下的叫喊声,如同在海滩 上那样,并看到戴白袖套的卖牛奶的姑娘待在乳品店拉起的卷帘铁门下 面),我于是重新开始外出。另外,我十分自由,因为我知道自己出去 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见到德·盖尔芒特夫人;我如同一个女人,有了情 夫,就处处提防,但一旦跟情夫分手,就把自己的信件到处乱丢,她丈 夫因此有可能发现她犯的错误,但她已不再害怕这秘密揭露,同时也不 会再去犯这种错误。我常常遇到的是德·诺普瓦先生。[448]我感到难受的 是,我得知几乎所有屋子里都住着不幸的人。这里有女人不断哭泣,是 因为丈夫对她不忠。那里是妻子对丈夫不忠。在其他地方,母亲劳苦终 生,却遭到醉鬼儿子的毒打,但设法不让邻居看出自己的痛苦。一半的 人类都在哭泣。我了解这种情况之后,看到人类的状况令人恼火,心里 就想,丈夫和妻子有外遇,是否只是因为他们无法得到理所当然的幸 福,他们对其他人都显得亲切而又忠实,唯独对自己的妻子或丈夫不 忠,是否也有道理。不久之后,帮助朱皮安不能再作为我上午继续逛街 的理由。因为我们得知,我们院子里的那个细木匠,其工场跟朱皮安的 铺子只有薄板之隔,即将收到房管员解除租约的通知,因为他干活时敲 打的声音实在太响。这对朱皮安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木匠的工场有 个地下室,用来放置木料,跟我们的地窖相通。朱皮安可以在里面放 煤,他把工场的隔板拆除之后,就合成一个宽敞的铺子。但是,即使不 需要为他找铺子,我仍然在午饭前外出。[449]朱皮安认为德·盖尔芒特先 生要价过高,就先让别人来看房子,公爵找不到房客,会低价租给他, 而弗朗索瓦丝发现,即使看房的时间已过,门房仍把“铺子待租”留在门 上,认为这是门房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把盖尔芒特府的跟班引到那里 (他们会把那里当作谈情说爱的秘密地点),然后把他们当场抓获。
    不管怎样,虽然不需要再为朱皮安找铺子,我仍然在午饭前外出。 我常常在出去时遇到德·诺普瓦先生。有时,他在跟一个同事说话,却 对我观看,但在仔细观察我之后,就把目光转向对话者,没有对我微 笑,也不跟我打招呼,仿佛他跟我并不认识。因为这些著名外交家以某 种方式看你,目的不是让你知道他们已看到你,而是让你知道他们没有 看到你,他们要跟同事谈论某个重要问题。我经常在住房附近遇到的一 个高大女子,却对我不是这样审慎。虽说我并不认识她,她却回过头来 看我,并徒劳无益地在商店的橱窗前等我,她对我微笑,做出要委身于 我的样子。她如遇到熟人,就对我显得冷若冰霜。很久以来,我上午外 出时,从我要办的事情来看,即使去买一份微不足道的报纸,我也会选 择一条最近的路,如果这条路不是公爵夫人平时散步所走的路,我也不 会感到遗憾,而如果恰恰相反,我走的路正是公爵夫人散步走的路,我 也不会顾虑重重、躲躲闪闪,因为在我看来这已不再是一条禁止走的 路,我走在这条路上,不用恩赐于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在她不想让我 看到时也要去看她。但是我并未想到,我治好了这种毛病,对德·盖尔 芒特夫人态度正常之后,夫人也随之改变态度,对我亲切、友好,但她 这种态度对我已不再重要。在此之前,即使全世界都做出努力,以让我 跟她接近,也会因不幸的爱神施展不祥的魔法而丧失效力。一些仙女的 能力比人强,她们宣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毫无用处, 直到有一天,我们真正说出了心里话:“我不再喜爱。”我曾怨恨圣卢没 有带我到他舅妈家里去。但他并不比别人高明,也无法解除魔法。在我喜爱德·盖尔芒特夫人之时,别人对我热情的表示以及对我的称赞,却 使我感到难受,这不仅是因为这种热情和称赞不是她所给予的,而且还 因为她对此一无所知。然而,即使她对此了如指掌,也丝毫没有用处。 哪怕表达一种细微的情感,一次缺席,拒绝一次晚餐,不由自主或无意 间的严厉表情,都比所有化妆品和最漂亮的服饰还要管用。如果有人从 这个方面来传授发迹的方法,就一定会出现一些暴发户。

    德·盖尔芒特夫人在穿过我坐着的那个客厅时,脑子里想的全是对 朋友的回忆,那些朋友我并不认识,她待一会儿也许会在另一次晚会上 见到,这时她看到我坐在安乐椅上,对她确实不感兴趣,只想显得彬彬 有礼,而在我喜爱她时,我一心想要显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却无法显示 出来;只见她斜向朝我走来,脸上又显出那天晚上在歌剧院时的微笑, 她被一个她并不喜爱的人所爱,感到难受,但这种微笑不会再因此而消 失:
    “不,您别起来,您是否能让我在您旁边坐一会儿?”她对我说道, 同时优雅地把她硕大的裙子微微撩起,否则裙子会把安乐椅全部占据。
    她长得比我高大,穿着这裙子显得更加丰满,我几乎要被她美妙而 裸露的手臂和拳曲的金发触及,她手臂上长着无数细毛,如同金雾弥 漫,金发则给我送来芳香。两人合坐安乐椅很挤,她很难把脸转过来看 我,只好看着前面,显出迷惘而又温柔的神色,如同一幅肖像。
    “您是否有罗贝尔的消息?”她对我问道。
    这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走了过来。
    “啊!您来得真巧,先生,每次看到您都是这样。”
    她看到我在跟她侄女说话,也许认为我们的关系比她知道的还要密 切。
    “我不想打扰您跟奥丽娅娜谈话。”她补充道(因为当好媒人是女主 人的义务之一)。“您星期三能否来跟她一起吃晚饭?”
    那天我要跟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共进晚餐,我谢绝了。
    “那么星期六呢?” 我母亲星期六或星期天回来,如果每天都不在家里跟母亲一起吃晚 饭,那就不大好,我于是再次谢绝。
    “啊!要请您真难。”
    “您为何一直没来看我?”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走 后问我,后者是去向艺术家们表示祝贺,并向著名女歌唱家献上一束玫 瑰花,只有夫人亲手献花才有价值,而那束花只值二十法郎。(另外, 如果只唱了一次,那就价值最高。每次下午聚会和晚会都来演出的女演 员,则得到侯爵夫人画的玫瑰。)
    “只是在别人家里见面,就未免乏味。既然您不愿意在我婶婶家跟 我共进晚餐,为什么不来我家吃晚饭呢?”
    有些人以某种借口为理由,尽可能在这客厅里多待一些时间,但最 终还是出去,他们看到公爵夫人坐着跟一个小伙子说话,而且坐椅狭 小,勉强能坐二人,就认为别人对他们说的情况并不确切,要求分居的 是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是因为我而要分居。然后,这些人急忙去传播 这个消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这消息虚假。但我感到意外的是, 在这尚未分居的困难时期,公爵夫人不是离群索居,而恰恰邀请一个她 了解甚少之人。我怀疑当时是公爵不希望她接待我,现在他要跟她分 开,她就不再有人阻止,可以跟她喜欢的人相聚。
    两分钟前,如果有人对我说,德·盖尔芒特夫人要请我去看她,我 会感到十分惊讶,要请我去吃晚饭就更是如此。我徒劳无益地知道,盖 尔芒特的沙龙不会具有我从这个姓中得出的种种特点,但由于我一直未 能进入这个沙龙,我就只好把小说中看到的对沙龙生活的描写或是在梦 中见到的沙龙景象赋予这个沙龙,因此,即使我确信它跟其他沙龙一模 一样,我仍把它想象得截然不同;我跟这沙龙之间有屏障相隔,真实在 此消失。在盖尔芒特家吃晚饭,如同进行一次向往已久的旅行,把我心 里想的愿望变为我眼前的事实,并跟梦想结为朋友。我至少可以认为, 这晚餐是主人为邀请他不想炫耀的人而准备,并对此人说:“您来吧, 到时候绝对只有我们这些人。”主人把这种害怕加在他邀请的贱民头 上,其实害怕的是他自己,怕看到这贱民跟他的其他朋友混在一起,他 甚至想把这种检疫隔离般的排斥,变成只有亲朋好友才能享受的令人羡 慕的优惠,而被排斥者则不由自主地成为受惠的孤僻者。我感到与此相 反,德·盖尔芒特夫人想让我品尝到她拥有的巨大乐趣,因为她对我说 话时,在我眼前展示来到法布利斯的姑妈家里就能看到的那种淡紫色的 美,以及介绍给莫斯卡伯爵时出现的奇迹[450]。
    “星期五,您是否有空来参加小型聚会?您能来就好。帕尔马公主 会来,她很迷人;要不是为了让您见到一些讨人喜欢的人,我是不会首 先邀请您的。”
    在老想往上爬的中层社交圈子里,家庭被人抛弃,但在固定不变的 阶层中,家庭却起到重要的作用,如小资产阶级和王公贵族,后者无法 高升,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地位最高。“维尔帕里齐婶婶”和“罗贝尔”对我 的友好表示,也许使德·盖尔芒特夫人及其朋友对我产生好奇,而我却 并未觉察到,因为他们总是生活在同一个小圈子里,觉得生活中有他们 这些人就已足够。
    她了解这些亲戚的家庭以及平淡的日常生活,这跟我们想象的大相 径庭,而如果我们的事被她得知,我们的行为非但不会像眼睛里的灰尘 或气管里的水滴那样被排除在外,而且还会铭刻在她的脑中,在几年以 后还会被评论和叙述,到那时,我们已把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却在宫 中听到,感到十分惊讶,如同在珍藏的一批亲笔信中看到我们自己的一 封信。
    普通的风雅之士会因来访过多而闭门谢客。但盖尔芒特家的大门却 并非如此。一个陌生人几乎决不会走到他们家门前。每当有陌生人求见,公爵夫人不会去考虑此人对提高社交界的地位是否有用,因为提高 社交界的地位是她给予别人的优惠,而她却无法从别人那里得到。她所 考虑的只是此人的真才实学,而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和圣卢曾对她说我 确有真才实学。她也许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但她发现,他们总是无法让 我召之即来,因此我对社交界并非十分看重,在公爵夫人看来是一种迹 象,说明这陌生人“讨人喜欢”。
    必须看到,她不喜欢女人,在谈到女人时,她会脸色骤变,有人谈 起她堂弟妇时就是如此。“哦!她很迷人。”她说时神色狡黠而又肯定。 她说这话的唯一理由,是这位女士曾拒绝别人把她介绍给肖斯格罗侯爵 夫人和锡利斯特拉[451]王妃。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并未补充一句,那就是 她堂弟妇也曾拒绝别人把她介绍给公爵夫人。然而,这事确实发生过, 从那天起,公爵夫人就一心在想象这位如此难以结识的女士家中的情 况。她拼命想要在这位女士家里受到接待。社交界人士都有一种习惯, 希望别人主动跟他们结交,如有人回避他们,就会被他们视作凤毛麟 角,并被他们刮目相看。
    德·盖尔芒特夫人(自从我不再爱她之后)想邀请我的真正动机, 是否是因为她那些亲戚主动找我,而我却并未主动去找他们?我不知 道。不管怎样,她一旦决定请我,就想对我殷勤接待,向我展示家里珍 藏的物品,并不让她的一些朋友一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些人会成为我再 次登门拜访的障碍,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令人生厌。我不知道公爵夫人为何在我看到她偏离运行轨道时会改变路线,来到我身边坐下,并请我去她家吃晚饭,产生这结果的原因,我并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为我 们提供这方面情况的特殊的感觉器官。在我们的想象之中,我们了解甚 少的那些人,如同在我眼里的公爵夫人,只是在他们看到我们的罕见时 刻才想到我们。然而,他们对我们的这种遗忘,完全是我们随意想象出 来。因此,在孤独的静寂之中,如同在万籁俱寂的美好夜晚,我们在想 象中看到,社交界的各种王后继续行走在天上漫无边际的道路上,这时,如果天上朝我们飞来一张晚宴请柬或传来一阵喧哗,如同掉下一颗 刻有我们名字的陨石,而我们知道在金星或仙后星上无人认识我们,就 不禁会因难受或愉悦而惊跳起来。
    也许在有的时候,德·盖尔芒特夫人会模仿波斯王,而据《以斯帖 记》,波斯王命人把巴结过他们的臣民的名单念给他们听,德·盖尔芒 特夫人则查阅对她心怀善意的人的名单[452],在看到我的名字时想:“这 个人,我们要请他来吃晚饭。”但其他想法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王上日理万机
    目标不断更新[453])
    直至此时此刻,她才看到我独自坐着,如同末底改坐在朝门[454]; 看到我之后,她就像亚哈随鲁那样不由想起,要给我众多礼品。
    然而,我应该告诉诸位,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发出邀请时,我感 到惊讶,但其后我又感到惊讶,只是性质完全不同。这第一个惊讶,我 觉得不应加以隐瞒,而应夸张地表达出我的惊喜,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谦 虚和感激,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准备去参加当天最后一个晚会前对我 说,几乎是在解释邀请我的原因,并怕我不清楚她是何人,认为我在听 到邀请后才显得如此惊讶:“您要知道,我是罗贝尔·德·圣卢的舅妈,他 非常喜欢您,另外,我们已经在这儿见过面。”我回答说知道此事,并 补充道,我也认识德·夏吕斯先生,他“在巴尔贝克和巴黎对我很好”。 德·盖尔芒特夫人显出惊讶的样子,她的目光仿佛为了核实而查阅内心 的这本书中早已看过的一页。“您是怎么认识帕拉梅德的?”这名字从德 ·盖尔芒特夫人嘴里说出,显得十分温馨,因为她在谈到这个超群绝伦 的人时,无意中使用朴实无华的语气,而此人只是她的小叔子和堂兄, 她是跟他一起长大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生活,对我来说蒙上一片朦 胧的灰色,而帕拉梅德这个名字,却把这灰色照亮,展现出漫长的夏 日,只见她豆蔻年华,在盖尔芒特的花园里跟他一起玩耍。另外,在他 们生活中早已逝去的年华里,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及其堂兄帕拉梅 德,跟他们后来的情况截然不同;帕拉梅德尤其如此,他曾痴迷于艺 术,但后来却完全放弃了这种爱好,因此我十分惊讶地得知,公爵夫人 这时打开的那把大扇子,上面黄色和黑色鸢尾花就是他画的。她还可以 为我弹奏他以前为她创作的一首小奏鸣曲。顺便提一下,德·夏吕斯先 生并不喜欢家里人叫他帕拉梅德。因此可以理解,叫他梅梅他也不喜 欢。这种愚蠢的简称表明,贵族阶级对自身的诗意并不了解(犹太民族 同样如此,因为鲁弗斯·伊斯拉埃尔夫人的一个侄子名叫摩西,在社交 界常被称为“摩摩”),同时也表明,贵族阶级竭力显出对贵族气派毫不 看重的样子。然而,德·夏吕斯先生在这方面更富有诗意的想象,更喜 欢炫耀自己的傲气。不过,这并非是他不欣赏梅梅这个名字的原因,因 为这毕竟来自帕拉梅德这个漂亮的名字。事实上,他认为并知道自己出 身王族,就希望他的哥哥和嫂子称他为“夏吕斯”,如同玛丽-阿梅莉王 后或奥尔良公爵可以称他们的儿子、孙子、侄子和兄弟为“茹安维尔、 内穆尔、沙特尔和巴黎[455]”那样。
    “这梅梅真会摆噱头。”她大声说道。“我们跟他谈起您,而且谈了 很长时间,但他对我们说,他会十分高兴跟您认识,仿佛他从未见到过 您。您得承认,他这人真怪!我很喜欢我的小叔子,并对他罕见的才能 十分欣赏,不过他有时疯疯癫癫,我这样议论他是否不大好?” 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疯疯癫癫”这几个字竟然用在德·夏吕斯先 生身上,我于是心里在想,这种半疯的状态也许可以解释某些事情,譬 如他对一个计划显得极其高兴,那就是想请布洛克去打亲生母亲。我觉 察到,德·夏吕斯先生有点像疯子,不仅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且还因 为他说这些话的方式。我们第一次听到一个律师或演员说话,就会对他 们说话的语调跟平常谈话的语调大相径庭而感到意外。但我们发现大家 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也就不对别人发表任何看法,我们自己 也没有任何想法,我们只是评论他们才能的大小。对法兰西剧院的一位 演员,我们最多这样认为:“他为什么不是把举起的手臂骤然放下,而 是断断续续地慢慢放下,至少有十分钟之久?”对拉博里[456]则会这样 想:“他为何一开口就发出令人意外的悲惨声音,但说出的却只是普普 通通的话?”但由于大家都预先接受这种情况,因此我们并未有不舒服 的感觉。同样,我们在想到德·夏吕斯先生时认为,他说话本来就夸 张,其语调决不是平常说话的语调。我们仿佛要时刻对他说:“您干吗 要叫得这样响?您为何如此傲慢无礼?”只是大家仿佛都已心照不宣地 接受,认为他说话就是这样。于是我们都像跳轮圈舞那样,在他夸夸其 谈时对他表示热烈欢迎。但在某些时刻,一个陌生人肯定会以为自己听 到一个疯子在乱叫。 “您能否肯定您没有搞错,您说的正是我小叔子帕拉梅德?”公爵夫 人补充道,说时自然的语气中略显放肆。“他喜欢神秘是枉费心机,我 觉得这真是难以置信!……” 我回答说确信无疑,一定是德·夏吕斯先生没听清我的名字。 “啊!我得走了。”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说时仿佛有点遗憾。“我得 到利涅王妃府去待一会儿。您去不去?不去,您不喜欢社交?您这样做 十分正确,这种事令人厌烦。如果我不是非要去不可,那又有多好!但 她是我表姐[457],我不去不行。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抱歉,因为我可以 把您带去,甚至送您回来。那么,我就跟您说再见了,我为星期三[458] 而感到高兴。” 德·夏吕斯先生在德·阿让古尔先生面前因我而感到脸红,这还说得 过去。但他的嫂子对他评价如此之高,他却跟她说不认识我,而他认识 我是极其自然的事情,因为我既认识他的婶婶又认识他的外甥,他这样 说我就无法理解了。 我在讲完此事时补充一点,那就是从某种角度来看,德·盖尔芒特 夫人确实高尚,因为她会把其他人只会部分忘记的事完全置之脑后。她 即使在上午散步时从未看到我对她打扰、跟踪和尾随,即使每天在对我 答礼时从未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即使圣卢恳求她邀请我时也从未把他 撵走,她也会对我态度亲切,并显得同样高雅和自然。她没有纠缠于过 去的事情,也没有说话含蓄,有弦外之音,微笑暧昧,她并未回首往 事,现在的和蔼可亲毫无保留,并具有一种引以为豪的正直,如同她庄 严的身躯所显示的那样,不仅如此,她过去对某个人的不满,也全都化 为灰烬,这些灰烬已被抛到远离她记忆的地方,至少已远离她处世的方 式,因此,每当她用极其简单而又漂亮的办法来对待一些事情——这些 事会被其他许多人当作保持些许冷漠态度和进行非难的借口——只要看 到她脸上的神色,就会感到她如同在行净礼[459]。 但是,我虽说因她对我的态度改变而感到意外,但我更感到意外的 是我对她的态度变化更大。以前,我要恢复生机和力量,只有时刻制订 新的计划并寻找一个人,使我能受到她的接待,并在得到这第一个幸福 之后,使我要求越来越高的心得到更多的幸福,这样的时刻不是曾经有 过?由于找不到这样的人,我才前往东锡埃尔去见罗贝尔·德·圣卢。现 在,正是他的一封信使我焦躁不安,但这是因为德·斯泰马里亚夫人, 而不是因为德·盖尔芒特夫人。 在说完这次晚会之前再补充一点,那就是晚会上发生了一件事,这 件事虽说在几天后被人否认,却仍使我感到惊讶,我因此在一段时间里 跟布洛克闹翻,这件事本身既矛盾又有趣,将在这一卷[《所多玛 (一)》[460]]的末尾得到解释。事情是这样的,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家里,布洛克不断对我吹嘘德·夏吕斯先生和蔼可亲,说夏吕斯在街上 遇到他时,跟他四目对视,仿佛认识他似的,想要跟他认识,并清楚地 知道他是何人。我听了先是微微一笑,因为在巴尔贝克时,布洛克在谈 到这位德·夏吕斯先生时曾言词极为激烈。我只是认为,布洛克就像他 父亲自以为认识贝戈特那样,自以为认识男爵,却“并不认识”,并认为 他所说的亲切目光,其实是目光漫不经心。但到最后,布洛克说得十分 确切,仿佛他确信无疑,认为德·夏吕斯先生有两三次想要跟他搭讪, 我因此想起,我曾对男爵谈起我这个同学,而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 出来之后,男爵对我提出的正是关于布洛克的各种问题,我由此认为布 洛克并未撒谎,认为德·夏吕斯先生已知道他的名字,并知道他是我的 朋友,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因此,不久之后,我在剧院里向德·夏吕斯 先生提出,要把布洛克介绍给他,在得到夏吕斯同意之后,我就去找布 洛克。但是,德·夏吕斯先生见到他后,脸上立刻显出克制的惊讶,这 惊讶随之被勃然大怒所取代。他不但没有向布洛克伸出手,而且每当布 洛克对他说话时,他都显得极其傲慢,说话的声音气呼呼的,使人感到 难受。据布洛克说,男爵以前一直对他笑容可掬,他这时因此认为,我 在短暂的谈话中不是向男爵推荐他,而是说了他的坏话,我因为知道德 ·夏吕斯先生注重礼节,所以先跟他谈起我的同学,然后才把布洛克带 到他面前。布洛克离开了我们,显得筋疲力尽,仿佛骑上一匹时刻想狂 奔的野马,或是像在不断把他冲向布满卵石的海滩的波涛中游泳,他不 再跟我说话有半年之久。 我跟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共进晚餐前的那几天过得并不愉快,而且 难以忍受。原因是通常我们离开预定约会的时间越短,就会感到这时间 越长,因为我们用来衡量这时间长短的度量单位变得更小,或者只是因 为我们总是想要衡量这时间。据说,教皇的任期以世纪计算,也许并不 想计算,因为其目标是任期无限之长。我的目标只有三天的长度,我是 用秒来计算,我进行的想象从抚摸开始,但感到烦躁的是,这种抚摸不 能最终由女人来完成(正是这种抚摸,而不是其他任何抚摸)。总之, 一般来说,如果你想要得到的东西难以得到,你确实会更想得到这东西 (得到有困难,但并非毫无可能,因为如没有可能,欲望也就消除), 但纯粹的肉欲,如果肯定能在不久之后一个确切的时刻得到满足,就会 跟无法肯定时一样使你感到激动;几乎跟焦虑不安的怀疑一样,如果毫 不怀疑,等待唾手可得的乐趣也会变得无法忍受,因为这样的话,等待 就会使乐趣无数次出现在想象之中,并因提前出现的次数频繁,把时间 分隔成微小的单位,如同焦虑不安时那样。 我要做的事是占有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因为几天以来,我们的欲 望不断活动,已在我的想象中为这种乐趣做好准备,只是这种乐趣,另 一种乐趣(跟另一女子在一起的乐趣)尚未准备就绪,这乐趣只是满足 一种事前的渴望,这种渴望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遐想的千百种组 合、各种偶然的回忆以及种种欲望产生的次序而发生变化,最后一批欲 望满足之后,在此后的失望有点被忘却之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我不会 做好准备,我已离开普通欲望的大路,进入特殊欲望的小道,要对另一 次约会产生欲望,就得从十分遥远的地方回到大路之上,并走进另一条 小道。我邀请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到布洛涅林园的岛上共进晚餐,在那 里把她占有,是我时刻想象的乐趣。如果我在这岛上吃晚饭时没有德· 斯泰马里亚夫人陪伴,这乐趣自然会被毁掉,但在别处吃晚饭,即使有 她陪伴,这乐趣也会大大逊色。另外,我们想象一种乐趣时的态度,是 选择适合此事的女人和一种女人这一先决条件。这态度决定挑哪种女 人,也决定选哪个地点;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变幻莫测的思想中会交替 出现某个女人、某个地点、某个房间,而在其他几个星期,我们会对这 女人、地点和房间不屑一顾。女人是这种态度的产物,有些女人不去没 有大床的房间,在大床上我们躺在她们身边感到安宁,另一些女人给意 图更加隐秘的人抚摸,想待在风吹树叶、夜晚流水之处,她们像树叶般 轻盈,如流水般游移不定。 在收到圣卢的书信之前,在尚未谈到德·斯泰马里亚夫人之时,林 园里的岛屿也许早已被我看作寻欢作乐之处,因为我曾去过那里,但没 有找到任何乐趣,只是品尝到忧伤的滋味。在通往这岛屿的湖边,在夏 末几周,巴黎的女子在湖边散步,尚未前往岛屿,我们在湖边闲逛,不 知能在何处跟这少女重逢,甚至不知她是否已离开巴黎,但我们希望看 到这少女走过,我们在那年最后一次舞会时爱上了她,但在来年开春之 前却无法在任何晚会上见到她。我们感到此刻是心上人动身的前夕,也 许是她动身的第二天,我们在湖边看到湖水荡漾,走在一条条漂亮的小 道上,路边已见到第一片红叶,宛如最后一朵玫瑰开放,我们仔细察看 地平线,我们的眼睛通过一种跟全景画[461]——在全景画的圆顶下,近 景中的蜡像会使人产生错觉,觉得画中的背景具有深度和广度——相反 的方法,把视线从人工园林直接转到默东[462]和瓦莱里安山[463]的自然 景色,不知两者的分界线是在何处,就把真正的农村置于人工园林之 中,人工园林则因此向外扩展;这样,这些珍稀鸟类饲养在植物园里, 自由自在,每天遨游空中,使交界的树林也具有异国情调。在夏天最后 一次聚会和冬天远居他乡之间这段时间里,我们焦虑不安地穿越这萍水 相逢、爱情忧郁的浪漫王国,即使这王国位于地球之外,我们也不会感 到意外,如同在凡尔赛的高台上瞭望,只见四周白云缭绕,白云紧挨着 凡·戴·默伦[464]风格的蓝天,我们高高在上,置身于大自然之外,只见 大自然在大运河尽头重现,可看到那里有几座村庄,在令人眼花缭乱的 地平线上,如同大海一般,名叫弗勒吕斯[465]或奈梅亨[466]。 最后一辆马车及其随从过去之后,我们痛苦地感到她不会来了,就 去岛上吃饭;颤抖的杨树与其说在对神秘的黄昏应和,不如说是在令人 不断想起黄昏的神秘,杨树上方,一朵粉红云彩在宁静的天空抹上生气 勃勃的最后色彩。几滴雨水无声无息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在神奇的 童年时代,湖水一直保持着时代的色彩,随时会忘记云彩和花卉的形 象。老鹳草[467]用自己的色彩发出更多亮光,徒劳地跟灰暗的黄昏进行 斗争,然后,薄雾笼罩昏昏入睡的岛屿;我们在阴暗、潮湿的湖边散 步,最多有一只天鹅静静地游过,我们对此感到惊讶,如同孩子夜里躺 在床上,我们以为他已睡着,他却在一时间睁大眼睛朝我们微笑。于 是,我们感到孤单,会有出远门的感觉,就更加希望有情人陪伴。 但在这岛上,即使在夏天也往往雾气弥漫,现在气候不佳的秋末已 至,我要是能把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带来,该会是多么高兴的事。星期 天以来的天气,没有使我在想象中生活的地方变成海边的淡灰色——而 在其他季节,这些地方变得像意大利那样香气扑鼻、阳光明媚——虽然 如此,只要怀有在几天后占有德·斯泰马里亚夫人的希望,我就能在一 成不变的怀旧的想象之中,每小时把雾幕驱散二十次。不管怎样,昨晚 开始弥漫的浓雾,连巴黎也无法避免,不仅使我不断想起我在不久前邀 请的这位少妇的故乡,而且由于岛上的雾比市里更浓,将在晚上弥漫林 园,特别是弥漫湖畔,因此我可能在想,天鹅岛会因浓雾弥漫而在我眼 里变得跟布列塔尼的岛屿有点相像,我总觉得那里海边的浓雾,如同德 ·斯泰马里亚夫人苍白的身影上的一件衣服。当然,在年轻时,就像我 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时的那种年龄,我们会因欲望和信念而觉得一个 女人的衣服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点和无法消除的本质。我们寻求真 实。但是,由于不断让真实溜走,我们最终发现,在这些徒劳的尝试 中,我们只是找到虚无,但其后却有某种实在的东西存留,而这就是我 们寻找之物。我们开始看出并了解我们喜欢之物,设法将其占有,哪怕 要用计谋。于是,在信念消失的情况下,服装被有意识的幻想变成信念 的替代物。我十分清楚,在离家半小时远的地方,是无法找到布列塔尼 的。但我在阴暗的岛上,漫步湖边,跟德·斯泰马里亚夫人搂在一起, 我会跟其他人一样,即使无法进入修道院,至少可以在占有一个女人之 前让她穿上修女服。 我甚至可以指望跟这位少妇一起倾听波涛的拍击声,因为在吃晚饭 的前一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开始刮胡子,准备去岛上订包房(虽说在 这个季节,岛上人迹罕见,饭馆客人稀少),并为明天的晚餐点好菜, 但在这时,弗朗索瓦丝对我通报阿尔贝蒂娜到来。我立刻请她进来,不 怕她看到我下巴黑色十分难看,而在巴尔贝克时,我总觉得自己出现在 她面前时不是十分漂亮,并因此感到烦躁和痛苦,就像现在因德·斯泰 马里亚夫人而烦躁和痛苦。我一定要夫人对明天的晚餐留下尽可能好的 印象。因此,我请阿尔贝蒂娜立刻陪我前往该岛帮我点菜。我们把一切 都给予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却迅速被另一女人所取代,我们自己也感 到惊讶,我们为何每小时都要把自己的新东西给予,却并未对未来抱有 希望。阿尔贝蒂娜头戴扁扁的无边小帽,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眼 睛,粉红的脸上露出微笑,她听到我的提议,似乎犹豫不决。她想必有 其他安排;不管怎样,她还是轻易为我做出牺牲,因为我非常希望有个 年轻的主妇跟我一起去,她给晚饭点菜会比我在行得多。 当然啰,在巴尔贝克时,她在我眼里扮演的是完全不同的角色。但 是,我们跟自己喜爱的一个女人友好相处,虽说我们认为不是十分亲 密,虽说有一些缺陷使我们感到痛苦,仍然在她和我们之间建立一种社 会关系,在我们的爱情消失乃至被遗忘之后,这种关系依然存在。于 是,一个女人在我们眼里只是得到其他女人的一种工具和途径,这时, 我们从记忆中得知,我们过去跟现在完全不同,认为这个女人的名字别 具一格,就会感到既惊讶又有趣,这就像我们把地址随手交给马车夫, 是在嘉布遣会修女大道或是在渡船街,一心想着我们要去看望的女人, 当我们突然想到一个街名取自过去的修女,她们的修道院就在那里,另 一个取自在塞纳河摆渡的渡船,我们也会有这种惊讶而有趣的感觉。 当然啰,我对巴尔贝克的种种欲望,使阿尔贝蒂娜的身体变得十分 成熟,使她体内积累起新鲜而又甘甜的滋味,因此,在我们前往林园的 路上,秋风如同细心的园丁,在摇动树木,吹落果实,席卷枯叶,我心 里在想,万一圣卢弄错,或者我对他的信有误解,我跟德·斯泰马里亚 夫人共进晚餐就会无果而终,如果这样,我就在那天深夜跟阿尔贝蒂娜 约会,以便把一小时的时间纯粹用于淫乐,我过去曾兴致勃勃地估量她 身体的种种魅力,现在觉得它更是魅力无穷,我搂抱着她,就会忘记刚 开始爱恋德·斯泰马里亚夫人时的激动,可能也会忘记由此产生的悲 伤。当然啰,如果我预料到,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在这第一次见面的晚 上,对我不会有丝毫的宠爱,我就会把跟她一起度过的晚上想象得十分 令人失望。我根据经验清楚地知道,我们思想中先后产生的两个阶段 ——在开始爱恋我们想要占有却并不熟悉的女人时,我们喜爱的是她沉 入其中的特殊生活,而不是我们不熟悉的她的本人——如何在事实的领 域中奇特地反映出来,也就是说不再在我们思想中反映出来,而是在我 们跟她的约会中反映出来。我们从未跟她说过话,因此犹豫不决,因她 在我们眼里所具有的魅力而受到诱惑。来者会是她还是别的女人?于 是,遐想围绕她来进行,并跟她融为一体。不久之后将跟她第一次约 会,应该反映出这初生的爱情。但情况并非如此。仿佛物质生活也必须 具有自己的第一阶段,我们已经爱上她,却跟她谈些无关紧要的 话:“我请您到这岛上来吃晚饭,是因为我觉得这环境您会喜欢。我没 有特别的话要跟您说。但我怕这里过于潮湿,怕您会觉得太 冷。”——“不会。”——“您这样说真是客气。夫人,我让您再跟寒冷斗 争一刻钟,您不至于感到难受,但一刻钟后,我非要送您回去不可。我 决不能让您感冒。”我们没跟她说什么话,就送她回去,她给我们留下 的回忆,最多只有某种目光而已,但我们只想跟她再次见面。然而,到 第二次(我们连唯一记住的目光也已忘记,但仍然只想跟她再次见 面),第一阶段已经过去。在此期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而,我们不 再谈饭馆舒适,我们说的话并未使新认识的女人感到惊讶,虽然我们觉 得她难看,但我们仍希望她在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谈到我们:“我们需 要作出巨大努力,才能消除我们两颗心之间设置的重重障碍。您是否认 为我们会做到这点。您是否觉得我们能战胜敌人,指望有个幸福的未 来?”但这些起初无足轻重、后来暗示爱情的谈话不会进行,我可以相 信圣卢的来信。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在第一天晚上就会委身于我,因此 我不需要有权宜之计,即把阿尔贝蒂娜叫到我家,以度过这晚上的最后 一段时间。这毫无必要,罗贝尔从来不会夸大其词,他的信写得一清二 楚! 阿尔贝蒂娜很少跟我说话,因为她感到我忧心忡忡。我们走了几 步,是在绿色洞穴之中,这洞穴跟海底岩洞相差无几,是枝叶茂密的高 大树群,我们听到圆树顶上狂风呼啸、雨水四溅。我脚踏地上的枯叶, 枯叶像贝壳般陷入土中,我用手杖拨开栗子,栗子有刺,如同海胆。 树枝上残叶抽搐,因连在枝上,无法随风远去,但有的脱离树枝, 就落到地上,追风而去。我高兴地在想,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不变,这岛 屿在明天就会更加遥远,不管怎样都会空无一人。我们又登上马车,这 时阵风停息,阿尔贝蒂娜请我继续赶路,前往圣克卢。只见地上枯叶、 天上云彩都在随风而去。有些傍晚时分,天上形成一种圆锥体截面,展 现粉红、蓝、绿三色叠合的色彩,这种傍晚如同候鸟,准备向气候更加 美好的地方迁徙。一尊大理石女神塑像,屹立底座之上,孤零零地待在 一大片树林之中,这树林仿佛为她而设置,充满着她暴跳如雷时既有兽 性又有神威的那种神话里的恐怖,阿尔贝蒂娜想在近处观看这神像,就 爬上一座山丘,而我在小路上等她。从下面看她,她已不像那天在我床 上时那样肥胖、滚圆——当时我在近处,她脖子上的疙瘩也显而易见 ——而是精致、纤细,如同一尊小塑像,巴尔贝克度过的幸福时光在上 面留下其色泽。我独自回到家中,想起我下午跟阿尔贝蒂娜一起奔走, 想到后天就要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家里吃晚饭,还要给吉尔贝特写回 信,这是我曾爱过的三个女人,我于是心里在想,我们的社会生活如同 艺术家工作室,里面都是弃用的半成品,我们曾在一时间认为可以在其 中满足我们热恋的需要,但我并未想到,如果这半成品不是在很久以前 制成,我们有时可以重新加工,把它制成完全不同的作品,也许比当初 构思的作品更加出色。 第二天,天气寒冷而又晴朗:大家会有冬天的感觉。(其实这已是 秋末,我们还能在萧瑟的林园里看到树叶构成几个金色和绿色相间的穹 形,已经是一种奇迹。)我醒来时,如同在东锡埃尔营房的窗前那样, 看到不透明的薄雾呈单调的白色,愉快地悬挂在太阳上,像棉花糖那样 黏稠、柔软。然后,太阳躲藏起来,雾在下午更浓。太阳很早落山,我 就梳妆打扮,但动身还为时尚早;我决定叫一辆马车给德·斯泰马里亚 夫人乘坐。我不敢上这辆马车,因为不能强迫她跟我同行,但我叫马车 夫给她带去一张便条,问她是否同意我去接她。我等待消息,就躺在床 上,在片刻间闭上眼睛,然后重又睁开。在窗帘上方,只有一条越来越 暗的细细亮光。我看出这时的时间毫无用处,是领略愉悦之前要穿过的 深深门厅,我在巴尔贝克时曾得知这时间暗淡、美妙而又空虚,当时, 我像现在这样独自待在房间里,而其他人都在吃晚饭,我看到白昼在窗 帘上方渐渐死去,但并不感到伤心,因为我知道,在跟极地的夜晚同样 短促的夜晚结束之后,白昼就会复活,并在里弗贝尔的阳光下变得更加 光亮。我从床上一跃而下,系上黑领带,梳理一下头发,这迟迟梳妆打 扮的最后几个动作,在巴尔贝克做完后,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 将在里弗贝尔看到的那些女人,我就预先在我房间里斜放的镜子前对她 们微笑,正因为如此,这些动作仍然是一种预兆,说明将会有交杂着灯 光和音乐的娱乐。它们如同魔法的征兆,在召唤这娱乐,而且已经使其 变为现实;我依靠它们,才对娱乐的真实性确信无疑,并完全感受到它 那迷人而又浅薄的魅力,这种感觉我在贡布雷有过,那是在七月份,我 当时听到包装工敲榔头的声音,并在我阴暗而又凉爽的房间里,享受着 炎热和太阳的乐趣。 因此,我想要见到的并非完全是德·斯泰马里亚夫人。我现在不得 不跟她共同度过我晚上的时间,但由于这个晚上是我父母回来前最后一 个晚上,因此我更希望晚上有空,可以设法跟里弗贝尔的一些女子重 逢。我最后一次洗了手,我因高兴而穿过套间,在阴暗的餐厅里把手擦 干。我觉得餐厅通往灯光明亮的候见室的门开着,但门其实关着,我看 到亮着的门缝,只是我毛巾在一面镜子里的白色反光,镜子靠在墙上, 放在那里是迎接我妈妈回来。我把我在我们套间里发现的种种幻影又想 了一遍,这些幻影并非只是因视觉引起,因为在刚搬来的那几天,我听 到持久的尖叫声,跟人的叫声相差无几,以为女邻居养着一条狗,实际 上却出自厨房里的一根水管,龙头一开,声音就会响起。楼梯平台上的 门,在有穿堂风时会慢慢自动关上,并响起晕线般淫乐和哀怨的乐句, 这些乐句在《汤豪舍》序曲结尾巡礼者的大合唱中叠合在一起[468]。另 外,我刚才把我的毛巾放回原处时,再次听到这迷人的交响乐曲,因为 门铃响起,我跑去打开候见室的门,只见马车夫来给我回话。我想他会 说:“那位夫人在楼下。”或者说:“那位夫人在等您。”但他手里拿着一 封信。我犹豫片刻,没有马上去看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写的信,只要她 拿着笔,她就可能写出不同的内容,但现在她已把笔放下,这封信就如 同独自继续行路的命运,她已无法对此作出任何修改。我请车夫下去等 待片刻,虽说他低声埋怨有雾。他走后,我立刻把信拆开。名片上印 有:阿莉克丝·德·斯泰马里亚子爵夫人。只见我邀请的这位客人在上面 写道:“十分抱歉,我临时有事,今晚不能跟您在林园的岛上共进晚 餐。我曾把这次晚餐视为节庆。我到斯泰马里亚后再给您写信详述。非 常遗憾。祝安好。”我站着纹丝不动,因受到这一打击惊得呆若木鸡。 名片和信封已掉在我脚下,如同子弹射出后掉下的填弹塞。我把名片和 信封捡了起来,分析这一句子:“她说她不能跟我在林园的岛上共进晚 餐。我们可以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她可能在别处跟我共进晚餐。我不会 冒失地去找她,不过这样解释应该行得通。”林园的岛屿,四天来我在 思想中已预先跟德·斯泰马里亚夫人一起待在那里,我无法让她从那里 回去。我的欲望不由自主地继续爬着它已爬了好几个小时的斜坡,虽说 来了这封短信,但因为刚刚收到,无法战胜我的欲望,我出于本能还准 备到那里去,如同一个学生考试不及格,还想多回答一个问题。我最后 决定叫弗朗索瓦丝下楼给车夫付钱。我穿过走廊,但没有找到她,就从 餐厅过去,但突然间,我走在地板上不再发出刚才的脚步声,而是没有 一点声音,我在看出这寂静的原因之前,有一种沉闷和幽居的感觉。这 是因为地毯,我父母即将回来,就开始钉上地毯,这些地毯在欢快的上 午十分美丽,那时阳光在凌乱的地毯中等待着你,如同一位来接你的朋 友,要把你带到乡下去吃午饭,在地毯上留下森林的目光,但现在恰恰 相反,地毯是寒冬般监狱里的第一种摆设,我只好生活其中,在家吃 饭,不能再自由外出。 “先生小心跌跤,地毯还没有钉好。”弗朗索瓦丝对我叫道。“我应 该开灯。现在已是久(九)月底了,好天气已经没了。” [469]冬天将临; 在窗角上,如同在加莱的玻璃制品上,有一个结成冰的雪的纹理;即使 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也见不到我们等待的少女,看到的只有麻雀。 我感到失望不仅因为见不到德·斯泰马里亚夫人,而且还因为她的 回答使我认为,从星期天起,我时时刻刻都在为这晚餐活着,而她也许 一次也没有想到这晚餐。后来我得知她愚蠢地爱上一个青年并嫁给了 他,她在那时想必已跟他有交往,肯定忘记了我的邀请。要是她记得我 的邀请,她就不会等我派车去接她之后——另外事先也没说好我要派车 去接——才对我说她没空。我跟年轻的贵族女子在薄雾迷漫的岛上相会 的梦想,为一个尚未存在的爱情开辟了道路。现在,我的失望、愤怒以 及绝望地想要抓住这个对我拒绝的女人的愿望,在使我对聚会有兴趣的 同时,能把可能产生的爱情确定下来,而这种爱情,以前只有我的想象 能赋予我,而且赋予得软弱无力。 少女和少妇的脸各不相同,我们在她们身上添加魅力和想要再次见 到她们的强烈愿望,只是因为这些脸在最后一刻躲开,这些脸有多少被 我们记住,又有多少被我们忘却?对于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则更是如 此,我现在要爱她,只须再次见到她,这样强烈而又短暂的印象就会焕 然一新,而如果见不到她,这种印象就无法保持在记忆之中。当时的情 况作出了完全不同的决定,我没有见到她。我当时爱的并不是她,但本 来可能爱的是她。这些事也许使我即将产生的热烈爱情变得极其残酷, 其中一件是我在回忆那个晚上时心里在想,只要情况发生微不足道的变 化,我就会在别处热恋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后来,有个女人我只是有 点喜欢,我却把爱情给予她,因此,虽然我非常想相信爱情不可或缺、 命中注定,也非常需要相信这点,但爱情却并非如此。 弗朗索瓦丝让我独自待在餐厅里,并对我说,在她点火取暖之前, 我不应该待在那里。她去准备晚饭,因为即使父母还没有回来,从今晚 起我就得闭门不出。我看到碗橱角上放着一大包卷起来的地毯,就把脑 袋伸到里面藏起来,把地毯上的灰尘和我的泪水都咽到肚子里,如同犹 太人在服丧时把灰撒在头上,我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470]。我浑身 发抖,不仅是因为餐厅里冷,而且还因为我体温明显下降(是因为要防 止危险,但应该说这危险有点吸引力,我并不想作出反应),是由一些 眼泪引起,这些泪水一滴滴流出,如同刺骨细雨,仿佛会一直落下去。 突然,我听到有人说话: “能进来吗?弗朗索瓦丝对我说,你想必在餐厅里。我来瞧瞧,你 是否希望我们在什么地方一起吃晚饭,只要你不会感到不舒服,因为外 面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今天上午来的,我以为他还在摩洛哥或是在海上,他就是罗贝 尔·德·圣卢。 我曾经说过(正是在巴尔贝克,罗贝尔·德·圣卢在无意中帮助我认 识到这点)我对友谊的看法,就是说友谊微不足道,因此我很难理解, 一些有点才能的人,譬如说尼采,竟幼稚地认为友谊具有某种精神价 值,并因此而拒绝接受某些缺乏精神价值的友谊。不错,我一直惊讶地 看到,一个人因为真诚,为了问心无愧,竟然不再去听瓦格纳的音乐, 认为表现真实可以使用本质上模糊不清和并不合适的表达方法,这种方 法通常是行动,尤其是友谊,并认为下面这件事可能会有某种意义,那 就是在得知卢浮宫失火的假消息之后,离开工作岗位去见一个朋友,并 跟他一起为此而哭泣[471]。我在巴尔贝克时发现,跟少女们一起玩耍的 乐趣,由于跟精神生活毫无关系,因此对精神生活的害处比友谊要小, 因为友谊竭尽全力要我们牺牲我们自身中唯一真实和(用艺术之外的方 法)无法与人沟通的部分,作出这种牺牲是为了表面的自我,这种自我 不像另一种自我那样能在自身中找到乐趣,而只是模糊而又舒适地感到 自己在外界有倚靠,受到外人的照顾,并因高兴有别人提供保护,把自 己获准的安乐展现得光彩夺目,对一些优点赞叹不已,但会称之为缺 点,并竭力在自身中加以改正。另外,友谊的蔑视者不抱幻想,但并非 毫无内疚,他们可能成为社交界最好的朋友,同样,一位艺术家孕育着 一部杰作,感到为工作而活着是自己的义务,虽然如此,他为了不显得 自私或不至于显得自私,就献身于一种毫无用处的事业,而且献身得十 分勇敢,因为他即使不想为此而献身,也决不是为了私利。不管我对友 谊持何种看法,即使只谈友谊给我带来的愉悦,尽管这愉悦微不足道, 感觉介于疲劳和厌倦之间,然而,饮料即使十分有害,在某些时候也会 变得珍贵,使我们得到安慰,因为饮料会给予我们所必需的鞭策,以及 我们无法在自身中得到的热量。 当然,我决没有像一小时以前那样想请圣卢帮忙,让我再次见到里 弗贝尔的一些女子;因遗憾没有见到德·斯泰马里亚夫人而在我心里留 下的痕迹,并不愿意迅速消失,但在我心里不再感到有任何愉快的理由 时,圣卢走了进来,如同善良、快乐和活力显现,它们无疑是在我身体 之外,但想要给我,一心想归我所有。他不知我为何要发出感激的叫 声,流出感动的眼泪。不过,最最不合常理的热情,无疑是由这些朋友 表现出来,他们是外交官、探险者、飞行员或军人,就像圣卢那样,第 二天要去乡下,然后从乡下不知前往何处,却在今晚与我们共度良宵, 仿佛要给自己留下一种印象,这种印象罕见而又短暂,但我们感到惊讶 的是,他们却因此而感到十分温馨,而在他们十分喜欢这种印象之后, 却并未使其延长或时常加以更新。跟我们一起吃顿饭,本来不足为奇, 却使这些旅客感到奇特而又美妙的乐趣,如同亚洲人在看到我们的条条 大道时那样。我们一起去吃晚饭,走下楼梯时,我想起东锡埃尔,在那 里,我每天晚上都到饭馆去找罗贝尔,并想起那些已被忘却的小餐厅。 我回想起其中一个餐厅,这餐厅我从未想起过,不是在圣卢吃晚饭的那 个旅馆里,而是在一个低级得多的旅馆里,那个旅馆介于小旅馆和家庭 膳宿公寓之间,由老板娘和一个女仆来接待。我因下雪而留在那里。另 外,罗贝尔那天晚上不会在那家旅馆吃饭,我也不想走得更远。那里给 我把菜端来,是在楼上一间全用木料制成的小房间里。吃饭时电灯关 掉,女仆给我点上两支蜡烛。我把盘子递给她时,装出看不大清楚的样 子,她把土豆放到盘子里时,我用手抓住她裸露的前臂,仿佛在引导 她。我见她并未把前臂缩回去,就将其抚摸,然后没说一句话就把她拉 到跟前,把蜡烛吹灭,叫她给我搜身,以让她拿到一点钱。在其后几 天,我为了品尝到肉体的快感,感到不仅需要这个女仆,而且需要这偏 僻的木制餐厅。然而,我每天晚上前往圣卢及其朋友们吃饭的餐厅,是 出于习惯和友谊,在我离开东锡埃尔前一直如此。但是,即使是圣卢和 朋友们包饭的那家旅馆,我也早已不再想到。我们并未好好享受自己的 生活,我们在夏天的黄昏或冬天提前来临的夜晚,没有充分利用这几个 小时的时间,在这些时间里,我们原本可以得到些许安宁和愉悦。但 是,这几个小时并未完全浪费。新的愉悦的时刻开始歌唱,并将同样像 纤细的线条般过去,这时,这几个小时给这些时刻添加的基础和内容, 如同丰富的管弦乐配器。这些小时如此延伸到一种典型的幸福,这种幸 福我们只能时而得到,但会继续存在;在现在这个例子中,则是抛弃其 他一切,跟一位朋友一起到舒适的环境中去吃晚饭,这环境如同大自然 的一幅画,因我们的回忆而带有旅游的许诺,而这位朋友即将用自己的 全部精力和热情来激活我们沉睡般的生活,把激动人心的乐趣传递给我 们,这种乐趣跟我们靠自身的努力得到或因社交界的娱乐活动而得到的 乐趣有很大的区别;我们即将只属于他一人,向他发出友谊的誓言,誓 言产生于这一小时之内,也许到第二天就不会被信守,但我可以毫无顾 忌地向圣卢发出这种誓言,因为到第二天他就要勇敢地离开,这勇敢充 满明智,并带有友谊无法深化的预感。 我走下楼梯,再次体验到东锡埃尔的夜晚,而我们突然来到街上 时,已经几乎是一片漆黑,浓雾仿佛把路灯全都熄灭,我们走到近前才 能看到十分暗淡的灯光,这不由使我想起有一次晚上来到贡布雷时的情 景,当时这城市还只是相隔一段距离才有路灯照亮,我们在摸黑前进, 那天晚上如马槽般潮湿、温暖而又圣洁,偶然见到几颗星星,但只有残 烛般的亮度。那是不知哪年在贡布雷的情景,而刚才在窗帘上方则再次 看到在里弗贝尔的那些夜晚,这两者又有多大的区别!我看到这种区 别,感到欣喜若狂,如果我这时独自一人待着,这喜悦可能会使我产生 很多想法,这样我就可以少走许多年无谓的弯路,但我还要度过这几年 的时间,才显示出这无法看到的志向,而本书讲的就是这一志向的故 事。如果这种事在那天晚上发生,这辆马车就值得我牢记心头,其价值 大于佩尔斯皮埃大夫的马车,当时我坐在马车的一个座位上,写出一段 描写马丹维尔那两座钟楼的短文,我在不久前找到这篇文章,作了修 改,并寄给《费加罗报》,但未能发表。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并非始终连 贯地回忆过去的岁月,而只是回忆起一个凉爽或炎热的上午或傍晚,想 到某个景点的些许景色,这景点孤立、封闭、固定、静止和偏僻,远离 其他地方,也许是因为渐变不仅发生在外界,而且发生在我们的幻想和 性格之中,这些变化会在生活中不知不觉地把我们从一个时期带到另一 个完全不同的时期,变化随之被消除,而如果我们回忆起取自一个不同 年份的另一件往事,我们会因记忆的空白和遗忘的大墙,发现这两个时 期之间如同有深渊相隔,仿佛一个是呼吸的空气,另一个是周围的色 彩,两者的性质无可比拟。但是,我此时此刻感到,在我刚才依次回忆 的贡布雷、东锡埃尔和里弗贝尔的往事之间,除了存在时间的间隔之 外,还存在着各种世界之间的距离,这些世界中的物质并不相同。如果 我想在一部作品中仿造出把我对里弗贝尔微不足道的回忆全都精雕细刻 在其中的物质,我就必须在一直像贡布雷的深色、粗糙的砂岩般的物质 上加上粉红色的纹理,并立刻使它变得透明、结实、新颖和悦耳。这 时,罗贝尔对马车夫说明完毕,上车来到我的身边。我刚才出现的种种 想法随之消失。这些想法如同女神,有时会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对孤独 的凡人显身,甚至在他睡觉时出现在他的房间,这时她们站在门口给他 报喜。但一旦又来一人,她们立即消失,人们聚集在一起,决不会看到 她们。于是,我又被置于友谊之中。罗贝尔来时已告诉我,说外面浓雾 弥漫,但在我们说话时,雾越来越浓。这已不再是薄雾,即我希望看到 岛上出现并将德·斯泰马里亚夫人和我笼罩其中的薄雾。两步之外的盏 盏路灯渐渐熄灭,于是夜色漆黑,像在野外、森林里或是我想要前往的 布列塔尼一个潮湿的岛上那样深沉,我感到自己迷了路,仿佛在北方一 个海的海岸之上,在到达孤独的客栈之前,我们可能有二十次遇到丧生 的危险;雾不再是我们寻求的一种海市蜃楼,而成为我们要与其斗争的 一种危险,因此,我们要找到我们的道路并平安到达目的地,就会遇到 种种困难,感到不安,并最终得到安全——没有失去安全的危险,就会 对安全无动于衷——给不知所措、背井离乡的旅客带来快乐。我们冒险 疾驰时,有一件事差点儿使我乐趣全无,因为我一时间感到惊讶而又生 气。“你知道,我对布洛克说了,”圣卢对我说,“说你对他一点儿也不 喜欢,觉得他庸俗。我就是这样,我喜欢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他做 出结论,显得心满意足,说话的口气不容置辩。我惊呆了。我对圣卢完 全相信,相信他诚挚的友谊,而他对布洛克说的话却背叛了这种友谊, 但我感到,他不应该这样说,既是因为他的缺点,也是因为他的优点, 还因为他受过极其良好的教育,使他彬彬有礼,甚至会缺乏坦率。他洋 洋得意的神色,在我们看来是否是为了掩盖某种局促不安,因为他承认 了一件我们知道不应该做的事,这是否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是他愚蠢 地把我还不知道的一种缺点当作优点?是一时对我生气,想离开我,还 是想起他在一时间曾对布洛克生气,就不惜把我牵扯进去,说出让布洛 克不开心的话?另外,他在对我说这些粗俗的话时,脸上显出曲曲弯弯 的可怕痕迹,这种痕迹,我一生中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一两次,起初出 现在脸的中央,延伸到嘴唇后使其扭曲,并显出丑陋而又粗俗的表情, 几乎像野兽那样,这表情十分短暂,也许是祖传的。这种时刻,也许每 隔两年才会出现一次,当时,他的自我想必部分消失,而一位祖先的性 格在他身上反映出来。跟罗贝尔洋洋得意的神色一样,他说出“我喜欢 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这样的话,同样令人怀疑,想必也会受到同样的 指责。我想对他说,你即使喜欢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也只应该在涉及 你的事情上做到坦率,而不应该损人利己,用这种轻而易举的办法来显 示自己的美德。但这时马车已在饭馆门口停下,饭馆的玻璃门面宽阔, 闪闪发光,光是这个门面就已把黑暗驱散。浓雾在饭馆里舒适的亮光照 射下,仿佛一直来到人行道上,愉快地给你指出饭馆的大门,如同反映 出主人情绪的仆从;浓雾呈现出彩虹般艳丽的色彩,给你指出大门,如 同给希伯来人指路的光柱[472]。另外,顾客中有许多是希伯来人。这家 饭馆,布洛克及其朋友们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来此吃饭,他们喜欢不进 食的斋戒,就像封斋期那样,但封斋期一年只有一次,他们喝咖啡,谈 政治,在晚上聚会。精神上的任何刺激,都使与此有关的习惯具有一种 很高的价值和优秀的品质。任何一种比较强烈的爱好,都会聚集起一个 团体,团体中其他成员的尊重,也就是每个成员在生活中最希望得到的 那种尊重。在那里,即使在外省的一个小城,你也会遇到一些音乐爱好 者;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和数目最大的钱财,都花费在室内音乐会、音乐 漫谈聚会和咖啡馆里,在那里能遇到音乐爱好者,可以接触到乐队的音 乐家。另一些人喜欢航空,很想被高栖于机场大楼顶层玻璃酒吧的老侍 者另眼相看;酒巴里可以避风,如同在灯塔的玻璃小屋之中,老侍者能 跟此刻停飞的飞行员一起观看一位飞行员驾机翻筋斗,而另一位飞行员 刚才还无法看到,这时突然从天而降,降落时机翼发出巨大声响,如同 罗克鸟[473]那样。一小帮人聚在一起,使审判左拉时感到的短暂激动得 以大大延长和深化,也十分看重这家咖啡馆。但这帮人在那里被年轻贵 族看不起,这些贵族是咖啡馆另一部分顾客,他们聚集在第二餐厅,跟 第一餐厅只隔着一道饰有绿色风景画的薄墙。他们把德雷福斯及其拥护 者看作叛徒,虽说在二十五年之后,各种思想都已分门别类,德雷福斯 主义在历史上也已变得有点高雅,这些年轻贵族的儿子,既拥护布尔什 维克又跳华尔兹,在回答“知识分子们”对他们的提问时说,如果他们生 活在那个时代,他们肯定拥护德雷福斯,但他们却并不清楚德雷福斯案 件是怎么回事,就像对埃德蒙·德·普塔莱斯伯爵夫人或加利费侯爵夫人 [474]知之甚少一样,这两位夫人曾经光彩夺目,但在他们出生时已经黯 然失色。因为在这浓雾弥漫的夜晚,咖啡馆里的这些贵族还是单身,他 们后来才成为那些年轻知识分子即事后德雷福斯派的父亲。当然啰,他 们家里都希望他们娶有钱人的女儿为妻,但还没有人取得成功。跟富家 女结婚还只是一种可能,一个对象同时有好几个男子追求(确实有好几 位引人注目的“富家小姐”,但嫁妆丰厚的家庭还是比求婚者的数目要少 得多),因此在这些年轻人之间就有竞争。 我运气不佳,圣卢要在外面待上几分钟时间,以跟马车夫说话,让 他吃完晚饭回来接我们,我就只好独自进去。然而,这只是运气不佳的 开始,我进入尚未习惯的porte tournante(转门),以为自己无法从门里 走出。[顺便说一下,如果喜欢用词确切,这porte tambour(鼓形门) 虽说看起来温和,却称为porte revolver(转轮枪式门),来自英语 revolwing [475]door。]那天晚上,老板不敢出去,怕被雾弄湿,也不敢 离开顾客,就待在大门旁边,高兴地听到新来的客人愉快的怨言,这时 他们满意得容光焕发,因为他们一路辛苦,又害怕迷路。然而,他迎客 时亲切的微笑,因看到一个陌生人而顿时消失,因为这陌生人无法走出 玻璃转门。这种当众出丑的无知,使他不由眉头紧皱,如同主考官,很 想不要说出dignus est intrare(够资格踏进大门)这几个词[476]。真是祸 不单行,我刚要在贵族专用的餐厅里坐下,老板就粗暴地前来把我拉 开,毫不客气地把另一个餐厅里的一个座位指给我看,所有的侍者对我 的态度立刻跟老板一模一样。这座位我不喜欢,因为座位所在的软垫长 椅已坐满了人(我前面又有一扇专供希伯来人出入的门,但不是转门, 不时开了又关,因此一阵阵寒风朝我吹来)。但老板拒绝给我换座位, 并对我说:“不行,先生,我不能为您一人而妨碍大家。”不过,他很快 就忘记了我这个晚来而又碍事的就餐者,而是被每个新来的客人所吸 引,他们在问他要啤酒、冷鸡翅或掺水烈酒之前(这时早已过了晚餐的 时间),就像旧小说里所说的那样,要付出自己的份子,在走进这温暖 和安全的避难所时讲述自己的奇遇,避难所里的环境,跟他们刚才脱险 的环境形成鲜明对照,洋溢着欢乐和友爱的气氛,跟篝火前的气氛相 仿。 有一位说,他的马车绕残老军人院转了三圈,以为到了协和桥,另 一位说,他的马车想沿香榭丽舍大街下行,结果开进了圆形广场的一个 花坛,花了三刻钟的时间才开了出去。接着埋怨的是浓雾、寒冷和街上 死一般的寂静,说者和听者都显得极其愉快,原因是餐厅里气氛温馨, 除了我的座位之外都十分暖和,再加上灯火通明,使习惯于黑暗的人眯 起眼睛,而谈话的声音,则使他们的耳朵恢复听觉。 那些来客很难默不作声。他们刚才的奇特经历枝节横生,在他们看 来是绝无仅有,不说出来心里难受,就用眼睛搜索,看看能跟哪个人说 话。老板自己也已没有疏远的感觉:“富瓦亲王先生从圣马丁门过来三 次迷路。”他毫无惧色,笑着说出这话,还像介绍时那样,把这位著名 贵族指给一位以色列律师看,而在平时,这位律师跟亲王之间如同有屏 障相隔,比饰有绿色风景画的薄墙上的门要难以逾越得多。“三次,你 们瞧。”那律师说时摸了摸帽子。亲王并不欣赏这种套近乎的话。他属 于一种贵族,对别人蛮横无理,对并非一流的贵族也是如此,仿佛这是 他们唯一要做的事。不对别人还礼,如果对方出于礼貌再次施礼,就挖 苦似的报以冷笑,或者气愤地昂首挺胸,对可能为他们出过力的老人, 则装出不认识的样子,只跟公爵以及公爵给他们介绍的密友握手和施 礼,这就是这些青年特别是富瓦亲王所持的态度。他们有这种态度,是 因为年少时生活放荡(即使出身资产阶级,也会显得忘恩负义、缺乏教 养,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忘记给丧偶的恩公写信表示哀悼,以后遇到恩 公干脆就不打招呼),但主要是因为上层有故作风雅的习气。确实,有 些神经质的毛病,成年后症状自会缓解,同样,这些人虽说在青年时代 让人无法忍受,但他们的故作风雅通常不会再以如此恶毒的方式表现出 来。青年时代一旦过去,就很少有人依然傲慢无礼。他们以前认为,世 上只有傲慢无礼,但现在却突然发现,即使他们像亲王那样高贵,还存 在着音乐、文学,甚至还有议员可当。人的价值等级的划分将因此而发 生变化,他们过去曾怒目而视的那些人,现在却跟他们攀谈起来。希望 那些人鸿运高照,他们进行了耐心的等待,他们的性格相当随和——如 果应该这样说——因此他们感到高兴,能在将近四十岁时得到恩宠和接 待,而在二十岁时,别人曾生硬地对他们加以拒绝。 既然提到富瓦亲王,就得作些介绍,此人属于一小集团,成员有十 二至十五个青年,还属于一个范围更小的四人帮。十二至十五人小集团 有个特点,但我认为亲王没有,那就是这些青年都有两种模样。他们债 台高筑,在供货商眼里是一群无赖,虽说供货商心甘情愿地称他们“伯 爵先生,侯爵先生,公爵先生……”他们希望摆脱困境,使用众所周知 的“娶富家女”的办法,这办法也称为“钻大钱包”,但由于他们觊觎的丰 厚嫁妆只有四五份之多,因此好几个青年在暗地里激烈争夺同一个未婚 妻。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其中一人来咖啡馆说:“诸位好 友,我非常喜欢你们,因此向你们宣布我要跟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订 婚。”随即响起几声惊叫,他们中许多人以为自己跟这位小姐的婚事大 局已定,因此未能保持必要的冷静,立刻发出愤怒而又惊讶的叫 声:“那么,你要结婚感到高兴,皮皮?”沙泰勒罗亲王不禁叫了起来, 他惊讶而又绝望,叉子不由掉落下来,因为他认为德·昂布勒萨克小姐 订婚的消息即将公布于众,不过是跟他沙泰勒罗订婚。然而,又有谁知 道,他父亲曾对昂布勒萨克夫妇说过皮皮的母亲的坏话。“那么,你要 结婚感到高兴?”他不由再次询问皮皮,而皮皮胸有成竹,因为他透露 了这个“近于正式”的消息之后,有充分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态度,这时微 笑着回答道:“我感到高兴不是因为结婚,我不是很想结婚,而是因为 要娶戴茜·德·昂布勒萨克为妻,我觉得她妙不可言。”在听到这个回答 时,德·沙泰勒罗先生已恢复镇静,但心里在想,他必须尽快转变方 向,向德·拉卡努格小姐或福斯特小姐即第二号或第三号富家女进攻, 并请期待昂布勒萨克结婚的债主继续耐心等待,最后还要向一些人作出 解释,他曾对他们说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迷人,并说这门婚事对皮皮合 适,但现在却要跟这些人说,如果皮皮娶她为妻,他就跟皮皮全家闹 翻。他还会声称,德·索莱翁夫人甚至说过,她不会再接待皮皮。 然而,虽说他们似乎在供货商、饭馆老板等人眼里微不足道,但他 们有两种模样,一旦回到社交界,对他们的评价就不会再根据他们丧失 的财产以及他们为弥补这点而干的低贱行当。他们又变成某某亲王先 生、公爵先生,他们的价值则根据他们的贵族家世来评定。一位公爵家 产近于亿万,似乎一切齐备,却位列他们之后,因为他们是家族之主, 过去曾是小国君主,有在国内铸造钱币等权力。在这家咖啡馆里,一个 人往往在另一人进来时垂下眼睛,以免来者被迫跟他施礼。这是因为他 在想象中追求财产时,邀请了一位银行家共进晚餐。每当社交界人士在 这种情况下跟一位银行家交往,银行家都会让他损失十万法郎,尽管如 此,社交界人士还会跟另一位银行家交往。他们会继续求神、求医。 但是,富瓦亲王本人有钱,他不仅属于十五个青年组成的优雅小集 团,而且还是更加封闭、关系密切的四人帮成员,圣卢也是四人之一。 有人要邀请他们,总是四人全都邀请,大家称他们为小白脸四人帮,总 是看到他们在一起散步,到城堡做客,主人就把四个相通的房间给他们 住,因此,由于他们个个漂亮,就有传闻说他们关系过于亲密。关于圣 卢,我已明确否定这种传闻。但奇怪的是,后来大家得知,这些传闻并 非虚假,他们四人个个如此,但他们中一人却对其他三人的事一无所 知。然而,每个人都在设法打听其他三人的事,也许是想满足一种欲 望,或者不如说是为了报仇雪恨,不让一件婚事成功,战胜已被发现是 竞争者的朋友。第五位成员(因为四人帮的成员人数总是超过四人)加 入到这四位柏拉图式精神恋爱者的行列,并比他们中任何人都更加信奉 柏拉图。但他受到宗教信仰的约束,直至四人帮解散之后过了很久,他 自己结了婚,成了一家之主,在卢尔德[477]恳求再给他生个儿子或女 儿,但在此之前,他想要参军。 尽管亲王举止如此,但由于律师在他面前说的话不是直接对他说 的,因此他不是十分生气。另外,那天晚上情况特殊。总之,这位律师 不可能跟富瓦亲王交往,就像把这位贵族老爷送来的马车夫那样。因 此,亲王认为可以神色傲慢地回答这位律师,但又仿佛不是对他一人说 话,而律师则因为浓雾弥漫,仿佛成了亲王的旅伴,两人在位于天涯海 角的一个海滩萍水相逢,海滩上狂风劲吹,薄雾笼罩。“不止是迷路, 而且还找不到路。”这想法千真万确,老板赞叹不已,他已在那天晚上 多次听到此话。 确实,他有个习惯,总是要把他听到或读到的东西跟某个已知的文 本加以比较,如果他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区别,欣赏的感觉不由而生。这 种思想状态不可忽视,如用于谈论政治、阅读报纸,就能形成公众舆 论,可能导致极其重大的事件发生。德国咖啡馆的许多老板,只欣赏他 们的消费者或他们的报纸,他们说,法国、英国和俄国在给德国“找碴 儿”,如果真是这样,在阿加迪尔事件时就可能爆发战争,而战争却并 未爆发[478]。历史学家们不愿用国王们的意愿来解释人民的行动,他们 即使没错,也应该用普通人的心理来取代国王们的意愿。 在政治方面,我刚到的那家咖啡馆的老板,一段时间以来把他那种 背书先生的心态仅仅用于涉及德雷福斯案件的某些文章。那些熟悉的词 语,如果他在一位顾客的谈话里没有听到,或者在一家报纸的栏目里没 有看到,他就说这文章读起来味同嚼蜡,这顾客胸怀不够坦荡。相反, 富瓦亲王使他赞叹不已,因此,亲王刚刚说完,他就赶紧接了上 去。“说得好,亲王,说得好(意思是说,背得没错),正是这样,正 是这样。”他高兴地大声说道,如同《一千零一夜》中说的“高兴至极 [479]”。但这时亲王已消失在小餐厅里。另外,即使发生稀奇古怪的事 情,生活仍将继续,因此,走出雾海的人们,有的点饮料,有的点夜 宵;他们中有些青年是赛马俱乐部成员,由于天气异常,他们毫不犹豫 地在大餐厅里两张桌子旁坐下,离我的座位非常近。这里如同洪水泛滥 时那样,从小餐厅到大餐厅,顾客们在雾海中长时间迷路之后,坐在这 舒适的饭馆里,感到非常兴奋,在他们之间都产生一种亲密无间的气 氛,只有我一人被排除在外,这种气氛想必跟挪亚方舟里的气氛相同。 突然间,我看到老板点头哈腰,侍应部领班一个不缺地全都跑来,所有 的顾客都把目光转了过去。“快,把西普里安给我叫来,给圣卢侯爵先 生准备一张桌子。”老板大声说道。在他看来,罗贝尔不仅是真正享有 盛誉的贵族大老爷——即使在富瓦亲王眼里也是如此——而且是一位生 活奢侈的顾客,在这家饭馆花钱如流水一般。大餐厅的顾客都好奇地观 看,小餐厅的顾客则争先恐后地跟他们的朋友圣卢打招呼,圣卢刚把脚 擦干。但他刚要走进小餐厅,却看到我在大餐厅里。“天哪,”他叫 道,“你在那儿干吗?还坐在开着的门前?”他说时气愤地朝老板看了一 眼,老板急忙跑去把门关上,并把责任推给侍者:“我一直叫他们把这 扇门关着。” 我只好把我的桌子和前面几张桌子移开,才走到他的跟前。“你干 吗走了过来?你更喜欢在那里吃饭,而不喜欢在小餐厅吃饭?但是,我 可怜的朋友,你在那儿会冻僵的。”他对老板说:“请您给我把这扇门堵 死。”——“立刻照办,侯爵先生,从现在起,顾客全都从小客厅过来, 就这样办。”为了更清楚地显示自己的热情,他就叫一个侍应部领班和 好几个侍者去做此事,同时大声发出可怕的威胁,说事情干得不好就要 严加惩处。他对我必恭必敬,是希望我忘记他在我刚到时没有这样礼 貌,而只是在圣卢来后才这样对我,还希望我认为,他对我尊敬并非因 为他那富裕的贵族顾客对我十分友好,他还在暗中朝我微笑,仿佛表示 他那纯属个人的好感。 我后面有一位顾客开口说话,使我在一时间转过头去。我听到的话 不是:“鸡翅,很好,来点香槟,但要掺水”,而是:“我想要甘油,要 热的,很好。”我想看看点这种菜的是哪位苦行者。我急忙把头转向圣 卢,不让这奇特的美食家把我认出。此人只是一位大夫,我认识他,一 位顾客利用浓雾弥漫的天气把他关在这咖啡馆里请他看病。医生跟证券 交易所职员一样,说话时总是说“我”。 然而,我看着罗贝尔,心里却想着此事。在这家咖啡馆里,有我一 生中认识的许多外国人,是知识分子和画家,但各不相同,别人笑他们 是因为他们身披矫揉造作的短斗篷,戴着一八三〇年的老式领带[480], 而且他们的动作十分笨拙,看到别人在笑,他们不但忍气吞声,而且还 引人发笑,以表明他们对此毫不介意,这些人具有真才实学,道德高 尚,而且富有同情心。他们不讨人喜欢——主要是犹太人,当然是并未 同化的犹太人,而不可能是其他犹太人——不喜欢他们的人都不能容忍 他们的奇形怪状(如同阿尔贝蒂娜无法容忍布洛克的模样)。一般来 说,人们到后来承认,他们看不惯这些人头发过长,鼻子和眼睛过大, 唱戏般的手势互不连贯,这样评价他们未免幼稚,他们承认这些人才华 横溢、心地善良,在待人接物方面会深受别人喜爱。犹太人尤其如此, 他们的父母大多为人慷慨,思想开阔,对人真挚,相比之下,圣卢的母 亲和盖尔芒特公爵则因冷酷无情、表面虔诚而显得道德低下,只会对丑 闻加以痛斥,并赞扬一种基督教精神,这种精神(通过唯一受人欣赏的 智力所采取的意想不到的方法)不可避免地导致大讲排场的金钱婚姻。 但在圣卢身上,不管父母的缺点如何组合成新的优点,起支配作用的仍 然是思想开放、心灵坦率这种极其可爱的优点。因此,这些优点既然是 一个纯粹的法国人所拥有,就得赞扬法国的不朽荣光,不管此人是贵族 还是平民,这些优点如鲜花开放——说鲜花怒放就显得过分,因为说话 要有分寸——而且优雅,一个外国人不管如何有才能,都不会使我们如 此优雅。思想上和道德上的优点,其他人当然也会拥有,即使在开始时 惹人讨厌,令人不快,使人发笑,这些优点仍然十分可贵。然而,这毕 竟是一件好事,也许只有法国才有,那就是公正地看是赏心悦目的东 西,思想和心灵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说初看迷人、色彩优雅、雕刻 得恰到好处的东西,在物质和形式上也做到内在的完美。我看着圣卢, 但心里在想,这是件好事,因为外貌优雅可以作为了解内心优雅的前 奏,因为鼻翼优美,线条完美无缺,如同停在贡布雷周围草地花卉上小 蝴蝶的翅膀;我在想,真正的opus francigenum[481](法国艺术),其秘 密自十三世纪起并未丢失,以后也不会随着我们那些教堂的消失而消 失,这不是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石雕天使,而是普普通通的法国人,不 管是贵族、资产者还是农民,他们的脸雕刻得精致而又明快,而且风格 传统,如同教堂的门廊里那样,但仍然富有创造性。 老板暂时走开,亲自去照管关门和订晚餐的事(他执意要我们 点“肉店的肉”,家禽肉显然不行),他回来后对我们说,富瓦亲王先生 希望侯爵先生能允许他到旁边一张桌子来吃饭。“可那些桌子全都有人 坐着。”罗贝尔看着把我堵在里面的那些桌子回答道。“这倒没什么关 系,只要侯爵先生喜欢,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请这些人换个地方。为了侯 爵先生,这种事能够办到!”圣卢对我说:“不过这事由你决定,富瓦这 小伙子不错,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让你感到厌烦,他不像许多人那样 蠢。”我对罗贝尔回答说,我肯定会喜欢他,但是,我要是能跟他一起 吃饭,我会感到十分高兴,我同样喜欢咱们俩单独待在一起。“啊!亲 王先生的大衣非常漂亮。”老板在我们商量时说。“是的,我看到 过。”圣卢回答道。我想告诉罗贝尔,德·夏吕斯先生对他嫂子隐瞒了他 认识我的事,并想问他其中的原因,但我没能说出,因为德·富瓦先生 走了过来。他来看看我们是否同意他的要求,我们看到他跟我们只有两 步之隔。罗贝尔给我们做了介绍,但对这位朋友承认,他要跟我说话, 所以不希望别人打扰。亲王走时,跟我打了招呼,又笑着指指圣卢,仿 佛因圣卢只想对我作简短介绍感到遗憾,而他希望圣卢能介绍得更加详 细。但在这时,罗贝尔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事,就跟他朋友一起走了,走 之前对我说:“你坐着别动,先吃饭,我一会儿就来。”说完他就消失在 小餐厅里。我感到难受,是因为我不认识的那些穿着优雅的青年,在谈 论年轻的卢森堡大公继承人[482](原为拿骚伯爵)的事,说得滑稽可 笑、心怀叵测,我是在巴尔贝克认识他的,他在我外婆患病期间,对我 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同情。有一个人认为他曾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说:“我妻子走过时,我要求大家起立。”公爵夫人则回答说(这回答不 仅不风趣,而且与事实不符,因为年轻的王妃[483]的祖母一直是世界上 最正直的女人):“你妻子走过时大家都得起立,这跟你祖母不同,她 要求男人都躺下睡觉。”接着有人说,他今年到巴尔贝克去看望婶婶卢 森堡王妃,下榻那里的大旅馆,他埋怨经理(我的朋友)没有在堤坝上 升起卢森堡国旗。然而,卢森堡国旗不像英国或意大利的国旗那样出 名、常用,所以花了好几天时间才买到,这使年轻的大公极为不满。我 丝毫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但我决定到巴尔贝克之后立刻去问旅馆经 理,以确定此事纯属杜撰。我在等待圣卢时,请饭馆老板叫人给我把面 包拿来。“马上送到,男爵先生。” [484]我对他回答说[485]:“我不是男 爵。”——“哦!请原谅,伯爵先生!”我要是再次否定,肯定会变成“侯 爵先生”,但我已没有时间说出口;圣卢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就回来 了,这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亲王的小羊驼毛大衣,我这时才知 道,他问亲王要了大衣,是怕我冷,拿来给我穿的。他在远处给我做手 势,叫我不要起来,他则朝我走来,他要坐下来,就得挪动我的桌子, 或是我得换个位子。他走进大餐厅后,立刻灵巧地登上红丝绒面料的软 垫长椅,长椅沿墙而放,围成一圈,除了我之外,上面还坐着三四个赛 马俱乐部的年轻成员,圣卢都认识,他们在小餐厅里找不到位置,就坐 在这儿。餐桌之间都拉着电线,有一定的高度;圣卢并不感到困难,灵 活地从一根根电线上跳了过去,如同赛马从障碍上一跃而过。他这样跳 只是为了我一人,使我不必挪动位置,我感到不好意思,同时,我看到 他很有把握地跳上跳下,又感到赞叹不已;而赞赏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如果跳跃的顾客比贵族地位低下,也没有如此慷慨,老板和那些侍者也 许只会稍加欣赏,但这时他们看得如醉如痴,如同赛马师体重过磅处的 行家;一个伙计仿佛无法动弹,拿着一盘菜纹丝不动地站着,而旁边的 几个就餐者正等着他上菜;圣卢要在那些朋友身后经过,就爬上骑背, 身体平衡地往前走,谨慎的掌声不由从餐厅深处响起。他最后走到我旁 边,准确无误地停了下来,如同国王观礼台前的军官,他弯下腰,把小 羊驼毛大衣递给我,显出殷勤而又顺从的样子,然后立刻在我身边坐 下,而我连一动也不需要动,他把这件大衣当作轻巧、暖和的披肩,披 在我的身上。 “喂,我想起一件事,”罗贝尔对我说,“我舅舅夏吕斯有什么事要 跟你说。我已经答应他,明天晚上我让你到他家里去。” “我正要跟你谈起他。但明天晚上,我要到你的盖尔芒特舅妈家去 吃晚饭。” “不错,明天在奥丽娅娜家有个盛大晚宴。我没有被邀请。但我舅 舅帕拉梅德希望你别去。你不能失约?不管怎样,你得在晚宴之后到我 舅舅帕拉梅德家里去。我觉得他很想见到你。对,你可以在将近十一点 时到那儿。十一点,你可别忘了,我负责通知他。他这个人容易生气。 你要是不去,他会恨你。奥丽娅娜家的晚宴总是很早就结束。如果你只 是去吃晚饭,你完全能在十一点钟到我舅舅家。另外,我也得去看望奥 丽娅娜,是为了我在摩洛哥的工作,我想换个工作。她对这种事情非常 肯帮忙,只要是德·圣约瑟夫将军管的事,她什么事都能办到,而这件 事正是将军所管。不过,这事你别跟她提起。我已经跟帕尔马公主说 了,这件事会顺利解决。啊!摩洛哥,非常有趣。有许多事可以跟你 说。那里的人非常机灵。感觉中跟聪明类似。” “说到摩洛哥,你是否认为德国人会跟我们打仗?” “不会,他们讨厌打仗,其实这样非常正确。但皇帝爱好和平。他 们总是让我们相信,他们想要打仗,以迫使我们让步。是扑克那样的赌 博。摩纳哥亲王是威廉二世的代表,来跟我们说悄悄话,他说如果我们 不让步,德国就要朝我们猛扑过来[486]。于是我们就让步。但如果我们 不让步,也不会发生任何战争。你只要想想,在今天,一场战争会多么 滑稽可笑。这将是比《洪水》[487]和《神界的黄昏》[488]更大的灾难。 只是持续的时间不会这样长。” [489] 他跟我谈论友谊、爱好和遗憾,虽说他跟他那样的旅客一样,第二 天就要到乡下去住几个月,回巴黎的时间只有四十八个小时,然后回摩 洛哥(或其他地方),但我在那天晚上心里热乎乎的,他说出这样的 话,使我心里产生甜蜜的梦想。我们很少促膝谈心,但每次交谈,特别 是这次交谈,都在我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在他眼里,如同在我眼里那 样,这是友谊的夜晚。然而,我在此刻感受到的友谊(正因为如此,我 仍然有几分后悔),就像我担心的那样,并非是他想使我感到的那种友 谊。我看到他跑步前进,以优美的姿势跑到目的地,仍然充满愉悦的感 觉,我感到产生这种愉悦,是因为圣卢在墙边的软垫长椅椅背上做出的 每个动作的意义和原因,也许可以在他个人的性格中找到,但尤其可以 在他因出身和所受的教育而从家族的遗传中得到的性格中找到。 确信无疑的鉴赏力,不是对美的鉴赏力,而是对举止的鉴赏力,使 优雅之士——像音乐家在别人要求他演奏一首他不熟悉的乐曲时那样 ——在遇到新情况时能立刻心领神会,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有何种感 觉和动作,并使用最适合这种情况的技巧和技术;另外,这种鉴赏力由 于确信无疑而能充分发挥作用,不会因其他任何考虑受到约束,而许多 资产阶级青年却会因这种考虑束手束脚,他们既怕因失礼在别人眼里显 得滑稽可笑,又怕在朋友眼里显得过于殷勤,罗贝尔蔑视礼节,他心里 显然从未有这种感觉,但这种不拘礼节,他是从遗传得来,曾使他的祖 先认为他们的举止因此而变得随和,并会使对方感到心满意足;总之, 贵族般的慷慨大方,毫不考虑众多物质利益(在这家饭馆大肆挥霍,最 终使他在这里如同在别处一样,成为最时髦和最受欢迎的顾客,这种情 况可以从别人对他的殷勤中看出,对他殷勤的不仅是仆从,而且还有十 分出色的整个青年一代),使他把物质利益踩在脚下,如同那些紫红面 料的软垫长椅,确确实实而又象征性地被他踩在脚下,长椅如同一条华 丽的小道,受到我朋友的喜爱,只是因为能使他更加优雅而迅速地走到 我的身边;这就是优点,而且都是贵族的主要优点,它们在这个并非像 我身体那样不透明和晦涩难懂,而是意味深长和透明的身体后面,如同 透过一件艺术作品,显示出创作这艺术品的高超技巧和能力,并使罗贝 尔在墙边轻快奔跑的动作,变得容易理解而又十分迷人,如同雕刻在一 个中楣上的骑士的动作[490]。“唉,”罗贝尔也许会想,“我在青年时代蔑 视出身,只尊重正义和精神,除了必须结交的朋友之外,还选择笨拙和 衣冠不整者为伴,只要他们能说会道,从而使我表现出的唯一形象,即 给别人留下珍贵记忆的形象,不是我的意志因努力和要求而塑造出的跟 我相像的形象,而是并非由我塑造甚至不是我本人的形象,因为我一直 蔑视并试图战胜这种形象,我这样做是否值得?我喜欢自己最喜爱的朋 友,就像我所做的那样,以便使他在我身上找到的最大乐趣,是在其中 发现某种比我本人要普遍得多的东西,这种乐趣完全不像他所说的那 样,也不像他可能真心实意地认为的那样,是友谊的一种乐趣,而是一 种精神上的无私乐趣,是一种艺术的乐趣,我这样做是否值得?”我今 天担心圣卢有时会有这种想法。如果这样,他就错了。如果他并非像他 所做的那样,喜欢比他生来就有的灵活身体更为高雅的某种东西,如果 他不是长期摆脱贵族的傲气,他即使生来灵活,也会显得吃力而又笨 拙,他举止就会十分粗俗。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来说,她必须十分严 肃认真,她的谈话和回忆录才能使人感到轻浮而有才气;同样,圣卢的 身体要充满贵族气派,贵族气派就得脱离他那追求更高目标并被他身体 吸收的思想,并用典雅而又无意识的线条固定在他身体之中。因此,思 想的高雅需要身体的优雅伴随,如果没有思想的高雅,身体的优雅就并 非完美无缺。一位艺术家要想作品反映出自己思想高超,并不需要直接 在作品中表达自己的思想;甚至可以这样说:对上帝的最高赞扬存在于 无神论者的否认之中,因为他认为天地万物十分完美,所以不需要有造 物主。而我也十分清楚地知道,我对这位像中楣上那样沿墙疾驰的年轻 骑士的欣赏,不是对一件艺术作品的欣赏;这位年轻的亲王(纳瓦拉王 后卡特琳·德·富瓦、查理七世的孙女[491]的后裔),罗贝尔因我而离开 他,罗贝尔出身高贵、家财万贯,却在我面前低声下气,他的祖先傲慢 而又灵活,把自信、敏捷和殷勤遗传下来,他刚才就是这样自信、敏捷 而又殷勤,把小羊驼毛大衣披在我怕冷的身上,所有这些人,如同他在 我之前就已认识的老朋友,我原以为他们会使我跟圣卢永远分开,但他 恰恰相反,为了我而牺牲他们,这种选择只有聪明绝顶、像君主那样毫 无拘束的人才能做出,而罗贝尔身体的动作,正是这种无拘无束的写 照,也只有无拘无束,友谊才会完美无缺。 盖尔芒特家族一个成员的不拘礼节——但不是罗贝尔那种优雅的不 拘礼节,因为遗传的傲慢变成了无意识的优雅,只是思想上真正谦恭的 外衣——可能会显示出粗俗的傲慢,这种情况,我不是在德·夏吕斯先 生身上发现,他性格上的缺点,我到此时还不大清楚,是跟贵族的习惯 叠合在一起,而是在盖尔芒特公爵身上发现。然而,他从整体上说,虽 然我外婆以前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遇到他时非常看不惯他,却部分 显示出古老贵族的高雅,我感到他这种高雅,是在去他家吃晚饭之时, 就是在我跟圣卢共度夜晚的第二天。 我当初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见到公爵和公爵夫人,并未在他们 任何一人身上发现这种高雅,正如我第一次看戏时并未看出贝尔玛和她 的同行有何区别,虽说贝尔玛身上的特点跟一些社交界人士相比可说是 一目了然,因为她的特点因扮演的人物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容易理解而 变得更加显而易见。但是,不管社交界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如何微不足道 (因此一位像圣伯夫那样真实描绘的作家,想要依次指出乔弗兰夫人 [492]、雷卡米耶夫人[493]和德·布瓦涅夫人[494]的沙龙之间的差别,但这 些沙龙在他笔下却显得极其相像,其主要原因这位作家并不知道,但从 他作品中可以看出,是因为沙龙的生活毫无价值),由于跟对贝尔玛的 看法相同的原因,当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在我眼里已变得无关紧要时,当 他们与众不同的小水滴不再被我的想象蒸发掉时,我就能把它收集起 来,虽说轻得不可称量。 公爵夫人在她婶婶的晚会上没有跟我谈起她丈夫,因此我心里在 想,现在他们离婚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不知他是否会出席晚宴。但我很 快就确信无疑,只见仆人们站在候见室里迎客,(因为他们在此之前想 必把我看作木匠的儿子那种人,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比他们主人更加同 情我,但认为我不可能在他们主人家里受到接待)他们就要寻找这种巨 变的原因,而在这些仆人中间,我看到德·盖尔芒特先生钻了进来,看 看我是否到了,以便在门口迎接我,亲自给我脱下大衣。 “德·盖尔芒特夫人会十分高兴。”他用极有说服力的口气对我说 道。“请允许我为您脱掉外衣(他觉得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显得既善良又 风趣)。我妻子有点担心,怕您会变卦,虽说您答应要来。从今天早晨 起,我们俩就相互在说:‘您等着瞧,他是不会来的。’我得说德·盖尔芒 特夫人比我看得更准。您这个人不容易结交,我当时肯定您会失 约。”有人说,公爵是恶丈夫,而且十分粗暴,但他说出“德·盖尔芒特 夫人”这几个字,大家会对他表示感谢,如同感谢恶人显得温柔,他说 出这几个字,仿佛对公爵夫人展翅保护,使她跟他融为一体。这时,他 亲热地抓住我的手,准备给我领路,带我走进一个个客厅。某个日常用 语从农民口中说出,会使人感到愉悦,只要这用语表明一种地方的传统 尚存于世,或是一历史事件的痕迹,而影射之人也许并不知道这种传统 和这一事件;同样,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这种礼貌,而且在晚会上自始 至终对我如此,使我心醉神迷,如同好几百年遗存的习惯,特别是十七 世纪遗存的习惯。过去的人们在我们看来离我们极其遥远。我们认为他 们只是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思想,而不敢认为他们有深邃的想法;我们发 现有一种感情跟荷马笔下的一位英雄相近,或是得知汉尼拔在坎尼战役 中使用灵活的佯攻战术,让自己的侧翼退缩,以便出其不意地包围敌 人;仿佛在我们想象之中,这位史诗诗人和这位将军离我们的距离,如 同动物园里可看到的动物跟我们的距离一样。我们看到,路易十四宫廷 中的某些要人,在写给一个地位比他们低下并对他们毫无用处的人的信 中有些谦恭,会感到惊讶,因为我们突然发现,这些大贵族有一整套信 念,虽然从不直接说出,却受其支配,他们主要有这种信念,即必须彬 彬有礼地装出某些感情,并极其认真地发挥和蔼可亲的某些作用。 过去在想象中显得如此遥远,也许是一种原因,使我们得以理解, 为什么连大作家也认为像莪相[495]那样平庸的故弄玄虚者的作品具有天 才之美。我们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古代的行吟诗人竟会具有现代思想, 我们赞叹不已的是,有一首歌我们以为是盖尔人的老歌,却发现其中的 思想妙不可言,只有当代人才会有。有才华的翻译家,可以在基本忠实 地译出一位古人的作品时,加上当代人撰写并在别处发表的文字,只要 这些文字能令人赏心悦目:他立刻会使他翻译的诗人具有动人心弦的高 超,并能在好几个世纪的琴键上弹奏。这位翻译家的作品,如作为他自 己写的书发表,只能是平庸之作。如是译作,则是一部杰出的译本。过 去不仅不是转瞬即逝,而是仍然留在原处。并非只是在战争爆发几个月 后,从容不迫地通过的法律能对战争产生有效的作用,并非只是在案情 仍然模糊不清的凶杀案发生十五年之后,法官仍然能找到弄清案情的材 料;在许多世纪之后,在一个遥远的地区研究地名和居民习俗的学者, 仍然能在这些习俗中发现早在基督教出现之前就已存在的某个传说,这 个传说现已无法理解,甚至早在希罗多德[496]的时代就已被人遗忘,但 在现在的环境中依然存在,是在赋予一种岩石的名称中,在一种宗教仪 式中,是一种更加稠密、古远和稳定的气息。还有一种气息没有这样古 远,是宫廷生活的气息,如果说不是存在于德·盖尔芒特先生往往粗俗 的举止之中,至少存在于驾驭这种举止的精神之中。我还将品尝到这种 气息,即一种古老的气味,那是在不久之后我在客厅里见到他时。因为 我并未立刻前往客厅。 离开门厅时,我对德·盖尔芒特先生说,我很想看到他收藏的埃尔 斯蒂尔的作品。“我听候您的吩咐,埃尔斯蒂尔先生是您的朋友?我非 常抱歉,因为我跟他有点认识,他和蔼可亲,这种人我们的父辈称之为 正人君子,我本来可以请他大驾光临,跟我们共进晚餐。他一定会非常 高兴跟您共度良宵。”公爵竭力想显出王朝旧制度的模样时,看不大出 有这种模样,但他不想显示出来时,却恢复了这种模样。他问我是否希 望让他把这些画拿给我看,然后给我带路,走到每扇门前都要优雅地闪 开让我先走,他为了给我带路而不得不走在前面时就对我表示道歉,这 是一出小戏(在圣西蒙谈到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个祖先,也同样一丝不苟 地对他尽到主人之谊,以完成绅士的无聊义务之后),在我们观赏到之 前,盖尔芒特家族的其他许多成员,想必已经给其他许多客人演出过。 我对公爵说,我要是能独自欣赏这些画,会感到十分高兴,他于是悄悄 地走了,走前对我说,我只要去客厅就能找到他。 只是我开始独自观赏埃尔斯蒂尔的画之后,就把吃饭的时间完全置 于脑后;如同在巴尔贝克时那样,我眼前又呈现出这色彩陌生的世界的 一个个片断,这世界只是这位大画家特有的观察方法的投影,而他说的 话丝毫也没有表达出这点。墙上挂着他那些画的地方,相互间十分协 调,如同放幻灯映射出的光亮图像,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幻灯就是艺 术家的脑袋,我们无法想象出这幻灯的奇妙,是因为我们只是认识画家 其人,就是说只是看到里面装有灯的幻灯,但彩色玻璃片连一片也没有 插入。在这些画中,有几幅被社交界人士认为极其滑稽可笑,但我觉得 这几幅画比其他画更有意义,因为它们再现了一种视错觉,这种视错觉 向我们证明,如果不使用推理的方法,我们就无法识别这些事物。有多 少次我们发现一条明亮的长街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开始延伸,而我们 看到前面只有一堵被强光照亮的墙,我们因此而产生景深的幻觉。从此 之后,不是用象征性手法,而是用真心实意地回归最初印象的方法来表 现一种物体,但使用的却是另一种物体,我们在一瞬间产生初次幻觉, 以为它就是所要表现的物体,这种做法不是很合乎逻辑?实际上,物体 的外表和大小,跟我们在认出它们时用我们的记忆强加于它们的名称并 没有关系。埃尔斯蒂尔竭力从他刚得到的感觉中揭示出他所知道的事 物,他做出的努力,往往是分解一群我们称之为视觉的推理。 社交界人士讨厌那些“丑陋之作”,他们对埃尔斯蒂尔喜欢夏尔丹、 佩罗诺[497]等画家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也喜欢这些画家。他们并没有看 出,埃尔斯蒂尔为了自己,在真实面前(特别显示出他对某些探索的爱 好)也曾做出跟夏尔丹或佩罗诺相同的努力,因此,当他不再为自己工 作之后,他欣赏他们,是因为他们做出了一些相同的尝试,提前画出了 他作品中的某些部分。但是,社交界人士并未想到要在埃尔斯蒂尔的作 品中添加时间上的前景,这种前景使他们能够喜欢或至少能毫无顾忌地 观赏夏尔丹的绘画。然而,高龄老人也许会想,他们在自己的一生中曾 认为安格尔[498]的一幅杰作和他们认为永远丑陋的作品(譬如马奈的 《奥林匹亚》[499])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却 看到这距离渐渐缩小,最后这两幅画如同双胞胎一般。但是,我们不能 从任何教训中获益,因为我们不善于推广到一般,并且总是认为自己目 前的经历在过去并无先例。 古典主义画派画家安格尔的《土耳其宫女》…… ……最终跟被认为丑陋的马奈的《奥林匹亚》并排在卢浮宫展出。 雷诺阿的《游船上的午餐》 画中有一位先生穿着短上衣,头戴礼帽,是画家的朋友或赞助者。 我看到两幅画(这两幅更有现实主义风格,并且画法陈旧),感到 激动,是因为同一位先生,在一幅画上身穿燕尾服,待在自己的客厅 里,而在另一幅画上,他是在民间聚会上,穿着短上衣,头戴礼帽,待 在河边,显然无所事事,这说明他不仅是埃尔斯蒂尔惯用的模特儿,而 且是他的朋友,也许是赞助者[500],他喜欢让此人出现在他的画中,就 像过去的卡尔帕乔,喜欢让某些彼此十分相像的威尼斯显贵入画[501], 同样,贝多芬也乐于在他喜爱的一部作品的扉页上写下他喜爱的鲁道夫 大公的名字[502] 。这个河边聚会不无迷人之处。河流、女人的裙子、一片片船帆及 其水面上无数倒影,都相互邻接,展现在这方形画中,而埃尔斯蒂尔是 在一个美妙的下午把这方形切割下来。一个女人热得透不过气来,就在 片刻间停止跳舞,她的裙子既令人陶醉,又绚丽多彩,而停止不动的船 帆、小港的水面、木浮桥、树叶和天空也同样迷人。我在巴尔贝克看到 的一幅画上,医院在天青色天空下显得跟大教堂一样美丽,这幅画比作 为理论家的埃尔斯蒂尔更加大胆,比有鉴赏力并喜爱中世纪绘画的埃尔 斯蒂尔更为大胆,仿佛是在歌唱:“哥特式风格并不存在,杰作并不存 在,医院毫无风格,跟自豪的教堂正门价值相同。”我同样听到:“有点 粗俗的女士,一位艺术爱好者在散步时会不屑一顾,并将她排除在大自 然展现在他眼前的富有诗意的画面之外,这女人也漂亮,她的裙子跟船 帆一样光亮,事物没有贵贱之分,普通的裙子和漂亮的船帆是反光相同 的两面明镜,价值全在于画家的目光之中。”然而,画家能使时光的流 逝永远停留在这一明亮的时刻,当时那女士感到热,不再跳舞,那棵树 笼罩在阴影之中,船帆仿佛在金漆上滑行。但正因为这一刻以千斤之力 压在我们身上,这幅静止不动的画就使人有转瞬即逝的感觉,我感到那 女士很快就要回去,帆船很快就会消失,阴影很快就会移位,夜晚很快 就会降临,感到生命会消失,这些被相互邻接的众多光线同时照亮的时 刻不会再次出现。我还看出这时刻的一种面貌确实完全不同,那是在几 幅神话题材的水彩画中,是埃尔斯蒂尔的早期作品,也用作这客厅的装 饰。社交界的“先进”人物,“竟然”也会收藏此类作品,但不会再更进一 步。这当然不是埃尔斯蒂尔的最佳作品,但对主题的思考已经十分真 诚,因此并不显得平淡。譬如,缪斯[503]被画成人的化石,但在希腊神 话的时代,不难看到她们出现在傍晚时分,两个一对或三个一群地走在 山上一条小路上[504]。有时,一位诗人,其种族在动物学家看来也有一 种特点(即某种无性别的特点),在跟一位缪斯散步,就像在大自然 中,生物的物种不同,却能和睦相处,结伴而行。在其中一幅水彩画 中,可看到一位诗人在山路上长途行走,感到疲惫不堪,他遇到的一个 肯托洛伊[505],见他疲劳,感到同情,就让他骑在背上将他带走[506]。 在不止一幅画中,漫无边际的景色(神话场景和传说中的英雄在其中只 占据微不足道的位置,如同消失一般),从山峰到大海都描绘得十分逼 真,展现的不止是一小时内的情景,甚至是一分钟里的情景,因为画出 了西下夕阳的确切角度和转瞬即逝的阴影的准确位置。因此,艺术家在 确定神话象征的确切时刻的同时,使其具有一种历史的真实感,并把它 描绘和叙述成在过去确定的时间里发生的事。 我在观赏埃尔斯蒂尔的绘画时,客人来到后按的门铃不断响起,如 同把我轻轻摇晃。但随之而来的寂静,已持续很长时间,最终——确实 不像进入遐想时这样快——把我从遐想中唤醒,如同林多尔的乐曲奏完 后的寂静,使巴尔托洛从梦中醒来[507]。我担心他们已把我忘记,担心 他们已经入席,就迅速朝客厅走去。在埃尔斯蒂尔作品陈列室门口,我 看到一位仆人在等候,我不知他是因年纪已老还是因头发上扑粉,样子 酷似西班牙大臣,但对我必恭必敬,如同对待一位国王。我从他神色中 感到,他可以再等我一个小时,但我想到我已使晚餐时间推迟,尤其想 到我已答应十一点钟到德·夏吕斯先生家里,就感到惊恐万状。 这位西班牙大臣(我在一路上还遇到受门房迫害的跟班,就向他询 问他未婚妻的情况,他高兴得眉开眼笑,并对我说,明天正好是他们俩 一起出去的日子,他会整天跟她待在一起,他还称赞公爵夫人心肠好) 把我带到客厅,我怕在那里看到德·盖尔芒特先生心情不佳。但他却高 兴地接待我,这种高兴显然部分是出于礼貌而装出来的,但从另一方面 来看也是出自真心,这既是因为晚餐推迟了这样长的时间,他已饥肠辘 辘,同时也因为他意识到把客厅挤得水泄不通的客人都已等得迫不及 待。我事后确实得知,他们等了我将近三刻钟的时间。盖尔芒特公爵也 许在想,挨饿的时间再延长两分钟,大家不至于十分难受,另外,既然 是出于礼貌才把入席的时间推迟得如此之晚,他如果不让下人马上开 饭,使我相信我并未迟到,大家并非是为了我才等候,这样礼貌就显得 更加周全。于是,他就问我,对埃尔斯蒂尔的作品有何看法,好像还要 等一个小时才开饭,仿佛有些客人还未到来。但与此同时,他不让别人 发现他肚子已饿得咕咕直叫,为不再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跟公爵夫人 同心协力,开始进行介绍。我这时才发现,我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我除了在斯万夫人的沙龙有过见习期之外,在我母亲那里以 及在贡布雷和巴黎,我总是看到爱发牢骚的资产阶级妇女对我持保护或 防御的态度,把我当小孩看待,而这时的环境,如同把帕西发尔突然带 到花妞中间的环境[508]。我周围的花妞,全都袒胸露背(她们的玉体从 含羞草弯曲茎干般的两侧露出,或是在一朵玫瑰宽大的花瓣下露出), 她们向我问好,只是用温柔的目光久久地倾注在我身上,仿佛只是因为 害羞才没有把我抱吻。虽然如此,她们中许多人仍然作风正派,是其中 许多人,而并非全部,因为冰清玉洁的女子,不会像我母亲那样,对水 性杨花的女子感到厌恶。心血来潮的行为,会受到圣洁的女友反对,虽 说是显而易见的事,在盖尔芒特的圈子里却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 够保持相互间的关系。大家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仿佛不知道一位女主人 的身体在被任何想要的男人抚摸,为的是“沙龙”依然能完整无缺。公爵 对客人们很少拘束(关于他们的情况,他早已了如指掌,从他们那里, 他也早已没有任何事可以了解),对我却十分拘谨,因为我有哪种长 处,他还一无所知,因此他对我十分尊敬,如同路易十四宫廷里的大贵 族对资产阶级大臣那样尊敬,他显然认为,不认识他的客人毫不重要, 至少对我是如此,我因顾全他的面子,担心我是否能给他的客人留下良 好印象,而他却只是担心我是否会对他们印象良好。 不过,这时首先发生的是两出情节复杂的小插曲。我走进客厅之 后,德·盖尔芒特先生甚至不让我向公爵夫人问好,就立刻把我带到一 位矮小的夫人面前,仿佛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似乎在说:“这是您的朋 友,您看,我好不容易把他给您带来。”然而,我还没有被公爵推到她 的跟前,她已开始用黑色、温柔的大眼睛,不断给我送来无数狡黠的微 笑,这种微笑,我们一般是对一个也许并未认出我们的老朋友发出。我 的情况正是如此,我无法想起她到底是谁,就在往前走时把头转到一 边,以便等公爵的介绍使我消除这种困惑之后再来回答她的微笑。在这 段时间里,这位夫人继续使她对我的微笑呈现不稳定的平衡状态。她似 乎急于摆脱这种状态,想让我最终说出:“啊!夫人,确实如此!我们 再次见面,我妈妈一定非常高兴!”我急于知道她的名字,就像她刚才 急于看到,我最终像老朋友那样对她施礼,她像升G音那样无限持续的 微笑也可以最终停止。但是,德·盖尔芒特先生把此事办得十分糟糕, 至少我认为如此,我觉得他只是说出我的名字,而我却仍然不知道这并 非陌生的夫人究竟是谁,而她也没有想到要自报姓名,我们关系密切的 原因,我是一无所知,而对她来说却一清二楚。确实,我来到她跟前之 后,她不是把手伸给我,而是立刻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并亲热地跟我说 话,仿佛我跟她一样,对她此刻心里在想的美好往事了如指掌。她对我 说,阿尔贝未能前来,会感到遗憾,我觉得这想必是她儿子。我心里在 想,老同学中有哪个名叫阿尔贝,只想到布洛克一人,但我面前的夫人 不可能是布洛克的母亲,因为他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我竭力猜测她此刻 想到的跟我过去相聚的往事,但白费力气。她温柔的大眼睛如同半透明 的煤玉,露出的只有微笑,但我透过她的眼睛却无法把她看清,如同黑 玻璃即使被太阳照得发亮,后面的景色也无法看清。她问我,我父亲是 否过于劳累,我是否希望哪一天跟阿尔贝一起去看戏,我的健康状况是 否好转,但我当时脑子里漆黑一片,回答时也就犹豫不决,说得清楚的 只有“我今晚不大舒服”这句话,她听到后亲自把椅子挪到前面给我坐, 并对我关怀备至,而我父母的其他朋友从未对我如此关心。最后,解谜 的话由公爵说出。“她觉得您十分可爱。”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听了 感到惊讶,仿佛这话并不陌生。这话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告诉我外婆 和我的,当时我们认识了卢森堡王妃。于是,我恍然大悟,眼前这位夫 人虽说跟德·卢森堡夫人毫无相像之处,但根据把我向她作介绍的公爵 所说的话,我看出她这个人愚蠢。这是一位殿下。她对我的家庭和我一 点儿也不了解,但她出身极其高贵,又拥有世上最多的财产,因为她是 帕尔马亲王之女,嫁给也是亲王的表哥,为了对造物主感恩,她要向一 个人表明,不管他如何贫穷,出身如何卑微,她都不会看不起他。其 实,她的微笑本应使我猜出她是何人,我曾看到卢森堡王妃买了几只黑 麦小面包送给我外婆[509],就像给巴黎动物园的母鹿吃的那样。但是, 这只是别人向我介绍认识的第二位有王族血统的王妃,因此,我没有看 出这些大人物和蔼可亲的一般特点,是情有可原。另外,他们也煞费苦 心地提醒我不要过于相信这种和蔼可亲,因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曾在歌 剧院十分高兴地向我招手,但后来我在街上跟她打招呼,她却显得非常 气愤,这就像有些人,在把一个金路易给了一个人之后,就认为他们已 跟此人永远清账。至于德·夏吕斯先生,他的亲热和冷淡相比,更是有 天壤之别。不过,大家将会看到,我还认识一些殿下和陛下,但属于另 一种类型,那些王后装出王后的样子,说话跟其他王后的习惯不同,而 是像萨尔杜的剧作中的王后[510]。 德·盖尔芒特先生如此迫不及待地把我介绍给这位夫人,是因为在 聚会中如有殿下不认识的人,是不能容忍的事情,而且这种情况一刻也 不能持续。以前,圣卢也曾迫不及待地让别人把他介绍给我外婆。另 外,宫廷生活的遗风称之为社交礼节,并非只是表面一套,而是通过由 表及里,使这种表面一套变得重要而又深刻,由于这种遗风,盖尔芒特 公爵和公爵夫人把一种义务看得十分重要,比往往被他们中一人所忽视 的仁慈、纯洁、同情和公正的义务还要重要,这种义务无法改变,那就 是跟帕尔马公主说话时要用第三人称[511]。 我以前还从未去过帕尔马(自从久远的复活节假期以来,我一直想 去那里),但我知道,那里的公主在这座想必一切都协调一致而又独一 无二的城市里拥有最漂亮的宫殿,知道她离群索居,住在四壁光彩夺目 的宫殿里,周围的气氛令人窒息,如同无风的夏夜在意大利小城的一个 广场上,小城以她那稠密而又过于温柔的姓氏命名,因此,认识帕尔马 公主,应该可以突然消除我竭力想象出来的事物,取而代之的是帕尔马 真正存在的事物,仿佛身子未动就已部分到达那里;这在前往乔尔乔涅 的城市[512]旅游这种代数中,如同只有这个未知数的第一个一元方程。 但是,虽然我多年以来——像化妆品制造商那样在一块油脂里注入香料 ——在帕尔马公主的名字里注入成千紫罗兰花的香精,我在看到此前一 直会被我认为至少是桑塞维利娜公爵夫人[513]的公主之后,第二个操作 程序立即开始,确切地说,这个操作要到几个月后才算圆满完成,即采 用新的化学拌合法,把紫罗兰香精油和司汤达的香料全部逐出公主的名 字,并在其中加入眼睛乌黑的矮小妇女的形象,这妇女一心行善,其和 蔼可亲显得极其谦卑,使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和蔼可亲来源于殿下的高 傲。另外,除了有少许差别之外,她跟其他贵妇相同,却跟司汤达的人 物很少有相似之处,就像在巴黎的欧洲街区,帕尔马街[514]跟帕尔马的 名称不大相像,而是跟邻近的所有街道相似,它使人想起的不是法布利 斯去世的帕尔马修道院,而是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她和蔼可亲有两个原因。一是普通的原因,那就是这位公主所受的 教育。她母亲(不仅跟欧洲所有王族有姻亲关系,而且还——跟帕尔马 的王公家族形成鲜明对照——比任何执政的女王都要富裕)从她幼年时 起就告诫她要表面谦恭内心傲慢,即像福音书教导的那样故作风雅;现 在,女儿脸上每个轮廓线条,她肩膀的曲线和手臂的动作,都仿佛在重 复这样的话:“你要记住,上帝让你出生在登上王位的台阶上,但你不 应该看不起比你低贱的人,因为是上帝希望(感谢上帝!)你因出身和 财产而比这些人高贵。相反,你要对卑贱者好。你的祖先从六四七年起 是克莱沃亲王和于利希亲王[515];上帝因仁慈而让你拥有苏伊士运河公 司几乎所有的股份[516],并让你在荷兰皇家石油公司[517]的股份,比埃 德蒙·德·罗特希尔德多两倍;系谱学者认为,你的直系家族始于公元六 三年;你有两个大姨是皇后。因此,你在说话时决不要让人看出,你想 到自己有如此大的特权,这不是因为特权并不可靠(因为家族的古老无 法改变,石油永远有人需要),而是没有必要告诉别人,你出身比谁都 好,你的投资属于一流,因为这些事无人不知。你要帮助穷人。仁慈的 上帝赐予你高贵的地位,你只要不会有失身价,就要给地位比你低下的 任何人提供你力所能及的帮助,就是在金钱上资助,甚至在护理方面帮 助,当然决不能邀请这种人参加你的晚会,因为这样做对他们不会有任 何好处,但会降低你的声望,使你做的好事效果全无。” 因此,即使在公主无法行善时,她也通过无声言语的种种外部迹 象,竭力表明或者不如说使人相信,她在这些人中间并不认为自己比别 人高贵。她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如同有教养的人对下属那样,而且时 刻如此,为了助人,她就把自己的椅子推开,以留出更多空间,她帮我 拿着手套,给我提供种种帮助,这些事,傲慢的资产阶级女士不愿去 做,但那些公主却乐意去干,而过去的仆人,出于本能或职业习惯,也 高兴做这种事。 这时[518],公爵看来急于做完介绍,把我带到另一花妞跟前。我听 到她的名字,就对她说,她的城堡离巴尔贝克不远,我曾在城堡前经 过。“哦!我要是知道,就会十分高兴地带您参观城堡。”她压低声音说 道,仿佛要显出谦虚的样子,但从她的声音可以听出,她错过了一次特 别愉快的机会,感到十分遗憾,她于是用讨好的目光看着我,并补充 道:“我希望还有机会。不过我应该说,我姑妈布朗卡的城堡,您会更 加感到兴趣,那座城堡由芒萨尔[519]建造,是该省的明珠。”不仅她会高 兴地带我参观她的城堡,而且她姑妈布朗卡也会同样高兴有机会在她的 城堡接侍我,这是这位女士对我说的,她显然在想,尤其是这个时期, 土地逐渐转到不懂人情世故的金融家手里,因此,大领主必须说些不会 受任何约束的客套话,以保持自己好客的高尚习俗。这也是因为她像自 己这个阶层的所有人一样,想要说出最能使对方感到愉悦的话,使对方 认为自己已出人头地,认为给别人写信会使这些人高兴,去拜访别人会 使主人感到荣幸,认为别人都希望认识他。让别人有这种愉快的自我感 觉的想法,有时也确实存在于资产阶级之中。在资产阶级中看到这种善 意的倾向,是一种个人的优点,用来补偿某种缺点,并非出现在最可靠 的朋友身上,但至少出现在最讨人喜欢的同伴身上。不管怎样,这种善 良倾向出现在资产阶级之中,是一种孤立的现象。与此相反,在很大一 部分贵族身上,这种特点已不再是个人的现象;这种特点由教育培养出 来,能保持下来是因为贵族自身高贵,不怕自降身价,又无任何对手, 知道和蔼可亲能使人高兴,就乐于如此待人,这种特点也就成为一个阶 级世代相传的特点。有些人即使因个人的缺点而与此格格不入,无法在 心中保存这一特点,他们也会在无意中使自己的词语和手势带有这种特 点的痕迹。 “这个女人非常善良,”德·盖尔芒特先生在谈到帕尔马公主时对我 说,“她比谁都善于显出‘贵妇’的气派。” 我在被介绍给一个个女客时,有一位先生频频显出烦躁不安的样 子:此人是阿尼巴尔·德·布雷奥泰-孔萨尔维伯爵[520]。他来晚了,来不 及了解有哪些客人,当我走进客厅时,他看出我这个客人不属于公爵夫 人的社交圈子,因此,我想必有非同寻常的身份才能进入其内,他就把 单片眼镜置于眉弓下面,心里在想,这眼镜会给他提供巨大帮助,他不 仅能看到我,而且还能看出我是哪种人。他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拥 有真正高贵的妇女特有的财产,那就是人们所说的“沙龙”,因此,她社 交圈子里有时就会增添某个因发现一种药物或创作一部杰作而引人注目 的名人。圣日耳曼区至今仍印象深刻,因为他们获悉,公爵夫人在为英 国国王和王后[521]举行招待会时,毫无顾忌地邀请了德塔伊先生[522]。 圣日耳曼区有才华的女子没有受到邀请,难免愤愤不平,因为她们梦寐 以求,想要接近这位奇才。德·库富瓦西埃夫人[523]认为,里博先生也应 邀出席,但这纯属杜撰,目的是使人以为奥丽娅娜想让她丈夫出任大 使。最后,更令人议论纷纷的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大献殷勤,可跟萨 克森元帅媲美[524],他亲自来到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休息室,恳请赖兴 贝格小姐[525]来给国王朗诵诗歌,她也确实光临,这在盛大晚会的编年 史上留下史无前例的记载。德·布雷奥泰先生想起如此多出人意料之 事,但他自己也只是沙龙的饰物而已,并跟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一样,满 意地感到自己的沙龙红得发紫,不过他是沙龙的男性主持,因此他心里 在想,我会是何等人物,并感到他的探索打开了广阔天地。一时间,他 想到维多尔先生[526]的名字;但他认为我年纪太轻,不可能是管风琴 家,而维多尔先生又不大引人注目,不会受到“接待”。他感到我更有可 能是瑞典公使馆的新专员,有人曾跟他谈起过;于是,他准备向我询问 国王奥斯卡的情况,他曾多次受到这位国王[527]的热情接待;但是,公 爵在介绍时说出我的名字,德·布雷奥泰先生觉得这名字完全陌生,但 看到我在这儿,就不再怀疑我是名人。奥丽娅娜只会干这种事,她知道 如何把知名人士吸引到自己的沙龙里来,当然只占客人的百分之一,否 则她的沙龙就会地位下降。因此,德·布雷奥泰先生开始满意地舔舔嘴 唇,并用喜欢美味的鼻子闻闻,他感到津津有味,不仅是因为他肯定能 吃到丰盛的晚餐,而且还因为这次聚会一定会因我出席而趣味无穷,明 天到沙特尔公爵家吃午饭时,他就有了妙趣横生的谈话内容。他尚未肯 定,我到底是进行抗癌血清试验的研究员,还是排练法兰西剧院下一出 开场小戏的导演,但他是大知识分子,又非常喜欢“旅游故事”,这时在 我面前频频施礼,不断做出心领神会的手势,并透过单片眼镜不断微 笑;他也许有一种错误想法,认为他如果能使一位才华横溢的人产生错 觉,觉得他布雷奥泰-孔萨尔维伯爵对高超的思想和高贵的出身同样尊 重,那么,此人就会对他更加看重;也许仅仅是因为需要表达他的满 意,又难以表达出来,不知道应该用哪种语言跟我说话,总而言之,他 仿佛乘木筏漂流到一块陌生的土地,遇到一个“本地人”,他抱有获利的 希望,好奇地观察那些本地人的习俗,不断做出友好的表示,像他们那 样不停地大喊大叫,想要用鸵鸟蛋和香料来换取彩色玻璃饰物。我看到 他高兴,就作出尽可能满意的回答,然后,我跟沙泰勒罗公爵握手,我 已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遇到过他,他告诉我,这位夫人机灵而又调 皮。他在盖尔芒特家族中极其典型,因为他头发金黄,鼻子鹰钩,脸上 布满粉刺,使皮肤变得难看,这些特点,这个家族在十六世纪和十七世 纪遗留下来的肖像画上已经可以看到。但由于我已不喜欢公爵夫人,因 此,她的形象在一个青年身上展现出来,对我就不再有吸引力。我在沙 泰勒罗公爵的鹰钩鼻上,仿佛看到一位画家的签名,我在以前会长期研 究这位画家,但现在已对他毫无兴趣。然后,我向富瓦亲王问好,但不 幸的是,我的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时,已是伤痕累累,他这种德国式的 握手,就像老虎钳那样把我手指夹住,握手时露出嘲弄或和气的微笑, 就像德·诺普瓦先生的朋友法芬海姆那样,由于这个圈子里有起绰号的 嗜好,大家都称他为冯亲王,他给好友写信时则署名为冯。这个简称还 可以理解,原因是他的姓是复合词,而且很长。但有时就不大好理解, 如伊丽莎白有时称为丽丽,有时称为白白,如同在另一社交圈子里,基 基姆的名字到处可以听见。有人解释说,有些人通常闲来无事,而且十 分轻浮,为了节省时间,就用“鸠”来代替蒙泰斯鸠。但是,他们把表兄 弟费迪南称为迪南,节省的时间就不是很多。另外,不应该认为,盖尔 芒特家的人给别人起绰号,总是采用重复一个字的办法。譬如蒙佩鲁伯 爵夫人和维吕德子爵夫人姐妹俩都是大胖子,听到别人叫她们“小妞 儿”和“小宝贝”,是决不会生气的,也没有人会觉得好笑,德·盖尔芒特 夫人很喜欢德·蒙佩鲁夫人,如果她身患重病,就会含泪问她妹妹:“有 人告诉我,‘小妞儿’病得很重。”德·莱克兰夫人的头发中间分开、紧贴 两鬓,把耳朵完全遮盖,大家只叫她“肚子饿”,有时候,只是在丈夫的 姓氏或名字后面加个a来称呼其妻子。圣日耳曼区最吝啬、最卑鄙、最 冷酷无情的男人名字叫拉斐尔,他妻子年轻美貌,十分迷人,但也铁石 心肠,总是署名拉斐拉,但这些只是无数规则中的几个例子,如有机 会,我们还可以解释几条规则。然后,我请公爵把我向阿格里让特亲王 作一介绍。“怎么,您不认识这位杰出的格里-格里?”德·盖尔芒特先生 大声说道,并把我的名字告诉德·阿格里让特先生。亲王的姓常常被弗 朗索瓦丝引用,在我看来总是像透明的玻璃制品,我看到下面有一座古 城,呈粉红色立方体,位于紫色大海的海岸上,处于金色阳光斜向照耀 之下,我毫不怀疑,这位亲王——因短暂的奇迹而来到巴黎——本身就 是沐浴在阳光中的西西里人,并且门第光耀,是这座古城的真正君主。 可惜的是,公爵给我介绍的却是粗俗的冒失鬼,只见他用单足脚尖旋转 一圈,才向我问好,自以为洒脱得优雅,却显得十分笨拙,显然跟他的 姓氏和他本应拥有的一件艺术品毫不相干,他身上没有这件艺术品的任 何光彩,也许他从未见到过它。阿格里让特亲王丝毫没有亲王的气派, 使人无法想到阿格里真托[528],因此可以认为,他的姓氏跟他本人截然 不同,也毫无关系,但曾经有过一种力量,能把这个人身上以及另一人 身上拥有的朦胧诗意全部吸收过来,然后封闭在它那些迷人的音节之 中。如果发生过这种事,应该说做得十分完美,因为盖尔芒特家的这位 亲戚,身上的魅力已荡然无存。因此,他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阿格里让特 亲王,但也许又最不像阿格里让特亲王。不过,他很高兴自己是阿格里 让特亲王,但如同一位银行家很高兴拥有一个矿的众多股份,却毫不关 心这个矿是否配得上艾凡赫矿或普里姆罗斯矿[529]的美名,或者是否只 是称为第一矿。这些介绍是我走进客厅后开始的,现在花费这么多时间 来叙述,实际上只持续很短的时间,然而,介绍刚结束,德·盖尔芒特 夫人就用近于哀求的口吻对我说:“我可以肯定,巴赞把您给他们一一 作了介绍,您已感到疲劳,我们是想让您认识我们这些朋友,但我们特 别希望别让您过于疲劳,您可以常常来玩。”而公爵却笨拙又谨慎地做 出手势(这手势他一个小时里一直想做,而当时我正在观赏埃尔斯蒂尔 的作品),示意下人可以开饭。 得要补充一点,那就是客人中缺少一人,名叫德·格鲁希先生,他 妻子原姓盖尔芒特,独自前来做客,而丈夫则要在白天狩猎结束后直接 来此。这位德·格鲁希先生,祖父是第一帝国的军人,有人曾错误认 为,他在滑铁卢战役初期未能参战,是拿破仑失败的主要原因[530],德· 格鲁希先生虽说出身名门,但在某些迷恋贵族的人看来,却并非十全十 美。因此,盖尔芒特亲王虽说在许多年后不再那样挑剔,这时仍经常对 外甥女们说:“这可怜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盖尔芒特子爵夫人,德·格鲁 希夫人的母亲)是多么不幸,总是无法把女儿嫁出去。”——“可是,舅 舅,她的大女儿已嫁给德·格鲁希先生。”——“我不会把这种人称为丈 夫!但有人说,弗朗索瓦叔叔已向她小女儿求婚,这样的话,她们就不 会全都当老姑娘了。” [531]开饭的命令下达之后,好几个吱嘎的声音同时 响起,通往餐厅的几扇门都双扉大开;一个膳食总管酷似司仪官,对帕 尔马公主鞠了一躬,并报告“请夫人用餐”这一消息,其语调如同在 说“夫人去世[532]”一般,但客人们听了毫无悲伤的感觉,因为他们一对 对接连往前走时,显出调皮的样子,就像夏天在罗班松[533]那样,他们 走到自己的座位便各自分开,仆人在他们后面把椅子推上;德·盖尔芒 特夫人走在最后,她朝我走来,让我带她入席,而我并未像自己担心的 那样,不感到丝毫的胆怯,因为她像女猎人[534]那样,动作敏捷得十分 优雅,也许看到我站错了地方,就准确地绕我转了一圈,我看到她挽住 我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带我做出有节奏的动作,做得准确而又高雅。我 对盖尔芒特夫妇俩言听计从,感到悠然自得,因为他们对这种事不是看 得很重,如同真正的学者对于知识,学者不会像无知者那样感到局促不 安;其他几扇门也一一打开,从里面端出冒着热气的浓汤,仿佛这晚餐 是在木偶剧院举行,剧院里操作灵活,年轻的客人姗姗来迟,但主人把 手一挥,所有的机器立即开始运转。 公爵的这个手势畏首畏尾,而并非威风凛凛,但响应者如钟表机械 运转,敏捷、顺从而又枯燥无味。在我看来,手势的犹豫不决,并未影 响执行这命令的景象所产生的效果。我感到,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局促 不安,是因为怕我看出,大家是等我一人来后才开饭,而且等了很长时 间,同样,德·盖尔芒特夫人见我看了这么多的画,怕持续给我介绍会 使我感到疲劳和局促不安。因此,这手势虽然并不威武,却显示出公爵 真正的威武,同样,公爵无视自己的豪华,却看重一个微不足道的客 人,并对他十分敬重。这并不是因为德·盖尔芒特先生在某些方面十分 出色,甚至没有富豪的滑稽可笑之处,没有他并不属于的暴发户的那种 傲气。但是,一个公务员或教士会因他们的靠山法国政府和天主教会的 力量而把自己的庸才看成天才(如同一个波浪受到整个大海的推动), 同样,德·盖尔芒特先生受到另一种力量的推动,那就是千真万确的贵 族礼节。这种礼节把许多人排除在外。德·盖尔芒特夫人决不会接待德· 康布勒梅夫人或德·福什维尔先生。但是,一旦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被盖 尔芒特的圈子接待,这种礼节就使此人看到简朴而又热情的接待,这种 接待是比家中可能有的古老客厅和美妙家具更为精美的珍宝。 德·盖尔芒特先生想要取悦于一个人,就像这天那样,把此人当作 主要宾客看待,这种手段善于利用当时的情况和地点。在盖尔芒特,他 的“高贵”和“优雅”也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他会在晚餐前命人套车, 独自带我出去兜风。他如此高贵、优雅,我们就会被他的举止感动,就 像我们在阅读过去的回忆录时被路易十四的举动打动,当时王上面露微 笑,略带敬重,和颜悦色地回答一个前来请求的人。但在这两种情况下 都必须知道,这种礼节不会超越这个词的含义所规定的要求[535]。 路易十四(当时迷恋贵族的人们指责他不重视礼节,因此圣西蒙 说,从注重等级方面来看,他只是十分渺小的国王,远远不及腓力·德· 瓦卢瓦[536]、查理五世[537]等国王[538])命人编写了极其详细的礼仪须 知,使王族的亲王和大使们知道,应该让哪些君主坐在或走在自己右 侧。在某些情况下,如果无法达成谅解,就只能让路易十四的王太子殿 下在自己城堡外接待某位外国君主,以免有人说进城堡时是一人走在另 一人前面[539]);而选帝侯在接待谢弗勒兹公爵时,为了不让他待在自 己右侧,就装病躺在床上,在床上跟他共进晚餐,这样就使这一难题得 以解决[540]。公爵先生总是不愿到卧室服侍国王大弟殿下,殿下遵照十 分喜欢他的国王哥哥给他出的主意,找借口在他起床时让这个表弟上 楼,迫使公爵给他递上衬衣[541]。但是,一旦涉及内心的感情和情感问 题,这种礼节上必须履行的义务就会完全改变。路易十四在他十分喜欢 的弟弟去世几小时之后,用蒙福尔公爵的话说,在殿下“尸骨未寒”之 时,就唱起了歌剧的曲调,看到勃艮第公爵夫人难掩悲痛,显得极其伤 心,感到十分惊讶,他希望愉快的气氛立刻重现,使朝臣们决定重新开 始打牌,他还命令勃艮第公爵[542]开始玩布勒朗牌 戏[543]。然而,德·盖尔芒特先生不仅在众多社交活动中,而且在无 意间说出的言语、操心的事情和时间的安排中,都可以看出同样的对 比:盖尔芒特家的人感到的悲伤不会多于其他人,甚至可以说,他们真 正的同情心也少于其他人;尽管如此,我们每天在《高卢人报》[544]的 社交栏中看到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参加众多葬礼,并觉得不去参加仿 佛有罪。我如同旅游者,看到一些抹泥的房屋和平屋顶大同小异,色诺 芬[545]或圣保罗[546]也许曾见到过,同样,德·盖尔芒特先生有时亲热得 使人感动,有时冷酷得令人反感,有时对微不足道的义务严格遵守,有 时对极其神圣的协议公然撕毁,在他的所作所为中,我看到两百多年前 路易十四统治下的宫廷生活所特有的偏离常规的倾向,仍完整无缺地保 留下来,这种倾向把属于情感和道德领域的思想顾忌,变为纯粹是形式 上的问题。 帕尔马公主对我和蔼可亲的另一个原因比较特殊。这是因为她事先 就相信,她在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看到的人和物,素质和质量都比她家 里的要高。其实,她在其他人家里也都如此行事,仿佛情况真是如此; 看到极其普通的菜肴和花卉,她不仅赞叹不已,而且还请主人同意她在 第二天派她的厨师长来了解烹饪法,或派她的花匠领班来看花卉的品 种,她的厨师和花匠都是高薪聘请,有自备马车,特别是自恃才艺超 绝,觉得这样做丢人现眼,不惜到别人家去了解一种不值一提的菜肴, 也不能把一种石竹视为楷模,因为这种石竹从漂亮、“色彩的云纹”和花 朵的大小来看,都要比他们早已在公主家种植的石竹品种差得多。但 是,她在众人家里对微不足道的事物都表示惊讶,是装出来的,是为了 表明她并未因自己的高贵地位和财产而感到骄傲,这种骄傲,她以前的 家庭教师不会允许,她的母亲加以掩盖,而上帝则无法容忍,尽管如 此,她真心诚意地把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客厅看作福地,她走在那里, 只会有惊喜和乐趣。另外,一般说来——虽说这还远不能解释这种思想 状况——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跟其他贵族的社交圈子有很大区别,他们更 加高贵,也更加杰出。他们给我的初步印象却与此相反,我觉得他们俗 气,跟所有男人和女人相同,但这是因为我事先看到的是他们的姓,正 如我先看到巴尔贝克、佛罗伦萨和帕尔马的名称那样。显然,这客厅里 的所有女人,我都想象成萨克森的小塑像,她们还是跟绝大多数女人相 像。但是,跟巴尔贝克或佛罗伦萨相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起初也曾使 想象失望,因为他们更像其他人而不像他们的姓氏,但其后虽说变化不 大,他们还是能使智力看出他们与众不同的某些特点。他们的外貌,如 皮肤呈特殊的粉红色,有时甚至紫色,秀发呈有点发亮的金色,即使男 子也是如此,聚集成一绺绺柔软的金发,既像墙上地衣,又像柔软猫皮 (这亮光如同智慧之光,因为大家谈论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肤色和头 发,也谈论跟莫特马尔家族的才智[547]相仿的盖尔芒特家族的才智,这 种社交界的品质在路易十四执政前就已变得更加精致,并因他们大肆宣 扬而得到公认),由于有这些特点,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虽然在贵族社交 界里到处出现,但不管这种社交界的成分如何珍贵,他们仍然能被认 出,仍然容易识别和注视,这就像矿脉,金黄色是碧玉和缟玛瑙的纹 理,或者更像这发亮的波形软发,马鬃般的乱发如同曲折的光线,在地 衣般玛瑙的两侧迅速移动。 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至少是与这姓氏相配的人们——的优点,并 非只有皮肤、头发和清澈的目光,而且还有一种方式,即站立、走路、 施礼、握手前观看和握手的方式,因此,他们在这些方面跟其他社交界 人士都不相同,就像社交界人士跟穿工作服的农场主不同那样。尽管他 们和蔼可亲,但大家仍然在想:他们走路、施礼和外出,如同燕子展 翅、玫瑰俯首般优雅,当他们看到我们走路、施礼和外出时,虽说他们 加以掩饰,但心里却在想:他们跟我们并非同类,我们才是大地的王 子,他们难道真的无权这样去想?到后来我才看出,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确实认为我跟他们不是同类,但却使他们羡慕,因为我具有我自己也不 知道的优点,而他们声称这是唯一重要的优点。我也是到后来才感到, 发表这种声明并非完全真诚,并感到他们的蔑视或惊讶跟欣赏和羡慕并 存。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特有的身体灵活有其双重性;一种灵活时刻处于 活动之中,譬如说,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位男性成员要对一位女士施礼, 他本人的侧影是不稳定的平衡的结果,即不对称的运动和神经性代偿的 运动的平衡,一条腿有点拖地,这也许纯属故意,也许是因为在打猎时 经常骨折,这条腿为跟上另一条腿的步子,就会使上半身侧倾,一个肩 膀为保持平衡抬高,而与此同时,单片眼镜置于眼睛之上,一个眉毛由 此耸起,这时一小绺头发落下,是为了施礼;另一种灵活如同波浪和风 的形状,或像大小船只航行时一直存在的尾迹,可以说已形成一种动中 如静的风格,鹰钩鼻因此内曲,鼻子上方是凸出的蓝眼睛,下方是过薄 的嘴唇,女性成员嘴里发出的是嘶哑的声音,使人想起传说中这家族的 起源,这是十六世纪一些过着寄生生活、对古希腊有研究的系谱学家好 意编造,这家族确实古老,但并不像这些系谱学家认为的那样,其祖先 像神话中所说,是化为鸟的天神使一位仙女怀孕而生下的孩子[548]。 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在思想上跟外貌上一样别具一格。除了吉尔贝亲 王(他思想陈旧,是“玛丽·吉尔贝”的丈夫,夫妻俩乘车出去兜风时, 他让妻子坐在左边,因为她虽是王族成员,但门第不如他高贵),但他 是个例外,他不在时,家里人就嘲笑他,谈论他的趣闻,并且总是新 奇,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生活在纯粹是贵族的“精英”之中,却装出毫 不重视贵族的样子。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由于一直是这个家族的成员,在 某种程度上确实变得跟这个家族有所不同,就更加讨人喜欢,她的理论 把智力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在政治上跟社会党的观点十分接近,因此 人们不禁要问,负责让她维持贵族生活的守护神,藏在她公馆的什么地 方?这守护神总是无法看到,但显然有时藏身于候见室,有时藏在客 厅,有时藏在盥洗室,并提醒这个不相信爵位的女人的仆从,要称她为 公爵夫人,并提醒这个只爱看书、对舆论毫无顾忌的女人,要在八点钟 敲响时前往她弟妇家吃晚饭,去时要穿袒胸露背的服装。 家里的这位守护神向德·盖尔芒特夫人展示公爵夫人的状况,至少 是首屈一指的公爵夫人的状况,她们跟她一样,也是百万富婆,要去参 加乏味的茶会、外面的晚宴和盛大晚会,花费这些时间,她就无法阅读 有趣的书籍,这些活动虽说像淫雨般令人厌烦,却又必须参加,德·盖 尔芒特夫人也都同意参加,同时对她们冷嘲热讽,但没有去想她同意参 加的原因。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膳食总管总是称这个只相信智力的女人 为“公爵夫人”,这意外的情况产生的奇特印象,看来并未使她感到不 快。她从未想到要叫他只称她为“夫人”。我们的好意好到极点时就会认 为,她在心不在焉时只听到“夫人”二字,并认为附加的二字并未被发 现。只是她如果装聋,却并非哑巴。然而,每当她要丈夫去办一件事, 她就对膳食总管说:“您要提醒公爵先生……” 另外,家里的这位守护神还要做其他事情,例如让道德说话。当然 啰,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中有些人特别聪明,有些人道德特别高尚,这两 种人通常并不相同。但前者——即使其中一人曾伪造文书并在赌博中作 弊,此人也在所有人中最为有趣,并愿意接受任何正确的新思想——谈 论道德却比后者更为出色,同样,家里的守护神通过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的嘴来表达时,这位老妇也是如此。在类似的时刻,我们会看到盖尔 芒特家族成员在突然间使用陈旧、和善的语调,这是因为他们会显得更 有魅力、更加感人,这种语调跟侯爵夫人相同,是为了谈论一个女 仆:“我们觉得她本质是好的,这姑娘非同寻常,她应该是正派人家的 姑娘,她走的肯定是正道。”在这种时刻,家里的守护神就化为语调。 但在有的时候,这守护神也是词语,也是脸上的神色,在公爵夫人身上 和她那当元帅的祖父身上全都相同,是一种难以觉察的抽搐(跟神蛇即 迦太基巴尔卡家族的守护神的抽搐相同[549]),我因此有好几次在上午 散步时感到心里怦怦直跳,因为我在认出德·盖尔芒特夫人之前,觉得 她待在一家乳品小店里看我。这守护神进行过干涉,当时的情况不仅对 盖尔芒特家族十分重要,而且对库弗瓦西埃家族同样重要,库弗瓦西埃 家族虽说血统跟盖尔芒特家族一样高贵,却跟后者截然不同(盖尔芒特 家族成员甚至用库弗瓦西埃家的祖母来解释盖尔芒特亲王的偏见,那就 是老是谈论出身和贵族,仿佛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库弗瓦西埃家族 成员不仅对智力的重视不如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而且对智力的看法也并 不相同。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个成员认为(即使此人愚蠢),聪明就是批 评不留情面,就是恶语中伤,能获得成功,也就是能在绘画、音乐和建 筑的知识方面能跟你一比高下,就是会讲英语。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对 智力的看法不佳,一个人只要不属于他们的社交圈子,如果聪明,就几 乎可以说明他“也许曾杀父弑母”。在他们看来,聪明是一种“撬门铁 棒”,用这种铁棒,一些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可以撬开最受人尊敬的沙 龙的大门,而库弗瓦西埃家的人知道,你要是接待这种“家伙”,最终一 定会后悔莫及。不属于社交界的聪明人即使发表微不足道的看法,库弗 瓦西埃家族成员也会因执拗的怀疑而加以反对。有人曾说:“斯万比帕 拉梅德年轻。”德·加拉东夫人对此回答说:“看来是他对您说的;如果 确实如此,那就请您相信,他这样说是觉得有利可图。”更有甚者,谈 到盖尔芒特夫妇接待的两位十分优雅的外国女子时,由于他们让年纪大 的那位先走,德·加拉东夫人就问道:“她年纪真的大?”这并不是因为 这种女人确实看不出年龄,而是因为她们没有身份和教籍,没有确定的 传统,她们多少有点年轻,但如同一个筐里的那些小猫,只有兽医才能 把它们分辨出来。另外,在某种意义上,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在完整保 持贵族的特点方面,比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做得更好,这既是因为他们思 想狭隘,也是因为他们心肠狠毒。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他们的地位只低 于王族以及利涅家族[550]、拉特雷穆伊家族等少数几个家族,在他们看 来,其他家族的区别模糊不清,而且毫无价值)对盖尔芒特周围一些家 族古老的贵族蛮横无理,正是因为他们并不重视这种次要的长处,而库 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却十分看重门第,没有这种长处,在盖尔芒特家族成 员看来无关紧要。有些女人在省里地位不高,但嫁了个显赫的丈夫,她 们既有钱又漂亮,受到公爵夫人们的喜爱,但由于巴黎人对她们的“父 母”知之甚少,就把她们看作优质而又高雅的舶来品。可能出现这样的 情况,虽说十分罕见,那就是这种女人通过帕尔马公主的介绍,或是借 助于自身的魅力,受到盖尔芒特家族某些成员的接待。但是,对这种女 人,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总是怒气冲冲。他们五六点钟时在表姐妹家遇 到一些人,由于他们的父母在佩尔什地区不喜欢跟这些人的父母交往, 因此遇到这些人,就成为他们勃然大怒的原因和不断攻击的话题。只要 迷人的G伯爵夫人进入盖尔芒特府,德·维尔邦夫人[551]脸上就表情骤 变,她朗读下列诗句,显出的正是这种表情: 如果仅剩一人,那就将是在下[552], 但这句诗夫人并不知道。她是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几乎每星期一 都在离G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吞食掼奶油馅长蛋糕,但毫无结果。于 是,德·维尔邦夫人悄悄地承认,她无法想象她的盖尔芒特表妹竟会接 待这样一个女人,因为这个女人在沙托丹[553]甚至连二流社交界也无法 跻身。“我的表妹确实不必对交往的朋友如此挑剔,这简直是在嘲笑社 交界。”德·维尔邦夫人作出总结时,脸上显出另一种表情,那是在绝望 中讥笑,如要玩猜谜语游戏,仿佛把另一诗句写在其上,这诗句伯爵夫 人自然也不知道:[554]“感谢诸神!我的不幸比我希望的还大[555]!” [556] 另外,我们把以后的事提前说出,下面的诗句中persévérance(坚持不 懈)跟espérance(希望)押韵,而德·维尔邦夫人坚持不懈地瞧不起G夫 人,也并非完全无用。在G夫人看来,坚持不懈使德·维尔邦夫人威望崇 高,虽说这威望纯粹是想象出来的,G夫人的女儿在当时的舞会上是最 漂亮、最富裕的女子,但到了婚嫁年龄,大家却惊讶地看到她拒绝所有 公爵的求婚。这是因为她母亲想起自己因在沙托丹的地位而每星期都在 格勒内尔街[557]受人侮辱,因此只想把女儿嫁给维尔邦家的一个儿子。 盖尔芒特家族和库弗瓦西埃家族的唯一相同之处,是跟别人保持距 离的办法,而且这办法千变万化。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态度并非全都完 全相同。譬如,盖尔芒特家族的所有成员,也就是家族的真正成员,在 别人把你介绍给他们时,会按一种礼仪行事,并大致会这样做,那就是 他们把手伸给你,仿佛是一件大事,如同要授予你骑士爵位。盖尔芒特 家族的一个成员,即使年方二十,也已在步前辈之后尘,一旦听到介绍 人说出你的名字,仿佛丝毫不准备对你问好,而是露出通常是蓝色的目 光,这目光总是冷若冰霜,如同钢刀一般,似乎准备插到你心脏深处。 不过,这也是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认为自己确实在做的事,因为他们都自 以为是一流的心理学家。他们还认为通过这种审察,其后的施礼就会更 加亲切,而且也会做到恰如其分。这些事都是在跟你有一段距离时发 生,如果是两人交锋,这距离显得太短,而如是握手,这距离似乎又太 大,但不管是握手还是交锋,这距离都会使对方心冷如冰,因此,盖尔 芒特家族的这个成员,在视察了你心灵和信誉的最后几个密室之后,认 为你符合条件,从此可以跟他交往,于是他向你伸出手来,而且把手臂 尽量伸长,仿佛向你亮出花剑,要跟你单打独斗,这只手在此刻离这位 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十分遥远,当他低头鞠躬之时,很难看出他是在对你 还是对他自己的手施礼。有些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缺乏分寸感,或者说不 断在重复自己所做之事,因此他们十分夸张,每次遇到你都要把这套礼 节重复一遍。他们不再需要预先做心理调查,因为“家里的守护神”已把 调查的权力赋予他们,他们想必也记得调查的结果,因此,他们仍坚持 在握手前用能够钻到你心里的目光观看,这只能用目光已对此习以为常 来解释,或是因为他们希望有某种慑服能力。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的外 貌不同,他们徒劳地试图掌握这种探索式的施礼方法,结果却只好摆出 僵硬而又高傲的姿势,或是迅速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某些十分 罕见的盖尔芒特家族女性成员的施礼方法,却似乎是借鉴于库弗瓦西埃 家族成员。确实,当别人把你介绍给这些盖尔芒特家族女性成员中的一 位时,这位女士会对你施以大礼,脑袋和上半身向你靠近,大约弯成四 十五度,下半身(很长,直至作为转轴的腰部)则保持不动。但是,她 把上半身向你伸出之后,立刻往后缩回,而且后仰的角度跟前倾的角度 基本相同。随之而来的后仰,使你觉得给予你的东西已因此而化为乌 有,你自以为赢得的地盘并未得到,甚至连决斗时的立足之地也没有, 而双方原来的地位却保持不变。这种用先接近后远离来表示冷淡的做法 (源于库弗瓦西埃家族,旨在表明首先主动亲近的动作只是暂时的伪 装),在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身上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身上表现得同样 明显,这在家族的女性成员写给你的信中可以看出,至少在你认识她们 后不久的一段时间里是这样。信的“主体部分”会有给朋友写信时才使用 的一些词句,但你要是以为可以自夸为这位夫人的朋友,那就将是大错 特错,因为信的开头称呼“先生”,结尾则是“致以崇高敬意”。这冷淡的 开头和冷冰冰的结尾,能改变其他部分的意思,因此就可以作出(如果 是回答你的唁函)最为动人的描述,写出盖尔芒特家的这位女士如何因 姐姐去世而悲痛欲绝,她们姐妹之间又如何亲密无间,还写她度假的地 方如何漂亮,以及她看到孙子孙女可爱而感到安慰,所有这些只是一封 信的内容,就像在一些书信集中看到的那样,信中的亲切词语,不会使 你和写信人的关系显得密切,如同写信人是小普林尼[558]或德·西米亚纳 夫人那样。 确实,有些盖尔芒特家族女性成员,在给你写最初几封信时就 用“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朋友”这样的称呼,但这些人并非总是她们中 最纯朴的女士,而主要是一直生活在各国君主中间的夫人,另一方面, 由于她们“水性杨花”,又自命不凡,确信她们的所作所为都会使别人感 到愉悦,同时又要讨好别人,就有了这种习惯,只要能满足别人,就会 毫不犹豫地加以满足。另外,只要两人的外高祖母是路易十三统治下的 同一位夫人,一个盖尔芒特家族的年轻成员,在谈到盖尔芒特侯爵夫人 时就可以称她为“亚当姑妈”,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人数众多,因此十分 普通的礼节,如介绍时的施礼,就种类繁多。每个比较高雅的支系都有 自己的礼节,由父母传给孩子,如同补药的配方和果酱的特殊制作方 法。因此,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圣卢在听到你的名字后,仿佛身不由 己地跟你握手,既不看你一眼,也不对你施礼。任何可怜的平民,因某 种特殊原因——不过这种情况相当罕见——而被介绍给圣卢支系的某个 贵族,看到这种简单、生硬的问好,是在故意显示无意间做出的样子, 都会绞尽脑汁在想,盖尔芒特家族的这位男性或女性成员,在什么地方 对他反感。而他十分惊讶地得知,这位男性或女性成员认为必须专门写 信给介绍人,说他或她非常喜欢你,希望跟你再次见面。跟圣卢的机械 动作同样别具一格的是菲埃布瓦侯爵复杂而又迅速的击脚跳[559](德·夏 吕斯先生认为这种跳法滑稽可笑),以及盖尔芒特亲王庄重而有节奏的 步伐。不过,在此无法一一描述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五花八门的舞技,原 因是这个芭蕾舞团规模庞大。 现在回过头来叙说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反 感,他们在她尚未出嫁之时,会对她表示同情,并因此而感到安慰,因 为她当时并不富裕。可惜的是,总是有一种煤烟般的独特溢出物遮盖并 使人无法看到库弗瓦西埃家族的财产,不管他们如何富裕,别人都无法 知道。库弗瓦西埃家族的一位小姐非常有钱,徒劳无益地嫁给一个富裕 的丈夫,但年轻的夫妇在巴黎没有自己的住房,因此总是在岳父母 处“下榻”,在一年的其他时间里则住在外省,那里的社交界倒是清一色 的贵族,但并不显赫。圣卢债台高筑之时,却因为他拥有几辆马车而在 东锡埃尔使人赞叹不已,而库弗瓦西埃家族的一位成员,却总是在那里 乘有轨电车。相反(不过是在好多年以前),德·盖尔芒特小姐(奥丽 娅娜)虽说没什么财产,但大家谈论她服饰的时候,却比谈论库弗瓦西 埃家族所有女性成员的服饰还要多。她的话使人议论纷纷,也是对她穿 着和戴帽的方式在做广告。她敢于对俄国大公说这样的话:“怎么!殿 下,您看来想派人暗杀托尔斯泰?”那是在一次晚宴上说的,库弗瓦西 埃家族成员并未应邀参加,另外,他们对托尔斯泰知之甚少。他们对古 希腊作家也知之不多,这可以从加拉东老公爵夫人身上看出(她是加拉 东王妃的婆婆,当时尚未出嫁),她在五年中从未看到奥丽娅娜来拜访 她,有人问起奥丽娅娜不来的原因,她回答道:“看来她在社交界朗诵 亚里士多德(她想要说阿里斯托芬[560])的作品。我家里决不允许这 样!” 我们可以想象,德·盖尔芒特小姐在托尔斯泰问题上的这种“失礼的 话”,虽说会使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勃然大怒,却使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赞叹不已,另外,不仅跟他们关系密切的事是如此,而且跟他们关系不 大的事也是如此。阿让古尔老伯爵夫人娘家姓塞纳波尔,几乎接待所有 的人,因为她是女才子,虽说她儿子极其故作风雅,她在一些作家面前 说出德·盖尔芒特小姐的话,并且说:“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像琥珀般 精细,像猴子般机灵,又多才多艺,画的水彩画如同大画家的作品,写 的诗就像少数大诗人的杰作,你们知道,她的家族地位极高,她祖母是 德·蒙庞西埃小姐[561],她是第十八个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而且这十 八代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这血统在法国最为纯洁、最为古老。”因 此,德·阿让古尔夫人接待的那些假作家和才疏学浅的知识分子,他们 永远没有机会结识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就把她想象得比巴德罗布朵 尔公主[562]还要美妙、出众,他们得知一个如此高贵的女子竟把托尔斯 泰看得重于一切,不仅感到他们准备为她去死,而且也感到他们思想里 产生了一种新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喜爱托尔斯泰并想要抗拒沙皇制度。 这种自由主义的想法,在他们头脑里也许已经淡薄,他们可能已怀疑这 种想法的声誉,因此不敢再公开承认,但在这时,德·盖尔芒特小姐, 即其珍贵和权威不容置疑的姑娘,一个留着刘海儿的姑娘(库弗瓦西埃 家的姑娘决不会留刘海儿),突然给予他们如此大的帮助。某些好的或 坏的实际情况,因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们眼里的某些权威人士的赞 同。(譬如说,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在街上显示和蔼可亲的礼节,在施 礼时十分难看,本身就显得不大亲热,但大家知道这是高雅的问好方 式,就自然会隐藏微笑和热情,竭力模仿这种冷若冰霜的体操动 作。)[563]但是,一般来说,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特别是奥丽娅娜,对 这种礼节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如果她们在马车上看到你,就会毫不犹豫 地向你亲切地招手致意,而如果在客厅里相遇,她们就让库弗瓦西埃家 族成员施行做作而又难看的礼节,她们自己则行迷人的屈膝礼,然后友 好地向你伸出手,同时蓝眼睛露出微笑,因此,这种高雅在此前显得有 点空洞和枯燥,现在幸亏有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才突然增添了大家自然 会喜欢但在以前却竭力摒弃的内容,就是出自本能的欢迎,就是流露出 真正的热情。同样——但这次用来恢复声誉的理由并不充分——有些人 天生喜欢拙劣的音乐,喜欢极其平庸却柔和、易懂的旋律,但在交响乐 的熏陶下,他们的这种喜好得以改变。然而,到了这种地步之后,他们 理所当然地因里夏德·施特劳斯[564]色彩灿烂夺目的交响乐而赞叹不已, 但同时又看到这位音乐家以奥柏[565]般的宽容接受极其粗俗的动机,这 些人乐于在如此显赫的权威身上突然找到一个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感到 欣喜若狂,他们在听《莎乐美》[566]时喜出望外,对作者有双重的感 激,既因为这乐曲优美,又因为在其中听到别人不准他们在《王冠上的 钻石》里喜爱的乐曲。 不管是真是假,德·盖尔芒特小姐对俄国大公说出的直言不讳的 话,一家家传了出去,也使人有机会叙说奥丽娅娜在那次晚宴上打扮得 如何优雅。但是,即使奢侈(这种奢侈,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确实无法 做到)并非因为财富多,而是因为会挥霍,但挥霍要长期持续下去,则 需要有财富支持,因为财富能使挥霍散发出全部光彩。然而,由于这些 准则不仅奥丽娅娜公开宣扬,而且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也照此办理,那 就是贵族并不重要,关注地位可笑,财产不会带来幸福,只有智慧、勇 气和才华才有价值,因此,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可以指望的是,在侯爵 夫人这样教育下,奥丽娅娜会嫁给一个不属于上流社会的男子,如艺术 家、惯犯、流浪汉、自由思想家,并最终将成为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所 说的“误入歧途者”。他们能够有这种希望,是因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当时在社交方面正经历一场严重危机(我曾在她家遇到的屈指可数的杰 出人物,还一个也没有回到她的沙龙),她对将她撂在一边的社交界深 恶痛绝。即使在谈到她常见到的侄子盖尔芒特亲王时,她也总要嘲笑 他,因为他迷恋于自己的出身。但是,在要为奥丽娅娜找丈夫时,指导 此事的就不再是婶婶和侄女公开宣扬的那些准则,而是神秘的“家族守 护神”。因此,仿佛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和奥丽娅娜谈论的一直是年金证 书和家谱,而不是文学才能和品行优良,仿佛侯爵夫人在几天时间里已 经去世并且入殓,就像在后来那样,在贡布雷的教堂里,这个家族的每 个成员只是姓盖尔芒特而已,没有自己的个性和名字,可以作证的只有 巨大黑幔上的紫红色字母G,上面有公爵冠冕,而家族守护神则不可避 免地让注重智力、喜欢批评、信仰新教的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替侄女选 择最富裕、出身最高贵的男人,选择圣日耳曼区的最佳对象,那就是盖 尔芒特公爵的长子洛姆亲王。结婚那天,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家里来了她嘲笑的所有贵族,她还邀请了几位资产阶级朋 友,跟他们一起嘲笑那些贵族,当时,洛姆亲王把名片发给这几位资产 者,但到第二年初就跟他们“一刀两断”。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最无法容 忍的是,只把智慧和才能看成社交界优点的准则,洛姆王妃在婚后又立 刻到处传播。在这方面,这里顺便提一下,圣卢所捍卫的观点,即他跟 拉结一起生活,跟拉结的朋友交往并想娶拉结为妻的时期的观点,虽说 使他家里感到十分害怕,却不像盖尔芒特家那些小姐的观点那样虚假, 她们鼓吹智慧,几乎不允许别人怀疑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但结果却恰 恰跟她们鼓吹截然不同的准则的结果相同,那就是嫁给一个腰缠万贯的 公爵。与此相反,圣卢根据自己的理论行事,别人因此会说他走上了歧 路。当然,从道德观来看,拉结确实不大能令人满意。但是,如果女方 的德行与此相仿,却是女公爵或是百万富婆,德·马桑德夫人未必不会 同意这门亲事。 然而,回过头来谈德·洛姆夫人(不久之后她公公去世,她成了盖 尔芒特公爵夫人),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感到更难受的是,年轻王妃的 理论,就这样停留在口头上,根本没有用来指导她的行为,因为这种哲 学(如果能这样说的话)丝毫也无损于盖尔芒特沙龙优雅的贵族气派。 德·盖尔芒特夫人没有接待的那些人,也许都认为自己不够聪明,而有 一位富裕的美国女士,只有一本帕尔尼[567]的诗集,是古籍小开本,但 从未翻阅过,这诗集因为“古老”而放在她小客厅的一个家具上,她看到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走进巴黎歌剧院,就用如饥似渴的目光观看,以表明 她对高雅的才智是何等重视。德·盖尔芒特夫人因一个人聪明而看中并 接待此人,可能也是真心诚意。她在谈到一个女人时说:她看来迷人, 在谈到一个男人时则说:他极顶聪明,她觉得她接待他们没有其他理 由,只是因为她迷人、他聪明,盖尔芒特家族的守护神在这最后一刻并 未干预:这守护神在更深处,位于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进行判断的地区的 阴暗入口处,他十分审慎,不让家族成员发现聪明的男人或迷人的女 人,只要他们在现在或将来毫无社交价值。男人被称为博学,但如同词 典一般,或者恰恰相反,思想像旅行推销员一样平庸无奇,漂亮的女人 装腔作势,或者唠唠叨叨。至于没有地位的人,则实在可怕,都是故作 风雅之徒。德·布雷奥泰先生的城堡离盖尔芒特很近,他只跟亲王殿下 交往。但他嘲笑亲王,只想生活在学府之中。因此,德·盖尔芒特夫人 见有人把德·布雷奥泰先生看作故作风雅之徒,就十分气愤。“故作风 雅,是巴巴尔!您真是疯了,我可怜的朋友,恰恰相反,他厌恶杰出人 士,你无法给他介绍朋友。即使在我家里也不行!如果我邀请他时又请 了个陌生人,他来的时候就会抱怨。” [568]这并非因为即使在实践上,盖 尔芒特家族成员对智慧的重视也跟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完全不同。从积 极的方面来看,盖尔芒特家族和库弗瓦西埃家族之间的这种差别,已经 结出累累硕果。譬如说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披着神秘的外衣,使许多诗 人遐想联翩,她举办了我们在前文中提到的晚会,英国国王觉得比其他 任何晚会都要快乐,因为她想出的办法,别人决不会想到,而且十分大 胆,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即使勇敢,见了也会退避三舍,那就是除了邀 请我们已列举的重要人物之外,还邀请了音乐家加斯东·勒梅尔[569]和剧 作家格朗穆冉[570]。但是,智慧的特点主要从消极方面显示出来。如果 说智慧和魅力所必需的系数,随着希望得到盖尔芒特王妃邀请之人的地 位升高而降低,要是国王或女王,则会降低到几乎是零,那么,与此相 反,如果在国王或女王下面的地位越来越低,这个系数也就越来越高。 譬如说,帕尔马公主接待一些客人,是因为她在孩提时就认识他们,或 是因为他们跟某个公爵夫人有姻亲关系,或者跟某位君主关系密切,这 些人即使难看、讨厌或愚蠢,她也得接待他们;然而,对库弗瓦西埃家 族成员来说,只要有“受到帕尔马公主的喜爱”、“阿帕雄公爵夫人的姨 妈”、“每年在西班牙王后[571]宫中住三个月”这样的理由,这种人就可以 邀请,但是,德·盖尔芒特夫人虽说十年来一直在帕尔马公主府彬彬有 礼地接受这些人的施礼,却从未让他们踏进她家大门,因为她认为一个 沙龙的社交意义和物质意义相同,如果里面的家具并不漂亮,只是用于 填补空当或显示财富,那么,沙龙就会因此而变得令人厌恶。这样的沙 龙如同一本著作,作者不善于去除书中炫耀知识、才能和华而不实的思 想的句子。就像一本书、一幢房屋,一个“沙龙”的质量,要用牺牲来作 为根基,德·盖尔芒特夫人这样想很有道理。 帕尔马公主的许多女友,见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几年来只是对她们彬 彬有礼地问个好,或者也给她们名片,但从不邀请她们,也不出席她们 举办的聚会,就悄悄地向公主殿下告状,于是,公主在德·盖尔芒特先 生独自来看望她的那些日子向他提起此事。但是,这位狡黠的爵爷,虽 说因情妇众多而是公爵夫人的坏丈夫,但在维护妻子的沙龙(以及奥丽 娅娜的风趣,即沙龙的主要魅力)正常运行方面却是经得起任何考验的 好伙伴,这时回答道:“我妻子是否认识她?啊!不错,她确实应该这 样。但我要对夫人说出真相,奥丽娅娜其实不喜欢跟女人谈话。她有一 批才华出众的奉承者,我不是她的丈夫,只是她的首席贴身男仆。除了 寥寥可数的几个才华横溢的女人之外,其他女人都使她感到厌烦。啊, 殿下极其聪明,决不会对我说苏弗雷侯爵夫人风趣。不错,我心里一清 二楚,公主殿下接待她是出于善意。再说殿下跟她认识。您说奥丽娅娜 见到过她,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很小,我可以对您肯定。另外,我要 对公主殿下说,这也是我的一点过错。我妻子十分疲劳,她喜欢对别人 和蔼可亲,只要我让她随心所欲地去做,要接待的客人就会没完没了。 就在昨天晚上,她有热度,她怕不去看望波旁公爵夫人会使夫人难受。 我只好龇牙咧嘴,显出生气的样子,不准下人备马套车。啊,您要知 道,夫人,我真不想告诉奥丽娅娜,说您跟我谈起德·苏弗雷夫人。奥 丽娅娜非常喜欢公主殿下,她会立刻前去邀请德·苏弗雷夫人,这样就 多了一次拜访,我们就不得不跟这位夫人的妹妹来往,我跟她妹夫十分 熟悉。我想我决不会对奥丽娅娜去说,只要公主殿下允许我这样做。这 样的话,她就可以免去许多劳累和烦恼。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德·苏 弗雷夫人决不会因此而郁郁寡欢。她去处众多,而且都是光彩夺目之 处。而我们几乎不请客人,只举办微不足道的小型晚餐会,德·苏弗雷 夫人会觉得无聊透顶。”帕尔马公主幼稚地信以为真,以为盖尔芒特公 爵不会把她的要求转告公爵夫人,她感到非常遗憾,未能让德·苏弗雷 夫人得到梦寐以求的邀请,但又十分高兴,庆幸自己是这个进入难于登 天的沙龙的常客。当然啰,这种心满意足并非毫无烦恼。帕尔马公主每 次邀请德·盖尔芒特夫人,都要煞费苦心,不请任何会使公爵夫人感到 不快并使她不会再来的客人。 在通常会客的日子(根据旧习,晚饭很早就开始,总是有几位客人 跟她共进晚餐,晚饭之后),帕尔马公主的客厅向所有常客开放,客人 通常是法国和外国大贵族。接待情况如下:走出餐厅后,公主坐在大圆 桌前的长靠背椅上,跟共进晚餐的客人中两位最显赫的贵妇闲聊,或者 翻阅一本“杂志”,打打牌(或装出打牌的样子,这是德国宫廷的一种习 惯),有时打通关,有时跟一位杰出人士打牌,这对手确有其人或纯属 杜撰。将近九点时,大客厅的两个门扉不停地开开关关,让吃过晚饭的 客人一批批进来(他们如在外面吃饭,不喝咖啡就走了,并对主人说过 一会儿再来,真的打算“一个门进另一个门出”),客人们早早吃好晚 饭,是为了顺应公主的时间安排。而公主在专心打牌或谈话,装作没有 看见刚到的女客,只是在她们走到近前时,她才优雅地站起身来,和善 地对她们微笑。女客们则在站着的公主殿下面前行屈膝礼,几乎像屈膝 下跪,以便让嘴唇落到公主低垂的玉手之上亲吻。但此时此刻,公主总 要显出意外的样子,如同每次都因她了如指掌的一种礼节而感到意外, 她扶起屈膝的女客,仿佛强行让她站起,同时显出无与伦比的优雅和温 柔,然后对她抱吻。有人会说,这优雅和温柔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女 客屈膝表示谦恭。也许确实如此,在平等的社会里,礼节似乎会销声匿 迹,但并非像有人认为的那样,是因为缺乏教养,而是因为一些人会不 再尊重别人,认为威望必须是想象出来的才有用,这特别是因为另一些 人认为,我们十分慷慨地对别人和蔼可亲,并使其变得十分优雅,是因 为我们感到,这对别人具有无限重要的价值,而在一个以平等为基础的 社会里,这种价值会突然变得无足轻重,如同任何只有信用价值的事 物。但是,礼节就这样消失在新社会中并非确定无疑,我们有时也会轻 易相信,一种情况在现在的条件是其唯一可能的条件。一些俊杰曾经认 为,一个共和国不可能有外交和结盟,认为农民阶级不能容忍政教分 离。不管怎样,在平等的社会里,礼节即使是一种奇迹,也不会比铁路 受到欢迎和飞机在军事上使用更加引人注目。另外,即使礼节消失,也 无法证明这将是不幸之事。总之,一个社会是否会因为越来越民主而出 现秘而不宣的等级?这很有可能。教皇的政治权力大大提高,是在他们 不再拥有国家和军队之后;大教堂在十七世纪的虔诚信徒眼里的威望, 大大小于二十世纪无神论者眼里的威望,而如果帕尔马公主是一国君 主,我在想到要谈论她时,也许几乎会像谈论共和国总统时那样,也就 是完全不去谈论。 公主在扶起和抱吻觐见的女士之后,立刻坐下来继续打通关,如果 此人地位显赫,就请她坐在扶手椅上跟她交谈片刻。 如客厅过于拥挤,负责维持秩序的女官就另设场所,把常客带到一 间宽敞的大厅,这大厅与客厅相通,里面都是波旁家族成员的肖像和藏 品。于是,公主的那些常客就自愿扮演导游的角色,说一些有趣的轶 事,但年轻人都没有耐心去听,他们更有兴趣观看活着的公主殿下(如 有必要,就请女官和宫女把他们向公主介绍),而不是去观看已故公主 的遗物。他们过于关心可能结识的显贵以及也许能得到的邀请,因此即 使在几年之后,对这间君主政体的珍贵档案室里的展品仍然一无所知, 只是模糊地记得里面饰有巨型仙人掌和棕榈树,使这间优雅的陈列室活 像巴黎动物园里的棕榈树温室。 当然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有时也会屈尊俯就,在那些晚上去拜访 公主,以促进消化,而公主则让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一面跟公爵说 笑。但是,公爵夫人如来吃晚饭,公主就不让她那些常客来,吃完饭就 关上大门,担心一些未经精心挑选的客人会使挑剔的公爵夫人感到不 快。在那些晚上,如有消息不灵通的常客前来拜访,公主的门房就回答 说:“公主殿下今晚不会客”,这些人就回去了。不过,公主的许多朋友 都预先得知,那一天他们不会受到邀请。这是个特殊的群体,是个封闭 的群体,把想要成为其中一员的许多人都拒之门外。这些被排斥在外的 人,几乎可以确信无疑地说出所有入选者的名字,并在他们之间用尖刻 的语气说:“您清楚地知道,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走到哪里,她的参谋 部成员就全都跟到哪里。”借助于她的参谋部,帕尔马公主竭力把公爵 夫人团团围住,仿佛筑起一道防护墙,堵在外面的人要得到她的青睐, 就会更加困难。但是,对公爵夫人偏爱的多位朋友,对这杰出的“参谋 部”的多名成员,帕尔马公主却不便显得亲热,因为他们对她十分冷 淡。当然啰,帕尔马公主认为此事完全可以接受,那就是有人更喜欢德 ·盖尔芒特夫人的社交界,而不是她的社交界。她不得不承认,在公爵 夫人的“会客日”是人山人海,她自己就常常在那里遇到三四位殿下,而 这几位殿下只是在她家留下名片。她记住奥丽娅娜说的话,模仿她裙子 的式样,在茶会上给客人吃同样的草莓馅饼,但都徒劳无益,有好几 次,她整天独自一人,只有一个女官和外国公使馆的一位参赞陪伴。有 人(斯万在以前就是这样)总要在每天结束前到公爵夫人家待上两个小 时,而对帕尔马公主则是每两年才拜访一次,公主也就兴趣不大,即使 想让奥丽娅娜高兴,也不会“主动”邀请这个跟斯万类似的人来吃晚饭。 总之,对帕尔马公主来说,邀请公爵夫人就会感到不知所措,因为她忧 心忡忡,生怕奥丽娅娜觉得一无是处。但反过来,由于同样的原因,在 帕尔马公主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吃晚饭时,她事先肯定,一切都将妙 趣横生,她只有一种担心,那就是无法听懂、记住别人说的话,不能讨 人喜欢,就是不能领会别人的看法,不能跟别人想到一处。由于这个原 因,我在场引起了她的注意和兴趣,会引起她注目的还有用水果组成花 环状来装饰餐桌的新方法,但她无法肯定,到底是餐桌的装饰还是我的 在场才是特别引人注目的魅力,即奥丽娅娜的接待受人欢迎的秘密,她 在疑惑不解之中,决定在她下次设晚宴时,既用这种餐桌装饰,又把我 请来。这也充分说明,帕尔马公主为何对公爵夫人家的兴趣已是心醉神 迷,这滑稽而又危险却令人振奋的环境,公主进入其中时感到害怕、激 动而又快活(如同在海边洗一种“波浪浴”时,浴场救生员指出其危险 性,只是因为他们都不会游泳),出来时兴奋、快乐并显得年轻,这环 境被称之为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是一种并不 存在的实体,如同化圆为方,这是公爵夫人的看法,而她认为自己是唯 一具有这种精神的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是一种声誉,如同图尔[572]熟 肉酱或兰斯[573]饼干。确实(由于一种智力特点传给后代的方法,跟头 发或皮肤的颜色不同),公爵夫人的有些密友虽说跟她血统不同,却具 有这种精神,而这种精神无法进入盖尔芒特家族某些成员的脑中,因为 他们对任何精神都一概排斥。那些人具有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却跟公 爵夫人没有姻亲关系,他们一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曾是杰出人士, 在某种职业上具有才能,如在艺术、外交、议会辩论口才或军事上,并 且偏爱小集团的生活。这种偏爱也许是因为缺乏独创性或首创精神,或 者是因为意志薄弱、健康不佳或运气不好,或者是因为故作风雅。 对于某些人来说(不过得要承认,这只是一种例外),如果说盖尔 芒特沙龙成了他们职业生涯的绊脚石,则是跟他们的意愿背道而驰。譬 如说,一个前途无量的医生、画家和外交家,虽说才华比许多人更为杰 出,却未能在职业生涯中取得成功,这是因为他们跟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关系密切,医生和画家被认为是社交界人士,外交家则被看成反动派, 这样一来,他们三人就不会得到同行的认可。大学学院选举团成员还身 穿老式长袍,头戴红色无边高帽[574],这在现在或至少在不久之前,并 非只是思想狭隘、宗派封闭的往昔一种纯属外表的残存。头戴饰有橡栗 形金球的无边高帽的“教授”,如同戴着犹太人圆锥形无边软帽的大祭 司,在德雷福斯案件之前的那些年里,满脑子都是法利赛人[575]的想 法。杜·布尔邦其实是一位艺术家,但他免遭厄运,是因为他不喜欢社 交界。科塔尔是维尔迪兰夫妇家的常客。但维尔迪兰夫人是他的病人, 另外,他也因举止粗俗而得到保护,最后,他家里举办宴会,只接待医 学院的同事,因此有一种石炭酸[576]的气味。但是,在固若金汤的团体 里,苛刻的偏见只是刚正不阿、高风亮节索取的赎金,但如社会环境更 加宽容和自由,并迅速变得放荡不羁,这种团体也会作出让步,一位教 授,身穿猩红色缎子面料、白鼬皮衬里的长袍,如同深居宫中的威尼斯 督治(即公爵)的穿着,并像另一位出色而又可怕的公爵即德·圣西蒙 先生那样,道德高尚,信守崇高的原则,但对外人一概冷酷无情。外人 就是出入社交界的医生,具有不同的举止,结交不同的朋友。我们这里 谈到的那位不幸的医生,为处理好此事,避免他那些同事因他隐瞒跟盖 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交往而指责他瞧不起他们(社交界人士的想法真 怪),想让他们消消气,就举办晚宴,既邀请医务界人士,又请社交界 人士,但前者因人数稀少而消失在后者之中。他并不知道,他这样就等 于是承认自己失败,或者不如说是获悉此事,因为十人委员会[577](实 际人数略多于十人)要增补一位议员,从命中注定的投票箱里出来的总 是一位医生的名字,此君虽说才疏学浅,却更加束身自好,而在古老的 医学院,却响起“否决”的声音,既庄严又滑稽而可怕,如同莫里哀在临 死前说的“我宣誓” [578])。那位画家也命运相同,在一些搞艺术的社交 界人士成功地被贴上艺术家的标签之后,他被永远贴上社交界人士的标 签,而反动派关系过多的外交家也是如此。 但这种情况极其罕见。这种杰出人士是盖尔芒特沙龙的基础,他们 自愿放弃(至少他们以为是这样)其他一切,放弃跟盖尔芒特家族的精 神和礼节不相容的事物,放弃跟一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魅力不相容的事 物,而这种魅力是任何带有官方色彩的“团体”所厌恶的。 一些人知道,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沙龙的一位常客,曾在巴黎美术 展览会上获得金质奖章,另一位常客任律师会议秘书,从业初期曾在法 庭上有过引起轰动的出色表现,第三位常客当过代办,曾用巧妙的手法 为法国效力,这些人会把二十年来一事无成之人看作失败者。但是,这 些“知情人”寥若晨星,而当事人也许是最后想起这些往事,认为根据盖 尔芒特家族的精神,过去的这些头衔毫无价值:这种精神使人认为这些 人讨厌,是棋盘上的小卒,或者相反,是店员,譬如一些杰出的部长, 其中一人有点一本正经,另一人喜欢用同音异义词做文字游戏,报上对 他们赞赏不已,但德·盖尔芒特夫人要是被女主人不慎安排坐在这种人 旁边,就会呵欠连天,显得极不耐烦。既然一流政治家丝毫也不值得向 公爵夫人推荐,她的朋友中有些人已退出政界或军界,或者不再是议 员,但他们每天都到她家里来吃午饭,跟这位老朋友闲聊,并在几位殿 下的府上跟她再次相聚,虽说他们对这几位殿下不是十分欣赏,但据他 们说,他们至少选择了最好的社交圈子,不过他们即使快乐,仍显出忧 郁的神色,这就跟他们持这种看法的理由有点矛盾。 还得承认的是,盖尔芒特家的社交生活绚丽多彩,谈话妙趣横生, 不管如何稀少,仍不乏真实的成分。在那里,任何正式的头衔都不如德 ·盖尔芒特夫人青睐的某些人带来的乐趣,连最有权有势的部长也无法 把他们请到家里。在这个沙龙里,有多少智慧过人的雄心壮志乃至崇高 努力被永远埋葬其中,但从它们化成的尘土中,至少出现了社交生活极 其罕见的繁华。当然啰,像斯万这样的风雅之士,都认为自己比他们瞧 不起的某些杰出人物高明,但这是因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置于首位的不 是智力,而是她心目中智力——上升为用词语来表达的才能的一种变体 ——的更高级、[579]更优美的形式,那就是风趣。过去在维尔迪兰夫妇 家,斯万认为布里肖是书呆子,认为埃尔斯蒂尔缺乏教养,虽说前者博 古通今,后者才华出众,这是因为他具有盖尔芒特精神,才对他们作出 这样的分类。他决不敢把这两位介绍给公爵夫人,因为他预感到她会用 什么脸色来对待布里肖的长篇大论和埃尔斯蒂尔的无稽之谈,而盖尔芒 特家族的精神则把矫揉造作的夸夸其谈,不管是严肃还是有趣,都视为 最难以容忍的蠢话。 至于根据血统来划分的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如果盖尔芒特家族的精 神并未完全渗透到他们脑中,即不像在文艺社团中那样,所有的人发音 和陈述的方式相同,因此思维的方式也就相同,这当然不是因为社交界 人士个性更强,不会相互模仿。但是,模仿的条件不仅要有可复制的个 性,而且还要耳朵灵敏,以便听清后模仿。然而,盖尔芒特家族有几个 成员完全缺乏乐感,如同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那样。 以练习为例,用“模仿”这个词的另一含义,则称为“进行仿效”(在 盖尔芒特家说成“夸张仿效”),德·盖尔芒特夫人模仿得惟妙惟肖,但 毫无用处,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无法听出,他们如同一群兔子,而不是 男人和女人,因为他们从未发现公爵夫人想要模仿的一种错误或语调。 她在“模仿”利摩日公爵时,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会提出异议:“哦! 不,他可不是这样说的,我昨天晚上还跟他一起在白白[580]家吃饭,他 整个晚上都在跟我说话,他当时不是这样说的。”而稍有修养的盖尔芒 特家族成员则大声说道:“天哪,奥丽娅娜真是有趣!最棒的是她模仿 得跟他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听到他在说话。奥丽娅娜,再模仿一下利 摩日!”然而,那些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要是十分杰出的成员,听到公 爵夫人模仿利摩日公爵,就会赞赏地说:“啊!您可以说是他的替 身。”或者说:“你是他替身。”)即使像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那样缺乏 风趣,也毫无关系,他们由于经常听到并转述公爵夫人的话,也就能勉 强模仿她说话和评论的方式,斯万会像公爵夫人本人那样,说是她“打 草稿[581]”的方式,他们的谈话中甚至会出现某种情调,这种情调在库弗 瓦西埃家族成员看来酷似奥丽娅娜的风趣,但被他们看作盖尔芒特家族 的精神。这些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对她来说不仅是亲戚,而且是欣赏者, 因此,奥丽娅娜(她把她家族的其他成员撇在一边,用她的蔑视来报复 这个家族在她出嫁前使她受的种种恶气)有时会去看望他们,一般由公 爵陪同,那是在气候宜人的季节,在她跟他一起出门之时。这些拜访是 一件大事。埃皮内公主的心跳会比平时稍快,她在底楼大客厅里接待客 人,看到远处如并无大碍的火灾般火光初现,或像意外入侵的“侦察 队”出现,只见公爵夫人慢吞吞地斜穿院子,头戴迷人的帽子,斜撑小 阳伞,倾泻出夏日的气息。“瞧,是奥丽娅娜。”她说时如同说出“立 正”,想要谨慎地通知客人,让他们能有条不紊地出去,撤出各个客厅 时不要惊慌失措。有一半客人不敢留下,就站起身来。“不,干吗要 走?快坐下,我很高兴能再留你们一会儿。”公主说时显得落落大方 (以装出贵妇的样子),但声音已变得矫揉造作。“你们相互间也许有 话要说。”“你们确实有急事要办,那么,我以后去看望你们。”女主人 对她希望看到她们离开的那些女客说道。公爵和公爵夫人彬彬有礼地对 一些客人施礼,这些客人他们几年来一直在这里看到,但并未有更多的 了解,他们出于谨慎,只是对他们说一声“您好”。等他们走后,公爵立 刻亲切地询问他们的情况,装出对他们的人品感兴趣的样子,这些人他 不会接待,是因为命运在恶作剧,或是因为奥丽娅娜的精神状态,她跟 女人交往会状态不佳。“那个戴粉红色帽子的矮小女士是谁?”“表兄, 您经常见到她,那是图尔子爵夫人,娘家姓拉马泽尔。”“您要知道,她 长得漂亮,又显得风趣;如果不是上嘴唇略有瑕疵,她就十分迷人。图 尔子爵要是还在,就不应该有烦恼。奥丽娅娜?[582]您是否知道这眉毛 和她的发脚使我想起了谁?想起了您的表姐黑德维希·德·利涅。”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一听到有人谈起别的女人漂亮,就立刻显出无精打采的样 子,这时没有搭腔。她虽然没有丈夫的雅兴,却希望使人看到,他对他 不会接待的那些人了如指掌,并觉得这样就表明他比妻子认真。“但 是,”他突然铿锵有力地说,“您说出了拉马泽尔这个姓。我记得我在国 民议会时,曾听到一个十分出色的演说……”“那是您刚才看到的少妇的 叔叔[583]。”“啊!真有才华!不用,亲爱的。”他对埃格勒蒙子爵夫人说 道。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她无法容忍,但她却依然不离开埃皮内公主 府,她在那里心甘情愿充当贴身侍女(哪怕回家后打自己的侍女出 气),待在那里局促不安,显出哀求苦恼的样子,但只要公爵夫妇在那 儿,她就不走,她帮着脱大衣,尽量帮忙做点事,并知趣地提出要去隔 壁房间。“别给我们沏茶,我们要安静地说说话,我们这种人不讲客 套,十分随便。另外,”他转向德·埃皮内夫人(而不去理睬脸红、谦恭 却又野心勃勃地拼命巴结的德·埃格勒蒙夫人)补充道,“我们只在您这 儿待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的时间全都用来展示公爵夫人在一星期 里所说的话,这些话她自己肯定不会重复,但公爵装出责备她的样子, 谈到使她说出这些话的偶然事件,这样就十分巧妙地让她仿佛不由自主 地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埃皮内公主喜欢这个表嫂,并知道她喜欢别人恭维,就对她的帽 子、小阳伞和她的风趣赞不绝口,“您只要喜欢,可以跟她说说她的服 饰。”公爵用生气的口吻说道,同时用狡黠的微笑来缓和气氛,使他的 不满不至于被人认真对待,“不过看在上天的脸面上,可别谈她的风 趣,我不需要有这样风趣的妻子。您也许是指她说我弟弟帕拉梅德的那 个拙劣的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他补充道,因为他十分清楚,公主和 家族的其他成员还不知道这个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另外他也乐于以此 来拔高自己的妻子。“首先,我觉得一个人虽说有时也说过一些相当精 彩的话,但做出拙劣的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仍然并不恰当,尤其是说我 弟弟,他十分敏感,这样做会使我跟他闹翻,这确实不大值 得。” [584]“我们可不知道!奥丽娅娜的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这想必十 分有趣。哦!您就说出来吧。” [585]“不,不行,”公爵接着说道,他虽说 露出更加明显的笑容,却仍在赌气,“我很高兴您不知道此事。我真的 很喜欢我弟弟。” [586]“您听着,巴赞,”公爵夫人说道,这时她回击丈夫 的时机已到,“我不知道您为何要说此事会使帕拉梅德生气,您清楚地 知道,实际上恰恰相反。他极其聪明,不会因这种愚蠢的玩笑而感到不 快,而且这种玩笑也丝毫不会得罪人。您是想让别人相信我说了坏话, 我只是在回答中说了句普普通通的话,是您感到气愤才使这话显得重 要。我对您无法理解。” [587]“你们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 事?” [588]“哦!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德·盖尔芒特先生大声说 道。“您也许听说我弟弟想把他妻子的布雷泽城堡[589]送给他妹妹马桑 特。” [590]“是的,但有人对我们说她不想要,说她不喜欢城堡所在的地 方,说那里的气候对她不适宜。” [591]“啊,正是有人把这些话告诉了我 的妻子,说我弟弟把这座城堡送给我们的妹妹,不是想让她高兴,而是 想戏弄她。据那个人说,是因为夏吕斯非常喜欢戏弄别人。然而,您知 道,布雷泽是王族的产业,价值可达几百万法郎,以前是国王的地产, 那里的森林是法国最美的森林之一。有许多人希望别人这样戏弄他们。 因此,听到夏吕斯因为要赠送如此漂亮的城堡而被说成‘爱戏弄人’,奥 丽娅娜就不由自主地大叫大嚷,我应该承认,她说这话并无恶意,因为 这来得快如闪电,‘爱戏弄人……爱戏弄人……那就叫高傲的塔尔奎尼 亚人[592])!’您知道,”公爵补充道,口吻又显得生气,说时环顾四 周,以判断他妻子的风趣所产生的效果,但他又十分怀疑德·埃皮内夫 人对古代史并不了解,“您知道,这样说是因为古罗马国王高傲者塔奎 尼乌斯[593];这很愚蠢,这是拙劣的文字游戏,奥丽娅娜不该这样。另 外,我比妻子说话谨慎,虽说不像她那样风趣,但我考虑结果,如果活 该倒霉,有人把这话说给我弟弟听,那事情可就大了。更何况,”他补 充道,“帕拉梅德恰恰十分高傲,非常傲慢,又非常挑剔,很喜欢说三 道四,即使不是谈城堡问题也是如此,得要承认,称他为高傲的塔尔奎 尼亚人是恰如其分。夫人说的这话因此而得救,这是因为即使她自甘庸 俗,却仍然风趣,她对别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样,这次借助于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那次借助于另一个词,公 爵和公爵夫人对他们家族成员的这些拜访,不断更换储存的故事,而拜 访带来的激动,在风趣的女士及其经纪人走后仍然久久无法消除。女主 人首先跟参加这次盛会的幸运儿(即留在那里的人们)共享这种乐趣, 共同欣赏奥丽娅娜说过的话。“您没听说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埃皮内 公主问道。“听说了,”巴韦诺侯爵夫人回答时脸红了,“萨西纳(拉罗 什富科)王妃[594]跟我说过,但说得并不完全相同。不过,亲耳听到在 我表嫂面前说出此话,一定是妙趣横生。”她补充道,仿佛在说:这样 听到此话,如同听到歌唱家在作曲家亲自伴奏下歌唱。“我们在谈奥丽 娅娜最近说的话,她刚才还在这儿。”女主人对一位女客这样说,这女 客因没有早来一个小时而感到遗憾。[595]“怎么,奥丽娅娜刚才在这 儿?” [596]“不错,您要是早来一会儿就好了。[597]”埃皮内公主对她回答 说,虽无责备之意,却使对方明白自己因不够灵活而错失良机。她是因 自己的过错而没有看到创世或卡瓦洛夫人[598]的告别演出。“您对奥丽娅 娜最近说的话有何看法?我承认自己十分欣赏高傲的塔尔奎尼亚 人。”第二天,由于这话可当一道凉菜来“吃”,她就专门请了几位好友 共进午餐,而在其后的一个星期里,这话成了饭桌上的各种调味品。埃 皮内公主还在这个星期里对帕尔马公主进行每年一次的拜访,并借此机 会问对方是否听到过此话,然后把这话说给她听。“啊!高傲的塔尔奎 尼亚人。”帕尔马公主说时,因一种先验的欣赏而双目圆瞪,但要求对 方作补充解释,埃皮内公主也并未拒绝。“我承认,我非常喜欢高傲的 塔尔奎尼亚人,这就像打了草稿才写出来的。”王妃作出结论。实际 上,“打草稿”这个词,跟这个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毫不相干,但埃皮内 公主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已具备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就借用奥丽娅娜 说过的“打过草稿,打草稿”这些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了上去。然 而,帕尔马公主不大喜欢德·埃皮内夫人,觉得她长得难看,知道她为 人吝啬,并认为她心怀恶意,但由于对库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认 了“打草稿”这个词,她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说过,但不会独自使用。 她感到“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之所以有魅力,确实是因为说出前“打过 草稿”,同时又没有完全忘记她对这位难看而又吝啬的女士十分反感, 但她见这个女人对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掌握得如此惟妙惟肖,钦佩之感 油然而生,想请埃皮内公主到巴黎歌剧院看戏。只因为有一种想法,公 主才没有邀请,那就是她觉得也许首先应该请教德·盖尔芒特夫人。至 于德·埃皮内夫人,她跟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截然不同,对奥丽娅娜曲 意逢迎,她喜欢奥丽娅娜,却又嫉妒她有这些关系,并对公爵夫人当众 嘲笑她吝啬有点不悦,因此回家后就对别人说,帕尔马公主对高傲的塔 尔奎尼亚人如何难以理解,奥丽娅娜想必极其故作风雅,才会有如此愚 蠢的女友。“即使我愿意,我也决不会跟帕尔马公主经常交往,”她对请 来共进晚餐的朋友们说,“因为德·埃皮内先生见她伤风败俗,决不会允 许我这样做。”这是指公主的某些纯粹是别人想象出来的越轨行为。“即 使我丈夫的要求不是如此严格,我认为自己也不会这样做。我不知道奥 丽娅娜怎么会经常去看望她。我可是一年去看她一次,但很难做到有始 有终。”至于库弗瓦西埃家族的某些成员,在德·盖尔芒特夫人拜访维克 蒂妮安娜[599]时正在她家,得知公爵夫人到来后一般都会逃之夭夭,因 为他们看到大家都对奥丽娅娜“点头哈腰”就心里恼火。在说出“高傲的 塔尔奎尼亚人”的那天,他们中只有一人留下。他对这玩笑没有完全听 懂,但还是听懂了一半,因为他有文化。于是,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就 都去反复跟别人说,奥丽娅娜称小叔子帕拉梅德为“高傲的塔尔奎尼亚 人”,并认为对他这样描绘恰如其分。“但是,奥丽娅娜的话为何要如此 大肆宣扬?”他们补充道。“对一位王后也不过如此。总之,奥丽娅娜是 什么人?我不是否认盖尔芒特家族渊源古老,但库弗瓦西埃家族丝毫不 比他们逊色,无论是名声、渊源还是姻亲关系都不比他们差。不应该忘 记,在金锦营时,英国国王问法兰西斯一世,当时在场的领主中谁最高 贵。‘陛下,’法国国王回答道,‘是库弗瓦西埃。’另外,即使库弗瓦西 埃家族成员全都留下,他们对奥丽娅娜的话也会无动于衷,因为通常使 她说出这种话的意外事件,他们会用完全不同的观点来看待。譬如说, 库弗瓦西埃家族的一位夫人,在举办招待会时缺少椅子,或者在对一位 她没有认出的女客说话时弄错了名字,或是她的一个仆人对她说了句可 笑的话,她就会感到极其烦恼,不由脸红耳赤,因不安而微微颤抖,对 这种意外情况深感遗憾。她如有一位男客,而奥丽娅娜又将来到,她就 用焦虑而又急切的疑问口气说:“您是否认识她?”她担心这位客人万一 不认识她,他在场就会给奥丽娅娜留下不良印象。但是,德·盖尔芒特 夫人恰恰相反,会利用这种意外事件来讲些故事,使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都笑出眼泪,结果大家只好羡慕库弗瓦西埃家的这位夫人缺少椅子,叫 仆人或让仆人说了蠢话,邀请了一位无人认识的客人,如同大家只好对 大作家被男人疏远并被女人背叛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受到侮辱和痛 苦,即使不能激发他们的才能,至少也能用作他们作品的素材。 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也不能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样具有高超的创 新精神,这种精神被公爵夫人引入社交生活,并借助于一种可靠的本 能,使社交生活能适应即时的需要,并使其具有某种艺术性,而如果完 全用推理法来使用刻板的规则,结果就极其糟糕,这就像一个人想在爱 情或政治上取得成功,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完全复制比西·德·昂布瓦 兹[600]的巨大成绩。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设家宴或晚宴招待一位亲王, 如同时邀请一个风趣的人或他们儿子的一位朋友,在他们看来很不正 常,会产生极坏的效果。库弗瓦西埃家的一位夫人,父亲曾是皇上的大 臣,要为马蒂尔德公主举办一次下午聚会,就用几何学的精神[601]进行 推论,认为只能邀请拿破仑的拥护者。然而,这种人公主认识的寥寥无 几。她朋友中优雅的女士和讨人喜欢的男士,全被无情地排除在外,因 为他们持波旁王朝长系拥护者的正统派思想,或是跟正统派关系密切, 根据库弗瓦西埃家族的逻辑,他们一定会使帝国时期的公主感到不快。 公主平时接待圣日耳曼区的精英,这时十分惊讶地看到,德·库弗瓦西 埃夫人家里只来了个以吃白食著称的女人,即帝国时期一位省长的遗 孀,以及邮电大臣遗孀和几个对拿破仑三世忠心耿耿却又以愚蠢和索然 寡味著称的人。虽然如此,马蒂尔德公主仍然把皇恩如甘露般慷慨而又 亲切地洒在这些不幸的丑妇身上,但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要接待公主时, 对波拿巴主义不做先验的推理,不会去邀请这些人,取而代之的是美 女、才人和名人构成的丰富多彩的花束,她凭一种嗅觉、触觉和手法感 到,皇帝的侄女应该会觉得愉快,即使这些人是王族成员。她甚至把奥 马尔公爵也请来了,在公主离开时,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公主行屈膝 礼,想去吻公主的手,但公主把她扶起,抱吻她两个面颊,她真心诚意 地告诉公爵夫人,她从未度过如此美好的一天,从未参加过举办得如此 成功的聚会。帕尔马公主如同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在社交生活中没有 创新能力,但又跟他们不同,虽然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总是使她感到意 外,但她不像他们那样反感,而是赞叹不已。这种惊讶又因公主的文化 程度极低而变得巨大。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文化程度,也远远不像她自 己认为的那样高。但是,她只要比德·帕尔马夫人略胜一筹,就能使公 主目瞪口呆,如同每一代评论家都只是限于否认先辈承认的种种真理, 她也只需要说,资产者的敌人福楼拜首先是资产者[602],或者说瓦格纳 作品中有许多意大利音乐的成分[603],公主每次都听得筋疲力尽,但也 因此而视野开阔,如同暴风雨中的游泳者,感到前景美妙,从未见过, 却又模糊不清。另外,她感到惊讶的奇谈怪论,不仅涉及艺术作品,而 且也涉及她们的一些熟人,以及一些社交活动。显然,帕尔马公主无法 把盖尔芒特家族的真正精神跟学习这种精神后粗制滥造的一些方法区分 开来(她因此相信某些人特别是盖尔芒特家族的某些女性成员才华横 溢,但后来她对此感到迷惑不解,因为公爵夫人微笑着对她说,这些人 个个都是傻瓜):这就是公主在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别人进行评论 时都会感到惊讶的原因之一。但是,还有一个原因,由于我当时看过的 书多于认识的人,对文学的了解多于对社交界的了解,我就来进行解 释,认为公爵夫人过着一种社交生活,无所事事而又枯燥无味,这种生 活跟真正的社会生活的关系,如同艺术评论和创作的关系,她周围的人 们因此观点多变,因动机不纯而喜欢争辩,为活跃自己过于枯燥的思 想,就随便找一种新意尚存的奇谈怪论,并毫无顾忌地支持一种有趣的 观点,如最美的《伊芙琴尼亚》是皮钦尼的作品[604],而不是格鲁 克[605]的作品,必要时还会说,名副其实的《淮德拉》是普拉东的作品 [606]。 一个聪明、有文化而又风趣的女子,如嫁给了很少露面、从不吭声 的腼腆粗汉,德·盖尔芒特夫人就会在有朝一日给自己创造一种精神上 的乐趣,不但对那妻子进行描述,而且对那丈夫加以“贬低”。譬如说康 布勒梅夫妇,如果公爵夫人当时生活在这个圈子里,她就会宣称德·康 布勒梅夫人愚蠢,并声称另一人十分有趣,却不被人赏识,因妻子老是 唧唧喳喳而沉默不语,但比妻子高明千倍,那就是侯爵,公爵夫人认为 说出此事就会有一种清新的感觉,如同一位评论家在《爱尔那尼》[607] 受众人赞扬七十年之后,宣称自己更喜欢《恋爱的狮子》[608]。从她青 年时代起,人们就对一个模范女子即真正的女圣徒嫁给了一个无赖而表 示同情,但现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同样因随心所欲地追求新奇的病态需 要而宣称,这无赖是轻浮男子,但心地十分善良,是他妻子冷酷无情, 才使他做出真正轻率的事情。我知道,不仅在作品之间,在一个个漫长 的世纪中是如此,而且在同一部作品中间也是这样,那就是评论总是玩 弄手法,把长期以来一直光彩夺目的作品投入黑暗之中,却把似乎最终 会默默无闻的作品从黑暗中取出。我不仅看到贝利尼[609]、温特哈尔 特、耶稣会建筑师和王朝复辟时期的一位细木匠,取代了一些被说成已 筋疲力尽的天才的地位,只是因为那些无所事事的知识分子已对此感到 厌倦,如同神经衰弱患者总是疲倦和多变。我看到有人喜欢圣伯夫,先 是因为他是评论家,后来则因为他是诗人,缪塞的诗歌被人否定,只有 几首微不足道的短诗例外。某些评论作者也许错误地贬低《熙德》或 《波里厄特》[610]中最著名的几场戏,却认为《撒谎者》的某个大段独 白更加出色,因为这段独白如同提供了当时巴黎情况的一幅旧地图 [611],然而,他们偏爱的原因,如果说不是因为有美感,至少是因为对 资料感兴趣,但这种偏爱在狂热的评论看来仍然极其合情合理。这种评 论认为,莫里哀的作品中只有《冒失鬼》[612]中的一行诗有价值,甚至 认为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令人厌倦,只觉得打猎的队伍经过时“号角 的美妙音符” [613]不错。这种异常行为帮助我理解了德·盖尔芒特夫人表 现的异常行为,因为她决定把他们这个圈子里公认的一个心地善良的蠢 人看作自私的怪物,但比大家想象的要精明,认为另一人以慷慨著称, 却可以成为吝啬的象征,并认为一个善良的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一 个被认为放荡的女子具有最高尚的情感。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智力和敏 感仿佛因社交生活毫无意义而受到损害,变得过于犹豫不决,因此她对 事物的迷恋很快就被厌恶所取代(除非她感到自己重新喜爱她起先寻求 后来抛弃的那种精神),而她在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身上发现的魅力, 会因此人跟她交往过多,并在她那里过多地寻求她无法指引的方向,而 变成一种烦恼,她以为是她的欣赏者所引起,实际上却是因为寻求快乐 却无法找到乐趣而引起。公爵夫人看法多变,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只有 她丈夫例外。只有他一人从未爱过她;她总是觉得他性格如钢铁般坚 强,对她的任性无动于衷,对她的美貌不屑一顾,他性格暴躁,意志坚 强,从不屈服,只要看到有这种意志的人,烦躁不安的人都会安静下 来。另一方面,德·盖尔芒特先生追求同一种女性美,不过是在经常更 换的情妇中寻求,他把她们抛弃之后,为嘲笑她们,就只有一个长期的 女合伙人,她常常喋喋不休,使他感到生气,但他知道,大家都认为她 是贵族中最漂亮、最贞洁、最聪明和最博学的女子,认为这是他德·盖 尔芒特先生三生有幸而找到的妻子,她掩盖了他种种放荡行为,接待客 人别具一格,使他们的沙龙在圣日耳曼区的沙龙中保持首屈一指的地 位。别人的这种看法,他本人也赞同;他往往对妻子生气,却又因她而 自豪。他既吝啬又奢侈,见她要施舍会一毛不拔,却非要她身穿最华丽 的服饰,乘坐最漂亮的马车。最后,他喜欢炫耀他妻子的风趣。每当德 ·盖尔芒特夫人心血来潮,突然把他们一位朋友的优点说成缺点或把缺 点说成优点,想出一种新的脍炙人口的奇谈怪论,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在 一些人面前进行尝试,这些人能品尝这种怪论的妙处,能领略它在心理 上的独特之处,并展现其恶意的简洁光彩。也许这些新的看法所包含的 真理,通常并不比老的看法更多,而且往往更少,但恰恰是因为新的看 法随心所欲而且出乎意外,因此就显得聪明,能使人津津乐道。只是公 爵夫人进行精神分析的患者,通常是一位好友,但她希望能获悉她新发 现的那些人,却并不知道这位好友已不再是她的红人;不过,德·盖尔 芒特夫人以无与伦比的女友著称,对朋友重情感、温柔而又忠实,因此 很难发动攻击;她最多迫不得已地在其后介入,反驳是要息事宁人,是 要装模作样,实际上是为了支持一个自称要对她挑衅的搭档;而这正是 德·盖尔芒特先生擅长的角色。 至于社交活动,这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另一种乐趣,具有随心所 欲的戏剧性,她对社交活动发表出乎意料的看法,不断用美妙的意外来 鞭挞帕尔马公主。但是,公爵夫人的这种乐趣,主要不是借助于文学批 评,而是依据政治生活和议会专栏,我试图理解这种乐趣是怎么回事。 德·盖尔芒特夫人接连颁布相互矛盾的敕令,不断推翻她这个圈子里的 人们的价值观,但这已不再能使她感到愉悦,因此,在指导她自己的社 交行为的方式上,以及通报她在社交方面微不足道的决定的方式上,她 也竭力去品尝人为的激动,听命于虚假的义务,以刺激听众的感官并驾 驭政客的思想。我们知道,一位部长在议会上解释说,他认为自己遵循 一个行为准则是对的,这个行为准则在一个通情达理的人看来十分简 单,这个人在第二天的报上读到这次会议的报导,却突然感到心情激 动,开始怀疑自己赞成这位部长的说法是否对头,因为他读到这位部长 讲话时听众骚动不已,而且还加以指责,如“这问题十分严重”,指责者 是一位姓名和职衔奇长无比的议员,紧接着听众骚动得十分厉害,因此 在讲话完全被打断时,“这问题十分严重!”这几个字所占的位置,还不 如亚历山大体诗句[614]中的半句。譬如说,德·盖尔芒特先生即洛姆亲王 以前当议员时,有时能在巴黎的报上看到如下报导,虽说这主要是说给 梅塞格利兹选区听的,目的是向选民表明,他们选出的代表并非无所作 为或一声不吭: (德·盖尔芒特-布永先生、洛姆亲王:“这问题严重!”说得好!说 得好!中间派以及右派的几个座位上这样说,极左派则发出热烈的欢呼 声。) 那个通情达理的报纸读者对明智的部长还有一点忠诚,但他的心脏 在另一发言者开始对部长作出回答时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惊讶、惊愕,这并非是夸大其词(半圆会场的右面部分有强烈的 感觉),这就是我猜想现在仍是政府成员的那位先生的话给我的感觉 (雷鸣般的掌声)……几位议员急忙朝部长们的座位走去;邮电部副国 务秘书先生在座位上点头表示赞同。” [615]这“雷鸣般的掌声”卷走了这位 通情达理的读者所作的最后抵抗,他认为这种做法是对议会的侮辱,骇 人听闻,而实际上这种做法本身微不足道;一件正常的事,如想让富翁 比穷人多纳税,弄清一件伤风败俗的事,要和平不要战争,他在必要时 会认为这种事无法容忍,并把它看作是对某些原则的触犯,而这些原 则,他其实并未想到过,现在也没有铭刻在他心中,却使他激动万分, 因为欢呼由它们引起,坚如磐石的多数也因它们而形成。 另外,还必须承认,政治家的这种精明,现在被我用来解释盖尔芒 特的社交圈子,以后则用来解释其他社交圈子,只是对某种精辟阐述的 曲解,这种阐述法往往用“领会字里行间的含义”这个短语来表示。在会 议上,会因曲解这种精明而出现荒唐的事,会因缺乏这种精明而出现愚 蠢的事,但公众对任何事都是“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在一位高级官 员“根据他自己的要求”而被免除职务时,就不会认为是撤职,并在心里 想道:“他没有被撤职,因为这是他提出的要求”,当俄军对日军战略退 却,撤退到事先准备好的更为坚固的阵地,就不会认为是俄军的失败, 而一个省向德国皇帝提出独立的要求,皇帝则给予宗教自治权时,就不 会认为是皇帝对该省的拒绝。另外,我们再来看看议会的那些会议,在 会议开幕时,议员们很可能跟后来读到会议报导的那个通情达理的人一 模一样。他们得知罢工的工人派出代表要见一位部长,也许会天真地在 想:“啊!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愿事情都已解决”,因为在此时此刻,这 位部长登上讲坛,会场上悄然无声,这已经人为地使人产生激动的欲 望。部长的第一句话是:“我无须告知议会,我深深地感到政府的责 任,不会去接见这个代表团,鉴于我职务授予的权力,无须对其进行了 解。”这句话是一种戏剧性的变化,因为这是通情达理的议员们唯一不 会做出的假设。但正是因为这是一种戏剧性的变化,因此才被报以如此 热烈的掌声,这位部长的声音,要过几分钟后才能听到,他回到座位时 受到同僚们的祝贺。大家十分激动,如同在有一天,他举办官方盛大招 待会,故意不邀请反对他的市议会议长,大家还宣称,他在这两种场合 的表现,称得上是真正的政治家。 生活在那个时期,德·盖尔芒特先生经常跟其他议员一起向这位部 长表示祝贺,因此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十分气愤。我后来听说,有一段 时间,他在议会里所起的作用相当重要,上面曾考虑让他出任部长或大 使,即使在那个时候,如有朋友请他帮忙,他也显得极其谦虚,不像其 他人那样摆出大政治家的架子,虽说这些人不是盖尔芒特公爵。因为即 使他说贵族微不足道,说他跟同事平起平坐,他心里也丝毫不会有这种 想法。他追求政治地位,装出重视的样子,但实际上却十分蔑视,由于 他在自己心目中仍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因此政治地位不会使他像大官 那样变得一本正经,而一本正经的样子却会使其他人变得难以接近。正 因为如此,他的骄傲不仅使他假装亲热的模样丝毫无损,而且能使他有 毫不逊色的真正谦虚。 回过头来谈谈政客们作出的那种矫揉造作却又激动人心的决定。德 ·盖尔芒特夫人发布一些出乎意外的法令,使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库弗 瓦西埃家族成员以及圣日耳曼全区都感到困惑,最为困惑不解的则是帕 尔马公主,大家感到这些法令包含一些原则,由于你没有想到,你就更 加惊讶。如果新任希腊大臣举行化装舞会,每人都要选择一套服装,大 家就想公爵夫人会穿什么服装。一位男士[616]认为她想装扮成勃艮第公 爵夫人,另一位女士觉得可能要化装成德雅巴尔国公主[617],第三位女 士则认为想扮成普赛克[618]。最后,库弗瓦西埃家的一位女士问道:“你 要穿什么服装,奥丽娅娜?”引出的唯一回答却是大家都不会想到:“什 么也不穿!”这话使饶舌者们信以为真,被认为是奥丽娅娜的看法,说 明这位希腊新大臣在社交界的真正地位,以及应该对他采取何种态度, 也就是本应预料到的看法,即一位公爵夫人“没有必要”出席这位新大臣 的化装舞会。“我看没有必要到希腊大臣家去,我不认识他,也不是希 腊人,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在那儿无事可干。”公爵夫人说道。[619]“但 大家都去呀,这看来会十分快乐。”加拉东夫人大声说道。[620]“但待在 家里炉火边也十分快乐。”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621]库弗瓦西埃家 族成员都感到十分惊讶,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虽说没有仿效,却赞成这种 看法。“当然啰,不是所有人都像奥丽娅娜那样,能跟一切习俗决裂。 但从一方面来看,我们不能说她错了,这是因为她想要表明,我们对这 些外国人卑躬屈膝未免过分,我们对他们的来路并非总是一清二 楚。” [622]当然啰,德·盖尔芒特夫人知道,无论采取何种态度都必定会 引起议论,因此她既喜欢参加别人不敢指望她参加的聚会,也喜欢晚上 待在家里或跟丈夫一起去看戏,而那天晚上“大家都去”参加一个晚会, 或者大家以为她会戴上古老的冠冕形发饰,使最美的钻石相形见绌,而 她进来时却不戴任何首饰,大家以为她会穿礼服,她却身穿便服。虽说 她反对德雷福斯(但同时又认为德雷福斯无罪,同样,她生活在社交 界,却并不相信各种观念),她在利涅王妃府举办的一次晚会上却引起 巨大轰动,首先是梅西埃将军[623]进来时,所有女士都站起身来,只有 她仍然坐着,然后一位民族主义演说家开始演讲,她却站了起来,并公 然把她的仆从都叫来,以此表明她认为社交界不是谈论政治的场所;而 在耶稣受难日[624]举办的音乐会上,她中途退场,所有的人都朝她观 看,因为她虽然像伏尔泰那样怀疑宗教,仍认为把耶稣搬上舞台有失体 统。大家都知道每年从何时开始聚会,这对热衷于社交活动的女士同样 适用,因此,阿蒙古尔侯爵夫人因有喜欢说话的心理癖好,又不够敏 感,到头来往往会说出蠢话,在有人来哀悼她父亲德·蒙莫朗西先生去 世时,会做出如下回答:“你梳妆的镜子前放着上百封请柬,却发生了 这样伤心的事,也许会更加难受。”然而,有人急着邀请盖尔芒特公爵 夫人吃晚饭,怕她已被别人请去,即使在每年这样的时刻,她也会以社 交界人士唯一想不到的理由加以谢绝:她要乘船去游览她喜欢的挪威峡 湾[625]。社交界人士对此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们不想仿效公爵夫人,但 因她的行动而感到松了口气,这种感觉可在康德的著作中获得,他在对 决定论作出最严密的论证之后,发现在必然世界之上存在着自由世 界[626]。任何发明创造,只要从未被人想到,就会使人精神振奋,即使 并不善于加以利用的人也是如此。想出乘轮船游览,跟在这season(季 节)里应该闭门不出的时候乘轮船游览相比,无疑是小巫见大巫。自愿 放弃别人邀请的一百次晚餐或午餐,二百次“茶会”,三百次晚会,以及 星期一在巴黎歌剧院和星期二在法兰西剧院的精彩演出,只是为了去游 览挪威的峡湾,在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看来,并不比《海底两万 里》[627]更容易解释,但使他们同样产生不受束缚的迷人感觉。因此, 大家每天都会听到有人不仅说:“您知道奥丽娅娜最近说的话?”,而且 说:“您知道奥丽娅娜的新发明?”不管是对“奥丽娅娜的新发明”还是对 奥丽娅娜最近说的“话”,大家总是回答说:“这正是奥丽娅娜的”;“这 确实是奥丽娅娜的。”譬如说,奥丽娅娜要代表一个爱国团体给X红衣主 教、马孔主教[628]回信(德·盖尔芒特先生谈起这位主教,通常称他 为“德·马斯孔先生”,因为公爵认为这是法国古老的说法),由于每个 人都在想这封信该如何写,并觉得开头称呼应写“阁下”或“大人”,但如 何写下去却感到左右为难,而奥丽娅娜的信却使众人感到惊讶,其开头 称呼为“红衣主教先生”,用的是法兰西语文学院的旧习,或者称“我的 表兄弟”,这称呼在教会里的亲王、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和君主之间使 用,他们都请求上帝让他们加入“他神圣而又高贵的卫队”。要大家谈 起“奥丽娅娜的新发明”,只要在一次演出时,巴黎的头面人物都来看 戏,演出的戏又非常好看,大家在邀请德·盖尔芒特夫人来看戏的帕尔 马公主、盖尔芒特王妃以及其他许多人的包厢里找她,就会看到她身穿 黑色服装,头戴小帽,独自坐在正厅前座的椅子上,她是在启幕时到 的。“值得看的戏,从头看起就更加清楚。”她的解释使库弗瓦西埃家族 成员议论纷纷,却使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和帕尔马公主赞叹不已,他们突 然发现,从头看起的“方式”要比在参加盛大晚宴和在一次晚会上露面之 后再来看最后一幕更加新颖、别致和聪明(但奥丽娅娜这样做并不是要 让别人吃惊)。这就是令人惊讶的各种方式,帕尔马公主知道,她只要 对德·盖尔芒特夫人提出一个文学或社交上的问题,就要做好惊讶的准 备,因此在公爵夫人家吃晚饭时,公主殿下谈到一个微不足道的题材, 都会小心翼翼,既感到不安又十分高兴,如同在洗海水浴时,在两 个“浪”之间露出水面那样。 在圣日耳曼区首屈一指的还有两三家沙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沙 龙的一些特点,是这几家沙龙所没有的,正如莱布尼茨承认,每个单子 在反映整个宇宙的同时,给宇宙增添了某种特点,在公爵夫人的沙龙的 特点中,有一个特点最使人反感,那就是沙龙通常有一两个美女,能在 那里露面只是因为貌美,以及德·盖尔芒特先生要利用其美貌,她们的 在场,如同其他沙龙展示某些意想不到的绘画作品那样,立刻表明这家 的丈夫十分喜欢欣赏女性的优雅。她们有几分相像;因为公爵喜欢女人 长得高大,要既庄重又洒脱,既要像《米洛斯的维纳斯》[629],又要像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630];她们往往金发,很少棕发,有时发色 红棕,如同最近那位女士,名叫阿帕雄子爵夫人,她也出席这次晚宴, 他曾对她十分喜爱,非要她每天给他发十封电报(这使公爵夫人有点生 气),他在盖尔芒特时用飞鸽传书跟她联系,总之,他在很长一段时间 里无法跟她分离,有一年冬天他得去帕尔马,每星期回巴黎一次,路上 要花两天时间,为了来看望她。 这些美女配角通常是他以前的情妇,但现已跟他一刀两断(德·阿 帕雄夫人就是如此),或者即将跟他断绝关系。但是,她们虽说也属于 贵族阶级,却是二流贵族,而公爵夫人在她们眼里富有魅力,她们则希 望在她的沙龙里受到接待,也许主要是这些原因,而不是因为公爵的美 貌和慷慨,她们才决定屈从于公爵的欲望。另外,公爵夫人也不会坚决 反对她们来她家做客;她知道她们中不止一人已跟她结盟,依靠这种结 盟,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许多东西,而德·盖尔芒特先生只要没有爱上另 一个女人,就会对他的妻子严加拒绝,决不会让她得到这些东西。因 此,她们要等到跟公爵打得火热之后才能受到公爵夫人的接待,首先是 因为公爵每次开始热恋,都以为只是短暂的艳史,因此认为他情妇受到 他妻子接待,已是对他情妇不错的报答。然而,他有时为得到一个初 吻,却是得不偿失,因为他没有料到对方真的会加以抗拒,或者相反, 他并未遇到对方抗拒。在爱情上,出于感激和取悦的愿望所作的付出, 往往超过期望和利益做出的许诺。但在当时,这种付出的实施却因其他 种种情况而受到阻碍。首先,对德·盖尔芒特先生的爱恋有求必应的女 人,即使有时尚未对他屈从,也全都依次被他囚禁。他不准她们再见到 任何人,他几乎时刻待在她们身边,负责教育她们的孩子,后来大家认 为这些孩子十分相像,因为他有时会给他们增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其 次,在私通初期,公爵丝毫没有打算把情妇介绍给德·盖尔芒特夫人, 但这种介绍在情妇的思想中曾起到一定作用,而私通本身也改变了这个 女人的看法;公爵在她看来不仅是巴黎最优雅的女子的丈夫,而且是他 新的情妇喜爱的男人,这个男人也常常使她有能力和兴趣过上更加奢侈 的生活,并使她对涉及故作风雅和利益的那些问题的重要性有了跟以前 截然不同的看法;最后,公爵的情妇有时会对德·盖尔芒特夫人产生各 种各样的嫉妒。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另外,在介绍的日子终于到来时 (通常是这种介绍在公爵看来已无关紧要之时,他的行动如同众人的行 动,往往更多受制于以前的行动,而不是受制于不再存在的原来的动 机),往往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想要接待这位情妇,她非常需要遇到这 个女人,希望跟她结成宝贵的同盟,来对付她可怕的丈夫。这并不是因 为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妻子没有人们所说的礼貌,在他家里,公爵夫人 说话过多,他只有在罕见的时刻才用话语或者尤其是用沉默来使人惊恐 万状。不了解他们的人可能会看走眼。有时,在秋天,在多维尔赛 马[631]、温泉疗养、前往盖尔芒特和狩猎的间隙,在巴黎度过的几星期 时间里,因公爵夫人喜欢音乐咖啡馆,公爵会跟她在那里共度夜晚。在 一间敞开的双座小包间里,公众会立刻看到这位赫丘利身穿 smoking(无尾常礼服)(因为在法国,跟英国多少有点关系的事物, 其名称都跟英国的不同[632]),戴着单片眼镜,他那肥胖而又漂亮的 手,无名指上蓝宝石闪闪发光,手里拿着一根粗大雪茄,不时吸上一 口,目光通常注视舞台,但在转向观众席时,虽说其中没有一个熟人, 也会显得温柔、审慎、礼貌、恭敬。公爵觉得听到的一段歌曲滑稽但又 不是过于黄色,就微笑着把脸转向妻子,用默契而又善意的表情跟她分 享这支新歌给他带来的纯真乐趣。观众们可能认为,没有比他更好的丈 夫,也没有人比公爵夫人更令人羡慕,然而,公爵生活中的兴趣却全都 不在这个女人身上,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一直对她不忠;在公爵夫人感 到疲倦时,观众们看到德·盖尔芒特先生站起身来,亲自给她穿上大 衣,设法不让她的项链附着在衬里上,然后给她开道并直至走到门口, 殷切而又恭敬,而她则像社交界女士那样冷淡,觉得他这样做只是普通 的礼节,有时甚至显出不无讽刺的苦涩,如同醒悟的妻子,对丈夫已不 抱任何幻想。这种表面文章,是一种礼节的组成部分,这种礼节使内心 的义务变成表面文章,是在某个已经逝去的时代,但这个时代的遗风尚 存,虽然有这种表面文章,公爵夫人的生活依然难过。德·盖尔芒特先 生重新变得慷慨和仁慈,只是因为新情妇跟往常一样,又站在公爵夫人 一边;公爵夫人看到自己又有可能对下人慷慨、对穷人施舍,她自己则 可能在后来得到一辆崭新的漂亮汽车。但是,德·盖尔芒特夫人通常会 迅速因别人对她过于听话而生气,对公爵的那些情妇也不例外。公爵夫 人很快就对她们感到厌倦。然而,正在这时,公爵跟德·阿帕雄夫人的 恋情也即将结束。另一情妇将要产生。 德·盖尔芒特先生依次对所有这些女人的爱情,也许会在有朝一日 重现:首先,这种爱情在消失时会把她们遗留下来,如同美丽的大理石 雕像,她们在公爵看来是美丽的大理石雕像,而公爵则在某种程度上变 成艺术家,因为他曾喜爱她们,现在又对她们身体的曲线感到兴趣,如 果没有爱情,他就不会赞赏这种曲线,而与此同时,在公爵夫人的沙龙 里,她们在外表上长期相互敌视,受到嫉妒和争吵的折磨,最终却在友 谊的气氛中言归于好;其次,这种友谊本身是爱情的一种结果,这爱情 曾使德·盖尔芒特先生发现,他那些情妇具有任何人都有的美德,但只 有在性欲满足时才能发现,因此,以前的情妇变成了“好伙伴”,会给我 们做任何事情,是一张照片,如同医生或父亲,但这医生或父亲不是一 个医生或一个父亲,而是一个朋友。但是,在最初一个时期,德·盖尔 芒特先生抛弃的女人会抱怨、吵闹,喜欢挑剔,到处乱说,爱找麻烦。 公爵开始对她反感。于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就有了理由,把使他厌烦 的女人真的或假的缺点都说得一清二楚。德·盖尔芒特夫人以善良著 称,接到被抛弃的女人打来的电话,听到她说的知心话,看到她流出的 眼泪,但并未因此而抱怨。对此,她跟丈夫一起取笑,然后跟几位好友 一起嘲笑。公爵夫人觉得自己对不幸的女人这样同情,就有权戏弄她, 即使她本人在场,不管她说些什么,只要能归结为公爵和公爵夫人最近 为她杜撰的可笑性格,德·盖尔芒特夫人就会毫无拘束地跟丈夫对视, 目光中带有嘲笑的默契。 然而,帕尔马公主入席时,想起她想请某王妃[633]到巴黎歌剧院看 戏,想要知道这事是否会使德·盖尔芒特夫人感到不快,就想对她进行 试探。这时,德·格鲁希先生走了进来,他乘的火车出轨,误点一个小 时。他深表歉意。他妻子如是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准会羞愧难当。但 德·格鲁希夫人这个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名不副实”。她见丈夫为迟到道 歉,就开口说道: “我看,即使是小事,迟到也是你们家的传统。” “请坐,格鲁希,不要为这事不安。”公爵说道。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得不承认,滑铁卢战役自有好处,因为它 使波旁家族能够复辟,更好的是,使这家族不得人心。但据我看,您是 真正的宁录[634]!” “我确实带回一些漂亮猎物。我明天派人给公爵夫人送来一打野 鸡。” 一个念头似乎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眼中一闪而过。她坚持不让德· 格鲁希先生把野鸡送来。她对订了婚的跟班做了个手势,我在离开埃尔 斯蒂尔画作展示厅时曾跟那跟班说过话。 “普兰,”她说,“您去把伯爵先生的野鸡拿来,马上去拿,因为, 对吗,格鲁希,您允许我以此来招待客人。我和巴赞二人吃不掉十二只 野鸡。” “可后天吃也不晚。”德·格鲁希先生说。 “不,我觉得明天好。”公爵夫人固执己见。 普兰脸色顿时发白;他跟未婚妻的约会就此告吹。但这足以使公爵 夫人乐一乐,她想要让任何事都显得有人情味。[635]“我知道这是您外出 的日子,”她对普兰说,“您只要跟乔治换一下就行了,让他明天出去, 后天待在家里。” 但普兰的未婚妻后天没空。他出不出去都无所谓。普兰走出客厅之 后,大家都立刻称赞公爵夫人对下人关心。[636]——“可我对他们这样, 只是希望别人也这样对待我。” [637]——“不错!他们可以说,在您家里 干活是个好差使。” [638]——“没像您说得这样好。但我觉得他们非常喜 欢我。那个人有点让人恼火,因为他在谈恋爱,他觉得应该显出愁眉苦 脸的样子。” 这时,普兰回来了。[639]——“确实,”德·格鲁希先生说,“他不像 在笑。对他们应该关心,但不要做得过分。” [640]——“我知道自己不会 让人害怕;到那天,他只要把您那些野鸡拿来就行了,其余时间待在这 儿,什么事都不用干,还能吃到他那份野鸡。” [641]——“会有许多人想 抢他的差事干吧,”德·格鲁希先生说,“因为羡慕就会轻举妄动。” “奥丽娅娜,”帕尔马公主说,“那天您的表姐德·厄迪古尔来看我; 她显然是极其聪明的女子;她是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这就够了,但有人 说她喜欢讲别人坏话……” [642]公爵久久地看了妻子一眼,目光中故意显 出惊讶的神色。德·盖尔芒特夫人不由笑了起来。公主最终发现了他们 的神色。[643]“那……您是否不同意……我的看法?……”她不安地问 道。[644]“但夫人过于善良,不会去注意巴赞的脸色。好了,巴赞,您就 别装模作样了,像是在说我们亲戚的坏话。” [645]“他觉得她坏得出 奇?”公主急忙问道。[646]“哦!并非如此。”公爵夫人回答道。“我不知 道谁对公主殿下说她喜欢讲别人坏话。恰恰相反,她十分善良,从未说 过任何人坏话,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647]“啊!”德·帕尔马夫人宽慰 地说道,“这事我也没发现过。但我知道,一个人太聪明,就难免会开 点玩笑……” [648]“啊!这个嘛,她还没有这样。” [649]“没有这样聪 明?……”公主惊讶地问道。[650]“哦!奥丽娅娜,”公爵用埋怨的语气打 断了她的话,并用愉快的目光朝左右观看,“您听到公主对您说,她是 极其聪明的女子。” [651]“她难道不是这样?” [652]“她至少极其肥胖。”“您 别去听他的,夫人,他没说真心话;她笨得像只鹅。”德·盖尔芒特夫人 用响亮而又沙哑的声音说道。她只要不是刻意为之,就比公爵更像法国 旧时代的人,但往往想显出这种人的样子,不过使用的方式跟丈夫完全 相反,不是像他那样用陈旧的襟饰花边,而是更加精明,发音跟农民相 近,具有一种粗俗而又美妙的乡土味。“但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另 外,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能称之为笨。我觉得自己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女 人;这对医生来说是个病例,具有某种病理学价值,是一种‘幼稚’、愚 蠢和‘迟钝’的人,如同在情节剧或《阿尔勒城姑娘》[653]中那样。她来 这儿时我总是在想,她智力醒悟的时刻是否尚未到来,这总是使人感到 有点害怕。”公主对这些话十分欣赏,同时又对这样的判断感到惊 讶。“她跟德·埃皮内夫人一样,对我引述了您关于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 所说的话。说得真妙。”她回答道。 德·盖尔芒特先生把这话给我作了解释。我想要对他说,他弟弟声 称不认识我,却要在晚上十一点钟等我去。但我没有问过罗贝尔,不知 是否能说起这次约会,但是,虽说德·夏吕斯先生基本确定了这次约 会,却跟他和公爵夫人说的话有矛盾,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说为 好。[654]“高傲的塔尔奎尼亚人,说得真妙,”德·盖尔芒特先生说 道,“但德·厄迪古尔夫人也许没有把更加美妙的话说给您听,那是奥丽 娅娜在另一天回答邀请她吃午饭时说的。” [655]“哦!没有!您说 说!” [656]“啊,巴赞,别说了,首先,这话愚蠢,会让公主把我看得比 我那傻瓜表姐还要低下。其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是我表姐。她是 巴赞的表姐。她跟我多少有点亲戚关系。” [657]“哦!”帕尔马公主大声说 道,她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觉得德·盖尔芒特夫人愚蠢,就竭力加以否 认,说她对公爵夫人十分欣赏,任何事情都不会使公爵夫人在她心中的 地位有所下降。“另外,我们已经去除了她思想上的长处,而这话又要 否认她情感上的某些长处,因此我觉得不合时宜。” [658]“否定!不合时 宜!她说得多好!”公爵故作嘲弄地说道,目的是让大家都赞赏公爵夫 人。[659]“好了,巴赞,别嘲笑自己的妻子。” [660]“应该告诉公主殿 下,”公爵接着说道,“奥丽娅娜的表姐聪明、善良、肥胖,您想怎么说 都行,但恰恰不能,怎么说呢……说她慷慨。” [661]“不错,我知道,她 非常吝啬。”公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662]“我不会用这个词,但您想出 的词十分恰当。这表现在她家的开销上,特别是在伙食上,伙食很好, 但精打细算。” [663]“这样甚至会出现滑稽可笑的场面。”德·布雷奥泰先 生把话打断。“是这样的,亲爱的巴赞,我有一天去了厄迪古尔家,那 天他们在等您和奥丽娅娜来访。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但过了中午, 一个跟班送来一份电报,说你们不来了。” [664]“我对此并未感到奇 怪!”公爵夫人说道。她不但很难请到,而且喜欢让别人知道这点。“你 们的表姐看了电报,感到扫兴,但并未慌张,她心里在想,没有必要为 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领主破费,就又把那跟班叫来,并对他说:‘您告 诉厨师长把鸡给撤了。’到晚上,我听到她在问膳食总管:‘那么,昨天 吃剩的牛肉呢?您没有端上来?’” [665]“不过,得要承认,她家的饭菜是 无可挑剔。”公爵说道。他觉得使用这种说法,能表明自己有旧制度[666] 的气派。“我不知道哪家的饭菜比她家更好。” [667]“并比她家更少。”公 爵夫人把话打断。[668]“对我这种粗俗的乡巴佬来说,这样有益于健康, 也完全足够。”公爵接着说道。“人总是不会满足。” [669]“啊!如果是要 治病,这显然更具有保健作用,就不会使人感到索然寡味。另外,也不 见得这样好吧。”德·盖尔芒特夫人补充道。她不大喜欢别人把巴黎最佳 膳食的称号授予她家之外的其他人家。“我表姐就像难产的作家,每隔 十五年才生产出一部独幕剧或一首十四行诗。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小杰 作,是小巧玲珑的东西,总之,是我最厌恶的东西。泽纳伊德家的菜肴 并不坏,如果不是这样精打细算,就会显得更加平常。有些菜她家厨师 长做得好,但有些给他做砸了。我在她家跟在所有人家里一样,吃到过 很差的晚餐,只是我觉得她家的晚餐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差,因为胃敏感 的其实是食物的数量而不是其质量。” [670]“最后要说的是,”公爵总结 道,“泽纳伊德非要奥丽娅娜去吃午饭,而我妻子不大喜欢走出家门, 就坚持不去,并设法打听,她是否以好友聚餐为借口,想要用不正当的 办法让她参加盛大午宴,还徒劳地想知道午餐会有哪些客人。‘你来 呀,来呀。’泽纳伊德执意邀请,一面吹嘘午餐会有美味佳肴。‘你会吃 到栗子羹,我只跟你说这个,还有七小块鸡肉一口酥。’——‘七小块鸡 肉一口酥。’奥丽娅娜大声说道。‘可我们至少有八人!’” [671]片刻之后, 公主听懂了这话的意思,不由哈哈大笑,声音响如雷鸣。“啊!我们会 有八人,说得真妙!这草稿打得真好!”她说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回想起德·埃皮内夫人说过这话,但这次用得更加恰当。[672]“奥丽娅 娜,公主说得真好,她说这草稿打得好。” [673]“但是,我的朋友,您什 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知道公主非常风趣。”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她 轻而易举地欣赏这话,因为这话由一位公主说出,而且是在称赞她的风 趣。“我感到非常自豪的是,夫人赞赏我打的微不足道的草稿。另外, 我想不起来曾说过这话。即使说过,也是为恭维我表姐,因为如果她有 七块鸡肉一口酥,我敢说想吃的嘴一定超过十二张。” “她拥有德·博尼埃先生[674]的全部手稿。”公主继续谈论德·厄迪古尔 夫人。[675]”她想让人看出,她有充分理由跟这位夫人交往。[676]“她想必 对此人梦寐以求,但我认为她甚至不认识他。”公爵夫人说道。[677]“特 别有趣的是,这些信件出自不同国家的人的手笔。”阿帕雄伯爵夫人继 续说道。她跟欧洲主要公爵家族乃至王族都有姻亲关系,因此乐意提到 这点。[678]“不,她认识,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先生并非无意中说出 此话。“您清楚地记得那次晚餐,当时德·博尼埃先生就坐在您旁 边!” [679]“但是,巴赞,”公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您要对我说我认识 德·博尼埃先生,我当然认识,他甚至多次来看过我,但我总是下不了 决心邀请他,因为他要是来,我每次都得用福尔马林[680]消毒。至于那 次晚餐,我记得十分清楚,不是在泽纳伊德家里,她从未见到过博尼 埃,如果跟她谈起《罗兰的女儿》,她一定会认为是一位波拿巴公主, 是希腊国王的儿子的未婚妻[681];不,那是在奥地利使馆。那讨人喜欢 的霍约斯[682]认为,让那位臭不可当的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坐在我旁边 的椅子上,会使我感到高兴。我还以为我旁边有一个宪兵连。我只好在 吃晚饭时尽量把鼻子捂住,在吃瑞士格鲁耶尔干酪时才敢吸口气!”德· 盖尔芒特先生已达到自己的秘密目的,就偷偷地观察各位客人的脸,以 了解公爵夫人的话产生的印象。[683]“你们在谈论书信,我觉得甘必大的 书信[684]令人赞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说道,以表示她不怕对无产者和 激进派产生兴趣。德·布雷奥泰先生立刻理解了她如此大胆的聪明之 处,就用既陶醉又温柔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擦了擦单片眼镜。 “天哪,《罗兰的女儿》实在叫人讨厌。”德·盖尔芒特先生得意洋 洋地说,他得意是因为感到他比一本他非常讨厌的作品来得高明,也许 还因为suave mari magno [685](见别人遭难窃喜),我们在丰盛的晚餐中 回忆起如此可怕的夜晚,就会有这种感觉。“但如有几行美丽诗句,就 会有爱国主义情感。” 我婉转地表明自己对德·博尼埃先生毫不欣赏。[686]“啊!您对他有 所指责?”公爵好奇地问我道。他听到有人说一个男人的坏话,总是认 为想必是出于个人恩怨,如有人称赞一个女人,则是坠入情网的开 始。“我看出您对他怀恨在心。他对您干了什么坏事?您跟我们说说, 好吗?对,你们之间想必串通一气,既然您贬低他。《罗兰的女儿》很 长,但很有味道。” [687]“有味道,说一个臭不可当的作者十分恰当。”德 ·盖尔芒特夫人挖苦地把话打断。“这可怜的孩子如果曾跟他待在一起, 鼻子里现在还有他的气味,那就很容易理解!” [688]“我还得向夫人承 认,”公爵对帕尔马公主说道,“除了《罗兰的女儿》之外,在文学乃至 音乐方面,我可是个老古董,陈年老货,我全都喜欢。您也许不会相信 我,但在晚上,我妻子要是弹钢琴,我有时会请她弹一首老曲子,弹奥 柏、布瓦尔迪厄[689],甚至是贝多芬!我喜欢的就是这种东西。然而, 对瓦格纳,我听了就会立刻睡着[690]。” [691]“您错了,”德·盖尔芒特夫人 说道,“瓦格纳的作品奇长无比,无法忍受,但他有天才。《罗恩格 林》是一部杰作。即使在《特里斯坦》中,也有不少有趣的片段。而 《漂泊的荷兰人》中的《纺织合唱曲》妙不可言[692]。” [693]“是不是,巴 巴尔,”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德·布雷奥泰先生说,“我们更喜欢:[694] ‘高 雅情侣的幽会,都在这迷人的场所[695]。’ [696]真是美妙。还有《魔鬼兄 弟》、《魔笛》、《农舍》、《费加罗的婚礼》和《王冠上的钻 石》[697],这才是音乐!在文学上情况相同。因此我喜欢巴尔扎克,喜 欢《苏镇舞会》和《巴黎的莫希干人》[698]。” [699]“啊!亲爱的,如果您 要就巴尔扎克展开争论,我们就无法结束,您还是等着,留到梅梅来的 那天再谈。他还要棒,能把巴尔扎克倒背如流。” [700]公爵的话被妻子打 断,感到恼火,就在片刻间默不作声,对她露出威胁的神色,仿佛要向 她开火。他两只猎人的眼睛,活像两把上膛手枪的枪口。这时,德·阿 帕雄夫人已跟帕尔马公主就悲剧性诗歌和其他问题进行交谈,她们的谈 话我并未听清,但我听到德·阿帕雄夫人说的这句话:“哦!夫人的看 法,我全都同意,他确实让我们看到丑恶的世界,因为他不善于区分丑 和美,或者不如说是因为他那叫人无法忍受的虚荣心使他认为,他说的 一切都是美的,我跟公主殿下一样,承认这作品中有可笑、晦涩之处和 审美上的错误,认为它难以理解,读起来如同在读用俄语或汉语写的作 品,因为这显然是法语中的例外,但只要花费力气去理解,你就会得到 巨大报偿,看到其中的想象力是何等丰富!”这短短的讲话,我没有听 到开头部分。但我最终不仅知道,无法区别美和丑的诗人是维克多·雨 果,而且还知道像俄语或汉语一样难以理解的诗歌是:[701]“只要孩子出 现,家人聚在一起,又是鼓掌又是喊叫。” [702]这是诗人的初期作品,也 许更接近德·祖利埃夫人的风格,而不是维克多·雨果的《历代传说集》 的风格[703]。我并不认为德·阿帕雄夫人滑稽可笑,而是把她看成(这张 极其真实而又平常的餐桌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而我又是多么失望地在餐 桌旁坐下),我看出她是这样的人物,是从她花边软帽下面那双机智的 眼睛,软帽里露出一绺绺精心修饰的鬈发,以前戴这种软帽的有德·雷 米扎夫人[704]、德·布罗伊夫人、德·圣奥莱尔夫人[705]以及所有出类拔萃 的女子,她们在令人陶醉的书信中,以渊博的知识恰如其分地引用索福 克勒斯、席勒和《效法》[706],但对浪漫主义作家的第一批诗作,她们 都感到惊恐和厌倦,如同我外婆对斯泰凡·马拉美后期诗作的态度 [707]。[708]“德·阿帕雄夫人非常喜欢诗歌。”帕尔马公主被德·阿帕雄夫人 说这番话的热情语气所感动,就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这样说。[709]“不, 她对诗歌一窍不通。”德·盖尔芒特夫人低声回答道,当时德·阿帕雄夫人 正在回答德·博特雷伊将军提出的异议,全神贯注地在说话,因此没有 听到公爵夫人说的悄悄话。“她在被抛弃之后才开始喜欢文学。我要对 公主殿下说,是我在承受这一切的压力,因为每次巴赞不去看她,她就 来向我抱怨,就是说几乎每天都来。她使他感到厌烦,这毕竟不是我的 错,我不能硬要他到她家里去,虽说我情愿他对她更忠实一点,因为这 样的话,我见到她的次数就会略有减少。但她把他烦得受不了了,这也 毫不奇怪。她这个人不坏,但她令人厌烦,已到了您难以想象的地步。 她每天都叫我头痛,我只好每次都吃一片匹拉米洞[710]。这一切都是因 为巴赞在一年里曾欺骗我,喜欢跟她勾搭在一起。还有一个跟班,爱上 了一个小婊子,只要我不请这姑娘暂时离开她赚大钱的人行道,来跟我 一起喝茶,他就把脸拉长!哦!生活让人心烦。”公爵夫人无精打采地 作出结论。德·阿帕雄夫人尤其使德·盖尔芒特先生感到烦恼,因为他不 久前有了新的情妇,我听说是叙尔吉-勒迪克侯爵夫人。[711]这时,那个 外出的日子被取消的跟班正在上菜。我心里在想,他仍然感到难受,在 上菜时局促不安,因为我发现,他在给德·沙泰勒罗先生上菜时笨手笨 脚,公爵的胳膊肘有好几次碰到上菜者的胳膊肘。年轻的公爵对满脸通 红的跟班非但没有生气,还用淡蓝色的眼睛笑着看他。这种愉快的情 绪,在我看来是善良的一种表现。但他笑个不停则使我认为,他得知这 仆人感到失望,也许是在幸灾乐祸。“但是,亲爱的,您要知道,您跟 我们谈论维克多·雨果,并没有新的发现。”公爵夫人接着说道,但这次 是对德·阿帕雄夫人说,因为她看到后者刚刚神色不安地把头转了过 来。“您别对推出这位新秀抱有希望。大家都已知道他有才华。令人厌 烦的是维克多·雨果的后期作品,如《历代传说集》,那些书名我已记 不清楚。但是,《秋叶集》、《暮歌集》,却往往是一位诗人、一位真 正的诗人的手笔。即使在《静观集》中,”公爵夫人补充道,跟她交谈 的人们都不敢跟她唱反调,其原因不言自明,“也还有优美的文字。但 我承认,《暮歌集》之后的作品,我想还是别去贸然评论[712]!另外, 在维克多·雨果的美妙诗集中,这种诗歌确实存在,经常会看到一种想 法,甚至有深刻的想法。” [713]然后,公爵夫人怀着确切的感情,用她语 调的全部力量来表达悲伤的想法,把这种想法置于其声音之外,目光迷 惘而又迷人,缓慢地诵读出来:“请听:” 痛苦是个果实,上帝不会让它 在不牢的树枝上悬挂[714]。 还有: 死人存世十分短暂, 唉,他们在棺材中化为尘土, 却不如在我们心中消失得迅速[715]! 这时,一种醒悟的微笑使她痛苦的嘴上显出优雅的曲线,公爵夫人 明亮而又迷人的眼睛,用迷惘的目光注视着德·阿帕雄夫人。我开始对 她的眼睛以及声音有所了解,这声音缓慢而又沉闷,动听而又刺耳。在 她的眼睛和声音里,我看到有贡布雷自然景象的许多特点。当然,这声 音中有时故意显出粗犷的乡土味,但这种装模作样包含着许多内容:盖 尔芒特家族的一个分支源于外省,在当地生活的时间更长,更加大胆、 粗野,更喜欢挑衅;其次是具有真正高贵的人和风趣的人的习惯,这些 人知道高贵不是用爱理不理的样子对别人说话,另外也有贵族的习惯, 更愿意对自己的农民友善,而不愿对资产者友善;德·盖尔芒特夫人在 社交界堪称女王,更容易炫耀这些特点,也更容易展现各种假面具。据 说,这种声音也存在于她的一些姐妹之中,她讨厌她们,而她们也没有 这样聪明,所嫁的男人几乎跟资产者相同,可以说嫁给了默默无闻、隐 居外省的贵族,或是在巴黎,但住在一个黯然失色的圣日耳曼区,她们 也有这种声音,但已对声音加以抑制和修正,使其尽量变得柔和,正如 我们之中如有人胆敢别具一格,多半会竭力仿效众人赞扬的楷模。但 是,奥丽娅娜跟她的姐妹相比,是极其聪明、极其富裕,尤其是极其时 髦,她是洛姆王妃时,曾对威尔士亲王作威作福,因此她知道这种不协 和的声音具有魅力,就敢于别具一格并敢于取得成功,在社交界使用这 种声音,如同戏剧界的雷雅娜[716]和让娜·格拉尼埃[717](当然不是对这 两位艺术家的价值和才能进行比较)使用她们的声音,以取得某种令人 赞赏、与众不同的效果,而雷雅娜和格拉尼埃的姐妹一直默默无闻,也 许会因这声音是一种缺点而加以掩饰。 德·盖尔芒特夫人喜欢展示其地方特色的众多原因,还因为她喜欢 作家梅里美、梅拉克和阿莱维,她注重自然,喜欢散文的平淡,并以此 做到富有诗意,还有一种纯属社交界的思想,使我眼前的景象变得栩栩 如生。另外,公爵夫人除了受这些影响之外,还有一种艺术家的追求, 能为大部分词语选择一种最符合法兰西岛或香槟地区的发音,因为她在 这方面并未完全达到她的姑子德·马桑特夫人的水平,而只是使用法国 老作家可能会使用的词语。当你对杂乱无章的现代语言感到厌倦时,你 明知她没有说出什么东西,但听她说话,却是一种良好的休息,这种休 息几乎就像你跟她单独在一起时那样,这时她放慢语速,并说得更加清 楚,你如同听到一首古老歌谣。于是,我望着德·盖尔芒特夫人,听着 她说话,看到法兰西岛或香槟地区的天空被囚禁在她的眼睛之中,她眼 睛里则是永久而又平静的下午,只见其中天空紧绷,呈淡蓝色,并且倾 斜,斜角与圣卢眼里相同。 因此,德·盖尔芒特夫人具有各种修养,展现出法国最古老的贵族 阶级,而且在很久之后,还展示了布罗伊公爵夫人会在七月王朝时欣赏 和指责维克多·雨果的那种方式,最后则表现出对出自梅里美和梅拉克 手笔的文学作品的浓厚兴趣。在这些修养中,我更喜欢第一种而不是第 二种,因为前者能更好地帮助我消除来到这跟我以前想象的截然不同的 圣日耳曼区时的失望,但跟第三种相比,我又更喜欢第二种修养。然 而,德·盖尔芒特夫人几乎是在无意中表现出盖尔芒特精神,但她对帕 耶龙[718]和小仲马的喜爱却是经过深思熟虑并意识到的。她这种爱好跟 我的爱好恰恰相反,因此,她跟我谈圣日耳曼区时,我觉得如同在谈文 学,只有她在跟我谈文学时,我才感到极为愚蠢,即具有圣日耳曼区的 特点。 马奈的《一把芦笋》 书中把这幅画归于埃尔斯蒂尔。 德·阿帕雄夫人听了最后几句诗十分激动,就大声说道:[719]“这些 心灵遗物也蒙上尘土[720]![721]先生,您得给我把这话写在扇子上。”她 对德·盖尔芒特先生说。[722]“可怜的女人,她使我感到难受!”帕尔马公 主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723]“不,夫人不必难过,她活该如 此。” [724]“不过……请原谅对您说出此话……但她确实爱他!” [725]“完全 不是这样,她不可能爱他,她自以为爱他,就像她此刻自以为在引用维 克多·雨果的诗,其实却说出缪塞的诗句。瞧,”公爵夫人用伤感的语气 补充道,“没有人会像我这样被真实的感情所打动。但我要给您举个例 子。昨天,她对巴赞大吵大闹,公主殿下也许认为,这是因为他爱上了 别的女人,是因为他不再爱她;完全不是这样,这是因为他不愿把她的 儿子介绍给赛马俱乐部!夫人认为她在热恋?不,我还要告诉您,”德· 盖尔芒特夫人作了确切的补充,“她这个人极其无情。” [726]然而,德·盖 尔芒特先生听到他妻子“突然”谈起维克多·雨果,并引述这几句诗,眼 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彩。公爵夫人虽说常常使他不快,但在这种时刻, 他为她感到自豪。“奥丽娅娜确实非同寻常。她什么都能谈,她什么书 都看过。她不可能猜到今晚会谈起维克多·雨果。你不论谈到什么主 题,她都胸有成竹,她可以跟满腹经纶的学者抗衡。这青年想必听得入 迷。”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德·盖尔芒特夫人补充道,“因为她十分敏 感。您想必觉得我这个人太老派,”她对着我接着说道,“我知道,喜欢 诗歌中的思想,喜欢有思想的诗歌,在今天被看作是一种弱 点。” [727]“这太老派?”帕尔马公主说时略感惊讶,因为她没有想到会有 这种新浪潮,虽说她知道,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谈话时,她总是会受到接 连不断的美妙冲击,会惊恐得透不过气来,会感到对健康有益的疲劳, 而有了这些感觉之后,她会出自本能地想到必须在更衣室里洗脚,并迅 速行走以“做出反应”。 “我觉得不是这样,奥丽娅娜,”德·布里萨克夫人说道,“我并不责 怪维克多·雨果有思想,恰恰相反,而是怪他在骇人听闻的事物中寻找 思想。其实,是他使我们习惯于文学中丑陋的东西。在生活中丑陋的事 物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我们读书时不能把它们忘记?难以忍受的景象, 我们在生活中会避开不看,却恰恰吸引了维克多·雨果。” “维克多·雨果毕竟不像左拉那样现实主义吧?”帕尔马公主问道。 听到左拉的名字,德·博特雷伊先生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这位将军反 对德雷福斯的观点根深蒂固,因此不想表现出来。在谈到这种话题时, 他出于善意保持沉默,那些外行因他的体贴而深受感动,这种体贴,如 同神甫不跟你谈你的宗教义务,金融家不向你推荐他经营的产品,大力 士显得文质彬彬,不用拳头打你。[728]“我知道,您是海军上将朱里安· 德·拉格拉维埃尔[729]的亲戚。”德·瓦朗邦夫人神色狡黠地对我说道。她 是帕尔马公主的女官,十分善良,但思想狭隘,以前由公爵的母亲向帕 尔马公主推荐。她此前还没有对我说过话,后来虽然帕尔马公主作了申 斥,我自己也加以否定,却一直无法使她消除这种想法,即我跟这位当 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的海军上将有亲戚关系,而我却完全不认识这位先 生。帕尔马公主的这位女官固执己见,非要把我看成海军上将朱里安· 德·拉格拉维埃尔的侄子,这本身就有点庸俗、可笑。但是,她所犯的 错误,只是没有这么严重和明显的众多错误中极其突出的例子,这许多 错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犯下,都在社交界为我们做的“卡片”中跟我们 的名字有关。我记得,盖尔芒特家的一位朋友曾表示很想跟我认识,并 对我说出原因,是因为我跟他表妹德·肖斯格罗夫人非常熟悉,并说“她 迷人,她很喜欢您”。我有所顾忌,强调是他弄错了,说我不认识德·肖 斯格罗夫人,但毫无用处。“那么,您认识她妹妹,这是一回事儿。她 是在苏格兰遇到您的。”我从未去过苏格兰,并坦诚地告诉对方,但无 济于事。是德·肖斯格罗夫人自己说认识我,也许她第一次搞错了,后 来却信以为真,因为她看到我,总要向我伸出手来。由于我经常光顾的 恰恰是德·肖斯格罗夫人的社交圈子,因此我也就没有必要卑躬屈膝。 我跟肖斯格罗夫妇关系密切,简直是一种错误,但从社交界的角度来 看,却相当于我的一种地位,如果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地位可言。因 此,盖尔芒特家的这位朋友,对我说出一些有关我的虚假的事情,但徒 劳无益,对我的身价既不会贬低也不会抬高(从社交界的角度来看), 他对我的看法依然如此。总之,不会演喜剧的人们,总是扮演同一人物 的烦恼,在一时间会消失殆尽,就像我们登上舞台时,另一人对我们有 错误的看法,认为我们跟一位我们并不认识的夫人交往,并认为我们是 在一次十分有趣的旅行中认识这位夫人的,而我们却从未有过这种旅 行。这种错误会不断增加,也颇为有趣,因为它们不像德·帕尔马夫人 愚蠢的女官所犯的和终生所犯的错误那样执迷不悟,尽管我一再否认, 她仍然认定我是令人厌烦的海军上将朱里安·德·拉格拉维埃尔的亲 戚。“她不是很棒,”公爵对我说,“另外,她不该喝得太多,我看她已 有点受到巴克科斯[730]的控制。”其实,德·瓦朗邦夫人喝的只是水,但 公爵爱用他喜欢的短语。[731]“但左拉不是现实主义作家,夫人!他是诗 人!”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出此话,是依据她最近几年所读的论著并加以 改造,以适合她个人的特长。那天晚上,帕尔马公主在洗脑子的过程 中,一直受到令人愉快的碰撞,她认为虽然洗得动荡不安,却会特别有 益于她的身心健康,因此她就任凭波涛般接踵而来的怪论把她带走,这 时她看到这个怪论掀起的波涛比其他怪论更为巨大,因害怕被推倒在地 而跳了起来。只见她说时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停止了呼吸:[732]“左拉, 是诗人!” [733]“不错。”公爵夫人笑着回答道。她见公主听到她的话竟会 呼吸困难,感到非常得意。“公主殿下请注意,他能把自己触及的一切 变得崇高[734]。您一定会对我说,他涉及的东西,恰恰只会……带来好 运!但他会把这些东西变得巨大;他有粪便史诗!他是淘粪便的荷马! 他没有足够的大写字母来写康布罗纳[735]这个词。” [736]公主虽说开始感 到极其疲倦,这时却心醉神迷,她从未有过这样美好的感觉。即使让她 去舍恩布伦[737]度假,即她的唯一喜好,她也不愿意放弃德·盖尔芒特夫 人举办的神奇晚宴,这些晚宴中妙语连珠,使人不由精神振奋。[738]“他 写这个词是用大写的C。”德·阿帕雄夫人大声说道。[739]“我想,不如说 是用大写的M,亲爱的[740]。”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时,跟丈夫交换了 愉快的眼色,意思是说:“她真蠢!”“啊,正好,”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 说,并用温柔的目光对我微笑,因为她是完美的主妇,想要谈论我特别 感兴趣的艺术家,以显示她的学问,必要时则展现我的知识,“啊,”她 对我说时轻摇羽扇,因为她此刻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履行殷勤待客的 义务,为履行得完美无缺,她示意仆人再给我添加掼奶油荷兰调味汁芦 笋,“啊,我正好觉得左拉曾写过关于埃尔斯蒂尔的论著[741],您刚才去 看了这位画家的几幅画,我只喜欢他这几幅作品。”她补充道。实际 上,她讨厌埃尔斯蒂尔的绘画,但认为她家里藏品的质量都无与伦比。 我问德·盖尔芒特先生,他是否知道那幅民间聚会的画上戴礼帽的先生 的名字,而我看出此人跟盖尔芒特夫妇家里旁边那幅衣着华丽的肖像画 是同一个人,肖像画创作的时间大致相同,当时埃尔斯蒂尔的个人风格 尚未完全成形,对马奈还有所借鉴。“天哪,”他对我回答道,“我知道 此人在他那个行当里不是无名小卒,也不是笨蛋傻瓜,但我记不清名 字。他的名字已到了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是……先生,……先生, 不过,没什么关系,我不记得了。斯万会告诉您的,是他叫德·盖尔芒 特夫人买这玩意儿的,而她总是过于客气,总是怕拒绝会得罪人;这话 我们之间说说,我觉得他让我们买的是次货。我可以对您说,这位先生 对埃尔斯蒂尔先生来说如同梅塞纳斯[742],使他一举成名,并订购他的 画作,帮他解困。画家因感激——如果您把这称之为感激,这取决于各 人的爱好——而把他画在这个地方,他身穿盛装,很不自然,显得滑稽 可笑。这样也许像知识渊博的高级教士,但他显然不知道何种场合戴礼 帽。他一个人戴着帽子,周围的姑娘都没戴帽子,他活像外省洋洋得意 的小公证人。那您倒说说,我觉得您对这些画非常喜欢。我要是知道这 样,准会去了解情况后再来回答您。另外,也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研究 埃尔斯蒂尔先生的绘画作品,仿佛这是安格尔的《泉》[743]或是保罗·德 拉罗什[744]的《爱德华的孩子们》。这画令人赏识,是因为经过细致的 观察,看起来有趣,有巴黎味,其他就没了。看这种画不需要知识渊 博。我十分清楚,这些只是速写,但我并不认为是精制品。斯万脸皮 厚,想让我们买《一把芦笋》[745]。那些芦笋在这儿放了好几天。在画 上只有一把芦笋,那芦笋跟您正在吃的一模一样。但我拒绝把埃尔斯蒂 尔先生的芦笋吃下去。他要价三百法郎。一把芦笋卖三百法郎!这只值 一个金路易,即使是时鲜货也足够了!我觉得画得呆板。如果再增添几 个人物,就会显得庸俗、悲观,我不会喜欢。我感到惊讶的是,像您这 样思想细腻、头脑聪明的人,竟会喜欢这种画。” [746]“我不知道您为何 这样说,巴赞。”公爵夫人说道。她不喜欢别人贬低她客厅里的物 品。“对埃尔斯蒂尔的画,我并没有不加区别地全盘接受。对他的画应 该加以取舍。但并非都没有才华。应该承认,我买的那几幅具有罕见的 美。” [747]“奥丽娅娜,在这类画中,我觉得相比之下,维贝尔先生[748]的 小幅习作要好千倍,就是我们在水彩画展览会上看到的那幅。这画可以 说很小,简直可放在手掌里,但看得出画家手上的功夫:那传教士瘦骨 伶仃,身上邋遢,站在一位文弱的主教面前,主教在逗弄他的小狗,这 如同一首短诗,既优美又深沉。” [749]“我想您跟埃尔斯蒂尔先生熟 悉。”公爵夫人对我说。“他这个人讨人喜欢。” [750]“他聪明,”公爵 说,“你跟他谈话时,会因他的绘画如此平庸而感到惊讶。” [751]“他不止 是聪明,而且相当风趣。”公爵夫人说时显出行家那种狡黠而又欣赏的 神色。[752]“他是否已开始给您画像?”帕尔马公主问道。[753]“是的,画 成红色螯虾,”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不过,他流芳百世不会靠这 幅画。真吓人,巴赞想把这画销毁。” [754]这句话,德·盖尔芒特夫人经 常说出。但在其他几次说时,她的评语不同:“我不喜欢他的画,但他 过去给我画过一幅漂亮的肖像。”其中一个评语通常是说给有些人听 的,这些人跟公爵夫人谈起她的肖像画,另一个评语则说给另一些人 听,那些人没跟她谈起她的肖像画,但她想要让他们知道有这幅肖像 画。说前一个评语,是因为她卖弄风骚,说后一个评语,则是因为受虚 荣心驱使。[755]“用您的肖像画来吓人。那就不是肖像画,而是骗人:我 几乎不会画画,但我觉得,如果要画您,只要把我看到的画出来就行 了,我会画出一幅杰作。”帕尔马公主天真地说道。[756]“他看到我的样 子,也许就像我看到自己那样,就是说毫无可爱之处。”德·盖尔芒特夫 人说时目光忧郁、谦虚而又温存,并觉得这种目光最能使她显得跟埃尔 斯蒂尔把她画出的肖像截然不同。[757]“这幅肖像画想必会使德·加拉东 夫人喜欢。”公爵说道。[758]“是因为她对绘画一窍不通?”帕尔马公主问 道。她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她这位表姐极为蔑视。“但这是个善良的 女人,对吗?”公爵显出极为惊讶的样子。[759]“瞧,巴赞,您没发现公 主在嘲笑您(公主并未想到要嘲笑)。她跟您一样清楚,加洛多奈 特[760]是个老毒物。”德·盖尔芒特夫人接着说道。她的用词一般局限于 古老的表达法,很有味道,就像能在庞皮耶[761]的美妙书中发现,但在 现实中已十分罕见的菜肴,这些菜肴中的肉冻、黄油、肉汁和肉肠都是 正宗货,不掺杂其他任何原料,甚至所用的盐也是布列塔尼盐田的产 品:你可以从口音和对词的选择中感到,公爵夫人谈话的内容,直接来 自盖尔芒特。在这方面,公爵夫人跟她的外甥圣卢截然不同,因为圣卢 有许多新的思想和新的表达法;你如被康德的思想弄得脑子糊涂,并怀 念波德莱尔,就很难写出亨利四世时代的美妙法语,因此,公爵夫人语 言纯正,就说明她有局限性,她的智慧和感觉仍然把一切新事物拒之门 外。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想使我喜欢,正是因为它这种排斥作用 (但恰恰包含着我思想的内容),它因此而保留的这些东西,身体柔软 的这种迷人活力,任何精神上的忧虑或神经系统的障碍都无法加以损 害。她思想的形成大大早于我的思想,在我看来如同那帮少女在海边的 步履。德·盖尔芒特夫人因和蔼可亲和对聪明才智的尊重而变得驯服、 顺从,向我展示了贡布雷附近一个残忍的贵族少女的精力和魅力,这个 少女从童年时代起就会骑马,把猫拦腰切断,把兔子眼睛挖出,她在许 多年前是美德之花,但跟现在一样优雅,很可能是萨冈亲王最为光彩夺 目的情妇。只是她不会知道,我在她身上寻找的是盖尔芒特这个姓氏的 魅力,以及我在其中找到的仅仅是盖尔芒特在外省的残存物。我们的关 系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上,只要我的敬意并非是对她这个自以为是的贵妇 表示,而是对一个平庸无奇却在无意中显示出同样魅力的女人表示,这 种误解就必然会继续存在。这种误解十分自然,总是会在喜欢胡思乱想 的青年和社交界女士之间产生,只要这青年还没有看出他想象力的本 质,还没有到他跟别人交往必然会感到失望的地步,就像看戏、旅行和 恋爱时那样,这种误解就会使他极其烦恼。[762]德·盖尔芒特先生(在谈 论埃尔斯蒂尔的芦笋以及在“金融家”调味汁[763]童子鸡后端上的芦笋之 后)宣称,绿色芦笋长在野外,正同署名为E.德·克莱蒙-托内尔的杰出 作者妙趣横生地说的那样,“不像它姐妹那样极其死板”,应该跟鸡蛋一 起烧来吃[764]。“一些人喜欢,另一些人会不喜欢,反之亦然。”德·布雷 奥泰先生回答道。“在中国广东省,最美味的佳肴莫过于腐臭的雪鹀 蛋。”德·布雷奥泰先生撰写过论述摩门教徒[765]的文章,刊登在《两世 界评论》上,他只跟名门贵族交往,而且只是其中有一定名气的智者。 因此,只要他经常拜访一位女士,就能看出这位女士是否有沙龙。他声 称厌恶社交界,并分别对每位公爵夫人说,他对她青睐,是因为她有才 华和美貌。她们全都信以为真。每当他思想死气沉沉,却又不得不去参 加帕尔马公主府的盛大晚会,他就把这些公爵夫人全都叫来,让她们给 他鼓起勇气,使他仿佛处于好友中间。他为了使知识分子的名声在其社 交地位消失后得以保存,就使用具有盖尔芒特家族精神的某些格言,在 举办舞会的季节跟一些优雅女士作长途旅行,进行科学研究,而当一位 故作风雅之士即在社交界尚未有地位之人开始到处拜访时,他就极其固 执地不想认识此人,也不让别人把自己介绍给这个人。他对故作风雅之 徒憎恨,是因为他自己故作风雅,却要使天真的人们即众人相信他并非 如此。[766]“巴巴尔总是无所不知!”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大声说道。“我会 觉得一个地方迷人,只要你能在那里肯定,你的乳品商店会卖给你臭鸡 蛋,出现彗星那年的鸡蛋。我在这里已看到我涂有黄油的面包上有这种 鸡蛋。我应该说,在马德莱娜婶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有时会 请人吃这种腐烂食品,甚至是这种鸡蛋(德·阿帕雄夫人这时叫嚷着表 示反对)。不过,菲莉[767],这事您跟我一样清楚。蛋里已经生出小 鸡。我真不知道它们怎么会乖乖地待在里面。这不是炒蛋,而是鸡窝, 但至少在菜单上没有写明。您前天没来吃晚饭实在有先见之明,端上来 的菱鲆有石炭酸味!这不像是上菜,而像给传染病患者杀菌。确实,诺 普瓦不但忠诚,还要充英雄:他吃了后又添了一份!” [768]“她对那个布 洛克先生回击的那天,我觉得看到您在她家里吃晚饭[德·盖尔芒特先 生也许想让犹太人的姓像外国人的姓,就不把Bloch(布洛克)的ch发 成k(克),而是像德语hoch那样发成h(赫)],布洛克先生当时不知 说哪位斯人(诗人)卓越。沙泰勒罗拼命用膝盖碰布洛克先生,简直要 把他的胫骨碰断,但毫无用处,他就是不理解,还以为我侄子想用膝盖 去碰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少妇(说到这里,德·盖尔芒特先生有点脸 红)。他哪里知道,他乱用‘卓越’这个词,我们的婶婶会生气。总之, 马德莱娜婶婶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当场就对他进行回击:‘喂,先 生,那么您又用什么来说德·博絮哀先生[769]呢?’(德·盖尔芒特先生认 为,在一个著名姓氏前面加上‘先生’和表示贵族的‘德’,基本上是旧制 度时的习惯。)要有地位,就得付出代价。” [770]“那么,这个布洛赫先 生又怎么回答呢?”德·盖尔芒特夫人心不在焉地问道。她此刻想不出别 出心裁的花样,觉得只好模仿她丈夫的德语发音。[771]“啊!我可以肯定 地告诉您,布洛赫先生转身就跑,他现在还在跑。” [772]“不错,我清楚 地记得那天看到了您。”德·盖尔芒特夫人用强调的语气对我说,仿佛她 记得此事,会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在我婶婶家里总是十分有趣。在上 一次晚会上,我恰巧遇到了您,我当时想问您,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那位 老先生是否是弗朗索瓦·科佩[773]。您想必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她对我 这样说,是真心羡慕我那些诗人朋友,同时也是在讨好我,使她的客人 们对我这个如此精通文学的青年更加青睐。我对公爵夫人肯定地说,我 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晚会上没有看到任何知名人士。“怎么!”德·盖 尔芒特夫人轻率地对我说,她由此承认,她对作家的尊敬和对社交界的 蔑视,并非像她说的那样,也许不是像她认为的那样,只是表面文章而 已,“怎么!没有大作家!您使我感到惊讶,但有一些讨厌的家 伙!” [774]我对那天晚上记得十分清楚,是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把布洛克介绍给阿尔丰斯·德·罗特希尔德夫人,但我的 同学没有听清她的名字,以为她是个有点疯疯癫癫的英国老太婆,对这 位以前的大美人唠唠叨叨的话,只是用一个字来回答,这时,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把她介绍给另一人,这次把她的名字说得十分清楚:阿尔丰 斯·德·罗特希尔德男爵夫人。突然间,许许多多关于百万家产和享有盛 名的想法,一下子全都涌入布洛克的血管,而这些想法本应小心翼翼地 加以细分,他有了这些想法,心里受到触动,脑子里一阵兴奋,在这位 和蔼的老妇人面前大声说道:“我刚才要是知道多好!”这种感叹十分愚 蠢,却使他一星期夜不成眠。布洛克的这句话没多大意思,但我却一直 记得,把它看作一种证明,那就是在生活中,我们在极其激动之时,有 时会说出内心的想法。[775]“我觉得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品行不是十 分……端正。”帕尔马公主知道大家都不去拜访公爵夫人的婶婶,从公 爵夫人刚才说的话看出,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可以毫无拘束地加以议 论。但德·盖尔芒特夫人却似乎并不赞成,只见她补充道:“聪明到这种 程度,其他事也就不必计较。” [776]“您对我婶婶的看法,跟大家通常对 她的看法相同,”公爵夫人回答道,“这种看法其实十分错误。梅梅昨天 跟我说的正是此事。”她的脸红了,我不知道的一件往事使她眼睛模 糊。我猜测德·夏吕斯先生曾请她取消对我的邀请,就像他请罗贝尔叫 我别去她家那样。我感到,公爵在谈到他弟弟时脸红——我并不知道其 中的原因——的原因跟她脸红的原因不可能相同:“我可怜的婶婶,她 将永远被看作旧制度下的人,才华横溢却又放荡不羁。最为守旧、最为 认真、最为乏味的才智非她莫属;她将被看作艺术的保护者,这就是说 她曾经是一位大画家的情妇,但他却一直没让她弄懂一幅画是怎么回 事;至于她的生活,决不能说道德败坏,她生来就是为了结婚,为了当 一个妻子,却未能保住一个混蛋丈夫,她对私情向来认真对待,把它看 成合法婚姻,对情人跟对丈夫一样,也会敏感、发怒,但也忠贞不渝。 您要注意,这种人有时最为真挚,难以安慰的情夫要多于难以安慰的丈 夫。” [777]“但是,奥丽娅娜,您看看您正在说的小叔子帕拉梅德;没有 一个情妇能指望自己得到对可怜的德·夏吕斯夫人那样的哀 悼。” [778]“啊!”公爵夫人回答道,“公主殿下请勿见罪,我对您的看法 并不完全同意。每个人都不会喜欢受到同样的哀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喜好。” [779]“自从她死后,他毕竟一直对她顶礼膜拜。确实,对死人做 到的事,有时未必能对活人做到。” [780]“首先,”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 时用沉思的语气,这跟她想开玩笑的意图形成鲜明对照,“我们是去参 加死人的葬礼,但葬礼决不会为活人举行!”德·盖尔芒特先生神色狡黠 地看了看德·布雷奥泰先生,仿佛想引他为公爵夫人的风趣话发笑。“不 过,我最终坦率地承认,”德·盖尔芒特夫人接着说道,“我希望受到我 喜爱的男人哀悼的方式,并非是我小叔子的那种。” [781]听到这话,公爵 把脸一沉。他不喜欢妻子乱发议论,特别是对德·夏吕斯先生。“您真是 苛求。他的哀悼对大家都有教化作用。”他说时语气傲慢。但公爵夫人 对丈夫十分大胆,如同驯兽者或跟疯子一起生活的人那样,不怕把他激 怒:[782]“那么,您叫我怎么说呢?这有教化作用,我不会这样说,他每 天都到公墓去对她说,他跟多少人一起在家吃午饭,他非常怀念她,但 如同怀念表姐妹、祖母、亲姐妹那样。这不是丈夫的哀悼。不错,他们 是两个圣徒,这就使哀悼变得有点特殊。”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妻子不知 趣的唠叨十分生气,恶狠狠地对她怒目而视。“这不是在说可怜的梅梅 的坏话,顺便说一下,他今晚没空,”公爵夫人接着说道,“我承认他比 任何人都要善良,他体贴别人,他对人体贴,心肠又好,这是一般男人 所没有的,梅梅有女人的心肠!” [783]“您是在胡说八道,”德·盖尔芒特 先生急忙打断她的话,“梅梅丝毫也没有娘娘腔,没有人比他更有阳刚 之气。” [784]“我可没对您说他有什么娘娘腔呀。您至少要听懂我说的 话。”公爵夫人接着说道。“啊!他这个人嘛,只要觉得有人想涉及他弟 弟。”她说这话时转向帕尔马公主。[785]“这很好,让人听了高兴。兄弟 相爱,好事一桩。”帕尔马公主说道,许多老百姓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一个人虽然出身王族,但思想却可以跟老百姓相仿。 “既然我们谈到了您的家庭,奥丽娅娜,”公主说道,“我昨天看到 了您的外甥圣卢;我觉得他想请您帮忙。”公爵像朱庇特那样威严地紧 皱双眉。他自己不想帮忙,就不希望他妻子插手,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回 事儿,因为公爵夫人只好去求别人帮忙,这些人就会把这笔账记在他们 夫妻俩头上,还不如由他做丈夫的一个人去求别人为好。[786]“他为什么 自己不来跟我说?”公爵夫人说道,“他昨天在这儿待了两个小时,天晓 得他是多么令人生厌。如果他能像许多社交界人士那样聪明,善于显出 愚蠢的样子,他就不会比别人更蠢。可怕的只是一知半解。他想有一种 开放的智力……向他不了解的一切事物开放。他对您谈起了摩洛哥,真 可怕。” “他不能返回那里,是因为拉结的缘故。”富瓦亲王说道。[787]“但他 们俩已经分手。”德·布雷奥泰先生说道。[788]——“他们可以说没有分 手,两天前我还在罗贝尔的单身住房里看到过她,他们不像是闹翻的样 子,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富瓦亲王回答道。他喜欢传播种种消息, 只要能使罗贝尔的婚姻告吹,不过他也可能看错,这两个人的恋爱关系 确实已经结束,但不时仍有来往。 “那个拉结曾对我谈起过您,我上午常常看到她像这样在香榭丽舍 大街走过,她如您所说,是个轻浮的女子,您称之为二奶,像‘茶花 女’那样,这当然是转义。这话是冯亲王[789]告诉我的,他总要显得对法 国文学和巴黎的微妙之处了如指掌[790]。” “不错,说的是摩洛哥……”公主急忙抓住这个关键词,并大声说 道。[791]“对摩洛哥,他会有什么要求呢?”德·盖尔芒特先生严肃地问 道。“奥丽娅娜在这方面毫无办法,这点他十分清楚。” [792]“他以为自己 发明了这个策略,”德·盖尔芒特夫人接着说道,“另外,他使用希奇古 怪的词来表达微不足道的事物,写信时却仍然常用墨水污迹弄脏信纸。 他有一天说,他吃到过卓越的土豆,并说他曾设法租到过卓越的楼下包 厢。” [793]“他会说拉丁语。”公爵添枝加叶地说。[794]“怎么,会拉丁 语?”公主问道。[795]“我用名誉保证!夫人可以问奥丽娅娜,我是否在 夸大其词。” [796]“您怎么不信,夫人?有一天,他一口气说出了一句 话:‘我不知道有什么话比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797](世界的荣光就这 样消失)更令人感动。’我能把这句话说给公主殿下听,是因为我们请 教了几位语言学家,问了二十个问题,才把这句子凑成,但罗贝尔却一 口气说了出来,我们几乎听不出里面有拉丁语词,他就像《无病呻吟》 中的一个人物!这话是在奥地利皇后[798]去世时说的!” [799]“可怜的女 人!”公主大声说道,“她是多么美妙的女人。” [800]“不错,”公爵夫人回 答道,“有点疯疯癫癫,神经有点毛病,但她是十分善良的女人,是个 十分可爱的疯女人,我只是一直没弄明白,她为何不去买装得牢的假 牙,她的假牙没等她说完话就会脱下来,她只好把话停下,以免把假牙 一口吞下。” [801]——“那个拉结跟我谈起过您,她对我说小圣卢很喜欢 您,他喜欢她甚至不如喜欢您。”冯亲王对我说,一面大吃大喝,只见 他脸色鲜红,笑声不断,把牙齿全都露了出来。[802]——“那么,她应该 对我嫉妒、讨厌啰。”我回答道。[803]——“恰恰相反,她对我说了您许 多好话。富瓦亲王的情妇也许会嫉妒,要是亲王更喜欢的是您而不是 她。您不理解?您跟我一起回去,我把这些都解释给您听。” [804] ——“不行,我十一点钟得到德·夏吕斯先生家里去。” [805]——“他昨天 派人来叫我今天去吃晚饭,但不要在十一点缺一刻以后去。但是,如果 您非要去他家,至少跟我一起走到法兰西剧院,他家就在周围。”亲王 说道。他以为“周围”的意思是“附近”,或者也许是“市中心”。 但是,他两只眼睛在肥胖而又漂亮的红脸上圆睁,使我感到害怕, 就加以拒绝,说有个朋友要来找我。我并不觉得这个回答会伤害对方。 但亲王的感受也许完全不同,因为他从此不再跟我说话。 “我正好必须去看望那不勒斯王后[806],她想必十分伤心!”帕尔马 公主说,至少我觉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因为离我更近的冯亲王也在说 话,因此她的话我听不清楚,不过冯亲王跟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他也许 怕说得响了会被富瓦亲王听到。[807]“啊!不是,”公爵夫人回答道,“这 个嘛,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伤心。” [808]“一点儿也不伤心?您总是走极 端,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先生说道。他重又充当悬崖的角色,用来 挡住波涛,使浪花溅得更高。[809]“巴赞比我还清楚,我说的是实 话,”公爵夫人回答道,“但他认为您在场就必须装得一本正经,他怕我 会使您反感。” [810]“哦!不会,您别这么说。”帕尔马公主大声说道。她 怕因为她而使德·盖尔芒特夫人美妙的星期三聚会变得乏味,而这种聚 会如同禁果,连瑞典王后也尚未有权品尝。[811]“这可是她对他本人的回 答,当时他像常人那样显出伤心的样子问她:‘王后是在服丧?给谁服 丧?王后娘娘想必悲伤?’——‘不,这不是大丧事,是很小的丧事,是 我姐姐去世。’实际上她很高兴,这事巴赞十分清楚,她当天请我们去 参加一个聚会,还给了我两颗珍珠。我真希望她每天都死一个姐姐!她 对姐姐去世不但不哭,而且还哈哈大笑。她心里想的也许就像罗贝尔所 说,sic transit(就这样消失),还有什么我记不得了。”她谦虚地补充 道,其实她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德·盖尔芒特夫人这样说只是开开玩笑而已,而且完全没有 根据,因为那不勒斯王后跟同样死得悲惨的阿朗松公爵夫人[812]一样, 心地十分善良,对亲人去世衷心哀悼。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她这三位品 格高尚的巴伐利亚表姐了如指掌,不会不知道此事。[813]“他不想回摩洛 哥。”帕尔马公主说道。她这时又抓住德·盖尔芒特夫人在无意中给她提 供的借口,即罗贝尔的名字。“我觉得您认识德·蒙塞弗耶将 军。” [814]“不大熟悉。”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其实她跟这位将军关 系密切。公主对圣卢的意愿作了解释。[815]“天哪,我要是看到他,[816] 我可能会遇到他。”公爵夫人回答道,以显出并未拒绝的样子,自从有 求于她之后,她跟德·蒙塞弗耶将军的关系仿佛迅速疏远。但公爵对这 种模糊不清的回答并不满意,就打断妻子的话:[817]“您十分清楚,您决 不会见到他,奥丽娅娜,”他说道,“另外,您已经求过他两件事,他都 没给办。我妻子拼命想讨好别人,”他越说越生气,以迫使公主收回请 求,但又不会怀疑公爵夫人的好心,并让德·帕尔马夫人把此事归咎于 他自己的性格,即基本属于桀骜不训的性格。“罗贝尔有什么要求可以 对德·蒙塞弗耶将军去说。只是由于他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什么,他才 叫我们去要求,因为他知道这是让事情办砸的最好办法。奥丽娅娜求蒙 塞弗耶办的事实在太多了。现在她求一次,就是他拒绝的一条理 由。” [818]“啊!既然情况如此,公爵夫人最好还是什么要求也别提。”德 ·帕尔马夫人说道。[819]“当然啰。”公爵总结道。[820]“可怜的将军,他在 选举中又败下阵来。”帕尔马公主说道,以改变话题。[821]“哦!没什么 关系,才第七次呢。”公爵说道。他自己不得已退出政界,对别人竞选 失败是喜闻乐见。“他可以感到安慰的是,要让妻子再生贵子。” [822]“怎 么!可怜的德·蒙塞弗耶夫人又怀孕了。”公主大声说道。“完全正 确,”公爵夫人回答道,“这是可怜的将军从未失败过的唯一选区。” 我从此不断受到邀请,有时只跟几位客人一起出席宴会,这种宴会 的宾客,以前被我想象成圣徒小教堂中的使徒。他们确实聚集在那里, 如同初期基督教徒,但不是为了分享美味佳肴,而是参加最后晚餐那样 的社交聚会;因此,在参加几次晚宴之后,我已跟主人的朋友一一认 识,主人把我介绍给这些朋友时,显得特别亲切(他们一直像父母般对 我关心),这些客人如举办舞会,就必定把我列入邀请名单,因为他们 认为不这样做就是不尊重公爵和公爵夫人,当时,我喝着盖尔芒特府地 窖里的伊凯姆酒[823],同时品尝着按不同烹饪法烧出的山珍海味,这些 烹饪法都由公爵慎重其事地制定并修改。但是,在这神秘的桌旁已不止 一次吃过饭的人,就不一定非要吃这些东西。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 的一些老朋友会不请自来,在晚饭后来看望他们,斯万夫人准会说是 来“饭后剔牙”,冬天他们在大客厅的灯光下喝一杯椴花茶,夏夜则在小 巧的长方形花园里喝一杯橘子汁。晚饭后在花园里,盖尔芒特家一直只 用橘子汁招待客人。这已是一种惯例。增加其他清凉饮料,仿佛是对传 统的篡改,这就像圣日耳曼区的大型晚会,如果演出喜剧或演奏音乐, 就不是大型晚会。譬如说,即使来了五百个人,也被认为只是来拜访盖 尔芒特王妃。对我在盖尔芒特府的“地位”,我应该作一补充,那就是在 当时以及其后很长时间,我的地位从才智上说仍然十分低下。我的看法 如果跟公爵夫人言听计从的某个人的看法恰好相反,就不大会受到重 视,或者被看作黄口小儿的蠢话。[824]但在当时,大家都羡慕我的影响 力,因为我除了喝橘子汁外,还可以请人拿来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里 面装有烧过的樱桃汁或梨汁。我因此事对阿格里让特亲王产生敌意,因 为亲王缺乏想象力又贪得无厌,看到你吃什么东西都会赞叹不已,并请 你让他也吃一点儿。因此,每当德·阿格里让特先生喝了我的果汁,他 也就扫了我的兴。因为这果汁数量不多,不够他一人解渴。水果的颜色 变成了美妙的味道,决不会使人厌烦,而烧过的水果,则仿佛回到开花 的季节。果汁紫红,如同春天的果园,或者无色、清凉,宛如果树下的 微风,果汁让人一滴滴吸入、观赏,而德·阿格里让特先生却总是不让 我一饱口福。虽说有那些糖汁水果,但传统的橘子汁还是像椴花茶那样 保留下来。这些食品虽然微不足道,社交性的领圣体却依然举行。也许 在这个方面,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的那些朋友,正如我开始时想象 的那样,跟他们令人失望的外貌给予我的印象有很大差别。在公爵夫人 家里,很多老人除了喝一成不变的饮料之外,受到的却是不大热情的接 待。然而,他们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高贵,因此不可能是因为故作风雅才 来,也不是因为喜欢奢华;他们也许喜欢这样,因为在社会地位较低的 人家,他们才能领略到一种富丽堂皇,而在同一天晚上,一位金融巨头 的迷人妻子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参加光彩夺目的狩猎活动,这次活 动是她为西班牙国王组织,为期两天[825]。但他们仍然拒绝参加,却前 来碰碰运气,看看德·盖尔芒特夫人是否在家。他们甚至无法肯定,不 知道是否能在那里听到跟他们的意见相同的看法,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到 特别的热情;德·盖尔芒特夫人在谈论德雷福斯案件、共和国、反对宗 教的法律时,甚至在低声议论他们以及他们的疾病和乏味的谈话时,有 时会说出一些看法,但他们会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他们在那里仍保持 自己的习惯,也许是因为他们受过社交界美食家的高雅教育,对社交菜 肴完美而又头等的质量有着清楚的了解,这种菜肴的味道大家喜欢,令 人放心,美味可口,十分纯正,不会假冒,他们对其原产地和历史的了 解,不亚于请他们品尝这菜肴的女主人,在这一方面,他们仍然因为有 这种知识而更加“高贵”。我在晚饭后被一一介绍给这些客人,而在他们 中间,恰好有德·蒙塞弗耶将军,就是帕尔马公主刚才谈到的那位,他 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沙龙的常客,但公爵夫人并不知道他那天晚上会 来。他听到我的名字,就对我躬身施礼,仿佛我是高级军事法庭庭长。 我原以为她生来就不乐于助人,公爵即使不是在爱情上,但在思想上却 是他妻子的同谋,而公爵夫人几乎是拒绝把自己的外甥托付给德·蒙塞 弗耶将军。我觉得这种漠不关心更应该受到谴责,是因为我从帕尔马公 主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话中看出,罗贝尔的工作有危险,出于谨慎应该给 他调换工作。正因为德·盖尔芒特夫人确实恶毒,我才忿忿不平,当时 帕尔马公主胆怯地提出由她去跟将军谈此事,而公爵夫人却对公主殿下 百般阻拦。[826]“但是,夫人,”她大声说道,“蒙塞弗耶对新政府没有任 何影响,也毫无威信可言。找他帮忙等于是白费力气。” [827]“我觉得他 会听到我们的话。”公主低声说道,并请公爵夫人说得轻一点。[828]“公 主殿下尽管放心,他耳聋听不见。”公爵夫人仍然大声说道,将军听得 十分清楚。[829]“这是因为我觉得德·圣卢先生所在的地方不是十分安 全。”公主说道。[830]“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公爵夫人回答道,“他的情 况跟所有人一样,不同的是他自己要求去那儿。另外,不,那儿并不危 险;如果不是这样,您以为我会不管?我在吃晚饭时就会跟圣约瑟夫去 说。他的威信要大得多,而且更加能干!您看,他已经走了。另外,跟 他说比较方便,而这一位正好有三个儿子在摩洛哥,但并不想要求调动 他们的工作,因此会加以拒绝。既然公主殿下非要管这件事,我就跟圣 约瑟夫去说……只要我看到他,或者跟博特雷伊去说。瓦尔里更适合给 我们帮忙,但新任陆军部长不喜欢他。最好别跟他谈起此事。至于圣卢 和博特雷伊,[831]如果我没有看到他们,您也不要过多地为圣卢抱怨。 有人已给我们解释了那里的情况。我觉得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比那里更 好。” “这花真漂亮,我从未看到过这样漂亮的花,只有您奥丽娅娜才会 有这种奇花异草!”帕尔马公主说道。她怕德·蒙塞弗耶将军听到公爵夫 人的话,就设法改变话题。我认出了这种植物,埃尔斯蒂尔曾当着我的 面画过。[832]“我很高兴您喜欢这花;这种花十分迷人,您看看它们淡紫 色的细细脖子;只有非常漂亮、穿着华丽的人有时才会那样,它们的名 字难听,气味难闻[833]。尽管如此,我非常喜欢它们。不过,有点难受 的是,它们快要死了。” [834]“但它们是种在花盆里的,不是摘下来 的。”公主说道。[835]“是的,”公爵夫人笑着回答道,“但这是一回事 儿,因为这是女的。这种植物雌雄异株[836]。我就像只有一条母狗。我 需要为我的花找一个丈夫。否则的话,我就不会有孩子!” [837]“真是有 趣。那么,在大自然中……” [838]“对!有些昆虫可以做媒,就像为君主 做媒那样,是通过第三方促成,未婚夫和未婚妻在婚前从未见过面。因 此,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吩咐仆人把我的植物尽量放在窗口,有时朝 着院子,有时朝着花园,希望这不可或缺的昆虫媒人能够飞来[839]。但 这要有鸿运高照。您想想,这需要媒人恰巧看到一个同一种类却又性别 相异的人,还要他想到来我家留下名片。这媒人至今尚未来过,我觉得 我的植物一直不愧为贞洁少女,但我承认,要是有点放荡,我会更加喜 欢。瞧,这就像院子里那棵漂亮的树,到死也不会有孩子,因为这是我 们这个地区的稀有品种。它以风为媒,但围墙有点过高。” [840]“确实如 此,”德·布雷奥泰先生说道,“您应该把围墙降低几个厘米,这样就行 了。这种工作,必须要会做才行。刚才您给我们吃的美味冰淇淋,公爵 夫人,里面的香草香料取自一种名叫香子兰的植物。这种植物会开出许 多雌雄同体的花,但有坚硬隔壁将两者隔开,阻碍授粉。因此,这植物 一直不能结果,后来,出生于留尼汪岛的黑人青年,名叫阿尔宾斯,不 过,黑人叫这个名字相当滑稽,因为这个词的意思是‘白色的’,他想出 了办法,用小针使雌雄器官相通[841]。” [842]“巴巴尔,您真神,您无所不 知。”公爵夫人大声说道。[843]“您也是嘛,奥丽娅娜,您说给我听的 事,我可从未想到过。”公主说道。[844]“我要告诉公主殿下,斯万总是 给我讲许多植物学知识。有几次,我们觉得去参加茶会或下午聚会过于 乏味,就到乡下去,他向我展示花卉非同寻常的婚姻,虽说没有冷餐酒 会也不去教堂的圣器室,却要比人类的婚姻有趣得多。当时,我们没有 时间到很远的地方去。现在有了汽车,去那儿就十分迷人。可惜的是, 在这段时间里他结了婚,但他的婚姻更加令人惊讶,事情也就因此难以 办成。啊!夫人,生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你花了时间,却用来做你感 到厌烦的事,你偶然认识一个人,可以跟他一起去了解有趣的事物,他 却非要像斯万那样结婚。我要么不去观看植物,要么只好跟一个不体面 的人交往,在这两种同样不幸的选择中,我选择了前者。再说,其实也 不必去那么远的地方。看来,在我小巧玲珑的花园里,白天发生的不成 体统的事,多于夜里的……布洛涅林园!只是这种事不会被发现,因为 花卉之间干这种事十分简单,我们只看到一场橘黄色小雨,或是一只满 是灰尘的苍蝇来擦脚或洗淋浴,然后钻进一朵花里。事情就此干 完!” [845]“放这盆植物的五斗橱也富丽堂皇,我觉得属于拿破仑时代式 样。”公主说道。她对达尔文及其后继者的著作并不熟悉,因此对公爵 夫人开的玩笑不大理解。[846]“这漂亮,是吗?我很高兴夫人喜欢。”公 爵夫人回答道。“这家具非常漂亮。我要告诉您,我一直喜欢帝国时代 的式样,这式样并不时兴时我也喜欢。我记得在盖尔芒特时,我曾受到 婆婆的羞辱,因为我吩咐把富丽堂皇的帝国时代式样的家具全都从顶楼 上搬下来,搬到我居住的那个侧翼,那些家具是巴赞从蒙泰斯鸠家继承 的财产[847]。” [848]德·盖尔芒特先生微微一笑。他想必记得,当时的情况 完全不是这样。但是,洛姆王妃拿婆婆趣味低俗来开玩笑是一种传统的 习惯,当时亲王曾在短期内对妻子十分宠爱,后来他不再喜爱自己的妻 子,但对母亲智力低下仍有点瞧不起,虽说他对母亲十分喜爱和尊 敬。[849]“耶拿家有一把扶手椅,也饰有韦奇伍德[850]的镶嵌,很漂亮, 但我更喜欢自己的扶手椅,”公爵夫人说道,显出公正无私的样子,仿 佛这都不是她的椅子,“不过我承认,他们家有些东西妙不可言,而我 却没有。” [851]帕尔马公主保持沉默。[852]“这可是真的,公主殿下不知道 他们的收藏品。哦!殿下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一次。这可是巴黎最华丽的 宝藏之一,是一座活的博物馆。”这是公爵夫人提出的最符合盖尔芒特 精神的大胆建议,因为耶拿夫妇在帕尔马公主看来是十足的篡夺者,他 们的几个儿子跟她的儿子一样,也有瓜斯塔拉公爵[853]的爵位,德·盖尔 芒特夫人提出这个建议时(因为她对自己别出心裁的喜爱,胜过她对帕 尔马公主的敬爱),禁不住对所有客人投以愉悦和微笑的目光。他们也 尽量露出微笑,他们既害怕又赞叹,特别是高兴地想到,他们是奥丽娅 娜的“新发明”的见证,可以作为“新闻”说给别人听。他们只是略感惊 讶,因为他们都知道,公爵夫人善于把库弗瓦西埃家族的种种偏见视如 草芥,以便使生活变得更有趣味、更加愉快。在最近几年里,正是她使 马蒂尔德公主和奥马尔公爵重归于好,公爵则给公主的弟弟写了著名的 书信:“在我的家族中,男人全都正直,女人全都贞洁[854]。”然而,这 些亲王即使显然想要忘记自己正直时依然正直,但奥马尔公爵和马蒂尔 德公主却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感到十分愉快,到后来他们索性相互往 来,因为他们有能力忘记过去,路易十八则对这种能力加以证实,他任 命富歇为大臣,而富歇曾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八的哥哥[855]。德·盖尔芒 特夫人在酝酿同样的计划,以使米拉王妃和那不勒斯王后亲近[856]。这 时,帕尔马公主显得十分尴尬,就像荷兰王储奥朗日亲王和比利时王储 布拉邦特公爵,听到有人要把同样是奥朗日亲王的德·马伊-内勒先生和 也是布拉邦特公爵的德·夏吕斯先生介绍给他们也会如此难堪[857]。不 过,公爵夫人也是在斯万和德·夏吕斯先生(虽说后者决定对耶拿家族 成员不加理睬)的大力劝说下才最终喜欢帝国时代的式样,这时她首先 大声说道:[858]“夫人,说句心里话,我无法对您说,您看到那些收藏品 后会觉得有多美!我承认,帝国时代的式样一直使我印象深刻。但是, 耶拿家的那些藏品,确实如同在幻景中看到的那样。就像是,怎么对您 说呢……回到了远征埃及的时代,然后,又像是古代回到了我们面前, 这些都进入了我们一幢幢房屋,斯芬克司前来停留在一把把扶手椅的脚 上,一条条蛇缠绕在枝形烛台上,一位巨大的缪斯把一个小火炬递给 你,让你玩布约特纸牌游戏,或是安静地待在你的壁炉上,把胳膊肘支 住你的座钟,还有庞贝风格的各种灯具,以及船形小床,如同曾在尼罗 河上发现的那种,大家预料会看到摩西从船里走出,古罗马的四马二轮 战车,则沿着床头柜疾驰……” [859]“坐在帝国时代式样的家具上,不是 十分舒服。”公主大胆地说道。[860]“不错,”公爵夫人回答道,但德·盖 尔芒特夫人[861]又作了补充,并用微笑来加以强调,“我就喜欢坐着不舒 服,不过是坐在这种红木坐具上,面料为石榴红丝绒或绿色真丝。我喜 欢军人的这种不舒服,他们只想坐象牙椅[862],并在大厅中央架起束棒 [863],堆起桂冠。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在耶拿家,你决不会想到自己 是怎么坐的,因为你看到前面的墙上画有胜利女神这个大坏蛋。我丈夫 会认为我是拙劣的保皇党人,但我的思想极不正统,您是知道的,我可 以肯定地对您说,在那些人家里,你最终会喜欢所有这些N,以及所有 这些蜜蜂[864]。天哪,在那些国王的统治下,军人们很久以来一直没能 荣宗耀祖,而现在他们带回来如此多的桂冠,甚至放在扶手椅的扶手 上,我觉得这样才别有风味!公主殿下得去瞧瞧。” [865]“天哪,您觉得 该去就去,”公主说道,“但我觉得要去也不容易。” [866]“不过,夫人会 看到,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他们人很好,而且不蠢。我们曾把德·谢弗 勒兹夫人带到他们家里,”公爵夫人知道这个例子说服力强,就补充 道,“她十分高兴。他们家的儿子还非常讨人喜欢……我接下来要说的 事也许有失体面,”她补充道,“他的房间,尤其是他的床,大家都想在 上面睡觉,当然不是跟他一起睡!更加有失体面的是,有一次我去看 他,他当时患病卧床。他旁边的床沿上有个修长的美人鱼雕塑,她躺着 十分迷人,尾巴用贝壳制成,手里拿着荷花。我可以肯定地对您 说,”德·盖尔芒特夫人补充道,说时放慢语速,以便更加强调她说的 话,只见她漂亮的嘴唇噘着,两只富有表现力的长手呈纺锤状,仿佛在 塑造自己的话语,一面用温柔而又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公主,“旁边还有 棕叶饰和金皇冠,显得十分动人;这完全是居斯塔夫·莫罗的《青年和 死神》的布局(公主殿下想必知道这幅杰作)。” [867]帕尔马公主虽然连 这位画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拼命点头,热情微笑,以表示她欣赏这幅 画。但她脸上表情丰富,却无法替代无神的目光,我们不知道别人对我 们说的事情,就会两眼无神。[868]“我想,他是个英俊少年?”她问 道。[869]“不,因为他像上个别辅导课的学生。眼睛跟奥尔唐斯王后[870] 的眼睛有点像,如同帽檐。他也许认为,把这种相像扩展到其他部分, 对一个男人来说未免有点可笑,于是他那打过蜡的面颊就不再跟王后相 像,而是很像拿破仑卫队中的骑兵。显然每天早晨都有人来给他打蜡。 斯万看到,”她接着回过头来谈年轻公爵的床,“这美人鱼跟居斯塔夫· 莫罗的《死神》相像,感到十分惊讶。不过嘛,”她继续说时语速更 快,但语调却一本正经,以使人感到更加滑稽可笑,“决不会使我们感 到惊讶,因为他患的是鼻炎,年轻人身强力壮,如有魔鬼保 护。” [871]“有人说他故作风雅?”德·布雷奥泰先生问时显得心怀叵测, 脸色通红,期待对方明确回答,如同他说:“有人对我说他右手只有四 指,真是这样?” [872]“天……哪,不……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时 显出宽容的微笑。“也许看起来有一点儿故作风雅,因为他年纪还很 小,但如果他真是如此,我会感到惊讶,原因是他聪明。”她补充道, 仿佛在她看来,故作风雅就不会聪明。“他机灵,我曾看到他滑稽可 笑。”她说时仍然在笑,如同鉴赏家和行家,仿佛认为某人滑稽可笑 时,需要显出某种愉快的表情,或是她此刻似乎想起瓜斯塔拉公爵的俏 皮话。“另外,由于他尚未被社交界接受,这种故作风雅就无法表现出 来。”她接着说道,却并未想到这样说不是在鼓励帕尔马公主。[873]“我 心里在想,盖尔芒特亲王称她为耶拿太太,他要是知道我去了她家会说 些什么?” [874]“怎么啦,”公爵夫人极其冲动地大声说道,“您知道,我 们让给吉尔贝的(她如今后悔得难受!),是一整间帝国时代式样的弹 子房,这是鸠鸠传给我们的,真是富丽堂皇!这里没有地方,但我觉得 放在这里要比放在他家里更合适。那东西十分漂亮,既有伊特鲁里亚 [875]式样,又有埃及式样……” [876]“埃及式样?”公主对伊特鲁里亚知之 甚少,就这样问道。[877]“天哪,跟这两种式样都有点相像,这是斯万跟 我们说的,他对我作过解释,只是您知道,我是个无知的可怜虫。另 外,夫人,帝国时代式样的埃及,其实跟真正的埃及毫无关系,他们家 的罗马人跟罗马人也是如此,还有他们的伊特鲁里亚……” [878]“确实如 此。”公主说道。[879]“不错,这就像第二帝国时期被称为路易十五式样 的服装,是在安娜·德·穆希或亲爱的布里戈德的母亲的青年时代。刚才 巴赞跟您谈起贝多芬。有一天,有人给我们演奏了他的一个曲子,非常 美,但有点平淡,其中有一个俄罗斯主题。想到贝多芬以为这是俄罗斯 音乐,确实叫人感动。同样,中国画家曾以为他们在模仿贝利尼。另 外,即使在同一个国家里,每当有人用有点新颖的方式来看待事物,所 有的人都无法看出他要向他们展示什么。至少要过四十年,他们才能看 清。” [880]“四十年!”公主吓得大声说道。[881]“不错,”公爵夫人接着说 道。她借助于自己的发音,使她的话(这几乎是我的话,因为我恰巧曾 对她发表过类似看法)越来越像印刷体中的斜体字,“这就像第一个孤 立的个人,属于一种尚未存在、将会大量繁殖的人种,这个个人具有的 一种感觉,是同时代的人类所没有的。我不能把自己作为这种人的例 子,因为我恰恰相反,从最初起就一直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不管它们 如何新颖。但有一天,我跟大公夫人一起去卢浮宫,我们在马奈的《奥 林匹亚》前走过。现在已没有人再会对此画感到惊讶。这就像安格尔的 一幅画!天晓得我当初为何要为这幅画辩护,这幅画我不是全都喜欢, 但它肯定是名家的作品。它的位置也许不是完全在卢浮宫。” [882]“大公 夫人好吗?”帕尔马公主问道。她对马奈的模特儿的了解,远远不如对 沙皇的婶婶[883]的了解。[884]“很好,我们谈起了您。其实,”公爵夫人按 自己的想法接着说道,“正如我小叔子帕拉梅德所说,事实是我们跟每 个人之间都有一种外语的障碍相隔。另外我还承认,跟任何人的障碍确 实都不像跟吉尔贝的障碍那样大。如果您有兴趣到耶拿家去,您就不必 过多考虑这个可怜人会对您的行为有何想法,他这个人既可爱又单纯, 但他的想法却古老陈旧。我倒觉得自己跟我的马车夫和马匹更加接近, 血缘关系更近,而不是跟他这个人相近,他总是考虑勇夫腓力[885]或胖 子路易[886]时代的人会怎样想。您想想,他在乡下散步时,总是显出憨 厚的样子,用拐杖叫农民让路,并说:‘让开,乡巴佬!’我心里感到十 分惊讶,因为他对我说话时,我如同听到哥特式古墓中的‘死者卧像’在 跟我说话。这活的石像虽说是我堂弟,却使我感到害怕,我只有一个想 法,那就是把它留在中世纪。此外,我承认他从未杀过人。” [887]“我正 好刚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跟他共进晚餐。”将军说时毫无笑容,对公 爵夫人的玩笑也并不赞同。[888]“德·诺普瓦先生是否在那儿?”冯亲王问 道,心里一直想着法兰西伦理学学院的事。[889]“在。”将军说道。“他甚 至谈到你们皇上。” [890]“据说威廉皇帝非常聪明,但他不喜欢埃尔斯蒂 尔的画。不过,我说这话不是说他不对,”公爵夫人回答道,“我赞同他 的看法。虽说埃尔斯蒂尔给我画了一幅漂亮的肖像。啊!您不知道这肖 像。画得不像,但有趣味。摆姿势时很有意思。他要我做出老太婆的样 子。这是在模仿哈尔斯的《老人院的女管理员们》。我想您知道这种作 品,用我外甥喜欢的话来说,是崇高的作品。”公爵夫人转过身来对我 说道,一面轻轻扇着黑色羽扇。她不但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而且高雅 地把头后仰,因为她虽说一直是贵妇,却还要稍稍装出贵妇的样 子。“我说我以前曾去过阿姆斯特丹和海牙,但因时间紧,不能什么都 看,就没去哈勒姆[891]。” [892]“啊!海牙,多好的博物馆!”德·盖尔芒特 先生大声说道。我对他说,他一定在那里欣赏过弗美尔的《代尔夫特小 景》[893]。但公爵知之不多,却十分骄傲。因此,他只是显出自负的样 子来回答我的问题,每次有人跟他谈起一个博物馆或一个画展上的一幅 画,他想不起来时也会这样说:“只要值得一看,我肯定看过!” [894]“怎 么!您去了荷兰,却没去哈勒姆。”公爵夫人大声说道。“您即使只有一 刻钟的时间也得去看,哈尔斯的画,真是非同寻常。我会高兴地说,如 果他的画在室外展出,有人即使在开动的有轨电车的顶层看到,也一定 会看得瞠目结舌。”这话使我感到不快,是因为我觉得她因不知道艺术 作品如何在我们心中产生印象才说出这话,这话似乎表明,我的眼睛在 这时仅仅是用来拍摄快照的摄影机。 德·盖尔芒特先生高兴地看到她用行家的口气跟我谈论我感兴趣的 话题,这时看着他妻子遐迩闻名的仪表,听着她谈论弗兰茨·哈尔斯, 心里在想:“她博学多才。我这个年轻的客人心里会想,他面前的夫人 宛如过去的贵妇,而且名副其实,在当今是绝无仅有。”我所看到的他 们二人,已脱离盖尔芒特这个姓氏,而我以前想象他们在这个姓氏之 中,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但现在我觉得他们跟其他男人和女人相 同,跟同时代的人相比只是稍稍落后,但两人落后的程度不同,这跟圣 日耳曼区许多夫妇的情况相同,妻子能够停留在黄金时代,而丈夫运气 欠佳,只能回到过去的萧条时代,妻子还留在路易十五的时代,可丈夫 已进入讲求排场的路易-菲力浦的时代。德·盖尔芒特夫人跟其他女人相 同,我起初对此感到失望,但由于反作用,又因喝了许多美酒,却几乎 感到令人赞叹。一个是奥地利的唐·胡安[895],一个是伊莎贝拉·德·埃斯 特[896],这对我们来说只是两个名字,跟重大的历史事件毫无关系,如 同梅塞格利兹这边跟盖尔芒特那边的关系。伊莎贝拉·德·埃斯特在现实 中无疑是小小的公主,就像路易十四时代的那位公主,在宫廷中没有任 何特殊地位。但是,如果我们觉得她这个人独一无二,因而也无与伦 比,我们就不会小看她,因此,跟路易十四共进晚餐,在我们看来只是 稍有趣味,而我们如在上天跟伊莎贝拉·德·埃斯特不期而遇,则会把她 看成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然而,我们研究伊莎贝拉·德·埃斯特时,耐心 地把她从这仙境般的世界转移到历史的世界之中,看到她的生活和思 想,丝毫没有她的名字使我们联想到的那种神奇之处,但在这种失望消 失之后,我们会无限感谢这位公主对曼坦那的绘画有着透彻的了解,这 种了解一直被我们所轻视,用弗朗索瓦丝的话来说,则是被看得不如泥 土,却跟拉弗内斯特尔先生[897]的看法大同小异。我登上了盖尔芒特这 个姓氏高不可攀的高地,并沿着公爵夫人的生活这个内侧斜坡往下走, 在其中发现一些熟悉的名字,有维克多·雨果,弗兰茨·哈尔斯,唉,还 有维贝尔,感到十分惊讶,如同一位旅行者,为想象出中美或北非一个 荒凉山谷里的奇风异俗,在了解到地理位置遥远和花卉名称奇特之后, 穿过一片高大的芦苇或一排毒番石榴,却发现当地居民(有时在一座古 罗马剧院和一根供奉维纳斯的柱子的遗址前面)正在阅读《梅罗普》或 《阿尔齐尔》[898],也会感到如此惊讶。德·盖尔芒特夫人不为私利,也 不想出名,却努力通过类似的文化,屈尊俯就地想达到她永远无法了解 的资产阶级妇女的水平,这种类似的文化对我所认识的有文化的资产阶 级妇女来说十分遥远,又高不可攀,却值得称道,但因一直无法使用而 使人感到可惜,这种情况如同政治家或医生对腓尼基古代文物有着渊博 的知识。[899]“我原可以给您看他的一幅非常漂亮的画,”德·盖尔芒特夫 人在对我谈论哈尔斯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有些人认为是最漂亮的一 幅,是我从一个德国表哥那里继承得来的。可惜它是城堡里的‘采邑’。 您不知道这个词?我以前也不知道。”她补充道,因为她喜欢对以前的 风俗开玩笑(并因此而以为自己摩登),却又不由自主地对那些风俗依 依不舍。“我很高兴您看了我收藏的埃尔斯蒂尔的作品,但我承认,如 果您看到我那幅哈尔斯的画,就是作为‘采邑’的画,我会更加高 兴。” [900]“我知道那幅画,”冯亲王说道,“那是黑森大公的肖 像。” [901]“正是,他弟弟娶了我妹妹,”德·盖尔芒特先生说道,“另外, 他母亲跟奥丽娅娜的母亲是堂姐妹。” [902]“至于埃尔斯蒂尔先生,”亲王 补充道,“恕我直言,我没有看到过他的作品,无法说出自己的看法, 但皇上对他一贯仇恨,在我看来无须克制。皇上极其聪明。” [903]“不 错,我曾两次跟他共进晚餐,一次是在我萨冈姑妈家里,一次是在我拉 吉维乌姑妈家里[904],我觉得他有趣。我并不认为他单纯!但有一种有 趣的、‘后天获得的’东西,”她说时把这几个字说得一清二楚,“就像绿 色的石竹,就是说,这种东西使我感到惊讶,但我不是十分喜欢,这种 东西能做出来令人惊讶,但我觉得要是做不出来也不错。我希望我没有 使您感到不快。” [905]“皇上聪明过人,”亲王接着说道,“他醉心于艺 术;他对艺术作品的鉴赏可说是无可争辩,他从来不会看走眼;如果有 一件作品漂亮,他就会立刻看出,并对其怀恨在心。如果他讨厌某个作 品,那就不容怀疑,因为这是杰作。”大家都报以微笑。[906]“您使我感 到放心。”公爵夫人说道。[907]“我愿意作个比较,即把皇上,”亲王接着 说道,他不知道archéologue(考古学家)这个词如何发音(就是说把它 读成kéologue),却又不放过使用该词的任何机会,“跟我们柏林的一位 老考古学家(亲王读成arshéologue)进行比较。在亚述古建筑前,老考 古学家哭了。但若看到的是现代赝品,并不是真正的古董,他就不会 哭。要想知道一件考古物品是否真是古物,就拿给这位老考古学家看。 他要是哭了,就把这物件给博物馆买下。如果他眼睛无泪,就把那东西 还给商人,并告他卖假货。因此,每次我在波茨坦的宫中吃晚饭,所有 的物品,只要皇上对我说:‘亲王,您一定要去看看,这可是天才的作 品’,我就记下,以免去观看,但要是我听到他对一个展览会严厉抨 击,我一有机会就会跑去观看。” [908]“诺普瓦是否不赞成英法亲近?”德 ·盖尔芒特先生问道。[909]“这对你们会有什么用处?”冯亲王对英国人忍 无可忍,就显出气愤而又狡黠的神色问道。“他们极其愚春(蠢)。我 十分清楚,他们不会用军队来帮助你们。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根据他们 那些愚蠢的将军来对他们作出评价。我的一位朋友不久前跟博塔谈过 话,您知道,是布尔人[910]的首领。他对我朋友说:‘像这样的军队,真 是可怕。不过,我还是喜欢英国人,但您想想,我只是个农民[911],却 在所有的战役中把他们打败。最后一次战役中,我抵挡不住了,敌军人 数要比我们多二十倍,我只好投降,但我还是抓了二千名俘虏!这已经 不错,因为我只是农民的首领,但如果那些蠢货要跟一支正规的欧洲军 队较量,想到结果如何,我们真要替他们捏一把汗[912]!另外,您只要 看看,他们的国王,您和我都了解,在英国竟被看成伟人。” [913]我对这 些故事是似听非听,它们跟德·诺普瓦先生对我父亲讲的故事相仿;这 些故事不会为我喜欢的遐想提供任何养料;另外,即使它们具有它们所 缺乏的遐想,这种遐想也必须令人振奋,才能在社交界度过的时刻使我 内心生活变得生气勃勃,在这种时刻,我的思想停留在我的表面、我梳 得漂亮的头发和衬衫硬胸上,就是说我此时无法感受到我生活中的任何 乐趣。[914]“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德·盖尔芒特夫人觉得德国亲王说 话没有分寸,就这样说,“我觉得爱德华国王十分迷人,极其纯朴,比 大家认为的要机灵得多。而王后即使在现在,也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最 漂亮的女人。” [915]“但是,公爵夫人,”亲王说时感到生气,但并未发现 他已使别人感到不快,“如果威尔士亲王只是普通老百姓,任何社交界 都会把他排除在外,任何人都不愿去跟他握手。王后非常迷人,极其温 柔,但思想狭隘。总之,这对国王夫妇有令人反感之处,他们完全由臣 民供养,让犹太金融巨头为他们支付所有开支,而作为报答,他们把这 些金融家封为准男爵。这就像保加利亚大公……” [916]“他是我们的表 弟,”公爵夫人说道,“他风趣。” [917]“他也是我的表弟,”亲王说 道,“但我们不会因此而认为他为人诚(正)直。不,你们应该跟我们 亲近,这是皇上的最大意愿,但他希望这要真心诚意;他说:我希望的 是握手,而不是举帽敬礼!这样你们就会不可战胜。这要比德·诺普瓦 先生鼓吹的英法亲近更加实惠。” [918]“您认识德·诺普瓦先生,我知 道。”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不让我置身于谈话之外,就这样对我说。我记 得德·诺普瓦先生曾经说我似乎想要吻他的手,想到他也许已把此事说 给德·盖尔芒特夫人听了,不管怎样,他只会对夫人说我的坏话,因为 他虽然跟我父亲友好相处,却毫不犹豫地把我说得如此滑稽可笑,因 此,我没有像社交界人士那样行事。社交界人士会说,他讨厌德·诺普 瓦先生,并使他感到这点;他会这样说,是为了表明这就是大使想说他 坏话的原因,说坏话只是为了报复,但却是子虚乌有,是私心驱使的结 果。我与此相反,说十分遗憾的是,我觉得德·诺普瓦先生不喜欢 我。“您完全错了。”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回答道。“他对您非常喜欢。 您可以去问巴赞,大家都说我对别人过于客气,但巴赞却并非如此。他 会对您说,我们从未听到过诺普瓦像称赞您那样称赞过别人,他最近想 给您在部里找一份美差。但他知道您身体欠佳,无法接受这一差事,他 对人体贴,甚至没有把他这种良好愿望告诉您父亲,他对您父亲极其欣 赏。”德·诺普瓦先生确实是我期待会给我提供有效帮助的最后一个人。 事实是他喜欢嘲笑别人,又心怀叵测,因此,有些人像我这样,被他的 外表和声音所迷惑,觉得他像圣路易那样在一棵栎树下审理案件,而说 话的声音仿佛会轻易同情别人,他们得知说他们坏话的人,以前在他们 看来说话诚实,就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阴险狡诈。他讲这种坏话司空见 惯。尽管如此,他仍然有同情心,仍然会称赞他喜欢的人,并乐于表明 自己愿意为这些人效力。[919]“不过,他对您欣赏,我并不感到惊 讶,”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说,“他这个人聪明。我十分清楚,”她接着 说给其他人听,是在暗指我不知道的一件婚事,“我婶婶是他的老情 妇,已不大能得到他的欢心,看来无法做他的新娘。另外,我觉得她早 已不再是他的情妇。我可以说,她只是跟善良的上帝有关系,她过于虔 诚。波阿斯-诺普瓦可以像雨果在诗中所说:[920] ‘哦,天哪,跟我睡觉 的女人,已离开我的床铺,来到您的床上[921]!’ [922]确实,我可怜的婶 婶就像那些先锋派艺术家,终生反对法兰西学院,在晚年却成立了他们 自己的小型法兰西学院,或者像那些还俗的教士,却在为自己建立个人 的宗教。这样的话,还不如继续当教士,或者是不要姘居。又有谁知道 呢,”公爵夫人神色迷惘地补充道,“这也许是因为预料到以后会守寡。 最伤心的莫过于人死了却无法服丧。” [923]“啊!如果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成了德·诺普瓦夫人,我看我们的表兄吉尔贝会感到难受。”德·圣约瑟夫 将军说道。[924]“盖尔芒特亲王待人亲切,但他确实十分注重出身和礼节 问题。”帕尔马公主说道。“我曾经在他的乡间别墅住过两天,可惜的是 当时王妃患病。我去时由小姑娘陪伴。(这是德·胡诺尔斯坦夫人的绰 号,因为她长得又高又大。)”“这几乎是一种恭维。”公爵插了一句, 他是指娘家姓胡诺尔斯坦的德·蒙佩鲁夫人的高大身材和巨大胸部 [925]。“亲王走下台阶迎接我,让我挽着他的手臂,装出没看到小姑娘的 样子。我们上了二楼,一直走到客厅门口,他闪在一边,让我进去,这 时他才说:‘啊!您好,德·胡诺尔斯坦夫人(自从跟她分手后,他一直 这样称呼她)’,仿佛这时才看到小姑娘,以表明他不必在下面对她施 礼。” [926]“我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惊讶。我不需要对您说,”公爵说时自以 为极其新派,比任何人都蔑视出身,甚至以共和派自居,“我跟我堂弟 相同的看法并不多。夫人可能会猜到,我们俩对所有事情的看法,几乎 都像白昼跟黑夜那样截然不同。但我应该说,如果我婶婶嫁给了诺普 瓦,我会跟吉尔贝看法相同,但仅此一次而已。作为弗洛里蒙·德·吉斯 的女儿[927],却嫁给这样的男人,就像俗语所说,会让母鸡发笑,您要 我怎么说呢?”这最后一句话,公爵一般插在一句话的中央,在这里纯 属废话。但他总是需要说出此话,如果别处无法放置,就把它置于一个 和谐复合句的末尾。这对他来说尤其重要,如同格律问题。“请注 意,”他补充道,“诺普瓦家族是正直的贵族,是出身高贵的世家。” “您听好,巴赞,您跟吉尔贝说得一样,却又对他嘲笑,实在没有 必要。”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在她看来,出身“优良”跟酒质优良一 样,确实在于年代久远,这跟盖尔芒特亲王和盖尔芒特公爵的看法相 同。但她不如堂弟直率,却比丈夫精明,因此在说话时不想违背盖尔芒 特家族的精神,并在口头上蔑视地位,但在行动上却十分崇尚地 位。[928]“你们不是有点表亲关系?”德·圣约瑟夫将军问道。“我觉得诺 普瓦曾经跟拉罗什富科家一位小姐结婚。” [929]“完全不是这种关系,她 属于拉罗什富科公爵这个旁系,我外婆属于杜多维尔公爵这个旁系。她 是爱德华·科科的亲祖母,爱德华在家族中最为聪明,”公爵回答道,他 对聪明的看法有点肤浅,“而这两个旁系从路易十四的时代起一直没有 联姻;这样关系就可能有点疏远。” [930]“啊,真有意思,这事我并不知 道。”将军说道。[931]“另外,”德·盖尔芒特先生接着说道,“我觉得他母 亲是蒙莫朗西公爵的妹妹,最初嫁给了一个姓拉图尔·德·奥弗涅的人。 但由于姓蒙莫朗西的人跟蒙莫朗西家族几乎不沾亲,而姓拉图尔·德·奥 弗涅的人跟拉图尔·德·奥弗涅家族完全没有亲戚关系,所以我看他不会 因此而具有很高的地位。他说的事可能十分重要,那就是他是圣特拉 伊[932]的后裔,而由于我们是圣特拉伊的直系后裔……” 在贡布雷有一条街叫圣特拉伊街,我后来从未想起过。那条街从布 勒托纳里街通往小鸟街。由于贞德的战友圣特拉伊娶了一位盖尔芒特小 姐为妻,因此贡布雷伯爵领地就归属盖尔芒特家族,而他的纹章则使置 于圣伊莱尔教堂一个彩画玻璃窗下面的盖尔芒特的纹章处境尴尬。我仿 佛又看到黑黝黝的砂岩台阶,这时的一种转调把盖尔芒特这个姓重新置 于已被忘却的音调之中,我以前听到这个姓是在那种音调之中,那音调 跟现在的音调截然不同,因为这个姓在现在的音调中表示我今晚在他们 家吃饭的和蔼可亲的主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姓在我看来是个集合名 词,不仅是因为在历史上有许多女人是这个姓,而且还因为在我短暂的 青年时代,我已看到这个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是由许多不同的女人重叠而 成,在后面一个女人地位稳固之后,前面一个女人随之消失。词义在几 百年里不会有很大变化,而在我们看来,姓氏在几年中却变化巨大。我 们的记忆和心灵容量不大,无法做到准确无误。我们目前的思想空间不 大,无法在活人旁边保留死人。我们要进行构思,就只能以偶然发掘出 来的过去事物为基础,如同刚才用圣特拉伊这个姓所作的发掘那样。我 觉得对所有这些无须作出解释。刚才,德·盖尔芒特先生问我:“您不知 道我们的村庄[933]?”我没有回答,其实是在撒谎。也许他知道我知道, 他没有追问,只是因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934]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话使我从遐想中清醒过来。[935]“我觉得这些事 十分无聊。您听着,在我家里不会总是这样索然寡味。我希望您在不久 之后再来吃晚饭,算是一种补偿,下次就不谈家谱。”公爵夫人低声对 我说。她无法知道我在她家里可以找到何种乐趣,就屈尊俯就,只是像 一本古旧植物图谱那样来取悦于我。 德·盖尔芒特夫人以为会使我失望的事,恰恰在最后——由于公爵 和将军没完没了地谈论家谱——才使我这一天晚上并未完全失望。在此 之前,我怎么会不感到失望?晚宴的客人,我以前只知其神秘的姓氏, 并在远处进行遐想,这时他们的姓氏上多了个身体和才智,但跟我认识 的那些人的身体和才智相差无几甚至更差,我因此感到这些客人平庸无 奇,《哈姆雷特》的热情读者在走进丹麦港口厄尔西诺[936]时也会有同 样的感觉。这些地区和这段历史把高大的树群和哥特式钟楼置于他们的 姓氏之中,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他们的面容、思想和偏见,但只是 作为因果关系而存在其中,就是说可以用智力研究出来,却丝毫也无法 想象出来。 过去的这些偏见,使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的朋友们重获他们已 失去的诗意。当然啰,这些观念为贵族所拥有,使他们具有文学修养, 并成为姓氏的而不是词语的词源学家(这只是对通常在这方面一无所知 的资产阶级而言,因为虽然虔诚的信徒能比同样平庸的自由思想者更好 地回答你提出的礼拜仪式的问题,反教权的考古学家却往往对他本堂神 甫的教堂的种种情况比神甫更加清楚),如果我们想做到真实,即保持 理智,这些观念对这些大领主的诱惑力,甚至不如对一个资产者的诱惑 力那么大。他们也许比我更加清楚,吉斯公爵夫人就是克莱沃公主、奥 尔良公主和波西安公主[937]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他们在得知所有这些 姓氏之前,就已看到吉斯公爵夫人的脸,从此他们听到这个姓就会想起 这张脸。我先是认识仙女,虽说这仙女很快就销声匿迹,而他们是先认 识女人。 在资产阶级家庭中,妹妹比姐姐早嫁人,有时会引起嫉妒。贵族社 会也有嫉妒,库弗瓦西埃家族尤其如此,盖尔芒特家族也是这样,他们 把贵族的伟大只是说成家族的优越,这种天真的想法,我首先是在书中 看到(我觉得这是贵族社会的唯一魅力)。塔勒芒·德·雷奥仿佛在说盖 尔芒特家族而不是说罗昂家族,他显然十分得意地叙述德·盖梅内先生 对弟弟的叫喊:“你可以进来,这里可不是卢浮宫!”他在谈到德·罗昂 骑士(因骑士是克莱蒙公爵的私生子)时说:“他至少是亲王[938]!”这 次谈话中唯一使我感到难受的是,我看到涉及卢森堡大公可爱的继承人 的这些荒谬故事,竟会在这个沙龙里被人信以为真,如同圣卢的那些战 友相信此类故事一样。显然,这是一种流行病,蔓延的时间也许只有两 年,但所有人都被传染。大家都反复讲述同样虚假的故事,或是增添其 他故事。我心里明白,卢森堡王妃表面上在为她侄子辩护,实际上却在 提供攻击他的炮弹。“您为他辩护,错了。”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说, 就像圣卢以前说的那样。“啊!我们这些亲戚是众口一词,我们的看法 可以不加考虑,您去跟他那些仆人谈论他,他们其实对我们最为了解。 德·卢森堡先生[939]把小黑人送给了她的侄子。这小黑人回来时哭 了:‘大公打了我,我不是坏蛋,大公坏,受不了。’我说这话是有根据 的,他是奥丽娅娜的表兄弟。” [940]另外,我无法说出,那天晚上有多少 次听到“表兄弟”和“表姐妹”这两个词。一方面,德·盖尔芒特先生听到别 人说出一个名字,几乎都会大声说道:“他是奥丽娅娜的表兄弟!”说时 十分高兴,如同一个人在森林中迷路时,看到一块路标上有两个方向相 反的箭头,一个指向“卡齐米尔-佩里埃亭”,另一个指向“犬猎队长十字 架[941]”,箭头后有字体很小的公里数,此人因此而得知他没有走错路, 非常高兴。另一方面,“表兄弟”和“表姐妹”这两个词由土耳其大使夫人 使用时,目的完全不同(在这里是个例外),她是晚饭后来的。她野心 勃勃,一心想提高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又聪明好学,无论是万人撤 退[942]还是鸟类性欲倒错,她都轻而易举地记在脑中。谈起德国最新出 版的著作,你无法听出她有错误,不管这些著作涉及政治经济学、神经 错乱、各种形式的手淫还是伊壁鸠鲁[943]的哲学。不过,听她这个女人 的话是有害无益,因为她总是错误不断,把无可指责的贞节女人说成水 性杨花,要你提防一位毫无恶意的先生,说出的故事仿佛出自书本,并 非因为这种故事严肃,而是因为它们难以置信。 她当时受到的邀请不多。她在几个星期时间里常去看望几位像盖尔 芒特公爵夫人那样显赫的贵妇,但通常只好去拜访贵族世家中默默无闻 的旁系,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已不再跟那些人来往。她希望让人感到, 她是上流社会社交界的常客,常提到她朋友们的著名姓氏,但那些人却 很少受到邀请。德·盖尔芒特先生以为那些人经常在他家吃晚饭,就立 刻乐不可支,以为遇到了熟人,就随声附和着叫道:“这可是奥丽娅娜 的表兄弟!我对他一清二楚。他住在瓦诺街。她母亲以前是德·于泽斯 小姐。” [944]大使夫人只好承认,她的例子取自更小的动物[945]。她竭力 把她的朋友跟德·盖尔芒特先生的朋友拉上关系,并间接地跟公爵接上 话头:“我十分清楚您想说的是谁。不,不是那些人,是一些表兄 弟。”但是,可怜的大使夫人说出的这句回话,很快就失去效果。因为 德·盖尔芒特先生听了感到失望,就回答道:“啊!要是这样,我就不知 道您在说谁。”大使夫人没有辩驳,因为她只认识她应该认识的那些人 的“表兄弟”,而这些表兄弟却往往不是亲戚。另外,在德·盖尔芒特夫 人[946]这方面,则又会说出“这可是奥丽娅娜的表姐妹”,在德·盖尔芒特 先生看来,这话置于他的每句话里,如同拉丁诗人爱用的某些修饰语一 样管用,因为它们为这些诗人的六音步诗提供了扬抑抑格或扬扬格。在 我看来,这一触即发地说出的“这可是奥丽娅娜的表姐妹”,用于盖尔芒 特王妃至少极其自然,王妃也确实是公爵夫人的近亲。大使夫人看来并 不喜欢这位王妃。她悄悄地对我说:“她愚蠢。不,她没有这样漂亮。 这是在欺世盗名。另外,”她补充道,说时显得既审慎、坚决又令人厌 恶,“她使我非常反感。”然而,表亲关系往往会扩展得十分遥远,因 此,德·盖尔芒特夫人跟她应该叫“我姑妈”的那些人,至少要追溯到路 易十五的时代才能找到共同的祖先,同样,每当乱世之时,一个腰缠亿 万的女子嫁给了一位亲王[947],而这位亲王的高祖父跟德·盖尔芒特夫人 的高祖父一样,都娶了卢瓦[948]的女儿为妻,这美国女子感到高兴的 是,第一次到盖尔芒特公馆登门拜访时,虽说对她有点冷淡,也多少有 点挑剔,但她能称德·盖尔芒特夫人为“我的姑妈”,而夫人则面带慈母 般的微笑听她这样叫。不过,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德·博泽弗耶对“出 身”持何种看法,在我看来并不重要;他们对这一问题的谈话,我只是 从中寻求诗意的乐趣。他们并未感到乐趣,却使我获得这种乐趣,这就 像农夫或水手在谈耕作和潮汐,虽说是跟他们密切相关的现实,他们却 无法品尝其中之美,而要由我来从中提取。 有时,一个姓氏使我们不光想起一个家族,而且想起一件事、一个 日期。听到德·盖尔芒特先生谈起,德·布雷奥泰先生的母亲原姓舒瓦瑟 尔,他祖母原姓吕森日,我仿佛看到,在饰有普通珍珠纽扣的普通衬衣 里面,庄严的遗骸在两个水晶球里流血,那就是德·普拉兰夫人和贝里 公爵的心脏[949];别的遗骸更加性感,那就是塔利安夫人[950]或德·萨布 朗夫人[951]长长的秀发。 德·盖尔芒特先生对祖先的情况,要比他妻子了解得更加清楚,他 谈起一些往事,使其谈话活像漂亮的古屋,虽说没有真正的杰作,却充 满真实、平庸而又庄严的图画,从整体上看十分壮观[952]。阿格里让特 亲王问公爵,X亲王在谈到奥马尔公爵时为何称他为“我的舅舅”,德·盖 尔芒特先生回答道:“因为他的舅舅符腾堡公爵娶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女 儿[953]为妻。”于是,我观赏了整个遗骸盒,它就像卡尔帕乔或梅姆 灵[954]画的遗骸盒那样[955],在第一格里,公主参加她弟弟奥尔良公爵 的婚礼,但身穿花园里散步的便裙,以表示心情不佳,因为她看到派去 为她向叙拉古王子求婚的使者遭到拒绝[956],而在最后一格里,她刚生 下一个男孩,即符腾堡公爵[957](就是刚才跟我共进晚餐的亲王的舅 舅[958]),是在幻想城堡里,这城堡跟某些家族一样,是贵人的诞生地 之一[959]。这些地方出生的历史人物,每一代人中有不止一个。尤其是 在这座城堡里,同时留下了众多回忆:对拜罗伊特总督夫人[960]的回 忆,对另一位有点任性的公主(奥尔良公爵的姐姐)的回忆,有人曾对 她说,她丈夫的城堡名称讨人喜欢,对巴伐利亚国王[961]以及对X亲王 的回忆,而亲王刚才请德·盖尔芒特先生给他写信,地址正是这座城 堡,因为这是他继承的遗产,他出租城堡,只是在瓦格纳歌剧节[962]期 间,是租给波利尼亚克亲王,即另一个可爱而又“任性”的人。德·盖尔 芒特先生为解释他如何成为德·阿帕雄夫人的亲戚,就只好根据三个或 五个祖先的关系和姻亲关系,追溯到年代久远的玛丽-路易丝或柯尔培 尔[963],但在所有这些情况下都发生同样的事情: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出 现时,总是被掩盖、歪曲并受到限制,它出现在一块领地的名称中,一 个女人的姓氏里,这女人选择这样的姓氏,因为她是路易-菲力浦和玛 丽-阿梅莉的孙女,但路易-菲力浦和玛丽-阿梅莉不再被看作法国国王和 王后,而只是因为他们作为祖父祖母留下一份遗产。(由于其他原因, 我们可以在一本巴尔扎克作品辞典里看到,列出最著名的人物,只是因 为他们在《人间喜剧》中出现频繁,因此,拿破仑在其中的地位,远不 如拉斯蒂涅[964]重要,拿破仑列入辞典之中,只是因为他跟德·五天鹅小 姐说过话[965]。)贵族阶级如同沉闷的建筑,窗户罕见,采光稀少,缺 乏勃勃生机,但像古罗马建筑那样巨大而又封闭,将全部历史深藏并禁 锢其中。 因此,我记忆的空间里逐渐装进一个个姓氏,它们按一定顺序排 列,根据相互的关系编排,它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多,并仿效完美的艺 术作品,即其中没有任何孤独的笔触,每个部分都依次从其他部分中获 取存在的理由,同时也让它们接受它的存在理由。 德·卢森堡先生的姓氏再次被提到时,土耳其大使夫人说,那位少 妇的祖父(他靠经销面粉和面制品而大发其财)邀请德·卢森堡先生共 进午餐,但后者回信谢绝,并在信封上写下“磨坊主德·某某先生”,对 此,她的祖父在回信中写道:“亲爱的朋友,您未能大驾光临,我感到 十分遗憾,我因此无法享受跟您亲密无间地相处的乐趣,因为我们是少 数人聚会,聚餐者只有磨坊主、他的儿子和您。”这个故事在我看来十 分可恶,因为我知道,我亲爱的德·拿骚先生在给他妻子的祖父写信时 (知道自己是这位祖父的继承人),不会用“磨坊主”这个称呼;不仅如 此,这开头几个字就十分愚蠢,因为磨坊主这个称呼过于明显,肯定会 使人想到拉封丹寓言的标题[966]。但是,圣日耳曼区的人十分愚蠢,又 因心怀叵测而变得愚昧无知,因此个个都认为这回答恰到好处,大家立 刻宣称这祖父值得信任,并认为此人杰出,比孙女婿更加风趣。沙泰勒 罗公爵借此机会来叙述我已在咖啡馆里听到的故事:“大家都躺下睡 觉”,但他刚开始说到德·卢森堡先生要德·盖尔芒特先生在他妻子面前起 床,公爵夫人就叫他别说下去,并表示反对:“不,他确实滑稽可笑, 但还不至于滑稽到这种地步。”我确信,这些关于德·卢森堡先生的故事 纯属杜撰,知道每当有这些故事的一个参与者或证人在场,我都会听到 有人辟谣。但我心里在想,德·盖尔芒特夫人出来辟谣,是为了尊重事 实还是受自尊心驱使。不管怎样,自尊心还是在恶意面前让了步,因为 她笑着补充道:“不过,我也受了点气,因为他邀请我去吃下午点心, 想让我认识卢森堡大公夫人;他在给姑妈写信时,就是如此优雅地称呼 自己的妻子。我给他回信时表示歉意,并补充道:‘至于引号中的‘卢森 堡大公夫人’,请你告诉她,要是她来看我,我每星期四下午五点后都 在家。’我还受了第二次气。在卢森堡时,我打电话给他,请他来听电 话,[967]过了两个小时他还没来听,我于是使用了另一种办法:‘请您叫 拿骚伯爵来听电话。’他的自尊心被刺伤,就立刻跑来听了。”大家听了 公爵夫人的故事和诸如此类的故事都笑了起来,但我确信,这些都是谎 话,因为这个卢森堡-拿骚,在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最优秀、最机 灵,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出类拔萃。后来的事情表明,我这样看是对 的。我应该承认,在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所有这些“恶言毒语”中,有 一句话却说得中肯。[968]“他并非总是这样。”她说道。“在丧失理智之 前,就是还没有像书中那样以为自己已成为国王,他并不愚蠢,在他订 婚后的初期,他谈起此事时相当开心,甚至把它看作意想之外的幸 福:‘这真像童话一样,我进入卢森堡,得要乘仙国的四轮华丽马 车。’他对叔叔德·奥内桑这样说。您知道,卢森堡不大,他叔叔就回答 说:‘乘仙国的四轮华丽马车,我怕你无法进去。我劝你不如乘山羊 车。’这话不仅没有使拿骚生气,而且他还首先把这话说给我们听,并 第一个笑了起来。” [969]“奥内桑十分风趣,他像上一代人,他母亲姓蒙 热。他身体很差,可怜的奥内桑。” [970]这个姓氏做了件好事,那就是打 断了枯燥无味的恶言毒语,否则这种话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这时,德 ·盖尔芒特先生解释说,德·奥内桑先生的曾祖母是玛丽·德·卡斯蒂利亚蒙热的姐妹,是蒂莫莱翁·德·洛林的妻子,因此是奥丽娅娜的舅妈。这 样,谈话又回到了家谱的话题,但愚蠢的土耳其大使夫人对我耳语 道:“您好像被盖尔芒特公爵另眼相看,您得要当心。”我要她作出解 释,她就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用细说您就会明白,他这个人嘛, 你可以毫无风险地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但不能把儿子托付给 他。”然而,如果有男人曾唯独热情喜爱过女人,此人就是盖尔芒特公 爵。但是,轻易相信的错误和谎言,对大使夫人来说如同生存环境,离 开了这种环境,她就无法活动。“由于其他原因,我对他弟弟梅梅(他 不跟她打招呼)十分反感,梅梅对公爵的生活作风确实感到忧虑。他们 的婶婶维尔帕里齐也是如此。啊!我非常喜欢她。她是个圣洁的女人, 是过去的贵妇的真正典范。她不仅是美德的化身,而且是持重的化身。 她跟诺普瓦大使每天见面,却称他为‘先生’,大使在土耳其留下了美好 的回忆。” 我甚至没有对大使夫人作出回答,以便听大家谈论家谱。这些家谱 并非全都重要。在谈话中甚至听说,德·盖尔芒特先生告诉我的一次联 姻,虽说出人意料,却并非门当户对,但也不无魅力,因为在七月王朝 时期,盖尔芒特公爵和费藏萨克公爵跟一位著名航海家的两个天仙般的 女儿喜结良缘,这联姻使两位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地受人喜爱,她们既有 异国有产者的优雅,又有路易-菲力浦时代印度女子的风韵。又如在路 易十四时期,诺普瓦家的一个男子娶莫特马尔公爵的女儿为妻,莫特马 尔的显赫爵位,在这遥远的时代就已在压制我以为黯然失色、可能是不 久前才出现的诺普瓦这个姓氏,并将它精雕细刻得跟奖章一样美丽。另 外,在这些联姻中,受益的并非只是不大出名的姓氏:另一个姓氏因始 终光彩夺目而变得平淡无奇,现在以这种灰暗的新面目出现,反倒使我 印象更加深刻,就像在以色彩艳丽著称的画家的肖像画中,最引人注目 的往往是全部用黑色的画像。我觉得这些姓氏都有新的位置变化,置于 其他一些姓氏旁边,而我却以为它们离这些姓氏十分遥远,有这种位置 变化,并非只是因为我无知;它们在我思想中的这种前后交叉的移位, 在那些时代并没有进行得如此顺利,在当时,一个爵位总是跟一块土地 联系在一起,并跟随这块土地从一个家族转移到另一个家族,因此,在 内穆尔公爵或谢弗勒兹公爵的爵位这样漂亮的封建时代建筑里,我可以 依次发现蜷缩其中的一个吉斯、一个萨瓦亲王、一个奥尔良和一个吕伊 纳,他们如同寄居蟹匿居好客的螺壳之中。有时,则有好几个人争夺一 只螺壳:争夺奥朗日亲王爵位的有荷兰王族和马伊-内勒家的那些先 生,争夺布拉邦特公爵爵位的有夏吕斯男爵和比利时王族,还有其他许 多人争夺那不勒斯亲王爵位、帕尔马公爵爵位和雷焦公爵爵位[971]。有 时情况恰恰相反,因领主早已去世,螺壳也早已无人居住,因此我从未 想到,某个城堡的名称,在并非十分遥远的过去,竟是一个家族的姓 氏。这就像德·盖尔芒特先生在回答德·蒙塞弗耶先生的一个问题时所 说:“不,我表姐是狂热的保皇派,她是菲泰尔纳侯爵的女儿,在朱安 党人的战争[972]中起过一定的作用。”我在巴尔贝克逗留以来,菲泰尔纳 这个名称在我脑中是城堡的名称,现在看到它变成我从未想到过的一个 家族的姓氏,我感到十分惊讶,仿佛来到童话世界,看到墙角塔和台阶 也会活动,并且变成了人。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可以说,历史即使仅 仅是家族史,也会使古老的石头具有生命。在巴黎社交界,有些人跟盖 尔芒特公爵或拉特雷穆伊公爵一样,曾起过巨大作用,也跟这两位公爵 一样出身名门,而且因优雅或风趣更受人欢迎。但如今他们已被人遗 忘,因为他们没有后裔,他们的姓氏从此销声匿迹,被人提到时如同陌 生的姓氏;一个事物的名称,最多作为某个遥远的城堡和村庄的名称遗 留下来,我们想不到会在这名称后面发现人的姓氏。不久之后,有一天 旅客将在勃艮第偏僻的夏吕斯小村庄逗留,以参观村里的教堂,但如果 他不够细心或是过于匆忙,没有仔细观看墓碑,他就不会知道,过去有 个姓夏吕斯的人,曾经跟当时的大人物平起平坐。这样我就想起我得走 了,我在听德·盖尔芒特先生谈家谱时,我跟他弟弟约定的时间也快到 了。我仍然在想,有谁知道,盖尔芒特是否会在有朝一日变得只是一个 地名[973],到那时,只有偶然在贡布雷逗留的考古学家,才会在绘有恶 人吉尔贝的彩画玻璃窗前,耐心听取泰奥多尔[974]的继承人讲解,或者 阅读本堂神甫的导游手册。但是,一个高贵的姓氏只要没有消失,就会 使拥有这个姓氏的人们处于明亮的光线之下;这也许一方面是因为这些 家族名声显赫,使我看到后感到兴趣,我可以从今天出发,顺着它们的 足迹一步步追根溯源,一直追溯到十四世纪以前,并找到德·夏吕斯先 生、阿格里让特亲王和帕尔马公主的所有直系尊亲属的回忆录和书信, 在过去的岁月里,一个平民家庭的起源,被埋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之中,但我们能在一个姓氏从过去投射来的光线之中,看到这些或那些 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某些神经质的特点、某些恶习和放荡行为的根源及 其经久不变的特点。从病理学上看,他们跟今天的家族成员相差无几, 因此,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他们都使跟他们通信的人既感到兴趣 又感到不安,不管他们生活的年代早于帕拉丁公主和德·莫特维尔夫人 [975]还是晚于利涅亲王[976],情况都是如此。 巴伐利亚象牙雕刻的耶西树 耶西树就是耶稣的家谱树。 另外,我对历史的兴趣要比对美学的兴趣来得淡薄。列举这些姓 氏,仿佛使公爵夫人的客人们脱离了自己的肉体,他们白白被称之为阿 格里让特亲王或西斯特里亚亲王,他们相貌平凡,显得跟大众一样聪明 或不聪明,于是就变得跟众人相仿,因此,我走到门厅的门毡上时,并 不像以前认为的那样,如同走到姓氏的神奇世界门口,而是觉得走到这 个世界的终点。我听到阿格里让特亲王的母亲原姓达马斯[977],是摩德 纳公爵[978]的外孙女,亲王就立刻像不稳定的化学物质那样,脱离他那 无法使人认出他的外貌和话语,并跟只是爵位的达马斯和摩德纳一起构 成一种组合,其魅力增加了无数倍。每个姓氏因另一姓氏的吸引而移 位,但我却并未想到它们有姻亲关系,前一个姓氏离开了它在我头脑里 始终不变并因习惯而变得黯然失色的位置,跟莫特马尔家族、斯图亚特 家族或波旁家族聚在一起,并跟它们一起描绘出极为优雅和色彩多变的 家谱。盖尔芒特这个姓氏,也接纳所有已经熄灭但复燃后变得更加明亮 的美丽姓氏,我只要得知它跟这些姓氏有联系,就觉得它因此而再次得 到诗意盎然的确认。在高傲的茎部的每个隆起部分,我最多能看到它开 出鲜花,展现某个贤明国王或著名公主的形象,如亨利四世的父亲[979] 或隆格维尔公爵夫人[980]。但由于这些面孔跟客人们的面孔不同,在我 看来不带有庸俗的经验和平庸的社交生活的任何痕迹,仍呈现美丽的形 象和变幻莫测的光彩,跟姓氏完全相配,而这些姓氏都有不同的色彩,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脱离盖尔芒特的家谱树,不会用任何不透明的异物去 影响交替出现、五颜六色的半透明花蕾,这些花蕾如同画有耶西的古代 彩画玻璃窗上耶稣的列代祖先,在这玻璃树的两边盛开[981]。 我已有好几次想要起身告辞,除了其他原因之外,主要是因为我的 在场使这次聚会变得无关紧要,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把这种聚会想 象得尽善尽美,不过,如果没有令人拘束的人在场,这次聚会也许会十 分美好。我离开之后,就没有门外汉了,客人们至少能进行密谈。他们 就可以举行秘密仪式,他们是为此才聚在一起,因为这聚会显然不是为 了谈论弗朗斯·哈尔斯或者吝惜,不是为了像资产阶级人士那样来谈论 这些问题。大家只说些无足轻重的话,也许就因为我在场,我看到这些 美女都被疏远,心里感到内疚,因为我在场的缘故,她们就无法在圣日 耳曼区最珍贵的沙龙里过着该区的神秘生活。然而,我虽然时刻想要告 辞,但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却表现出极大的牺牲精神让我留下,推 迟我告辞的时间。更加奇怪的是,有好几位夫人来时迫不及待,欣喜若 狂,她们服饰华丽,身上布满宝石,却因为我的过错,只是看到这里的 聚会跟圣日耳曼区之外举办的聚会相差无几,这就像我们在巴尔贝克感 到跟在我们眼睛看惯的城市里毫无区别那样,但这些夫人中有好几位在 离开时不仅没有感到失望,仿佛她们理应如此,而且还热情地感谢德· 盖尔芒特夫人让她们度过美妙的夜晚,仿佛我不在场的日子里情况也是 如此。 这些夫人都精心打扮,并且不让资产阶级女士进入她们十分封闭的 沙龙,是否真是因为这样的晚餐?是因为这次晚餐那样的晚餐?如果我 不在也是这样?我一时间对此感到怀疑,但这种怀疑过于荒谬。我光靠 常理就将其排除。另外,这怀疑我即使接受,自从贡布雷以来地位已如 此低下的盖尔芒特这个姓氏,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另外,这些花妞[982]会轻而易举地因另一人而感到满意,或者轻易 想让另一人满意,因为她们中不止一人,在整个晚上只跟我说过两三句 话,我则因说的话愚蠢而感到脸红,但她们在离开客厅之前,非要来跟 我说话,并用漂亮而又温柔的眼睛盯着我看,同时把胸部的兰花花环挺 起,她们说非常高兴能认识我,并暗示要请我吃晚饭,说是要跟德·盖 尔芒特夫人一起“确定日子”之后再“作出安排”。这些花卉般的夫人,无 人在帕尔马公主之前离开。帕尔马公主还在——客人不应该在一位公主 殿下之前离开——是公爵夫人坚持要我留下的两个原因之一,这两个原 因我均未猜到。帕尔马公主刚站了起来,大家立刻如同得到解脱一般。 夫人们都在公主面前行屈膝礼,公主则把她们一一扶起,并吻了她们, 如同她们跪下来求她祝福一般,她们也由此获准去拿大衣并叫唤仆从。 因此,门口如同在大声诵读法国历史上一个个显赫的姓氏。帕尔马公主 怕德·盖尔芒特夫人着凉,不让夫人一直送她到门厅,于是公爵补充 道:“好了,奥丽娅娜,既然夫人不让您送,您得要想想医生对您说过 的话。” “我觉得帕尔马公主非常高兴跟您共进晚餐。”我知道这种客套话。 公爵为了跟我说这句话,从客厅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显得殷勤而又确信 无疑,仿佛在给我颁发毕业文凭,或是像在请我吃花式糕点。我感到他 此刻显得高兴,脸部的表情在顷刻间变得十分温柔,他对别人这样关 心,在他看来将是他终身履行的义务,如同清闲的荣誉职务,你即使老 态龙钟,也会继续担任。 我即将离开时,只见公主的女官回到客厅,她忘了拿走来自盖尔芒 特的漂亮石竹,石竹是公爵夫人送给德·帕尔马夫人的。女官满脸通 红,看来她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才过来的,因为公主虽说对大家和蔼 可亲,却不能容忍女仆做出蠢事。因此,这女仆拿了石竹就跑,但为了 保持毫不拘束和倔强的神色,她走到我面前时说道:“公主认为我迟到 了,她想要走了,却又要石竹。天哪!我又不是小鸟,不能一下子飞到 好几个地方。” 唉!不能在一位公主殿下之前起身告辞,并非是唯一的原因。我不 能立刻就走,是因为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是因为有一种奢侈的享受,库 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并不知道,而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无论金玉满堂还是家 道中落,都善于让自己的朋友得到享受,但这种享受并非只是物质享 受,就像我经常跟罗贝尔·德·圣卢一起体验的那种,而且还有对美妙话 语和亲切行为的享受,这种优雅的谈吐,由真正丰富的内心世界提供养 料。但是,由于丰富的内心世界在悠闲的社交生活中无用武之地,就要 在短暂的感情抒发中寻找出路,这种抒发忧虑重重,如来自德·盖尔芒 特夫人,可能会被看成对人亲热。而她在抒发时,也体会到这种感情, 因为她跟一位男友或女友在一起时,会感到一种陶醉,这种陶醉毫无肉 欲的感觉,却如同音乐使某些人产生的陶醉;她有时会从自己的胸衣上 取下一朵花或一个挂件送给一位客人,希望此人能多待一些时间,而同 时又忧伤地感到,这样延长的时间只能用来进行无聊的谈话,不会有暂 时的激动所产生的精神愉悦,这种谈话如同春寒乍暖,留下的却是疲乏 和忧郁的印象。至于那位男友,可不能轻信许诺,这种许诺比他听到过 的任何许诺都要动听,是这些女人的喜好,她们因强烈感到一时的温 馨,就以常人所缺乏的敏感和高雅,把这一时刻变成优雅和善良的杰 作,而在另一时刻来到之时,她们就没有任何情感可以抒发。她们的亲 热因激情而产生,也随之消失;她们思想敏捷,你想要听到什么话她们 都能猜到,并一一说给你听,因此,她们能在几天之后抓住你的笑柄, 并作为笑料讲给她们的一个客人听,并跟这位客人共同品尝这种十分短 暂的“瞬想曲[983]”。 在门厅,我请一个跟班把我的橡胶雪靴拿来,我把雪靴带来是预防 下雪,这时已下了些雪,很快就变成泥泞,但我并未想到这雪靴不大好 看,我见众人在轻蔑地微笑,心里感到羞愧,但看到德·帕尔马夫人尚 未离去,看到我穿上这美国橡胶雪靴,无地自容的感觉油然而 生。“哦!想得多好,”她大声说道,“真是实用!这人聪明。夫人,我 们也要买这种鞋。”她对女官说,仆人们的讽刺立刻变成尊敬,客人们 急忙把我团团围住,打听我是在何处找到这种美妙的鞋子。“穿上这双 鞋,您就什么也不用怕,哪怕再下雪,哪怕要走远路;什么季节都管 用。”公主对我说道。[984]“哦!在这方面,公主殿下可以放心,”女官神 色狡黠地打断了话,“雪不会再下了。” [985]“您怎么知道,夫人?”善良 的帕尔马公主尖刻地问道,她只有听到她女官的蠢话才会生气。[986]“我 可以向公主殿下保证,雪不会再下了,不可能有下雪的物质条 件。” [987]“为什么?” [988]“雪不会再下了,我们采取了必要的措施:撒了 盐!” [989]这女官幼稚,并未发现公主在生气,其他人则暗自高兴,因为 她非但没有闭嘴,而且不顾我再三否定跟朱里安·德·拉格拉维埃尔海军 上将有亲戚关系,仍面带亲切的微笑对我说:“不过,这又有什么关 系?先生的脚应该跟海员一样。龙生龙,凤生凤,没错。” 德·盖尔芒特先生送走帕尔马公主之后,拿了我的大衣对我说:“我 来帮您钻进外套。”他使用这种词语,连笑也没笑,因为最为粗俗的词 语,被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用来表示朴实,就变成贵族用语。 激奋因人为产生,其结果只能是忧伤,同样,我虽说跟德·盖尔芒 特夫人完全不同,但在走出她的家门并乘上前往德·夏吕斯先生公馆的 马车时,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们可以沉湎于这两种力量中的一种:一种 力量产生于我们自身,出自我们深刻的印象,另一种力量从外部来到我 们身上。第一种力量自然带有愉悦,即人生所产生的愉悦。另一种力量 试图把其他人的激动引入我们体内,并不带有愉悦;但是,我们可以通 过反冲使它增添愉悦,但这是一种虚假的陶醉,很快就被它变成烦恼和 忧伤,因此,许多社交界人士都显得愁眉苦脸,他们往往烦躁不安,有 时竟会自杀。然而,我在前往德·夏吕斯先生家的马车里,感到这第二 种激奋,这种激奋跟我们因自己的印象而产生的激奋有很大区别,这后 一种激奋,我曾在其他马车里感到:一次是在贡布雷,在佩尔斯皮埃大 夫的马车上,我在夕阳下看到马丹维尔的两座钟楼;另一次是在巴尔贝 克,有一天乘坐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敞篷四轮马车,竭力想弄清一条 林荫小道使我产生的模糊回忆。但是,在这第三辆马车上,我在思想中 看到的,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晚宴上使我感到十分无聊的那些谈话, 譬如说冯亲王关于德国皇帝、博塔将军和英国军队的话。我刚把这些话 置于我内心的立体镜中,一旦我们不再是我们自己,一旦我们拥有社交 界的灵魂,从此不愿只是从其他人那里来讨取我们的生活,我们透过这 立体镜,就能使他们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具有立体感。喝醉之人,对侍 候过他的咖啡馆侍者温情脉脉,同样,我对自己的幸福赞叹不已,庆幸 自己能跟此人共进晚餐,而他对威廉二世是如此了解,并讲了关于皇上 的一些趣闻,使我觉得十分风趣,但在当时,我确实并未感到这种幸 福。我用亲王的德国口音回忆起博塔将军的故事,就放声大笑,仿佛这 笑声如同能增加内心赞赏的鼓掌,对这故事来说不可或缺,以表明故事 确实滑稽可笑。在放大镜后面,即使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那些看法, 即使我当时觉得愚蠢(例如对弗兰斯·哈尔斯的画,必须在有轨电车上 观看),这时也变得极其生动而又深刻。我应该说,这种激奋即使迅速 消失,也并非荒谬绝伦。我们会在有一天高兴地认识我们最瞧不起的一 个人,因为此人正好跟我们喜欢的一个姑娘认识,可以把这个姑娘介绍 给我们,因此对我们有用,使我们感到可爱,而我们以前却认为他决不 会有这些优点,同样,任何一句话或一个关系,我们都不能肯定它将来 派不上任何用场。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说,那些画即使从有轨电车上 看也很有意思,这话并不正确,但却包含着部分真理,在后来对我十分 珍贵。 同样,她对我引述的维克多·雨果的诗,应该承认是他焕然一新的 时代以前的作品,在这个时代,他在演变中展现一种文学作品,这种作 品,大家还感到陌生,却具有更为复杂的结构。在早期作品中,维克多 ·雨果还在思考,而不是像大自然那样仅仅让人思考。一些“想法”,他 当时用直截了当的形式表达出来,几乎是公爵所理解的这个词的意思, 他认为前来盖尔芒特参加盛大晚会的来宾,都要在城堡的留言簿上签名 后写上一句富有哲理和诗意的感想,是老一套的做法,而且碍手碍脚, 就用恳求的口吻提醒新的来客:“签上大名,亲爱的,但别写想法!”然 而,德·盖尔芒特夫人在维克多·雨果的早期作品中所喜爱的,正是他的 这些“想法”(这些想法在《历代传说集》中几乎没有,如同瓦格纳第二 阶段的作品中缺少“歌曲”和“旋律” [990]。但她并非完全错误。他这些想 法令人感动,在这些想法周围,虽说形式上尚未达到后来的深度,众多 词语以及丰富而又清晰的韵脚却已经如波涛般涌现,因此跟高乃依作品 中的诗句截然不同,这些诗句中虽然包含着断断续续的浪漫主义,使我 们十分感动,却未能深入到生命的物质根源,未能改变无意识的、可概 括的机体,而思想则寄存于这种机体之中。因此,我在此之前只阅读雨 果的后期诗集,看来并不正确。当然啰,他的早期诗作,只是德·盖尔 芒特夫人用来点缀她谈话的少量材料。但恰恰是这样引用一个孤立的诗 句,才使它的吸引力大大增加。而在这次晚宴时进入或再次进入我记忆 中的那些诗句,也在使周围磁化,并以巨大的力量来吸引它们通常嵌入 其中的诗集,因此,我那带电的双手,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就无法抗拒这 种力量,被那本汇集了《东方集》和《暮歌集》的书吸引了过去。我咒 骂弗朗索瓦丝的那个跟班,因为他把我那本《秋叶集》送给了他的家 乡,我立刻叫他去买一本。我从头到尾把这两本书重读一遍,在突然看 到德·盖尔芒特夫人给我引述的诗句之后才平静下来,只见它们在被她 照亮的亮光中等待着我。由于上述种种原因,跟公爵夫人的谈话就像她 的知识,从城堡的书房里吸取,这书房古老,藏书不全,无法培养出一 种智力,我们喜欢的书几乎全都没有,但有时能给我们提供某种珍贵的 资料,甚至使我们看到我们不知道的一页优美文字,我们在以后也会高 兴地想起,我们了解到这些事情,全靠一座漂亮的贵族住宅。于是,我 们因找到巴尔扎克为《帕尔马修道院》写的序言或是儒贝尔尚未发表的 一些书信,就企图夸大我们在那里所过的生活的价值,并会因一天晚上 的这种意外收获而忘记这种生活的无聊和乏味[991]。 从这个角度来看,虽说这个社交界在开始时并不符合我想象中的期 待,因此首先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它跟其他所有社交界的相同之处,而不 是跟它们的区别,但它仍然逐渐使我感到它跟其他社交界有很大区别。 大贵族几乎是唯一能像有些农民那样使我们获取知识的人;他们的谈话 用土地、居住条件跟以前相同的住宅和古老风俗的种种情况作为点缀, 而这些情况,金融界根本就不了解。假如毫无抱负的贵族最终跟上了他 生活的时代的步伐,但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代,他的母亲、叔叔伯 伯、姑婆姨婆就会使他跟一种现在几乎无人知晓的生活联系起来。德· 盖尔芒特夫人如来到今天一位死者去世的房间,虽然不会指出,却会立 即看出所有违反习俗之处。在一次葬礼上,她看到有些女人跟男人们待 在一起,而不去参加应该由女人举行的特殊仪式,心里就不舒服。至于 纱柩衣,布洛克肯定会认为用于葬礼,因为在报导葬礼时谈到执绋,但 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却会想起,他在孩提时曾看到德·马伊-内勒先生结 婚时新郎新娘头上罩有纱巾。圣卢曾卖掉他珍贵的“家谱树”,即布永家 族成员以前的肖像以及路易十三的书信,以购买卡里埃的绘画和现代风 格家具,而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有一种情感,对艺术的热爱在其中 的作用可能不大,他们也因此变得十分平庸,但他们保留着布尔[992]制 作的美妙家具,这种家具对艺术家具有极大的整体魅力。一个文人听到 他们谈话也会感到欣喜若狂,这谈话对他来说——因为饥饿者不需要另 一饥饿者作伴——是一部活词典,能查到越来越被人遗忘的所有词语, 如圣约瑟式领带,被许愿穿蓝衣的孩子[993]等等,这些词语只有甘当过 去事物保管者的可爱的人们知道。一位作家在他们中间,要比在其他作 家中感到的乐趣大得多,但这种乐趣并非没有危险,因为他会认为过去 的事物本身具有一种魅力,并会原封不动地把它们搬到他的作品之中, 这样他的作品就成了死产儿,使人感到厌倦,而他为了自我安慰,就在 心里这样想:“这漂亮是因为真实,这就是这样说的。”另外,在德·盖 尔芒特夫人家进行的这些贵族的谈话,因使用纯正的法语而具有魅力。 正因为如此,公爵夫人听到圣卢使用诸如“神奇的”、“宇宙的”、“特尔 斐的”、“极其卓越的”这些词,会理所当然地发笑,如同看到他从宾 格[994]那里买来家具那样。 不管怎样,我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听到的那些故事,虽说跟我待 在英国山楂树前或品尝一只马德莱娜蛋糕时的感觉有很大区别,但对我 来说却很新鲜。它们在一时间进入我的体内,但只是将我身体占有,可 以说它们(从群体性格而不是从个体性格来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 去……[995]我在马车里焦躁不安,如同古希腊女占卜者。我等待再次应 邀去吃晚饭,以成为X亲王或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样的人,并讲述这些故 事。在此之前,这些故事使我嘴唇颤动,结结巴巴地说出,我的思想被 离心力令人晕眩地带走,我徒劳地想将其收回。因此,我急切希望不要 在马车里长时间承受它们的重负,同时又在大声说话,以掩饰无人谈话 的窘境,我怀着这种心情按了德·夏吕斯先生的门铃,一个跟班让我进 入一个客厅,我长时间自言自语,反复叙说我将要对他说的话,而不再 去想他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就这样度过我待在这客厅里的全部时间,另 外我过于焦躁不安,顾不得进行观察。我十分需要德·夏吕斯先生来听 这些叙述,我也渴望讲给他听,但我感到极其失望,心想这家主人也许 已经睡觉,我得回家去慢慢消除我那狂热的说话欲望。我这时才发现, 我已等了二十五分钟时间,我也许已被人遗忘在这客厅之中,我虽说等 了这么长时间,却最多只能说出这客厅很大,墙壁暗绿,挂有几幅肖 像。说话的需要不仅不让你听,而且不让你看,在这种情况下,对外界 没有任何描写,就已经是对内心状况的一种描写。我想要走出客厅,以 设法把人叫来,如果找不到人,就去找通往候见室的路,叫人给我开 门,但我刚站起身来,在拼花地板上走了几步,一个贴身男仆神色忧虑 地走了进来:“男爵先生到现在还有约好的客人。”他对我说。“现在还 有好几个人在等他。我尽力而为,请他接待先生,我已请人给秘书打了 两次电话。” [996]“不,您不用麻烦了,我是跟男爵先生约好的,但现在 时间已晚,他既然今晚没空,我就改天再来。”②“哦!不,请先生别 走。”贴身男仆大声说道。“男爵先生会不高兴的。我再去试试。”③我 想起我曾听到别人说起德·夏吕斯先生的仆人以及他们对主人的忠心耿 耿。虽然不能说他跟孔蒂亲王[997]完全一样,既竭力取悦于仆人,又竭 力取悦于大臣,但他却十分出色地把他要仆人做的小事变成他给予的一 种恩宠,因此到了晚上,仆人们聚集在他周围,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对 他必恭必敬,他对他们环视后说:“夸涅,蜡烛盘!”或者说:“迪克 雷,衬衣!”其他仆人退了出去,因嫉妒而喃喃抱怨,嫉妒刚才被主人 看中的那个仆人。即使是上述两个仆人也都相互憎恨,都想夺取对方得 到的恩宠,如男爵上楼较早,就以荒谬绝伦的借口上去给男爵做件事, 希望在那天晚上能被指定去拿蜡烛盘或衬衣。如果男爵直接对一个仆人 说了句跟差事无关的话,特别是冬天在花园里,他得知一个车夫感冒, 就在十分钟后对他说:“把帽子戴上”,其他仆人由于嫉妒,就会半个月 不跟他说话,因为他受到了恩宠。⑤我又等了十分钟,仆人先是叫我别 等得太久,因为男爵先生感到疲劳,只好让人把几天前就已约好的好几 位重要客人打发走,但后来却带我去见男爵。上演这场有关德·夏吕斯 先生的戏,在我看来比他的盖尔芒特哥哥的朴实要低俗得多,但这时门 已打开,我看到男爵身穿中国式便袍,脖子裸露,躺在长沙发上。我同 时惊讶地看到,一顶“八道闪光”丝织大礼帽跟一件毛皮大衣一起放在一 把椅子上,似乎男爵刚刚回家。贴身男仆退了出去。我以为德·夏吕斯 先生会朝我迎上前来。而他却纹丝不动,用无情的目光盯着我看。我走 到他近前,向他问好,但他没有把手伸给我,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请我 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在片刻后问他,如同在问没有教养的医生,我是否 必须继续站着。我这样问并无恶意,但德·夏吕斯先生生气而又冷淡的 样子显得越发明显。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在家里,在乡下,在夏 吕斯城堡,因为非常喜欢模仿国王,就常常在晚饭后坐在吸烟室里的扶 手椅上,让他的客人们站在他周围。他叫一个客人给他点火,请另一个 客人抽雪茄,过了一会儿才说:“阿让古尔,请坐下,坐在一把椅子 上,等等。”他非要他们多站一会儿,只是要向他们表明,准许他们坐 下的是他。“您就坐在那把路易十四式的椅子上。”他对我回答道,神色 专横,不如说是要我离他远点,而不是请我坐下。我在一把不远的扶手 椅上坐了下来。“啊!您把这椅子称为路易十四式椅子!我看您真有知 识。”他嘲笑地大声说道。我听了目瞪口呆,因此一动也没动,既不像 我应该做的那样一走了之,也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坐到另一把椅子 上。“先生,”他跟我说时,对每个词都进行斟酌,并在说出蛮横无理的 词前,把辅音拖得很长,“我屈尊俯就,同意跟您谈话,是因为有人求 情,但此人不希望我说出他的姓名,不过,这次谈话将为我们的关系画 上句号。我不想瞒您,我曾希望有更好的结果;我对您说,我曾对您有 过好感,这样说也许对这些词的含义有所歪曲,这是不应该的,即使对 方不知道这些词的价值,即使只是出于自尊,也不应该这样。但我认 为,‘善意’的意思如是最有效的保护,正是我心里的感觉,也是我想要 做出的表示。我回巴黎之后,甚至在巴尔贝克之时,就已让您明白,您 可以依靠于我。”但我记得,德·夏吕斯先生在巴尔贝克离开我时是如何 失言,就做出否定的手势。“怎么!”他大声说道,确实,他的脸气得发 白,并在抽搐,跟平时的脸有天壤之别,如同暴风骤雨的早晨,你看不 到大海平时的笑脸,而是看到它泡沫和唾沫形成的千条水蛇[998],“您认 为您没有收到我的信息?这几乎是一种表白,那就是要您记住我。我叫 人给您送来的书,上面有什么装饰?” [999]“非常漂亮的饰有人像的交织 花体字。”我对他说。[1000]“啊!”他回答时显出轻蔑的样子,“年轻的法 国人都对我们国家的杰作知之甚少。一个柏林青年如果不知道《女武 神》,别人又会怎么说呢?另外,您这样就像睁眼瞎,因为那部杰作, 您对我说看了两个小时。我看您对花体字的了解并不比对家具式样的了 解更多;您不要为家具式样狡辩,”他叫道,声音极其气愤,“您甚至不 知道自己坐在什么椅子上。您把屁股坐在督政府时期式样的炉边取暖矮 椅上,而不是坐在路易十四式的安乐椅上。在这几天里,您会把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的膝盖当马桶坐,真不知道您会坐在上面干什么。同样, 您甚至没有看出,贝戈特那本精装书的封面上有巴尔贝克教堂饰有勿忘 草的过梁。这不是更清楚地对您说:‘勿忘我[1001]!’” 委拉斯开兹的《长矛轻骑兵》,亦称《布雷达的受降》 我看着德·夏吕斯先生。当然啰,他那漂亮的脸虽说令人厌恶,却 胜过他家里所有的人;他活像年老的阿波罗;但他那张乌鸦嘴里,仿佛 即将吐出黄绿色的胆汁;说到智慧,我们无法否认,他见多识广,了解 许多事情,而盖尔芒特公爵却永远无法知道。但是,他不管用什么美丽 的辞藻来粉饰他的种种仇恨,即使有时因自尊心受到伤害,有时因爱情 受挫,或是因为怀恨在心,有施虐淫,想戏弄别人,想法固执,我们都 可以感到,这个人是会杀人的,并会用有逻辑性的漂亮言辞证明他杀得 对,虽然如此,他的才智还是比他哥哥、嫂嫂等人要高得多。[1002]“就 像在委拉斯开兹的《长矛轻骑兵》[1003]中,”他继续说道,“胜利者朝最 卑贱者走去,任何高贵者都应该这样,因为我什么都有,您却一无所 有,我就先朝您走几步。而您却对此做出愚蠢的回答,这种行为是否高 尚,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并未让自己气馁。我们的宗教劝人要有耐 心。我希望我对您的耐心会得到您的感谢,并对可以被认为失礼的言行 只是报以微笑,即使您对比您高超百倍的人失礼;但是,先生,这些事 现在已不用再谈。我考验过您,这种考验,当今最杰出的人士风趣地称 之为过于热情的考验,并理所当然地宣称是最可怕的考验,只有这种考 验才能区分良莠。您没有经受住考验,我只会对您稍加指责,因为能经 受这种考验的人凤毛麟角。不过,我认为这是从我们将在这世上进行的 最后一次谈话中得出的结论,我至少希望不要受到您的恶语中 伤。” [1004]我一直没有想到,德·夏吕斯先生感到气愤,是因为有人对他 说我说了他的坏话;我凭记忆进行回顾,我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他。是 某个恶人编造了这种坏话。我对德·夏吕斯先生断言,我丝毫没有说过 关于他的话。“我觉得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我跟您有联系,不可能使 您感到生气。”他露出轻蔑的微笑,把声音提高到最高音域,慢慢地发 出极为傲慢的最高音:[1005]“哦!先生,”他说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 了自然的语调,仿佛对这种奇特的下行音阶感到乐不可支,“我觉得您 责备自己说过我们‘有联系’,是在跟您自己过不去。一个人会轻易把奇 彭代尔[1006]的家具看作洛可可式的椅子,我并不指望此人说话会准确无 误,不过,我并不认为,”他补充道,他那温柔的声音越来越带有讥讽 的味道,他嘴唇上因此显出迷人的微笑,“我并不认为您说过或认为我 们有联系!至于您吹嘘有人把您介绍给我,曾跟我谈话,对我有所了 解,并且几乎不用再三请求就获准将在有朝一日受我保护,我反倒觉得 您这样说理所当然而又聪明。我们之间年龄悬殊,因此我的看法十分准 确,不会令人发笑,那就是这种介绍,这些谈话,这种刚开始的模糊联 系,对您来说是一种荣誉,这话当然不该由我来说,但至少对您有好 处,我觉得您傻,不是因为您把这种好处说给别人听,而是因为您未能 将其保住。我甚至要补充一点,”他说时突然在片刻间一改气愤而又高 傲的口吻,而使用极其忧伤的温柔语调,使我感到他仿佛将要哭了出 来,“那就是您对我在巴黎时对您提出的建议不作答复,这使我感到难 以置信,因为我觉得您很有教养,又出身于良好的资产阶级家庭(说到 这个形容词时,他的声音才略带不礼貌的嘘声),但我却天真地相信那 些从未有过的差错,以为是信件丢失、地址写错。我承认自己过于天 真,但圣波拿文都拉情愿相信牛会偷窃,而不相信他的兄弟会撒 谎[1007]。总之,一切都已结束,您对此事不感兴趣,那就不必再谈。我 只是感到,您应该会(这时他声音里确实是在抽泣)给我写信,即使只 是出于对我这种年龄的尊重。我曾为您设想出极其迷人的前景,但我并 未对您说出。您不知道此事就加以拒绝,这是您的事情。但正如我对您 所说,还是可以写信。我要是处于您的地位,即使处于我的地位,我也 会写信。正因为如此,我更喜欢处于我的地位,而不是处于您的地位, 我说正因为如此,是因为我认为人人地位平等,我更喜欢聪明的工人, 而不是许多公爵。但我可以说我更喜欢自己的地位,因为您所做的事, 我在相当漫长的一生中,我知道自己从未做过。(他脑袋转到阴暗之 处,我无法看出他眼睛里是否流出泪水,而他的声音使人有这样的看 法。)我刚才对您说,我朝您走了一百步,但结果却使您倒退二百步。 现在,让我来远离您,我们将视同陌路。我不会记住您的名字,但会记 住您这个例子,以便在有朝一日,我企图相信人们有善心和礼貌,或者 只是聪明,不愿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到那时我会想起,我把这些人看 得过高了。不,您说过您认识我,当时确实如此——因为现在已不是这 样——我只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并把这话看作一种敬意,也就是 看作愉快的事情。不过,可惜的是,您在别处和其他场合,却说出完全 不同的话。” [1008]“先生,我对您发誓,我从未说过任何冒犯您的 话。” [1009]“谁对您说我因此而受到冒犯?”他气愤地大声说道,说时突 然在长沙发上挺直身子,而在此之前,他一直纹丝不动,这时,他脸上 肌肉抽搐,如同口吐白沫的灰蛇在上面游动,他的声音时而尖厉时而低 沉,活像震耳欲聋的暴风骤雨。(他平时说话就铿锵有力,在外面说时 会使陌生行人回头观看,这时他用的力气增加百倍,就像强的乐曲,不 是用钢琴演奏,而是用管弦乐队演奏,变成了很强,德·夏吕斯先生此 刻是在吼叫。)“您以为自己有能力冒犯我?您难道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话?您那些厮混在一起的朋友,你们五百个小娃娃,您以为他们吐出的 毒汁能吐到我高贵的脚趾上?” [1010]我起先想让德·夏吕斯先生相信,我 从未说过他的坏话,也从未听到有人说他坏话,但从这时起,我感到怒 不可遏,我觉得他说出这些话,只是因为他自命不凡。这种骄傲,至少 是说出这些话的部分原因。其他原因几乎都出自一种感情,是什么感情 我当时还不知道,因此,我没有把它考虑进去并非我的过错。即使我不 知道这种陌生感情,但如果想起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话,我至少会在 骄傲这个原因之外,再加上有点精神错乱的原因。但在此时此刻,我甚 至没有想到精神错乱。在我看来,他只是骄傲,而我只是气愤。这种气 愤(当时,德·夏吕斯先生不再吼叫,以谈论他高贵的脚趾,不但装出 威严的样子,而且还撇着嘴,对那些亵渎他的小人感到恶心),可说是 怒不可遏。我十分冲动,想要击打什么东西,但我头脑还有点清醒,觉 得应该尊敬比我年长许多的长辈,他周围的德国瓷器,因有艺术价值而 不能毁坏,我于是朝男爵那顶崭新的大礼帽冲了过去,把它扔到地上, 用脚踩踏,拼命想把它撕成碎片,我把帽子夹里扯下,把帽冠撕成两 半,对德·夏吕斯先生继续大喊大叫不加理睬,我穿过房间准备出去, 并把门打开。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门的两边站着两个跟班,只见他们 慢慢离去,仿佛是因办事路过这里。(我从那时起知道他们的名字,一 个叫比尼埃,另一个叫夏梅尔。)我一刻也没有受骗上当,并未相信他 们似乎在用无精打采的步伐对我作出的解释。这种解释难以置信;另外 三种解释更无法使我相信;一是男爵接待客人时,有时需要帮助,以抵 御客人(那是为什么?),因此他认为需要在近处设救助岗。二是他们 好奇,就在外面偷听,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出来。三是德·夏吕斯先生对 我大发脾气,是事先排演好的一场戏,他叫他们来偷叫,是因为他喜欢 这场戏,而这场戏再加上nunc erudimini [1011](现在该受管教)这句话, 也许人人都能从中得益。 我发怒并未使男爵息怒,我走出房间显然使他十分痛苦,他叫唤 我,让人叫我回去,最后,他忘了在片刻之前,他在谈论他“高贵的脚 趾”之时,以为让我见识了他那神明般的形象,这时他拔腿就跑,在门 厅把我追到,在门口挡住我的去路。“好了,”他对我说,“别耍小孩子 脾气了,再进来待一会儿;爱得深,责得严嘛,这是因为我非常喜欢 您。”我怒气已消,对“责”字并未计较,就跟着男爵进去,而男爵的自 尊心也已消失,他叫一个跟班把撕碎的帽子拿走,再拿一顶来替 换。[1012]“您要是愿意告诉我,先生,是谁在阴险地对我诬蔑,”我对德 ·夏吕斯先生说,“我就留下来听,并戳穿这个骗子的谎话。” [1013]“是 谁?您难道还不知道?您难道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您以为把这种事告 诉我以便为我效劳的人,不会先要我保守秘密?您以为我会违背我许下 的诺言?” [1014]“先生,您不能把此事告诉我?”我问道,并最后一次想 回忆起(却一个人也想不起来)我跟谁谈起过德·夏吕斯先生。[1015]“您 没有听到我已答应对告发者保守秘密?”他用令人难受的声音对我说 道。“我看您不仅喜欢说卑鄙无耻的话,还喜欢徒劳无益地坚持己见。 您至少应该聪明一点,利用这最后一次谈话,不要再说这种毫无意义的 话。” [1016]“先生,”我在离开时回答道,“您是在侮辱我,我势单力薄, 因为您年龄比我大好几倍,双方并非旗鼓相当,另一方面,我无法说服 您,我对您发过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1017]“那么,是我在撒 谎!”他大声说道,声音可怕,并使劲一跳,跳到离我两步远的地 方。[1018]“有人欺骗您。” [1019]于是,他的声音变得温柔、热情而又忧 郁,如同在交响乐中,各个乐曲之间不中断地连续演奏,第一个乐曲如 雷鸣一般,紧接着却是优雅的谐谑曲,亲切而又纯朴。“这种可能性很 大。”他对我说道。“一般说,一句话复述后,难免要变样。这是您的过 错,您没有利用我所提供的来看我的机会,没有用坦率的日常谈话来取 得信任,从而采取唯一有效的预防措施,来否定把您说成叛徒的话。这 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已使人相信。我已无法消除这话对我产生的印象。 我甚至不能说‘爱得深,责得严’,因为我已对您严加责备,但我不再喜 欢您。”他一面说这些话,一面迫使我坐下,并摇了铃。另一个跟班走 了进来。“去拿点饮料来,并叫人把四轮双座马车套好。”我说我不口 渴,并说时间已晚,我自己有车。“您的车钱也许已经付了,马车也给 打发走了,”他对我说,“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叫人套车是要送您回 去……您要是担心时间太晚……我可以让您住在这儿一个房间 里……”我说这样我母亲会担心的。“啊!不错,这话不管是真是假,都 已使人相信。我的好感产生得太早,花就开得太早;这就像您在巴尔贝 克时用诗一般的语言跟我谈起的那几棵苹果树,无法抵挡初寒的袭 击。”即使德·夏吕斯先生的好感并未消失,他也只能如此行事,因为他 虽然对我说我们已闹翻,却还是要我留下,请我喝饮料,并请我在他家 过夜,要派车送我回去。他仿佛害怕跟我分离的时刻到来,害怕独自一 人待着,这种害怕有点焦虑的味道,我觉得在一小时前,他那盖尔芒特 家的嫂嫂和堂妹也曾有过这种害怕,当时她非要我再待一会儿,对我也 有一种暂时的兴趣,也竭力让我多留一分钟时间。[1020]“可惜的是,”他 接着说道,“我没有这种本领,不能让残花重开。我对您的好感已经死 亡。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其复活。我觉得,我完全可以承认,我对此感到 遗憾。我总是感到自己有点像维克多·雨果笔下的波阿斯:‘我是鳏夫, 我很孤独,黄昏已降临我身上[1021]。’” 朗巴尔王妃 朗巴尔王妃被称为“三位高贵牺牲品”之一,在1792年九月屠杀时被杀。 我跟他一起再次穿过暗绿色大客厅。我顺便对他说,我觉得这客厅 十分漂亮。“是吗?”他对我回答道。“得要有喜欢的东西。细木护墙板 是巴加尔的作品。您看,这好就好在跟博韦的坐具和蜗形脚桌子相配。 您看,护墙板跟这些家具的装饰图案相同。这样的住宅现在只剩下两 所:卢浮宫和德·伊尼斯达尔先生的房屋[1022]。但是,我想住到这条街 上之后,自然就立刻出现了希梅的一个旧公馆[1023],以前从未有人见 过,因为是特地为我才在这里出现。总之,不错。也许可以搞得更好, 不过这样已经不错。不是吗?有漂亮的东西:我祖辈的兄弟波兰国王和 英国国王的肖像,是米尼亚尔[1024]的作品。可我在跟您说什么呀,您对 此跟我一样清楚,因为您刚才是在这个客厅里等候。不清楚?那您是被 带到蓝厅里了。”他说时既像因我不感兴趣而显得蛮横无礼,又像因没 有问我在何处等待而显出他特有的高傲。“瞧,这个小房间是放帽子 的,有伊丽莎白小姐[1025]、朗巴尔王妃和王后[1026]戴过的所有帽子。您 对此不感兴趣,您仿佛没有看到。也许您的视觉神经有点毛病。如果您 对这种美更感兴趣,这就是透纳的一幅彩虹,开始在两幅伦勃朗之间发 光,是我们重归于好的征兆。请听:贝多芬来跟他相聚。”确实,这时 响起《田园交响曲》第三乐章前几个和弦,即“暴风雨后的欢乐[1027]”, 可能由几位乐师在离我们不远的二楼演奏。我幼稚地问:演奏这个乐曲 是因为何种巧合?那些乐师又是什么人?“啊!没人知道。永远没人知 道。这是看不见的乐队。很好听,对吗?”他对我说时语气略显放肆, 却使人想起有点像斯万的口气。“但您毫不在乎,就像鱼见到苹果。您 想回家,就情愿对贝多芬和我不敬。您这是在对自己进行审判和定 罪。”他见我离去的时刻已到,就亲热而又忧伤地补充道。“请您原谅我 不能尽我的义务送您回家。”他对我说。“我既然不想再见到您,再跟您 一起度过五分钟的时间,我也不会在乎。但我累了,我还有许多事要 做。”然而,他见夜景漂亮,就说道:“啊!不,我要上车。月色真美, 我把您送回家后,再到林园去观赏。怎么,您不知道如何刮胡子,甚至 晚上到外面去吃晚饭时,嘴边还留着几根毛。”他对我说时用两个手指 夹住我的下巴,这两个手指如同被磁力吸住,在犹豫片刻之前,一直上 移到我耳朵,就像理发师的手指。“啊!要是能跟您这样的人一起,在 林园观赏这‘蓝色月光[1028] ’,该有多好。”他对我说时,神色突然变得温 柔,但仿佛不是故意显出,然后又显得忧伤:“因为您还是讨人喜欢, 您可以比任何人都讨人喜欢。”他补充道,一面像父亲那样摸摸我的肩 膀。“我应该说,以前我曾认为您微不足道。”我当时应该想到,他对我 的看法依然如此。我只要想起,在半小时前,他对我说话还怒气冲冲。 尽管如此,我觉得他此刻是真诚的,感到他善良的心战胜了过于敏感和 骄傲,即在我看来近于疯狂的精神状态。马车就停在我们前面,他还在 继续说话。“好吧,”他突然说道,“请上车,五分钟后,我们就到您家 了。到那时我再跟您说声晚安,我们之间也就一刀两断。这样更好,既 然我们要永远分手,我们就像音乐里那样,在完美的和弦中分开。”虽 说他再三郑重宣称我们不再见面,但我还是可以肯定,德·夏吕斯先生 对立刻被我忘却感到烦恼,也怕我难受,因此即使再次跟我见面也不会 生气。我并没有看错,因为他在片刻之后说:“哎呀!我忘了重要的 事。为纪念您外婆,我叫人给您精装了塞维尼夫人书简的一个珍本。这 样,这次见面就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只要想到,复杂的事一天就解决 的情况十分罕见,就会感到安慰。您看,维也纳会议开了多少时间 [1029]。” [1030]“但是,这书我可以叫人去找,不用麻烦您。”我客气地说 道。[1031]“住口,小傻瓜,”他气愤地回答道,“您别显出这种怪样子, 把有幸受到我的接待(我现在不能肯定,也许由我贴身男仆把书交给 您)看作小事一桩。”他立刻镇静下来:“我不希望说了这些话就离开 您。不要不协和和弦,在永恒休止之前,要属和弦[1032]。”他看来是害 怕说了刻薄话吵架之后会马上再发脾气。“您不想到林园去,”他对我说 时用的不是疑问语气,而是肯定语气,我感到不是因为他不想请我去, 而是因为他有自尊心,怕遭到拒绝。“那好吧,”他仍然拖长声音对我 说,“正如惠斯勒所说,现在是市民们回家的时候(他也许想用自尊心 来激怒我),也是应该开始观赏的时候[1033]。但您甚至不知道谁是惠斯 勒。”我改变话题,问他耶拿王妃是否聪明。德·夏吕斯先生没让我说下 去,并用我从未听到他用过的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1034]“啊!先生, 您指的是跟我毫无关系的一种分类法。在塔希提可能有一种贵族[1035], 但我承认,我对他们并不了解。您说的姓氏,说来也怪,几天前曾在我 耳边听到过。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屈尊俯就,让他把年轻的瓜斯塔拉公 爵介绍给我。这个要求使我感到惊讶,因为瓜斯塔拉公爵并不需要请人 把他介绍给我,因为他是我的表弟,早就跟我认识;他是帕尔马公主的 儿子,我这个亲戚是教养良好的青年,每年元旦都会来看我。但是,我 了解情况后得知,这不是我的亲戚,而是您感兴趣的一个女人的儿子。 由于这个姓的王妃并不存在,据我猜测,这是个穷苦女人,睡在耶拿桥 下[1036],别出心裁地使用耶拿王妃的爵位,如同有人说的巴蒂尼奥尔之 豹[1037]或钢铁大王[1038]。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是个富婆,我曾在一个展 览会上欣赏到她一些非常漂亮的家具,这些家具跟主人的姓氏相比,好 就好在不是赝品。至于所谓的瓜斯塔拉公爵,想必是我秘书的证券经纪 人[1039],用金钱可以买到许多东西。不对,看来是皇帝以此取乐,给这 些人授予不能授予的爵位。这也许是权力、无知或胡闹的证明,我尤其 感到,这是他对那些看人脸色行事的爵位窃取者的一种恶作剧。不过, 我无法对您把这些事都说得一清二楚,我精通的只是圣日耳曼区的事, 库弗瓦西埃家族成员和加拉东家族成员,如果您能找人给您引见,您就 会在他们之中发现一些凶恶的老人,仿佛特地从巴尔扎克的作品中挑选 出来,会使您感到有趣。当然啰,这些都跟盖尔芒特王妃的声誉毫无关 系,不过,没有我帮忙,没有我‘芝麻开门’的秘诀,王妃府的大门是进 不去的。” [1040]“先生,盖尔芒特王妃的公馆,确实非常漂 亮。” [1041]“哦!不是非常漂亮,而是最为漂亮,不过还是没有王妃漂 亮。” [1042]“盖尔芒特王妃比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漂亮?” [1043]“哦!这是无 法比的。(必须指出的是,社交界人士只要有点想象力,就会根据他们 的好恶来抬高或贬低那些地位似乎最为牢固并固定不变的人。)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他不称她为奥丽娅娜,也许是为了把她和我的距离拉大) 非常讨人喜欢,比您想象的要高雅得多。但她跟她的堂弟妇却无法类 比。她的堂弟妇就像是中央菜市场的商贩所想象的梅特涅王妃,但梅特 涅王妃认为使瓦格纳名扬天下的是她,因为她认识维克多·莫雷 尔[1044]。盖尔芒特王妃认识瓦格纳本人,或者不如说她母亲认识,这可 是一种声誉,这女人漂亮得如同天仙。只要看看以斯帖的花园 [1045]!” [1046]“这些花园能否参观?” [1047]“不能,得要受到邀请,但她家 从不邀请任何人,除非由我出面请求。”但他在抛出这种帮忙的诱饵之 后又立刻收回,并把手伸给我,因为已到了我家。“我的任务完成,先 生;我只是再说几句。以后也许有一天,有人会对您表示好感,就像我 所做的那样。希望现在这个例子能对您有所教益。请别忽视这个例子。 别人的好感总是珍贵。生活中有的事,是单枪匹马无法做成的,因为有 些事情,你不能求得,也无法自己去做、去想、去学,但可以由几个人 一起做成,不需要像巴尔扎克的小说中那样要有十三人[1048],也不需要 像《三个火枪手》中那样要有四人。再见。” 他想必很累,不想去赏月,因为他请我告诉车夫回家。他突然做了 个手势,仿佛想要改口。但我已转达他的吩咐,我不想再耽搁时间,就 去按了门铃,不再去想我要给德·夏吕斯先生讲述德国皇帝和博塔将军 的故事,这些故事刚才还不断在我脑中萦绕,但他的接待出人意料,又 令人震惊,这些故事因此离我而去,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回到家里,看到我书桌上有一封信,是弗朗索瓦丝的年轻跟班写 给一个朋友的,放在那里忘了拿走。我母亲离家之后,他就变得肆无忌 惮;但我更加肆无忌惮,竟看了这封没放进信封的信,只见信纸摊开, 仿佛在请我阅读,这是我偷看的唯一借口[1049]。 “亲爱的朋友和表兄: 我希望你身体一向健康,也希望你的小家庭也是如此,特别希望我 的教子约瑟夫身体健康,我还没有看到过他,但因为他是我教子,跟你 们所有人相比,我更加喜欢他,这些心灵遗物也蒙上尘土,这圣物人手 不可触及[1050]。另外,亲爱的朋友和表兄,谁对你说,你和你亲爱的妻 子即我的表嫂玛丽,明天不会被扔入海底,就像被绑在大桅杆顶上的水 手[1051],因为这种生活只是阴暗山谷[1052]。亲爱的朋友,必须告诉你, 我做的主要事情,我相信你会感到惊讶,是读诗,我喜欢诗歌,并以此 为乐,因为总得消磨时间。因此,亲爱的朋友,我还没有给你最近寄来 的一封信写回信,你也不要感到过于惊讶,无法原谅,那你就渐渐遗忘 [1053]。你已经知道,夫人的母亲已在无法描述的痛苦中去世,这痛苦使 她感到相当疲劳,因为她看过三个医生。葬礼那天很好,因为先生的朋 友都来了,来的人很多,还有好几位部长。走到公墓用了两个多小时, 要是在你们村里,你们都会看得目瞪口呆,因为米许大妈的葬礼肯定不 会这样隆重。因此,我的一生只会是长时间的抽噎。我刚学会骑摩托 车,我常常骑摩托车消遣,非常开心。我亲爱的朋友,我要是骑着摩托 车飞快地到达埃科尔,你们会说些什么呢?但在这点上,我再也不能沉 默[1054],因为我感到,沉湎于不幸之中,就会失去理智[1055]。我常常遇 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其他一些人,在我们这种孤陋寡闻的地方,你 从未听到过这些人的名字。因此,我会很高兴寄上拉辛、维克多·雨果 的书,以及谢纳多雷[1056]、阿尔弗雷德·缪塞的选集,因为我希望我出 生的地方[1057]能消除无知,而无知必然会导致犯罪。我看没什么事要对 你说了,我就像厌倦了长途旅行的鹈鹕[1058],向你以及你的妻子、我的 教子和你的妹妹罗丝致以亲切的问候。但愿大家不要谈论她:罗丝是玫 瑰,她过的是玫瑰的生活[1059],就像维克多·雨果、阿维尔的十四行诗 [1060]和阿尔弗雷德·缪塞所说的那样,正因为如此,这些伟大的天才都 像贞德那样被放在柴堆上烧死。希望很快能收到你的回信,请接受我兄 弟般的吻。 佩里戈(约瑟夫·)[1061]” 我们对我们有点陌生的生活都感到兴趣,对最后会破灭的幻想也感 到兴趣。虽然如此,德·夏吕斯先生神秘莫测的话,使我把盖尔芒特王 妃想象成跟我认识的人不同的非同寻常的人物,但他的话却无法解释我 的惊讶以及随之产生的担心,即担心有人要恶作剧戏弄我,想让我在没 有受到邀请的情况下就来到一个公馆的门口却无法进去,我惊讶和担 心,是我在公爵夫人家吃晚饭后又过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当时公爵夫 人正在戛纳,我打开了一只看上去十分平常的信封,看到一张请柬上印 有下列文字:“盖尔芒特王妃,原为巴伐利亚女公爵,于某月某日[1062] 在家恭候。”从社交界的观点来看,受到盖尔芒特王妃的邀请,也许并 不比在公爵夫人家吃晚饭更加困难,我对纹章学知之不多,却知道亲王 的封号并不高于公爵的爵位。然后,我心里在想,一位社交界女士的聪 明,不可能像德·夏吕斯先生认为的那样,跟其他社交界女士的聪明在 本质上有很大区别。但是,我的想象力就像埃尔斯蒂尔那样,在表现一 种透视效果时,没有考虑到他不可能具有的物理概念,给我描绘出的并 非是我已知的事物,而是想象力看到的事物,而想象力看到的事物,则 是姓氏向它展现的事物。然而,即使我不认识公爵夫人,盖尔芒特这个 姓氏前加上王妃的封号,也总是会向我展现截然不同的事物,如同一个 音符、一种颜色或一个数量,发生深刻变化是因为周围的价值标准,是 因为对它有影响的数学或美学“符号”。有了这个封号,这个姓氏就能在 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时期的回忆录中找到,就能在英国宫廷、苏格兰王 后和奥马尔公爵夫人的回忆录中找到;于是,我把盖尔芒特王妃府想象 成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和大孔代[1063]经常出入的府邸,有这两位常客在, 我就几乎没有可能进入王妃府的大门。 德·夏吕斯先生跟我说的许多事情,对我的想象力如同猛抽一鞭, 使它忘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的现实情况如何使它大失所望(人名如 此,地名也是如此),并使它转向奥丽娅娜的堂弟妇。另外,德·夏吕 斯先生使我在一时间对想象中的社交界人士的价值和种类有错误的看 法,只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看法也并不正确。这也许是因为他无所事 事,不写作也不画画,连读书也不认真,并未进行深入研究。但是,他 的才智比社交界人士要高好几级,即使他把他们和他们的表演作为他谈 话的内容,他们也无法听懂。他像艺术家那样说话,最多只能说出社交 界人士的虚假魅力。但是,如果只是为艺术家说出这种魅力,他可以对 艺术家起到的作用,如同驯鹿对爱斯基摩人[1064]的作用;这种珍贵的动 物在荒芜的岩石上为他们挖出地衣和苔藓,而他们却不能发现这些植 物,也不会加以利用,这些植物被驯鹿消化之后,却变成北极居民可吸 收的食物。 此外,我还要作一补充,那就是德·夏吕斯先生对社交界所描绘的 这些图画显得生气勃勃,是因为他既有刻骨仇恨又有真挚好感。仇恨尤 其针对青年,而爱慕则主要因某些女人而产生。 在这些女人中,盖尔芒特王妃被德·夏吕斯先生置于至高无上的宝 座之上,他关于他的堂弟妇居住的“高不可攀的阿拉丁宫殿”的神秘莫测 的谈话,并不能解释我当时的惊讶。 所有这些人虽说被人为地放大,虽说是用各种主观看法来看待他 们,他们仍然存在着某种客观的真实性,因此他们之间存在着区别。 另外,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呢?我们经常来往的那些人,跟我们所梦 想的几乎没有相同之处,却跟我们在一些名人回忆录和书信中看到的描 写以及我们希望了解的形象完全相同。跟我们共进晚餐的微不足道的老 人,却出现在一本叙述七〇年战争[1065]的书上,我们曾激动地读到他写 给腓特烈-查理亲王[1066]的那封充满豪情的书信。我们吃晚饭时感到无 聊,是因为想象不在,而因为有想象做伴,我们看一本书会兴致勃勃。 但涉及的却是同样的人。我们想要认识大力保护艺术的蓬巴杜夫人,但 我们待在她身边也会感到无聊,如同待在现代的伊吉丽亚[1067]身边一 样,她们平庸无奇,使我们无法决定是否要回到她们身边。虽然如此, 这些区别依然存在。人与人之间的态度并非完全相同,他们对待我们, 即使同样友好,也会显得不同,而这种差别,却最终起到补偿作用。我 认识德·蒙莫朗西夫人时,她喜欢跟我说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如果我需 要帮助,她就会毫不吝啬地动用她拥有的一切影响力,使我得到有效的 帮助。而要是换了别人,如德·盖尔芒特夫人,就决不会让我感到难 受,谈起我时,只会说让我高兴的话,对我客气得无以复加,这种客气 构成了盖尔芒特家族丰富的精神生活,但如果我要请她帮个小忙,她决 不会移动寸步来满足我的要求,就像在一些城堡中,你可以使用汽车和 叫唤男仆,却无法得到一杯苹果酒,原因是事先并未为聚会作这种安 排。德·蒙莫朗西夫人很喜欢让我难受,但随时准备给我帮忙,而德·盖 尔芒特夫人决不愿意让我有一点不高兴,却不会做出任何努力来为我效 力,她们二人中哪个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另外,有人说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只说些无聊的话,她的堂弟妇虽说才智极其平常,说的话却总是有 趣。才智的形式五花八门,又截然不同,不仅在文学上这样,而且在社 交界也是如此,因此,只有波德莱尔和梅里美才有权彼此蔑视[1068]。这 些特点使人人都形成一种观察、说话和行动的体系,这种体系十分严密 而又专横,因此我们跟他们在一起时,我们就觉得这种体系要比其他东 西高超。至于德·盖尔芒特夫人,她说的话被推断为她那种才智的一条 定理,在我看来这些话只应该这样说。而我其实同意她的看法,如果她 对我说,德·蒙莫朗西夫人十分愚蠢,会接受她不理解的一切事物,或 是公爵夫人得知她干了一件坏事,就对我说:“这就是您所说的善良女 人,这就是我所说的恶人。”然而,我们面前的现实是这样严酷,而灯 光又是如此明显,像普通的往事那样已经遥远的曙光变得黯然失色,但 当我远离德·盖尔芒特夫人之时,严酷的现实和明显的灯光都已消失, 这时,一个不同的女人跟我平起平坐,她认为公爵夫人比我们低贱得 多,并对我说:“实际上,奥丽娅娜对任何事和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甚 至说(如果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场,这样说显然难以令人相信,因为她 本人说的截然不同):“奥丽娅娜故作风雅。”任何数学都不能使我们把 德·阿帕雄夫人和德·蒙庞西埃夫人换算成同质的量,而如果有人问我, 她们中哪一位更加高超,我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在盖尔芒特王妃的沙龙的种种特点之中,通常被提到的特点 是它有某种排他性,这部分是因为王妃出身王族,尤其是亲王的贵族偏 见几乎像化石那样顽固不化,对这种偏见,公爵和公爵夫人决不会错过 在我面前冷嘲热讽的良机,因此,我觉得亲王更加不可能会邀请我,他 看重的只有亲王和公爵,每次吃晚饭时都要发一通脾气,因为他在餐桌 上不是坐在他在路易十四时期有权坐的座位上,由于他对历史和家谱学 极其精通,这个座位在哪里只有他一人知道。正因为如此,许多社交界 人士在看待公爵和公爵夫人跟他们的堂弟和堂弟妇之间的差别时,偏向 于公爵和公爵夫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要摩登得多,聪明得多,他们不 像其他人那样,只关心祖先的人数,他们的沙龙要比他们堂弟的沙龙先 进三百年。”这就是大家常说的话,我现在回想起来,一面看着请柬, 不由微微颤抖,因为这请柬很可能是由一个想要愚弄我的人寄来的。 如果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没去戛纳,我就可以从他们那里得 知,我接到的邀请是否属实。我此刻的怀疑,并非像我一时间以此为荣 的那样,是一位社交界人士不会有的感觉,因此,一位作家即使属于社 交界人士,也应该把这种感觉用文字表达出来,以做到十分“客观”,并 把每个阶级描写得各不相同。我最近确实在一本出色的回忆录中看到犹 豫不决的描写,我在收到王妃的请柬时就有类似感觉。“乔治和我(或 者是埃利和我,我手头没有这本书,无从核实)热切希望被德莱塞夫人 [1069]的沙龙所接纳,我们收到她的请柬,觉得应该谨慎行事,就各自去 核实,是否有人跟我们开愚人节般的玩笑。”然而,叙述者正是奥松维 尔伯爵[1070](就是布罗伊公爵的女婿[1071]),而另一人“同时”去弄清是 否有人要愚弄他,伯爵称此人为乔治或埃利,这两位都是奥松维尔伯爵 形影不离的朋友,一个是德·阿尔古先生[1072],另一个是夏莱亲王 [1073]。 盖尔芒特王妃府举办晚会那天,我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已在前一天 返回巴黎。他们回来不是因为王妃的舞会,而是因为他们的一个表兄身 患重病,另外,公爵很想参加那天夜里举办的化装舞会,公爵要化装为 路易十一,他妻子化装为伊莎博·德·巴伐利亚[1074]。我决定上午去看望 公爵夫人。但他们很早就出去了,这时还没有回来;我先是在一个小房 间里窥探,觉得这是良好的瞭望室,能看到马车进来。其实,我这个观 察室选择得非常不好,在这里几乎看不到我们的院子,但我看到了其他 几个院子,虽说对我毫无用处,却使我在一时间得到消遣。这种观察 点,能同时看到好几幢对画家有吸引力的房屋,并非只是在威尼斯才 有,在巴黎同样存在。我说威尼斯不是事出偶然。巴黎的某些贫穷街 区,会使人想起威尼斯的贫穷街区,在这些街区,喇叭口般的高大烟 囱,在早晨被太阳照成艳丽的粉红色和浅淡的红色,宛如房屋上鲜花盛 开的花园,其花卉的色调丰富多彩,如同代尔夫特或哈勒姆的郁金香爱 好者在城市上面开设的空中花园。另外,同一个院子里的一幢幢房屋, 窗户相对,距离很近,每个窗户如同画框,在有的画框里,一个厨娘看 着地面遐想,较远处,一个姑娘让一个老妇给她梳头,老妇的脸在阴暗 之处,几乎无法看到,就像巫婆;这样,每个院子使房屋的居民都无法 听到对面邻居的声音,而只能通过关闭的长方形玻璃窗看到无声的动 作,因此就给房屋的居民同时展示出一百幅荷兰绘画作品[1075]。当然 啰,在盖尔芒特公馆里,不能看到同样的景色,但能看到有趣的景色, 特别是从我所在的奇特的三角观察点,目光可以毫无阻挡地一直看到远 处的高地,这高地相当空旷,前面是建在斜坡上的锡利斯特拉[1076]王妃 和普拉萨克[1077]侯爵夫人的公馆,她们是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表姐妹, 十分高贵,我不认识。在这个公馆(这是她们的父亲德·布雷基尼先生 的公馆)前面,只有一些不大高的建筑群,朝向各异,并未挡住视线, 但延长了它们斜面的距离。弗雷古侯爵的车库上面,建有红瓦墙角塔, 塔的尖顶更高,却又很细,不会挡住视线,使人想起漂亮的瑞士古建 筑,孤单地耸立在山脚之下。眼睛看到的所有这些模糊而又分散的点, 使德·普拉萨克夫人的公馆显得更为遥远,仿佛跟我们之间相隔好几条 街道,或是有众多山梁,其实离我们很近,只是因为有阿尔卑斯山般的 景色才产生显得遥远的幻觉。她公馆的宽大方窗,在日光下如同水晶片 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窗户因收拾房间全都打开,你看着各层楼上一个 个无法辨认的跟班在拍打地毯,就会感到十分愉快,如同在透纳或埃尔 斯蒂尔的一幅风景画上,在圣戈特哈德山的各个高度都看到一位乘驿车 的旅客或一个向导[1078]。但是,我在这个“观景点”,很有可能看不到德 ·盖尔芒特先生或夫人回来,因此到了下午,我有空再次窥探时,就只 是站在楼梯上,在那里,能通过车辆的大门打开时我不会看不到,所以 我就待在楼梯上,虽然看不到布雷基尼和特雷姆的公馆像阿尔卑斯山那 样的美景,也看不到因距离远而变得极其微小的跟班在打扫房间时使这 一美景变得十分迷人。然而,在楼梯上等待的结果,对我来说却非常重 要,它使我看到的并非是一幅透纳的风景画,而是一种十分重要的道德 景观,因此,此事还是等片刻之后再来叙说为好,现在先来说说我得知 盖尔芒特夫妇回来之后对他们拜访的情况。公爵独自在书房里接待我。 我进去时,正好有一男子出来,此人矮小,满头白发,样子可怜,系一 条黑色小领带,就是贡布雷的公证人和我外公的好几位朋友系的那种, 但他比他们更加腼腆,他对我必恭必敬地施礼,要等我走过去后才肯下 楼。公爵在书房里对他大声叫嚷,但我没有听懂,而此人则再次对着墙 壁施礼,因为公爵看不到他,但他还是没完没了地鞠躬,这就像有些人 在你打电话时微笑一样毫无用处;他用假嗓子说话,再次像商人那样谦 卑地对我施礼。他可能是贡布雷的一个商人,因为土里土气,衣着老 派,为人温和,像是那里的小人物和卑微的老人。[1079]“您待一会儿就 能见到奥丽娅娜。”公爵见我进来就对我说。“斯万待一会儿要来,把他 研究马耳他骑士团钱币的论著校样拿给她看,更糟糕的是,还要送来一 张展现那些钱币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奥丽娅娜觉得还是先穿好衣服为 好,以便能跟斯万一起待到我们出去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家的东西已经 多得碍手碍脚,不知该放在哪里为好,我心里在想,我们该把这张照片 塞到哪里去。但我的妻子对别人太好,太喜欢让别人高兴。她觉得这样 做好,要请斯万把骑士团所有大团长的像章并排放在一起让她看看,他 是在罗得岛[1080]找到那些像章的。我刚才对您说马耳他,那是罗得岛, 但都是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1081]。实际上,她对这事感兴趣,只 是因为斯万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们的家族跟这段历史始终关系密 切,即使在今天,我弟弟,就是您认识的那个,还是马耳他骑士团[1082] 的一个显贵。我要是把这些事说给奥丽娅娜听,她会连听都不想听。但 是,只是斯万去研究圣殿骑士团(因为狂热地爱好一种信仰的人们,不 可能去研究其他人的信仰),从而关注罗得岛的骑士即圣殿骑士[1083]的 继承者的历史,奥丽娅娜就想马上看看这些骑士的头像。他们跟两位姓 吕齐尼昂的塞浦路斯国王相比,只是一些男孩,而我们是这两位国王的 直系后裔[1084]。但在此之前,斯万对他们一直没去研究,因此奥丽娅娜 对吕齐尼昂家族的情况丝毫不感兴趣。”我不能立刻对公爵说出我来访 的目的。确实,有些亲戚朋友,如德·锡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罗斯公爵夫 人,前来看望往往在晚饭后会客的公爵夫人,见她没下来,就跟公爵一 起待一会儿。第一个来的夫人(锡利斯特拉王妃)穿着简朴,身材清 瘦,但样子和蔼,手拿一根拐杖。我先是怕她受了伤或有残疾。与此相 反,她十分敏捷。她伤心地跟公爵谈起他的一个表兄——这个人不是盖 尔芒特那边的人,但如果是,则会更加显赫——此人身患重病已有一段 时间,最近病情突然恶化。公爵虽然对表兄的情况表示同情,还反复地 说:“可怜的玛玛!他可是多好的汉子”,却显然对病情有乐观的判断。 确实,公爵对即将出席晚宴感到高兴,盖尔芒特王妃府的盛大晚会也不 会使他扫兴,但尤其是他要在凌晨一点跟妻子一起去吃热闹的夜宵并参 加化装舞会,为此,他化装成路易十一和公爵夫人化装成伊莎博·德·巴 伐利亚的服装已经准备就绪。公爵不希望用阿玛尼安·德·奥斯蒙[1085]的 病痛来打扰他这些娱乐活动。另两位拿拐杖的夫人是德·普拉萨克夫人 和德·特雷姆夫人,她们都是布雷基尼伯爵的女儿,在其后来看望巴 赞,并说他表兄玛玛的病情已毫无指望。公爵耸了耸肩,为改变话题, 就问她们,晚上是否到玛丽-吉尔贝家里去。她们回答说不去,是因为 阿玛尼安已气息奄奄,她们甚至决定不去参加公爵即将出席的晚宴,并 向他列举晚宴的客人,如狄奥多西国王的弟弟、西班牙公主玛丽-孔塞 普西翁等人。由于奥斯蒙侯爵跟她们的亲戚关系没有侯爵跟巴赞的关系 那样亲近,她们不参加晚宴的这种“变卦”,在公爵看来是在间接谴责他 的行为,他就显得不大热情。因此,虽然她们从布雷基尼公馆所在的高 山上下来看望公爵夫人(或者不如说是告诉她,他们的表兄命在旦夕, 作为亲戚就不应该再去参加社交界聚会),她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瓦 尔皮热和多萝泰(这是两姐妹的名字)拿着登山手杖,从通往她们山顶 的陡峭山路回去。我从未问过盖尔芒特夫妇,这种拐杖在圣日耳曼区部 分人中经常使用,意味着什么。她们也许把整个教区看成自己的领地, 又不喜欢乘出租马车,就长距离行走,但因过多打猎或从马上摔下来过 而往往有老伤,或者只是因为左岸和老城堡里潮湿而患有风湿病,所以 走长路就非得要用拐杖。也许她们就在这个街区,并非要走得如此之 远。她们只是下山来到自己的花园(离公爵夫人的花园并不远),釆些 水果去做果酱,在回家前来跟德·盖尔芒特夫人道个晚安,但不会把整 枝剪刀或喷水壶带来。公爵见我在他回来的那天就去看望他,显出感动 的样子。但当我告诉他,我是来问他妻子,她的堂弟妇是否真的邀请了 我,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我请求的帮忙,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 不喜欢帮的一种忙。公爵对我说,现在已为时过晚,并说如果王妃没有 发给我请柬,他要是去问,就像是在为我去讨请柬,以前有一次,他的 堂弟和堂弟妇就曾拒绝过他的这种请求,因此他不再愿意直接或间接过 问他们的邀请名单,不愿再“干涉内政”,另外,他甚至不知道,他和妻 子在外面吃完晚饭后是否立刻回家,如果是这样,他们不去参加王妃的 晚会又有充分理由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她知道他们已回到巴黎,要不 是这样,他们肯定会马上派人给她送封信或打个电话,把我的事告诉 她,但肯定已时间太晚,因为不管怎么说,王妃的邀请名单肯定已经完 全确定而无法增加。“您跟她的关系没问题吧。”他对我说时显出怀疑的 样子,盖尔芒特夫妇总是怕自己不知道最近闹矛盾的事,怕有人想背着 他们重归于好。最后,由于公爵总是把不大讨人喜欢的决定都算在自己 头上,就突然对我说,仿佛他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啊,亲爱的,我 甚至完全不想告诉奥丽娅娜,您对我说过这事。您知道她十分热心,又 非常喜欢您,不管我对她怎么说,她都会派人给堂弟妇送信,即使晚饭 后她累了,由于没有借口,她就只好去参加晚会。不,不行,我什么也 不能告诉她。另外,您待一会儿就要见到她。对这件事,什么也别说, 我求您了。如果您决定去参加晚会,我无须对您说,我们会十分高兴地 跟您共度夜晚。”人情的理由过于神圣,有人向你提出,你就只好同 意,不管你认为这种理由是否真有道理;我不想使人感到我在受到邀请 和会使德·盖尔芒特夫人疲劳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时会有片刻的犹豫, 就答应不对她说出我来访的目的,仿佛我真的被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 演出的小小喜剧所蒙骗。我问公爵,他是否认为我有可能在王妃府看到 德·斯泰马里亚小姐。[1086]“决不可能,”他对我说时显出行家的神 色,“我知道您说的姓氏,在各个俱乐部的年鉴上都可看到,到吉尔贝 家去的不是这种人。您在那里只会看到一些极其文雅、十分乏味的人, 会见到一些公爵夫人,大家原以为她们的爵位已无人继承,是因为当时 的情况才重新出现,各国大使都会在场,会有许多科堡家族成员和外国 王妃、公主,但您连斯泰马里亚的影子也别想见到。您只要提到这个姓 氏,吉尔贝就会浑身不舒服。” [1087] “啊,您喜欢绘画,我得给您看一幅美妙的画,是我从堂弟那里买 来的,部分款项用埃尔斯蒂尔的一些画来抵偿,他的画我们确实不喜 欢。我堂弟卖给我的画,说是菲利普·德·尚帕涅[1088]的画作,但我觉得 作者比他还要伟大。您想知道我的看法?我认为是委拉斯开兹的作品, 而且是在他创作盛期画的。”公爵对我说时两眼直盯着我,想要了解我 的印象,或是想加深我的印象。这时,一个跟班走了进来。[1089]“公爵 夫人请问公爵先生,是否愿意接见斯万先生,因为公爵夫人尚未准备就 绪。” [1090]“去请斯万先生进来。”公爵说时看了看表,觉得去更衣前还 有几分钟空余时间。“是我妻子叫他来的,她当然没有准备好。不必在 斯万面前谈起玛丽-吉尔贝的晚会。”公爵对我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接 到邀请。吉尔贝很喜欢他,因为他认为他是贝里公爵私生子的儿子,这 事说来话长。(如果不是这样,您想想!我堂弟只要看到百米外有个犹 太人,就会猛扑过去。)但是,现在德雷福斯案件的情况更加严重,斯 万应该知道,他比其他人更应该要跟那些人一刀两断,然而恰恰相反, 他说的话叫人恼火。” [1091]公爵把跟班叫回来,以了解他派到表兄德·奥 斯蒙家去的跟班是否已经回来。确实,公爵的计划如下:如果他看法正 确,他表兄即将断气,他派人去打听消息就一定要在表兄去世之前,也 就是在必须服丧之前。一旦正式得知阿玛尼安还活着,他就获得自由, 可以去参加晚宴、亲王的晚会和化装舞会,他将在舞会上化装成路易十 一,并跟新情妇进行妙趣横生的幽会,并要等到第二天即娱乐活动结束 后再去打听消息。到那时,如果表兄在夜里去世,他就开始服丧。“没 有,公爵先生,他还没有回来。”——“见鬼!这里的人办事,总要弄到 最后一刻。”公爵在说时想到,阿玛尼安“完蛋”的消息可能会登在一家 晚报上,他的化装舞会就会泡汤。他叫人把《时代报》拿来,但没看到 这个消息。[1092]我已有很长时间没看到斯万,一时间心里在想,他以前 是否留小胡子,或者是否是板刷头发,因为我觉得他有些变化;其实他 确实“变化”很大,因为他身体很不好,疾病使他的脸发生的变化,跟留 胡子或改变头路位置的变化同样巨大。(斯万所患的疾病,就是使他母 亲命丧黄泉的那种病,而她得这种病,正是在他现在这种年龄。实际 上,我们的生命因遗传而充满神秘的数字和施展的魔法,如同巫婆真的 存在。由于人类的寿命通常相同,家庭成员的寿命尤其如此,就是说在 家庭里,相像的成员寿命相同。)斯万穿着优雅,如同他妻子打扮优雅 那样,把他现在的模样跟他过去的模样联系在一起。他身穿珠灰色紧身 礼服,显出他修长的身材,手戴黑条纹白手套,头戴喇叭形灰色大礼 帽,这种礼帽,德利翁帽店[1093]专为他以及萨冈亲王、德·夏吕斯先 生、摩德纳侯爵先生、夏尔·阿斯先生[1094]和路易·德·蒂雷纳伯爵制作。 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对他施礼后,他在还礼时对我亲切微笑,跟我热情 握手,因为我认为,他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不会立刻把我认出;我对他说 出自己的惊讶,他听到后哈哈大笑,但有点气愤,并再次跟我握手,仿 佛认为他认不出我,是在怀疑他头脑不清或热情虚假。但实际情况确实 如此,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只是在几分钟后听到叫我的名字才认出 了我。但是,他的脸色、他说的话以及他对我说的事情都没有丝毫变 化,看不出是德·盖尔芒特先生的一句话使他有了这个发现,因为他对 社交生活的游戏规则已掌握得炉火纯青,能准确无误地加以运用。另 外,他还有倜傥不羁的举止和别出心裁的表现,这正是盖尔芒特家族成 员的特点,即使在衣着上也是如此。因此,这位年老的俱乐部成员在没 有认出我的情况下对我的施礼,并非像纯粹装模作样的社交界人士那样 冷淡而又生硬,而是真正热情而又优雅,就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样 (遇到你时,你还没有对她施礼,她就先对您微笑),这跟圣日耳曼区 的夫人们习以为常的那种机械的施礼截然不同。另外,他根据一种正在 逐渐消失的习惯,把帽子放在他旁边的地上,帽子的衬里是绿色皮革, 虽说通常不用皮革做衬里,这是因为(据他说)不大会弄脏,其实是因 为戴起来舒服。[1095]“啊,夏尔,您是大行家,您来看看一样东西,然 后呢,朋友们,我请你们二人一起待一会儿,我要去穿一件衣服,另 外,我觉得奥丽娅娜快要来了。”于是,他把他那幅“委拉斯开兹”拿给 斯万看。“我觉得我看到过。”斯万说时显出病人般的鬼脸,对病人来 说,说话已是疲劳的事情。[1096]“是的,”公爵见行家迟迟没有表示欣 赏,就显出严肃的神色说道,“您也许在吉尔贝家里看到 过。” [1097]“啊!不错,我想起来了。” [1098]“您看这是什么?” [1099]“那 么,如果是在吉尔贝家里,这也许是你们的一位祖先。”斯万说时的口 吻既嘲讽又敬重,他觉得看不出是一位大人物,既显得失礼又滑稽可 笑,但他有判断能力,谈论此人时显得“毫不在乎”。[1100]“不错。”公爵 生硬地说道。“是博宗,我不知道他在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中排名第几。 但这事我并不在乎。您知道,我不像堂弟那样封建。我听说是里 戈[1101]、米尼亚尔,甚至听说是委拉斯开兹!”公爵说时盯着斯万看, 这目光既像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又像施刑拷问者,以便既能看出他的想 法,又能影响他的回答。“总之,”他总结道,因为他如要对方说出他想 听到的虚假看法,他在片刻之后就会认为,这看法是自发说出的 [1102],“得了,别说奉承话,您是否认为这是我刚才说的三位大师中的 一位画的?” [1103]“不不不不是。”斯万说道。[1104]“我可是愚昧无知,那 个老古董是谁画的,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但您是艺术爱好者,是这方面 的专家,您说是谁画的?您懂行,会有个看法。”“您说是谁画 的?[1105]” [1106]斯万显然觉得这画画得拙劣,他看着画犹豫片刻之后, 笑着对公爵回答道:“是不怀好意画的[1107]。”公爵听了不由横眉竖眼。 他怒气平息后说:“你们俩都很好,你们等一会儿,奥丽娅娜就要来 了,我去穿好燕尾服就回来。我去对我老婆说,你们俩都在等 她。” [1108]我在片刻间跟斯万谈论德雷福斯案件,我问他盖尔芒特家族 成员为何都反对德雷福斯。“首先是因为这些人心里都反对犹太人。”斯 万回答道。不过,他根据经验清楚地知道,其中有些人并非是反犹主义 者,但他们像所有看法激进的人那样,为表明有些人不会同意他们的看 法,就情愿认为这些人有一种先入之见,有一种成见,对此毫无办法, 只能提出一些让人争议的理由。另外,他过早到达生命的终点,如同被 赶得筋疲力尽的野兽,对这种追逐感到厌恶,就回到他父辈的宗教信 仰。[1109]“盖尔芒特亲王嘛,”我说道,“确实如此,我听说他是反犹太 主义者。” [1110]“哦!这个人,我根本就不想说。他当军官时,牙疼得要 命,他情愿忍受痛苦,也不愿去看当地唯一的犹太人牙科医生,后来, 他城堡发生火灾,他听任城堡的一个侧翼建筑烧掉,因为要救火,就得 向邻近的罗特希尔德家的城堡去借消防水泵。” [1111]“您今晚去他家 吗?” [1112]“是的,”他对我回答道,“虽说我感到十分疲劳。他给我寄了 封快信,说有事要跟我说。我觉得这几天我身体会很不舒服,不能去他 家,也无法接待他,这事会使我心神不定,我情愿立刻把这事处理 掉。” [1113]“但盖尔芒特公爵不是反犹太主义者。” [1114]“您会清楚地看 到,他是这种人,因为他反对德雷福斯。”斯万对我回答道,但他并未 发现,他提出的是一个预期理由[1115]。“虽然如此,我仍然难受,我并 未赞赏他所说的米尼亚尔,让这个人——我说了什么?该说这位公爵 ——感到失望,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1116]“不过,”我接着说道,重 又谈起德雷福斯案件,“公爵夫人是聪明人。” [1117]“是的,她很可爱。 但我认为,她被称为洛姆王妃时更加可爱。她当时的思想更有个性,年 轻的贵妇有这些特点,就显得更加动人,但那些人不管年轻还是年老, 不管是男是女,您要我怎么说呢,都是另一种人,血液里有着一千年的 封建思想,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当然啰,他们认为这决不会影响他们 的看法。” [1118]“但罗贝尔·德·圣卢不是支持德雷福斯的吗?” [1119]“啊! 太好了,更何况您知道,他母亲坚决反对德雷福斯。有人曾对我说他支 持德雷福斯,但我不能肯定。我对此非常高兴。但我并不感到惊讶,他 非常聪明。这样真棒。” 支持德雷福斯使斯万变得极其天真,他的看法因此受到很大冲击, 大大偏离原来的看法,比他跟奥黛特结婚后看法的改变还要大;这种新 的社会地位的降低,最好称之为社会地位的重新定位,对他来说有利无 弊,因为他因此而回到他的前辈所走的道路,他因跟贵族来往密切而偏 离这条道路。但是,斯万虽然依靠他前辈遗传给他的信息,清楚地看到 社交界人士还无法看到的一个真理,却恰恰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可笑的盲 目性。他要把自己欣赏和蔑视的东西,都用是否支持德雷福斯这个新的 标准来重新进行衡量。邦唐夫人反对德雷福斯,他就认为这女人愚蠢, 而使人感到同样惊讶的是,他结婚时却认为这女人聪明。同样不足为奇 的是,这股新的潮流已影响到他的政治观点,使他忘记曾把克列孟梭 [1120]看成财迷和英国间谍(这是盖尔芒特社交圈子的荒谬看法),他现 在却宣称一贯把克列孟梭看作意志坚强的正人君子,就像科内利[1121]那 样。“不,我从未对您说过与此相反的话。您弄错了。”但在影响斯万的 政治观点的同时,这潮流也颠覆了他的文学观点,以及他表达文学观点 的方式。巴雷斯变得才华全无,连他青年时代的著作也变得说服力不 强,重读几乎没有意义。“您可以试试,您肯定无法看完。这跟克列孟 梭区别多大!我个人并不反对教权,但我跟他站在一起,就看出巴雷斯 没有骨气!克列孟梭老爹,是非常和善的老好人。他说得多好!”另 外,反对德雷福斯的人也无权批评这些荒谬言论。他们说,那些人因为 是犹太人才支持德雷福斯。像萨尼埃特那样遵守教规的天主教徒也坚决 主張重审此案,是因为被狂热的激进派维尔迪兰夫人所说服。维尔迪兰 夫人首先反对“教权主义者”。萨尼埃特是恶人,但更是蠢人,他不知道 老板娘对他的伤害。如果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布里肖也是维尔迪兰夫 人的朋友,并且是法兰西祖国联盟的成员,那是因为他更加聪 明。[1122]“您有时见到他吗?”我在谈到圣卢时对斯万问道。[1123]“没 有,从未见过。他曾给我写信,要我去请求穆希公爵和其他几位投票赞 成他加入赛马俱乐部,不过他已顺利通过。” [1124]“尽管他对案件坚持己 见!” [1125]“大家没提出这个问题。另外,我可以告诉您,自从这些事发 生之后,我就不去那里了。” 这时,德·盖尔芒特先生回来了,他妻子打扮完毕,也很快来了, 只见她高大、漂亮,身穿红缎连衣裙,裙边缀有闪光片。她头发上饰有 染成紫红色的鸵鸟大羽毛,肩上罗纱披巾也是紫红色。“他帽子用绿色 皮革做衬里,真好。”明察秋毫的公爵夫人说道。“另外,在您身上,夏 尔,什么都漂亮,您穿的和说的全都漂亮,您看的书和做的事也都漂 亮。”但斯万仿佛没有听见,他端详着公爵夫人,仿佛在观看大师的油 画,然后寻找她的目光,并噘了噘嘴,意思是说:“真美!”德·盖尔芒 特夫人哈哈大笑。“您喜欢我的打扮,我非常高兴。但我应该说,我并 不十分喜欢。”她神色忧郁地继续说道。“天哪,很喜欢待在自己家里, 却要更衣出去,真是没劲!” [1126]“这些红宝石漂亮极了!” [1127]“啊!亲 爱的夏尔,至少可以看出您是行家,您不像那个粗人蒙塞弗耶,他问我 这些红宝石是否是真货。我应该说,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红宝石。这 是大公夫人送的礼物。按我的爱好,它们稍微大了些,有点像盛满波尔 多酒的酒杯,但我把它们戴上,是因为今晚我们将在玛丽-吉尔贝家里 看到大公夫人。”德·盖尔芒特夫人补充道,并没有想到这句话是在否定 公爵说过的话。[1128]“王妃家有什么事?”斯万问道。[1129]“几乎什么事 也没有。”公爵急忙回答道,斯万的问题使他认为斯万没有受到邀 请。[1130]“巴赞,怎么回事?就是说全部人马都召来了。这将是一场令 人厌倦的杀戮。有趣的是,”她神色微妙地看着斯万补充道,“如果看似 要下的暴风雨没有降临,那就是美妙的花园。您知道这些花园。一个月 前,我曾在那儿待过,当时丁香正在开花,你无法想象那有多美。还有 喷泉,真可谓巴黎的凡尔赛宫。” [1131]“王妃是哪一种女人?”我问 道。[1132]“您已经知道,因为您在这儿见到过她[1133],她有花容玉貌, 但也有点傻气,虽有日耳曼人的高傲,却又十分和蔼可亲,心地善良, 又常做蠢事。” [1134]斯万十分灵敏,一眼就看出德·盖尔芒特夫人此刻是 在“炫弄盖尔芒特精神”,而且没花多大力气,因为她只是再次使用她以 前的一些词语,形式也并非十全十美。但是,他要向公爵夫人表明,他 理解她想显得滑稽可笑,仿佛她真是如此,就微微一笑,但笑得有些勉 强,这种特殊的虚伪使我感到不舒服,就像我以前听到我父母跟樊特伊 先生谈起某些阶层的道德败坏时那样(而当时他们清楚地知道,道德败 坏在蒙茹万更为严重),或像听到勒格朗丹对傻瓜说话含糊其词,他明 知那些有钱或穿着高雅却没有文化的人听不懂,却非要使用妙趣横生的 修饰语。[1135]“好了,奥丽娅娜,您在说些什么?”德·盖尔芒特先生说 道。“玛丽愚蠢?她博学多才,小提琴演奏如同乐师。” [1136]“但是,可 怜的巴赞,您就像刚出生的娃娃。好像可以有这些能力,却不能有点傻 气。不过,说傻确实夸张,不,她含糊不清,她是黑森-达姆施塔特大 公国[1137]的人、神圣罗马帝国的人和无精打采的人。只要听到她的发 音,我就受不了。但我还得承认,她是个迷人的疯子。首先,唯一的想 法是,她走下德国君主的宝座,去嫁给生活条件优越的普通人。确实, 她做出了这种选择!啊!确实如此,”她说着朝我转过身来,“您不认识 吉尔贝!我让您对他有个了解,他过去曾经卧床不起,因为我给卡尔诺 夫人[1138]送了一张名片……不过,亲爱的夏尔,”公爵夫人这样说是为 了改变话题,因为她看到,把名片送给卡尔诺夫人的事,显然使德·盖 尔芒特先生感到气愤,“您知道,您没有把我们那些罗得岛骑士的照片 送来,我因为您才喜欢他们,我很想跟他们认识。” [1139]然而,公爵一 直盯着他妻子看:“奥丽娅娜,至少得说出事情真相,别说一半藏一 半。应该说,”他纠正时对着斯万说道,“当时的英国大使夫人[1140]是个 很好的女人,但她有时像生活在月球上那样,经常会做这种蠢事,想出 希奇古怪的主意,邀请我们跟总统及夫人一起参加一个聚会。我们感到 十分惊讶,奥丽娅娜也是如此,因为这位大使夫人对那些人跟我们一样 了解,不应该邀请我们参加这种如此奇特的聚会。有一个部长曾偷窃 过,总之,我不想再重提此事,我们事先不了解情况,就上了圈套,另 外,应该承认,那些人都彬彬有礼。只是,像这样已经不错。德·盖尔 芒特夫人常常不跟我商量,觉得应该在那个星期去爱丽舍宫送一张名 片。吉尔贝认为,这是在我们的姓氏上留下一个污点,这样看是有点过 分。但是,即使不谈政治,再说卡尔诺先生也十分称职,不应该忘记的 是,他祖父是革命法庭的审判官,一天曾处死过我们家族的十一个成 员[1141]。” [1142]“那么,巴赞,您以前为何每星期都去尚蒂伊吃晚饭?奥 马尔公爵的祖父也是革命法庭的审判官,区别是,卡尔诺为人正直,而 菲力浦-平等却是可怕的恶棍[1143]。” [1144]“请原谅打断您的话,我要对 您说,我已把照片寄出。”斯万说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没有交给 您。” [1145]“这事我只是有点惊讶。”公爵夫人说道。“我那些仆人只对我 说他们觉得能说的话。他们也许不喜欢圣约翰骑士团。”随后她摇了 铃。[1146]“您知道,奥丽娅娜,我当时去尚蒂伊吃晚饭兴趣不 大。” [1147]“兴趣不大,但带着睡衣,以防亲王要您留宿,不过他很少要 您留下,因为他是十足的粗人,就像奥尔良家族的所有成员。您知道跟 我们一起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的有些什么人?”德·盖尔芒特夫 人对丈夫问道。[1148]“除了您知道的那些客人外,还有最后一刻邀请的 狄奥多西国王的弟弟。” [1149]听到这个消息,公爵夫人的脸上显出满意 的神色,但话里却显得厌烦。“啊!天哪,又是亲王。” [1150]“但这位亲 王讨人喜欢,人又聪明。”斯万说道。[1151]“并非完全如此。”公爵夫人 回答道,看样子是在寻找使用的词语,使她的想法更有新意。“您是否 在亲王中注意到,最讨人喜欢的那些亲王,其实并非完全如此?正是这 样,我可以肯定!他们总得要对任何事有一个看法。而由于他们没有任 何看法,他们的前半生就用来请教我们的看法,后半生则用来向我们复 述这些看法。他们必须说出,这个演得很好,那个演得不是很好。其实 没有任何区别。瞧,那个小狄奥多西(我不记得他的名字)曾经问我, 管弦乐队的一个动机叫什么。我对他回答说,”公爵夫人说时眼睛发 亮,漂亮的红嘴唇笑了起来,“‘这就叫管弦乐队的一个动机。’唉!其 实,他并不高兴。啊!亲爱的夏尔,”德·盖尔芒特夫人接着说道,“在 外面吃晚饭,可真是厌烦!有些晚上,这样还不如去死!确实,去死也 许同样厌烦,因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1152]这时,一个仆人进来。 就是那个年轻的未婚夫,跟门房有过争执,后来公爵夫人发善心加以干 涉,两人才表面上和解。[1153]“今晚我是否要去打听奥斯蒙侯爵先生的 情况?”他问道。[1154]“决不要去,明天早晨前别去!我今晚甚至不想让 您待在这儿。他的跟班您认识,会来向您通报情况,并要您来找我们。 您就出去吧,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您就去吃喝玩乐,在外面过夜,但我 不要您明天早晨之前待在这儿。” [1155]这仆人的脸上显出极其愉快的神 色。他终于能跟未婚妻共度良宵,而他跟门房再次闹翻之后,公爵夫人 曾好意劝他最好别再出去,以免发生新的冲突,他因此几乎无法再见到 自己的心上人。他想到终于可以自由外出,沉浸在幸福之中,公爵夫人 发现并理解这种幸福。但她感到心里难受,四肢发痒,因为她看到别人 的幸福不让她知道,在瞒着她,感到不快和嫉妒。“不行,巴赞,恰恰 相反,让他留在这儿,别让他离开这屋子。” [1156]“但是,奥丽娅娜,这 样做荒唐,您的人全都要带走,另外,到了午夜,您还会有女服装员和 戏装商来安排我们的化装舞会。他不能派任何用场,另外,只有他一人 是玛玛的跟班的朋友,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远离此地。” [1157]“您听着, 巴赞,您别管我,我到晚上正好有事要叫他去说,但我不知道到底在几 点钟。您一分钟也别离开这儿。”她对绝望的跟班说道。[1158]公爵夫人 家里总是争吵不断,而且仆人都做不长,这种持续不断的争吵应归咎于 一个人,此人无法辞退,但并非是门房。门房也许用来干重活、苦活和 累活,用来进行以拳脚相加收尾的争吵,而公爵夫人则把他当作重量级 工具来使;另外,他扮演自己的角色时,并未想到这是别人交给他的任 务。他像仆人们一样,十分欣赏公爵夫人的善良;那些并非明察秋毫的 跟班,在辞退之后会经常来看望弗朗索瓦丝,并对她说,公爵府如果没 有门房,就将是巴黎最好的地方。公爵夫人玩弄门房,如同有人长期玩 弄教权主义、共济会、犹太人祸害等那样。这时,一个跟班走了进 来。[1159]“斯万先生派人送来的那包东西,为什么没有拿上来?噢,对 了(您知道,夏尔,玛玛病得很重),朱尔,是谁去打听奥斯蒙侯爵先 生的消息的,那个人回来了吗?” [1160]“他刚回来,公爵先生。预计侯爵 先生随时都会断气。” [1161]“啊!他还活着。”公爵宽慰地叹了口气,大 声说道。“预计,预计!你就是撒旦。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公爵愉快 地对我们说。“有人对我描绘他的样子,仿佛他已经死了,已被埋葬。 一星期之后,他会比我还要身强力壮。” [1162]“医生都说他过不了今天晚 上。一个医生想在夜里再来看他。他们的主任说没有必要。侯爵先生想 必已经死了:他还没死,是因为用樟脑油灌了肠。” [1163]“住口,傻 瓜。”公爵怒不可遏地叫道。“谁要问您这些事?对您说的话,您根本就 没有听懂。” [1164]“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朱尔说的。” [1165]“您还不闭 嘴?”公爵吼叫道,并转向斯万:“他活着,真高兴!他的精力会渐渐恢 复。他病得这样重还能活下来。这已经相当不错。不能什么好事都同时 得到。用樟脑油稍微灌一次肠,想必不会难受。”于是,公爵搓着手 说:“他活着,还要怎么样呢?经历了他这样的大病,已经很不错了。 别人甚至会羡慕他有这样的体质。啊!病人嘛,会得到别人的细心照 顾,我们可得不到这种照顾。今天上午,一个出色的厨师用鸡蛋黄油嫩 葱头调味汁给我烧了只羊腿,我承认烧得味道好极了,但是正因为这 样,我吃得太多了,到现在还在胃里没有消化掉。虽然如此,别人却不 来打听我的消息,就像打听我亲爱的阿玛尼安的消息那样。打听他消息 的人甚至太多。这样会使他感到疲劳。得让他喘口气。他们不断派人去 他家打听,会把他杀死。” [1166]“怎么啦!”公爵夫人对正在退出的跟班 说,“我刚才叫你们把斯万先生给我送来的有封套的照片拿上 来。” [1167]“公爵夫人,照片实在太大,我不知道是否能拿进门。我们把 它搁在门厅里了。公爵夫人是否要我把它拿上来?” [1168]“好吧!不用 了,这事应该事先告诉我,但既然这照片太大,我待一会儿下楼去 看。” [1169]“我还忘了告诉公爵夫人,莫莱伯爵夫人今天上午给公爵夫人 留了张名片。” [1170]“怎么,今天上午?”公爵夫人说时显出不满的样 子,认为这样年轻的少妇是不会在上午留名片的。[1171]“在将近十点钟 时,公爵夫人。” [1172]“您去把那些名片拿上来。” [1173]“不管怎样,奥丽 娅娜,您说玛丽是因为想法奇特才嫁给吉尔贝的,”公爵接着说时让话 题回到最早谈的事情,“其实是在用奇特的方式来撰写历史。如果说这 场婚姻中有一个人愚蠢,那么,此人就是吉尔贝,因为他恰恰娶了比利 时国王的近亲为妻,而比利时国王窃取了布拉邦特这个姓氏,这个姓氏 可是属于我们的。总之,我们跟黑森家族成员属于同一血统,但我们是 长子的一支。谈论自己总是件蠢事,”他对着我说,“但是,我们不仅去 了达姆施塔特,而且还去了卡塞尔和黑森选帝侯管辖的所有地方,那些 诸侯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让我们这些长房后裔走在前面。” [1174]“但是,巴 赞,您总不会对我说,这个人在她国家的所有团里都当过护士长,并且 跟瑞典国王订过婚……” [1175]“哦!奥丽娅娜,您说得太过分了,您好像 并不知道,瑞典国王的祖父曾在波城[1176]种地,而九百年以来,我们一 直在整个欧洲地位显赫[1177]。” [1178]“虽然如此,如果有人在街上 说:‘瞧,这是瑞典国王’,大家会一直跑到协和广场去看他,而如果有 人说:‘这是德·盖尔芒特先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谁。” [1179]“毫无道 理!” [1180]“另外,我无法理解,布拉邦特公爵的爵位已归于比利时王 室,你们怎么还认为是你们的爵位。” 跟班回来时拿着莫莱伯爵夫人的名片,或者不如说拿着她留下的所 谓名片。她当时说身上没带名片,就从口袋里拿出她收到的一封信,取 出信纸,把写有她名字莫莱伯爵夫人的信封折了个角留下。由于那一年 流行大尺寸信纸,信封就相当大,这张手写“名片”几乎比普通名片大一 倍。[1181]“这就是有人说的莫莱夫人的简朴。”公爵夫人嘲讽地说。“她 想让我们相信她没带名片,并想显示她的别出心裁。但是,这一套我们 都见识过,对吗,亲爱的夏尔?我们已上了年纪,而且本身就相当别出 心裁,因此对出道才四年的小女人的思想是洞察秋毫。她很迷人,但我 看她羽毛未丰,还不能认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使社交界感到惊讶,她 无非是把信封当作名片,并在上午十点留下。她那耗子老妈会向她表 明,在这方面跟她一样在行。” [1182]斯万不禁笑了起来,他认为公爵夫 人对莫莱夫人受到欢迎有点嫉妒,可能会根据“盖尔芒特家族的精神”, 想出针对这位来访的女客的一种不礼貌的回答。[1183]“关于布拉邦特公 爵爵位的事,我已对您说过一百遍了,奥丽娅娜……”公爵接着说道, 公爵夫人没听他说就打断了他的话。[1184]“但是,亲爱的夏尔,我很想 看您的照片。” [1185]“啊!extinctor draconis labrator Anubis.(屠龙者,狂 吠的阿努毕斯[1186]。)”斯万说道。[1187]“不错,您用威尼斯的圣乔治教 堂[1188]进行比较,说得真好。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说阿努毕 斯?” [1189]“巴巴尔[1190]的那个祖先是怎样的人?” [1191]“您想看到这巴巴 尔的另一半?”德·盖尔芒特夫人神色冷淡地说,表示她也不欣赏这个同 音异义词文字游戏。“这些人我都想看到。” [1192]“您听着,夏尔,我们 下去等马车备好,”公爵说道,“请您到门厅去跟我们谈,因为我妻子只 要见不到您的照片,就不会让我们安宁。老实说,我没有这样迫不及 待。”他得意地补充道。“我可是个冷静的人,但她这样真会叫我们生不 如死。” [1193]“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巴赞,”公爵夫人说道,“我们到门 厅去,我们至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出您的书房下去,而我们永远不 会知道,我们为什么是布拉邦特伯爵的后裔。” [1194]“我已对您说过一百 遍了,这个爵位归于黑森家族,”公爵说道(这时我们将要看到那张照 片,而我在想斯万给我带回贡布雷的那些照片),“是因为布拉邦特家 族的一位成员[1195]于一二四一年娶最后一位图林根和黑森的诸侯之 女[1196]为妻,因此,不如说是黑森亲王的称号归于布拉邦特家族,而不 是布拉邦特公爵的爵位归于黑森家族。另外,您也记得,我们的战斗口 号就是布拉邦特公爵的口号:‘林堡属于征服者[1197] ’,一直用到我们用 布拉邦特家族的纹章来换取盖尔芒特家族的纹章,不过我们在这件事上 做得不对,格拉蒙家族的例子不能使我改变看法[1198]。” [1199]“但 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因为这是比利时国王征服的……另 外,比利时的继承者名叫布拉邦特公爵。” [1200]“但是,亲爱的,您说的 话站不住脚,而且错在根子上。您跟我一样清楚,有些爵位表示一种觊 觎,领地被人窃取,爵位却保存完好。譬如说,西班牙国王恰恰自称为 布拉邦特公爵,以此表示占有这个领地比我们要晚,但早于比利时国王 [1201]。他也自称为勃艮第公爵、东西印度国王和米兰公爵。然而,他不 再占有勃艮第、印度和布拉邦特,而我和黑森亲王也都不再拥有布拉邦 特。西班牙国王还自称是耶路撒冷国王,奥地利皇帝也是如此,而他们 却都不拥有耶路撒冷[1202]。” [1203]他停了片刻,怕耶路撒冷这个地名会 因“正在审理的案件”而让斯万难堪,但很快就继续说下去:[1204]“您说 的这种话,对什么事都能说。我们以前是奥马尔公爵,这公爵领地按规 定归于法国王室,如同茹安维尔和谢弗勒兹的领地归于阿尔贝的王族那 样。我们不要求恢复这些爵位,也不要求恢复努瓦穆蒂埃侯爵的爵位, 这侯爵爵位以前属于我们,后来名正言顺地成为拉特雷穆伊家族的领 地,但是,某些转让有效,并不等于所有转让全都有效。譬如说,”他 转身对着我说,“我小姨的儿子有阿格里让特亲王的称号,我们这个称 号来自疯女人胡安娜[1205],如同塔兰托[1206]亲王的称号归于拉特雷穆伊 家族那样。然而,拿破仑却把这个塔兰托的称号授予一个也许很不错的 士兵[1207],但在这件事上,皇上的法律依据还不如拿破仑三世在册封一 位蒙莫朗西侯爵时那样多,因为佩里戈尔的母亲至少姓蒙莫朗西[1208], 而拿破仑一世封的那个塔兰托,只是因为拿破仑要他姓塔兰托才姓塔兰 托。虽然如此,谢克斯·德·埃斯特-昂热[1209]仍然在暗指您叔叔孔代的时 候问帝国检察官,他是否是在万森讷的排水沟里捡到蒙莫朗西公爵的爵 位的[1210]。” “您听着,巴赞,我真是求之不得,想跟您去万森讷的排水沟,甚 至去塔兰托。对了,亲爱的夏尔,这正是我想对您说的,当时您对我谈 论威尼斯的圣乔治教堂。我和巴赞,我们明年春天想在意大利和西西里 岛过。您要是跟我们一起去,您想想,情况会多么不同!我说的不止是 看到您会感到高兴,您想想,是因为您曾跟我讲述征服诺曼底的往事以 及古代的种种事情,您想想,跟您一起旅游,会是多么愉快!这就是 说,即使是巴赞,甚至是吉尔贝,也会从中获益,因为我感到,甚至觊 觎那不勒斯王位,以及所有那些阴谋诡计,我都会感到兴趣,只要这些 事由您来解释,在古老的罗马教堂里,或是在高山上的小村庄里,就像 文艺复兴前期艺术家的绘画上那样。我们现在来看看您的照片。把封套 拆开。”公爵夫人对一个跟班说道。[1211]“不过,奥丽娅娜,别在今晚 看!您明天再看吧。”公爵哀求道。他看到照片硕大无朋,已对我做出 恐惧的手势。[1212]“但是,我喜欢跟夏尔一起看。”公爵夫人微笑着说 道,这微笑既带有虚假的欲念,又反映出机灵的心理,因为她想对斯万 示好,就说她看照片会感到高兴,这就像病人感到吃橘子会高兴,或者 像她跟几个朋友一起忙里偷闲,把她的一些爱好告诉一位传记作 家。[1213]“那就让他以后特地来看您。”公爵这样说,使妻子只好让 步。“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在照片前一起观看三个小时。”他挖苦地说 道。“但那样大的玩意儿,您要放在哪里?” [1214]“放在我的房间里啰, 我要随时都能看见。” [1215]“啊!悉听尊便,放在您的房间里,我就永远 不会看到。”公爵说时并未想到,他这样说也在无意间透露出他们夫妻 关系不好。[1216]“那么,您拆开来时要非常细心。”德·盖尔芒特夫人对 仆人吩咐道。(她反复叮嘱仆人,是在对斯万示好。)“您也别把封套 拆坏。” [1217]“我们连封套也不能损坏。”公爵对我耳语道,同时把双臂 往上举起。“但是,斯万,”他补充道,“我只是个毫无诗意的可怜丈 夫,我对此事之所以赞赏,是因为您找到了这样大的封套。您是在哪儿 找出来的?” [1218]“照相制版店往往要寄送这类照片。但这个人没教养, 因为我看到他在上面写着Duchesse de Guermantes(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前面没加madame(夫人)。” [1219]“我可以原谅他。”公爵夫人心 不在焉地说道。她似乎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感到高兴,想要微笑,又立 即克制,但迅速对斯万说道:“怎么!您没说是否跟我们一起去意大 利?” [1220]“夫人,我清楚地感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1221]“啊,德·蒙莫 朗西夫人更加幸运。您曾跟她一起去威尼斯和维琴察[1222]。她对我说, 跟您在一起会看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您不在就永远不会看到,也从未 有人谈起过,她说您让她看到十分罕见的东西,既然是众所周知的东 西,她也能了解到一些细节,要是您不在旁边,她即使看过二十次也决 不会注意到。确实,她要比我们幸运……您拿着斯万放照片的巨大封 套,”她对仆人说,“替我折个角,今晚十点半给我送到莫莱伯爵夫人家 里。” [1223]斯万听了哈哈大笑。[1224]“我还是想要知道,”德·盖尔芒特夫 人对他问道,“还有十个月,您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1225]“亲爱 的公爵夫人,您如果非要知道,我可以告诉您,但您首先要看到,我身 体很不舒服。” [1226]“是的,亲爱的夏尔,我觉得您气色极坏,也看出您 脸色不好,但我不是要您一星期之后去,而是要您过十个月再去。十个 月时间充分,可以把病治好,这您知道。” [1227]这时,一个跟班前来通 报,说马车已备好。“好吧,奥丽娅娜,上马。”公爵说道。他已不耐烦 地跺了一会儿脚,仿佛他就是在那里等待的一匹马。[1228]“那么,简而 言之,您不能去意大利的原因是什么?”公爵夫人问道,一面站起身 来,准备跟我们告辞。[1229]“但是,亲爱的朋友,这是因为我将要死 了,是在几个月之后。我在去年年底看的几个医生都说,我的病可能会 使我立即命赴黄泉,不管怎样,我只能再活三四个月,而且最多只能活 这么长。”斯万微笑着回答道,而跟班则打开门厅的玻璃门,让公爵夫 人出去。[1230]“您在对我说些什么?”公爵夫人大声说道,一时间停住脚 步,不再朝马车走去,同时抬起她漂亮而又忧郁的蓝眼睛,但眼睛里充 满犹豫不决的神色。她在一生中首次要在两种不同的责任中进行选择, 一种是登上自己的马车到外面去吃晚饭,另一种是对一位即将去世的朋 友表示同情,她在礼仪规范里找不到任何可遵循的惯例,不知道应选择 哪种责任,就觉得应该装出一种样子,表示她并不相信第二种责任有存 在的可能,因此就要履行此刻不需要作出很大努力的第一种责任,于是 她心里在想,解决这个矛盾的最好办法是否定这种矛盾。“您是想开玩 笑吧?”她对斯万说道。[1231]“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十分有趣的玩笑 了。”斯万揶揄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您说这事,以前我一 直没有对您说起过我患的疾病。但因为您问我,而我又随时都会死 去……但尤其是,我不想耽搁您的时间,您要到外面去吃饭。”他这样 补充道,是因为他知道,在别人看来,他们的社交责任比一位朋友的死 亡更为重要,知道他出于礼貌,应该为他们设身处地考虑。但是,公爵 夫人的礼貌也使她隐约看出,在斯万看来,她去吃晚饭不如他自己的死 亡来得重要。因此,她一面朝马车走去,一面垂下肩膀说道:“您别去 管这顿晚饭。这顿饭无关紧要!”但公爵听了这两句话感到不快,就大 声说道:“行了,奥丽娅娜,别这样待着闲聊了,别再跟斯万一起叹苦 经了,您十分清楚,德·圣欧韦尔特夫人总是八点钟准时开饭。您得知 道自己要做的事,您的马匹已经等了足足五分钟了。我请您原谅,夏 尔,”他转向斯万说道,“已经八点缺十分了。奥丽娅娜老是迟到,我们 去圣欧韦尔特大妈家,五分钟是到不了的。” 德·盖尔芒特夫人迈着坚定的步伐朝马车走去,并再次跟斯万道 别。“您知道,这事我们以后再谈,您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但我 们得一起谈谈。他们可能把您给吓傻了,哪一天您要是想来,就来吃午 饭(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看来,一切问题都可以在午饭时解决),您要 把哪一天几点钟来告诉我。”说完,她撩起红裙,把脚踩在踏板上。她 正要上车,公爵看到了这只脚,用吓人的声音大声说道:“奥丽娅娜, 您要干什么,傻瓜。您穿了黑鞋!可穿的是红裙!赶快上去把您的红鞋 穿上,或者嘛,”他对跟班说道,“您马上叫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把红鞋 拿下来。” [1232]“但是,我的朋友,”公爵夫人看到斯万跟我一起出来, 但想让马车先走,听到了公爵的话,她感到尴尬,就温柔地回答 道,“既然我们已经迟到。[1233]” [1234]“不,我们有充分的时间。现在只 是八点缺十分,我们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到达蒙索公园。不过,您要我怎 么办呢?即使八点半到,他们也会耐心等着,您总不会既穿红裙又穿黑 鞋去吧。另外,我们也不会到得最晚,对,还有萨斯纳热夫妇,您知 道,他们决不会在九点缺二十分以前到。” [1235]公爵夫人又回到自己的 房间。[1236]“唉,”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们说道,“可怜的丈夫,总要被 人嘲笑,但他们还是有自己的优点。我不说,奥丽娅娜就要穿着黑鞋去 吃饭。” [1237]“这并不难看,”斯万说道,“我看到了黑鞋,丝毫也不觉得 刺眼。” [1238]“我没说难看,”公爵回答道,“但鞋跟裙子的颜色相同就更 加优雅。另外,你们可以相信,她没到那里就会发现这事,到时候我只 好回来拿鞋。这样,我要到九点钟才能吃饭。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们,”他轻轻地把我们推开时说,“在奥丽娅娜下来之前,你们先走吧。 并不是她不喜欢看到你们俩。相反,她太喜欢看到你们了。她要是看到 你们还在,就又要说话,她现在已经很累,到那里吃饭时就会筋疲力 尽。另外,我要坦率地对你们承认,我现在饿得要命。我上午下火车 后,午饭吃得很差。虽然有美味的鸡蛋黄油嫩葱头调味汁,但即使现在 就坐下来吃饭,我也决不会不高兴。八点缺五分!啊!这些女人!她让 我们俩的胃全都难受。她身体决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结实。” [1239]公爵 毫不拘束地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谈论他妻子和他自己身体不适,因为他 对妻子身体不适更感兴趣,觉得更加重要。因此,他仅仅由于受过良好 的教育和当时的愉快心情,在客气地把我们送到门口之后,就像对后台 的人说话那样,用洪亮的声音对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斯万叫道:[1240]“另 外,您别让那些医生的蠢话吓倒,都是鬼话!他们是蠢驴。您身体十分 健壮。您会给我们大家送葬!”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3:1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三卷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在弗朗索瓦丝听来,鸟儿晨鸣索然寡味。那些“女佣”一开口说话, 她就会心惊肉跳,她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就浑身不舒服,心想是谁在走 路;这是因为我们已乔迁新居。当然,在我们旧居的“七楼”,仆人们来 回走动也同样频繁,但她了解他们,觉得他们的走动亲切可爱。现在, 即使万籁俱寂,她也会痛苦地侧耳倾听。我们的旧居朝着一条喧闹的大 道,而新居所在的街区却十分幽静,因此只要有过路人唱歌(即使歌声 轻微,在远处听来仍像管弦乐的动机那样一清二楚),被迫迁居的弗朗 索瓦丝就会热泪盈眶。她伤心地离开“我们受到众人尊重”的住房,并按 照贡布雷的习俗,在收拾行李时痛哭流涕,声称我们的旧居比任何住房 都好,我曾因此嘲笑她,我这个人虽然容易弃旧,却又难以喜新,但 是,我看到我们的老女仆在迁居新居时几乎萎靡不振,是因为门房还不 认识我们,没有对她表示尊敬,使她无法得到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我 就走到她的身旁。唯有她才能理解我;当然,这是她那年轻的跟班无法 做到的;他跟贡布雷可说是毫不相干,搬家,住到新的街区,在他看来 就像度假,新鲜事物使人心旷神怡,如同外出旅游一般;他觉得自己到 了乡下;他患有鼻炎,就像在车厢里因窗子没关严实而吹到“穿堂风”, 产生了见过这地方的美妙印象;他每打一个喷嚏,都要为找到如此称心 如意的差事而兴高采烈,因为他一直想找经常外出旅游的东家。因此, 我没有想到他,而是径直去找弗朗索瓦丝;而由于我对搬家毫不在乎, 曾因她伤心得流泪而嘲笑她,因此,她见我愁眉不展,就显得冷若冰 霜,因为她也郁郁寡欢。神经过敏的人自以为“敏感”,就更加自私;他 们越来越关注自己的苦闷,却无法忍受别人流露出心中的不快。弗朗索 瓦丝感到的痛苦,即使微不足道,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但要是我感到难 受,她就转过头去,使我的痛苦无法得到别人的同情,甚至不能被人发 现。我一想跟她谈论我们的新居,她就立刻把头转开。过了两天,得要 回到我们刚离开的旧居,去寻找几件忘了拿走的衣服,而我在搬家后还 有“热度”,就像刚吞下一头牛的蟒蛇,感到自己被一只大箱子撑得难 受,变得凹凸不平,而我的目光却要“忍受”这种变形。弗朗索瓦丝像所 有女人一样变幻莫测,她回来后说,她走在我们过去的大道上感到气 闷,说回到那里时觉得“张皇失措”,说她从未见过走起来这样不舒服的 楼梯,还说“即使让她当女皇”,她也不会回到那里去住,哪怕让她当百 万富翁也不回去——当然这些假设毫无根据——并说我们的新居一切 (也就是厨房和走廊)都“装饰”得好得多。不过,现在得要告诉诸位, 我们的新居是盖尔芒特府邸附属建筑中一套房间。我们搬到这里,是因 为我外婆身体欠佳,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但搬家的这个原因,我们都不 对她直说。 在一种年龄,名称向我们提供了我们置于名称中的不可知事物的形 象,同时也给我们指出了一个真实的地点,并迫使我们把这两者等同起 来,因此我们动身去某个城市寻找的一个灵魂,却不能包含在该城之 中,但我们又再也无法将它从该城的名称中排除出去,在这种年龄,名 称不仅像寓意画那样使城市和河流具有个性,不仅使物质世界变得五光 十色、妙不可言,而且也使人类社会变得如此:每一座城堡,每一座著 名公馆或宫殿,都有贵妇或仙女坐镇,如同森林中有守护神,江河中则 有河神。有时,仙女在其名字中深藏不露,在我们想象力的滋养下任其 变化;因此,在过去的岁月里,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来说只是一张幻 灯片或教堂里一块彩画玻璃窗的映像,现在,她在我脑中所处的环境, 因被完全不同的梦幻用急流的潮湿泡沫弄湿,其色彩就开始变得暗淡。 但是,如果我们接近名称所指的真实的人,仙女就会消失,因为这 名称开始将此人映照出来,这个人就失去仙女的任何特点;如果我们离 开这个人,仙女就会重现;但是,如果我们待在此人身边,仙女就最终 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名称,例如吕齐尼昂家族[2],在梅露茜娜[3]仙女 消失那天就断子绝孙。名称如被接连重新勾画,我们就最终看到一个我 们决不会认识的陌生女人最初的美丽肖像,这名称只是贴有照片的普通 身份证,如果有人走过来,我们就会看看这身份证,以便弄清我们是否 认识此人,是否应该跟这个人打招呼。但是,即使过去某一年的一种感 觉,就像有录音功能的乐器那样,能保留演奏过乐器的各种艺术家的声 音和风格,能使我们在记忆中听到这名称的特殊声音,即我们的耳朵在 当时听到的声音,而这名称从表面上看也没有变化,我们仍然可以感 到,这些相同的音节依次向我们展现的梦幻各不相同。有时,这名称在 过去的某个春天发出的声音被再次听到,我们就像挤绘画颜料管那样, 能从中挤出我们觉得自己回想起来的那些时日被遗忘的确切色调,即神 秘而又清新的色调,而在这时,我们却像蹩脚画家那样,把我们的过去 全都展现在同一块画布上,涂上有意识回忆所惯用的千篇一律的色彩。 然而,恰恰相反,过去的每一时刻,是一种独特的作品,是一种独一无 二的和声,使用的是当时的色彩,即我们已不了解的色彩,但这些色彩 仍会突然使我感到陶醉,而由于某种偶然的机会,盖尔芒特这个姓氏在 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又在一时间恢复了跟今天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往日的 声音,即我在佩尔斯皮埃小姐结婚[4]那天听到的声音,这时,这姓氏又 使我想起年轻的公爵夫人,只见她戴着鼓鼓的淡紫色打结丝围巾,颜色 柔和,过于闪亮,又过于新颖,她两眼如同无法采撷、重新开放的长春 花,在阳光中显出蓝色的微笑。当时,盖尔芒特这个姓氏也如同一只小 球,其中注入了氧气或另一种气体:我最终把它戳破,将里面的气体放 出,我于是呼吸到那年那天贡布雷的空气,空气中混杂着英国山楂花的 香味,香味由广场角落的风吹来,而风则预示着将要下雨,并使太阳时 隐时显,把阳光洒在圣器室的羊毛红地毯上,使地毯铺上一层呈现闪亮 肉色、酷似玫瑰色的老鹳草,并使它在欢快中具有瓦格纳乐曲般的温 馨,这种温馨使喜庆显得十分高雅。在这种罕见的时刻,我们会突然感 到原来的实体在颤动,恢复了它在今天已消失的那些音节里的形状和雕 镂花纹;但是,即使不是在这种罕见的时刻,即使在日常生活令人眼花 缭乱的漩涡中,名称只有一种实用价值,并失去了任何色彩,如同一只 棱柱形陀螺,因转动过快而变成灰色,相反,我们在遐想中思考,为回 到过去而试图减慢和中止将我们席卷的永恒运动,这时,我们会看到同 一个名称在我们生活中依次向我们展现的色彩逐渐再现,这些色彩并列 在一起,却又完全分隔开来。 我小时候,奶妈摇晃着我,给我唱《荣光属于盖尔芒特侯爵夫人》 这首古老歌曲,当时她也许像我今天一样,并不知道这首歌是为谁而 写,而在几年之后,年老的德·盖尔芒特元帅使我的保姆十分自豪,因 为他在香榭丽舍大街停下脚步,说“这孩子真漂亮!”,并从随身携带的 糖果盒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我吃;在这些时刻,盖尔芒特这个名称在我 眼里是什么形象,我现在显然并不知道。我孩提时的年代,已在我脑中 消失,已是我身外之物,我只能通过别人的叙说来了解,如同我们出生 前发生的事那样。但到后来,这名称存留在我脑中,我就先后有了七八 个不同的形象,其中早期的形象最为美好:我的梦想因现实所迫,逐渐 放弃一个难以守卫的阵地,并退守到后面的阵地,直至被迫再次退却。 与此同时,德·盖尔芒特夫人改变着自己的住所,她的住所也起源于这 个名称,我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里听到的这句或那句话,改变着我的遐 想,使这个名称变得充实;这住所的石块映照出我的遐想,这些石块已 具有反射能力,如同云面或湖面那样。一座平面的城堡主塔,只是一条 橙色光带,领主及其夫人高高在上,决定着他们那些附庸的生死;这主 塔让位于一片土地,是在“盖尔芒特那边”的尽头,有多少风和日丽的下 午,我曾在那里跟父母一起沿着维冯纳河漫步,这片土地上有湍急的河 流,公爵夫人教我钓鳟鱼,并把花卉的名称告诉我,一串串花卉呈紫色 和淡红色,装饰着附近围地的低矮围墙。然后成了世袭的土地,富有诗 意的领地,这高傲的盖尔芒特家族,在那里站立起来,犹如经历漫长岁 月、饰有花叶的苍黄塔楼,并雄踞于法兰西大地之上,当时,天空中还 空空荡荡,巴黎圣母院和沙特尔圣母大教堂[5]要到以后才耸入云霄,当 时,拉昂[6]山顶上大教堂的中殿尚未建起,那中殿如同停在亚拉腊山[7] 顶上的挪亚方舟,墙上画的都是族长和义人,只见他们忧心忡忡地在窗 口俯瞰,看看上帝的怒气是否平息,他们带的各种植物,将要在大地上 繁殖,还带着许多动物,像要从塔楼里逃出,几头牛则在屋顶上安静地 漫步,俯瞰着香槟平原;旅客如在傍晚时分离开博韦[8],还无法看到圣 彼得大教堂在夕阳的金色帷幕上展开它那分支众多的黑色翅膀,盘旋着 跟随其后。这盖尔芒特如同一部长篇小说的背景,是一种虚构的景色, 我很难想象出来,却更想将其发现,这景色如同一块飞地,被真实的土 地和道路团团围住,这些土地和道路在离一个火车站二法里[9]远的地 方,突然里里外外都有纹章的特征;我想起附近那些地方的名称,它们 如同在帕耳那索斯山[10]或赫利孔山[11]山脚之下,我觉得它们十分珍 贵,犹如地形学中会产生一种神秘现象的物质条件。我又看到画在贡布 雷的彩画玻璃窗底座上的纹章,几个世纪之后,纹章盾面的四个部分放 满了这个名门望族通过联姻或购买从德意志、意大利和法兰西的各个地 方获得的全部领地:北方的广阔土地和南方的强盛城市都归并其中,成 为盖尔芒特家族的组成部分,并失去其物质性,只是把它们绿色的城堡 主塔或银色的城堡作为寓意画画在盖尔芒特家族纹章的蔚蓝色底面上。 我曾听说过著名的盖尔芒特挂毯,我这时看到这种中世纪挂毯呈蓝色, 有点粗糙,像云彩般浮现在这苋红色的传奇姓氏之上,就在希尔德贝 尔[12]经常打猎的那座古老森林旁边,而这些神秘而又微妙的土地,这 些遥远的世纪,我觉得作一次旅行就能洞察其中的秘密,只要我跟德· 盖尔芒特夫人这位女领主和湖泊仙女在巴黎有片刻的接触就行,仿佛她 的脸和话语具有乔木林和湖畔的魅力,如同她档案室里那本古老的习俗 汇编具有几世纪前的特点。但在那时,我认识了圣卢;他告诉我,这城 堡从十七世纪起才被称为盖尔芒特,他的家族是在那时购得。在此之 前,他家族住在附近地区,其封号并非来自那个地区。盖尔芒特村是因 城堡而得名,是在城堡之后才建造起来,为使城堡的景观不致受到村庄 的破坏,一种地役法依然有效,即规定街道的走向并限制房屋的高度。 至于那些挂毯,其图案出自布歇[13]的手笔,是一位爱好艺术的盖尔芒 特家族成员在十九世纪时购买,挂在墙饰为土耳其红棉布和长毛绒织物 的俗不可耐的客厅里,跟他画的几幅拙劣的狩猎图并排挂着。圣卢说出 了这些情况,在这座城堡里加入了与盖尔芒特这个姓毫不相干的成分, 这样我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只是从构成这个姓氏的音节的声音来了解城 堡的建筑。于是,城堡在其湖面上的映像在这个姓氏中消失,在我面前 展现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周围的住宅,则是她在巴黎的公馆,即盖尔芒 特府邸,像她的姓氏一样清澈,因为没有任何不透明物质将其遮盖。教 堂不仅表示神殿,而且还表示信徒的集聚,同样,这盖尔芒特公馆也包 括所有跟公爵夫人一起生活的人,可是她那些挚友我素不相识,在我眼 里只是一些著名而又富有诗意的名字,对一些人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只 会使公爵夫人显得更加神秘,在她周围增添硕大的光轮,这光轮最多只 会逐渐暗淡。 我无法想象出应邀出席公爵夫人晚宴的宾客是哪种模样,蓄何种小 胡子,穿什么靴子,用合乎人情和理性的方式说出何种平庸乃至独特的 话语,因此,这些旋转着的名字所带来的信息,肯定少于在德·盖尔芒 特夫人这个萨克森小瓷像周围举行的幽灵宴会或舞会所提供的信息,它 们使她的玻璃公馆像橱窗一样透明。后来,圣卢又对我讲述他这位舅妈 的小教堂主管神甫和几个园丁的一些轶事,当时,盖尔芒特公馆如同过 去的卢浮宫那样[14],变成了一座城堡,位于巴黎市中心,周围是其领 地,即根据一种奇特地流传下来的古老权利而世代相传的领地,而她仍 在领地上行使封建特权。但在我们搬来时,这最后的住宅已经消失,我 们的新居是一个套间,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近在咫尺,是在德·盖尔 芒特夫人的公馆的一个侧翼里,侧翼里的那些套间就在夫人的套间隔 壁。这是一幢古老的住宅,这种住宅现在也许还能见到,在这种住宅的 前庭两侧,也许是因为民主的巨浪形成了冲积层,或是因为历史的遗 赠,各行各业都汇聚在领主周围,常常有商店后间和工场,甚至还有鞋 匠或裁缝的小店,这种小店在大教堂两旁也能看到,因为建筑工程师的 审美观并未将其排除,一个兼补鞋的门房在那里养鸡、种花;院子深 处,在“构成公馆”的住宅里,住着一位“伯爵夫人”,她乘坐那辆两匹马 拉的破旧的敞篷四轮马车出门,帽子上插着几朵想必采自门房的小花园 的旱金莲花(坐在马车夫旁的一个跟班,到这个街区的每个贵族公馆去 送折角名片),她对门房的孩子们和此刻路过的中产阶级房客一视同 仁,都报以微笑,挥手致意,和蔼表情中透出轻蔑,待人平等中不乏傲 气。 在我们搬进的这幢房子里,住在院子深处的贵妇是一位公爵夫人, 她举止高雅,还很年轻。这就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有了弗朗索瓦丝, 我很快就了解到公馆的情况。原因是盖尔芒特家的人(弗朗索瓦丝常常 用“下面”、“楼下”来称呼他们),从早到晚都是她关注的对象;她早上 给我妈妈梳头时,会忍不住朝院子里偷偷看上一眼,并且说:“瞧!两 个嬷嬷,肯定是去下面。”或者说:“哦!厨房的窗口挂着漂亮的野鸡, 不用问是从哪里来的,公爵一定打过猎了。”到了晚上,她把睡衣拿给 我时,如听到钢琴声或一曲小调,就会得出结论:“他们楼下有客人, 真快活。”这时,在她端正的脸上,在她那现已变白的头发下面,露出 她青春的笑容,显得活泼而又端庄,一时间使她脸部的轮廓线条全部复 原,变得矫揉造作而又美妙,如同在跳对舞前的脸部表情。 然而,弗朗索瓦丝对盖尔芒特家的生活最感兴趣的时刻,既是她心 满意足的时刻,也是她痛苦万分的时刻,正是在这个时刻,车辆出入的 大门敞开,公爵夫人登上敞篷四轮马车。这一般是在我家仆人们刚过完 他们隆重的逾越节[15]之后,这节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那就是他们的 午餐,午餐时他们“忌讳”众多,连我父亲也不能摇铃叫唤他们,而他也 知道,摇五次铃就像摇一次铃一样,决不会有一个仆人过来,另外,做 出这种失礼之举毫无好处,只会使他有所损失。因为弗朗索瓦丝(她自 从上了岁数之后,听到一句话就会脸色骤变)会整天给他脸色看,她脸 上布满楔形文字般的红色标记,用难以捉摸的方式显示出她长期积压的 怨恨和她不满的深刻原因。此外,她不知在向谁抱怨,但我们无法听清 她说的话。她整天给我们“低声说话”,说这样做是在“侮辱人”,会“使 人恼火”,以为我们会因此而灰心丧气。 最后的仪式结束之后,弗朗索瓦丝既像早期基督教教堂里主持弥撒 的神甫,又像信徒,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从脖子上解下餐巾,叠好 后擦掉嘴唇上残存的红酒和咖啡,然后把它放进套餐巾的小环,用忧郁 的目光看了看“她的”年轻跟班以示感谢,而跟班为表示殷勤,就对她 说:“太太,再喝点酒:味道不错。”然后,她立刻打开窗子,借口 说“这该死的厨房里”太热。她转动窗子的把手,吸了口气,同时敏捷地 朝院子深处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这一瞥使她暗中确信,公爵夫人尚未 准备就绪,于是她就用倨傲而又热切的目光对套好的马车注视片刻,而 她两眼在对地上之物注视之后,又抬头朝天空观看,但早已猜到是晴空 万里,因为她感到了温暖的空气及暖和的阳光,她凝视屋顶的一角,就 是我卧室壁炉上方,每年春天,鸽子都来那里做窝,这些鸽子,就像在 贡布雷时她厨房里咕咕叫的鸽子。 “啊!贡布雷,贡布雷。”她大声说道。(她说出这祈求时,声音跟 唱歌相差无几,加上她脸上显出阿尔勒[16]人的纯洁,会使人认为她生 于南方,并认为她在苦苦祈求的偏僻故乡只是她的第二故乡。但是,也 许这种看法错了,因为每个省都有“南方”,我们不是能碰到许多萨瓦[17] 人和布列塔尼[18]人,他们说话像南方人那样,常常把长元音和短元音 互换。)“啊!贡布雷,我什么时候能再次踏上你的土地,可怜的故 乡!我什么时候能整天待在你的英国山楂花和我们可怜的丁香花下面, 听着燕雀唱歌和维冯纳河低语般的声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到我们 小少爷的讨厌铃声,他过不了半个小时就要让我在这可恶的走廊里奔 跑。他还嫌我走得不够快,得要在他摇铃前就听见铃声就好了,你要是 晚到一分钟,他就会‘再次’大发雷霆。唉!可怜的贡布雷!也许我要到 死后才能踏上你的土地,到那时,他们把我像石头一样扔进墓穴。那 时,我就再也闻不到你那些美丽的白色山楂花的香味。但是,我觉得在 死亡的长眠之中,我还会听到这三声铃声,我活着时听到这铃声,就像 下地狱那样难受。” 这时,院子里那个做背心的裁缝在频频叫唤她,她就不再唠叨。我 外婆有一天去看望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这个裁缝很感兴趣,弗朗索 瓦丝对他也颇有好感。他听到我们开窗的声音,就抬起头来,设法引起 女邻居的注意,他这样做已有一段时间,以便向她问好。弗朗索瓦丝装 出少女般的娇媚,我们家这个爱发牢骚的老厨娘因年龄、坏脾气和炉灶 的热气而变得死气沉沉的脸,在朱皮安先生眼里顿时显得妩媚动人。她 优雅地向裁缝招手致意,既含蓄、亲切,又面带羞怯,显得十分可爱, 但没有跟他说话,因为她即使违反妈妈的嘱咐朝院子里张望,也不敢公 然在窗口跟别人说话,因为弗朗索瓦丝认为,这样做太太会把她“臭骂 一顿”。她对他指了指套好的马车,仿佛在说:“马真漂亮,啊!”但嘴 里却低声说道:“真是老爷破车!”这样说,主要是因为她知道他马上会 回答她,回答时手放在嘴前,低声说出也能被她听到: “你们要,也会有,也许会比他们更多,但这些你们都不喜欢。” 弗朗索瓦丝听到后做了个手势,显得谦虚、含糊而又高兴,意思大 致如下:“各有所好;我们这儿喜欢简朴。”然后把窗子关好,怕妈妈会 来。朱皮安说“你们会比盖尔芒特家有更多马匹”中的“你们”,当然是指 我们,但他说“你们”也有道理,因为除了要满足个人自尊心而得到某些 乐趣之外——例如,她不停地咳嗽时,全家人都担心会染上她的感冒, 而她却面带令人难受的傻笑,声称自己没有感冒——弗朗索瓦丝如同有 些植物,跟一只动物已完全融为一体,动物为它们捕捉、吞食和消化食 物,并最终把食物变成可吸收的残渣,提供给植物作为养料,她就这样 跟我们相依为命,一起生活:我们有自己的道德、财产、生活方式和地 位,理应自己来决定如何使自尊心得到些许满足,而这种满足也是她生 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满足,此外她还有不容置辩的权利,能根据传统的 习惯,自由自在地享用至高无上的午餐,餐后能到窗口透透气,购物时 能在街上稍加闲逛,星期天则可外出去看望她的侄女。因此我们可以理 解,弗朗索瓦丝在乔迁新居后的前几天萎靡不振,心里感到十分难受, 是因为那时我父亲的种种荣誉头衔尚未在新居中被人知晓,她把这种难 受称之为烦恼,这种烦恼在高乃依的作品中有力地表现出来,或者在最 终自杀的士兵们的笔下清楚地显示出来,因为他们思念自己的未婚妻, 想念自己的村庄,感到极其“烦恼”。弗朗索瓦丝的烦恼很快消失,恰恰 是因为朱皮安的缘故,因为他的话立即使她感到十分愉快,就像她听到 我们决定买一辆马车那样,而且有心旷神怡之感。“真是好人,朱利安 这样的人(弗朗索瓦丝乐意把这个新的名字跟她已经知道的名字等同起 来),非常正直,从他们的脸上就能看出。”朱皮安确实是善解人意, 他对所有的人都说,我们没有车马随从,是因为我们不想要。弗朗索瓦 丝的这个朋友不大待在家里,他在一个部里谋得雇员的差事。这个做背 心的裁缝,起初跟一个“顽皮女孩”住在一起,我外婆曾以为是他女儿。 他干这个行当已是无利可图:那女孩几乎还像个小孩时,就已经能做出 像模像样的裙子,在我外婆去拜访德·维尔帕西齐夫人时,她已改做女 装,当上女裙裁缝。她先在一个女裁缝的店里做“小工”,缝几针,镶边 饰,钉纽扣或揿纽,用别针固定腰围,但很快就先后升为二级和一级技 工,顾客则是上流社会女士。她在顾客家干活,也就是在我们院子里干 活,往往带店里的一两个小姐妹一起来,让她们干徒弟的活。从此之 后,朱皮安的用处就不大了。当然啰,小姑娘已长大成人,经常要给人 缝制背心。不过她有女友帮忙,就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因此,她叔父朱 皮安就申请了一份工作。起初他每天中午可以回家,后来他不再当别人 的助手,而是升为正职,要到晚饭后才能回来。幸好朱皮安是在我们乔 迁后过了几个星期才“升正职”的,因此他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对弗朗 索瓦丝关心倍至,使她在度过迁居新居初期的艰难时光时,并不感到过 于痛苦。我并不否认朱皮安对弗朗索瓦丝起到“暂时止痛药”的作用,但 我应该承认,初次接触时,我对他并不是十分喜欢。在离他有几步远 时,只见他眼睛里射出怜悯、忧伤和迷惘的目光,完全消除了他丰满的 面颊和红润的脸色所产生的良好印象,使人感到他已病入膏肓,或是刚 经历失去双亲的巨痛。其实他并非如此,但他一旦开口说话就谈锋甚 健,显得冷若冰霜,对人讽刺挖苦。他目光和话语的这种区别,产生了 虚假的感觉,非但别人毫无好感,而且他自己也显得尴尬,正如一位来 宾,身穿短上衣出席晚会,却看到别人都穿着燕尾服,或像某个人要回 答殿下的问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些无聊话来搪塞。这纯粹是打 个比方,相反,朱皮安说的话却十分迷人。我很快发现,他有一种罕见 的智慧,这也许跟他那张被目光主宰的脸(跟他熟悉之后,就不会再去 注意这点)相称,这种智慧,据我所知只有文学天赋出众的人才具有, 所以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可以依靠匆匆浏览的几本书,掌握或学会 极其巧妙的语言表达方法。我所认识的天赋出众的人,都已英年早逝。 我因此确信,朱皮安很快就会与世长辞。他心地善良,有同情心,感情 细腻,待人宽厚。不久之后,他在弗朗索瓦丝的生活中不再扮演不可或 缺的角色。她已学会取代他来扮演他的角色。 供货商或仆人给我们送来一包货时,弗朗索瓦丝会装出不理不睬的 样子,只是用冷漠的神色指指一把椅子,一面继续干自己的活,她十分 巧妙地利用此人在厨房等候妈妈回话的片刻时间,以致此人离开之时, 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几乎是不可磨灭,那就是“我们没有,是因为我们不 要”。另外,她非要别人知道我们有钱[因为她不知道圣卢所说的部分 冠词的用法,所以不是说avoir de l’argent,而是说avoir d’argent(有 钱),apporter d’eau(拿水来)],非要别人知道我们很富,并不是因 为在她看来,光有财产即只有财产没有道德就是最大的幸福,但只有道 德没有财产也不是她的理想。在她看来,财产是道德的必不可少的条 件,没有财产,道德就会失去其价值和魅力。她很少把这两者区分开 来,并最终把财产的好处赋予道德,把道德的优点赋予财产,认为道德 会使人生活舒适,财产会给人以精神上的教益。 窗子关好,而且很快关好——如果不这样,我妈妈可能“什么骂人 话都会对她说出来”——弗朗索瓦丝叹着气,开始收拾厨房的桌子。 “盖尔芒特家族有些人还住在椅子街,”贴身男仆说道,“我有个朋 友在那里干过活,是他们家的第二马车夫。我认识一个人,不是我的朋 友,是我朋友的内弟,他跟盖尔芒特男爵的一个驯马师一起在团里服过 役。”男仆补充道:“不过,别去管他,这又不是我父亲!” [19]他在谈到 当年的旧闻时,总要插进新奇的玩笑。 弗朗索瓦丝年纪已老,眼睛容易疲劳,却能在朦朦胧胧的远处看到 贡布雷的所有东西,她听不出这话是什么玩笑,但听出这想必是个玩 笑,因为这话跟下面的话没有联系,而且说出时铿锵有力,她也知道说 话的人爱开玩笑。因此,她微微一笑,显出和蔼和赞赏的神色,仿佛在 说:“这个维克多,老是这样!”另外,她心里也高兴,因为她知道,听 到这种俏皮话,显然是上流社会的高雅乐趣,而为了得到这种乐趣,各 个阶层的人都急忙梳妆打扮,情愿受冻着凉。总之,她认为贴身男仆是 她的一个朋友,因为他不断向她愤怒地揭露共和国即将对神职人员采取 的严厉措施。弗朗索瓦丝还不知道,最残忍的敌人并非是跟我们看法相 左并试图说服我们的人,而是另一些人,这些人对一些会使我们难受的 消息添枝加叶或干脆捏造,同时又使这些消息显得并不合情合理,而如 果合情合理,我们就不会这样痛苦,也许还会对他们要向我们介绍的一 种事业略有敬意,他们向我们介绍,则完全是为了折磨我们,折磨得既 残酷,又洋洋得意。 “公爵夫人跟这些人应该都是亲戚。”弗朗索瓦丝再次谈起住在椅子 街的盖尔芒特家族成员,如同在重奏一段行板乐曲。“我不记得是谁跟 我说过,那些人里有人把一个表妹嫁给了公爵。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一 个‘括号’里的。盖尔芒特可是个大家族!”她毕恭毕敬地补充道。她说这 是个大家族,既依据其成员众多,又依据其名声响亮,正如帕斯卡确信 宗教真实,依据的是理性和《圣经》的权威性。既然这两者都只能 用“大”字来形容,那么在她看来,它们也就融为一体,弗朗索瓦丝的词 汇如同某些宝石,有些地方有瑕疵,这也在她思想上投下了阴影。 “我心里在想,他们[20]是否在离贡布雷十法里路的盖尔芒特有一座 城堡,如果这样,她们就应该是阿尔及尔的表姐的亲戚。”我母亲和我 想了很长时间,这阿尔及尔的表姐会是谁呢,我们最终明白,弗朗索瓦 丝说的阿尔及尔(Alger),其实就是昂热(Angers)。远在天边的地方 我们可能知道,却不知道近在眼前的地方。弗朗索瓦丝知道阿尔及尔这 个地名,是因为元旦那天我们收到样子难看的阿尔及尔海枣,她却不知 道昂热。她的语言,特别是她的地名语汇,如同法语一样,是错误百 出。“我一直想跟他们的膳食总管谈谈……大家是怎么叫他的?”她停了 一下,仿佛在对自己提出外交礼节问题,接着又自己作了回答:“啊, 对!大家叫他安托万。”说时好像安托万是个爵位。“他本来可以跟我谈 谈,但他显出大老爷的模样,又像是学识渊博,仿佛舌头被人割掉,或 是忘了去学说话。你跟他说话,他甚至不加理睬。”弗朗索瓦丝补充 道,说时用了faire réponse(理睬),就像塞维尼夫人那样。“但是,”她 又补充道,却并非真心诚意,“只要我知道自己锅里烧的是什么菜,就 不会去关心别人锅里烧的东西。不管怎样,这人不大规矩。另外,他也 不勇敢。(这个评语会使人感到,弗朗索瓦丝对‘勇敢’的看法已经改 变,过去在贡布雷时,她认为人像猛兽才算勇敢,但这时却并非如 此。‘勇敢’只是表示‘勤劳’。)还有人说,他常偷东西,不过,对于流 言蜚语,不能全都相信。这里所有的雇工都走了,是因为门房的缘故, 门房全都嫉妒,会在公爵夫人面前挑拨离间。但有一点可以说,那就是 这安托万确实是懒虫,他的安托万奈丝(Antoinesse)也跟他半斤八 两。”弗朗索瓦丝补充道。她为了找出Antoine(安托万)这个名字的阴 性形式,以表示膳食总管的妻子,可能在无意中想起chanoine(议事司 铎)和chanoinesse(享有教俸的修女)这两个词,用来创造她的新词。 她在这方面倒是说得不错。巴黎圣母院附近,现在还有一条街名叫rue Chanoinesse(夏努瓦奈丝街),这街名是过去的法国人所起(因为这条 街上以前住的都是修女),而弗朗索瓦丝实际上跟这些法国人处于同一 时代。另外,构成阴性名词的这种方法,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一个新的例 子,因为弗朗索瓦丝这时补充道:“不过完全可以肯定,盖尔芒特城堡 属于公爵夫人。她在当地是女镇长[21]。了不起。” “我知道,是了不起。”跟班确信无疑地说道,并未听出她话里有讽 刺的味道。 “孩子,你真以为这了不起?但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当镇长或女镇 长,一点儿也没有意思。啊!如果盖尔芒特城堡是我的,我就不会常常 待在巴黎。像我们家先生和太太这样的东家,这样有钱,脑子里得要有 什么想法,才会情愿待在这难受的城市里,而不是在他们能去又无人阻 止他们去的时候到贡布雷去。他们什么也不缺,却不回去,是在等什 么,是要等到死了再回去?啊!我只要有干面包吃,冬天有取暖的木 柴,我早就回家了,回到我兄弟在贡布雷的破屋里去。在那里,你至少 觉得自己是在过日子,面前没有所有这些屋子,周围静悄悄的,夜里能 听到两法里开外的青蛙叫声。” “真好,太太。”年轻的跟班高兴地大声说道,仿佛这最后一点是贡 布雷的特点,如同贡多拉[22]是威尼斯生活中的特点那样。 另外,跟班来我家的时间比贴身男仆要晚,他跟弗朗索瓦丝谈的事 情,并不是他自己感兴趣,而是要让弗朗索瓦丝感兴趣。弗朗索瓦丝见 别人把她看成厨娘就会生气,但跟班谈起她时总是称她为“女管家”,因 此她对他特别亲热,就像有些二流亲王,看到心存善意的青年称他们为 殿下,也会对他们和蔼可亲。 “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你是在哪个季节。不像在这里, 无论是复活节还是圣诞节,连一朵好看的黄花毛茛都看不到,早上我这 副老骨头起来时,连轻轻的奉告祈祷钟声都听不到。在贡布雷那里,每 小时都能听到钟声,虽然只有一只破钟,但你心里会想:‘我兄弟现在 从地里回来了’,你看到太阳落山,敲钟是为了人间幸福,你能赶在掌 灯前回家。在这里,白天完了,天就黑了,你就去睡觉,这一天到底做 了些什么,你不见得会比牲畜更加清楚。” “看来梅塞格利兹也很美,太太。”年轻的跟班打断了她的话。这时 谈话如他所愿,变得有点抽象,他偶然想起曾听到我们在吃饭时谈到梅 塞格利兹。 “哦!梅塞格利兹。”弗朗索瓦丝笑容满面地说道,每当有人说出梅 塞格利兹、贡布雷、唐松维尔这些地名,她就会这样笑容可掬。这些地 名是她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她在其他地方看到这些地名,或是在 谈话中听到这些地名,就会感到喜上心头,就像教师在课堂上提到一位 当代名人,而学生认为这个名字决不会从教师口中说出,不由感到惊喜 万分。她之所以喜悦,还因为她感到这些地方对她来说如同只属于她一 人而不属于别人的东西,是过去曾经常跟她一起玩耍的老朋友;她对它 们微笑,仿佛觉得它们有思想,因为她在它们中找到她自己的许多东 西。 “是的,你可以这样说,孩子,梅塞格利兹相当漂亮,”她狡黠地笑 着继续说道,“但是,你是怎么听到别人谈起梅塞格利兹的?” “我是怎么听到别人谈起梅塞格利兹的?这地方大家都知道;有人 跟我谈起过,还谈过许多次。”他回答时故意模糊不清,而我们想要确 切了解与我们有关的一件事对别人是否重要时,这种模糊不清的情况总 是使我们无法弄清事情的真相。 “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在那里的樱桃树下,要比在炉灶旁舒服。” 她甚至对他们谈起了欧拉莉,说她人好。自从欧拉莉去世之后,弗 朗索瓦丝早已完全忘记,她对生前的欧拉莉并不喜欢,因为她不喜欢一 种人,这种人家里一贫如洗,“饥肠辘辘”,却又一无所长,全靠有钱人 的善心来“装腔作势”表演一番。她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受,当时欧 拉莉每星期都来,想方设法让我姑妈“给她一枚硬币”。对于我姑妈,弗 朗索瓦丝则不断大唱赞歌。 “您当时在贡布雷,在太太的一个姑娘家里?”年轻的跟班问道。 “是的,在奥克塔夫夫人家。啊!她是个圣女,孩子们,她家里总 是有东西招待你们,而且是好东西,你们可以说这女人心肠好,她不会 怜惜小山鹑和野鸡,什么都不会怜惜,你们可以五六个人一起去她家吃 晚饭,肉是不会没有的,而且是上等货,还有白葡萄酒、红葡萄酒,什 么都有。[弗朗索瓦丝用plaindre(怜惜)这个动词,其含义跟拉布吕 耶尔使用时一样。]费用总是全都由她负担,即使是全家一起去,住上 几个月、几年的时间。(这种看法丝毫不会得罪我们,因为在弗朗索瓦 丝所处的时代,dépens这个词并非是表示‘诉讼费’的法律用语,而只是 表示‘费用’。)啊!我可以对你们说,客人离开她家时都没有饿着肚 子。本堂神甫先生对我们说过许多次,如果有个女人能有希望来到仁慈 的上帝身旁,这女人肯定是她。可怜的太太,我现在还好像听到她细声 细气地对我说:‘弗朗索瓦丝,您知道,我现在吃不下饭,但我希望大 家都能吃上好的饭菜,就像我能吃饭时一样好。’当然啰,这不是为她 做的。你们当时要是看到她就会知道,她还没有一袋樱桃那样重;没有 人像她那样。她不肯相信我,她总是不愿意去看医生。啊!在那里吃饭 决不会匆匆忙忙。她希望她的仆人个个吃得好。在这儿,今天早上,我 们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干什么事都是急匆匆的。” 她感到特别恼火的是我父亲吃的烤面包干。她确信,我父亲以此来 摆架子,把她“差来差去”。“我可以说,”年轻的跟班表示赞同,“这种 事我从未见到过!”他这样说,仿佛他见多识广,仿佛他有几千年的经 历,到过世界各地,对各国的风俗习惯无所不知,却不知道什么地方有 吃烤面包干的习惯。“不错,不错,”膳食总管低声说道,“不过,这一 切都会改变。加拿大工人将要罢工,有一天晚上,部长对我们先生说, 为这事他拿到了二十万法郎。”膳食总管并没有因此而责备部长,这不 是因为他自己为人十分正直,而是因为他认为政治家个个腐败,在他看 来,贪污罪还不如最轻的盗窃罪严重。他甚至没有想一下,这句有历史 意义的话,他是否真的听到,另外,他也没有怀疑这件事是否真实可 信,因为这话由犯罪者亲口对我父亲说出,而我父亲却没有把他赶出大 门。然而,由于有贡布雷的哲学,弗朗索瓦丝无法指望加拿大的罢工会 对烤面包干的习惯产生影响。她说:“只要世道还是这样,你们可以看 到,总会有主人让我们东奔西跑,总会有仆人做事心血来潮。”虽说有 这种让仆人东奔西跑的理论,我母亲用来衡量弗朗索瓦丝吃饭时间长短 的标准,可能跟弗朗索瓦丝并不相同,一刻钟以来我母亲一直在说: “他们会在那儿干什么呀?他们吃饭已吃了两个多小时了。” 她轻轻地摇了三四次铃。弗朗索瓦丝、她的跟班和膳食总管听到铃 声,但并不认为是在叫唤他们,也不想过去,而是把铃声看作乐器调音 所发出的前几个音,这时音乐会即将重新开始,听众感到幕间休息只剩 下几分钟的时间。因此,听到铃声不断,而且变得更加坚决时,我们这 几个仆人才开始当一回事儿,知道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工作即将重新 开始,他们听到又有铃声响起,而且声音更响,就叹了口气,并作出各 自的决定,跟班下楼后在门前抽支烟,弗朗索瓦丝先对我们提出想法, 如“他们肯定有多动症”,然后上她的七楼去整理衣物,膳食总管则到我 房间去找信纸,然后把他的私人信件迅速寄出。 盖尔芒特府的膳食总管虽说趾高气扬,弗朗索瓦丝仍在搬来后没几 天就已获悉并告诉我说,他们家住在这座公馆,并不是因为具有古老的 权利,而是因为在不久前签订了租约,并说公馆的花园是在我没有去过 的那边,占地不大,就像所有邻屋的花园一样;我最终得知,那公馆里 既没有领主的绞架、用于防御的风车,也没有养鱼池、柱上鸽舍、公用 面包烤炉、带甬道的谷仓、小城堡,没有固定桥梁或吊桥、便桥以及过 桥税征收员,也看不到钟楼的尖顶、墙上的契据和用作路标的石堆。当 巴尔贝克的海湾在我看来不再神秘,变成地球上海水的一个组成部分, 并跟其他任何海水完全相同之时,埃尔斯蒂尔的一句话却使这海湾顿时 恢复了个性,他当时对我说,这是惠斯勒“蓝色和银色和谐系列”中的 《乳白色海湾》[23];同样,当盖尔芒特这个姓氏眼看它最后一处住宅 在弗朗索瓦丝的频频打击下即将消失时,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有一天对 我们谈起公爵夫人时说:“她在圣日耳曼区地位最高,她在圣日耳曼区 住宅最好。”当然,圣日耳曼区最好的客厅、最好的住宅,我以前先后 梦想过的其他住宅与其相比,如同小巫见大巫。然而,这住宅虽然将是 他们家最后的住宅,不管如何简陋,却依然珍贵,因为它超越了自身物 质的价值,是与众不同的一种秘密标志。 盖尔芒特这个姓氏的秘密,我必须到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沙龙”里 以及她的朋友中去寻找,因为我看到她上午步行、下午坐车出门时,无 法从她身上找到这个秘密。当然,在贡布雷的教堂里,她曾在变形的刹 那间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面颊上并未显出盖尔芒特这个姓氏以及维冯 纳河畔的下午的色彩,而是取代我在梦中见到、已被摧毁的形象,如同 神祇变成的天鹅或仙女变成的柳树,从此任凭自然规律的摆布,在水面 游弋或随风飘曳。然而,我离开她之后,这已经消失的映像却立刻重 现,如同夕阳的粉红和绿色映像,在被船桨击碎之后,又会在船桨后面 出现,在我独自思考之时,这姓氏迅速把回忆中的这张脸占为己有。但 现在,我经常看到她,看到她在房间的窗口,在院子里,在街上;即使 我不能把盖尔芒特这个姓氏跟她融为一体,无法想到她就是德·盖尔芒 特夫人,我至少可以归咎于我的思想,怪它不能完成我要求它做的事; 但是她,我们的邻居,似乎也在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并未感到局促不 安,不像我那样顾忌重重,甚至丝毫没有怀疑这是个错误。这样,德· 盖尔芒特夫人穿着一件件连衣裙,显出对追求时尚的关心,仿佛她认为 自己已变得跟其他女人一模一样,因此想要身穿优雅的时装,因为在服 饰方面,有些女子可以穿得跟她一样漂亮,甚至比她更加优美;我曾在 街上看到她以赞赏的目光瞧着一个衣着漂亮的女演员;而在上午,仿佛 行人们的看法——她在行人中间随意展示她那无法接触的生活,突出了 行人的粗俗——可能是对她的一种审判,她在即将走出家门前,我会看 到她在镜子前表演,就像已答应在宫廷喜剧中扮演侍女的王后,信心十 足,仿佛自己就是剧中人物,丝毫没有嘲笑的模样,显示出热情洋溢、 情绪恶劣或自尊自爱,这风雅女子的角色,跟她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 她像在神话里那样,忘记了自己的高贵出身,看看帽上的短面纱是否拉 下,把袖子弄弄平,把大衣穿穿好,如同神祇变成的天鹅,做着它这类 动物的种种动作,两只描了眼线的眼睛分列鹅嘴两边,但没有朝那里看 上一眼,只见她突然扑上前去,抓住门的球形把手或雨伞,活像天鹅那 样,而忘记自己是位神祇。但是,旅客对一座城市的初步印象感到失望 时心里会想,要领略城市的魅力,也许应该参观市里的一座座博物馆, 结识一下市民,光顾一个个图书馆;同样,我心里也在想,如果我曾在 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做客,如果我是她的朋友,如果我深入了解她的生 活,我就会知道,在其他人看来,她的姓氏在光彩夺目的橙色外壳下 面,真实而又客观地包含着什么内容,因为我父亲的朋友曾经说过,盖 尔芒特家的环境,在圣日耳曼区中可说是别具一格。 我想象在这种环境里所过的生活,跟通常的经历有着截然不同的渊 源,在我看来应该不同凡响,因此,我无法想象,在公爵夫人的晚会 上,会有我以前经常交往的那些人即真实的人露面。原因是由于他们的 本性不能说变就变,他们如在那里,就会说出一些我熟悉的话语;如果 这样,他们的交谈者也许就要屈尊俯就,用相同的言语来回答他们;这 样的话,在这圣日耳曼区首屈一指的客厅的一次晚会上,就会出现一些 时刻,跟我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时刻相同。确实,我的思想因某些困难而 感到局促不安,耶稣基督的圣体存在于圣餐面饼之中,在我看来并不比 这圣日耳曼区首屈一指的客厅更加神秘莫测,这客厅位于塞纳河右岸, 我每天早晨都能在我卧室里听到客厅里拍打家具的声音。但是,把我跟 圣日耳曼区隔开的界线,虽说纯粹是想象出来的,在我看来却十分真 实;我清楚地感到,在这条赤道的那边,盖尔芒特家的门毡,就已经是 圣日耳曼区了,有一天他们家的门开着,我母亲跟我一样看到了门毡, 竟胆大包天地说门毡十分破旧。另外,他们的餐厅和阴暗的走廊,放有 面料为红长毛绒的家具,我有时能从我们厨房的窗口看到,既然在这餐 厅里做过客就是到过圣日耳曼区,就是呼吸过该区的空气,既然客人们 在餐桌旁就坐之前,都坐在走廊里德·盖尔芒特夫人旁边的皮制长沙发 上,都是圣日耳曼区的人,我怎么会不认为这餐厅和走廊具有圣日耳曼 区的神秘魅力,是该区的主要组成部分,其地理位置处于该区之中呢? 当然,在圣日耳曼区以外的地方,在某些晚会上,有时能看到一个人端 坐在一群样子风雅的凡夫俗子中间,这种人只是姓氏的代表,你如要想 象出他们的外貌,他们会时而显出中世纪骑士比武的模样,时而展现封 建领地中森林的景象。但在这里,在圣日耳曼区首屈一指的客厅里,在 阴暗的走廊里,就只有他们这种人。他们用珍贵的材料制成,是支撑圣 殿的一根根支柱。即使是朋友聚会,德·盖尔芒特夫人也只是邀请他们 来做客,而在十二人参加的晚餐中,大家围坐在铺有桌布、端上饭菜的 餐桌旁,活像圣徒小教堂[24]圣桌前的使徒金塑像,即象征祝圣者的支 柱。至于公馆后面高墙之间的小花园,德·盖尔芒特夫人夏天在晚饭之 后,叫下人把甜烧酒和橙汁端到花园里来,我怎么会没有想到,晚上九 点和十一点之间,坐在园内跟皮制长沙发一样威力巨大的铁椅上,却又 呼吸不到圣日耳曼区的特殊微风,就像在菲吉格[25]的绿洲午睡,却并 未置身于非洲一样,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有想象和信仰,才能把某 些物和人跟其他物和人区分开来,才能创造一种氛围。唉!圣日耳曼区 的这些秀丽景观,这些天然高低不平的地面,这些当地的奇珍异宝,这 些艺术作品,我也许永远无法置身其中,永远无法亲眼目睹。因此,我 看到对面那张破旧的门毡,只能暗自心情激动,如同在大海之上(却又 永远无法到达彼岸),眼巴巴地看着岸边耸立的清真寺尖塔、第一棵棕 榈树、工厂的前端或热带植物。 巴黎圣徒小教堂及其使徒金塑像 德·盖尔芒特夫人邀请朋友们共进晚餐,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活像圣徒小教 堂圣桌前的使徒金塑像。 在我看来,盖尔芒特公馆始于其门厅的大门,但是,公爵认为,公 馆的附属建筑应该扩展到更远的地方,因为他把所有的房客都看作佃 农、平民和国家财产的获得者,而这些人的意见无足轻重;每天早上, 公爵身穿长睡衣在窗口剃胡子,然后下楼来到院子里,穿什么衣服根据 他觉得天气是冷是热,有时穿衬衫,有时穿睡衣睡裤,有时穿颜色罕见 的苏格兰长毛花呢短上衣,有时穿比短上衣还短的浅色短大衣,他让一 个驯马师牵着他新近买的一匹马在他前面慢跑。这马不止一次撞坏了朱 皮安铺子的门面,朱皮安要求赔偿,使公爵十分生气。“公爵夫人在这 幢房子和这个教区善举众多,”德·盖尔芒特先生说道,“这家伙竟要我 们赔偿,真是卑鄙无耻。”但朱皮安执意要赔,仿佛丝毫不知道公爵夫 人有过什么“善举”。然而,善事她确实在做,但由于你不能对每个人都 做善事,因此你想到曾对一人做过善事,就觉得可以不对另一人做善 事,这样你就会使后者更加不满。除了做善事的看法,还有对其他事情 的看法,如公馆所在的街区,在公爵看来只是他家院子的延伸,并一直 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只是他的马匹更为漫长的跑道。他在观看新购的一 匹马独自慢跑之后,命人把马套在车上,让马车驶过附近的所有街道, 驯马师则跟在马车旁边奔跑,手执缰绳,让马反复在公爵面前跑过,而 公爵驻足人行道上,站在那里如巨人一般,他身穿浅色服装,嘴里叼着 雪茄,脑袋高昂,戴着奇特的单片眼镜,观看片刻之后就跳上马车,亲 自驾驭马匹进行测试,并驾驭这新套的马车前往香榭丽舍大街去跟情妇 幽会。德·盖尔芒特先生在院子里向两对夫妇问好,他们跟他这个社会 阶层关系比较密切:一对夫妇是他的表亲,他们跟工人一样,从不待在 家里照管孩子,因为妻子一大早就得到“学校[26]”去教对位法[27]和赋格 曲,而丈夫则去雕刻室进行木雕和做压花皮革;另一对是诺普瓦男爵和 男爵夫人,他们一直身穿黑色服装,妻子像是椅子出租者,丈夫则像装 殓尸体的职工,他们每天要多次出门前往教堂。他们是前大使的侄子和 侄媳妇,这位前大使我们认识,我父亲曾在这屋子楼梯的拱顶下遇到过 他,但不知他从何处出来,因为我父亲在想,像这样一位大人物,过去 跟欧洲显贵均有交往,也许对名门贵族的虚荣无动于衷,想必不会跟这 些默默无闻、拥护教权、思想狭隘的贵族经常来往。男爵及其夫人不久 前才搬来;男爵正在跟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招呼,这时朱皮安到院子里 来跟他说句话,因不知道他确切的姓氏,称他为“诺普瓦先生”。 “啊!诺普瓦先生,啊!说得真妙!等着瞧吧!此人很快就会把您 称为‘诺普瓦公民’!”德·盖尔芒特先生面朝男爵,大声说道。他总算可 以对朱皮安出口恶气:后者称他为“先生”,而不是“公爵先生”。 有一天,德·盖尔芒特先生需要了解一些跟我父亲的职业有关的情 况,就亲自找上门来,显出矫揉造作的样子。从此之后,公爵常常以邻 居的身份请我父亲帮忙,他看到我父亲正从楼梯上下来,一面在考虑某 个工作,不想遇到熟人,就立刻离开他那些管马厩的仆人,来到院子, 朝我父亲走去,替他把大衣的衣领整整好,那热心侍候的样子,仿佛是 从过去的国王侍从那里遗传而来,他抓住我父亲的手,握在手里还轻轻 抚摸,以便像交际花那样厚颜无耻地向我父亲证明,他虽然肉体珍贵, 却心甘情愿委身于我父亲,他一直把我父亲送到车辆进出的大门外面, 我父亲则感到十分厌烦,只想尽快跟他分道扬镳。有一天,他跟妻子乘 车外出,跟我们正好迎面相遇,就对我们躬身施礼,他想必对妻子说出 我的名字,但是,我是否会福星高照,让她记住我的名字和我的脸庞? 另外,我只是被介绍为她的一个房客,这种介绍实在是无足轻重!如在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遇到公爵夫人时被引见,就更有价值,而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曾对我外婆说过,希望我去看望她,并在知道我想要搞文 学之后又说,我会在她家里遇到一些作家。但我父亲认为我年纪太小, 还不到出入社交界的年龄,而我的健康状况也一直使他感到担心,因此 他不想给我提供徒劳无益的机会,让我重新外出。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一个跟班常常跟弗朗索瓦丝聊天,我因此听到 他说出夫人常去的几个沙龙,但我无法想象出这些沙龙是什么模样:既 然这些沙龙是她生活的组成部分,而我又只能通过她的姓氏看到她的生 活,这些沙龙不就是无法想象出来的吗? “今天晚上,帕尔马公主府举办盛大晚会,演出皮影戏,”那跟班说 道,“但我们不去,因为夫人在五点钟要乘火车去尚蒂伊[28],到奥马尔 公爵家去住两天,一起去的是贴身女仆和男仆。我留在这儿。公爵夫人 不去,帕尔马公主一定会不高兴,她为这事给公爵夫人写过不止四封 信。” “那么,今年你们不去盖尔芒特城堡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去那儿,是因为公爵先生的风湿病,医生说, 如果没有装好暖气设备,就不能去那儿,而在这以前,我们每年都去, 要待到一月份才回来。如果暖气设备没有装好,夫人也许要去戛纳住几 天,住在吉斯公爵夫人家里,但这事还没有定下来。” “那看戏,你们常去看吗?” “我们有时去歌剧院看戏,有时去看帕尔马公主预订的夜场戏,每 星期看一次;看的戏似乎都很棒:有话剧、歌剧,什么戏都有。公爵夫 人不希望预订戏票,但戏我们还是去看了,一次是在夫人的一位女友的 包厢里,另一次是在另一个包厢,常常是在盖尔芒特王妃的楼下包厢, 王妃是公爵先生的堂弟妇。她是巴伐利亚公爵的妹妹。那么,您就这样 上楼回家了。”跟班说道。他虽说已跟盖尔芒特家的人毫无区别,却仍 然把通常说的主人看作一种政治概念,并因此对弗朗索瓦丝十分敬重, 仿佛她曾侍候过一位公爵夫人。“您身体很好,太太。” “啊!要不是这两条该死的腿!在平原上还行(在平原上,意思 是:在院子里、在街上,弗朗索瓦丝喜欢在这些地方散步,也就是说在 平地上),但爬那些讨厌的楼梯就不行了。再见,先生,也许咱们今晚 还能见面。” 她还想同跟班谈谈,因为跟班曾告诉她,公爵的儿子常常有亲王的 爵位,并一直保留到他们父亲去世。对贵族阶级的崇拜,混杂并融合着 对贵族阶级的某种反抗精神,由于世世代代从法国封建领地上吸取养 料,因此在法国人民的思想中无疑是根深蒂固的。至于弗朗索瓦丝,你 对她谈论拿破仑的天才或无线电报,决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也决不会使 她在出壁炉的炉灰时或在摆放餐具时放慢速度,但是,她只要听到贵族 的上述特点,听到盖尔芒特公爵的幼子通常称为奥莱龙亲王,就会大声 说道:“这真美!”并显出着迷的样子,如同在观赏一扇彩画玻璃窗。 弗朗索瓦丝也从阿格里让特亲王的贴身男仆那里了解情况,那男仆 常来公爵夫人家送信,跟弗朗索瓦丝交上了朋友,他确实经常听到社交 界在谈论圣卢侯爵和德·昂布勒萨克小姐的婚姻大事,并说此事已基本 决定。 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其中生活的那幢别墅和进行消遣的那间楼下包 厢,在我看来跟她那些套间一样如同仙境。吉斯、帕尔马和盖尔芒特巴伐利亚这些姓氏,使公爵夫人所去的那些度假胜地有别于其他所有度 假胜地,使她每天从她公馆乘马车去参加的晚会有别于其他所有晚会。 即使这些姓氏使我知道,这些度假胜地和这些晚会中相继包含着德·盖 尔芒特夫人的生活,它们也不能使我对此有任何清楚的了解。这些度假 胜地和这些晚会,都以不同的方式来确定公爵夫人的生活,只是使它蒙 上不同的神秘色彩,却并未使它的神秘有丝毫减弱,这神秘只是有位置 的移动,在众人生活的波涛中间被舱壁隔开,封闭在圣器之中。狂欢节 时,公爵夫人会在地中海前吃午饭,但在德·吉斯夫人的别墅里,这位 巴黎上流社会的女王身穿白色凸纹布连衣裙,在众多王妃中间只是跟其 他女客相同的普通女客,但因此却使我更加激动,她则面貌焕然一新, 成了舞蹈明星,以别具一格的舞步先后取代她那些跳芭蕾舞的姐妹;她 能看到皮影戏,不过是在帕尔马公主的一次晚会上,能看到悲剧或歌 剧,不过是在盖尔芒特王妃的楼下包厢。 由于我们在一个人的身体中置入他可能有的各种生活,置入他对自 己认识的、刚刚离开的或将要重逢的那些人的回忆,因此,如果我从弗 朗索瓦丝那里得知,德·盖尔芒特夫人将走到帕尔马公主府去吃午饭, 我就会在将近中午十二点时看到她从家里走到楼下,身穿肉色缎子连衣 裙,跟她脸色相仿,如同一片染上夕阳色彩的云,这就是我当时看到圣 日耳曼区的所有乐趣,只见它们展现在我的面前,在这小小的躯体中, 宛如在贝壳里,在两个壳瓣闪闪发光的珍珠层之间。 我父亲在部里有个朋友,名叫A.J.莫罗,他为跟其他姓莫罗的人有 所区别,就总是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加上这两个名字的起首字母,因此, 大家为简便起见,索性称他为A.J.。我不知道这个A.J.如何弄到一天晚 上歌剧院盛大演出的一张正厅前座的戏票;他把戏票寄给了我父亲,由 于我第一次看贝尔玛演出后感到失望,后来再也没有去看她演出,而她 这次要演出《淮德拉》的一幕,因此由我外婆出面,让我父亲把戏票给 我。 老实说,这次能否去看贝尔玛演出,我毫不在乎,而在几年以前, 她曾使我心潮澎湃。我发现自己对以前看得重于健康和休息的事情,现 在竟无动于衷,不免内心怆然。这并非是因为我想要就近观赏我想象力 依稀可见的珍贵现实片段的欲望不如当时强烈,而是我的想象力现在不 再把这些片段置于一位著名女演员的朗诵之中;自从我对埃尔斯蒂尔进 行一次次拜访之后,我以前对贝尔玛的这种演技和悲剧艺术的信仰,现 已转到某些挂毡和某些现代绘画作品上;我的信仰和我的欲望,不再一 如既往地崇拜贝尔玛的朗诵和姿势,因此,我心里所保存的它们的“复 身”也就渐渐消亡,如同古埃及那些亡故者的“复身”,必须经常提供食 物才能维持其生命[29]。这艺术已变成薄薄一层,十分脆弱,任何厚实 的灵魂都不会再寄居其中。 我使用我父亲得到的戏票,登上歌剧院的大楼梯,看到前面有一男 子,我起初以为是德·夏吕斯先生,因为此人的举止像他;这时他转过 头来,向一个职员询问事情,我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但我毫不犹豫地把 这个陌生人列入同一社会阶层,依据的不仅是他的衣着,而且还有他跟 检票员和女引座员说话的方式,他们让他等待片刻。虽然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特点,但在那个时代,服饰华丽而又富裕的那部分贵族和服饰华丽 而又富裕的金融家以及工业巨子之间,仍然存在着十分明显的区别。一 位金融家或工业巨子对下级说话时语气傲慢、不容置辩,以显示自己的 潇洒,而大贵族却态度温柔,面带微笑,装出谦和和耐心的样子,显得 跟普通观众一模一样,并以此表明他特有的良好教育。看到他面带善意 的微笑,以掩饰他所代表的狭小而又特殊的世界无法跨越的门槛,可能 有不止一个富裕的银行家之子,在此刻走进剧院时,会把这位大贵族看 成无名之辈,只要没有发现他跟各家画报最近刊登的一幅肖像画复制品 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肖像是奥地利皇帝的侄子萨克森亲王,这时正 好在巴黎。我知道他是盖尔芒特家的好友。我走到检票员身旁时,听到 萨克森亲王或可能是亲王的那位微笑着说:“我不知道这包厢的号码, 她表姐告诉我,只要问她的包厢就行了。” 巴黎歌剧院,亦称加尼埃宫 主人公去巴黎歌剧院看贝尔玛演出。 他也许就是萨克森亲王;他在说出“她表姐告诉我,只要问她的包 厢就行了”这句话时,他两眼在想象中看到的可能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如果这样,我就能看到她正在她堂弟妇的楼下包厢里,度过她那无法 想象的生活的一个时刻),因此,这含笑而又特殊的目光,这些如此普 通的话语,使我的心感到抚摸的舒适(比虚无缥缈的遐想还要舒服), 这抚摸靠交替使用两个触角来完成:一是可能出现的幸福,二是并不可 靠的声誉。他在对检票员说出这句话时,至少使我日常生活中观看的一 出普通的夜场戏,可能跟一个新的世界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检票员在说 出“楼下包厢”这四个字后指给他看的那条走廊,他走了进去,只见走廊 潮湿,墙上有条条裂缝,仿佛通向海底洞穴,通向神话中海洋仙女的王 国。我前面只有一位身穿晚礼服的先生渐渐走远,但我反复在想,他就 是萨克森亲王,现在去看望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我如同手握拙劣的反射 镜,无法把这一想法恰好投射到他的身上。虽说他现在独自一人,这想 法在他身外,无法触摸,奇长无比,断断续续,如同投影,仿佛在前面 给他引路,犹如一位神祇,其他人无法看到,却总是待在希腊战士身旁 [30]。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一面在想《淮德拉》中我记不清楚的一个诗 句。我把这句诗读了出来,其音步的数目却不合要求,但我在数出音步 的数目后,感到这不符合标准的诗句跟标准的古典诗句根本就无法相 比。我不会感到惊讶的是,这冗长的诗句,要去掉六个以上的音节,才 能变成十二音步的诗句。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这个诗句,人间并不存在的 这些无法消除的凹凸不平,顿时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诗句的音节立 刻符合亚历山大体十二音节诗的要求,多余的音节轻而易举地被排除在 外,如同气球在浮出水面时马上破裂。诗句中这冗长的部分,我刚才反 复与其较量,其实只是一个音步。 正厅前座的部分票子在售票处出售,卖给故作风雅或好奇之徒,他 们想要观看无法在别处就近看到的一些人。这些人真正的社交生活,通 常是秘而不宣,这时却依稀展现在公众面前,帕尔马公主为朋友们订了 楼上楼下的所有包厢,这剧场如同沙龙,每个人都在换座位,有时坐这 儿有时坐那儿,以便坐在一位女友身旁。 我旁边坐的是一些庸俗之徒,他们并不认识那些订票人,却非要表 明他们能辨认出来,并大声说出那些人的姓名。他们还说,那些订票人 来此就像来到自己的客厅,意思是说,那些人对演的戏并不注意。但实 际情况恰恰相反。一个有才华的大学生,买了正厅前座的票来观看贝尔 玛的演出,只是因为不想弄脏手套,不要妨碍别人,跟他有幸坐在其身 边的观众和睦相处,不时微笑着追逐转瞬即逝的目光,跟一个熟人目光 相遇时无礼地避开,这个熟人他是在剧场里发现的,感到不知所措,在 犹豫良久之后,他决定前去跟此人打个招呼,但他尚未走到此人跟前, 开场棍敲三下的声音却已响起,他只好像希伯来人逃到红海那样溜了回 去[31],处于男女观众翻腾的波涛中间,这波涛由他掀起,因为他撕破 了女观众的裙子,踩坏了男观众的高帮皮鞋。相反,是因为上流社会人 士都坐在一个个包厢里(在楼厅栏杆后面),如同在一个个悬挂的小客 厅里,客厅的一面隔墙已被去除,或是像在一个个小咖啡馆里,他们到 里面去吃果冻蛋糕,却又不必害怕那不勒斯风格建筑中的金边镜子和红 色椅子;这是因为他们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这歌剧艺术圣殿的一根根镀 金的柱身上,这是因为他们并未因欢迎过于隆重而心情激动,因为有两 尊塑像,把棕榈叶和桂冠献给这些包厢,这是因为他们只要有头脑,就 会在看戏时思想不受拘束。 起初只是黑暗而又模糊,在这黑暗之中,我们突然看到名人的两眼 发出的磷光,犹如不可见的宝石的光芒,或是像亨利四世的像章显现在 黑底之上,这是奥马尔公爵俯身的侧影,一位看不到的女士对他喊 道:“殿下,请允许我给您把大衣脱下”,但亲王回答道:“啊,别这 样,德·昂布勒萨克夫人。”她不顾亲王假意推辞,给他脱了大衣,她获 此殊荣,众人见了羡慕不已。 不过,在其他楼下包厢,居住在这些阴暗住所的白衣女神,几乎到 处都有,都靠在阴暗的墙壁上隐藏起来,使人无法看到。但是,随着剧 情的推进,她们模糊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无精打采地从她们编织的夜幕 深处钻出,朝光亮处升起,露出她们半裸的身体,垂直地停留在半明半 暗的水面上,她们闪闪发光的面孔一个个从羽扇后面露出,一把把羽扇 如波浪般轻轻翻滚,泡沫四溅,十分欢快,她们紫红的头发饰有珍珠, 显得零乱,仿佛被起伏的波涛压弯;然后,正厅前座开始显现,这是凡 人的居所,跟阴暗、透明的王国永远分开,而王国的边界是海洋女神清 澈而又明亮的眼睛,处于平坦的水面上,到处可见。海岸边的折叠加 座,乐池里乐谱的形状,在她们的眼睛里勾画出来,依据的是透视法仅 有的那些原理,以及它们入射的角度,这就像外部世界的这两类那样, 我们知道它们跟我们不同,连极其简单的灵魂也不具备,因此我们认 为,对它们微微一笑或是看上一眼,都是荒谬之举:一类是矿物,一类 是跟我们没有交往的人。在这里,这些容光焕发的大海女儿,会随时从 王国边界回来,微笑着回到游弋在高低不平的海底的特里同[32]身边, 或是回到一个水栖半神那里,半神的脑袋是光滑的卵石,上面有波涛冲 来的一根平滑海藻,眼睛则是圆形水晶。她们朝他们俯下身子,给他们 吃糖;有时,波涛微微分开,又来了个海中仙女,她姗姗来迟,不好意 思地微笑着,她刚从黑暗深处出来,如同盛开的花朵;然后,这幕戏结 束,各位姐妹不想再听到把她们吸引到水面上的人间悦耳而又嘈杂的声 音,就一下子全都潜入水里,消失在黑暗之中。这些不准别人接近的好 奇女神,对人类的作品略加关心,来到她们隐蔽所的门口观看,在这些 隐蔽所中,最著名的是半明半暗的礁岩,被称为盖尔芒特王妃的楼下包 厢。 王妃是著名女神,在远处主持下级神祇的娱乐活动,她故意待在稍 微靠后的地方,坐在侧面一张长沙发上,沙发面料红色,如同珊瑚岩 礁,旁边有宽阔的玻璃反光,可能是一面镜子,使人想起某种切面,光 线穿过晶体般耀眼的水中,会形成这种切面,垂直、暗淡,如液体般流 动。一朵硕大白花,既像羽毛又像花冠,如同某些海洋花卉,像翅膀那 样毛茸茸的,从王妃的额头沿着一边面颊的曲线垂下,柔顺而又雅致, 多情而又活泼,仿佛把半个面颊遮盖,如同一只粉红色的蛋,置于柔软 的翠鸟窝里。在王妃的头发上,发网一直垂到眉毛,后又在下面齐喉处 再现,发网由南半球某些海中捕到的白贝壳制成,并饰有一颗颗珍珠, 如同刚从波涛里露出的海洋镶嵌画,不时淹没在黑暗中,但即使在黑暗 中,仍显示出一个人的存在,因为可看到王妃那两只神采奕奕的明亮眼 睛。王妃的美貌,使她远胜于半明半暗中其他美妙女子,但她的美并非 完全表现在她的皮肤上,而且还表现在她的颈背、肩膀、双臂和身材 上。但是,她身材美丽而又并未定型的线条是确切的起点,必然伸展出 一条条不可见的线条,而你的眼睛又会将其延伸,把这些美妙线条置于 这女子周围,如同理想的形象在黑暗背景上投下的幻影。 “这是盖尔芒特王妃。”坐在我旁边的女子对跟她一起来的先生说, 说时在Princesse(王妃)这个词前加上好多个p,以表示这称呼滑稽可 笑。“她把自己的珍珠都戴了出来。我感到,我即使有这么多珍珠,也 不会像她那样全都戴出;我并不认为这样就显得优雅。” 然而,想知道今天谁来看戏的人们,在认出王妃之后,都感到自己 心中树立起理所当然的美的宝座。确实,对于卢森堡公爵夫人、德·莫 里昂瓦尔夫人、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以及其他许多人来说,能作为识别 她们的脸部特征,是红色大鼻子加上兔唇,或是面颊皱纹外加上唇又细 又浓的汗毛。另外,这些特征足以迷人,因为它们虽然像笔迹那样只有 特定的价值,却能读出一个名门的姓氏,令人肃然起敬;但是,它们最 终也使人产生一种想法,即丑陋是贵族阶级的一个特点,并认为一位贵 妇人的脸只要高贵,是否美无关紧要。然而,某些艺术家在画作下方不 是签上自己的大名,而是画上美丽的图案,如蝴蝶、蜥蜴、花卉,同 样,王妃把美妙的身体和面孔的形状置于她包厢的角上,并以此表明美 可以成为最高贵的签名;德·盖尔芒特夫人带到剧场里来看戏的,只是 她在其他时间里的亲密朋友,因此有她在场,在喜爱贵族的人们看来, 则是她楼下包厢所展示的图画并非赝品的最好证明,在某种程度上展现 了王妃在慕尼黑和巴黎的宫殿里平凡而又独特的生活场景。 我们的想象力如同故障的手摇风琴,弹出的曲子总是跟指定的乐曲 不同,每当我听人谈起盖尔芒特-巴伐利亚王妃,十六世纪的某些作品 就像唱歌一般在我脑中出现。我现在必须消除这种回忆才能看到她,只 见她正在把冰冻果糖递给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肥胖先生。当然,我完全不 能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她和她的客人们跟其他人一模一样。我十分清 楚,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知道为拉开他们一幕 幕真实生活的序幕(他们真实生活的主要部分,当然不是在这里度 过),他们就相互约定,按照我不知道的礼仪来行事,他们装模作样, 一个递上糖果,一个却不想吃,这些举动都没有意义,都是事先确定, 就像舞蹈女演员的舞步,时而用脚尖踮起,时而围绕一条围巾旋转。有 谁知道,女神在递上糖果时,也许用嘲弄的口吻在说(因为我看到她在 微笑):“您要吃糖吗?”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听到这话就会认 为,女神对半神半人说的这句话故意冷淡,像是梅里美或梅拉克[33]的 风格,具有妙不可言的高雅,而半神半人知道,他们二人概述的是何种 崇高的思想,这无疑是为他们重新开始过他们真实的生活所作的准备, 就接着玩这种游戏,也用神秘而嘲弄的语气回答说:“是的,我要颗樱 桃糖。”我会如饥似渴地倾听这对话,如同在听《黄花闺女的丈夫》[34] 中某一场戏的对话,这场戏中没有我十分熟悉的诗意和深奥思想,而我 觉得梅拉克完全可以把诗意和深奥思想置于其中,但光是这场戏就使我 感到,它具有一种传统的优雅,并因此显得更加神秘莫测,更有启示作 用。 “那胖子是加南塞侯爵。”我旁边的观众没有听清他后面的人低声说 出的姓氏,就显出行家的样子说道。 那是帕朗西侯爵,他伸长脖子,侧着脸,圆圆的眼睛贴在单片眼镜 镜片上,他慢慢地移动着,移动在透明的阴暗之中,显然不再看到正厅 前座的观众,如同一条鱼在鱼缸里面游动,对玻璃后面一群好奇的参观 者熟视无睹[35]。他有时停下,令人肃然起敬,只见他喘着气,身上全 是青苔,而观众无法说出他是否感到吃力,是在睡觉还是在游泳,无法 说出他是否正在产卵,或者只是在进行呼吸。没有人像他那样使我感到 如此羡慕,是因为他看来已对这楼下包厢习以为常,是因为他显出满不 在乎的模样,听任王妃把糖果递给他;她于是对他看了一眼,两眼如同 用一块钻石雕琢而成,而在这种时刻,仿佛因聪明和友情变成秋波,但 在静止之时,又恢复其纯粹是物质的美;这两只眼睛在因微弱的反射作 用稍加移动之时,只须用矿物质的光泽,就能用非人间所有的一排光辉 灿烂的火焰,把正厅后座烧成红通通的一片。然而,贝尔玛演出的《淮 德拉》中的那幕即将开始,王妃就来到楼下包厢前面;这时,她仿佛是 戏中出现的人物,处于她刚穿过的不同光照地带之中,我看到她的首饰 不仅颜色变了,而且质料也起了变化。在已干涸的包厢里,出现的王妃 不再属于海洋世界,不再是海中仙女,她出现时头裹蓝白二色缠巾,如 同美妙的悲剧演员,身穿扎伊尔的服装,或者可能是奥罗斯曼纳的服装 [36];然后,她在第一排就坐,我看到柔软的翠鸟窝,含情脉脉地保护 着她那珠光色的粉红面颊,那鸟窝软绵绵、毛茸茸,又光彩夺目,活像 一只巨大的极乐鸟。 然而,我的目光从盖尔芒特王妃的楼下包厢移开,是因为一个矮小 女子,她衣着寒碜,相貌丑陋,两眼炯炯有神,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在离我有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就坐。接着幕布拉开。我不无忧伤地感到, 我过去对贝尔玛戏剧艺术的好感,现已荡然无存,当时,为欣赏这奇异 景观,我会来到天涯海角,我在观看时全神贯注,如同天文学家前往非 洲或安的列斯群岛安装摄影的玻璃底片,以准确记录一颗彗星的轨迹或 一次日食[37];当时,我心惊胆战,希望不要出现丝毫阴云(如演员情 绪不佳,观众中意外事件),使演出无法达到最佳水平;当时,我会觉 得看戏的环境并非最好,如果我去看戏的剧院没有把她奉若神明,我在 剧院里感到,其他人和物都是她在小小的红色幕布下登台演出的组成部 分,都是一种道具,如她指定的佩戴白色康乃馨的检票员,在坐满衣冠 不整的观众的正厅后座上方的大厅底座建筑,出售印有她照片的戏单的 女引座员,剧院前广场的栗树,我当时印象中的所有这些伙伴和知心朋 友,在我看来是不可分离的整体。《淮德拉》、“爱情表白这场戏” [38]以 及贝尔玛,当时在我看来是一种完美的存在。这戏剧和人物,脱离常人 活动的世界,依靠自身存在,我必须与其接近,我将从中深入了解我能 够了解的东西,我睁大眼睛、敞开心扉,从中吸收到的东西却会少得可 怜。但是,生活使我感到十分愉快:我过的生活微不足道,是无关紧要 的事情,同样,穿上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刻也是如此,因为除此之外,更 加牢靠的现实还以完美的方式存在,这些现实既美好又难以接近,无法 完全拥有,那就是《淮德拉》,还有贝尔玛道白的方式。我思想里充满 了对戏剧艺术完美的遐想,你如果在那个时候分析我的思想,不管是在 白天或夜里的哪一分钟,你都可以从中得出大量遐想,我如同正在充电 的电池。一时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在生病时,即使以为自己会死 去,也非要去看贝尔玛演出。但现在,这一切就像山丘,远看如同用蓝 天做成,近看又变得平淡无奇,这一切不再属于完美的世界,只是跟其 他事物相同的一种事物,我能了解它是因为我在近旁;演员们跟我熟悉 的那些人本质相同,他们尽可能完美地说出《淮德拉》的这些诗句,这 些诗句不再是高超、独特、与众不同,而是取得一定成就的诗句,即将 纳入数目庞大的法国诗歌之中,成为其中一个组成部分。我对此感到十 分失望,是因为我固执而又积极地想要的东西已不复存在,然而,我仍 然喜欢进行目标固定的遐想,这种遐想一直存在,虽说年年都有变化, 却会使我突然产生冲动,并且不顾其危险的后果。有一天晚上,我抱病 前往一座城堡,去观看埃尔斯蒂尔的一幅画,以及一幅哥特式挂毯,这 跟我得去威尼斯那天十分相像,跟我去看贝尔玛演出或是动身前往巴尔 贝克的那天十分相像,因为我都预感到,我现在为其牺牲的客体,在不 久之后会使我觉得无足轻重,感到那时我会对这幅画、这些挂毯视而不 见,而在此时此刻,我却会因此度过这么多的不眠之夜,经受这么多的 病痛。这客体的变化无常,使我感到我为其作出的努力徒劳无益,同时 感到这努力无比巨大,而我却未曾想到,这就像神经衰弱患者,你指出 他们累了,会使他们感到疲倦倍增。在此期间,我的梦想使与其有关的 一切都变得神妙莫测。我纯粹的肉欲,目标总在某一方面,表现为相同 的梦想,即使是这种肉欲,我也能看出其中的主要动力是一种想法,为 了这种想法我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而这种想法的中心思想,正如我下 午在贡布雷的花园里看书时遐想的那样,是对完美的想法。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对爱情或愤怒表现得正确与否持宽容态度,这 些意向我是在阿莉茜、伊斯墨涅和希波吕托斯[39]的道白和动作中发现 的。这不是因为这些演员——是同样的演员——没有坚持用同样的聪明 才智,时而使声音变得温柔动听或故意含糊,时而使动作显得悲天悯人 或哀婉动人。他们的语调驾驭这声音:“你要温柔,像夜莺般歌唱,你 要亲热。”或者相反:“你要愤怒。”于是,他们的语调朝声音猛扑,以 便用暴力取胜。但声音并未屈从,而是置身于他们的语调之外,仍不屈 不挠地保持着他们自然的声音,并带有其体质上的缺陷或魅力,日常的 粗俗或矫饰,因此展现的是一组声学或社会现象,这组现象并未因诵读 的诗句所表达的感情而有所改变。 这些演员的动作是在命令他们的手臂和无袖长衣:“你们要显得庄 重。”但是,上肢不服从命令,仍然让肩膀和肘部之间的二头肌显得趾 高气扬,而二头肌对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上肢继续表现出日常生活的 平淡,继续阐明的不是拉辛作品中细腻的感情,而是各块肌肉之间的联 系;它们所掀起的有皱褶的长衣,重又垂直落下,在落下时能跟落体定 律一争高下的,就只有织物平淡无奇的柔软。这时,坐在离我不远处的 矮小女士大声说道: “别鼓掌了!她穿得实在太怪!她太老了,已经不行了,别人要是 这样,就不会登台演出。” 在邻座发出的“嘘”声中,两个跟她一起来的年轻人,竭力使她安静 下来,于是,她的愤怒只是从眼睛里表现出来。不过,这愤怒所针对的 只是成功和荣誉,因为贝尔玛虽说挣到过这么多钱,现在却负债累累。 她总是定好一些生意上或朋友间的约会,却无法赴约,她在所有街道上 都会遇到身穿制服的服务员,让她退掉她预订后从不去住的旅馆套房, 另外,给她的狗洗澡用的大量香水的钱要付,还要把违约金付给所有剧 院经理。虽然她的开销不如克娄巴特拉[40],虽然她在骄奢淫逸方面不 如这位女王,但她花在寄气压传送信件和租市租车公司[41]的钱,也相 当于几个省份和几个王国的开支。那矮小女士是一位演员,但运气不 佳,对贝尔玛是切齿痛恨。贝尔玛刚登台演出。啊,真是奇迹,我们晚 上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复习也未能记住的功课,在睡了一觉之后,却已 牢记在心,就像那些死者的脸,我们满怀热情地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无 法回忆出来,但我们一旦不再去想,这些脸却一张张浮现在我们眼前, 就像活着时那样;同样,贝尔玛的才华过去总是躲避着我,我却一直热 切地希望抓住其实质,而现在,在遗忘了这么几年之后,在这漠不关心 的时刻,她的才华却显而易见地得到了我的赞赏。过去,为了能把她的 才华孤立起来观察,我在听到的特点中去除了角色本身的特点,即出演 《淮德拉》的所有女演员都有的特点,我事先对角色本身进行了研究, 以便能将其排除在外,使剩下的只有贝尔玛夫人的才华。但是,我想要 在角色之外看到这种才华,却只能跟角色融为一体。这就像一位大音乐 家(看来樊特伊弹钢琴时就是如此),他的演奏出自大钢琴家之手,你 甚至完全听不出这位艺术家是否是钢琴家,因为(这种指法虽说出色的 效果到处可见,却并未完全使用,这种音符的飞溅也是如此,听众虽然 不知所措,却至少觉得在物质的、可感知的现实中看到了才华)这演奏 变得十分透明,充满了它阐述的内容,以致演奏本身不再被人看到,而 只是成为通向一部杰作的窗户。阿莉茜、伊斯墨涅和希波吕托斯的声音 和手势的意图,如同庄重或精致的框架,我已能分辨出来;但是,淮德 拉已将其藏在内心之中,而我的思想却不能从语调和手势中看出这些独 特的想法和效果,不能透过极其简朴的外表来理解它们,因为它们一旦 被吸收到内心深处,就无法从中显示出来。贝尔玛的声音,已丝毫没有 与思想格格不入的惰性物质的残余,不会让人看到它周围有过多的眼 泪,你看到过多的眼泪流出,是因为它们未能被阿莉茜和伊斯墨涅大理 石般的声音所吸收,但贝尔玛的声音已巧妙地分散在一个个微小的细胞 内而变得温和,如同一位著名小提琴家的乐器,有人说它音质好,想称 赞的并非是物理性质,而是高超的灵魂;同样,在古代风景画上,在仙 女消失的地方,有一潭静止的泉水,一种清晰可辨的具体意图,在此变 成某种音质的特征,清澈得出奇,又恰如其分,并且寒冷。贝尔玛的双 臂,仿佛由跟她从嘴里出来的声音一样传出的诗句举到胸前,如同檐板 上的叶饰,因溢出的水而移动位置;她在舞台上的姿势,是逐渐形成, 以后还会有所改变,这姿势的形成有赖于另一种深刻的推理,而不仅依 靠可从她同事的手势中看出蛛丝马迹的那种推理,这种推理已失去其原 有的固执,融入一种推理之中,让一些丰富而复杂的成分闪耀在淮德拉 的周围,但心醉神迷的观众不是把这些成分看作艺术家的一种成功,而 是看作生活的一种现象;那些白色纱衣,疲惫不堪而又忠心耿耿,仿佛 是有生命的物质,是由痛苦织成,这痛苦既属异教徒又属冉森派,被纱 衣包裹其中,如同娇弱、胆怯的蚕茧:声音、姿势、手势、纱衣,这一 切在一种思想即一个诗句的躯体周围(这躯体不同于人的躯体,不是不 透明的障碍,而是像一件超尘拔俗的净化衣服),只是一个个附加的外 壳,这些外壳不是把心灵遮盖,而是使其更加光辉灿烂,心灵则把外壳 同化,并在其中扩散,这一切只是变成半透明的各种物质的流动,这些 物质叠合在一起,使穿过它们并囚禁其中的中央光束在折射时更加光 亮,并使光束镶嵌其中、充满火焰的物质扩散,变得更加珍贵、艳丽。 贝尔玛对作品的这种表演,是否已成为另一部作品,同样因天才而变得 生气勃勃? 确实,我的印象胜过以前的印象,但并无差别。只是我不再把自己 的印象跟事先已有的对戏剧天才的一种抽象而又错误的想法进行比较, 并知道戏剧天才就是如此。我刚才在想,我第一次看贝尔玛演戏时并未 感到愉悦,是因为就像我以前去香榭丽舍大街跟吉尔贝特见面时一样, 我抱着过大的希望。在两次失望之间,也许不仅仅有这种相同之处,还 有另一种相同之处,而且更加深刻。一个人或一部作品(或一种表演) 特点鲜明,对我们产生的印象如同一个特殊人物。但我们随身带来的 是“美”、“风格浑厚”、“哀婉动人”这些想法,我们在迫不得已时会产生 幻觉,觉得司空见惯的良好才能和五官端正的面孔也符合这些特点,但 我们全神贯注的思想在前面看到的却是反复出现的一种形式,而在思想 里并没有另一种与此相同的形式,因此必须从中分离出未知之物。我们 的思想听到一个尖尖的声音,一个奇特的疑问语调。它在想:“这是否 是美?是否是我的感觉?是否是欣赏?这是否是富丽的色彩、高雅和力 量?”再次回答它的是一个尖尖的声音,一个奇特的疑问语调,这是专 横的印象,由你不认识的一个人留下,完全是具体的印象,在这种印象 中,没有给“表演的浑厚”留下丝毫空白的空间。正因为如此,真正优美 的作品,如果我们真心实意地在听,想必很可能会使我们失望,因为在 我们所有的想法之中,没有一种想法能符合个人的印象。 贝尔玛的表演向我展示的正是这样。语调的高雅和聪慧正是这样。 现在,我了解到一种浑厚、富有诗意和刚劲有力的表演的价值,或者不 如说,正是这样,我们才同意赋予其这些优点,不过,这就像我们把马 尔斯、维纳斯和萨图尔努斯[42]的名称赋予毫无神话色彩的星球火星、 金星和土星。我们在一个世界中感觉,在另一个世界中思想、命名,我 们可以使这两个世界变得协调,却无法消除它们之间的距离。这倒有点 像这种距离和鸿沟,我在第一次去观看贝尔玛演出时要跨越的正是这种 距离和鸿沟,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道白,但要使其跟我“表演高 雅”、“别具一格”的想法吻合,却感到有点困难,因此我开始热烈鼓 掌,只是在脑中一片空白的瞬间之后,仿佛这掌声并非出自我本身的印 象,而是如同我把这掌声跟我事先的想法和一种乐趣联系在一起,那就 是我愉快地在想:“我终于看到贝尔玛演出。”个性突出的一个人和一部 作品跟美的想法之间差别巨大,就像这人和作品使我们产生的感觉跟喜 欢和欣赏的想法之间的差别一样。因此,我们对其并不承认。我当时观 看贝尔玛演出并未感到愉悦(就像见到吉尔贝特时那样)。我那时心里 在想:“因此我对她并不欣赏。”然而,我在那个时候只想深入了解这位 女演员的演技,我关心的只是此事,我竭力把自己的思想开放到最大的 程度,以接受她演技所包含的全部内容。我现在知道,欣赏就是这样。 这种天才,贝尔玛的表演只是将其展示而已,是否仅仅是拉辛的天 才? 我起初是这样认为的。我觉得自己错了,想必是在《淮德拉》这场 戏结束时,在观众立刻要求演员谢幕的掌声之后,而在鼓掌声中,那位 年老的女演员气愤之极,挺起她那娇小的身躯,斜着身子,脸部肌肉紧 绷,双臂交叉胸前,以表明她不跟其他人一样鼓掌,她认为会引起轰动 的抗议就显得更加明显,然而却并未引人注目。下一个剧目是一出新 戏,这种新戏由于并不出名,我过去会认为显得单薄、特殊,在演出之 外就没有存在的余地。但我这次没有感到失望,即看到一部永世流传的 杰作,只是在脚灯后面的舞台上演出一场而已,并且像是一出应景戏。 另外,每一大段台词,我觉得观众都很喜欢,有一天将会变得众所周 知,即使在以前未能出名,我认为将来定能出名,只要有一种逆向思 维,不要把这杰作看作初演时弱不禁风的新作,当时这些杰作的剧名尚 未有人知晓,仿佛以后也不会变得光彩夺目,不会跟作者其他作品的剧 名并驾齐驱。但这个角色,有朝一日将列入她最出色的角色名单,如同 淮德拉的角色那样。这并不是因为这角色本身具有文学价值,而是因为 贝尔玛把这个角色扮演得惟妙惟肖,如同在《淮德拉》中那样。我于是 得知,作家的作品对悲剧女演员来说只是一种材料,对创作她表演的杰 作几乎无足轻重,就像我在巴尔贝克认识的大画家埃尔斯蒂尔,分别把 毫无特色的学校和本身就是杰作的大教堂作为题材,结果画出的两幅作 品却具有同样的价值。画家用光线的某种强烈作用,使房屋、双轮运货 马车和人物熔解,这些人和物因此而变得协调,同样,贝尔玛把恐惧和 温情的巨大幕布铺设在熔解的词语之上,这些词语个个平淡或全都高 雅,一位平庸的艺术家会使它们相互分隔开来。当然,每个人都有各自 的语调,但贝尔玛的语调并不会妨碍我们对这诗句的理解。这已经是复 杂的条理和美的第一个因素,这时如听到一个韵,跟前面的韵既相同又 不同,由前面的韵引起,但在其中引入一种新想法的变体,我们就感到 两个体系叠合在一起,一是思想体系,二是韵律体系。但是,贝尔玛却 把词语乃至诗句和“大段台词”引入比它们更大的整体之中,在这些整体 的边缘看到它们停下、中断,令人心醉神迷;诗人喜欢在片刻间使即将 冲出的词因韵而犹豫不决,同样,音乐家喜欢把脚本中不同的话语混杂 在同样的节奏之中,节奏对这些话语起到既阻碍又带动的作用。因此, 在现代剧作家的句子中如同在拉辛的诗句中那样,贝尔玛善于在其中引 入痛苦、高雅和激情的巨大形象,这些形象都是她的杰作,一眼就能看 出,正如画家根据不同模特儿画的那些肖像画,能看出全都出自这位画 家的手笔。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希望能固定不变地保存贝尔玛的种种姿势,保 存她片刻间在转瞬即逝、不再重现的灯光下所显示的优美的色彩效果, 也不想让她把一个诗句重复一百次。我知道我过去的愿望要求过高,超 越了诗人、悲剧女演员和伟大布景艺术家即她导演的意愿,知道凌空传 到一个诗句上的魅力,永远变幻莫测的种种手势,以及接连不断的场 景,是戏剧艺术要求达到的瞬间效果、短暂目的和多变的杰作,但戏迷 全神贯注,想要使其固定不变,却会将这效果破坏殆尽。我甚至不想再 来观看贝尔玛演出;我已对她心满意足。在我因过于欣赏而对欣赏的对 象感到失望时,不管这对象是吉尔贝特还是贝尔玛,我都事先要求第二 天的印象要把前一天的印象拒绝给我的愉悦给予我。我不想深入了解我 刚才感到的愉悦,我也许能把它派上更好的用场,因此我心里在想,就 像我初中的某些同学想的那样:“我真的把贝尔玛置于首位”,同时又依 稀感到,我对她偏爱的声明,以及我授予的“首位”,也许并未把贝尔玛 的天才表达得十分确切,不管这声明和地位使我心里感到多么安宁。 这第二出戏开场时,我朝德·盖尔芒特夫人那边观看。这王妃所做 的动作,画出了一条美妙的线条,我的思想在虚幻中将其注视,她刚朝 她楼下包厢深处转过头去,那些客人全都站着,也朝包厢门口转过头 去,只见有一人走了进来,走到他们这两排中间,此人身穿面料为白色 平纹织物的衣裙,怀着胜利者的自信,像女神那样威严,但显出通常少 见的温柔,这是因为她来得如此之晚,又在台上演出时让大家都站起身 来,就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这就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她朝堂弟妇走 去,对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金发青年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向浮动 在海底岩洞里的巨大海神,像老朋友那样对赛马俱乐部的这些半神半人 ——此时此刻的他们,特别是德·帕朗西先生,是我最希望成为的那种 人——亲热地打个招呼,言外之意是跟他们已有十五年的交情。她跟这 些朋友一一握手,一面对他们微笑,目光中闪现蓝色的光芒,我感到这 目光神秘莫测,却无法解开其中的谜团,而如果我能分解这目光的棱 柱,分析其种种结晶,这目光也许能向我揭示此刻在其中出现的陌生生 活的实质。盖尔芒特公爵跟随其后,他的单片眼镜显出愉悦的反光,他 笑得合不拢嘴,他的扣眼或打褶硬胸呈白色,使人只看到一片片光芒, 而看不到他的眉毛、嘴唇和燕尾服;他脑袋纹丝不动,把手往前一伸, 拍拍给他让座的低级特里同的肩膀,令他们一一坐下,然后对金发青年 深深地鞠了一躬。公爵夫人仿佛早已猜出,她堂弟妇——据说她总是嘲 笑她堂弟妇服饰过于花哨(根据她那属于法兰西思想、十分温和的观 点,日耳曼的诗意和热情很快就获得如此美名)——今晚会穿一套公爵 夫人认为是“戏装”的服饰,并想用高雅的情趣来开导公爵夫人。王妃头 上是优美而柔软的羽毛,一直垂到脖子,发网则用贝壳和珍珠制成,与 此相反,公爵夫人的头发上只有一件普通的羽饰,俯瞰着她的鹰钩鼻和 金鱼眼,像是鸟的冠毛。她的脖子和肩膀从雪浪般的平纹织物中露出, 雪浪上则拍打着天鹅羽毛扇,往下是连衣裙,上身部分的唯一饰物是无 数闪光片,有的用金属制成,呈条形和圆形,有的用钻石制成,连衣裙 以英国人般的精确紧裹其身。然而,这两套服饰虽说截然不同,但在王 妃把自己一直坐着的座位让给堂嫂之后,我们却看到它们面面相觑,相 互欣赏。 到第二天,德·盖尔芒特夫人在谈起王妃有点过于花哨的服饰时, 也许会面带微笑,但她一定会说,王妃仍然非常迷人,而且打扮得十分 出色;王妃出于自己的爱好,虽然认为她堂嫂的服饰有点平淡、乏味, 时装味重了点儿,但仍然发现这极其简朴中显出美妙的高雅。另外,她 们所受的教育相同,都有预先确定的万有引力,这样就消除了她们之间 的差异,不仅是打扮上的差异,而且是态度上的差异。这些无法看到却 有磁性的线条,由优雅的风度在她们之间画出,王妃的外向性格,刚跟 这些线条融为一体,而公爵夫人的刚直,则因被这些线条吸引过去而弯 曲,变得温柔而又迷人。如同此刻正在演出的这出戏中那样,要了解贝 尔玛表演中独特的诗意,只须把她扮演而且只有她能扮演的角色让其他 女演员去演,观众如朝楼厅察看,就会看到两个包厢里有一种“安排”, 仿佛使人想起盖尔芒特王妃的安排,只是使莫里昂瓦尔男爵夫人显得古 怪、自负和缺乏教养,而付出昂贵的代价去耐心模仿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的服饰和优雅,则只是使德·康布勒梅夫人活像走钢丝的外省女孩,身 子挺直,长得瘦削,脑袋尖尖,一根羽毛笔直地插在头发上,如同柩车 上插的羽毛。也许德·康布勒梅夫人不该出现在这剧场之中,因为在剧 场的包厢里(即使是上面几层的包厢,从下面仰望,上面的包厢如同一 个个箩筐,插着人形花卉,用红色缆绳即它们的天鹅绒分界线固定在剧 场的拱腹之上),只坐着当年最引人注目的妇女,构成了巴黎上流社会 转瞬即逝的全景,这全景很快将会改变,其原因是死亡、丑闻、疾病以 及不和,但在此时此刻,这全景固定不变,是因为注视、炎热、眩晕、 灰尘、优雅和厌倦,是在这种永恒而又悲伤的时刻,在无意识的等待和 平静的麻木之中,这时刻回想起来,跟炸弹爆炸前和火灾发生前的感觉 相仿。 德·康布勒梅夫人出现在剧场里,是因为帕尔马公主像大多数名副 其实的殿下那样,没有故作风雅的习气,却对热心从事的慈善事业引以 为豪,把这种爱好跟她对艺术的喜爱同等看待,就在某些剧院把几个包 厢让给德·康布勒梅夫人这样的妇女,这些妇女不属于贵族上流社会, 但她在从事慈善事业时跟她们有来往。德·康布勒梅夫人注视着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和盖尔芒特王妃,她也只能这样看看,她跟夫人和王妃没有 交往,不能显出跟她们打招呼的样子。然而,应邀前往这两位贵妇人府 上做客,是她十年来煞费苦心追求的目标。她曾做过估计,认为自己一 定能在五年后达到这一目标。但她已身患不治之症,她自以为精通医 学,认为自己劫数难逃,担心无法活到此时。但在那天晚上,她至少高 兴地想到,所有这些妇女,虽说跟她没有交往,却会看到她身边有一男 子是她们的朋友,此人是年轻的博塞让侯爵,德·阿让古尔夫人的弟 弟,他跟两种社交界的人都有交往,二流社交界的妇女,非常喜欢跟他 待在一起,以便在上流社交界妇女的目光下炫耀自己。他坐在德·康布 勒梅夫人后面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斜放,以便能看到其他包厢里的人。 那些包厢里的人他全都认识,他挺直漂亮的身材,清秀的脑袋上长着金 发,优雅而又迷人,在打招呼时,他把身子微微抬起,蓝眼睛露出微 笑,既彬彬有礼,又落落大方,因此在他所处的长方形的斜面上,恰如 其分地刻上了他的一幅古老铜版画,展现了一位既高傲又殷勤的大贵 族。他经常这样陪德·康布勒梅夫人去看戏;在剧场里和出口处,在门 厅里,他勇敢地待在她的身边,周围都是他那些地位更高的女友,但他 避免跟她们说话,以免使她们为难,仿佛他的女伴品行不端。如果盖尔 芒特王妃正巧这时在旁边走过,像狄安娜那样漂亮、轻盈,身后有美妙 绝伦的外套拖在地上,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眼睛盯着她看(德 ·康布勒梅夫人的眼睛,看得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全神贯注),但德·博塞 让先生却专心致志地跟女伴说话,对王妃友好而又迷人的微笑,只是迫 不得已地答以勉强的微笑,就像有人矜持而有礼貌,冷淡却又宽厚,其 和蔼可亲在一时间可能使人感到难堪。 德·康布勒梅夫人也许不知道这是王妃的楼下包厢,但她却能看出 德·盖尔芒特夫人是客人,因为夫人对台上的演出和剧场里的情况显得 更为关注,以便向女主人示好。但与此同时,除了这股离心力之外,还 有一股向心力,也因示好的愿望引起,这股力把公爵夫人的注意力引向 她自己的服饰、羽毛、项链和连衣裙的上衣部分,并且也引向王妃的服 饰,她仿佛宣布自己是堂弟妇的臣民和奴隶,来此只是为了看望她,并 准备随她前往别处,只要这包厢的女主人心血来潮,想要离开此地,而 剧场中的其他观众,虽然有许多是她的朋友,她却把他们一概看作好奇 的陌生人,这些朋友的包厢,她在其他时间也会去那里坐坐,并向他们 表现出同样是既专一又相对的每周一次的忠诚。德·康布勒梅夫人在那 天晚上看到公爵夫人,感到十分惊讶。她知道夫人很晚还在盖尔芒特, 以为她此刻还在那里。但有人对她说过,有时,只要巴黎有她感兴趣的 演出,德·盖尔芒特夫人在跟狩猎者一起喝完茶之后,立刻让人套上她 的马车,在太阳落山时乘车疾驰,穿过黄昏时分的森林,然后驶上大 路,在贡布雷乘上火车,以便在傍晚时分到达巴黎。“也许她特地从盖 尔芒特赶来观看贝尔玛演出。”德·康布勒梅夫人赞赏地想道。她想起自 己曾听到斯万说过,说时用模棱两可的言语,即他跟德·夏吕斯先生共 同使用的言语:“公爵夫人是巴黎最高贵的那种人,是最高雅、最杰出 的精英之一。”从我来说,我是从盖尔芒特、巴伐利亚和孔代这三个姓 氏中得出夫人和王妃这两个堂妯娌的生活和思想的(我不能再这样去设 想她们的脸,因为我已见到),我更希望了解的是她们对《淮德拉》的 看法,而不是世上最伟大的批评家的看法。因为在批评家的看法中,我 只能看到智慧,这智慧比我的智慧高明,但却本质相同。而盖尔芒特公 爵夫人和盖尔芒特王妃的看法,会使我在了解这两位富有诗意的女子 时,有一份极其珍贵的材料,我借助她们的姓氏想象出她们的看法,并 设想这看法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我像狂热之徒那样渴望和怀旧,我 想要从她们对《淮德拉》的看法中得到的是夏日下午的魅力,那些下午 我曾在盖尔芒特那边散步。 德·康布勒梅夫人试图看出,这两个堂妯娌穿的是哪种服饰。从我 来说,我毫不怀疑这些服饰为她们所特有,这并非仅仅从这个角度来 看,即红领或蓝翻领号衣以前只有盖尔芒特府和孔代府的仆役才穿,而 是这样来看,即对一只鸟来说,羽毛不仅是一种美的装饰,而且是它身 体的一种延伸。这两位妇女的服饰,在我看来是她们内心活动的物质 化,衣裙或雪白一片,或五彩缤纷,而我所看到的盖尔芒特王妃的种种 举止,我毫不怀疑跟一种秘而不宣的想法不谋而合,王妃额头上垂下的 根根羽饰,以及她堂嫂闪光片光彩夺目的裙子上身部分,仿佛都具有一 种意义,是她们每个人的一种象征,只属于其中一人,我真想知道其中 的含义:我感到极乐鸟跟其中一人无法分离,如同朱诺的孔雀[43],我 从不相信有哪个女人会窃取其中另一人的裙子饰有闪光片的上身部分, 也从不相信有人会窃取密涅瓦的边上带穗、闪闪发光的圆盾[44]。我把 目光更多地移到这楼下包厢,而不是转向绘有平淡无奇的寓意画的剧场 天顶[45],这时,惯常的云雾奇迹般地分开,我仿佛看到神祇聚集在一 起,他们位于红色顶篷下面,在天国两根立柱之间的光亮青天之中观看 人间戏剧。我欣赏这短暂的神化景象,觉得困惑,但又因未被这些神祇 认识而感到平静;公爵夫人有一次跟丈夫在一起时曾见到过我,但她肯 定想不起来,而我无法容忍的是,她会偶然从包厢里的座位上朝正厅前 座这群无名石珊瑚般的观众观看,而我感到自己已完全融入其中,这 时,根据光的折射规律,在这两只蓝眼睛镇定的目光中,也许会出现我 这个不以个体形式存在的原生动物的模糊形象,我看到她眼睛一亮:公 爵夫人由女神变成女人,使我突然感到比刚才美丽千倍,她戴着白手套 的手,此前靠在包厢边槛上,这时朝我举起,友好地挥了挥,我的目光 感到跟王妃的眼睛无意中射来的火一般炽热的目光迎面相遇,王妃只是 转动眼睛,看看她堂嫂在跟谁打招呼,不由使眼睛变得如燃烧一般,而 公爵夫人已认出了我,对我连连微笑,如天降闪闪发光的暴雨向我袭 来。[46] 现在,每天上午,在她出门之前,我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很早就来 到她通常要经过的街角,当我感到她即将走过时,我就像心不在焉那样 往回走,并朝相反的方向观看,在走到她身边时才把眼睛朝她转过去, 仿佛根本没有想到会遇到她。在头几天,为了更有把握能见到她,我就 在屋子门口守候。每当车辆出入的大门打开之后(许多人依次经过,但 并非是我等待的女士),开门的声音仍在我心中回响,久久才会消失。 一位著名女演员的戏迷,虽说对女演员并不认识,却会在演员出入的门 口站着久等,怒不可遏或狂热崇拜的人群聚集在监狱或宫殿门口,准备 羞辱判处死刑的犯人或欢呼伟人的胜利,每当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以 为他们就要出来,这些人个个心情激动,却没有我在等待这位贵妇人出 来时那样激动,只见她身穿简朴的服装,步履优雅(这步履跟她走进一 个客厅或包厢时完全不同),善于把每天上午的散步——在我看来,这 世上只有她一人散步——变成一首优美诗篇,变成晴朗的天气最精致的 饰物和最奇妙的花卉。但在三天之后,为了不让门房识破我的阴谋诡 计,我就走得更远,一直走到公爵夫人通常走的这段路的某一点上。在 剧院观看那夜场戏之前,如果天气晴朗,我往往在午饭前出去走一圈; 如果下雨,只要天刚放晴,我就出去走走,突然间,在仍然潮湿、被阳 光漆成金色的人行道上,在被阳光照成棕褐和金黄色的雾气笼罩的神奇 的十字街头,我看到一个女寄宿生走来,后面跟着她的女教师,这也许 是个戴白袖套的送牛奶的姑娘,我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放在心口 上,我的心已飞向一种陌生的生活;我设法记住那街道、时间和那扇 门,那女孩(有几次我跟随其后)进去后没有出来。幸好这些形象转瞬 即逝,虽说我决心设法再次见到,却仍然无法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之 中。这没有关系,我已不像以前那样难受,因没有勇气着手工作、开始 写一本书而感到苦恼,我觉得居住在这大地上更加舒服,觉得生活更有 情趣,因为我看到巴黎的街道如同巴尔贝克的大路,常常出现鲜花般的 陌生美女,这种美女,我以前经常希望能在梅塞格利兹的树林里突然出 现,她们个个都会产生一种肉欲,也只有她们才能使人满足这种欲望。 从歌剧院回来时,我已为第二天作出决定,在几天以来我想再次见 到的那些形象中,我加上了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形象,这形象高大,是 因为她轻柔的金发梳成高高的发式,是因为她在堂弟妇的包厢里对我微 笑所许诺的柔情。我将要走弗朗索瓦丝对我说的公爵夫人散步走的那条 路,但为了再次见到我在前天看到的两个姑娘,尽量不要错过一节课和 一次教理课下课的时间。但是,在此期间,我不时回想起德·盖尔芒特 夫人光彩照人的微笑,以及这微笑所产生的温柔感觉。我不知该怎么办 才好,就试图把这微笑和这种感觉跟我早已有的浪漫想法进行比较(如 同一个女人想要知道,别人刚给她的一种宝石纽扣,配在一条连衣裙上 是否好看),浪漫想法产生的原因是阿尔贝蒂娜的冷淡,是吉泽尔的过 早离去,而在此之前,则是自愿跟吉尔贝特分手,而且时间拖得过长 (譬如被一个女人所喜爱,跟她同居这种想法);然后,是这两个姑娘 中这个或那个的形象,我将其跟这些想法进行比较,而在比较之后,我 立刻试图使我对公爵夫人的回忆符合这些想法。跟这些想法相比,对德 ·盖尔芒特夫人在歌剧院看戏的回忆显得微不足道,是燃烧的彗星长尾 巴旁的一颗小星星;而且,我在认识德·盖尔芒特夫人以前,早已对这 些想法一清二楚;相反,我对这回忆却记得并不清楚;我有时会把它忘 记;那是在这些时候,这回忆在我脑中飘忽不定,如同其他美女的形 象,然后仅仅跟我那些远远早于它出现的浪漫想法渐渐结合——这种结 合排除其他任何女子的形象——并最终融为一体;在这些时候,我把这 回忆记得十分清楚,应该能确切地知道是怎样的回忆;但我当时并不知 道,它将会对我如何重要;这回忆只是十分温馨,如同在我想象中第一 次跟德·盖尔芒特夫人约会,它是第一张素描,是写生的唯一素描,唯 一根据生活画出的素描,唯一真正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形象;在这些 时候,我幸福地占有这回忆,却不必对它加以注意,这回忆想必迷人, 因为总是回到它那里的是我对爱情的种种想法,这些想法在此刻还自由 自在,回归时不慌不忙,毫无倦意,既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丝毫忧 虑;然后,这些想法越来越牢固地把这回忆固定下来,它就从这些想法 中获得更大的力量,但自己却变得更加模糊;不久之后,我已无法再找 到它;也许我是在遐想之中使它的形状完全改变,因为我每次看到德· 盖尔芒特夫人,我都发现一种差别,而且每次都不相同,那就是我想象 出来的夫人和我看到的夫人之间的差别。现在,我每天都能看到,当然 是在德·盖尔芒特夫人走到那条街的尽头时,我仍然看到她高大的身 材,她目光炯炯的脸和轻盈的秀发,看到我想在那儿看到的一切;但在 几秒钟之后,我先把眼睛转向另一边,以装出并未想到会遇到她的样 子,实际上却专门为见她而来,然后在走到跟她处于同一水平线时,又 把眼睛转向公爵夫人,我这时看到的却是脸上的点点红斑,不知是因为 外面风大还是酒糟鼻的缘故,只见她脸色阴郁,我每天跟她打个招呼, 她只是十分冷淡地点点头,跟她那天晚上在看《淮德拉》时对我和蔼可 亲的态度大相径庭,而我则装出意外的样子,看来她对此并不喜欢。然 而,在几天的时间里,对两个姑娘的回忆虽说高下悬殊,仍为了控制我 对爱情的想法,跟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回忆进行了斗争,这几天过去 之后,经常出现的最终是对夫人的回忆,而她的两个竞争对手则慢慢消 失;我最终把我对爱情的所有想法转到这回忆之中,这种转移总的来说 还是有意识的,仿佛是挑选出来作为消遣之用。我不再去想上教理课的 两个姑娘和某个送牛奶的姑娘;但我也不想再到街上去找我想找到的东 西:在剧院微笑时许诺的温情,以及远处才能见到的身影和金发下明亮 的脸。现在我甚至无法说出德·盖尔芒特夫人长得怎样,我认出她是根 据什么特征,因为她这个人从总体上看,脸跟连衣裙和帽子一样,每天 都不相同。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人迎面走来,头戴紫色有褶女帽,一张脸温柔 而又光滑,蓝眼睛周围显出对称的魅力,鼻子的线条仿佛已在脸上消 失,这时,我为何快乐而又激动地知道,我看不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决 不会回家?我在一条走起来近便的街上看到一个侧影出现,头戴海蓝色 无边小帽,鼻如鸟喙,面颊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如同某个埃及女神, 这时,我为何像昨天一样局促不安,为何也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为何 也漫不经心地把眼睛转向别处?有一次,我看到的女人不仅长着鸟喙, 而且活像一只鸟: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连衣裙乃至无边小帽都用毛皮制 成,身上看不到任何织物,她仿佛像某些坐山雕那样,身上长着天然的 毛皮,羽毛浓密、柔软,呈单一褐色,如同一种兽皮。在这天然羽毛之 中,小小的脑袋上鸟喙弯曲,两只金鱼眼睛发出锐利的蓝光。 有一天,我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走了几个小时,却没有看到德· 盖尔芒特夫人,正在这时,在这个贵族和平民杂居的街区,从隐藏在两 座公馆之间的一家乳品铺里,突然出现一张模糊而又陌生的面孔,那是 个优雅女子,正让店里把小圆柱形鲜干酪拿给她看,我还没有把公爵夫 人认出,却已被她闪电般的目光击中,这闪电到我这里所用的时间,看 来少于她的形象传过来的时间;另一次,我没有遇到她,却已听到十二 点钟响,我知道没有必要再待在那里等她,就伤心地踏上回家的路;我 沉浸在失望之中,对一辆远去的马车视而不见,我突然想到一位女士曾 从车门向我点头,想起这女士显得放松而又苍白,或者恰恰相反,显得 紧张而又活跃,她头戴圆帽,上面插有高高的羽饰,长着一张我觉得自 己并未认出的陌生女人的脸,这女士正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她跟我打 了招呼,我却没有还礼。有几次,我回来时看到她在门房间的角落里, 我一向对门房审视的目光恨之入骨,这时可恶的门房正在对她必恭必敬 地行礼,也许还在给她打“小报告”。因为盖尔芒特府的仆人,全都躲在 窗帘后面,胆战心惊地窥视着他们无法听到的这次谈话,而在谈话之 后,公爵夫人肯定会不准许被“嚼舌的门房”出卖的某个仆人外出。德· 盖尔芒特夫人所呈现的各不相同的脸相继出现,这些脸都在她服饰的整 体中占有一个相对的和变化的位置,时小时大,正因为如此,我的爱情 并未依附于她肉体和衣料变化无常的各个部分的某一部分,各个部分会 因日子不同而占据别的部分的位置,她也会改变和更新这些部分,而且 几乎使其焕然一新,同时却使我依然局促不安,因为透过这些部分,透 过新的衣领和陌生的面颊,我感到这仍然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我喜欢 的是无法看到的人,就是使这一切不断变化的人,也就是她,她的敌意 使我忧伤,她的亲近使我震惊,我真想跟她生活在一起,把她的朋友通 通赶走!她可以头上插一根蓝羽毛,也可以显出火红的脸色,但她的行 为决不会使我感到无足轻重。 我自己并未感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因每天遇到我而感到厌烦,但 我从弗朗索瓦丝的脸上间接看出这点,她帮我做上午出门前的准备时, 脸色十分冷淡,显出责备和怜悯的表情。我问她要衣物时,立即感到一 股逆风从她那像挨过打的紧绷的脸上刮起。我甚至不想取得弗朗索瓦丝 的信任,我感到自己决不能做到这点。她具有一种能力,会立刻知道我 父母和我可能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这种能力的性质,我一直无 法得知。也许这是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用它那特有的收集情报的方法 来解释;使用这种方法,有些野蛮部落在邮政部门把某些消息传到欧洲 殖民地前好几天就已得知消息,其实,这些消息并非用心灵感应来传 递,而是用烽火从一个山丘传到另一个山丘。因此,关于我散步的这个 具体问题,也许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那些仆人听到女主人说,她老是 在散步的路上遇到我感到厌烦,就把这些话转告弗朗索瓦丝。确实,我 父母派来服侍我的仆人,即使不是弗朗索瓦丝,而是另有其人,我也不 会因此而获益。从某种意义上说,弗朗索瓦丝跟其他仆人不同,她不像 是仆人。她的感觉,她的善良和怜悯,她的严厉和高傲,她的机灵和局 限,以及她白晳的皮肤和红润的双手,都说明她是村子里的大家闺秀, 父母“家道殷实”,但在破产之后,只好让她去当仆人。她在我们家里, 如同五十年前乡下的空气和农场的社会生活,因一种非同寻常的旅行而 被带到我们这里,那就是度假胜地来到旅游者家里旅游。某一地区博物 馆的橱窗,陈列着稀奇古怪的工艺品,这些工艺品由农妇制作并镶以边 饰,现在某些省份还能见到,我们在巴黎的套间如同这种橱窗,装饰着 弗朗索瓦丝的话语,她的话语受当地传统感情的影响,遵循十分古老的 习俗。她善于在自己的话语中进行描绘,仿佛用彩线编织,描绘出她童 年时代的樱桃树和小鸟,还有她母亲去世的床铺,仿佛现在还呈现在她 的眼前。尽管如此,她来到巴黎服侍我们之后,就立刻跟楼里其他各层 的仆人持相同的看法和法律观点——更何况任何人处于她的地位都会照 此办理——她不得不对我们表示尊敬,但想要因此而得到补偿,就再三 把五楼的厨娘对女主人说的粗话说给我们听,并觉得做下人的也有心情 爽快之时,我们不由生平第一次感到,跟五楼讨厌的女房客存在着利害 一致的关系,我们心里在想,也许我们确实是主人。弗朗索瓦丝性格的 这种变化,也许无法避免。有些人的生活极其反常,必然会产生某些缺 点,国王在凡尔赛,在他朝臣们中间所过的生活就是这样,跟法老或督 治的生活一样奇特,而比国王的生活更为奇特的则是他朝臣们的生活。 仆人们的生活无疑更为奇特,我们只是因习惯而无法看到。但是,正是 因为有一些更加特殊的小事,所以我即使把弗朗索瓦丝辞退,我也注定 要保留同样的仆人。其他一些仆人会在其后被我雇用;他们已有仆人的 一般缺点,但在我家里仍会迅速发生变化。由于打击的规律决定了反抗 的规律,他们为了不受到我性格上凸起部分的伤害,就全都使自己的性 格在同样的地方凹进;同时,他们利用我的空当来插进他们的凸起的部 分。这些空当我并不知道,也不知道凸起部分,他们的间隙接纳了凸起 部分,因为这些正是空当。但是,我那些仆人逐渐变坏,使我知道了这 些空当。正是从他们总是这样养成的缺点,我才得知我自己固定不变的 天生缺点,他们的性格对我提供了我性格的一种反证。我母亲和我过去 常常嘲笑萨士拉夫人,这位夫人在谈到仆人时说:“那种人,那类 人。”但我应该说,我未曾希望用另一仆人来替换弗朗索瓦丝,原因是 这另一仆人也同样会不可避免地属于通常那种仆人,并属于我雇用的那 类仆人。 再来说弗朗索瓦丝,我每次在生活中受到屈辱,都会在弗朗索瓦丝 的脸上看到现成的慰问;我见她同情我就会发怒,并试图认为与此相 反,自己取得了成功,我的谎话毫无用处,被击得粉碎,因为她虽说尊 重,却显然并不相信,同时感到自己不会看错。因为她知道事情的真 相;她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嘴唇微微一动,仿佛她嘴里全是食物,正在 大口吃完。她没有说出真相,至少我早就是这样想的,因为我当时仍然 认为,真相是通过话语来告诉别人的。即使是别人对我说的话,也会在 我敏感的思想中清楚地呈现出它们始终不变的含义,使我不相信曾对我 说过爱我的人会不爱我,同样,弗朗索瓦丝如在报上看到如下消息,也 决不会怀疑,那就是一位神甫或先生会不顾邮政部门的要求,给我们免 费寄来一种包治百病的灵药,或是使我们的收入增加百倍的诀窍。(相 反,如果我们的医生用十分普通的软膏给她医治鼻炎,她虽说能忍受巨 大的疼痛,这时却不断呻吟,说她已经察觉,这样肯定会使她“鼻子脱 一层皮”,让她没脸见人。)但是,弗朗索瓦丝第一次对我举出这例子 (这例子我要到以后才明白,那是再次对我举出之时,而且举出时更加 痛苦,这在本书最后几卷中可以看到,是由我更加心爱的一个人举出 [47]),那就是真相不需要说出就能展现,我们无须等待话语说出,甚 至丝毫也不必对话语在意,但也许可以用更加可靠的方法得到,那就是 借助于外界的千百种迹象,甚至依据某些看不见的现象,在性格的范畴 中,这些现象犹如自然界的气象变化。我也许能猜到这真相,因为我当 时经常会说出一些毫不真实的话,而同时却把真相展现出来,是通过我 身体和行为在无意中泄露的众多隐情(这些隐情,弗朗索瓦丝能解释得 一清二楚),我也许能猜到这真相,但要做到这点,我必须知道,当时 我有时会欺骗、撒谎。然而,我撒谎和欺骗跟所有人一样,是因保护一 种特殊的私利而受到这种私利的支配,这种支配十分直接而又偶然,因 此,我的思想扎根于美好理想,听任我的性格在暗中完成这些紧迫而又 卑微的工作,并且不转过头去,以免看到它们。晚上,弗朗索瓦丝对我 和蔼可亲,请求我允许她在我房间里稍坐片刻,我感到她的脸变得透 明,感到我看到了她身上的善良和坦率。但是,朱皮安有时不能守口如 瓶,这点我到以后才能看出,他后来告诉我,她说要绞死我还嫌浪费了 绳子,并说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折磨她。朱皮安的这些话,立刻用一种陌 生的色彩在我面前印出一张我跟弗朗索瓦丝关系的照片,这张照片跟我 经常喜欢观看的那张照片截然不同,在那张照片上,弗朗索瓦丝总是毫 不犹豫地爱戴我,不错过任何机会来称颂我,我因此知道,并非只有物 质世界才跟我们所看到的面貌不同;知道任何现实可能跟我们认为是直 接看到的现实不同,我们构成这种现实,是借助于一些想法,这些想法 并未显示出来,却会产生影响;同样,树木、太阳和天空,如果由眼睛 的构造跟我们不同的人来观察,就会跟我们看到的不同,但如不用眼睛 而用其他器官来观察,则会产生树木、天空和太阳的一些等同物,但并 非是视觉影像。朱皮安这样给我突然打开了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使我 感到心惊胆战。而且说的只是我不大在乎的弗朗索瓦丝。在社会关系中 是否都是如此?如果在爱情上也是如此,那么,有一天我会因此而绝望 到何种程度?这是未来的秘密。这时,说的还只是弗朗索瓦丝一人。她 对朱皮安说的话,是否是她真实的想法?她说这话,是否只是为了使朱 皮安跟我不和?也许是不让我跟朱皮安的女儿[48]接近,以免取代她的 位置?然而,我这时明白,弗朗索瓦丝对我是喜欢还是讨厌,要直接和 肯定地知道,是无法办到的事。因此,她第一个使我产生这种想法,即 一个人并非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是一清二楚而又固定不变,向我们展 示其优缺点、计划以及对我们的意图(如同我们在栅栏外观看一座花园 及其所有花坛),而是我们永远无法看透的一个阴影,不存在直接了解 的可能,我们要对此人有众多认识,得借助于话语乃至行为,但话语和 行为只能向我们提供残缺不全而且相互矛盾的情况,在这阴影之中,我 们能先后想象出爱和恨的亮光,而且同样可信。 我当时真的喜欢德·盖尔芒特夫人。我能祈求上帝赐给我的最大幸 福,是让各种灾难降临在她的头上,让她破产,名誉扫地,丧失使我跟 她疏远的所有特权,她无家可归,无人理睬,就会来求我收留她。我想 象她来求我时的模样。即使晚上的天气有些变化,或是我自己的健康状 况有所改善,我的思想中也会出现被遗忘的一卷纸,上面写有过去的印 象,我没有利用刚在我脑中产生的更新力量,没有用它们来解读平时被 我遗忘的思想,没有最终着手工作,而是情愿大声说话,用动荡不定、 对外宣布的方式进行思考,却只是说出无用的话语,做出无益的手势, 想出的是一部纯粹的艳情小说,枯燥无味,毫无真实感,在小说中,公 爵夫人穷困潦倒,前来求助于我,而我后来却完全相反,变得有钱有 势。我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就这样想象出一些情景,说出我在收留公爵 夫人时要说出的话,不过实际情况却依然如此;唉,我所选择的爱恋的 女人,汇集的种种优点可能最多;正因为如此,我在她眼里不会有任何 魅力,因为她跟最有钱的富翁一样富有,却比这富翁高贵;另外,她还 有个人魅力,使她成为时尚楷模,俨然是凌驾于所有女人之上的女王。 我感到,我每天上午跟她迎面相遇,已使她觉得厌烦;但是,如果 我有勇气,两三天不去见她,这对我来说也许是极大的牺牲,但德·盖 尔芒特夫人却不会发现,会认为我不去并非是我不想去,而是另有原 因。确实,要我不到她走的那条路上去见她,只有做出安排,使我无法 到那里去,因为我不断想要遇到她,想要在片刻间受到她的注意,让她 跟我打招呼,这种愿望十分强烈,压倒了因使她厌烦而感到的烦恼。我 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但我却没有离开的勇气。我于是叫弗朗索瓦丝给我 准备行装,但又立刻让她把衣物从旅行箱里拿出。仿作的守护神,为显 示并非在重弹老调,不惜改变自己最自然、最可靠的形式,同样,弗朗 索瓦丝借用她女儿词库里的词汇,说我是疯子[49]。她并不喜欢这样, 她说我总是“摇摆不定”,因为她只要不想跟现代人一比高下,就使用圣 西蒙的语言[50]。确实,她更不喜欢我像主子那样说话。她知道这不是 我真实的模样,而且这样子跟我并不相称,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装腔 作势,跟我不般配”。我要有勇气离开,只有前往一个地方,去这个地 方能使我跟德·盖尔芒特夫人接近。这并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果 这样,我确实会跟她接近,而不是像我上午独自在街上时那样跟她疏 远,而且还得忍辱负重,我心里感到我想要对她说出的种种想法,永远 不会被她听到,我在散步,却如同在原地踏步,这散步会漫无止境地持 续下去,我的事情却毫无进展,我要前往远离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地 方,去看望她认识的一个人,她知道此人择友挑剔,但此人对我欣赏, 可能会对她谈起我,这样即使不能从她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至少能 使她知道,我只是通过跟这个人接触,看他是否能把某个信息传到她那 里,而我则可能使我那孤独而又无声的遐想,具有一种有声和积极的新 形式,这形式在我看来将是一种进步,几乎是一种成功。她这位“盖尔 芒特女士”在神秘的生活中做些什么,是我朝思暮想的事情,介入到她 的生活之中,哪怕是以间接的方式介入,如同借助操纵杆来操纵,方法 是利用某个人,此人能出入公爵夫人府邸,出席她的晚会,跟她进行长 时间的谈话,这样的接触虽说没有我每天上午在街上观赏时那样接近, 却要比街上接触更为有效。 圣卢对我的友谊和欣赏,我感到受之有愧,因此一直没有放在心 上。我突然重视这种友谊和欣赏,我真想让德·盖尔芒特夫人知道,我 会让他说给她听。我们恋爱时,希望能把我们拥有的微不足道而又不为 人知的小小特权,全都告诉我们喜欢的女人,被剥夺继承权的人和不知 趣的人都会这样去做。我们感到难受的是她不知道这些特权,我们竭力 安慰自己,并在心里想,正是因为这些特权从未见到过,她也许会在对 你的看法中,加上你可能有的而别人却不知道的优点。 圣卢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到巴黎来,这可能如他所说,是因为他是 军人的缘故,但不如说是因为他情妇使他心情忧郁,他已有两次几乎要 跟情妇一刀两断。他以前经常对我说,我要是到驻地去看他,会使他感 到高兴,他离开巴尔贝克的第三天,我收到这位朋友写给我的第一封 信,我在信封上看到这驻地的名称,感到十分快乐。那里是一片旷野, 使人以为离巴尔贝克很远,其实并非如此,这是一座小城,住着贵族和 军人,周围是广阔的平原,在天气晴朗的日子,远处经常有飘浮的水汽 般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排杨柳,用弯曲的树枝勾画出一条无 法看到的河流——显示出正在操练的一个团的位置变化,因此,各条街 道、林荫道以及各个广场上的空气,最终产生经久不息的音乐和战争的 声响,四轮运货马车和有轨电车的粗野噪声,在这声响中持续很长时 间,变成模糊不清的集合号声,静止后仍像幻听那样不断在耳边回荡。 这城市离巴黎并非十分遥远,我乘快车当天就能回家,就能见到母亲和 外婆,并在自己床上睡觉。我得知此事,因痛苦的欲望而心神不定,我 的意志又不够坚强,无法做出不回巴黎并待在这城市的决定;但同时我 也不够坚决,不能阻止车站职员把我的行李一直搬到出租马车上,而是 跟随其后,如同没头脑的旅客,只顾自己的行李,但没有外婆在等他, 然后从容不迫地登上马车,仿佛已不再想自己想做之事,显得胸有成 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把骑兵部队营房的地址告诉车夫。我心里在 想,今晚圣卢会到我下榻的旅馆来过夜,这样,我刚到这陌生的城市, 就不大会焦虑不安。一个警卫进去找他,我在营房门口等待,这营房如 同一艘巨轮,被十一月的风刮得呼呼直响,这时是晚上六点,营房里时 刻有人走出,两个一对走到街上,走路时都踉踉跄跄,仿佛在他们暂时 停泊的异国港口上岸。 圣卢来了,只见他身体左右摇摆,单片眼镜在他身前飞舞;我并未 让警卫通报我的姓名,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惊喜的样子。 “啊!真扫兴,”他突然看到了我,顿时面红耳赤,就大声说 道,“我刚开始一周值勤,这星期内不能外出!” 他想到这第一夜我得独自度过,感到十分担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 了解我晚上的焦虑,在巴尔贝克时他常常发现此事,并给我排忧解难, 于是他不再抱怨,朝我露出微笑,向我投来变幻不定的温柔目光,有些 目光直接从他眼睛射出,有些则透过他单片眼镜射来,但全都暗示他见 到我心情激动,同时又暗示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我一直没能理解, 但现在却感到十分重要,那就是我们的友谊。 “天哪!那您在哪里睡觉?真的,我劝您别住在我们搭伙的旅馆, 旅馆旁边就是展览馆,那里的庆祝会即将开始,您会看到一片人海。 不,最好住在佛兰德斯旅馆,是一座十八世纪的旧宫邸,里面饰有古老 的挂毯。这‘显然’是非常‘有历史意义的古宅’。” 圣卢常常会用“显然”这个词来代替“好像”,因为口语跟书面语一 样,不时需要这种词义的变化和表达的精炼。记者往往不知道自己使用 的“优雅词语”出自何种文学流派,同样,圣卢的词汇和措辞的形成,是 模仿三位不同的美学家的结果,这三位美学家他无一认识,他们的语言 模式是间接灌输到他脑中。“另外,”他得出结论,“这家旅馆对您过于 灵敏的听觉相当合适。您隔壁的房间不会有人。我承认,这优点微不足 道,明天可能会有别的旅客来投宿,这样就不必选择这个旅馆,因为结 果如何说不清楚。不,我向您推荐是因为它的外观。房间都赏心悦目, 家具都古老、舒适,使人有放心的感觉。”但是,我的艺术鉴赏力不如 圣卢,在我看来,漂亮的屋子使人感到的愉悦肤浅,几乎没有意义,无 法消除我正在产生的焦虑,这焦虑跟我过去在贡布雷时一样难受,那时 我母亲不来跟我道晚安,或是像我到达巴尔贝克那天感到的焦虑一样, 当时我觉得房间过高,并有香根草味。圣卢见我两眼发呆,知道我心中 所虑。 “这漂亮的宫邸,您对它不必在意,我可怜的小宝贝,您脸色十分 苍白;我可是个大老粗,我对您说起的挂毯,您甚至没有心思去看。我 知道给您安排的那个房间,我个人觉得非常舒服,但您很敏感,看法就 会不同。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的想法,我的感觉虽然不同,但我会设身 处地为您着想。” 有个士官在院子里试骑一匹马,专心致志地让马跳跃,对士兵们行 礼一概不还礼,但如果有人挡道,他就破口大骂,这时他对圣卢微微一 笑,他看到圣卢跟一个朋友在一起,就打了个招呼。但他的马口吐白 沫,直立起来。圣卢立刻冲到马头旁边,一把抓住缰绳,让马恢复平 静,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是的,”他对我说,“我向您保证,我了解您的感受,并因此感到 难受;我心里难受,”他补充道,并亲切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是因为我 在想,如果我能留在您的身边,我也许夜里能跟您一起聊天,直至天 亮,为您消除些许忧愁。我可以把许多书借给您看,但您如果心情这 样,就无法看书。而我决不会获准让别人替我在这里值勤,我已接连两 次找人替代,是因为我女友来了。” 说完后,他眉头紧皱,因为他心里烦恼,也因为他像医生那样在绞 尽脑汁,看看有什么药能医治我的病痛。 “你赶快到我房间里去生火。”他对走过的一个士兵说。“喂,再快 点儿,抓紧去办。” 接着,他又朝我转过身来,单片眼镜和近视的目光都暗示我们之间 的深情厚意: “啊!您来到这儿,来到我非常想念您的这所营房,我真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我觉得是在做梦。那么,您身体好点了吧?这些事您待会 儿说给我听听。我们到楼上我房间里去,在院子里别待得时间太长,这 里风大,我已经感觉不到,但您还不习惯,我怕您觉得冷。那工作呢, 您已开始干了?没有?您真怪!我要是有您这样的才能,我相信我会从 早上一直写到晚上。您无所事事,这样更加快活。真是不幸,像我这样 的平庸之辈,总是想要工作,可是能做事的人却不愿意工作。我还没有 向您询问您外婆大人的近况。她送给我的蒲鲁东的亲笔信,我一直带在 身边。” 这时,一位高大、英俊的军官,威风凛凛地从一个楼梯上慢慢走了 下来。圣卢对他敬了礼,把手举到帽檐上,他那老是摇摆不定的身体在 此时此刻纹丝不动。但他是迅速进入这种状态的,而且花了九牛二虎之 力,挺直身子的动作又极其生硬,这敬礼完毕之后,他的手立刻突然落 下,肩膀、双腿和单片眼镜的位置全都发生变化,这时刻与其说他静止 不动,不如说是在紧张颤动,刚刚发生和即将开始的过度运动,在这种 颤动中相互抵消。然而,这军官并未走过来,他镇静而又和蔼,威严而 又高雅,总之跟圣卢截然不同,他也把手举到帽檐上,但却不慌不忙。 “我得跟上尉说几句话,”圣卢对我低声说道,“您劳驾,请到我房 间里等我,是在四楼右边第二个房间,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像冲锋那样,跟身前飞舞的单片眼镜一起,朝动作缓慢而 又威严的上尉径直走去,这时有人牵来马匹,上尉在上马前下达几道命 令,手势高雅而又矫揉造作,如同是在一幅历史画上,即将参加第一帝 国的一次战役,而这时他刚刚回家,回到他待在东锡埃尔时所租的住 宅,这住宅位于一个广场,其名称仿佛是对这位拿破仑主义者未卜先知 的嘲讽,称为共和国广场!我走上楼梯,每走上一级都差点儿在钉有钉 子的梯级上滑倒,看到一间间房间里墙壁光秃,摆放着两排床和背包。 有人给我指出圣卢的房间。我在他关着的门外站立片刻,因为我听到里 面有声音;有人在移动一件东西,有人让另一件东西掉了下来;我感到 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有某个人在里面。但这只是点着的火在燃烧 的声音。火是无法安静的,会使木柴移动,但移动得十分笨拙。我走了 进去;火让一根木柴滚动,让另一根冒烟。即使它不动,也会像粗人那 样时时发出嘈杂声,我看到火焰蹿起后,这火的声音随之传到我的耳 边,但是,如果我待在墙外,我就会觉得这声音是一个人发出的,此人 在擤鼻涕和走路。最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下来。墙饰使用十八世纪浅底 花绸和德国深色织物,使这幢房子里其他地方的气味无法渗入,那气味 腐臭难闻,如同黑面包的气味。在这迷人的房间里,我吃晚饭和睡觉会 快乐而又平静。圣卢似乎就在屋里,因为桌上放有他的工作用书,旁边 放着几张照片,我看到有我的照片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照片,另外还 因为生的火终于在壁炉里感到习惯,它如同俯卧的宠物,在热切地等 待,安静而又忠诚,只是时而掉下一块即将烧成碎片的木炭,或是用火 焰舔舔炉壁。我听到圣卢的表发出滴答声,这表想必离我不是很远。这 滴答声时刻都在变换位置,因为我没有看到表;我感到这声音来自我身 后、身前、右边、左边,有时消失,仿佛十分遥远。突然,我看到表在 桌上。于是,我听到这滴答声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不再变换位置。我觉 得听到这声音在这个地方;我不是听到它在这个地方,而是看到它在这 个地方,声音没有固定地点。至少我们认为,声音跟运动有关,因此, 声音的用途在于把运动告诉我们,并显然使运动变成必然和自然的事 情。当然,一个病人如耳朵被密封,有时就听不到火烧的声音,就像此 刻在圣卢的壁炉里劈啪作响的声音,那火把木柴烧焦,变成灰烬,然后 任其落到篓筐里,也听不到有轨电车经过的声音,电车发出的音乐声, 每隔一段时间在东锡埃尔的大广场上飞扬。于是,病人看书,书页会静 悄悄地翻过去,仿佛由一位神祇来翻。准备洗澡水发出的沉闷的嘈杂声 渐渐减轻,慢慢远去,如同天上小鸟啁啾。噪声远离、减轻,对我们的 攻击力随之消失;榔头的击打声仿佛震动着我们头顶上的天花板,刚才 使我们胆战心惊,现在我们却乐意听到这种声音,因为这声音变得轻 微、舒适而又遥远,如同低语的树叶,在跟微风戏耍。我们玩打通关 时,没有听到纸牌的声音,以为并未把牌移动,牌是自己移过去的,纸 牌为迎合我们跟它们玩耍的愿望,就开始跟我们戏耍。谈到这里,我们 心里会想,如果说对于爱情(甚至可加上对生活的热爱、对荣誉的喜 爱,因为有人显然有这后两种感情),我们不应该像有些人那样,不是 请求噪声消失,而是捂住双耳;如模仿他们,我们的注意力和我们的防 卫能力就要转到我们自己身上,要让它们排除的不是我们喜爱的外界之 人,而是我们因此人而痛苦的能力。 现在再来谈声音,我们如用两个更大的棉球堵住耳道,在我们楼上 弹奏铿锵有力的乐曲的姑娘,只能弹出很轻的曲调;如在其中一个棉球 上涂以油脂,它的专断独行立刻会使整幢屋子臣服,它的法律在屋外也 会被执行。很轻就不再适用,这棉球在顷刻间关上琴键,音乐课突然结 束;在我们楼上来回走动的先生,突然停下脚步;马车和有轨电车中止 行驶,仿佛在等待一位国家元首光临。这种声音的减轻,有时不是使人 安然入睡,而是让人无法睡着。昨天,嘈杂声响个不停,不断向我们描 绘出街上和屋里的种种运动,最终使我们入睡,就像一本枯燥无味的 书,看看就会睡着;今天,我们睡眠时一片寂静,却听到一个碰撞的声 音,比其他声音更响,但跟叹息一样轻微,同其他声音都没有关系,显 得十分神秘;一想到这声音从何而来,我们就会醒来。如果在片刻间把 塞在病人中耳里的棉球取出,这声音就突然像阳光那样重新出现,如同 正午的太阳,光线耀眼,重现宇宙;大量被逐出的噪音迅速回归;我们 听到各种声音如同起死回生,仿佛是音乐天使唱出的圣诗曲调。空寂的 街道,一时间充满了歌唱的有轨电车的翅膀,那些翅膀在接连不断地迅 速飞翔。在房间里,病人不是像普罗米修斯那样创造了火[51],而是创 造了火的声音。有时加大棉塞,有时将其松开,犹如附加在外部世界的 乐器上的两个踏板,我们有时踩这个,有时踩那个。 只是有些声音的消除并非是暂时现象。一个人耳朵完全聋了,要让 他用锅煮牛奶,就得把锅盖打开,用眼睛紧盯着极光般的白色反光,这 反光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反光,是牛奶沸腾的预兆,明智的做法是对此 深信不疑,并像天主让波涛停止不前那样,把电器插头拔掉;这时,沸 腾的牛奶痉挛般升起的卵形,在几次斜向上升后已如涨潮一般,使几张 倾斜的帆鼓起并呈圆形,奶油使这些帆形成波形皱褶,并让一张珠色帆 冲入暴风之中,如果电的暴风被及时制止,切断电流就会使帆全都原地 旋转,并变成玉兰花瓣随波逐流。如果这病人没有迅速采取必要的预防 措施,他的书和他的表被这牛奶的怒潮淹没之后,只会在牛奶的海洋中 隐约显现,他也只好叫老女仆来救助,即使他是著名政治家或大作家, 女仆也会说他真不懂事,活像五岁小孩。在其他时刻,在这神奇的房间 紧闭的门前,一个刚才不在的人这时出现,他是个客人,我们没听到他 进来,他只是做着手势,如同在简短的木偶戏中,这种木偶戏使有些人 觉得十分舒服,因为他们已对说话感到厌烦。对这个全聋的聋子来说, 由于失去听力时跟他获得听力时一样,世界同样美丽,所以他现在愉快 地漫步在这声音尚未创造出来的、与伊甸园相差无几的土地上。最大的 瀑布,一个个只为他的眼睛而展示晶体般的水帘,他眼睛十分平静,胜 过风平浪静的大海,像天堂中的瀑布一样纯洁。他认为,声音在他耳聋 之前是一种运动的原因具有的可感知的形式,因此,运动而不发出声音 的物体,仿佛在没有原因地运动;它们丧失发出声音的特点,展现出一 种自发的活动,它们仿佛有生命;它们运动、静止、自燃。它们自己飞 起,如同史前时期的有翼巨兽。在聋子的这座无邻居的孤独房屋里,在 他全聋之前,开饭上菜时已经十分小心谨慎,不弄出一点声音,而现 在,这事已悄悄由几个哑巴来干,如同在服侍幻梦剧中的国王。犹如在 舞台上那样,这聋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筑物,如兵营、教堂、市政厅,只 是布景而已。这建筑物如有朝一日倒塌,就会产生乌云般的灰尘,并能 看到一片废墟;它在物质上不如做布景的宫殿,但也不是这样的薄板, 它将落到神奇的世界之中,但一块块沉重的方石,却不会发出任何粗俗 的声音,来玷污洁白无瑕的寂静。 这寂静是比较而言,笼罩在我已在里面待了片刻的军人小房间里, 这时却被打破。门打开,圣卢让单片眼镜落到胸前,快步走了进来。 “啊!罗贝尔,在您这儿真是舒服。”我对他说道。“如果允许我在 这里吃晚饭和睡觉,那有多好。” 确实,如果这样做并未被禁止,我会在这儿享受到多好的休息,而 且无忧无虑,因为我受到安宁、警惕而又欢乐的气氛的保护,维持这种 气氛的是千百个生活规律、胸怀坦荡、意志坚强的人,是千百个无忧无 虑的人,他们在军营这个大家庭里,时间已具有行动的形式,悲伤的报 时钟声被欢快的军号声所替代,对这种军号声的回忆,虽说已化为齑 粉,却永远悬浮在城市的街道之上;这声音肯定能被听到,而且是音乐 之声,因为它不仅是权威对服从的控制,而且是理智对幸福的控制。 “啊!您希望最好睡在这儿,在我旁边,而不是独自一人去旅馆 住。”圣卢笑着对我说道。 “哦!罗贝尔,您真残酷,用这事来讥笑我,”我对他说道,“可是 您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也知道我在那儿会十分难受。” “啊!您把我说得太坏了,”他对我说道,“我刚才恰恰想到,您希 望今晚最好待在这儿。我去请求上尉同意的正是此事。” “他同意了?”我大声问道。 “毫无问题。” “哦!我真喜欢他!” “不,您过奖了。现在,让我把我的勤务兵叫来,请他给我们准备 晚饭,”他补充道,“而我要转过头去,不让人看到我的眼泪。” 有好多次,圣卢的这个或那个战友走进房间。他把他们全都赶了出 去。 “喂,出去。” 我请他把这些人留下。 “不行,他们会让您无法忍受:他们没有文化,只会谈论赛马,或 者是给马洗刷。另外,他们会把我这样宝贵的时光浪费殆尽,而我又多 么想望这种时光。不过您得知道,我虽然说这些战友粗俗,但并不说明 军人全都智力低下。远非如此。我们有一位军官,十分出色。他教过一 门课,把军事史上得像在做示威演习,像是上一种代数课。即使从美学 角度来看,也具有一种归纳和演绎的美,对这种美,您决不会无动于 衷。” “是否是那位准许我留在这里的上尉?” “不是,幸好不是,您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喜欢’的那位,是地球上 前所未有的大笨蛋。他管理士兵的伙食和军服十分出色;他一天有好几 个小时都跟中士长和裁缝师傅待在一起。这是他的优点。但他跟所有人 一样,非常看不起我对您说的那位出色的军官。没有人跟这位军官交 往,因为他是共济会会员,不去教堂做忏悔。博罗季诺亲王永远不会请 这位小资产者到家里来做客。不过此人还是很有胆识,他曾祖父是小庄 园主,要是没有拿破仑的那些战争,他可能也是庄园主。另外,他也有 所觉察,自己的社会地位不伦不类。他几乎不去赛马俱乐部,因为这个 所谓的亲王,在那里十分尴尬,”罗贝尔补充道,“因同样的模仿精神, 最终同时接受他老师的社会理论和他父母的社交偏见,却在不知不觉中 把对民主的喜爱和对帝国时期贵族阶级的蔑视融为一体。” 我看着他舅妈的照片,想到圣卢有这张照片,也许会把它送给我, 使我更加喜欢他,并愿意为他效劳千百次,因为我只要能得到这张照 片,犬马之劳也显得微不足道。看到这张照片,我就在一次次遇到德· 盖尔芒特夫人之后,如同又跟她相遇,远胜于一次长时间的见面,仿佛 我们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只见她停留在我身旁,头戴遮阳帽, 并第一次让我从容不迫地观赏她丰满的面颊、弯弯的脖子和眉梢(在此 之前我都没有看清,是因为她走过时十分迅速,我的印象模糊不清,我 的记忆无法持久);观赏这些部位,如同欣赏一个我从未看到身穿袒胸 露肩连衣裙的女人的胸部和手臂,对我来说是一种令感官愉悦的发现, 是一种恩惠。这些线条,我感到几乎应该禁止观看,我却可以在这上面 进行研究,如同在唯一对我有价值的一部几何学专著中进行研究。后 来,我看着罗贝尔时,发现他也有点像他舅妈的一张照片,这是由于一 种几乎同样使我激动的秘密,因为虽说他的脸并非直接出自她的脸,他 们二人却有着共同的血统。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相貌,被固定在我在贡 布雷看到的形象之中,如鹰钩鼻、炯炯有神的眼睛,这相貌——另一个 相似的例子不大明显,即皮肤过于细腻——仿佛也用来勾画出罗贝尔的 脸,他的脸几乎可以覆盖在他舅妈的脸上。我羡慕地看着他脸上具有的 盖尔芒特家族的这些特点,这家族在世界中央的地位仍十分特殊,它依 然存在于世,仍然独自处于神鸟的荣光之中,因为它仿佛源于女神和鸟 结合的神话时代。 罗贝尔见我柔情似水,虽然原因不明,却也十分感动。这柔情之中 又增添舒适之感,是因为炉火的热气和香槟酒下肚的缘故,这酒同时使 我额头冒出汗珠,并使我眼睛流出泪水;喝酒时吃的是小山鹑;我吃着 山鹑,赞不绝口,如同任何一种不信教者,在他不熟悉的某种生活中发 现他曾以为会被这种生活排斥的事(譬如自由思想家在本堂神甫住宅吃 到精美的晚餐)。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走到圣卢房间的窗前,窗子很 高,俯瞰整个地区,我好奇地看了一眼,以了解我的邻居,就是我昨天 无法看到的农村,因为我到达时已经太晚,它已在黑夜中睡觉。但是, 不管它醒得多早,我在打开窗子看到它时,就像我们从城堡的一扇窗子 朝池塘那边看到它时那样,它还穿着晨雾制成的柔软的白色便袍,使我 几乎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但我知道,在院子里照料马匹的士兵们,在把 马匹洗刷完毕之后,农村就会脱掉便袍。此时此刻,我只能看到一个小 小的山丘,山丘背靠军营,其背部已无阴影,瘦弱而又凹凸不平。透过 一片片透光的白霜,我眼睛盯着这首次看着我的陌生女子。但是,我经 常来到这军营之后,立即意识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我没有看到 它,也觉得它比巴尔贝克的旅馆和我们在巴黎住的屋子更加真实,我想 到巴尔贝克的旅馆和我们在巴黎住的屋子,如同想到不在眼前的人,如 同想到与世长辞的人,也就是说不再相信它们的存在,由于有这种意 识,即使我并未觉察,它那反光的形状也总是会出现在我在东锡埃尔产 生的微不足道的印象之中,如果说始于那天早上,则出现在圣卢的勤务 兵在这舒适的房间里为我准备的巧克力饮料使我产生的滚烫的良好印象 之中,这房间仿佛是观察这山丘的光心[52](想做别的事而不去看它, 想到那里去散步,因为有雾而无法做到)。这晨雾渗透到山丘的形状之 中,又跟巧克力饮料的味道和我当时思想的整个网络融为一体,虽说丝 毫也没有被我想到,却浸润了我当时的所有思想,如同经久不变的大片 金色,跟我对巴尔贝克的印象结合在一起,而黑黝黝的陶土制成的屋外 楼梯就在近旁,则使我对贡布雷的印象具有灰色的色调。不过,晨雾不 是到很晚才散去,太阳先是向它射出几支箭,但不管用,只是给它镶上 光亮的边饰,然后才将它制服。山丘把灰色的圆顶献给阳光,一小时 后,我来到城市之中,阳光把树叶的红色和竞选广告上的红色和蓝色照 得更加鲜艳,我也因此而心情激动,唱着歌走在街上,并克制自己,以 免高兴地跳跃。 但是,从第二天起,我得到旅馆去住。我预感到自己会在那里感到 忧伤。这忧伤如同令人窒息的香味,自我出生以来一直在我所有的新房 间里散发,也就是在任何房间里散发:我平时住的房间,我人不在那 里,我的思想留在别处,代替我思想的仅仅是习惯。但是,我在一个新 的地方,不能让这个不大敏感的女仆来照管我的衣物,在这个地方,我 比她先到,我必须使“自我”跟事物进行接触,而这自我,我要过几年才 能找到一次,但总是相同,并未变大,从贡布雷以来是如此,我第一次 到达巴尔贝克后也是如此,这个自我在哭泣,无法平静下来,待在一个 东西弄乱的旅行箱的角上。 然而,我的想法错了。我没有时间忧伤,因为我没有一刻是独自一 人待着。这是因为过去的王宫仍留有过去的豪华,在一家现代旅馆里无 法使用,这种豪华毫无实用性可言,在无所事事中却获得了一种生命 力:一条条走廊蜿蜒曲折,你随时都能看到它毫无目的地来回伸展,一 个个门厅长如走廊,装饰得像客厅一样漂亮,仿佛居住其中,而不是客 房的组成部分,未能被纳入任何套间之中,却在我的套间周围游荡,并 立即前来跟我作伴,这是一种邻居,游手好闲,但毫无声息,是过去的 一种低级幽灵,旅馆准许他们默默无声地待在一个个客房门外,每当我 在所走的路上遇到他们,他们都不声不响地对我十分殷勤。总之,一个 住宅,如果只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容器,只是给我们用来御寒,不让别人 看到,那么,这样的想法完全不适用于这个住所,这里所有的房间都像 一群侨民那样真实,它们的生活确实是静悄悄的,但我们回来时,不得 不跟它们相遇,不得不避开它们或接待它们。我们尽量不去打扰大客 厅,但看到它不能不肃然起敬,这客厅自十八世纪起就习以为常地躺在 四面陈旧的金色承重墙之间,处于绘画天顶的云彩之下。我们对一个个 小房间的好奇更为平常,这些房间不讲究对称,在大客厅周围奔跑,不 可胜数,个个惊讶,杂乱无章地逃跑,一直逃到花园,它们走下三个布 满缺口的梯级,就轻而易举地来到花园。 我外出或回来时如不想乘电梯,也不愿在大楼梯上被人看到,一个 不再使用的私用小楼梯可为我提供服务,它的一个个梯级间距很近,布 局十分巧妙,仿佛在渐进时极其调和,如同色彩、香味和味道中的调 和,常常能使我们产生一种特殊的快感。但上下楼梯产生的快感,我是 到了这里才知道的,这就像过去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冬季运动疗养地, 得知呼吸这个平时不被人注意的行为,也可能成为一种持久的快感。我 感到省力——只有我们长期使用的东西才能使我们有省力的感觉——是 在第一次踏上这些梯级之时,这些梯级尚未认识就已显得亲切,仿佛它 们具有习惯养成之前就有的温柔,这温柔也许是由梯级过去每天接待的 那些主人置于其中并被融为一体,但我尚未养成这种习惯,而且一旦变 成我的习惯,这种习惯甚至只会变弱。我打开一个房间的门,两扇门扉 在我进去后关上,窗帘使房间里十分幽静,我感到自己如同陶醉的国 王;大理石壁炉饰有铜制雕镂品,但如果认为壁炉展现的只是督政府时 期的艺术,那就错了,壁炉里给我生了火,坐在一把矮脚小扶手椅上, 我取暖时十分舒服,如同坐在地毯之上。四壁把房间紧抱其中,使它与 世隔绝,为放置必要的家具,把书柜放在墙壁宽的一边,床则置于凹室 之中,两边的柱子轻巧地支撑着凹室加高的天花板。这房间朝里面延伸 为两个小间,宽度相同,后一个小间,为使来此修心养身之人如入芝兰 之室,在墙上挂有用鸢尾籽[53]串成、给人以快感的念珠;我来到这最 后的小间时让门都开着,这两扇门开着使小间的面积增加两倍,却又无 损于它的和谐,不仅使我的目光在感受集中的愉悦之后又有了开阔的愉 悦,而且还把自由的感觉添加于我独处的愉悦之中,我独处的状态依然 不会被破坏,但不再被封闭起来。这小间朝向一个院子,院子是孤单的 美女,我很高兴有此芳邻,第二天早晨,我看到她被囚禁于无采光窗孔 的高墙之间,院内只有两棵树叶发黄的树,但足以把淡紫色的柔和赋予 一片晴空。 睡觉前,我想要走出房间,以探察我仙境般的整个领地。我沿着一 条长廊走去,只要我没有睡意,长廊就依次把想要献给我的礼物一一向 我展示,其中一个角落里有一把扶手椅,一架拨弦古钢琴,在一张蜗形 脚桌子上,放着一只插满瓜叶菊的蓝陶花瓶,而在古老的镜框里,则是 过去一位女士的幽灵,她头发扑粉,插有几朵蓝花,手拿一束石竹花。 走到长廊尽头,一堵无门的实墙对我实话实说:“现在该往回走了,但 您看到,您像在家里一样”,而柔软的地毯为表示自己知恩图报,就作 了补充,说如果我今天夜里不睡觉,我可以赤着脚走过来,而未装百叶 窗的窗子对我肯定地说,它们将彻夜不眠,我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来, 而不必担心会吵醒任何人。在一个门帘后面,我只看到一个小房间,对 面是墙,无法从那里逃出,小房间躲在那里,十分羞怯,惊恐不安地望 着我,小圆窗被月光照成蓝色。我躺下睡觉,但鸭绒压脚被、一根根小 圆柱和小壁炉的存在,使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瞄准器槽内,而我在巴 黎时,注意力并非集中在那里,这样我就无法进行习以为常的梦想。注 意力的这种特殊状态包含并影响睡眠,将它改变,使它跟我们某一系列 的回忆处于同等的地位,因此,在这第一夜里,充满我梦中的那些形象 所借鉴的回忆,跟平时借助于我的睡眠而产生的回忆截然不同。如果我 在睡觉时想让自己恢复我平时的回忆,那么,我尚未习惯的床,我在翻 身时不得不对我的姿势稍加注意,就足以纠正或保持我梦幻的新思路。 睡眠的情况如同认识外部世界。只要我们的习惯有所改变,睡眠就会变 得富有诗意,只要我们在脱衣时就困得在床上睡着,睡眠的价值就会改 变,睡眠之美就会被感觉到。我们醒来时看到表上四点,这只是凌晨四 点,但我们却以为整整一天已经过去,我们不由自主地睡了几分钟的时 间,感到这睡眠仿佛从天而降,是根据某种神权给予我们,因此非同寻 常,十分实在,如同一位皇帝的金球。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厌烦地想, 我外公已准备就绪,大家都在等我,以便去梅塞格利兹这边,却被一个 团的军乐声吵醒,这个团每天都在我窗子下面经过。但有两三次——我 这样说,是因为我们要惟妙惟肖地描写人们的生活,就得让他们的生活 沉浸在睡眠之中,这生活潜入其中,而睡眠则夜复一夜地将其环绕,如 同大海环绕半岛——插在其中的睡眠,在我身上有很强的抵抗力,能顶 住乐声的冲击,因此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在其他日子,这睡眠中止 片刻;但我的意识在醒来后依然感觉柔美,只是被短笛的尖厉声轻轻触 及,如同受到晨鸟模糊而清新的鸣啭抚摸,这就像那些事先被麻醉的器 官,对烧灼先是毫无感觉,到最后才感觉到轻微的烫伤;这睡眠短暂中 止,寂静被乐声替代,然后寂静恢复,睡眠也重新开始,接着龙骑兵全 部经过,使我远离这突然出现的响亮花束中最后几簇盛开的花朵。我意 识的这个区域,曾被这花束突然展现的茎干轻轻触及,这区域十分狭 窄,又深受睡眠的迷惑,因此到后来,圣卢问我是否曾听到军乐声,我 却无法肯定这军乐声是否是想象出来的,就像在白天,我听到城里街道 上有一点声音,就以为是军乐声响起。也许我听到军乐声是在因担心而 产生的一个梦中,是担心被吵醒,或者相反,担心不被吵醒而看不到龙 骑兵队伍走过。往往是我还睡着时,却以为噪音已把我吵醒,在一个小 时的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已被吵醒,其实却是在沉睡之中,我是在自 娱自乐,把小小的身影投射在我睡眠的屏幕上,进行各种演出,睡眠不 让我参加演出,但我有一种错觉,感到自己参与其中。 在白天想做而未做之事,只要进入梦乡,有时确实只会在梦中做 成,那就是在改变睡眠的方向之后,沿着一条跟醒着时不同的道路前 进。同样的故事在上演,但结局不同。尽管如此,我们在睡眠时生活的 世界差别巨大,因此,难以入睡的人们首先想要离开的是我们的世界。 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眼睛紧闭,反复考虑着他们睁开眼睛时也会 有的种种想法,他们要恢复勇气,就得发现前一分钟因一种推理而变得 沉重,这种推理跟逻辑的规律以及显而易见的现在存在着明显的矛盾, 这种短暂的“分心”说明门已打开,他们也许马上能从这门中逃出,脱离 现在的感觉,在离现在较远的地方停下休息,这样他们就会较“好”地睡 上一觉。但是,一大步已经跨出,是在把背转向现在之时,是在到达前 几个洞穴之时,在那里,“自我暗示”如同女巫,正在配制可怕的食物, 使人身患想象的疾病[54],或导致神经官能症复发,并等待一个时刻的 到来,在那里,在无意识的睡眠期间发作的疾病将会来势汹汹,以便使 睡眠停止。 离那儿不远是专用的花园,花园里长着各不相同的种种睡眠如同陌 生花卉,有曼陀罗、印度大麻引起的睡眠,那是乙醚的众多提取物,有 颠茄、鸦片、缬草产生的睡眠,这些花一直不开,直至由灵魂注定得救 的陌生人来触及花蕾让其盛开,并在长达几小时的时间里,在一个赞叹 而又惊讶的人身上,释放出它们一个个特殊的梦的香味[55]。修道院坐 落在花园深处,窗子全都开着,可听到里面在睡觉前复习功课,但要到 醒来时才能熟记在心;醒来的预兆是内心的闹钟滴答响起,我们因牵挂 而把这闹钟调节得十分准确,当我们的家庭主妇前来告诉我们七点钟 了,却发现我们已准备起床。这房间通向梦幻,房间里不断进行着遗忘 爱情忧伤的工作,这工作经常被一个充满模糊回忆的噩梦打断和扰乱, 但很快又重新开始,在这房间的阴暗墙壁上,即使在我们醒来之后,仍 悬挂着对梦幻的回忆,但已漆黑一片,我们往往要到下午三四点钟时才 能首次看到,到那时,一个类似的想法的亮光会意外地投射其上;有些 回忆在我们睡着时就已协调而又清晰,但现在却变得无法辨认,我们没 有认出它们,就只好急忙把它们埋入土中,如同腐烂过快的尸体或严重 损坏、置于遗骸旁的物品,最高明的修复者也无法使其复原,就派不了 任何用场。——栅栏旁边是采石场,沉睡来这里寻找材料,以便在头上 涂以极其坚硬的涂料,因此要使睡眠者醒来,即使在金光灿烂的早晨, 他的意志也不得不抡斧猛砍,如同年轻的齐格弗里德[56]。再过去还是 噩梦,医生们愚蠢地认为,噩梦比失眠更使人疲倦,其实恰恰相反,噩 梦能转移苦思冥想者的注意力,噩梦展现的是一本本异想天开的画册, 我们故世的父母刚发生严重车祸,但可能会很快痊愈。在此期间,我们 把他们置于老鼠笼内,他们比小白鼠还要小,身上长满很大的红色粉 刺,每个粉刺上插有一根羽毛,向我们发表西塞罗式的演说[57]。这本 画册旁边则是醒来的转盘,这转盘使我们一时间感到烦恼,因为我们将 要返回五十年前就已毁坏的房屋,这房屋的图像随着睡眠的远去而逐渐 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许多图像,然后我们面前出现一个图像,这图 像在转盘停止转动后只出现一次,并且跟我们睁开眼睛后将看到的图像 叠合。 有时,我什么也没有听见,那是在这样一个梦里,我掉了下来,如 同掉在洞中,我很高兴在不久之后被从洞中救出,身体沉甸甸的,吃了 太多的东西,正在消化给我们带来的一切,这一切是由灵活的植物性大 能天神带来,他们如同喂养赫丘利的众仙女[58],在我们睡着时活动倍 增。 这睡眠称之为铅锤般沉睡,这种睡眠停止之后,我们在一段时间里 仿佛成了铅人。我们不再是活人。这时,寻找自己的思想或个性,如同 寻找一件失物,我们如何能最终找回自己的自我,而不是找回其他自 我?我们重新开始思想时,在我们身上表现出来的,为什么不是另一种 个性,而仍是以前的个性?我们看不出是什么在决定这一选择,也不知 道我们可以在几百万人中任选一个,却为什么恰恰选了我们在昨天的那 个。在确实有过中断时(也许睡眠并未中断,或者梦中看到的跟我们平 时所见完全不同),到底是什么在引导我们?确实有过死亡,如同心脏 停止跳动时,舌节律性牵引法会使我们起死回生那样。这个房间,即使 我们只看到过一次,也可能会唤起一些回忆,而更加久远的回忆则悬挂 其上。或者说有些人曾睡在我们脑海之中,我们现在才意识到?醒来时 的复活——在经历这种有益健康的精神错乱即睡眠之后——实际上应该 跟我们重新记起已遗忘的一个名称、一首诗、一个副歌时的情况相像。 也许死亡后灵魂的复活可以想象为一种记忆现象。 我睡眠结束后,因天空阳光明媚想要起来,但因感到清凉而仍然躺 着,那是初冬的最后几个早晨,天气晴朗而又阴冷,我想看看树木,就 抬起头来,只见树上的叶子只剩下一两块金色或粉红色色块,悬在空 中,仿佛是在一块看不见的画布上,我伸长脖子,下半身仍藏在被子 里;我如同正在羽化的被蛹[59],是兼有两种形态的生物,身体的不同 部分不能适应同一种环境;我的目光只要颜色不要温度,而我的胸脯则 相反,需要温度不要颜色。我起来只是在炉火点燃之后,我看着透明而 又温柔的早晨这幅画,展现淡紫和金黄的色彩,我把炉火拨旺,人为地 在其中添加它所缺少的各种温度,炉火燃烧时冒烟,犹如烧旺的烟斗, 这火使我产生快感,就像抽烟斗时那样,这快感粗俗,因为它的基础是 肉体的舒适,同时又高雅,因为它后面模糊地显出纯洁的幻象。我盥洗 室里糊着底色鲜红的墙纸,上面布满黑花和白花,对这些花,我仿佛有 点难以适应。但它们只是使我感到新鲜,不是迫使我跟它们冲突,而只 是让我跟它们接触,并且只是改变我起床的欢快和歌声,它们只是非要 我置身于一种虞美人中间来观察世界,我在这里看到的世界跟在巴黎完 全不同,是欢快的屏风,就是这新的房屋,其朝向跟我父母的房屋不 同,房屋里有新鲜空气涌入。有几天,我心神不安,想要见到我外婆, 或是担心她会生病;或是把一件正在做的工作留在了巴黎,目前毫无进 展;有时是某种困难,即使在这里,我也有办法为自己设置困难。这种 或那种忧虑使我无法入睡,而我又无力消除自己的忧愁,只觉得这忧愁 在一时间充满了整个生活。于是,我在旅馆派人去军营给圣卢捎个口 信:我告诉他,他如果真有可能——我知道这非常困难——就请他行行 好,到这里来一会儿。一小时后他来了;听到他按铃的声音,我感到自 己摆脱了忧虑。我知道,我的忧虑比我更强,他则比我的忧虑更强,我 的注意力在摆脱忧虑之后转到他的身上,由他来作出决定。他刚进来, 就已把室外的空气置于我的周围,他从早晨起一直在这种空气中进行众 多活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跟我的房间完全不同,他作出适当的反 应,我就立即适应了这种环境。 “我希望您别怨我打扰了您,有件事使我十分苦恼,您想必已经猜 到。” “没猜到,我只是在想,您想要见我,我觉得您这样真好。我很高 兴您派人来叫我。是什么事?是身体不舒服?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他听着我的解释,确切地回答我的问题;但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已 把我变得跟他一样;他工作重要,因此总是来去匆忙,又身手敏捷、心 满意足,而我却心里烦恼,刚才时时刻刻都感到难受,但跟他相比,我 觉得这烦恼微不足道,就像他感觉的那样;我如同几天都无法睁开眼 睛,就把医生请来,医生十分灵巧,轻轻地把我眼皮翻开,从中取出一 粒沙子,并拿给我看;病人康复,也就放心。我的一切烦恼变成一份电 报,由圣卢负责发出。我感到生活已截然不同,变得十分美好,我浑身 是劲,想要行动。 “您现在干什么?”我对圣卢问道。 “我马上就要离开您,因为部队在三刻钟后要去演习,他们需要我 参加。” “那么,来这儿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啰?” “没有,没什么麻烦,上尉非常照顾,他说既然是您要我去,我就 得去,不过,我不想使人有滥用照顾的感觉。” “如果我迅速起床,自己前往您即将去演习的地方,我会感到兴致 勃勃,我也许可以在您休息时跟您说说话。” “我不希望您这样做;您彻夜未眠,为了一件事忧心忡忡,我可以 肯定地对您说,这件事毫不重要,但现在您已不再为此烦恼,那就请您 重新躺下,睡上一觉,这是使您的神经细胞不过多排出无机盐的良好办 法;您不要过快睡着,因为我们讨厌的军乐队即将在您窗下经过;但过 去之后,我想您就会感到安静,我们今天吃晚饭时再见面。” 但在不久之后,我经常去观看骑兵团演习,那时我开始对圣卢的朋 友们在吃晚饭时阐述的军事理论感到兴趣,另外,在近处看到他们的各 位长官,已成为我每天的愿望,我如同音乐爱好者,把音乐作为自己的 主要研究对象,并出席各种音乐会,因此就喜欢经常光顾乐队的音乐家 们出入的那些咖啡馆。要去演习的地方,我得走许多路。吃完晚饭我就 想睡觉,不时耷拉着脑袋,就像头晕一样。到第二天,我发现没有听到 军乐声,如同在巴尔贝克,圣卢带我去里弗贝尔吃晚饭的第二天,我也 没有听到海滩上举办的音乐会。我想要起床时,感到无法动弹,却十分 舒服;我觉得自己被关节用肌肉的和滋养管的侧根拴在看不见而又深奥 的土地上,关节因疲劳而变得敏感。我感到劲头十足,生活在我面前展 现得更加广阔;这是因为我又像在贡布雷度过的童年时代那样,感到十 分疲倦,那是在我们去盖尔芒特那边散步的第二天。诗人们认为,我们 在回到年轻时生活过的一幢房屋、一座花园时,会在一时间变成我们过 去的那个人。故地重游时出现的这种现象,在很大程度上事出偶然,失 望和成功的机会均等。固定的地方,在同一时代去过,但去的年份不 同,这些地方最好在我们身上寻找。酣睡一夜之后感到十分疲倦,可以 在某种程度上帮我们做的就是这件事。但是,在睡眠最深的地道里,前 一天的任何反光和记忆的任何微光都无法再把内心独白照得一清二楚, 哪怕这独白仍在其中继续,而为了使我们降落到这些地道里,疲倦不断 把我们身体这块土地和这块凝灰岩翻来翻去,我们因此在我们肌肉深 入、弯曲其分支以及吸取新生命的地方,见到我们孩提时玩耍过的花 园。不需要旅行就能见到这花园,只须降落到地道中就能见到。曾经覆 盖土地的东西已不在土地之上,而在土地之下,徒步旅行无法参观到消 亡的城市,还必须进行发掘。但我们将会看到,与身体的这种疲劳相 比,某些转瞬即逝的偶然印象是返回过去的更好办法,而且更加确切, 飞越得更加轻快,更加虚幻,更加迅速,更加可靠,更加令人难忘。 有时,我更加疲倦:我连续几天观看演习,不能睡觉。这时,回到 旅馆,是多么庆幸之事!躺到床上,我感到终于摆脱魔法师和巫师,这 种人在我们十七世纪受人喜爱的“小说”中比比皆是[60]。我的睡眠和第二 天早上的懒觉,只是一则迷人的童话。是迷人,也许还有益健康。我心 里在想,最大的痛苦也有其避难之处,我们即使找不到最佳避难所,也 总是可以得到休息。这些想法使我获益匪浅。 有些休息日圣卢不能外出,我就常常到军营去看他。军营很远;要 走到城外,穿过旱桥,旱桥两边,我视野开阔。在这高地上,几乎总是 刮着大风,吹到院子三面的所有房屋之中,不断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房 屋就像是风神的洞穴。如果罗贝尔忙于差事,我就在他房间门外或食堂 里等他,跟他的几个朋友聊天,他曾把这些朋友给我做过介绍(他不在 军营时,我有时会去看望他们),我在窗口看到百米外的原野,光秃秃 的一片,但新的苗床到处可见,上面往往还有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 光,呈现出几条绿带,光亮而又半透明,如同珐琅制品,我不时听到有 人谈起他;我很快看出,他深受喜爱,人缘极好。有几个军人属于别的 骑兵连,他们出身于富裕的资产阶级家庭,只是从外部观察贵族上流社 会,而未能进入其中,他们对圣卢产生好感,是因为对他的性格有所了 解,还因为这个年轻人是他们眼中的楷模,因为他们休假时来到巴黎, 曾看到他在和平咖啡馆[61]跟于泽斯公爵[62]和奥尔良亲王[63]一起吃夜 宵。正因为如此,他漂亮的面孔,他走路和跟人打招呼时笨拙的样子, 他那不断地往前冲的单片眼镜,他过高的军帽以及面料过薄、颜色过于 粉红的长裤“别具一格”,都被他们看作“高雅”的标志,而且他们肯定地 说,团里最优雅的军官也缺乏这种高雅,甚至威武的上尉也是如此,我 因上尉准许才得以在军营过夜,相比之下,上尉显得过于庄重,因此可 以说是平庸之辈。 圣卢的一个朋友说,上尉新买了匹马。他可以把他看中的马都买下 来。另一个朋友以行家的口吻回答说:我星期天上午在刺槐小道遇到圣 卢,他骑的那匹马漂亮!这些年轻人属于一个阶级,虽然不跟同样的上 流社会人士经常来往,却因有金钱和空闲时间,在享受能用钱买到的种 种优雅乐趣方面跟贵族并无区别。他们的优雅,譬如在衣着方面,最多 显得更加实用和完美,而不像圣卢的优雅那样自由而又随意,不过我外 婆十分喜欢的却是圣卢的优雅。这些大银行家或证券经纪人的儿子,看 完戏后正吃着牡蛎,却看到邻桌旁坐着士官圣卢,不免有点激动。他们 中有一人隶属圣卢所在的骑兵队,据说圣卢“十分亲热地”跟他打过招 呼,他星期一休假回来后,在军营里把此事大肆宣扬,另一人不属于圣 卢那个骑兵队,但认为圣卢仍然认出了他,因为圣卢有两三次用单片眼 镜朝他那边观看,这时也把此事大讲特讲。 “是的,我的兄弟在和平咖啡馆看到了他,”另一人说道,此人在情 妇家里待了一天,“他看上去衣服过于宽大,长短也不合适。” “他穿什么样的背心?” “他穿的背心不是白色,而是淡紫色,带有各种棕榈叶饰,真怪!” 在那些老兵(是平民百姓,不知道赛马俱乐部,只是把圣卢列为十 分富裕的士官,被他们列为这类人的,是所有那些不管是否破产却都过 着某种奢华生活的人,这些人有相当高的收入或债务,对士兵慷慨大 方)看来,圣卢的步履、单片眼镜、长裤和军帽,即使看不出其中有任 何贵族的味道,也仍然使人兴致勃勃,觉得意义非同寻常。他们从这些 特点中看出一种性格和类别,并始终认为这是团里最受欢迎的下级军官 的性格和类别,即举止跟大家相同,对首长的想法持蔑视态度,他们觉 得对士兵善良就必然会有这种性格。早上在寝室里喝咖啡时,下午在床 上休息时,如果有个老兵对贪吃而又懒惰的骑兵班讲述圣卢一顶军帽的 有趣细节,那就更加开心。 “像我的背包一样高。” “啊,老兄,你想糊弄我们,他帽子不可能像你背包那样高,”一个 年轻的文学学士打断了他的话,这学士使用“糊弄”这个方言,是不想显 出自己是个新兵,而敢于跟老兵作对,则是想证实一个使他喜出望外的 事实。 “啊!他帽子不是跟我背包一样高。你可能量过。我告诉你,中校 的眼睛盯着他看,像要把他关禁闭。别以为我这个出了名的圣卢感到非 常惊讶,他走来走去,低着头,然后又抬起头,单片眼镜老是这样跳来 跳去。得看上尉会怎么说。啊!他可能什么也不会说,但这样他肯定不 会喜欢。不过,这军帽嘛,没什么了不起的。看来,他在城里的家中, 有三十多顶,对吗?” “你怎么知道,老兄?是从我们该死的下士那里听到的?”年轻的学 士问道,他学究气十足,炫耀自己刚学到的语法形式[64],并自豪地用 来点缀自己的谈话。 “我怎么知道?当然是从他勤务兵那里听到的。” “当然啰,这个人应该有好日子过!” “我知道!他的钱肯定比我多!他还把自己的衣服都送给勤务兵, 什么都给。勤务兵在食堂里吃不饱。我的德·圣卢就去了,炊事员听到 他说:‘我要他吃饱,要多少钱就给多少。’” 老兵用铿锵有力的语调来弥补话语的微不足道,他模仿得平庸无 奇,却深受欢迎。 离开军营时,我转了一圈,然后等待每天跟圣卢共进晚餐的时刻到 来,那是在他和朋友们搭伙的旅馆里,太阳落山以后,我立刻朝我下榻 的旅馆走去,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和看书。在广场上,苍茫暮 色把粉红色的小片云彩置于城堡那火药盒般的屋顶上,跟砖块的颜色相 互调和,又用反光使砖块显得柔软,使二者最终融为一体。一股生命的 洪流涌入我的神经,我的任何动作都无法使其消失;我每走一步,脚踩 到广场上一块铺路石后重又跳了起来,我感到脚后跟仿佛长着墨丘利的 翅膀[65]。一个喷水池充满微弱红光,而在另一个水池,月光已把池水 照成乳白色。在两个水池之间,一些孩子在玩耍,发出阵阵叫声,勾画 出一个个圆圈,是因为在这时只能这样玩,如同雨燕或蝙蝠那样。旅馆 旁边有路易十六以前的几座王宫和橘园,现在则是储蓄银行和兵团所在 地,里面的煤气灯已经点亮,灯罩发出苍白的金光,在依然清晰的暮色 中,跟十八世纪的高大窗子十分相称,落日的余晖仍残留窗上,如同金 黄的玳瑁首饰,插在色彩鲜艳的红发之上,这煤气灯火也使我确信无 疑,觉得应该去观看我的炉火和我的灯,这灯在我下榻的旅馆的大门 口,独自在跟黄昏争斗,为了这灯我要在天黑前赶回去,心情愉快,如 同去吃美味佳肴。我在住所中仍然感觉完美,就像刚才在外面那样。这 感觉如此完美,因此,炉火的黄色火焰,天蓝色大墙纸,上面有黄昏像 初中生那样起草的文稿,粉红色铅笔般的开瓶塞钻,图案奇特的圆桌 毯,桌毯上放有正等我使用的一叠学生用纸、一瓶墨水和贝戈特的一本 小说,这些东西,我们往往感到外表平淡无奇,这时却变得异乎寻常, 并使我感到其中包含一种特殊的生活,我觉得能从中将其取出,只要我 能见到这些东西。我愉快地想念着我刚离开的军营,那里的风标随风旋 转。我如同潜水员,呼吸靠一根露出水面的管子,感到自己的联络点是 军营,是高高的瞭望台,就觉得如同投入有益健康的生活和自由的空 气,这军营俯瞰绿珐琅般沟渠纵横的原野,但在库房之下、楼房之中; 我希望对这军营拥有时间长久的宝贵特权,那就是能在想去时去,并肯 定能得到热情接待。 七点钟,我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去跟圣卢共进晚餐,是在他搭伙 的旅馆。我喜欢步行前往。外面一片漆黑,从第三天起,天黑后立刻刮 起刺骨寒风,仿佛说明将要下雪。我走着,仿佛应该时刻想念德·盖尔 芒特夫人:我来到圣卢的驻地,只是想跟她接近。但回忆和忧虑会发生 变化。在几天前,它们走到遥远的地方,我们几乎无法看到,并认为它 们已经离开。于是,我们注意其他事物。这座城市的街道,还不像我们 平常生活的城市那样,只是用来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这陌生世 界的居民所过的生活,我感到应该十分美妙,一处住宅的玻璃窗亮着灯 光,往往使我在黑暗中驻足观看良久,看到的是真实而又神秘的生活场 景,即我无法进入的场景。在此,火神在一幅染成紫红的画中,向我展 示栗子商人的小酒店,店里有两个士官,把腰带放在椅子上,正在玩纸 牌,却没有想到一个魔法师让他们从黑夜中突然现身,如同剧中人物登 台,并把他们展现为他们在此时此刻的模样,就像停下的过路人看到的 那样,而他们却无法看到这过路人。在一个小旧货店里,一支蜡烛已烧 剩半截,把暗淡的红光投射到一幅版画上,将其照成红粉笔画,与此同 时,大油灯的光芒在跟黑暗斗争,把一块皮革染成棕色,在一把匕首上 镶嵌发亮的乌银闪光片,而在一些临摹拙劣的画上,则涂上一层珍贵的 金色,如同年久而生的铜绿或一位大师涂的清漆,最后使这间只有赝品 和粗劣绘画的陋室,变成一幅伦勃朗的希世珍品。有时,我抬起眼睛, 看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大套间,套间的百叶窗均未关上,里面有水陆两栖 的男男女女,每天晚上都在适应跟白天不同的生活环境,在油腻的液体 中慢慢游动,天黑之后,这液体会不断从一盏盏油灯的油罐中流出,流 到一个个房间里,一直升到房间的石墙和玻璃窗上方,这些男男女女在 液体中游动,扩散着油腻的金色漩涡。我继续走我的路,在大教堂前的 黑暗小街上,如同过去走在梅塞格利兹的小路上那样,我的欲望常常使 我停下脚步;我感到一个女人即将出现,来满足我的欲望;如果我在黑 暗中突然感到一条裙子在我身边擦过,我产生的强烈愉悦感会使我认为 裙子擦过并非偶然,就想把惊恐万状的过路女人抱在怀里。这条哥特式 小街在我看来十分真实,如果我能在街上诱惑并占有一个女人,我就会 认为是古代的肉欲使我们结合,即使这女人只是每天晚上站在那里拉客 的妓女,但冬天、离乡背井、黑暗和中世纪,会使这妓女跟它们一样神 秘。我在想未来:试图忘记德·盖尔芒特夫人,在我看来非常可怕而又 冷酷无情,但却十分理智,并首次觉得可能做到,也许不难做到。在这 万籁俱寂的街区,我听到前面有说话声和笑声,想必是喝得半醉的散步 者回家时发出的。我停下脚步想看到他们,并朝声音传来的那边观看。 但我得等待良久,因为周围是一片寂静,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虽已传来, 却仍在远处。这些散步者最终来了,但不是在我前面,就像我刚才认为 的那样,而是在后面很远的地方。这可能是因为街道交叉,街道间又有 房屋,因声音折射而造成这听觉错误,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对声音发出的 地方并不熟悉,很难确定其位置,另外,我对声音的距离和方向也估计 错误。 风越来越大。这风使人汗毛竖起,身上仿佛长出鸡皮疙瘩,看来就 要下雪;我走到大街,跳上一辆小型无轨电车,电车外的平台上站着一 位军官,在给粗鲁的士兵答礼,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些士兵在人行 道上经过,脸冻得通红;他们的脸使人感到,从秋天突然进入初冬,这 座城市仿佛北移,并使人想起勃鲁盖尔[66]笔下快活、贪吃的农民冻得 发红的脸。 老勃鲁盖尔的《在伯利恒找初生的耶稣》 在东锡埃尔一家旅馆里,人们因庆祝活动蜂拥而至,可跟《在伯利恒找初生 的耶稣》媲美。 我跟圣卢及其朋友约好在旅馆见面,即将开始的庆祝活动把附近和 外地的许多人吸引到这家旅馆来,我直接穿过旅馆的院子,院子通向反 射出淡红色光线的一间间厨房,有的厨房里在烤鸡,有的在烤猪,有的 把还没有死的螯虾扔进旅馆老板所说的“不灭之火[67]”,正是在这家旅 馆,人们蜂拥而至(可跟《在伯利恒查找初生的耶稣》[68]媲美,如同 那些古老的佛兰德斯大师所画的那样),一群群人聚集在院子里,向老 板或老板的一个助手询问(这些助手如果看到有些人相貌不够端庄,就 情愿向他们推荐市里的旅馆),是否能在旅馆就餐和住宿,一个侍者则 在那里走过,手里抓着正在拼命挣扎的家禽的脖子。我走到我朋友等我 的那个小间之前,在我第一天曾穿过的大餐厅里不由想起以古代的朴实 和佛兰德斯的夸张画出的圣餐的情景,是因为看到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 的侍者端来许多鱼、小母鸡、大松鸡、丘鹬和鸽子,他们为走得更快, 就在镶木地板上滑行,然后把这些菜肴放在巨大的蜗形脚桌子上,并立 刻切好,但——我来时,许多人快要吃完饭——原封不动地堆放在那 里;菜肴丰盛又急忙端来,仿佛不是为满足就餐者的需要,而是为了尊 重《圣经》的经文,经文被一丝不苟却又朴实无华地描绘出来,展现的 是借鉴当地生活的真实细节,同时也出于美学和宗教上的考虑,想要用 丰盛的食品和殷勤的侍者使大家看到节庆的欢快气氛。一个侍者在餐厅 一端遐想,站在餐具柜旁纹丝不动;唯有这个侍者在回答我问题时显得 沉着,我想问他,我们的餐桌安排在哪个房间,我就在点燃的炉子之间 走上前去,炉子点燃是为了不让晚到的顾客的菜肴冷掉(而在餐厅中 央,餐后点心却由一巨人用双手拿着,这巨人有时用水晶鸭——实际上 用冰块制成——的两个翅膀支撑,鸭子每天由雕刻厨师用烙铁刻成,具 有十足的佛兰德斯风味),我冒着被别人撞倒的风险,径直朝这侍者走 去,我觉得他很像传统宗教画中的一个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现了此人塌 鼻、纯朴、丑陋的容貌和沉思的表情,这表情说明他已隐约预感到神祇 降临的奇迹将要出现,而其他人却尚未有此发现。还需要说明,也许是 因为庆祝活动即将开始,除了这个人物之外,又来了一位天神,这天神 活脱儿是从二品天使和上品天神的队伍中招聘而来。一个年轻的金发音 乐天使,展现十四岁少年的形象,其实不在演奏任何乐器,而是在一面 锣或一叠盘子前幻想,但其他天使不是这样幼稚,他们急忙在餐厅的巨 大空间里走来走去,挂在身上的毛巾不断在空中轻轻摆动,毛巾下垂, 像文艺复兴前期艺术家作品中的翅膀那样有尖角。我避开用饰有棕榈树 的门帘遮住的界线不清的区域,天使般的侍者从里面出来,远看如同来 自九霄云外,我给自己开辟一条道路,一直走到圣卢的餐桌所在的小 间。我在里面看到他的几位朋友,他们一直跟他共进晚餐,除一两个平 民外都是贵族,但从初中时起,贵族就已觉得这一两个平民可以成为朋 友,并很高兴跟他们结交,这说明贵族在原则上并不敌视资产者,即使 资产者拥护共和政体,只要他们手脚干净并去望弥撒就行。第一次来吃 饭时,在大家就坐之前,我就把圣卢拉到餐厅的一个角落,虽在众人面 前,却不会被他们听到,我对他说: “罗贝尔,说这话,时间和地点都选错了,但这话只用片刻时间。 我在军营里总是忘记问您;您桌上那张照片是否是德·盖尔芒特夫人?” “是的,是我的好舅妈。” “啊,不错,我真是疯了,这事我以前就已知道,我一直没有想 到;天哪,您那些朋友想必等不及了,咱们赶紧说,他们看着我们,或 者下次再说,这事毫不重要。” “不,您讲下去,让他们在那儿等着。” “不行,我得讲礼貌;他们这样客气;另外您知道,我也不是非说 不可。” “这正直的奥丽娅娜,您认识她?” 这“正直的奥丽娅娜”,如同他会说这“善良的奥丽娅娜”一样,并不 说明圣卢认为德·盖尔芒特夫人特别善良。在这种情况下,善良、出 色、正直只是加强“这”的语气,表示谈话双方都认识此人,但因对方不 是跟你关系十分密切,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人。善良的作用如同冷 盆,可让人等待片刻,以想出要说的话:“您是否常常见到她?”或者 是:“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或者是:“她想必不再青春年 少。” “我无法对您说清,知道这照片上是她,我是多么高兴,因为我们 现在住在她那幢房子里,我听到一些关于她的奇闻(要我说出是哪些, 我会感到十分为难),因此我对她很感兴趣,是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 您知道,我该怎么说呢,是从巴尔扎克的角度来看,您这样聪明,这事 不必细说您就会知道,咱们抓紧说完,不然,您那些朋友对我的教养会 有看法!” “他们不会有任何看法;我对他们说过,您为人高尚,他们比您还 要胆小。” “您真是太好了。确切地说,是这样的:德·盖尔芒特夫人不知道我 认识您,是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从夏天起我还没有见到过她,因为自从她回去 之后,我休假时还没有去过巴黎。” “是因为我要告诉您,有人对我肯定地说,她认为我是十足的傻 瓜。” “这话我不相信:奥丽娅娜不是才智出众,但也并不愚蠢。” “您知道,我通常不希望您公开宣扬您对我的良好感情,因为我没 有虚荣心。因此我感到遗憾的是,您对朋友们说了我的好话(我们将在 片刻之后跟这些朋友相聚)。但对于德·盖尔芒特夫人,如果您能让她 知道您对我的看法,即使有点夸张也不要紧,我会感到高兴。” “非常愿意效劳,如果您要我做的仅此而已,这不算太难,不过, 她对您会有的看法,到底有何等重要?我认为您对此不会在乎;不管怎 样,如果只是此事,我们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来谈,或者我们单独在一起 时谈,因为我怕您站着谈,谈话时又这么不舒服,您会感到疲劳,而我 们又有这么多机会可以单独相处。” 但正是因为这么不舒服,我才有了跟罗贝尔谈的勇气;其他人在场 对我来说是个借口,能使我的话说得简短而又缺乏条理,这样说又能使 我更加轻而易举地掩盖我说的谎话,即我对朋友说我忘了他跟公爵夫人 有亲戚关系,同时也使他没有时间来询问我的动机,即我为什么想让德 ·盖尔芒特夫人知道我是他这个聪明人的朋友,这样的问题会使我感到 难堪,是因为我无法回答。 “罗贝尔,您这样聪明,但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竟不知道对朋友会 喜欢的事不必讨论,而要去做。我嘛,如果您要我做任何事情,我甚至 会非常希望您要我做一件事情,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决不会要您作出解 释。我要说的不只是我的希望;我不是非要认识德·盖尔芒特夫人;但 为了考验您,我本应对您说,我想跟德·盖尔芒特夫人共进晚餐,但我 知道这事您做不到。” “您要是提出,我不仅能做到,而且一定做到。” “什么时候?” “我回到巴黎后立刻去办,可能是在三个星期之后。” “那就等着瞧,但她不会同意。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不用谢,小事一桩。” “您别这样说,这可是大事,因为现在我看出您是怎样的朋友;不 管我要您做的事是否重要,是好是坏,不管我对此事真的看重或者只是 为了考验您,这些都无关紧要,您说这事您一定办到,您因此表明您的 智慧和心灵的高雅。一个愚蠢的朋友准会提出异议。” 他刚才正是这样做的;但也许我想这样对待他是出于自尊心;也许 我也是出于真心,而是否有价值的唯一试金石,我认为是在我唯一看重 的事情即爱情方面是否会对我有用。然后,也许是因为口是心非,也许 是因为感激、兴趣以及罗贝尔因血缘关系而跟舅妈的相貌有许多相像之 处,我流露出过多的真情,就补充道: “现在得回到他们那儿,这两件事,我只要您做其中一件,而且是 次要的那件,另一件对我来说更加重要,但我怕您会拒绝;我们 以‘你’相称,您会觉得不舒服?” “我怎么会不舒服?那就这样!高兴!高兴得哭!从未有过的至福 [69]!” “我非常感谢您……是感谢你。您要开始用‘你’来称呼,多好!我真 是高兴,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事,您可以不做,只要用‘你’来称呼,我就 够了。” “这两件事一定做到。” “啊!罗贝尔!您听着,”我在吃饭时对圣卢又说,“哦!那断断续 续的谈话,真是滑稽可笑,另外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您知道我刚才 跟您说的那位女士?” “是的。” “您清楚地知道我想说的是谁。” “啊!您竟把我看作瓦莱的傻瓜[70],看作头脑迟钝者。” “您不愿意把她的照片给我?” 我只是想请他把她的照片借给我。但在说的时候,我感到胆怯,觉 得这要求冒失,为了不让他看出这点,我就把要求提得更加直截了当, 更加得寸进尺,仿佛这要求十分自然。 “不行,我先要得到她的同意。”他对我回答道。 他立刻脸红耳赤。我知道他心里有想法,也知道他觉得我心里有打 算,知道他给我的爱情帮忙只会帮上一半,他有保留是因为要遵守某些 道德准则,因此我感到他可恶。 然而,我心里感动,是因为他不再跟我单独相处时,他那些朋友如 同是第三者,我看到他对我的态度是多么不同。他对我更加亲热,我也 许会无动于衷,只要我认为这是在装模作样;但我感到这种热情并非故 作姿态,只是表明我不在时他会说我什么话,在跟我单独相处时他又不 会说什么话。我们促膝谈心时,我当然猜到他喜欢跟我交谈,但这种愉 悦几乎一直没有表达出来。我说的话,他通常十分欣赏,但并不表露出 来,但现在我说话时,他就悄悄地观察,看看我的话是否对他那些朋友 产生了他预期的效果,这效果也应该符合他跟他们说过的话。初次登台 的女演员的母亲,对女儿的对白和观众的反应,其关注程度不会超过圣 卢。我说了一句话,如果他跟我单独相处,他只会对此微微一笑,但如 有其他人在,他怕别人没有听懂,就会对我说:“怎么,怎么?”要我再 说一遍,以引起别人的注意,并立刻转向其他人,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们,不由自主地带头让他们笑,他第一次向我表示他对我的看法,这种 看法他想必经常向他们表达。因此,我突然发现自己展现的外貌,就像 有人在报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或是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相貌。 有一天晚上,我想要讲述关于布朗代夫人的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但我立刻停了下来,因为我想起圣卢已知道此人,想起我在到达的第二 天要对他讲这个故事,他却打断了我的话,并对我说:“这故事您在巴 尔贝克对我讲过。”这时我感到意外的是,他鼓励我讲下去,并对我肯 定地说他不知道这个故事,说这个故事他会听得兴致勃勃。我对他 说:“您一时忘记了,但您很快就会想起这个故事。”——“不,我向你 保证,你搞错了。这故事你从未对我讲过。讲吧。”在讲故事的过程 中,他目光始终热情而又喜悦,时而看着我,时而看着他的战友。我在 众人的笑声中讲完之后,才悟出了一点,那就是他希望这故事能使他的 战友们高度评价我的才智,正因为如此,他才装出不知道这故事的样 子。这就是友情。 第三天晚上,他的一个朋友跟我谈了很长时间,因为前两天晚上我 没有机会跟此人交谈;我听到他低声对圣卢说,他对谈话感到愉快。确 实,我们几乎谈了整整一个晚上,面前放着索泰尔纳[71]白葡萄酒,但 没有喝完,男人之间的一种好感编织成神奇的帷幕,把我们跟其他人隔 开并不受他们干扰,这种好感如果不是以肉体上的吸引作为基础,那就 是唯一神秘的感情。圣卢对我的感情,我在巴尔贝克时就觉得属于这种 神秘的感情,这种感情不能跟我们谈话的趣味混为一谈,跟物质利益也 毫无关系,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圣卢却感到这种感情像一种燃 素[72]、煤气那样存在于他身上,因此会面带微笑地谈论这种感情。在 这唯一的晚上在此产生的这种好感,也许还包含着更令人惊讶的东西, 如同在这温暖的小房间里,一朵花会在几分钟内盛开。罗贝尔跟我谈起 巴尔贝克时,我无法克制自己,问他是否真的决定娶德·昂布勒萨克小 姐为妻。他对我说,这事不仅没有决定,而且从未谈起过,说他从未见 到过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在此刻看到几位曾谈起过这 门婚事的社交界人士,他们就会告诉我,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要嫁的不 是圣卢,圣卢要娶的也不是德·昂布勒萨克小姐。我要是跟他们提起他 们在不久前做出的与此相反的预言,他们准会大吃一惊。为使这小小的 游戏能继续下去,并依次对每个人制造和积累尽可能多的假新闻,大自 然就使这类游戏者十分健忘,因为他们极其轻信。 圣卢跟我谈起当时也在场的另一位战友,说他们俩特别投机,因为 在这部队里只有他们俩赞成重审德雷福斯案件[73]。 “哦,他嘛,他可不像圣卢,他是个狂热分子。”我的新朋友对我 说。“他甚至不诚实。起初他说:‘只能等待,有一个人我熟悉,非常精 明、善良,是德·布瓦代弗尔将军[74];他的意见,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 接受。’但是,他获悉布瓦代弗尔宣布德雷福斯有罪之后,布瓦代弗尔 在他眼里就变得一钱不值;教权主义和总参谋部的偏见,使他无法做出 由衷的评价,虽说没有人比我们这位朋友更崇拜教权,至少在过去即在 德雷福斯案件之前是这样。于是,他对我们说,不管怎样,真相会大白 于天下,因为这案件即将交到索西埃[75]手中,并说此人是共和派老兵 (我们的朋友出身于极端保王派家庭),冷酷无情,思想坚强不屈。但 在索西埃宣布埃斯特哈齐无罪之后[76],他就给这一判决找到新的解 释,这种解释不是对德雷福斯不利,而是对索西埃将军不利。据说是军 国主义思想使索西埃无法正确判断(请您注意,他既是军国主义者又是 教权主义者,或者至少是前者,因为我已不知该对他持何种看法)。他 家里见他有这些想法,感到十分遗憾。” “您要看到,”我说时悄悄转向圣卢,使自己不显得孤立无援,也朝 着他的战友,让此人也参加谈话,“这是因为我们认为环境具有的影 响,其实主要是思想环境的影响。我们是有想法的人;想法比人的数目 要少得多,因此,有同样想法的人也都相同。由于一种想法毫无具体存 在可言,因此,在一个有想法的人周围仅仅是具体存在的人们,丝毫也 不会改变这种想法。” 圣卢觉得这种比较还不能令人满意。他也许是因为要使他那些朋友 对我刮目相看而感到分外高兴,像对最早到达终点标杆的赛马那样对我 抚摸,并反复对我滔滔不绝地说:“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你知 道。”他接着补充道:“跟埃尔斯蒂尔一样。你不会因此而生气,对吗? 你明白,这是认真的。做个比较:我跟你说这话,就像有人对巴尔扎克 说,您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跟司汤达一样。过于认真,你明白, 其实是非常欣赏。不对?对司汤达你不同意?”他补充道,对我的看法 怀有天真的信任,表现为他那双微笑的绿眼睛几乎是孩提般的迷人疑 问。“啊!好,我看出你同意我的看法,布洛克讨厌司汤达,我认为他 的看法愚蠢。《帕尔马修道院》,仍不愧为一部巨作,对吗?我感到高 兴的是你同意我的看法。《帕尔马修道院》里,你最喜欢的是什么?请 回答。”他以年轻人的激情非要我回答。他浑身是劲,咄咄逼人,他的 问题几乎使人感到害怕。“是莫斯卡?是法布利斯[77]?”我羞怯地回答 说,莫斯卡跟德·诺普瓦先生有几分相像。对此,年轻的齐格弗里德[78] – 圣卢发出一阵狂笑。我补充道:“但莫斯卡要比他聪明得多,也不像他 那样卖弄学问。”这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听到圣卢大声叫好,还拍起了 手,笑得喘不过气来,并大声说道:“完全正确!太好了!你真神。” [79] 这时,我的话被圣卢打断,因为一个年轻军人面带微笑地指着我对 他说:[80] “迪罗克,完全像迪罗克[81]。”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 这张羞怯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十分友好的。我说话时,其他人的赞赏在圣 卢看来是多余的,他要求大家默不作声。如同乐队指挥见有人发出噪 音,就用琴弓敲敲,让乐师停止演奏,他则训斥扰乱分子: “吉贝格,”他说,“别人说话时,您得闭上嘴。您待会儿再说。继 续说吧。”他对我说。 我不由松了口气,因为我担心他叫我从头说起。 “由于一种观念,”我接着说道,“不可能隶属于人类的物质利益, 也不能得益于物质利益,因此,有一种观念的人就不会受到物质利益的 驱使。” “喂!弟兄们,这话让你们目瞪口呆了吧。”圣卢见我说完,就立刻 欢呼起来,他两眼盯着我看,既关心备至又忧心忡忡,仿佛我在走钢丝 一般。“吉贝格,您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位先生使我觉得很像迪罗克少校。我以为听到少校在 说话。” “我也常常这样想过,”圣卢回答道,“是有很多相像之处,但您将 看到,这一位还有迪罗克没有的许多东西。” 圣卢的这位朋友有个弟弟,在巴黎圣乐学校[82]学习,对任何一部 新的音乐作品的看法,都跟他父母、堂兄弟和俱乐部的朋友不同,而跟 圣乐学校的其他同学完全相同,同样,这位贵族士官(我跟布洛克谈起 此人后,布洛克对此人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看法,因为他得知此人跟 他属于同一政党后深受感动,但因此人出身贵族,受过宗教和军事教 育,就把此人想象得跟其他人完全不同,具有出生在遥远地区的那种魅 力)有一种“心理状态”,按照当时刚流行的那种说法,跟所有德雷福斯 派的特别是布洛克的心理状态相像,而他家庭的传统和职业生涯上的利 害关系,都不会对这种心理状态产生任何影响。因此,圣卢的一个表兄 娶了年轻的东方公主为妻,据说公主作的诗可跟维克多·雨果或阿尔弗 雷德·德·维尼媲美,尽管如此,有人认为她的思想跟我们能想象出的思 想完全不同,是幽居于《一千零一夜》中一座宫殿里的东方公主的思 想。有幸接近这位公主的那些作家,感到的是失望,或者不如说是高 兴,因为他们听到她谈话之后,觉得她不像山鲁佐德[83],而是像阿尔 弗雷德·德·维尼或维克多·雨果那样的天才[84]。 我特别喜欢跟这个年轻人谈话,就像跟罗贝尔的其他朋友以及罗贝 尔本人谈话一样,谈的是军营、驻地军官以及军队的一般情况。在这个 被无限放大的阶层上,我们看到的种种事物尽管微不足道,却因其价值 大增,我们就可以在其中吃饭、谈话并过着我们真正的生活,世界上不 在这里的其他事物无法与其抗衡,相比之下如梦幻般虚幻,由于这个阶 层的存在,我开始对军营的各种人物和军官感到兴趣,这些军官,我去 看望圣卢时在院子里见到,或是我醒来时骑兵团在我窗下经过时看到。 我很想了解圣卢十分欣赏的那位少校的详细情况,并了解“即使在美学 上”也会使我陶醉的军史课的详情。我知道罗贝尔拘泥于文字的某种癖 好,往往内容贫乏,但有时却说明他吸收了一些深刻的想法,并且很有 可能理解。可惜的是,从军队方面来说,罗贝尔这时主要关心德雷福斯 案件。他很少谈论此案,是因为在餐桌上唯有他是德雷福斯派;其他人 都激烈反对重审此案,除了我的邻座即我的新朋友,但这位新朋友的观 点显得摇摆不定。上校被认为是出色的军官,曾下达各种命令谴责军队 骚乱,因此被认为是反德雷福斯派,我的邻座对这位上校的欣赏确信无 疑,他获悉自己的长官曾透露出一些说法,使人认为他对德雷福斯有罪 感到怀疑,并仍然尊重皮卡尔。不管怎样,从后面这点来看,认为上校 是德雷福斯派的传言根据不足,就像不知从何而来的各种传言一样,对 任何大案都会有此类传言。因为不久之后,上校负责审问这位情报局前 处长,以前所未有的粗暴和蔑视来对待他。不管情况如何,我的邻座虽 然不敢直接向上校打听情况,但为了对圣卢表示礼貌,仍然对他说—— 其语调就像一位女天主教徒对一位犹太女士说,她的本堂神甫谴责俄国 对犹太人的屠杀[85],并欣赏某些犹太人的慷慨大方——上校并不像人 们想象的那样,是德雷福斯派——至少是某种德雷福斯派——狂热而又 心胸狭隘的敌人。 “这并不使我感到惊讶,”圣卢说道,“因为他是聪明人。但尽管如 此,家族的偏见,特别是教权主义,使他丧失了判断力。啊!”他对我 说,“迪罗克少校,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军史教师,是这样一种人,这 种人看起来完全同意我们的想法。另外,反之我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不 仅聪明过人,而且是激进社会党人和共济会会员。” 出于对圣卢那些朋友的礼貌——他们对圣卢公开发表德雷福斯派的 主张感到难受——同时也因为我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我就问我的邻 座,少校是否确实是在军史课上展示一种真正的美。“确实如此。”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譬如说,一个军事叙述者的叙事,你读到的一切,如极其细 小的事实,微不足道的事件,只是一种想法的征兆,这种想法必须明确 指出,它往往掩盖着其他想法,就像隐迹纸本[86]那样。这样,你就有 了一个智力的集合体,像任何科学或艺术一样,这种集合体能够满足思 想的需要。” “如果我的要求可以满足,请再举些例子。” “这样很难跟你说清。”圣卢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譬如说,你读到 某个兵团试图……在读下去以前,兵团的名称,兵团的组成,并非是毫 无意义的事。如果军事行动不是初次尝试,如果我们看到另一兵团为同 一行动而出现,这可能说明前面几个兵团因上述行动已被歼灭或损失惨 重,说明这些兵团已无法完成这次行动。这时,必须弄清今天被歼灭的 是哪个兵团;如果是突击部队,即预备用于猛攻的部队,那么,在这些 部队失败的地方,一个战斗力差的新兵团不大可能取得成功。另外,如 果不是在一次战役的初始阶段,这新兵团可能是拼凑而成,这样就能知 道参战的兵团还拥有多少兵力,以及这兵团的兵力在什么时候即将弱于 敌人的兵力,这些情况将使这兵团即将进行的军事行动具有不同的意 义,因为如果兵团无法弥补其损失,行动即使成功,也只能最终使它合 乎逻辑地全军覆灭。另外,与其对抗的兵团的番号有着同样重要的意 义。譬如说,如果这支部队要弱得多,并且已消耗敌人好几支重要部队 的兵力,那么,军事行动本身的性质改变,因为即使军事行动以防守部 队失去占据的阵地而宣告结束,在一段时间里占据阵地可能是极大的成 功,因为只使用极少兵力,这样就足以摧毁敌人的大量兵力。你可以理 解,如果在分析双方投入的兵团时发现一些重要情况,那么,对阵地本 身的研究,对阵地居高临下地控制的公路和铁路的研究,以及对阵地所 保护的军需供应的研究,就显得更为重要。必须研究我称之为整个地理 背景的情况。”他笑着补充道。(确实,他对这一名称十分满意,以后 每当他使用这一名称,即使在几个月之后,他仍然露出同样的笑 容。)“军事行动在由其中一个参战兵团准备期间,如果你读到它的一 支巡逻队在阵地附近被另一参战兵团歼灭,你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是, 一个兵团想要了解敌军的防御工事,而另一个兵团则想用防御工事来挫 败敌军的进攻。对一个据点进行特别激烈的行动,可以说明想要将其占 领,但也是想要在此牵制敌人,不希望在敌人进攻的地方还击,或者甚 至只是装模作样,以更加激烈的进攻来掩盖在此处撤出一些部队。(这 是拿破仑在战争中惯用的手法。)另一方面,要了解一次军事行动的意 义,它可能要达到什么目的,以及跟它同时进行或在其后进行的有哪些 其他行动,就不必过于看重指挥部发布的消息,因为这可能用来迷惑敌 人或掩盖可能遭到的失败,而要重视国家的军事条例。我们总是可以认 为,一支军队试图进行的行动,是现行条例规定在类似情况下应该采取 的行动。如果条例规定正面进攻时要以侧面进攻配合,如果侧面进攻失 败后指挥部认为它跟正面进攻无关,只是一次牵制攻击,这时,真相就 应该在条例中寻找,而不是在指挥部的公报中寻找。每支军队并非只有 其条例,而且还有条例的传统、习惯和学说。对外交行动的研究,始终 对军事行动产生影响或作出反应,也不应该被忽视。一些表面上无关紧 要的事件,在当时未被深刻理解,却会在以后使你知道,敌人曾指望得 到援助,但这些事件揭示敌人并未得到,实际上敌人只是完成了部分战 略计划。因此,如果你善于阅读军事史,对普通读者来说是含糊不清的 叙述,在你看来却是连贯而又合理,如同一幅画,绘画爱好者能看出画 中人身上带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而博物馆的参观者看到画上一块块 模糊的色彩,却看得目瞪口呆、头晕目眩,犹如偏头痛发作。对于某些 绘画,看到人物拿着圣餐杯还不够,还必须知道为什么画家要让他拿着 圣餐杯,这圣餐杯象征着什么,同样,这些军事行动,除了直接的目的 之外,通常在指挥战役的将军的思想之中,是对古代一些战役的模仿, 而这些战役,你可以看作过去、图书馆、渊博知识、词源学,看作新战 役的杰出代表。你要注意,我此刻说的不是战役的地方特点,怎么说 呢,就说是空间特点吧。这种特点也存在。一个战场在几百年的时间 里,过去不曾是或者将来不会是一次战役的战场。它曾是战场,是因为 它汇集了某些地形和地质条件,甚至还汇集了某些缺点,能约束敌人 (如一条江河,把敌人一分为二),才成为良好的战场。因此,它曾是 战场,它将是战场。不是任何房间都能用作画室,不是任何地方都能用 作战场。有些地方是由老天确定的。但我再说一遍,我说的不是这种, 而是模仿的战役类型,你可以说是战略上的一种印花,战术上的一种仿 作:乌尔姆战役、洛迪战役、莱比锡战役[87]、坎尼战役[88]。我不知道 以后是否还会有战争,也不知道将在哪些民族之间进行;但如果有战 争,肯定会有(而且是统帅有意促成)另一次坎尼战役,另一次奥斯特 利茨战役,另一次罗斯巴赫战役,另一次滑铁卢战役[89],还会有其他 类似的战役,有些人会毫不拘束地这样说。冯·史里芬元帅[90]和冯·法肯 豪森将军[91]为对法国作战预先制订了一个类似汉尼拔的坎尼战役计 划,把敌军全部吸引到中间,同时在两翼推进,特别是在比利时的右 翼,而贝恩哈迪[92]则更喜欢腓特烈大帝[93]的斜向序列[94],情愿打洛伊 滕[95]而不愿打坎尼。其他人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但 我向你保证,老弟,我向你介绍过的博孔塞伊少校,是一位前途远大的 军官,他曾仔细研究过普拉岑高地的小规模攻击[96],对这种攻击了如 指掌,并留作以后使用,我保证,如果他有机会付诸实施,他决不会错 过机会,并会完整无缺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如果还会有战争,里沃利的 中间突破法将会再次使用[97]。这办法并不比《伊利亚特》更加陈旧。 我要补充一点,那就是他们几乎被迫进行正面进攻,因为他们不想重犯 七〇年时的错误,而是要进攻,只是进攻[98]。我唯一感到困惑的是, 我只看到一些思想落后的人反对这种卓越的见解,但有一位天才而又年 轻的大师,名叫芒让[99],却希望大家把他的地位——自然是暂时的地 位——置于防御。大家感到为难,不知如何对他回答,因为他以奥斯特 利茨为例,而在那里,防御只是进攻和胜利的前奏[100]。” 圣卢的这些理论使我感到满意。这些理论使我产生希望,认为我在 东锡埃尔小住,听到大家边喝酒边谈论这些军官,喝的索泰尔纳白葡萄 酒把迷人的光彩投射到他们身上,使他们的形象变得高大,但我觉得自 己并未受骗上当,我在巴尔贝克时有过这种感觉,觉得形象高大的是大 洋洲的国王和王后,四位美食家的小圈子,年轻的赌徒,勒格朗丹的姐 夫,但现在他们在我眼里已变得渺小,甚至不复存在。今天我喜欢的东 西,明天也许不会变得可有可无,而在此之前却总是这样,我现在仍是 如此,也许不会在将来进行摧毁,因为这几天晚上我怀有炽烈而又短暂 的热情,又谈到有关军事生活的种种问题,另外,圣卢通过他刚才跟我 说的有关战争艺术的话,增加了一种持久不变的基础知识,能使我十分 喜爱,不用欺骗自己就会相信,我离开这里之后,仍会对东锡埃尔这些 朋友的工作感到兴趣,并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他们中间。为了更加确信这 种战争艺术从艺术这个词的抽象意义上说是一种艺术,我就对圣卢说 道: “您使我感到兴趣,请原谅,你使我很感兴趣,但是,有一点使我 感到不安。我感到我可能会迷上军事艺术,但要做到这点,就得使我认 为军事艺术跟其他艺术在这方面没有区别,那就是学到规则不等于万事 大吉。你对我说一些战役被人模仿。我认为正如你刚才所说,在现代战 役中看到古代战役的影子,这确实具有美感,我无法对你诉说,我是多 么喜欢这种想法。但是,统帅的才能是否毫无用处?他是否真的只是执 行规则?换句话说,在才能相同的情况下,是否存在伟大的将军,就像 伟大的外科医生,在两个病例提供的具体情况相同时,却感到有一点细 微的差别,这也许是凭他们的经验看出,却能对此作出解释,那就是在 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这样做,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应该那样做,在这种情 况下应该开刀,在那种情况下不应该开刀。” “我也这样看!你会看到,所有的规则都要求拿破仑进攻,他却不 会进攻,不过是一种模糊不清的预见劝他不要进攻。譬如说,你看在奥 斯特利茨,或是一八〇六年给拉纳的指示[101]。但你会看到,有些将军 学究式地模仿拿破仑的某次军事行动,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在 一八七〇年,这样的例子就有十个[102]。但即使为了解释敌人可能做的 事,敌人正在做的事也只是一种征兆,可以表示许多不同的意图。如果 进行推理并以科学为依据,这些意图都可能是真实的,同样,对某些复 杂的病例,用世界上全部医学知识还无法确定,看不见的肿瘤是否是纤 维性的,是否要动手术。是德·泰布夫人[103]的直觉和预见(你理解我的 意思)使伟大的将军以及伟大的医生作出决定。因此,为了举例说明, 我已经对你说过,在一次战役开始时侦察可能具有何种意义。但是,侦 察还可能具有其他十种意义,例如,使敌人相信,我军即将在一个点进 攻,而实际上我军想在另一个点进攻,或是拉上帷幕,使敌人无法看到 真正的军事行动的准备工作,迫使敌人把部队调到并设置在不是必须设 置的地方,或是了解敌人的兵力,摸清敌人的情况,迫使敌人暴露自己 的活动。有的时候,即使在一次行动中投入大量部队,也不能证明这次 行动是真实的行动,因为行动有可能确实在执行,实际上却是弄虚作 假,以便具有更大的欺骗性。如果我有时间从这一角度来给你讲述拿破 仑的那些战争,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们现在研究的这些普通而又经 典的行军,你只要喜欢散步,就可以看到我们进行的实地演习,年轻 人;不,我知道你身体欠佳,请原谅!啊,在一场战争中,人们感到自 己后面有着最高指挥部的警惕、推理和深入研究,就会十分激动,仿佛 前面有一座灯塔发出普通的灯光,灯光有物质性,却是思想的流溢,灯 塔搜索空间,为船只指出危险之处。我只给你讲战争的书本知识,这样 做也许不妥。实际上,如同土壤的成分、风向和光照的方向说明一棵树 朝哪一边生长,一场战役进行的条件以及部队调动的地区的特点,在某 种程度上决定并限制了将军可能选择的作战计划。因此,在一系列山谷 中,在某些平原上,部队沿山行进的情景,你可以预见,就像雪崩那样 势不可挡,雄伟壮丽。” “你现在对我否定指挥官有选择自由,否定想要看出其作战计划的 敌人有预见,而这些却是你刚才对我说的看法。” “并非如此!你想想我们在巴尔贝克一起看的那本哲学书,想想可 能的世界要比真实的世界丰富多彩[104]。啊!在军事艺术上也是如此。 在某种形势下必定会有四种计划可供将军选择,如同一种疾病可以有各 种不同的变化,医生应该对此有思想准备。在这里,人的强弱是变幻莫 测的新的原因。因为在这四种计划中,我们假设一些偶然的原因(例如 要达到的次要目的,或是时间紧迫,或是部队兵力稀少、供应不良)使 将军偏向于第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但执行起来花费少,能迅 速完成,战场是富裕地区,能解决部队的给养。他先是执行这第一个计 划,敌人在开始时举棋不定,但很快就看出他的意图,他这时可能不会 成功,因为阻力过大,这就是我称之为因人弱而产生的偶然事件,他可 能放弃第一个计划,并试行第二个计划、第三个计划或第四个计划。但 是,也有可能他试用第一个计划——这就是我所说的人强——是弄虚作 假,以便牵制敌人,在敌人认为安全的地方对其突然袭击。在乌尔姆就 是如此,马克[105]以为敌军会来自西部,却在他认为平安无事的北部被 包围。不过,我举的例子也不是十分恰当。乌尔姆在包围战中是良好的 范例,将来一定会再次出现,因为这不仅是将军们会借鉴的经典战例, 而且可以说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形式(在其他形式中必不可少,这样就任 凭选择,形式多样),如同一种结晶。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框 架仍然是仿制品。我再来谈我们那本哲学书,这就像理性原理或科学定 律,现实与其基本相符,但请你想想伟大的数学家普恩加来[106]。他不 能肯定数学是绝对严密的科学。至于我刚才对你说的规则,其实并非十 分重要,而且经常会有变动。对我们这些骑兵来说,我们依据的是一八 九五年的《作战条例》[107],这条例可以说已经过时,因为它的理论基 础陈旧,认为骑兵投入战斗只有精神上的威慑作用,因为骑兵冲锋使敌 人胆战心惊。然而,我们最聪明的那些教官,特别是我曾对你说起的少 校,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认为有决定意义的是一场真正的混战,双 方用马刀和长矛进行战斗,坚强不屈的一方不但在精神上取得胜利,使 敌人胆战心惊,而且在物质上取得胜利。” “圣卢说得对,以后的《作战条例》,有可能带有这种演变的痕 迹。”我的邻座说道。 “我对你的赞同感到高兴,因为跟我的看法相比,你的看法似乎使 我的朋友印象更为深刻。”圣卢笑着说道,可能是因为他的战友和我之 间开始产生好感使他有点不快,也可能因为他觉得认可这种好感是友好 的表示,因此就正式确认此事。“另外,我也许贬低了规则的重要性。 规则在不断改变,这是确定无疑的。但现在它们主宰着军事形势以及作 战和部队集结的计划。如果它们反映了一种错误的战略观念,它们就可 能是战败的主要原因。所有这些对你来说有点过于专业,”他对我 说,“其实,你仔细想想,对战争艺术的演变,推动作用最大的是战争 本身。一次战役,如果持续时间较长,我们就会看到,交战一方会在战 役中利用敌方的成功和错误所提供的经验教训,而敌方也在改进自己的 方法并加以提高。但这是过去的事了。随着炮兵部队的迅猛发展,未来 的战争——如果还会有战争——将会十分短暂,在你想要吸取教训之 前,和约已经签订。” “你别这样敏感。”我对圣卢说,以回答他在这最后几句话之前所说 的话。“我听着你的话可说是如饥似渴!” “如果你不再生气并且允许,”圣卢的朋友接着说道,“我对你说的 话作个补充,那就是战役相互模仿并且相同,不仅仅是因为指挥官的思 想。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即指挥官的一个错误(譬如对敌人的英勇善战 估计不足),导致他要求自己的部队作出过多的牺牲,这牺牲由某些军 事单位作出,而且它们的忘我精神十分崇高,因此它们的作用就跟另一 军事单位在另一次战役中的作用相仿,这些军事单位就被载入史册,成 为可以替代的范例:对我们来说,可举出一八七〇年的例子,如普鲁士 卫队在圣普里瓦[108],阿尔及利亚步兵在弗勒什维莱尔和维桑堡[109]。” “啊!可以替代,十分准确!说得好!你真聪明。”圣卢说道。 我对后面这些例子并非无动于衷,如同每当有人用特殊例子来向我 说明普通道理时那样。然而,我感兴趣的却是指挥官的才能,我很想知 道这才能到底是指什么,在某种情况下,没有才能的指挥官为何无法抵 挡敌人,有才能的指挥官为何能使战局转危为安,据圣卢所说,这很有 可能做到,也是拿破仑曾多次做到的事。为了理解什么是军事才能,我 要求我这些新朋友对我知道名字的那些将军进行比较,并说出哪位将军 更具有指挥官的气质和战术家的才能,即使他们感到厌烦也要说,不过 他们并未露出厌烦的样子,而是不知疲倦地对我作了回答,态度十分亲 切。 我感到自己被隔开(不仅跟寒冷的黑夜隔开,这黑夜延伸到远处, 我们不时听到黑夜中响起火车的汽笛声,汽笛声只是使我觉得待在这里 更加愉快,或是听到报时的钟声,这些年轻人拿起马刀回营房的时间幸 好远未到来),但也跟对外界的所有挂虑隔开,几乎跟对德·盖尔芒特 夫人的回忆隔开,被隔开是因为圣卢亲切,再加上他那些朋友亲切,他 的亲切就显得更加实在,也因为这间小餐厅温暖如春,端来的精美菜肴 味道鲜美。美味菜肴既使我愉快地想象,又使我愉快地进食;有时,菜 肴中取出的一小块天然之物,如几滴咸水残留其中的凹凸不平的牡蛎 壳,或是一串葡萄发黄的多结蔓藤,还环绕在葡萄周围,不能食用,却 富有诗意,像风景那样遥远,在晚餐期间使人浮想联翩,想起在葡萄架 下午睡,或是在海上游览;在其他几天晚上,菜肴的这种别具一格的特 色,只是由厨师烘托出来,他把菜肴展现在自然的框架之中,如同展现 一件艺术珍品;用葡萄酒奶油汤汁烧的鱼,放在长长的陶土盘里端来, 鱼在盘里的大片草上显得突出,带有青色,仿佛坚不可摧,但因被活活 扔进沸水之中而扭曲变形,围着一圈贝壳、寄生动物、蟹、虾和淡菜, 活像是贝尔纳·帕利西[110]一件陶瓷器上的饰物。 贝尔纳·帕利西制作的盘子 鱼因被活活扔进沸水之中而扭曲变形,活像是贝尔纳·帕利西一件陶瓷器上 的饰物。 “我嫉妒,我生气。”圣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暗指我跟他的 朋友在一边没完没了地说话。“你是否认为他比我聪明?你是否更喜欢 他而不大喜欢我?那么,像这样,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啰?”那些男人 极其喜欢一个女人,又生活在能讨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的圈子里,可以 相互开些别人会觉得有伤大雅而不敢开的玩笑。 一旦谈话转入普通话题,大家怕惹圣卢生气,就避免谈论德雷福 斯。然而,一星期之后,他的两位战友指出,他生活在军队的环境里, 却是坚定的德雷福斯派,而且几乎反对军国主义,实在是件怪事。“这 是因为,”我说道,但不想详细谈论,“环境的影响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 样大……”当然,我只想谈到这里为止,不想重述我在几天前对圣卢谈 的看法。尽管如此,由于这句话我曾对他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说过,我要 对此感到歉意,就补充道:“这正是那一天……”但我没有考虑到罗贝尔 因客气而对我和其他几位的欣赏还有另外一面。在这样欣赏时,他还把 这些人的想法完全吸收,以致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他竟忘记这些想法并 非是他的想法。因此,圣卢在涉及我那个微不足道的论点时,觉得这论 点一直存在于他脑中,我只是在他的领地上捕获到这个猎物,因此感到 一定要热情地对我表示欢迎,并赞同我的看法。 “不错!环境并不重要。” 他仿佛怕我打断他的话,或是怕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就仍然有力地 说道: “真正的影响是思想环境的影响!我们是有观念的人!” 他沉默片刻,面带微笑,仿佛消化良好,并摘下单片眼镜,目光如 钻孔器一般朝我注视: “持有同一观念的人全都相像。”他对我说,显出挑战的样子。他想 必丝毫也不记得,他现在清楚地想起的这些话,就是我在几天前对他说 的话。 我每天晚上来到圣卢的这个餐厅,心情并非相同。虽说我们的回忆 或忧伤可能会离开我们,使我们不再看到,但它们也会回来,有时会长 时间伴随我们。有几天晚上,我在穿过城市朝餐厅走去时,非常怀念德 ·盖尔芒特夫人,以致感到呼吸困难,这就像我的一叶肺被高明的解剖 医生切除,换上大小相同、并非是物质的痛苦,换上等量的怀念和爱 情。虽说缝合良好,但在对某人的怀念取代内脏时,我们会感到十分难 受,这怀念占有的位置仿佛比内脏更大,我们时刻感到这怀念,另外, 不得不去想自己身体的一个部分,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我们仿佛 更加娇贵。只要微风吹拂,我们就会因气闷而叹息,但也会因无精打采 而叹气。我望着天空。如果天空无云,我就会想:“也许她在乡下,也 在看这些星星。”但谁知道在到达餐厅后,罗贝尔是否会对我说:“好消 息,我舅妈刚来信,她想见你,将要来这里。”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 想念,并非仅仅置于苍穹之上。略带暖气的微风吹过,仿佛给我带来她 的信息,犹如过去把吉尔贝特的信息带到梅塞格利兹的麦田:我们没有 变化,我们只是在对一个人的感情中加入了一些被我们唤醒的成分,但 这些成分与此人毫无关系。另外,这些特殊的感情,总是被我们身上的 某种力量竭力变得更加真实,也就是变成一种更加普遍、全人类共有的 感情,而个人以及这些感情给我们带来的痛苦,在我们看来只是跟普遍 感情沟通的一次机会。我的痛苦带有几分愉悦,是因为我知道这痛苦是 普遍爱情的一个微小的部分。也许我觉得自己看出,我过去因吉尔贝特 而感到的悲伤,或是在贡布雷的晚上,每当妈妈不待在我房间里时感到 的忧伤,以及对贝戈特的几页文字的回忆,跟我当时感到的痛苦相仿, 这种痛苦跟德·盖尔芒特夫人以及她的冷淡和不在这里,并不像学者脑 中的因果关系那样有明确的联系,但我并未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德·盖 尔芒特夫人不是痛苦的原因。不是有一种扩散性肉体疼痛,通过辐射扩 散到病灶以外的一些部位?而如果医生正好触及产生疼痛的那个点,疼 痛就会离开这些区部并完全消失。但在此之前,疼痛的扩散使我们认为 它的特点既模糊不清又必然产生,我们无法对它作出解释,甚至无法确 定它的位置,因此就认为无法将其消除。我朝餐厅走去,心里在 想:“我已经有十四天没有看到德·盖尔芒特夫人了。”十四天,只有我 才觉得奇长无比,因为涉及德·盖尔芒特夫人,我是以分钟来计算时 间。对我来说,具有某种痛苦的诗意的,不再仅仅是星星和微风,而且 还有对时间的数学划分。现在,每天如同模糊不清的山丘上变化无常的 顶峰:一方面我感到能在下山时遗忘,另一方面又觉得必须上山见到公 爵夫人。我有时倾向于前者,有时倾向于后者,无法达到稳定的平衡。 有一天我心里在想:“也许今晚会有一封来信。”去吃晚饭时,我鼓足勇 气问圣卢: “你是否有巴黎的消息?” “有的,”他对我回答道,脸色阴沉,“消息不佳。” 我得知忧伤的只是他一人,消息则来自他的情妇,不由松了口气。 但我很快看到,这些消息的后果之一,是罗贝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 会带我去他舅妈家。 我得知他和情妇发生争吵,可能是通过书信来往,也可能她一天上 午在两班火车之间来看他。而他们以前的争吵,即使吵得不大厉害,也 仿佛总是无法和解。因为她情绪不佳,既跺脚又哭泣,为的是一些不可 思议的原因,就像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黑屋里的孩子,不来吃晚饭, 也不作任何解释,父母在劝说无效后打了孩子耳光,孩子就哭得越发厉 害。圣卢因这次闹翻而感到极其痛苦,但要说对这痛苦应该这样看,那 就未免过于简单,因而是错误的。他独自一人时,就只有去想他的情 妇,想到她见他如此精力充沛,对他十分敬重,并怀着敬意离去,于 是,他在前几个小时所感到的种种忧虑,在无法挽回的情况下消失殆 尽,而一种忧虑的消失是十分甜蜜的事情,闹翻一旦确定无疑,在他看 来有一种魅力,就像重归于好那样。他在不久之后开始感到的痛苦,是 一种次要的痛苦和意外,其不断出现的原因在于他自己,是因为想到她 可能想重归于好,可能是她在等他的一句话,而这时为了报复,她可能 会在某一天晚上在某个地方做出某种事情,而只有给她发电报说他要 来,才能使此事不致发生,其他人可能会利用他白白浪费的时间,他要 是过几天再去找她就已为时过晚,因为到那时她已落到别人手中。对所 有这些可能性,他这时一无所知,他的情妇保持沉默,这沉默最终使他 痛苦加剧,他甚至心里在想,她是否躲在东锡埃尔,或是已前往印度。 有人说沉默是一种力量;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沉默是被爱之人拥有 的一种可怕力量。这力量会使等待之人忧虑加重。最能使你跟一个人接 近之事,无疑也是使你跟此人分离之事,而又有什么障碍比沉默更难逾 越?有人还说沉默是一种酷刑,能使关在监狱被迫沉默之人发疯。而比 保持沉默更难受的酷刑,则是忍受自己心爱之人的沉默!罗贝尔心里在 想:“她到底在干什么,才会如此沉默?也许她对我不忠,跟其他人搞 上了?”他又在想:“我到底干了什么,她才会如此沉默?她也许在恨, 并会永远恨我。”于是他责备自己。因此,沉默确实使他发疯,这是因 为嫉妒和悔恨。另外,这种沉默比监狱里的沉默还要残酷,本身就是监 狱。也许是一堵非物质的围墙,但无法穿越,这是隔在中间的一片空 气,但被抛弃者的视线却无法穿过。是否还有比沉默更可怕的光线?它 向我们展示的不是一个不在场的女人,而是千百个女人,每个女人都在 做其他不忠之事。有时精神突然放松,罗贝尔认为这种沉默会立刻结 束,认为期待的书信即将寄来。他看到这信来了,他注意每个声音,他 的渴望已经满足,就低声说道:“书信!书信!”在隐约看到想象中的爱 情绿洲之后,他又回到真实的沙漠之中,在毫无止境的沉默中停滞不 前。 他预先感到痛苦,断绝关系后的痛苦,他一个也没有忘记,而在其 他时候,他觉得可以避免关系破裂,这就像有些人,把所有的事务处理 完毕,为的是移居国外,却又无法成行,他们虽说不知道第二天会想些 什么,但出国的想法却在一时间烦躁不安,脱窍而出,如同从病人体内 摘出的心脏,离开身体的其他部分后仍在跳动。不管怎样,让情妇回到 他身边的希望,使他产生执意断绝关系的勇气,如同能从战斗中生还的 信念,能助人跟死神对抗。在人类的所有植物中,习惯是不需要土壤滋 润就能存活的植物,并会首先在看来是一片荒芜的岩石上长出,同样, 他断绝关系也许起初是装模作样,最后有可能真的对此感到习已为常。 但是,犹豫不决使他保持一种状态,这种状态跟对这个女人的回忆有联 系,因此跟爱情相似。但是,他迫使自己不给她写信,也许心里在想, 在某些条件下,没有情妇时受到的折磨要比有情妇时受到的折磨来得 小,或是在想,他们这样分手之后,等待她来道歉是必须的,这样她就 会保存他认为她会对他有的感情,这种感情如果不是爱情,至少是器重 和尊敬。他只是去打刚在东锡埃尔安装好的电话,向他安置在他女友身 边的一个女仆打听消息或作出指示。这些电话联系还很复杂,占用他更 多的时间,由于她在文学界的那些朋友认为首都丑陋,但主要考虑到她 那些动物、那些狗、那只猴子、那些金丝雀和那只鹦鹉,因为她的巴黎 房东已无法忍受这些动物不停的叫声,罗贝尔的情妇刚在凡尔赛附近租 了一幢小别墅。然而,他在东锡埃尔,夜里却一刻也无法睡着。有一 次,他在我这儿打了个盹。但他突然开始说话,他想要奔跑,阻止某件 事发生,他说: “我听到她的声音,您别……您别……”他醒了。他对我说,他刚才 做了个梦,梦见他在乡下,在上士家里。上士竭力不让他到屋子的某个 部分去。圣卢猜出,上士家里待着一个既有钱又放荡的上尉,他知道这 上尉很想把他女友占为己有。突然,他在梦中清楚地听到断断续续的有 规律的叫声,就是他情妇在达到性欲高潮时发出的叫声。他想要迫使上 士把他带到房间里去。但上士把他一把拦住,不让他去,还因他如此冒 失而显得生气,罗贝尔说,这情景他永远不会忘记。 “我的梦真蠢。”他气喘吁吁地补充道。 但是,我清楚地看到,在其后一小时中,他曾好几次想给情妇打电 话,要求跟她言归于好。我父亲在不久前安装了电话,但我不知道这是 否能给圣卢帮上大忙。另外,让我父母在圣卢和他情妇之间充当中间人 的角色,即使是通过家里的电话,我觉得也不大妥当,不管他情妇如何 杰出,情操如何高尚。圣卢刚才做的噩梦,已部分从他脑中消失。在这 些严峻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来看我,目光漫不经心、呆滞无神,这些日 子一天天过去,在我看来仿佛勾画出锻造得坚硬的栏杆的美妙曲线,罗 贝尔凭栏寻思,他女友将会作出何种决定。 最后,她问他是否愿意原谅她。他知道关系已不会破裂,但立刻看 到言归于好的种种弊端。另外,他的痛苦已经减轻,并几乎已接受一种 痛苦,即他们重归于好之后,他也许会在几个月后再次受到折磨的那种 痛苦。他并未犹豫良久。他犹豫不决,也许是因为他最终确信能够重新 占有他的情妇,既然能够做到,那就要去做。只是她请求他不要在元旦 那天回巴黎,以让她恢复平静。然而,见不到她,他就没有勇气去巴 黎。另外,她同意跟他一起去旅行,但要去旅行,他就得请长假,而德 ·博罗季诺上尉是不会准假的。 “我感到不安,我们去看望我舅妈的事要推迟了。我复活节肯定回 巴黎。” “那时我们不能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去,因为我那时已在巴尔贝 克。不过,这没有关系。” “在巴尔贝克?可你们以前要到八月份才去。” “是的,但今年是因为我的健康状况,家里会要我早点去。” 他担心的是,他在对我说了这些事后,我会对他的情妇看法不 佳。“她只是脾气暴躁,因为她过于直爽,感情过于专一。但她心灵高 尚。你无法想象她诗意般的细腻。她每年都要在万圣节那天去布鲁日 [111]。这‘很好’,对吗?如果你有朝一日认识她,你就会看到,她有一 种高尚……”他的话里充满着一种词语,即在文学界谈论这女子时说的 话:“她具有恒星的光辉,甚至有神奇[112]的味道,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是诗人,而诗人几乎就是神甫。” 在整个晚餐时间,我都在寻找借口,让圣卢能请他舅妈在他来到巴 黎之前就接待我。然而,这借口却由我想再次观看埃尔斯蒂尔的画作的 愿望提供,圣卢和我是在巴尔贝克认识这位画家的。不过,这借口也有 几分真实,因为我拜访埃尔斯蒂尔时,想通过观看他的绘画来理解和喜 爱比他绘画更美好的事物,如真实的河流解冻,真正是外省的广场,海 滩上有血有肉的女子(我最多请他描绘我未能深入理解的种种现实,如 英国山楂树小道,不是让他为我保存它们的美,而是让他向我揭示它们 的美),现在恰恰相反,是这些绘画的别具一格和诱惑力激发起了我的 欲望,我特别想看到的是埃尔斯蒂尔的其他作品。 我还感到,他那些平淡无奇的作品,跟一些更加伟大的画家的杰作 相比,有点别具匠心。他的作品如同封闭的王国,其边界无法逾越,其 材料举世无双。发表对他研究的文章的杂志寥若晨星,我如饥似渴地加 以收集,并从中得知,他只是在不久前才开始画风景和静物,但他始于 神话题材的绘画(我曾在他画室里看到其中两幅的照片),后来曾长期 受日本艺术的影响。 他的各种风格中最具特色的一些画作现在外省。在莱昂德利[113]的 一幢房子里,藏着他最美的一幅风景画,我觉得这房屋十分珍贵,使我 产生旅行的强烈欲望,其珍贵如同沙特尔的一个村庄,该村庄的磨石粗 砂岩,镶嵌在一个展现享天福者的彩画玻璃窗上;这幅杰作的拥有者, 住在大街的简陋房屋里,如同星相学家那样深居简出,正在察看世界的 一面镜子,即埃尔斯蒂尔的一幅画,这幅画他也许花了好几千法郎才买 到,我感到自己因好感而喜爱此人,这种好感能使一些人心灵相通,意 气相投,这些人对一个重要问题的看法跟我们相同。然而,我最喜爱的 这位画家的三幅重要作品,按照一种杂志的说法属于德·盖尔芒特夫 人。因此,在圣卢对我宣布他女友将去布鲁日旅行的那天晚上,在吃晚 饭时,我在他那些朋友面前对他说出的话像是出乎意外,却基本上是我 的心里话: “你听着,可以说吗?最后一次谈论我们谈过的那位夫人。你是否 记得埃尔斯蒂尔,就是我在巴尔贝克认识的画家?” “当然记得。” “你记得我对他十分钦佩?” “记得很清楚,还有我们请人转交给他的信。” “不错,我想要认识这位夫人的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而是次要的原因,至于是哪位夫人,你始终清楚地知道。” “当然啰!题外话真多。” “是因为她家里至少藏有埃尔斯蒂尔的一幅非常好看的画。” “啊,我可不知道。” “埃尔斯蒂尔在复活节时一定会在巴尔贝克,您知道,他现在几乎 全年都在这海边度过。我很想在动身之前看到这幅画。我不知道您跟舅 妈的关系是否很好:您是否能用十分巧妙的办法在她眼里抬高我的身 价,使她不至于拒绝,并请求她让我在没有您陪伴的情况下去看这幅 画,因为您那时不在那儿。” “一言为定,我为她担保,我会把事情办妥。” “罗贝尔,我真喜欢您。” “您喜欢我很好,但您还应该友好,用‘你’来称呼我,就像您答应的 那样,就像你已经开始做的那样。” “我希望您密谋策划的事,不是您要动身离去。”罗贝尔的一个朋友 对我说。“您知道,即使圣卢去休假,情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有我们 在这儿嘛。对您来说也许没有现在这样有趣,但我们会竭尽全力,使您 忘记他不在这儿。” 确实,正当大家以为罗贝尔的女友会独自一人前往布鲁日时,大家 刚好听说此前持不同意见的德·博罗季诺上尉,已准许士官圣卢请长假 前往布鲁日。事情是这样的。这位亲王对自己的浓密头发十分自豪,他 是城里最著名的理发师的老顾客,而这理发师以前是拿破仑三世的理发 师的学徒。德·博罗季诺上尉跟理发师关系良好,因为他虽说威风凛 凛,却对小人物态度随和。但是,亲王在理发师那里至少欠有五年的 账,“葡萄牙”香水、“国王之水”香水、烫发钳、剃刀、磨剃刀的皮带, 以及洗发露、剪发等等使欠的账越来越多,而圣卢理发后当场付清,还 拥有好几辆马车和好几匹骑用马,因此理发师更看重圣卢。他得知圣卢 因不能陪情妇去布鲁日而感到烦恼,就热情洋溢地把此事说给亲王听, 当时亲王被一件白大褂束缚住手脚,理发师又按住他仰着的头,并有可 能在他脖子上划一刀。上尉兼亲王听了年轻人的风流故事,不由宽容地 露出拿破仑式的微笑。他不大可能想到他所欠之账,但理发师的劝说可 以使他心情愉快,也可以使他情绪不佳,就像一位公爵那样。当时他下 巴上全是肥皂,心中已答应准假,并在当晚签署。这理发师平时吹得天 花乱坠,把凭空捏造的好事归于自己,这次他虽然对圣卢帮了个引人注 目的大忙,却不仅没有吹嘘自己的功劳,而且从未跟罗贝尔重提此事, 仿佛要虚荣就得撒谎,但在没必要撒谎时,虚荣就被谦虚取而代之。 罗贝尔的朋友个个对我说,不管我待在东锡埃尔的时间有多长,不 管我在什么时候故地重游,如果罗贝尔不在,他们的马车、坐骑、房屋 和空余时间都将由我支配,我感到这些年轻人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奢 侈品和青春活力用来帮助我克服自己的缺点。 “另外,”圣卢的朋友们在执意要我留下后继续说道,“您为什么不 能每年都来这儿?您很清楚,这种小城市的生活,您喜欢!您甚至对团 里的所有事情都感兴趣,就像一个老兵。” 这是因为我仍然兴致勃勃地请他们对我知道姓名的各种军官进行分 类,依据的是这些军官应该受到赞赏的程度,这就像过去在初中时那 样,我让同学对法兰西剧院的演员进行分类。如果谈到一位将军的位 置,我总是听到别人把他置于其他所有将军前面,如加利费[114]或内格 里耶[115],但圣卢的一个朋友却说“内格里耶是最平庸的一位将军”,并 说出一个新的名字,既无可指摘又妙趣横生,如波[116]或热兰·德·勃艮 第[117],我听了感到惊喜,这就像以前,蒂龙或费弗尔的名字已精疲力 竭,因阿莫里[118]这个罕见的名字突然变得光辉灿烂而被踩在脚下。“甚 至超过内格里耶?在什么地方?请给我举个例子。”我希望即使在团里 的下级军官之间,也要作出明确的区分,并希望从这些区别的原因中看 出军人高明的实质所在。我最有兴趣听到别人谈论一位军官,是因为我 看到他的次数最多,此人就是博罗季诺亲王。但是,圣卢及其朋友,虽 说对这位漂亮的军官评价公正,认为他使骑兵队拥有无与伦比的服装, 却全都不喜欢他。他们在谈论他时,跟谈论有些军官时的口气显然不 同,那些军官出身行伍,又是共济会会员,仍像军士那样显得粗野,虽 然如此,他们似乎并不认为德·博罗季诺先生跟其他贵族军官是同一类 人,其实,即使在对圣卢的态度上,他跟这些贵族军官相比也有很大区 别。他们看到罗贝尔只是士官,知道他那有权有势的家族虽然看不起他 们这些军官,却会因他们邀请他去家里做客而感到高兴,每当有一位对 年轻中士有用的大人物来他们家做客,他们就一定会请他来赴宴。唯有 德·博罗季诺上尉跟罗贝尔仅仅保持工作关系,不过关系良好。这是因 为虽然亲王的祖父被皇帝晋升为元帅并封为亲王-公爵,后又通过其婚 姻跟皇帝的家族结成姻亲,虽然亲王的父亲娶了拿破仑三世的表妹为 妻,在政变[119]后曾两次出任大臣,但亲王还是感到,尽管如此,他在 圣卢以及盖尔芒特家族的社交界看来仍然微不足道,而由于他跟他们看 法不同,所以他觉得这些人也不足挂齿。他感到,他虽然跟霍亨索伦家 族[120]有亲戚关系,在圣卢看来并非是真正的贵族,只是一个庄园主的 孙子,但他认为圣卢的父亲的伯爵领地是由皇帝确认——这在圣日耳曼 区称之为重新册封的伯爵——又请求皇上任命他为省长,后又要了另一 官职,在国务大臣博罗季诺亲王殿下的手下地位十分低下,写信时称亲 王为“阁下”,而亲王则是皇帝的外甥。 也许比外甥更亲。第一位博罗季诺公主曾跟随拿破仑一世流放厄尔 巴岛,被认为对皇上关心备至,第二位博罗季诺公主则对拿破仑三世十 分关心。在上尉平静的脸上,即使看不到拿破仑一世的天然真容,至少 可看到这位皇上面具般装模作样的威严,这位军官目光忧郁而又和蔼, 小胡子下垂,跟拿破仑三世十分相像,而且像得令人惊讶,因此在色当 战役之后,他要求跟皇上关在一起,被带到俾斯麦那里,俾斯麦偶然朝 这个准备离去的青年观看,突然发现这种相似之处,就改变了主意,把 他叫了回来,并同意他的要求,而刚才俾斯麦曾拒绝他的要求,就像拒 绝其他人的要求那样。 博罗季诺亲王不想去结交圣卢以及团里的圣日耳曼区社交界人士 (而他却经常邀请两个平民出身但受人喜爱的中尉),是因为他以皇亲 的身份对这些人一概傲视,把这些部下分为两类,一类部下自知地位低 下,他就乐于与其交往,虽说表面威严,内心却随和、开朗,另一类部 下自以为高贵,他对此无法容忍。因此,虽然团里的军官都热情邀请圣 卢去做客,某位元帅也要亲王对圣卢关照,亲王却只是在工作上对圣卢 照顾,而圣卢的工作也十分出色,但他从未邀请圣卢到他家做客,只有 一次情况特殊,他在某种程度上是迫不得已才邀请圣卢,但由于当时我 在那里逗留,就请圣卢把我也带去。那天晚上,我看到圣卢坐在他上尉 的餐桌旁,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们俩在举止和优雅方面的区别,即旧贵 族和帝国时期新贵族这两种贵族之间的区别。圣卢出身于一个阶层,这 个阶层的缺点,即使他用自己的全部聪明才智加以清除,仍留在他的血 液之中,这个阶层不再行使真正的权力,至少已有一个世纪,这种贵族 认为,他们因所受的教育而像恩主般显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只是一种锻 炼,如同骑马或击剑那样,并没有重要的目的,只是为了消遣而已,并 且跟资产者完全不同,这种贵族看不起资产者,认为亲密无间会使他们 得意忘形,不拘礼节则会使他们感到光彩,因此,圣卢对别人给他介绍 的任何一位资产者,虽说也许从未听到过此人的姓名,却会友好地握住 此人伸出的手,并在跟此人交谈时(不断跷起并放下二郎腿,身子后 仰,手抓住脚,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称对方为“亲爱的”。相反,另 一种贵族的爵位名副其实,十分富有,仍然是长子世袭财产,以报答他 们辉煌的功绩,并使人想起他们曾身居要职,指挥过千军万马,而这也 是识别人才的标志,因此,博罗季诺亲王——即使没有明显地表现出 来,在他思想上也不是十分清楚,但至少在他身体的姿态和举止中流露 出来——认为他的地位是一种有效的特权;对那些平民,圣卢会拍拍他 们的肩膀,挽着他们的手臂,而亲王在跟他们说话时,态度和蔼而不失 庄重,傲慢矜持则使他那面带微笑的天生和善不无逊色,语气中既有真 实的善意,又有装出的高傲。这也许是因为他离那些重要使馆和宫廷的 距离更近,他父亲曾在宫廷担任高官,而圣卢的举止,如把胳膊肘支在 桌上,把脚握在手中,会在宫廷里不受欢迎,但主要是因为对于这种资 产阶级,他并不是非常蔑视,因为资产阶级是巨大的人才库,第一位皇 帝曾从中获取他那些元帅和贵族,第二位皇帝则找到了富尔德[121]和鲁 埃[122]。 也许是皇家儿孙只有一个骑兵队可供指挥,又由于没有努力的目 标,他父亲和祖父对事务的操心,就无法在德·博罗季诺先生的思想中 真正遗传下来。但正如艺术家的思想,在黯然失色多年之后,仍在塑造 他已完成的塑像,这种操心已在他身上成形,并体现出来,反映在他的 脸上。他用怒气冲冲的声音责备一个下士,酷似第一位皇帝,他用沉思 般的忧郁神情口吐烟雾,则像第二位皇帝。他身穿便服在东锡埃尔的街 上走过时,圆顶礼帽下的眼睛发出一种闪光,使这位上尉像隐姓埋名的 君主那样光彩照人;他走进上士的办公室,后面跟着军士长和司务长, 就像跟着贝蒂埃[123]和马塞纳[124],使人不寒而栗。他在为骑兵队选择 军裤面料时,眼睛盯着下士服装师看,那目光能挫败塔列朗[125]并骗过 亚历山大[126];有时,他正在检查内务,会停下脚步,让他那美妙的蓝 眼睛遐想,一面捻捻小胡子,像是要创立新的普鲁士和意大利[127]。但 他从拿破仑三世变为拿破仑一世之后,立刻指出背包没有擦亮,并想尝 尝士兵的伙食。在他的家庭生活中,为招待资产阶级军官的妻子(以不 是共济会会员为条件),他不仅摆出大使才配用的群青色塞夫勒瓷器餐 具[128](餐具是拿破仑送给他父亲的礼物,如摆放在他那位于马伊大街 的外省房屋里,则显得更加珍贵,因为这些罕见的瓷器,旅游者更乐意 在古老城堡中有乡村风味的壁橱里看到,城堡现已改建为商品丰富、兴 旺发达的农场),而且还展现出皇上的其他赠品:这种高雅而又美妙的 举止,如用在某个外交人员身上,就会产生奇效,只要像某些人认为的 那样,其“出身”不应使他终生受到极不公正的排挤,那就是亲切的手 势,和蔼而又优雅的表情,以及也是用群青色珐琅覆盖着光荣图像的神 秘圣物,即目光中照亮和幸存的珍品。谈到亲王在东锡埃尔跟资产阶级 子弟的关系,必须说出下面这件事。中校钢琴弹得相当出色,军医主任 的妻子歌唱得动听,好像曾在巴黎音乐学院得过一等奖。军医主任夫妇 以及中校夫妇每星期一次在德·博罗季诺先生家吃晚饭。他们当然是受 宠若惊,因为他们知道,亲王去巴黎休假,是在德·普塔莱斯夫人[129]、 米拉夫妇[130]等人家里吃晚饭。但他们心里在想:他是个朴实的上尉, 他非常高兴我们到他家里做客。另外,他对我们还真够朋友。[131]但 是,德·博罗季诺先生早就在走门路,设法调到离巴黎更近的地方,他 调到博韦[132]工作之后搬了家,把这两对爱好音乐的夫妇完全置之脑 后,如同把东锡埃尔剧院和他经常让人送午餐的小饭馆忘得一干二净, 中校和军医主任感到十分气愤的是,他们虽说以前经常在他家吃晚饭, 但他走后,却从此音信全无。 有一天上午,圣卢对我承认,说他曾给我外婆写信,向她转告我的 情况,并因东锡埃尔和巴黎之间已开通电话,建议她跟我在电话里交 谈。在那天,我外婆要给我打电话,圣卢叫我四点差一刻左右要到邮 局。当时,电话还不像今天那样普及[133]。然而,我们通话所使用的神 奇力量,很快就因习惯而变得不再神秘莫测,我未能立刻进行通话,唯 一的想法是等待时间过长,很不方便,差点儿想要去投诉。就像我们大 家现在这样,我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迅速得到变幻莫测的美妙魔法,而使 用这魔法,只要片刻时间,我们想要谈话之人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无 法看到但确实存在,此人仍在自己的桌前,待在自己居住的城市(我外 婆则在巴黎),处于跟我们这里不同的天空之下,天气也不一定跟我们 这里一样,此人的处境和操心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但他会告诉我 们,他(他及其所处的氛围)突然被送到几百法里之外的地方,来到我 们耳边,是在我们心血来潮将其召来之时。我们如同童话中人物,巫婆 根据他的意愿,让他外婆或未婚妻出现在清晰的奇境之中,而他外婆或 未婚妻却正在看书、流泪、采花,这时跟观者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 边,即在她真正所在之处。我们要使这奇迹出现,只须把嘴唇置于一块 有魔力的金属片前,并叫唤——有几次叫的时间有点太长,但我可以容 忍——警觉的处女,我们每天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却从未看到过她们的 脸,她们是我们的守护天神,处于令人眩晕的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监 视着黑暗的大门;她们是万能的女神,能使不在眼前的人们突然出现在 我们身旁,却不让我们看到他们;她们是隐身王国中的达那伊得斯姐妹 [134],不断倒空、注满和传递音罐;她们是嘲笑戏弄的复仇女神[135], 我们在对一位女友低声诉说知心话,并希望任何人都听不到我们的谈 话,她却残忍地对我们叫道:“我在听。”神秘王国中易怒的女仆,隐身 王国中多疑的女祭司,这就是电话小姐! 我们的呼叫声在充满幽灵的黑暗中响起,唯有我们的耳朵朝这黑暗 开启,这时,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奥妙的声音——距离消除的 声音——亲人的声音立刻跟我们说话。 是我们的亲人,是亲人的声音在跟我们说话,这声音就在身边。但 又多么遥远!有多少次,我听到这声音就感到焦虑,仿佛在长时间旅行 之前无法看到这女子,而她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对这种显得温情脉 脉的接触,我感到更加失望,这时,我们跟所爱之人的距离会有多远, 而我们却感到,把他们留住只是举手之劳。这声音近在咫尺,是真实的 存在,而实际上却是两地分离!但也是永远分离的预演!往往是这样听 着,却看不到在如此遥远的地方跟我说话的女子,我感到这声音是从无 法走出的深渊里响起,我知道了一种忧伤,这种忧伤将会在有朝一日使 我难受,到那时,一种声音又会这样响起(孤独的声音,不再出自我再 也见不到的身体),在我耳边低声说出话语,我真想亲吻正从嘴唇间出 来的话语,可嘴唇却已永远化为尘土。 那一天,唉,奇迹并未在东锡埃尔出现。我来到邮局时,我外婆已 经给我打来过电话;我进入电话间,电话占线,有人在说话,却也许不 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因为我拿起听筒,这块木头就开始说话,如同木 偶剧中的鸡胸驼背人;我把听筒挂好,让它住口,就像叫布袋木偶住 口,但我重新拿起听筒后,它立刻又像驼背人那样啰啰唆唆地说了起 来。我毫无办法,只好挂上听筒,最终消除了这块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喋 喋不休的有声木头的痉挛,我去找邮局职员,他请我等待片刻;然后, 我开始说话,在对方沉默片刻之后,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我误 以为十分熟悉,因为在此之前,每当我外婆开始跟我说话,我在听时总 是看着她那张像打开的乐谱那样的脸,眼睛在脸上占据很大的位置,但 只有她说话的声音,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这声音一旦自成一体,在我 听来其强弱就已改变,它独自传到我这里,没有脸部容貌相伴,因此, 我发现它是何等温柔;也许这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柔,因为我外婆觉 得我离家遥远,非常不幸,认为可以对我抒发柔情,而她根据教育家 的“原则”,通常在克制和隐瞒这种感情。这声音温柔,但也十分忧伤, 首先是因为它的温柔几乎排除了生硬、对他人的抗拒和自私,人的声音 如此温柔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它因体贴入微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破 碎,变成泉涌之泪,后又独自在我身边,被看到时没有脸上的面具,我 第一次发现这声音带有忧伤,并在生活过程中因忧伤而产生裂痕。 另外,是否由于声音单独传来,因此只有声音才使我产生这种新的 印象,就是使我心碎的印象?并非如此;主要是因为声音的这种孤独是 另一种孤独的一种象征、展示和直接结果,那就是第一次跟我分开的外 婆的孤独。她在平常的生活中,随时对我指手画脚,或者不准我做某些 事情,使我对服从感到厌烦,或者想要反抗,使我对她感情全无,但在 此时此刻,这些事荡然无存,甚至将来也会如此(因为我外婆不再要求 我待在她身边听她发号施令,而是在对我说,希望我一直待在东锡埃 尔,或者至少要尽量延长我逗留的时间,我的身体和工作都会获益); 因此,我在耳边这小小的钟形罩下所感到的,是相互的温柔感情,这种 感情摆脱了以前每天与其抗衡的相反压力,从此变成不可抗拒的洪流, 使我十分振作。我外婆叫我留下,却使我焦虑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回 去。她从此让我自由,我以前丝毫没有想到过她会让我这样自由,这种 自由突然使我感到忧伤,如同我在她去世之后会有的自由(到那时我仍 然爱她,但她却永远离我而去)。我叫着“外婆,外婆”,我真想抱吻 她;但我身边却只有这幽灵般的声音,无法触摸,如同我外婆去世之后 也许会回来看我的幽灵。“跟我说话。”但这时,我突然听不到这声音, 感到更加孤独。我外婆不再听到我的话,她不再跟我通话,我们不再面 对面待着,不再能听到对方的话,我仍然叫唤她,在黑暗中摸索,感到 她的叫唤想必也迷失了方向。我感到焦虑不安,如同我在遥远的过去曾 有过的感觉,当时我年纪很小,有一天在人群中找不到我外婆,我焦虑 不安主要不是因为找不到她,而是因为感到她在找我,感到她心里在想 我在找她;这种焦虑不安很像我将来有朝一日会有的那种感觉,到那一 天,我们对那些无法再回答我们的人说话,我们至少想让人听到我们没 有对他们说过的有关他们的话,以及我们确实没有受到病痛的折磨。我 感到她已是亲爱的幽灵,我刚才让她迷失在那些幽灵中间,我独自在电 话机前,仍然徒劳地反复叫着“外婆,外婆”,如同俄尔甫斯[136]独自一 人时,仍在反复叫唤亡妻的名字。我决定离开邮局,到餐厅去找罗贝 尔,并告诉他,我也许会收到电报,要我回去,为以防万一,想要知道 火车时刻表。然而,在下此决心之前,我很想最后一次祈求黑夜的女 儿,即传话的使者、不露脸的女神;但这些任性的守卫女神,不愿再打 开神奇的大门,或是她们也许无法打开;她们根据自己的习惯,不断徒 劳地祈求德高望重的印刷术发明者以及喜欢印象派绘画和开汽车的亲王 (此人是德·博罗季诺上尉的侄子),但谷登堡和瓦格拉姆[137]对她们的 祈求置之不理,我于是走了,感到这看不见的世界对恳求仍将会充耳不 闻。 我来到罗贝尔及其朋友们身边,并未向他们承认我的心已不再跟他 们在一起,也没有承认我的离去已是无法改变的决定。圣卢看来相信我 的话,但我看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犹豫不决是装出来的,知道第 二天他就会看不到我。他那些朋友听任身边的菜肴一个个冷掉,跟他一 起在火车时刻表上寻找我返回巴黎能乘的那班列车,这时,在天空布满 星星的寒夜里,能听到列车的阵阵汽笛声,我当然不再感到平静,那就 是在这么多天晚上,朋友们的友谊和一列列火车从远处经过这里给我带 来的平静。然而在那天晚上,他们还以另一种形式给我帮同样的忙。动 身并未使我感到十分难受,是因为这不再是我必须独自考虑的问题,是 因为我感到,为了办理此事,我那些精力充沛的朋友即罗贝尔的战友, 以及其他身强力壮的人,进行了更加正规和合理的活动,现在回想起 来,那一列列火车,在早上和晚上来往于巴黎和东锡埃尔,把我长期跟 外婆分离的这种无法忍受的坚固事实击得粉碎,变为每天返回的可能。 “我并不怀疑你说的是真话,我相信你还不打算走,”圣卢笑着对我 说,“但你还是做好要走的准备,明天早晨一大早来跟我告别,否则我 就会见不到你;我正好要在城里吃午饭,我已获得上尉批准;我必须在 下午两点回到军营,因为整天都要操练。请我吃饭的那位爵爷住在离这 儿三公里远的地方,他也许会准时送我回来,我就能在两点钟返回军 营。” 他刚说完这些话,就有人从我住的旅馆前来找我,说邮局叫我去听 电话。我跑到邮局,因为邮局即将关门。那些职员在回答我时,不断说 出“长途”二字。我极其焦虑不安,因为是我外婆打电话给我。邮局即将 关门。最后,电话接通。“你是外婆?”回答我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 有浓重的英国口音:“是的,但我听不出是您的声音。”我也听不出跟我 说话的是谁的声音,再说,我外婆不用“您”来称呼我。最后,事情都弄 清楚了。有个年轻人住在我那家旅馆的一座附属建筑里,姓氏跟我相差 无几,他外婆是要叫人找她的外孙来听电话。那天我曾想给我外婆打电 话,所以听到有人来叫我,就没有片刻的怀疑,认为是外婆打电话给 我。然而,这虽然纯属巧合,可邮局和旅馆却全都出了差错。 第二天上午,我去得晚了,没能见到圣卢,他已前往邻近的城堡去 吃午饭。大约在一点半时,我准备去军营看看,在那里等他回来,但我 在穿过一条通往军营的大街时,看到一辆轻便双轮马车跟我朝同一方向 驶去,马车在我身边驶过,我只好退到一边让路;马车的驾驶者是一位 士官,戴着单片眼镜,此人正是圣卢。他旁边坐着请他到家里吃午饭的 朋友,那位朋友我已在罗贝尔吃晚饭的旅馆里遇到过一次。我不敢叫唤 罗贝尔,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但我希望他把车停下,带我同往,为引 起他的注意,就给他行了个大礼,别人以为是因为有陌生人在场我才行 此大礼。我知道罗贝尔眼睛近视,但却认为他只要看到我就会把我认 出;然而,他清楚地看到我行了礼,并还了礼,却没有把车停下;他疾 驰远去,脸上毫无笑容,脸部肌肉纹丝不动,只是举手行军礼达两分钟 之久,仿佛是在给不认识的士兵答礼。我朝军营跑去,但还有很长一段 路;我到达时,骑兵团已在院子里列队,他们不让我待在院子里,我因 没能跟圣卢告别而感到遗憾,我上楼来到他的房间,他已不在那里;我 向一群病号打听他的消息,那是几个免去操练的新兵,还有那年轻的中 学毕业生以及一个老兵,他们在观看骑兵团列队。 “你们有没有看到圣卢中士?”我问道。 “先生,他已下楼。”那老兵说。 “我没有看到他。”中学毕业生说。 “你没有看到他,”那老兵说,把我撂在一边,“你没有看到我们那 了不起的圣卢,他穿了条新的长裤,真漂亮!要是上尉看到,那可是用 军官呢做的。” “啊!你开什么玩笑,军官呢。”年轻的中学毕业生患病待在寝室, 没有去参加操练,想要跟老兵顶撞,虽说不免带有几分不安。“这军官 呢,就是这样的呢料嘛。” “先生?”谈到长裤的那位“老兵”气愤地问道。 他感到气愤的是,年轻的中学毕业生竟然怀疑那长裤不是用军官呢 做的,但他是布列塔尼人,出生于名叫庞盖伦-斯泰勒当的村庄里,学 法语就像学英语或德语那样困难,他激动时就把“先生”这两个字说上两 三遍,以找到要说的话,在做好这种准备之后,他开始高谈阔论,其间 只是重复几个他比别人更熟悉的词语,但并不着急,而是小心谨慎,避 免他因不习惯而会产生的发音错误。 “啊!是这种呢。”他气愤地接着说道,而且越说起气愤,越说越缓 慢。“啊!是这种呢,可我对你说是军官呢,可——我——对——你 ——这样——说,既然——我——对——你——这样——说,是因为我 觉得我知道。胡说八道的话,可不能对我们这些人说。” “啊!行。”中学毕业生在这种论据前败下阵来,就说道。 “瞧,上尉正好经过。不,你得看一下圣卢,是他那小腿的动作, 还有他的脑袋。别人会说是士官?还有单片眼镜,啊!到处晃来晃 去。” 我待在那里,并未妨碍这些士兵说话,我问他们,我是否也能朝窗 外观看。他们并未对我加以阻止,但也没有挪动位置。我看到德·博罗 季诺上尉让马慢跑,威风凛凛地经过,他仿佛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在 奥斯特利茨战役之中。几个过路人聚集在军营的栅栏前,以观看骑兵团 出来。亲王骑在马上,身体笔挺,面孔有点肥胖,脸颊如帝王般饱满, 眼睛明亮,想必产生了某种幻觉,就像我每次在有轨电车驶过后那样, 觉得车轮滚动声消失后的寂静,被颤动的模糊乐声划破。我感到遗憾, 没能跟圣卢道别,但我还是走了,因为我唯一想做的事是回到外婆身 边:在此之前,在这座小城里,我在想外婆独自一人在做什么事,就会 想起她跟我在一起时的样子,但在把我的形象消除时,却并未考虑到这 种消除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现在,我要在她的怀抱里尽快摆脱此前一 直未曾想到、被她的声音突然召来的幽灵,这声音由真正跟我分离、听 天由命的外婆发出,她有着我还从未知晓的高龄,她刚在空荡荡的套间 里收到我的一封信,当我动身前往巴尔贝克之后,我曾想象待在这种套 间里的妈妈。 唉,我走进客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幽灵,当时我外婆并不知道我会 回来,我看到她正在看书。我在那儿,或者不如说我还不在那儿,因为 她还不知道我在那儿,她就像别人无意中发现正在做针线活的妇女,要 是知道有人进来,她就会把针线活藏好,她在进行思考,这些想法她从 未在我面前说出。而我——由于这种并不长久的特权,我们在归来的短 暂时刻,会因此而突然见到我们不在时的情景——在这里就只是证人和 观察者,头戴旅行的帽子,身穿旅行的外套,是外人,而并非家庭成 员,是摄影师,来拍张照片,因为这个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看到 外婆时,我眼睛在无意中所做之事,正是拍了一张照片。我们见到的亲 人,总是处于我们持续不断的温柔感情这一生气勃勃的体系和永恒的运 动之中,这种感情在让亲人的脸向我们展现的形象传到我们脑中之前, 把这些形象置于感情的漩涡之中,投在我们对他们的一贯看法上,并让 两者融为一体,相互重叠。既然我认为外婆的前额和脸颊表明她思想中 最细腻、最持久的感情,既然平时的任何目光都像在招魂卜卦,我们所 爱的每张脸都是过去的明镜,那么,我怎么会发现她已变得迟钝、老 迈,而即使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场景,我们的眼睛负责思考,也会像古 典悲剧那样,对跟情节无关的所有形象忽略不计,而只是记住能阐明情 节目的的那些形象。但是,如果用来观察的不是我们的眼睛,而是一个 纯物质的镜头,是一张玻璃底片,那么,我们如果在法兰西研究院的院 子里,我们将看到的就不是一位想叫出租马车的院士出来,而是他走路 摇摇晃晃,是他小心翼翼不让自己仰面跌倒,是他跌倒时画出的抛物 线,仿佛他喝醉了,仿佛地上结有薄冰。同样,如果有人偶然恶作剧, 我们聪明而又虔诚的温情没能及时赶到,无法隐藏我们的目光永远不应 观赏的事物,而是被首先到达现场的目光抢先一步,于是,目光就自行 其事,机械地工作,如同照相底片,但向我们展现的不是我们喜爱之人 ——此人早已不在,但这种温情却一直不想让我们知道此事——而是另 一个人,这种温情每天上百次使这个人跟我们喜爱之人相像,具有这种 珍贵而又虚假的形象。一个病人,很久没有照过镜子,却时刻在想象那 张没有看到的脸,所依据的是他思想中保存的他自己的理想形象,而一 旦看到镜子里显出瘦骨嶙峋的身影,长着高大、歪斜的粉红色鼻子,活 像埃及金字塔,就不禁会倒退几步,我也是这样,对我来说,我外婆就 是我自己,我只是在自己的思想中见到她,而且总是在过去的同一位置 上,是通过种种平行和重叠的清晰回忆,突然,在我们客厅这个新世界 的组成部分中,即时间的世界和“老当益壮”的陌生人生活的世界中,我 首次在片刻中看到——因为她很快消失——一位我不认识的老妪,只见 她疲惫不堪地坐在长沙发上,处于笨重而粗俗的红色灯下,身患疾病, 遐想联翩,有点古怪的眼睛在一本书的上方来回移动。 我要求去观看德·盖尔芒特夫人收藏的埃尔斯蒂尔的画作时,圣卢 曾对我说:“我担保她会同意。”但不幸的是,担保她会同意的其实只有 他一人。我们轻而易举地为别人担保,这时我们思想里有着这些人种种 无关紧要的形象,我们就随意摆弄这些形象。也许即使在这个时候,我 们也考虑到种种困难,有这些困难是因为每个人的性格跟我们不同,我 们就会采取某种有效的办法去影响他们的性格,如利诱、说服或感动, 以消除不同的看法。但是,跟我们性格的这些差别,仍然由我们的性格 想象出来,这些困难就得由我们来排除,这些有效的动机,得由我们来 确定。有些行动,我们在思想中让另一人做过多次,此人因此而根据我 们的意愿行动,我们就想让他在生活中做出这些行动,这时,一切都起 了变化,我们遇到意外的阻力,这种阻力可能无法克服。最大的一个阻 力也许会由一个女人对爱她的男人的厌恶而引起,因为她不爱这男人, 所以这种厌恶难以消除、令人难受:在好几个星期时间里,圣卢仍未到 巴黎来,虽说我并不怀疑他曾写信给舅妈,请她同意我去拜访,但她一 次也没有请我去她家观看埃尔斯蒂尔的画作。 我发现这幢房子里另一人对我冷淡。此人是朱皮安。他是否认为, 我从东锡埃尔回来之后,先要到他那里向他问好,然后才能上楼回家? 我母亲对我说不是这样,并说不必感到惊讶。弗朗索瓦丝跟她说过,说 他就是这个样子,会突然情绪不佳,而且毫无道理,但不久之后就会愁 云消散。 然而,冬天即将结束。在夹雪的暴风雨下了几个星期之后,一天早 上,我听到壁炉里传来的不是强弱不定的灵活而又凄惨的风声,使我想 要前往海边,而是在墙上搭窝的鸽子的咕咕叫声:这叫声呈彩虹色,来 得出乎意料,如同第一朵风信子,慢慢裂开滋养花心,以开出缎子般的 淡紫色有声花朵,就像一扇打开的窗户,让第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的温 馨、强光和疲乏进入我那关闭着的黑暗房间。那天早上,我突然发现自 己在哼一个歌舞咖啡馆的歌曲,这歌曲我在那年去了佛罗伦萨和威尼斯 之后就已忘记。周围的气氛会因当天的偶然情况而对我们机体产生深刻 影响,从我们已把这歌曲忘掉的模糊不清的储存物中,取出我们的记忆 未能解读的登记入册的曲调。一个更为清醒的做梦者很快就为这音乐家 伴奏,我在脑中听着这音乐家演奏,却未能立刻听出他在演奏什么乐 曲。 我清楚地感到,这些原因并非是巴尔贝克所特有,由于这些原因, 我到了那里之后,不再像我在看到巴尔贝克的教堂以前那样,觉得这教 堂妩媚动人;我感到在佛罗伦萨、帕尔马或威尼斯,我的想象也不会代 替我眼睛去观看。我这时已感到这点。元旦那天,在傍晚时分,我在一 个海报柱前产生幻觉,认为某些节日跟其他节日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然 而,我虽然进行阻止,但对我认为是在佛罗伦萨度过圣周的那段时间的 回忆,却仍然使圣周具有花都的气氛,既使复活节那天具有佛罗伦萨的 色彩,又使佛罗伦萨具有复活节的色彩。复活节那一周还很遥远;但在 我面前展现的一排日子里,圣周的这几天更清楚地在中间那些日子后面 展现出来。这些日子被一道阳光照亮,如同村庄里有些房屋,因阴暗和 明亮的反差,在远处就能看到,因为它们留住了所有阳光。 天气转暖。我父母建议我出去散散步,为我上午继续外出提供了借 口。我曾想停止外出,因为我出去会遇到德·盖尔芒特夫人。但恰恰是 由于这个原因,我一直想要出去走走,因此我时刻要找到出去的新的理 由,这种理由跟德·盖尔芒特夫人毫无关系,并轻而易举地使我相信, 即使她并不存在,我也会在这同样的时间出去散步。 唉!对我来说,遇到除她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就会觉得兴味索然,我 感到对她来说,遇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忍受。她上午散步时,有 时会有许多傻瓜或她眼里的傻瓜向她行礼。她对他们的出现,即使不是 看作愉悦的许诺,至少看作偶然的结果。她有时让他们停下脚步,因为 在有些时刻,我们需要走出自我,受到他人的心灵款待,这心灵不管如 何低微、丑陋,只要是陌生的心灵就行,而在我心中,她恼怒地感到, 她在其中找到的仍是她自己。因此,即使我为了走同一条路,有了不是 要看到她的另一条理由,我在她经过时也浑身颤抖,如同犯了罪那样; 有时,我为使自己不显得过于殷勤,就对她略加还礼,或者只是盯着她 看而并不施礼,但这样做只会使她更加生气,她开始认为我蛮横无礼、 缺乏教养。 她现在穿的连衣裙面料更加轻薄,或者至少是颜色更浅,她沿街下 行,街上仿佛已是春天,门面狭窄的店铺,镶嵌在宽阔的古老贵族公馆 之间,在这些店铺前面,在出售黄油、水果、蔬菜的女商贩的挡雨披檐 下,撑起了遮阳的篷帘。我心里在想,我从远处看到的那个女人正在行 走,撑开阳伞,穿过街道,她完成这些动作时技巧优美,在行家看来无 疑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然而,她往前走着,并不知道有这种零星的 称赞,她身体纤弱而又倔强,并未从称赞中吸取任何养料,披着紫色斜 纹软绸披肩,把胸脯挺起;她眼睛阴郁而又明亮,心不在焉地朝前面观 看,也许已经看到了我;她咬着唇角;我看到她又抬起手笼,向一个穷 人施舍,在一个女商贩那里买一束紫罗兰,显出好奇的样子,就像我观 看一位大画家作画时那样。她走到我身边,跟我打了个招呼,有时还微 微一笑,仿佛她为我画好一幅水彩画,又在这杰作上题了词。她每条连 衣裙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自然氛围,都是她心灵的一种特殊面 貌的投影。在大斋期[138]的一天上午,她到外面吃午饭,我遇到她时, 她穿的是淡红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低。德·盖尔芒特夫人的 脸,在金发下显出沉思的样子。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忧伤,因为她忧郁的 表情,以及她因裙子的鲜艳色彩而与世隔绝,使她显得可怜和孤独,却 使我感到放心。我感到这裙子是一颗心发出的鲜红光线在她身体周围化 成的物质,我对这颗心还不了解,但我也许能安慰它;她躲藏在泛起微 波的衣料发出的神秘光芒之中,使我想起早期基督教的某个女圣徒。于 是,我感到羞耻,认为自己不应该用目光来折磨这位殉教者。“但不管 怎样,街道是属于大家的。” “街道是属于大家的。”我又说了一遍,但赋予这句话不同的含义, 并表示赞赏,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常被雨水淋湿,变得十分珍贵,意大 利那些古城中的街道有时就是这样,在这条街上,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把 她秘密生活的某些时刻跟民众的生活混杂在一起,就这样展现在每个人 面前,既神秘莫测,又跟大家摩肩接踵,犹如光彩夺目的伟大杰作在免 费供人观赏。由于我上午出去前曾是彻夜不眠,因此到了下午,我父母 就叫我躺一会儿,并设法睡着。要睡着,不需要进行很多思考,但养成 习惯十分重要,甚至不思考也能睡着。然而,在这种时候,这两点我都 没有做到。在睡着前,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无法睡着,因此即使睡着 了,脑子里仍然在想。这只是漆黑一片中的熹微亮光,却足以反射到我 的睡眠之中,起先是觉得我无法睡着,接着是作为这次反射的反射,感 到我是在睡着时想到我无法睡着,然后通过一次新的反射,我醒来 了……又重新睡着,并想对进入我房间的一些朋友说,刚才我在睡着时 以为我没有睡着。这些人影几乎无法辨认,必须有十分敏锐的视觉才能 看清,但视觉敏锐似乎徒劳无益。后来在威尼斯也是这样,当时夕阳早 已西下,天色漆黑一片,但阳光仍滞留在条条运河之上,仿佛是因为光 线的某种效应,如同最后的音符具有无法看到的回音,正是借助于这种 回音,我才看到一座座宫殿像颜色更黑的丝绒那样,永远映照在黄昏的 灰色水面上。我的一个梦是合成我在醒着时经常想象的东西,如把某个 海景跟它在中世纪的情景合在一起。我睡着时,看到一座哥特式城市在 波涛不动的大海之中,如同在彩画玻璃窗上。一个海峡把城市一分为 二;绿色的海水在我脚下伸展,环绕对岸的一座东正教教堂,然后环绕 一些十四世纪还存在的房屋,因此,朝这些房屋走去,就是追溯到过去 的年代。在这个梦中,大自然学到了艺术,大海变成了哥特式,在这个 梦中,我想要做到并以为做到了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感到自己已经常做 过这种事情。但是,我们在睡着时想象的事物能够出现在过去,虽然新 奇却显得熟悉,因此我觉得自己看错了。恰恰相反,我发现自己确实经 常做这种梦。 乔托的寓意画“贪欲” 我睡着时投射出的睡眠形象,就像斯万送给我的乔托的那些著名寓意画,其 中一幅是嘴里含蛇的贪欲。 人在睡着时总会感到无能为力,这在我睡着时也有反映,不过是象 征性的:我不能在黑暗中看清在这儿的朋友的脸,因为睡觉时眼睛闭 着;我在做梦时不断给自己讲道理,我一旦想跟这些朋友说话,就立刻 感到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因为睡着时不能清楚地说话;我想走到 他们跟前,但两腿却无法移动,因为睡着时不能走路;突然,我出现在 他们面前感到羞耻,因为睡觉时脱掉衣服。这样,眼睛如失明,嘴巴被 封住,两腿不能动,身体又赤裸,我睡着时投射出的睡眠形象,就像斯 万送给我的那些乔托的著名寓意画,其中一幅是嘴里含蛇的贪欲。 圣卢来到巴黎,但只待几个小时。他对我肯定地说,他没有机会跟 他舅妈谈起我。“这奥丽娅娜毫不客气,”他对我说时露出了真实的想 法,“她不再是我过去的奥丽娅娜,有人使她变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 说,她不值得你去关心她。你对她太抬举了。你是否愿意让我把你介绍 给我表嫂普瓦克蒂埃?”他补充道,并未想到这不会给我带来丝毫乐 趣。“她是个聪明的少妇,会使你感到高兴。她嫁给我表哥普瓦克蒂埃 公爵,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但对她来说有点头脑简单。我对她谈起过 你。她要我带你去见她。她比奥丽娅娜漂亮,也更年轻。她是个可爱的 女人,你知道,是个善良的女人。”这是罗贝尔最近采用的——也是热 情采用的——说法,意思是有一种高尚的本性:“我没有对你说她是德 雷福斯派,得要考虑她生活的环境,但最终她说:‘如果他是无辜的, 把他关在魔鬼岛又是多么可怕[139]。’你听懂了,对吗?另外,她还为以 前的小学女教师做了很多事,她不准下人让这些教师从便梯上楼。我肯 定地对你说,她这个人很好。其实奥丽娅娜不喜欢她,是因为感到她更 加聪明。” 弗朗索瓦丝正一心一意地在同情盖尔芒特府的一个仆人——这个仆 人不能去看望未婚妻,即使在公爵夫人出去时也不行,因为门房立刻会 去汇报——虽然如此,她感到难受的是,圣卢来访时她未能在场,但这 是因为她现在也出门拜访。她在我需要她的那几天必定出门。这总是为 了去看她弟弟和侄女,特别是去看她那不久前来到巴黎的女儿。我没有 弗朗索瓦丝服侍已感到恼火,而她去看望的都是她家的亲戚,就使我更 加恼火,因为我有预见,知道她会把每次出访说成是非做不可的事,依 据的是田园圣安德烈教堂所教的法规。因此,我听到她辩解,会极不公 正地感到生气,而听到她说话的方式,就更是怒形于色,因为她不是 说:“我去看弟弟,我去看侄女”,而是说:“我去看弟弟,我‘跑着’进去 向侄女(或是卖肉的侄女)问好。”至于她女儿,弗朗索瓦丝希望看到 她返回贡布雷。但这个新巴黎女人,像优雅女子一样使用缩写,却很粗 俗,她说,她要去贡布雷的那个星期,她觉得时间太长,那里连《不妥 协》[140]也没有。她更不愿意到弗朗索瓦丝的妹妹家里去,那里是外省 的山区,“山区嘛,”弗朗索瓦丝的女儿说,她赋予“有趣”这两个字一种 可怕的新含义,“不大有趣。”她无法作出决定,不知是否要回到梅塞格 利兹,那里“人都十分愚蠢”,在市场里,那些长舌妇和“乡下女人”会发 现她是自己的表姊妹,就会说:“啊,这不是已经去世的巴齐罗的女 儿?”她情愿去死,也不愿回到那里去定居,“现在她已尝到在巴黎生活 的滋味”,弗朗索瓦丝虽然墨守成规,但还是对新“巴黎女人”所代表的 新思想讨好地微微一笑,因为听到女儿说:“喂,母亲,如果不是你出 去的日子,你只要给我发一封气压[141]。” 天气再次变转。“出去?干吗?是要感冒。”弗朗索瓦丝说。这星期 她情愿待在家里,因为她女儿、弟弟和卖肉的侄女都去贡布雷了。另 外,她是我莱奥妮姑妈的最后一个信徒,我姑妈的教理还隐约留在她的 脑中,她在谈到这倒春寒时说:“这是上帝的余怒!”但我只是用无精打 采的微笑来回答她的抱怨,我对这种预言无动于衷,是因为不管怎样, 晴朗的天气都会为我出现;我已看到晨曦在菲耶索莱[142]的山丘上发出 光芒,我沐浴在阳光中感到暖和;强烈的阳光迫使我睁开并半闭着眼 睛,露出微笑,这眼皮如同大理石做的长明灯,充满着粉红的光线。并 非只有钟声来自意大利,意大利也随同这光线而来。但我这双忠实的 手,一定会拿着鲜花,以庆贺我过去所作的旅行周年,因为自从巴黎的 天气又转冷之后,就像有一年我们在大斋期将要结束时在做动身的准备 那样,林荫大道上的栗树和梧桐树,以及我们屋前院子里的那棵树,都 处于湿冷的空气之中,但已半吐嫩叶,就像老桥[143]上种在净水杯里的 水仙花、黄水仙和银莲花。 我父亲曾对我们说,他这时才从A.J. [144]那里得知,他在这幢屋子 里遇到德·诺普瓦先生时,诺普瓦是要到哪里去。 “是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去,他跟她十分熟悉,我以前对此一 无所知。看来她很有趣,是个高超的女人。你应该去看望她。”他对我 说。“另外,我当时非常惊讶。他跟我谈起德·盖尔芒特先生,说此人十 分杰出,而我一直以为这是个粗俗之徒。看来他十分博学,趣味高雅, 只是对自己的姓氏和姻亲非常自豪。但另据诺普瓦说,他地位很高,不 仅在这里,而且在欧洲各地也是如此。看来奥地利皇帝和俄国沙皇把他 看作真正的朋友。诺普瓦老头对我说,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非常喜欢 你,还说你会在她的沙龙里认识一些有用的人物。他在我面前对你大加 夸奖,你会在她家里见到他,他会给你提出有益的建议,即使你要从事 写作。这是因为我看到,你不会去做别的事情。别人会认为这是一种美 好的职业,可我不是很喜欢你去做此事,但你很快就长大成人,我们不 能总是待在你的身边,因此我们不应该阻止你从事你喜欢的职业。” 要是我至少能开始写作,那有多好!但是,不管我是在什么条件下 开始执行这个计划(唉!以及不再喝酒,早早躺下睡觉并睡着,保持身 体健康),尽管我带着激动和愉快的心情并井然有序地开始写作,尽管 我取消或推迟散步,把散步留作奖赏,尽管我利用身体健康时的一个小 时,利用生病时无法活动的一天,我种种努力的最终结果,却注定只是 白纸一张,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这就像在某些纸牌戏法中,不管你预先 如何洗牌,最后抽出的却必定是这张牌。我只是种种习惯的工具,即不 工作的习惯,不躺下睡觉的习惯,不睡着的习惯,这些习惯无论如何得 要变成现实;如果我对这些习惯不加抗拒,如果我满足于它们从这一天 为它们提供的最初的情况中获取的借口,让它们随心所欲地行事,我度 过这一天就不会有过多的损失,我在天亮前能够休息几个小时,看一会 儿书,不会做过多无节制的事,但如果我想违抗这些习惯,如果我想早 早上床睡觉,只喝水,并且工作,那么习惯就会感到不快,就会采取断 然措施,使我真的病倒,于是,我只好加倍喝酒,两天不上床睡觉,我 甚至不能看书,我决定下一次要更加理智,也就是不要这样自作聪明, 我就像受害者,因怕被杀死而任凭盗贼抢劫。 我父亲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两次遇到过德·盖尔芒特先生,现在德·诺 普瓦先生对他说公爵是个杰出人物,他对公爵的话就更加注意。他们恰 恰是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院子里说话。 “他对我说,她是他婶母;他把她的姓说成‘维帕里齐’。他对我说, 她极其聪明。他甚至还说,她有一个思想办公室[145]。”我父亲补充道。 他对这个模糊不清的词语印象深刻,这个词语他曾在一些回忆录中看到 过一两次,但并未赋予确切的含义。我母亲对他十分尊重,见他对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有思想办公室这件事有点兴趣,就认为此事重要。虽然 她早已从我外婆那里知道侯爵夫人的确切价值,她仍然立刻对夫人产生 更为有利的看法。我外婆身体有点不舒服,起初不同意去拜访,但后来 就不再发表意见。自从我们住到新居以来,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曾多次 请我外婆去看望她。而我外婆在一封信中仍然回答说,她这时不出门, 这些信件,她因一种我们并不理解的新习惯而不再亲自盖上封印,而是 让弗朗索瓦丝去封口。至于我,我不能完全想象出这“思想办公室”是什 么模样,但要是看到巴尔贝克的那位老妪处于“办公室”前——这事也已 发生——我决不会感到惊讶。 我父亲还想知道,大使的支持是否会使他在竞选院士时在法兰西研 究院赢得许多选票,他想要当选自由院士[146]。说句实话,他虽说不敢 怀疑德·诺普瓦先生的支持,却并非确信无疑。他认为是一些人在讲坏 话,因为部里有人对他说,德·诺普瓦先生想要成为部里在法兰西学院 的唯一院士,因此会设置一切可能的障碍来阻止一位候选人当选,另 外,这位候选人会使他感到特别尴尬,因为他目前正在支持另一位候选 人。然而,勒鲁瓦-博利厄先生建议他参加竞选,并估计他有当选的希 望,这时,他感到震惊的是,在他为此事可以依靠的同事中,这位著名 经济学家并未列举德·诺普瓦先生。我父亲不敢直接对这位前任大使提 出问题,但希望我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回来时,他的当选已成定 局。这次拜访也就迫在眉睫。德·诺普瓦先生的宣传,确实能使我父亲 得到法兰西学院三分之二的选票,他也觉得大使很可能会帮他宣传,因 为大使的助人为乐是有口皆碑,连最不喜欢他的人们也承认,没有人像 他那样喜欢为别人效劳。另外,在部里,他对我父亲的保护,比对其他 任何公务员的保护都要明显得多。 我父亲遇到另一个人,但此人使他感到极其惊讶,后又极为气愤。 他在街上走到萨士拉夫人身边,萨士拉夫人因家境比较贫困,很少到巴 黎来小住,而且是住在一位女友家里。没有人像萨士拉夫人那样使我父 亲感到厌烦,我母亲每年都要对他说一次,而且不得不用温柔和恳求的 声音对他说:“我的朋友,我得邀请萨士拉夫人来一次,她不会待到很 晚才走。你知道我不喜欢让你感到厌烦,但你要是去说,那就太好 了。”他笑得有点勉强,但还是去进行这种拜访。因此,他虽然对萨士 拉夫人不感兴趣,但既然遇到了她,他就朝她走去,并脱帽行礼,然而 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萨士拉夫人只是出于礼貌而被迫冷冷地还礼,仿 佛他做了什么坏事,或是被判处要到另一半球生活。我父亲气愤而又惊 讶地回到家里。第二天,我母亲在一个沙龙里遇到萨士拉夫人。萨士拉 夫人没有把手伸给我母亲,只是神色茫然而忧郁地对她微微一笑,仿佛 对方曾在小时候跟她一起玩耍,但后来她跟女友断绝一切来往,因为这 女友开始生活放荡,嫁给了苦役犯,或者情况更糟,嫁给了离婚的男 人。然而,我父母一直对萨士拉夫人刮目相看,萨士拉夫人也对我父母 另眼看待。但是,(我母亲并不知道)萨士拉夫人在贡布雷她这类人 中,是唯一的德雷福斯派。我父亲是梅利纳先生[147]的朋友,对德雷福 斯有罪确信无疑。他曾生气地把一些同事打发走,他们要他在请愿书上 签名请求重审此案。他一个星期没有跟我说话,因为他得知我采取了不 同的做法。他的看法众所周知。别人即将把他看作民族主义者。至于我 外婆,家里只有她一人觉得应该持一种宽容的怀疑态度,只要有人跟她 说起德雷福斯可能无辜,她总是摇摇头,但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人在考虑重要问题时被人打扰那样。我母亲一方面深爱我父 亲,另一方面希望我聪明,因此犹豫不决,其表现则是沉默。最后,我 外公热爱军队(虽说他在国民自卫军[148]中服役的经历是他成年时的一 个噩梦),在贡布雷看到一个团在栅栏前经过,他都要向上校和军旗脱 帽行礼。正因为如此,萨士拉夫人虽然清楚地知道我父亲和外公在生活 中无私而又体面,仍把他们看作不公正的帮凶。个人犯罪可以原谅,但 参与集体犯罪却不能原谅。她得知我父亲是反德雷福斯派之后,立刻跟 他划清界线,两人之间如同相隔几个大陆和几个世纪。这样就能理解, 既然在时间和空间中相距如此遥远,她行礼我父亲就无法察觉,她也就 不会想到要握手和说话,他们之间相隔几个大陆,对方就无法握住她的 手和听到她的话。 圣卢即将来到巴黎,他答应带我去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府,我虽然 没有跟他说出口,却希望我们能在那里遇到德·盖尔芒特夫人。他请我 到饭馆跟他情妇共进午餐,然后送她去参加排练。我们得在上午到她居 住的巴黎郊区去接她。 我对圣卢说,我们吃午餐的饭馆(在会花钱的年轻贵族的生活中, 饭馆所起的作用,如同阿拉伯故事中的织物箱一样重要),最好是埃梅 当侍应部主任的那家饭馆,埃梅对我说过,他在巴尔贝克旅游季节到来 之前要在那家饭馆担任该职。这对我来说是十分愉快的事情,因为我想 到处旅游,却又很少出去,所以很高兴能再次见到这样的人,此人不仅 是我对巴尔贝克的回忆的组成部分,而且是巴尔贝克的组成部分,他每 年都去那里,当我因疲倦或要上课而被迫待在巴黎时,他在七月份的漫 长傍晚,在等待顾客来吃晚饭时,仍然透过大餐厅的玻璃窗观看日落大 海的景象,而在窗子后面,在太阳逐渐消失之时,远处一艘艘青色船只 不动的翅膀,宛如橱窗里一只只夜间异国蝴蝶。这位侍应部主任,在跟 巴尔贝克这个吸力强大的磁铁接触后被磁化,变成吸引我的磁铁。我希 望跟他谈话就是跟巴尔贝克进行交流,身在原处却已体会到旅游的些许 乐趣。 我一早就离开屋子,走的时候见弗朗索瓦丝在怨天尤人,因为那个 已订婚的仆人,在前一天晚上还是不能去看他的未婚妻。弗朗索瓦丝看 到他在哭泣,他差一点要去打门房的耳光,但还是克制住自己,因为他 很在乎这份工作。 圣卢在他家门口等我,我在到他家之前遇到了勒格朗丹,我们离开 贡布雷后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他现已满头华发,但看上去仍然年轻、天 真。他停下脚步。 “啊!是您,”他对我说,“已经是优雅的男士,还穿着礼服!这礼 服就像家丁的号衣,我这个人自由自在,是穿不惯的。不错,您想必出 入社交界,要去进行拜访!而去梦想,就像我在一座部分毁坏的坟墓前 所做的那样[149],我去时戴大花结领结,身穿短上衣,却是十分合适。 您知道我器重您心灵愉悦的优点:这是为了告诉您,我多么遗憾地看到 您在异教徒[150]中抛弃这一优点。沙龙的气氛会使我呼吸困难,您却可 以在一时间待在这令人恶心的氛围之中,您是在让自己的未来受到先知 的谴责,将其打入地狱。这点我从这里就能看到,您经常来往的是‘轻 浮之徒’和城堡的社交界;这是当代资产阶级的恶习。啊!对那些贵 族,恐怖时期[151]犯了个大错,没有把他们斩草除根。他们不是十足的 白痴,就是阴险的恶棍。不过,可怜的孩子,您只要这样会快乐就行! 您去参加某个五点钟茶会时,您的老朋友会比您更加幸福,因为他将独 自在一个郊区,观赏粉红的月亮在紫色的天空中升起。事实是我不属于 这个地球,在地球上我感到如同远居异乡:万有引力得要用全部力量才 能使我留在地球上,才能使我无法逃到另一天体。我属于另一行星。再 见,请不要曲解维冯纳河的农民自古就有的坦率,他也仍然是多瑙河的 农民[152]。为证明我对您的器重,我会把我的最后一部小说寄给您。但 您可能不会喜欢;这小说对您来说情调还不够没落,还称不上世纪末, 而是过于坦率、过于正直;您需要的是贝戈特的作品,这点您已承认, 您需要的是为宫殿里感觉麻木、寻欢作乐的高雅人士而写的腐朽的东 西。您那帮人想必会把我看成老丘八;我错了,不该把自己的真情写入 作品,这一套已不再时兴;另外,人民的生活也不是十分出色,不能引 起你们那些赶时髦的女子的兴趣。好吧,请有时想想基督的话:‘你这 样行,就必得永生[153]。’再见,朋友。” 我离开勒格朗丹时,对他并不十分生气。有些回忆如同共同的朋 友,善于进行调解:小木桥架设在布满黄花毛茛、堆积着封建时代废墟 的田野中间,把勒格朗丹和我连结在一起,如同连接维冯纳河两岸。 虽说巴黎已是开春天气,林荫大道的树木初绽新芽,但圣卢和我离 开巴黎,乘环城火车到达圣卢的情妇所居住的郊区村庄之后,却看到每 个小花园里果树都已鲜花盛开,如同挂着一个个巨大的白色祭坛,感到 赞叹不已。这仿佛是当地一种特殊的节庆,富有诗意,转瞬即逝,人们 在固定的日子从十分遥远的地方前来观赏,但这节庆却由大自然来举 办。樱桃树的花紧贴枝条,如同白色紧身女服,从远处观看,只见它们 在那些几乎无花无叶的树木中间,在这阳光照耀却仍然寒冷的日子,犹 如白雪已在别处融化,却依然留在小灌木上,但一棵棵高大的梨树用白 花覆盖每幢房屋和每个小院,其面积更大,颜色更加单一、晶莹,仿佛 村里的所有房屋和所有院落正在同一天初领圣体。 巴黎郊区的这些村庄,仍在家门口保留着十二世纪和十三世纪时的 花园,即管家和宠姬的“游乐场”。一位园艺家利用其中一个花园比公路 路面低的特点来种植果树(或者只是保留那个时代大果园的布局)。这 些梨树按梅花形种植,比我看到过的梨树间距更大,但没有那样突出, 一棵棵树被矮墙隔开,其白花形成一个个硕大的四边形,每一边都显出 不同的光线,因此,这些没有屋顶的露天房间,就像以前能在克里特岛 上找到的太阳宫[154]的房间,也使人想起水库或海洋的某些部分为捕鱼 或养殖牡蛎而分隔成一块块水域,因为我们在这时看到,阳光透过树枝 间不同的空当,来到果树旁的墙上戏耍,如同在春天的水面上戏耍,到 处泛起白色的泡沫,宛如一朵朵带有绒毛的明亮花卉,在透光而又充满 蔚蓝色的格子框架中闪闪发光。 这是个古老的市镇,其市镇厅也同样古老,用焙烧过的金黄色砖块 砌成,门前的夺彩竿和方形王旗,则由三棵高大梨树替代,梨树优雅地 挂满白缎,仿佛在庆祝当地的民间节日。 罗贝尔从未像路上这样温情脉脉地对我谈论他的女友。我感到只有 她一人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在军队中的前途,他在社交界的地位,以 及他的家庭,对他来说当然并非无足轻重,但跟他情妇鸡毛蒜皮的小事 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她才对他有吸引力,而且比盖尔芒特家 族以及世界上所有国王更有吸引力。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否认为,她天生 比任何人都要高明,但我知道,他重视和关心的只是跟她有关的事情。 由于她,他会痛苦,也会高兴,也许会去杀人。对他来说,真正有趣和 激动人心的事,只是他情妇想要做和将要做的事,只是在她脸部的狭窄 空间中和她那有天赋的额头里发生的事,这种事最多只能从她转瞬即逝 的表情中猜出。他在别人眼里极为挑剔,但他要把婚事办得体面,只是 为了能够继续包养和保留自己的情妇。如果有人在想,他到底认为她有 多大价值,我认为此人决不会把她的价值想得很高。他不想娶她为妻, 是因为他凭实用的本能感到,她一旦对他无所期待,就会立刻离他而 去,或者至少是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因此感到他必须用明天的期待来 把她留住。这是因为他认为她也许爱他。显然,称之为全身性疾病的爱 情会迫使他——如同这疾病对所有男人所做的那样——有时认为她爱 他。但实际上他感到,她对他虽然有这种爱情,却仍然只是为得到他的 钱而跟他待在一起,感到她对他无所期望的那天,她会迫不及待地(她 是文学界那些朋友的理论的牺牲品,但同时又爱他,他心里这样想)离 他而去。 “如果她和蔼可亲,我今天就送给她一件礼物,”他对我说,“她一 定会喜欢。是一条项链,她在布舍龙珠宝店[155]里看到过。三万法郎, 现在对我来说是有点贵。但是,这可怜的宝贝儿在生活中乐趣不多。她 会非常高兴。这项链她对我说起过,她说她认识一个人,这个人也许会 把项链送给她。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跟布舍龙珠宝 店谈妥,让他们给我保留项链,这家店是我们家的供货商。我高兴地想 到你即将看到她;她的相貌并没有过人之处,你知道(我清楚地看出他 心里想的恰好相反,他没有说出口,是为了使我对她更加赞赏),她尤 其是有出色的判断力;在你面前,她也许不敢多说话,但我预先感到高 兴的是,她在事后会对我谈到你,你知道,她说的一些话,我可以进行 无限深入的发挥,她确实有点像皮提亚[156]。” 要走到她居住的房屋,我们得沿着一个个小花园走,我不由停下脚 步,是因为这些花园里樱桃树和梨树鲜花盛开,使人眼花缭乱;这些花 园,昨天也许还空无一人,屋里无人居住,如同未被租下的花园住宅, 现在却突然住满了昨天新来的女子,并因此而变得漂亮,透过一个个栅 栏,只见她们美丽的白裙出现在一条条小路的拐角。 “你听着,我看你既然想观赏这美景,发一发诗兴,”罗贝尔对我 说,“那就待在这儿;我的女友就住在附近,我去找她。” 我等他回来,在附近走走,在一些小花园前走过。我抬起头来,有 时会看到窗边的少女,但即使是在露天,在低矮的一层楼上,一簇簇新 开出的丁香花,身穿淡紫色的凉爽服饰,柔软而又轻盈地悬挂在枝叶之 中,随着微风摇晃,对抬头观看她们青葱的中层楼的过路人不屑一顾。 我一眼看出,这就是斯万先生的花园门口那一簇簇紫色花卉,那是在春 天暖和的下午,它们伸出低矮的白色栅栏,织成一幅迷人的外省挂毯。 那里寒风吹拂,如同在贡布雷那样,但在肥沃、湿润的乡村土地中间, 就像在维冯纳河畔的土地上那样,仍然长出一棵高大的白色梨树,跟它 的同伴一样准时前来赴约,微笑着摇来晃去,用寒风中抽搐的花朵来对 抗太阳,如同筑起变成物质的具体光屏,但这些花被阳光照得光滑,并 照成冰冷的银色。 突然,圣卢在情妇陪同下出现,对这个女人,他倾注了全部爱情, 以及一生中可能有的所有温情,她的人格被神秘地封闭在身体里,如同 封闭在一个圣体龛中,仍然是我的朋友不断用想象来研究的对象,他感 到自己对她永远也无法了解,因此总是在思忖,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在目光和肉体的外衣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这个女人,我立刻认出就 是“拉结主托”,她在几年前——在这个世上,女人的境况只要是在改 变,就会变得极其迅速——曾对鸨母说: “那么,明天晚上,您如果要我陪什么客人,您就派人来叫我。” 确实,有人“来找她”时,她独自跟此人待在房间里,清楚地知道要 求她做什么事,在像谨慎的女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把门锁上之后,或是用 习惯的动作开始敏捷地脱掉所有衣服,就像是在即将给你听诊的医生面 前那样,她中途停下,只是因为“此人”不喜欢赤身裸体,对她说可以穿 着内衣,就像有些医生那样,听觉十分灵敏,又怕病人着凉,就只是隔 着内衣去听病人的呼吸和心脏跳动。这个女人的全部生活,她的所有想 法和过去的全部经历,以及跟她发生过关系的所有男人,在我看来都是 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她讲给我听,我只是出于礼貌才听她叙说,而且 是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我感到圣卢的不安,他所受的折磨以及他 的爱情,甚至使她——在我看来只是机动玩具——成为无限痛苦的根 源,成为生活的价值。看到这两种毫不相干的女人(因为我是在一个打 炮屋认识“拉结主托”的),我这才知道,有许多女人,男人为她们活 着、痛苦、自杀,这些女人本身就是或者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我眼中的拉 结。想到有人竟对她的生活产生一种痛苦的好奇,我感到十分惊讶。我 原本可以把她跟许多人睡觉的事告诉罗贝尔,但我感到这些事是世界上 微不足道的事情,却会使他极其痛苦。而他为了解这些事,曾付出过巨 大的代价,却并未如愿以偿。 我这时知道,如果女人首先由男人的想象来认识,那么,男人就会 在女人的小脸后面想象出什么东西;反过来说,这梦寐以求的目的,如 果以粗俗不堪的方式来加以认识,可以分解为哪些毫无价值的物质成 分。我这时知道,一个女人在我看来不值二十法郎,是因为打炮屋给我 开价二十法郎,我觉得这女人只是想赚二十法郎,但她的价值可能超过 一百万,甚至比家庭的种种温情和各种令人羡慕的地位价值更高,只要 有人从一开始就把她想象成神秘莫测的女人,有兴趣了解她,并觉得很 难把她弄到手,也很难把她留住。罗贝尔和我看到的无疑是同一张瘦长 的脸。但我们看到这张脸是通过两条不同的、永不相通的道路,因此, 我们决不会看到这张脸有相同的外表。这张脸以及她的目光、微笑和嘴 唇的种种动作,我是从外部了解到,如同了解某个女人的脸那样,这女 人为得到二十法郎,可以去做我要她做的任何事情。因此,这目光、微 笑和嘴唇的种种动作,在我看来是人的普遍特征,没有任何个性可言, 看到这些表情和动作,我不会有兴趣去了解这是哪个人的表情和动作。 但是,这张脸是心甘情愿,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推荐给我,但对罗贝尔来 说却是终点,他通过多少次希望、怀疑、猜疑和梦想才达到这个终点。 是的,他曾花费一百多万,以拥有这个女人,并使她不委身于其他男 人,而她曾被推荐给我,就像推荐给任何人那样,开价为二十法郎。他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却未能拥有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这可能是因为 一时的偶然原因,当时她仿佛准备委身于他,却在一时间避开,可能是 因为有个约会,也可能她在那天由于某种原因变得十分任性。如果她交 往的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即使她并未觉察,尤其在她已经察觉时,就 会开始一场可怕的游戏。这男人无法消除自己的失望,又不能失去这个 女人,就再次开始追她,她就避开他,结果是他不敢再企望博得的一丝 微笑,使他花费的代价竟比女人最后委身于他索取的代价高出千倍。在 这种时候,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男人既判断幼稚,又因痛苦而变得 软弱,竟做出把妓女当作无法接近的偶像这样的傻事,这时,最后委身 于他乃至初吻的乐趣,他都决不会得到,他甚至不敢再要求得到这些乐 趣,以便能确信无疑地保持柏拉图式的恋爱。离开人世之时,连最喜爱 的女人的亲吻也从未品尝过,确实是十分巨大的痛苦。不过,拉结的种 种温存,圣卢全都有幸领略。当然,如果他现在知道,这种温存曾献给 众人,以得到一个金路易[157],他一定会极其痛苦,但还是会付出这一 百万以保留这种温存,因为他即使获悉这种事,也不会离开——这种对 男人来说重要的事情,不会受其意志左右,而只会在某种重要的自然规 律作用下发生——他这时所走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她这张脸只会通 过他的种种梦想向他展现出来。这瘦削的脸纹丝不动,如同一张纸,受 到两个大气压的巨大压力,我感到它一动不动,是两种无穷大的力量平 衡的结果,这两种力量传到她身上,却并未直接相遇,是因为被她分 开。罗贝尔和我都看着她,但我们看到她的并不是相同的神秘一面。 我并没有感到“拉结主托”无关紧要,而是觉得人的想象力以及作为 爱情痛苦的根源的幻觉十分重要。罗贝尔看到我神情激动。我转过眼睛 去看对面花园里的梨树和樱桃树,使他认为我是因这美景而感动。这美 景确实同样使我有点感动,因为这景色在我身边展现的东西,不是光用 眼睛就能看到,而是要在心中感到。我看到花园里的这些小灌木,把它 们看作笑容可掬的陌生女人[158],我这样就看错,如同抹大拉的马利 亚,在另一个花园里,在耶稣即将复活的那天,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那 里,“以为是看园的[159]”。这些高大的白衣女子,保存着黄金时代的种 种回忆,她们为许诺作保,宣称现实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认为诗歌 的辉煌,纯洁的奇光异彩,也会在现实中显现,并会成为我们经过努力 而得到的报偿,这些白衣女子俯身于适合午睡、垂钓和阅读的阴凉之 处,难道不就是一个个下凡的天使?我跟圣卢的情妇交谈片刻。我们穿 过村庄。村里的房屋全都肮脏不堪。但那些最为破旧的房屋,像是被大 量火药烧坏,旁边有个神秘的旅客,要在这被诅咒的住宅区里停留一 天,一个闪闪发光的天使站在那里[160],展开纯洁的翅膀保护这住宅 区,令人眼花缭乱:原来是一棵鲜花盛开的梨树。圣卢跟我一起往前走 了几步: “我原来希望你和我二人能在一起等待,甚至更愿意独自跟你共进 午餐,我们俩单独待在一起,然后到我舅妈家去。但这可怜的女孩,我 来接她,她是多么的高兴,她又对我这样好,我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另 外,她会使你高兴,她有文学才能,又热情洋溢,再说,跟她在饭馆共 进午餐,又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她讨人喜欢,为人朴实,总是对什么都 感到满意。” 但我认为,正是在那天上午,也许只有这次,罗贝尔在一时间逃离 了这个女人,即他用连续不断的温情构成的女人,并突然发现在离他稍 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拉结,即她的分身,却又截然不同,像是普通的娼 妓。我们离开漂亮的果园,即将乘火车回到巴黎,但在火车站,拉结走 在前面,离我们有几步路远,她被几个像她那样的粗俗“野鸡”认出,她 们起初以为她单身一人,就叫唤她,并对她喊道:“喂,拉结,你跟我 们一起上车吧,吕西安娜和热尔梅娜在车厢里,正好还有空位子,来 吧,咱们一起去溜冰[161]。”她们准备给她介绍两个时新百货商店的职 员,即陪伴她们的情夫,却发现拉结的神色有点尴尬,就好奇地朝她后 面观看,在看到我们后表示道歉,并跟她告别,她也跟她们道别,虽说 有点尴尬,却也十分友好。这是两个可怜的妓女,大翻领用人造水獭皮 制成,那模样跟圣卢初次遇到的拉结相差无几。他不认识她们,也不知 道她们的名字,但看到她们跟他女友十分熟悉,不由想到他女友也许曾 有过他意想不到的那种生活,可能现在还过着那种生活,那种生活跟他 和她一起过的这种生活有天壤之别,在那种生活中,花一个金路易就能 搞到女人,而他每年给拉结的钱却超过十万法郎。他不仅依稀看到那种 生活,而且还看到其中有个拉结,跟他认识的拉结截然不同,却跟那两 个妓女相像,是花二十法郎就能搞到的拉结。总之,他在一时间看到拉 结一分为二,他看到在离他的拉结不远的地方,站着当妓女的拉结,即 真实的拉结,如果当妓女的拉结比另一个拉结更为真实。罗贝尔当时也 许想到,如果他必须用贵族的身份作为交换,娶有钱人家的女儿为妻, 以便每年能继续花十万法郎来包养拉结,那么,他现在所过的这种地狱 般的生活,他也许能轻而易举地摆脱,并且花费不多就能得到情妇的种 种温存,就像那两个时新百货商店职员,不也得到两个妓女的青睐。但 是,应该怎么做呢?她并未犯过任何过错。给的钱少,她就会对他不 好,跟他说话和写信时,就不会有激动人心的话,而这种话,他总是不 无得意地说给战友们听,并设法使他们感到她是多么温柔,却从不说出 他是花大钱包养她的,即使他给她的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如一张照片上 的题词,或是电报末尾的客套用语,都是十万法郎变成的最简单而又最 珍贵的形式。即使他没有说出拉结那罕见的温柔是他花钱买来的,也不 能说——但因一种简单化的推理,这种说法被荒谬地用于所有花钱包养 情妇的男人以及许多丈夫——他这样做是出于自尊心和虚荣心。圣卢十 分聪明,知道满足虚荣心的种种乐趣,他可以凭他高贵的姓氏和漂亮的 面孔,轻而易举、分文不花地在上流社会得到,知道他跟拉结的爱情关 系恰好相反,使他跟上流社会有点疏远,并在那里声誉下降。不,这自 尊心是想要显示,他不花分文就博得他所喜爱的女人明显的青睐,这只 是爱情的一种衍生物,是需要向他自己和其他人表明,他被自己深爱的 女人所喜爱。拉结走到我们旁边,让那两个妓女登上车厢;但是,除了 她们衣服上的人造水獭皮和时新百货商店职员故作高傲的神色之外,吕 西安娜和热尔梅娜这两个名字,也使这新的拉结继续存在片刻。他在一 时间想象出在皮加尔广场[162]过的一种生活,跟陌生的朋友在一起,发 来路不明的财,下午寻求自然的乐趣,散散步或是做开心的事情,在巴 黎的这个街区,从克利希大道伸展出的条条街道上的阳光,他感到跟他 和情妇一起散步时的明媚阳光不同,想必是另一种阳光,因为爱情和跟 爱情融为一体的痛苦,能像喝醉时那样,使我们感到事物变得截然不 同。这几乎是巴黎市内的一个陌生的巴黎,即使他有过猜疑,但他的爱 情关系仍使他感到如同在探索一种奇特的生活,因为如果说跟他在一起 时拉结有点像他,然后这恰恰是拉结跟他一起过的她的真实生活的一个 部分,甚至因他给她巨款而成为最珍贵的部分,这个部分使一些女友对 她十分羡慕,并使她能在攒足钱后,有朝一日退隐乡间,或到大剧院崭 露头角。罗贝尔本想问他女友,吕西安娜和热尔梅娜是什么人,如果她 登上她们的车厢,她们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她会怎样跟她们一起度过这 一天,如果罗贝尔和我不在那里,她们这一天也许最后会去溜冰取乐, 并在奥林匹亚酒店[163]消遣。奥林匹亚酒店附近的街区,以前他一直感 到讨厌,此刻却在一时间使他感到好奇和痛苦,这春日的阳光照在科马 丹街上,使他有一种模糊的怀旧之感,而如果拉结没有认识罗贝尔,她 就会在下午来到这条街上,去挣一个金路易。但是,对拉结提出问题毫 无用处,因为他预先知道,对方的回答会是沉默或是谎言,或是他十分 难受的话,但同时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列车员即将关上车门,我们迅 速登上一节头等车厢,拉结佩戴美妙的珍珠,罗贝尔再次觉得这女人十 分珍贵,就抚摸她,让她回到他的心里,并在内心中对她观赏,这是他 以前的一贯做法——除了这短暂的时间之外,当时他看到她在印象派画 家画的皮加尔广场上[164]——而火车也在这时启动。 不过,她确实有“文学才能”。她对我谈论书籍、新艺术和托尔斯泰 主义,只是时而停下,以责备圣卢饮酒过多。 “啊!你要是能跟我一起生活一年,你等着瞧,我会让你喝水,你 身体就会比现在好得多。” “一言为定,咱们一起远走高飞。” “但你清楚地知道,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因为她当时把戏剧艺术看 得十分重要)。另外,你家里又会怎么说呢?” 于是,她开始对我责备他的家庭,我觉得责备得十分正确,圣卢虽 说在喝香槟酒的问题上没有对拉结唯命是从,对她的责备却是完全赞 同。我也对圣卢这样喝酒十分担心,并感到他情妇对他影响良好,就准 备劝他对家里的看法置之不理。这时,泪水涌上少妇的眼睛,因为我不 慎谈起德雷福斯。 “这可怜人受苦受难,”她说时克制住抽噎,“他们一定会让他死在 那里。” “你放心,泽泽特[165],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被宣告无罪,错误一 定会得到确认。” “但他会在被宣告无罪之前死去!不过,至少他的孩子们会有洁白 无瑕的姓氏。但想到他要受的痛苦,我真像死一样难受!罗贝尔的母亲 是个虔诚的女人,她却说,即使他没有罪,也必须让他待在魔鬼岛上, 真是可怕,你们是否相信?” “是的,确实如此,这是她说的。”罗贝尔肯定地说。“她是我母 亲,我不能对她有任何异议,但确定无疑的是,她没有泽泽特那样的同 情心。” 实际上,这种“十分愉快的”午餐,总是吃得很不开心。因为圣卢一 旦跟情妇一起待在公共场所,就立刻想到她在观看所有在场的男人,脸 色随之变得阴沉,她发现他情绪不佳,也许会去逗他,结果却是火上加 油,但更有可能的是,她听到他语气生硬,愚蠢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就 不想装出给他消闲解闷的样子;她假装两眼紧盯某个男子观看,而且也 并非总是在真正演戏。确实,如果一位先生在剧院或咖啡馆正好坐在他 们旁边,有点讨人喜欢,哪怕此人只是他们刚乘坐的出租马车的车夫, 罗贝尔也会马上因嫉妒而警觉起来,并比他情妇发现得更早;他立刻把 这个男子看成卑鄙下流之徒,这种人他曾在巴尔贝克跟我说起过,会让 妇女腐化堕落、名誉扫地,并以此为乐,他恳求情妇不要去看此人,以 此来提请她的注意。然而,她有时候觉得罗贝尔过于喜欢猜疑,最终就 不再去逗弄他,让他放心,同意去买东西,这样她就有时间跟那陌生人 交谈,往往订个约会,有时甚至去短暂幽会。我们刚进饭馆,我就看出 罗贝尔神色忧虑。这是因为罗贝尔立刻发现,而我们在巴尔贝克时却并 未注意,埃梅在那些粗俗的同事中间,显得光彩而又朴实,不由使人感 到浪漫,这浪漫在几年时间里出自轻盈的头发和希腊人那样直鼻梁的鼻 子,他因此在一群侍者中间如同鹤立鸡群。那些侍者几乎都年龄偏大, 极其丑陋,活像是虚伪的本堂神甫和假装虔诚的听神工神甫,更多的时 候像以前的喜剧演员,这种演员圆椎状糖块般的前额,现在只有在陈旧 的小剧院简陋而又古老的休息室里陈列的一组肖像画上才能看到,他们 在画上扮演的是贴身男仆或古罗马大祭司长的角色,而这家饭馆由于雇 用的职工经过挑选,也许还使用世袭的任命方法,因此保存了演员的这 种庄重类型,组成一种未卜先知的团体。不幸的是,埃梅认出了我们, 因此由他来接待我们点菜,而轻歌剧中大祭司的行列,则向其他餐桌走 去。埃梅询问我外婆的健康状况,我问他妻子和孩子的情况。他向我动 情地介绍家里的情况,因为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他显得聪明而又精力充 沛,却又对顾客必恭必敬。罗贝尔的情妇开始对他注视,而且注视得奇 特。但是,埃梅两眼凹陷,又因浅度近视显得高深莫测,但在他纹丝不 动的脸上,并未显示出对此有任何察觉。在外省的旅馆里,他曾工作多 年,然后来到巴尔贝克,在那家旅馆时,他的脸是一幅漂亮的画,现在 却已发黄,显得疲劳,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这张脸如同一幅表现欧仁 亲王[166]的版画,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几乎总是没有顾客的餐厅 深处,但想必并未吸引十分好奇的目光。因此,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也许因没有被行家看中,一直不知道自己这张脸的艺术价值,而且也不 准备让人看出这一价值,因为他性格冷静。最多有某个巴黎女子路过此 地,在市里逗留,抬起眼睛朝他观看,也许会在乘火车离开前叫他到房 间里来侍候她,因此,当好丈夫和外省仆人的这种生活,虽说空虚得单 调、深沉却并非一清二楚,仍然隐藏着逢场作戏的风流韵事,但永远不 会有人来揭穿这种秘密。然而,埃梅想必发现,年轻的女艺术家目不转 睛地注视着他。不管怎样,这种注视并未逃过罗贝尔的眼睛,我看到他 脸上泛出红晕,但不像他突然激动时那样脸色通红,而是呈现一块块淡 红色。 “这侍应部主任非常有趣,对吗,泽泽特?”他相当粗暴地把埃梅打 发走后,对他情妇问道。“你好像想对他进行研究。” “你要来了,我敢肯定!” “要来什么,我的小宝贝?我错了?我可什么也没说,好吧。不 过,我毕竟有权提请你注意,让你防备我在巴尔贝克认识的这个仆人 (否则我就不会在乎他),他是世界上出现过的最坏的坏蛋之一。” 她仿佛想听从罗贝尔的劝告,就开始跟我谈论文学,他也参加谈 话。我跟她交谈并不感到乏味,因为她对我欣赏的作品都了如指掌,在 看法上也几乎跟我完全一致;但我曾听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她没有 才能,因此对这种文化修养并未十分看重。她妙趣横生地对许多事情嬉 笑怒骂,原本会真正讨人喜欢,但她却偏爱文艺社团和画室里的行话, 使人感到刺耳。而且她谈论所有事情都用这种行话,譬如说,她已养成 习惯,谈到一幅画时,如果是印象派作品,谈到一出歌剧时,如果是瓦 格纳的作品,她就会说:“啊!这很好。”有一天,一个小伙子在她耳朵 上吻了一下,她就装出哆嗦的样子,小伙子感动得假装谨慎,她却 说:“别这样,这种感觉,我觉得很好。”但我尤其感到惊讶的是,罗贝 尔特有的那些话(也许是出自她认识的那些文人墨客),她在他面前使 用,他也在她面前使用,仿佛这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言语,而他们并未想 到,一种新颖的说法,一旦被众人使用,这种新颖就顿时化为乌有。 她吃饭时,双手极不灵活,使人不由想到,她在舞台上必定显得笨 拙。她变得灵活,只有在做爱之时,靠的是女人的这种动人的未卜先 知,这种女人喜爱男人的身体,一眼就能看出怎样才能使这身体得到最 大的乐趣,虽说这身体跟她们的身体截然不同。 开始谈论戏剧之后,我就不再参与谈话,因为在这方面,拉结心怀 恶意过于明显。不错,她是用一种怜悯的口气——是在驳斥圣卢,这证 明她经常在他面前抨击贝尔玛——在为贝尔玛辩护,她说:“哦!不, 她是个出色的女人。显然,她做的事已不再使我们感动,这已经不能完 全符合我们所寻求的东西,但必须把她放在她初出茅庐的那个时候来 看,许多事情我们应该归功于她。她做了些有益的事,你知道。另外, 她是个非常正直的女人,她心灵十分高尚,当然啰,她不喜欢我们感兴 趣的一切事物,但她有过相当动人的面孔,又有非常聪明的优 点。”(她手指的动作,在做各种美学评论时并不相同。在评论绘画 时,为表明画得漂亮,色彩饱和,就只是翘起大拇指。但“出色的思想 优点”要求更高。她必须伸出两个手指,或者不如说两个指甲,仿佛是 为了弹掉灰尘。)但是——除了这个例外——圣卢的情妇在谈论最著名 的艺术家时,都是用讽刺和高傲的口气,使我觉得刺耳,因为我认为 ——在这点上看错了——她比不过那些艺术家。她十分清楚地感到,我 想必把她看作平庸的艺术家,却十分看重她所蔑视的那些艺术家。但她 并未因此而感到生气,因为尚未得到承认的伟大才能,如她的才能,无 论怎样自信,都还带有某种自卑,还因为我们要求得到的尊重,并不是 跟我们隐蔽的才能成正比,而是跟我们已得到的地位成正比。(我在一 小时之后,将要在剧院里看到,圣卢的情妇对一些艺术家显得必恭必 敬,而她此刻严厉批评的正是这些艺术家。)因此,即使我的沉默使她 对我的看法几乎毫无怀疑,她仍然坚持要求我们共进晚餐,并且肯定地 说,从未有人的谈话像我的谈话那样使她感到高兴。我们将在午餐后去 剧院,虽说我们还没有去那里,但我们如同置身于剧院的“休息室”,里 面都是剧团老演员的肖像,因为侍应部主任都跟这些演员的脸极其相 像,这种脸型看来随着王宫剧院整整一代出类拔萃的艺术家的消失而消 失;侍应部主任也都像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其中一位在一个餐具橱前停 了下来,仔细观看几只梨,脸上带有不偏不倚的好奇,德·朱西厄先 生[167]也会有这种表情。其他几位在他旁边,朝餐厅投以好奇而又冷漠 的目光,几位已经到达的法兰西研究院院士,也会对公众投以这种目 光,同时相互说几句话,但别人无法听到。这是常客中几张熟悉的脸。 但是,大家在对一张陌生的脸指指点点,只见鼻子上布满皱纹,嘴上露 出假装的虔诚,用拉结的方言来说,是“假装的信徒”,人人都在兴致勃 勃地观看这个新的幸运儿。但在不久之后,也许是为了让罗贝尔离开, 以便跟埃梅单独待在一起,拉结开始对一个年轻的交易所职员暗送秋 波,该职员跟一位朋友在邻桌吃饭。 “泽泽特,我求你别这样看着那个小伙子。”圣卢说道。在他脸上, 刚才游移不定的淡红色,变成了一片血红,使我朋友松弛的面容扩张开 来并颜色加深,“如果你要让我们当众出丑,我情愿在一边吃饭,然后 到剧院等你。” 这时,有人来告诉埃梅,说是有一位先生请他到车门前跟他说话。 圣卢仍感到不安,担心是来给他情妇转达情人约会的,就朝窗外观看, 只见在四轮双座马车里,两只手上戴着黑色条纹白手套,一朵花插在上 衣翻领饰孔上,来人是德·夏吕斯先生。 “你看,”他低声对我说,“我家里派人来盯我的梢,竟一直盯到这 儿。我请你去说,我自己不能去,你跟侍应部主任很熟,他肯定会出卖 我们,你请他别到马车那里去。至少叫一个不认识我的侍者去。如果侍 者对我舅舅说不认识我,我知道舅舅是怎样的人,他就决不会到咖啡馆 里来察看,他讨厌这种地方。他这个玩弄女性的老色鬼,仍然在寻欢作 乐,却时刻教训我,还要来监视我,真叫人厌烦!” 埃梅接到我的指示之后,就把一个伙计派去,此人想必说埃梅走不 开,如果对方要找圣卢侯爵,就说不认识侯爵。马车很快就离开了。但 圣卢的情妇没有听到我们说的悄悄话,以为在说那小伙子,即罗贝尔刚 才责备她暗送秋波的那个,就开始破口大骂。 “好啊!现在轮到那个小伙子了?你提醒我,干得真好;哦!在这 种条件下吃饭,真是有趣!你说什么,您别去管他,他神经有点毛病, 特别是,”她把脸转向我补充道,“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觉得装出嫉妒的 样子,就显得优雅,就像大贵族。” 她开始挥手顿足,显得烦躁不安。 “但是,泽泽特,不开心的是我。你在那位先生面前让我们出丑, 他会毫不怀疑地认为你在勾引他,而我觉得他相貌奇丑无比。” “我恰恰相反,对他非常喜欢;首先,他眼睛迷人,看女人时特别 神采奕奕,使人感到他想必喜欢女人。” “住口,至少等我走后再说,你疯了。”罗贝尔大声说道。“堂倌, 把我的衣服拿来。” 我不知是否要跟他一起走。 “不,我需要独自待一会儿。”他对我说,那口气就像刚才跟他情妇 说话时一模一样,仿佛他对我十分生气。他的气愤犹如同一个乐句,在 歌剧中可唱成多种尾白,这些尾白在剧本中完全不同,意思和性质都不 相同,却因这乐句而表达同一种感情。罗贝尔走了之后,他的情妇把埃 梅叫来,向他打听各种情况。然后,她想知道我对他的看法。 “他的目光有趣,对吗?您知道什么会使我感到有趣,那就是想要 知道,我常常让他侍候,让他一起去旅游,他会有什么想法。就是这 个。如果你必须去爱你喜欢的所有人,那其实是相当可怕的事情。罗贝 尔错了,他不该胡思乱想。这些事我在脑子里想想也就完事儿了,罗贝 尔应该十分放心。”她一直看着埃梅。“瞧,您看看他的黑眼睛,我真想 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对她说,罗贝尔请她到包房里去,他是从另一 扇门进去的,没有再次穿过餐厅,并在那里吃完午饭。我独自在那里, 后来罗贝尔也派人来叫我去。我看到他情妇躺在长沙发上笑逐颜开,罗 贝尔则不断亲吻她、抚摸她。他们喝着香槟酒。“您,好!”她不时对他 这样说,因为她在不久前学会了这种说法,觉得是温情和风趣的最新词 语。我午饭吃得不好,又感到不自在,虽说跟勒格朗丹的那些话没什么 关系,却仍然感到遗憾,心里在想,这春天的第一个下午,我先是在餐 厅的包房度过,最后在剧院的后台度过。拉结看了看表,以便知道她是 否会迟到,然后给我喝香槟酒,递给我一支东方香烟,并把胸衣上的一 朵玫瑰花取下给我。我于是就想:今天我没有太多的遗憾;在这少妇身 边度过这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并非是浪费时间,因为她给了我一朵玫 瑰、一支芬芳的香烟和一杯香槟酒,这种雅趣,是花大钱也买不到的 [168]。我心里这样想,是因为我感到,这百无聊赖的几个小时,因此具 有美学价值,也就过得值得,没有被白白浪费。也许我应该想到,我觉 得需要有一种理由,使我在无聊之时感到安慰,这种需要就足以证明, 我并未有任何美的感觉。而罗贝尔及其情妇,仿佛完全忘记刚才的争 吵,也不记得我曾亲眼目睹。他们对这场争吵只字不提,既不想对此表 示道歉,也不准备因他们现在的举止跟刚才的争吵截然不同而表示歉 意。我不断跟他们一起喝香槟酒,开始感到有点喝醉,就像在里弗贝尔 时那样,也许并不完全相同。陶醉有各种各样,有因阳光或旅游感到, 也有因疲劳或喝酒引起,陶醉的程度也会像海洋的深度那样具有一 种“标度”;不仅是每一种陶醉,而且还有每一种陶醉程度,都会准确无 误地揭示出一个个人所处的深度。圣卢所在的包房很小,只饰有一面镜 子,因影像无限延伸,照得像有三十多个包房;电灯泡置于镜框顶上, 晚上点亮之后,照出一串三十多个相同的灯泡,即使是孤独的饮酒者也 会感到,他周围的空间会跟喝醉所产生的欣快感觉同时大量增加,即使 他独自关在这小屋之中,也因其光亮的曲线无限延伸,而仍然主宰着 比“巴黎公园[169]”的小径大得多的空间。然而,我在此时此刻是这个饮 酒者,在照镜子时突然看到了他,只见他丑陋、陌生,正盯着我看。喝 醉时的快乐比厌恶更为强烈;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想冒充好汉,我朝他 微微一笑,同时他也朝我微笑。我于是感到自己处于这一分钟短暂而又 有力的控制之下,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感觉极为强烈,以致我不知道我 唯一的忧虑是否就是这种想法,即认为我刚才看到的面目丑陋的我,也 许是他的末日,并认为我再也不会在我生活的历程中遇到这陌生人。 罗贝尔感到生气,只是因为我不愿在他情妇眼里显得更加光彩夺 目。 “喂,你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位先生,把故作风雅和天文学结合在一 起,你把这事说给她听听,我记不大清楚。”他说时偷眼看着她。 “不过,亲爱的,除了你刚才说的之外,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真是煞风景。那就说说弗朗索瓦丝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事,她一 定很喜欢听。” “啊,是的!博贝[170]经常跟我说起弗朗索瓦丝。”她托起圣卢的下 巴,让它照到灯光,因想不出新的词语,就再次说:“您,好!” 我认为演员不仅仅在朗诵和表演上保存着艺术的真实,并一直对演 员本身产生兴趣,我感到有趣,觉得我面前出现的是滑稽旧小说中的人 物,一个刚走进剧场的青年贵族那张陌生的脸,仿佛使我看到天真少女 心不在焉地听着剧中男主角对她表白爱情,而男主角在说出滚滚火焰般 的大段爱情独白的同时,却仍然热情洋溢地朝坐在邻近包厢里的一位老 夫人送出秋波,老夫人佩戴的漂亮珍珠使他赞叹不已;正因为如此,特 别是因为圣卢把演员们的私生活告诉了我,我就在有声的戏剧后面,看 到在演出另一种生动的无声戏剧,这无声戏剧虽说平庸无奇,仍使我感 到兴趣;这是因为在一小时的时间里,在舞台上一排脚灯的光线下,戏 中一位演员的脸上黏附着另一张涂脂抹粉、戴有纸面具的脸,而在他个 人的心灵上则黏附着一个角色所说的话,我感到人物的一个个短暂而又 生动的个性,因这种黏合而产生并得到充分发展,如同植物发芽直至鲜 花盛开那样,这是一出同样迷人的戏里的个性,我们会喜欢、欣赏、同 情,在离开剧院之后,还希望能再次见到,但它们已分崩离析,变成不 再具有戏中身份的演员,变成不再展现演员面孔的剧本,变成被手帕擦 去的彩色脂粉,一句话,它们已变成跟这些个性完全不同的成分,原因 是它们的解体在演出结束后立刻完成,如同心上人变了,就会怀疑自己 是否真的存在,并思考死亡的神秘。 节目单上有个节目使我感到极其难受。一个少妇使拉结及其好几位 女友感到讨厌,她初次登台演出,要唱几首老歌,并把她对未来的全部 希望和她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演出上。这少妇臀部过肥,肥得有点 滑稽可笑,声音悦耳,却又太轻,并因激动变得更轻,这声音跟肥臀形 成鲜明对照。拉结已在剧场内安置好若干男女朋友,他们的作用是讽刺 挖苦,把这个大家知道胆小的新歌手弄得狼狈不堪、不知所措,让她的 演出完全失败,这样经理就不会跟她签订合同。这不幸的女演员刚唱出 头几个音,几个请来干此事的男观众就开始背朝舞台大笑,几个搞这一 阴谋的女人也大声笑了起来,每个笛子般的尖声,都会使这种故意发出 的笑声更响,剧场里因此闹哄哄的。这不幸的女人十分痛苦,涂有脂粉 的脸上渗出汗水,坚持了片刻时间,然后朝周围的观众投去痛苦而又愤 怒的目光,引来的却只有更多的起哄声。模仿的本能,想显得聪明和勇 敢的欲望,使一些漂亮女演员参与其中,她们事先并不知道此事,但也 向其他人使出同谋的恶毒眼色,笑得前仰后合,纵声大笑,因此在第二 首歌唱完之后,虽然据节目单还要唱五首歌,但舞台监督却叫人落幕。 我竭力不去想这个意外事件,如同以前尽量不去想我外婆的痛苦,当时 我的姑公[171]为了逗弄我外婆,就给我外公喝白兰地,想到恶意戏弄, 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然而,同情不幸也许并非十分正确,因为 我们通过想象使痛苦重现,不幸者必须跟痛苦作斗争,就不会想到要同 情痛苦,同样,恶意戏弄在戏弄者的思想里,也许并非像我们十分痛苦 地想象的那样,是纯粹为取乐而做出的残忍行为。恶意戏弄因仇恨引 起,在愤怒中干得起劲、积极,却并未有很大乐趣:必须有虐待狂才能 从中得到乐趣,恶意戏弄者认为,他让此人痛苦,是因为此人是恶人。 拉结心里肯定在想,因她而痛苦的女演员远非演技出众,不管怎样,让 人对她起哄,是在为维护高雅情趣而伸张正义,并给拙劣的同行一个教 训。不过,我情愿不谈这意外事件,因为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去加以 阻止,另外,我在为受害的女演员说好话时,也很难把折磨这个初次登 台的女演员的人们,说成是在满足他们的残暴本性。 但是,这次演出的开篇,使我感兴趣还有另一种原因。我因此悟出 圣卢对拉结产生错觉的部分原因,由于这个原因,今天上午罗贝尔和我 在鲜花盛开的梨树下看到拉结时,她在我们眼中的形象有着云泥之别。 拉结在一出小戏中扮演的角色,与龙套相差无几。但如此一看,她已是 另一个女人。拉结有一张这样的脸,远看——不一定非得是从剧场看舞 台,因为在看人方面,世界只是一座更大的剧场——像一幅画,近看却 再次布满灰尘。站在她身边,看到的只有一个个雀斑和粉刺,如同一片 星云、一条银河。从离她稍远的地方看,脸上的雀斑和粉刺全都消失得 无影无踪,脸上如同升起弯弯新月,隆起秀丽、洁净的鼻子,如果你从 未在近处看到她,你就会希望自己受到她的注意,希望在想念她时就能 见到她,并把她留在身边!我不是这样想的,但圣卢却是这样想的,那 是在他第一次看到她演出之后。当时,他心里在想,如何能接近她,如 何能认识她,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即她生活的世界,这世界 放射出美妙的光线,但他却无法深入其中。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他 从那个外省的剧院出来时,心里在想,他要是给她写信未免愚蠢,她决 不会给他回信,虽说他准备把自己的财产和姓氏都赠送给她,因为在他 的思想之中,她生活在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大大胜过他十分熟悉的现 实世界,并因欲望和梦想而变得美妙,正在这时,他看到演员们从剧院 这座本身就像布景的小型古建筑里出来,从一扇门里突然走出剧团的演 员,即刚才演出的演员,他们戴着漂亮的帽子,显得非常快活。一些小 伙子认识这些演员,在门口等候。象棋里小卒的数目,没有它们可能形 成的组合那样多,同样,在剧场里,你熟悉的人可能一个也没有,却会 碰巧有人出现,这个人你认为决不会再次见到,却正好来到此地,看来 是上天安排的巧合,但也许会有另一巧合取而代之,只要我们不在这里 而在别处,在那里会产生其他欲望,会遇到另一个老相识来出手相助。 圣卢在看到拉结走出剧院之前,金色大门已把她关在梦幻世界之中,因 此,雀斑和粉刺就变得无关紧要。不过,他对雀斑和粉刺并不喜欢,但 现在他已不再是独自一人,不能像在看戏时那样遐想联翩,而她虽说不 能再被他看到,却仍然支配着他的行为,如同那些天体,即使在不能被 我们肉眼看到的几个小时里,仍然用引力来驾驭我们。因此,女演员的 清秀面貌即使不留在罗贝尔的记忆之中,他仍因对她的欲望,在冲到偶 然来此的老同学面前时,请同学把自己介绍给这个相貌平平、脸有雀斑 的女人,也就是上面这位女演员,而他心里在想,到以后再设法弄清, 这两个女人中到底哪个才是这个女人。她有急事,那次甚至没跟圣卢说 一句话,要到好几天之后,他才最终使她答应离开自己的同伴,跟他回 到住处。他已经爱上了她。梦想的需要,因梦想到的女人而得到幸福的 希望,使我们不需要很长时间,就把自己的幸福全都寄托在一个女人身 上,而在几天以前,这个女人还是在舞台上偶然看到的无足轻重的陌生 女演员。 落幕之后,我们走到台上,我在台上走路时局促不安,想要跟圣卢 进行活跃的谈话;这样一来,虽说我在这尚未来过的地方不知该摆出何 种姿势,我的姿势仍会完全受到我们谈话的制约,别人就会认为我沉浸 在谈话之中,显得漫不经心,并认为我没有在这个地方显出我应有的面 部表情,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因为根据我所说的话,我几乎不知道自己 是在这个地方;为使事情进展迅速,我抓住首先想到的话题。 “你知道,”我对罗贝尔说,“我在动身那天去跟你告别,我们一直 没有机会谈论此事。我在街上跟你打了招呼。” “这事你别提了,”他对我回答道,“我对此感到遗憾;我们是在军 营附近相遇的,但我不能停下来,因为我已迟到很多时间。我可以肯定 地对你说,我当时感到十分抱歉。” 这样说,他当时认出了我!我仿佛再次看到他举手至帽檐对我行的 军礼,毫无感情色彩,既没有表明他认识我的目光,也没有做出他因不 能停车而感到遗憾的手势。显然,他当时装出没认出我的样子,想必是 不希望使事情变得过于复杂。但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思考在得出初步 印象之前,竟如此迅速地作出这一决定。我在巴尔贝克时就已发现,虽 说他脸上显出真诚、朴实的表情,脸上的皮肤使人清楚地看出某些突然 出现的激动,他的身体却因所受的教育,能在某些场合出色地把彬彬有 礼的习惯深藏不露,我发现他如同完美无缺的演员,能在军队和社交界 的生活中,一个接着一个地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他在扮演其中一个角 色时,对我十分喜爱,几乎像兄长那样对待我;他曾经是我的兄长,现 在又成了我的兄长,但在片刻之中,他却变成另一个人,此人不认识 我,只见他左手拿着缰绳,戴着单片眼镜,既不看我也不对我微笑,只 是把右手举到帽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布景还摆在那里,我在布景之间走过,在近处观看,这些布景已没 有远看和有灯光照明时的效果,即大画家在绘制时曾考虑到的那种效 果,而是显得微不足道,我在走到拉结近前时,觉得她的面貌也同样受 到损害。她那迷人的鼻翼,在前景中仍处于剧场和舞台之间,如同立体 布景。她已判若两人,我认出她全靠她的眼睛,因为眼睛里隐藏着她的 身份。这颗新星刚才还如此明亮,现在其光彩的外貌已消失殆尽。相 反,如同我们来到月亮近旁,它就不再显出粉红和金黄,在这张刚才还 十分光洁的脸上,我看到的却只有隆凸、雀斑和坑洼。虽说从近处观 看,无论是女人的脸还是绘制的布景,都变得十分难看,我仍然高兴地 待在那里,穿梭于布景之间,我以前喜欢大自然,看到这种背景会感到 乏味和虚假,但歌德为《威廉·迈斯特》[172]画的插图,使我觉得这种背 景不乏美感;我已十分高兴地看到,一些记者或社交界人士,即那些女 演员的朋友,像在城里那样施礼、聊天和抽烟,在这些人中间有个小伙 子,头戴黑丝绒窄边软帽,身穿绣球花色裙子,脸上用红笔画过,如同 华托的画册中的红粉笔画,脸上露出微笑,眼睛天蓝色,他正在用手掌 勾画出优美的符号,一面轻快地跳跃,仿佛跟身穿短上衣和礼服的束身 自好的人们有着天壤之别,他在这些人中间像疯子那样做着他那欣喜若 狂的梦,他的梦跟这些人生活中操心的事截然不同,大大落后于他们的 文明习惯,不受到自然规律的任何约束,因此使人感到舒适和清新,如 同看到一只蝴蝶迷失在人群之中,看着它随心所欲地扑动着涂有脂粉的 翅膀,在舞台顶部的横栏之间勾画出一幅幅自然的阿拉伯装饰图案。但 圣卢在此刻想到,他情妇会注视这个舞蹈演员,这个男演员正在最后一 次做一个幕间歌舞节目的舞蹈动作,并即将登台演出,想到这里,圣卢 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可以朝另一边看。”他沉着脸对她说。“你知道,这些舞蹈演员 还没有一根钢丝值钱,他们最好去走钢丝,干脆自毁前程,他们这种 人,过后会对别人吹嘘,说你曾注视过他们。另外,你已听到有人叫你 到演员化装室去换装。再不去你又要迟到了。” 三位先生,是三个记者,看到圣卢怒容满面,觉得好玩,就走到近 前,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时,另一边在安置一个布景,我们给挤 到他们身上。 “哦!我可认出了他,他是我朋友。”圣卢的情妇看着舞蹈演员大声 说道。“他身材匀称,你看看那双小手,跟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也在舞 蹈!” 舞蹈演员朝她转过头去,只见他装扮成空气中的精灵,此刻正在练 习,使自己酷似这一人物,他两眼如同狭长的灰色肉冻,在画过的笔直 睫毛之间颤动并闪闪发光,脸上涂有红粉,嘴巴因微笑而向两边延伸; 然后,为了让少妇高兴,他又把手掌的动作重做一遍,而且像高超的模 仿者那样,跟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做时像孩子那样心情愉快,这就 像一个女歌手,因我们曾对她说我们欣赏她唱的一首歌,就讨好地把这 首歌哼给我们听。 “哦!这自我模仿,真是妙极了。”她拍着手大声说道。 “我求你了,我的宝贝,”圣卢用伤心的语调对她说,“你别再这样 丢人现眼,你气死我了,我对你发誓,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不陪你去 演员化装室,我就走了;啊,别再淘气了。” “你别这样待在雪茄的烟雾里,这样会不舒服的。”圣卢关心地对我 说,他自从在巴尔贝克逗留时起,就一直对我这样关心。 “哦!你要走,真高兴。” “我预先告诉你,我决不会再来了。” “我不敢抱这种奢望。” “你听着,你知道,我答应过你,如果你对我好,就送给你项链, 但既然你这样对待我……” “啊!你这样做,我才不会感到奇怪。你给我作出许诺,我应该想 到你决不会遵守诺言。你想要吹嘘自己有钱,我可不是你这样的财迷。 我对你的项链毫不在乎。项链嘛,有人会送给我的。” “这条项链,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送给你的,因为我已在布舍龙 珠宝店订好,老板已答应只卖给我一人。” “正是这样,你是想要挟我,你预防措施是做得滴水不漏。正如大 家所说,Marsantes(马桑特)就是闪米特人的母亲[173],有着那个种族 的味道。”拉结回答道。她借用了一个词源,却把意思完全弄错,因为 Semita表示sente(羊肠小道),而不是Sémite(闪米特人),但那些民 族主义者把这个词源用在圣卢身上,是因为他持德雷福斯派的观点,而 这种观点却来自这位女演员。其他人把德·马桑特夫人说成犹太人还情 有可原,可她这样说却毫无道理,因为说夫人有犹太血统,社会人种志 学者只发现她跟莱维-米勒普瓦家族[174]有亲戚关系[175]。“不过,事情还 没有完全结束,这点请你相信。在这种情况下答应的事毫无价值。你这 样做是对我背信弃义。布舍龙会知道此事,有人会出双倍的价钱买下他 的项链。你很快就会有我的消息,请放心。” 罗贝尔一百次有理。但是,情况总是极其错综复杂,因此,哪怕一 百次有理,也会有一次出错。德比勋爵[176]自己也承认,英国对爱尔兰 的做法,看来并非总是有理[177]。我不由想起,他曾在巴尔贝克说过一 句听起来不舒服却又毫无恶意的话:“这样,我就把她打败。” “你没有正确理解我对你说的关于项链的话。我没有明确答应送项 链给你。你现在千方百计要我离开你,我不把项链送给你也就十分自 然,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把这件事看作是我背信弃义,我怎么是财迷。 你不能说我吹嘘自己有钱,我一直对你说我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你把 我看成这样是你的错,我的宝贝。我迷上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唯一 迷上的是你。” “不错,不错,你可以继续说下去。”她挖苦地对他说,同时做出对 他感到厌烦的手势。然后,她朝舞蹈演员观看: “啊!真的,他两只手真棒。我是女人,却做不出他这样的动 作。”她转身面对舞蹈演员,把罗贝尔脸上抽搐的表情指给他看。“你 瞧,他难受。”她对他低声说道。她一时冲动,变得像施虐狂那样残 忍,但这绝对不是她喜爱圣卢的真实感情。 “你听着,我最后一次对你发誓,你以后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一 星期后你会后悔莫及,我不会再来,是一刀两断,请注意,是无法挽 回,你会有后悔的一天,到那时就为时过晚。” 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在他看来,跟情妇分手,并不像在某些情况 下待在她身边那样痛苦。 “但是,亲爱的,”他对我说,“你别待在这儿,我对你说,你会咳 嗽的。” 我对他指了指布景,这布景使我无法走动。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 帽子,对记者说: “先生,您是否能把雪茄扔掉,我朋友闻到烟味不舒服。” 他情妇没有等他就朝化装室走去,并转过头来说: “跟女人在一起时,这两只小手是否也会做出这种动作?”她从剧院 里面对舞蹈演员说,说时装出悦耳的声音,如同天真烂漫的少女。“你 样子像是女人,我觉得我会跟你情投意合,就像跟我的女友那样。” “据我所知,这里不禁止吸烟;要是有病,那就只好待在家里。”那 个记者说。 舞蹈演员神秘兮兮地朝女演员微微一笑。 “哦!别说话,你让我疯狂,”她对他叫道,“咱们以后相聚!” “不管怎样,先生,您不大客气。”圣卢对记者说,语气仍然温柔、 有礼,像是对一次已经结束的事故进行回顾并做出判断。 这时,我看到圣卢把手臂举到头顶上面,仿佛给我看不到的某个人 打了个招呼,或者如同乐队指挥那样,在一首交响乐或芭蕾舞曲中没有 任何过渡,只是用一个琴弓的动作,就使强烈的节奏突然出现在一个优 美的行板后面,他刚说完这些彬彬有礼的话,就把手一挥,打了个响亮 的耳光,打在那记者的脸上。 现在,在两位外交家有节奏的谈话之后,在和平时期的微笑艺术之 后,是战争时期的愤怒冲动,是相互拳打脚踢,我要是看到双方浴血奋 战,并不会感到过于惊讶。但是,我无法理解(就像人们认为,有些事 情并不正常,如两国之间只是为了边界问题而突然爆发战争,或者病人 只是因为肝脏肿瘤而死亡),圣卢怎么会在说了这些听起来还算客气的 话之后,做出这些话里无法听出的毫不客气的动作,这举手打人的动 作,不仅蔑视人权,而且无视因果律,但在生来就愤怒的一代,这动作 会ex nihilo(无缘无故地)产生。那记者在遭到这猛击之后,走路踉踉 跄跄,脸色发白并犹疑片刻,但幸好没有还手。至于他的朋友,一个立 刻转过头去,全神贯注地朝后台那边看着一个人,但此人显然不在那 里,第二个假装灰尘掉进眼里,并紧闭眼睛,做出种种痛苦的鬼脸;至 于第三个[178],则往台下冲去,并大声说道: “天哪,我觉得快开场了,要是不去,我们就没有座位了。” 我想跟圣卢谈谈,但他对舞蹈演员非常气愤,气得两眼冒烟;这怒 气如同内部骨架,使面部肌肉绷紧,因此他内心的烦躁不安,完全在外 部表现出来,他甚至没有松懈之时,即没有必不可少的“间隙”,也就不 会听我一句话,也不会对此作出回答。记者的那几个朋友,看到事情已 经结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却仍然胆战心惊。但是,他们虽然因把他 抛下不管而感到羞愧,却非要使他相信他们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因 此,一个朋友说是灰尘掉到眼里,另一个说是以为即将开场,受了一场 虚惊,第三个则说走过的那个人长得活脱儿是他兄弟。他们甚至对他有 点不大高兴,认为他并未理解他们当时的心情。 “怎么,你对此事不感到惊讶?你眼睛难道没看清楚?” “就是说,你们都是胆小鬼。”脸上挨打的记者低声抱怨道。 他们跟自己杜撰的那套相互矛盾,因为他们本应——但并未想到这 样做——装出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因此,他们情愿说出在这种情 况下大家通常会说的一句话:“你是在发火,别生气,你好像怒气冲 天!” 那天上午,我在鲜花盛开的梨树前看出,他对“拉结主托”的爱情建 立在幻想的基础之上,同时也看出这种爱情确实会产生种种痛苦。一小 时以来他不断感到的痛苦渐渐减少,回到了他的心中,他眼睛随之变得 温顺。圣卢和我离开剧院,先是步行一会儿。我在加布里埃尔大街的一 个街角滞留片刻,以前我经常看到吉尔贝特从那里过来。我试图在几秒 钟的时间里回忆起那些遥远的印象,我正要用“小跑步”的步伐赶上圣 卢,却看到一位衣敝履穿的先生,像是在他近旁跟他说话。我由此得出 结论,认为这是罗贝尔的朋友;然而,他们仿佛仍在相互靠近;突然, 如同天体出现异象,我看到一些卵形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据 所有的位置,在圣卢面前形成变幻不定的星座。这些物体仿佛由投石器 投出,我觉得至少有七个。然而,这只是圣卢的双拳,因移动速度飞 快,在做出这套看起来完美而又悦目的动作时,仿佛数目成倍增加。但 是,这种引起冲突的起爆剂,只是圣卢的一顿痛打,它缺乏美感,只有 好斗性,我首先从那位衣敝履穿的先生的模样上看出,他不但张皇失 措,而且被打坏下颌,流血颇多。一些人走上前来,向他了解情况,他 的解释却是谎话连篇,他转过头去,看到圣卢最终离开,朝我走来,就 待在那里看着圣卢,显出怨恨而又沮丧的神色,但毫不气愤。相反,圣 卢十分生气,虽说并未挨打,他走到我身边时,眼睛里仍然怒火闪烁。 这件事正如我认为的那样,跟剧院里打耳光的事毫无关系。这是个多情 的散步者,看到圣卢是个漂亮军人,就对他提出干这种事的要求。我的 朋友见这帮人竟然不等天黑就想干这种事,对他们的胆大妄为极其惊 讶,这时尚未平静下来,他谈论此人对他提出的要求时怒不可遏,如同 报上谈论巴黎市中心一个街区,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持械抢劫。但是, 那位挨打的先生也并非不可原谅,一种有倾向性的计划,迅速产生寻欢 作乐的欲望,以为只要对方长得漂亮就会欣然同意。然而,圣卢漂亮是 无可置疑的事。他一阵拳打,对刚才跟他搭讪的那种人有一种好处,那 就是使他们在短时间内进行认真思考,以便改正错误,并免受到司法机 关的惩罚。因此,虽然圣卢在出拳前并未想得很多,这样打人即使能对 司法机关助一臂之力,也无法起到纯洁社会风气的作用。 这两件事,也许是罗贝尔想得最多的那件事,使他想要单独待一会 儿。过了一会儿,他对我提出我们俩分开走,我自己去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府,他则到那里跟我会合,他希望我们不要一起进去,以便使人觉 得他刚到巴黎,而不要让人认为我们已一起度过这天下午的部分时间。 我在巴尔贝克认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前就已想到,她生活的环境 跟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生活环境区别很大。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属于一种 女人,她们出身名门,嫁到另一门当户对却在上流社会地位不高的望 族,她们沙龙的客人,只有几位公爵夫人,都是她们的侄女、外甥女或 妯娌,还有一两位王妃,是她们家的老朋友,其余都属于三流人物,即 资产者、外省贵族或名声不佳的贵族,见这些人在场,优雅人士和故作 风雅之士早已纷纷离去,他们不是她的亲朋好友,不必非来光顾她的沙 龙。我自然在片刻之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心里明白,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在巴尔贝克时为何对我父亲跟德·诺普瓦先生西班牙之行的细枝末节了 如指掌,而且比我们了解得更加清楚。但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确 定,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跟这位大使长达二十余年的恋情,是侯爵夫人 在社交界地位低下的原因,因为社交界出类拔萃的女士,炫耀的情人都 不如这位大使体面,而大使也许早已只是侯爵夫人的一位老友。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是否有过其他风流韵事?她过去热情洋溢,但现已年老, 变得平静和虔诚,却依然引人注目,也许跟过去激动人心、寻欢作乐的 年代不无关系,她要是以前长期生活在外省,不就能避免某些丑闻发 生?这些丑闻,后辈们并不知道,他们只是从她的沙龙鱼龙混杂、档次 低下才看出丑闻的后果,而如果没有丑闻,这沙龙就会纯洁无瑕,决不 会搀杂任何平庸之徒。她侄子说她“爱讲别人坏话”,她是否会在那个年 代因此而树敌众多?她是否会因受到男人的青睐,而对一些女人进行报 复?这些事都有可能发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谈论廉耻和仁慈时, 既优雅又动情,不仅用词贴切,而且语调中肯,但她说话的方式并不能 排除这种假设,因为有些人不仅精辟地谈论某些美德,还能感到这些美 德的魅力,并对它们有出色的理解(能在回忆录中恰如其分地描绘这些 美德),这些人往往出自默默无闻、缺乏教养和艺术修养的一代人,但 并不属于曾实施这些美德的这一代人。这一代人在他们身上反映出来, 但并未延续下去。我们看到的不是这一代人的性格,而是敏感和才智, 但对行动毫无用处。不管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生活中是否有过消失在 她姓氏的光彩中的丑闻,她在上流社会中地位下降的原因,肯定是这种 才智,即相当于二流作家的才智,而不是社交界女士的才智。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特别赞赏的品质,也许并不能振奋人心,如稳 健和节制;但是,如果把节制说得恰如其分,那么节制就显得不够,还 必须有作家的某些优点,即要有不受约束的激情;我在巴尔贝克时发 现,某些大艺术家的天才,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并不理解,还发现她只 会对他们进行巧妙的嘲讽,使她的不理解显得既风趣又优雅。但是,这 种风趣和优雅,在达到她那种完美的程度之后,就——在另一方面,即 使被用来否定杰作——变成真正的艺术品质。然而,这种品质对社交界 地位产生的影响,正如医生所说,是一种病态的精挑细拣,其影响具有 强大的瓦解力,即使是极其牢固的基础,也很难抵挡几年而不被瓦解。 艺术家所说的才智,在上流社会看来纯属奢望,因为上流社会人士无法 像艺术家那样只从一个角度来评论一切事物,永远无法理解艺术家对选 择词语或进行对比的特殊嗜好,因此在他们身边感到疲倦和恼火,并很 快产生反感。然而,在谈话中,以及在其后发表的回忆录中,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只是显出一种纯属社交界的优雅。她目睹一些重大事件,却 并未深入研究,有时甚至对这些事件不加区分,她对自己度过的岁月, 只提到其中无聊的琐事,但对过去岁月的描写,却极其确切,又妩媚动 人。但一部著作,即使涉及的题材不属于智力范畴,仍然是智力的产 物,而要在一本书或一次跟书相差无几的谈话中给人以极其轻浮的印 象,就必须有一定分量的庄重,而十分轻浮的人就无法做到这点。在妇 女撰写的被认为是杰作的某些回忆录中,某个句子被人作为轻浮而高雅 的典范引用,我一直因此而认为,要做到这样的轻浮,作者想必在过去 掌握一门有点繁琐的学问,一种艰涩的文化知识,并认为她少女时代在 女友眼里也许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女才子。某些文学品质和社交界的失 意,存在着一种必然的联系,因此,今天在阅读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 回忆录时,某个确切的修饰语以及某些连续的隐喻,就足以在读者眼前 再现勒鲁瓦夫人那样故作风雅的女人,在一个大使馆的楼梯上对年老的 侯爵夫人冷若冰霜地深深施礼的情景,勒鲁瓦夫人在前往盖尔芒特府 时,也许会顺便给侯爵夫人留一张折角名片,但不会踏进侯爵夫人的大 厅,因为她怕在医生或公证人的妻子中间自降身价。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在少女时也许是女才子,痴迷于自己的知识,可能曾对不如她聪明、 博学的社交界人士讽刺挖苦,而受伤害者则会终身难忘。 另外,才华并非是一种附件,可以人为地添加到不同的品质之中, 这些品质能使人在社交界受到欢迎,以便跟其他优点一起,造就社交界 人士所说的“完美女子”。才华是某种气质充满活力的产物,通常缺乏众 多品质,主要特点是敏感,而敏感的其他表现,我们不会在一本书中看 到,却可能在生活中清楚地被感觉到,譬如某些好奇心、某些奇特想 法,想去这里或那里是为了取乐,而不是为了扩大和维持社交关系,或 者只是为了社交关系能发挥作用。我在巴尔贝克看到,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把自己封闭在仆人中间,对坐在旅馆大厅里的人视而不见。但是我 预感到,这种视而不见不是冷漠的表现,另外,她显然并非一直如此。 某个人没有任何头衔,无法受到她的接待,但她却想认识此人,有时是 因为她觉得此人漂亮,或者只是因为有人对她说此人讨人喜欢,或是她 感到此人跟她认识的那些人截然不同,在那个时代,她对那些人还不欣 赏,因为她认为他们决不会把她甩掉,而那些人全都是圣日耳曼区纯粹 的贵族。对她看中的这个放荡不羁的人或小资产者,她发出邀请,而此 人却看不出这种邀请的价值,她只好再三邀请,这样她的身价就在故作 风雅之徒眼里渐渐降低,因为这些人对一个沙龙的评价,往往是根据女 主人不接待哪些人,而不是根据她接待哪些人。当然,如果说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在青年时代的某个时期对自己是贵族精华感到厌烦,故意冒 犯她生活圈子里的人,并自降身价,以此为乐,那么她开始重视自己的 地位,则是在失去地位之后。她当时想要向公爵夫人们表明,她比她们 强:她们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她们不敢做的事她敢做。但现在,她们中 除了她的近亲,都已不再对她登门拜访,她感到自己变得渺小,但仍想 主宰社交界,不过是用另一种方法,而不是用才华。她想要把以前曾千 方百计排斥的女士全都吸引过来。有多少女人的生活鲜为人知(因为每 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如同具有不同的世界,而老人讳莫如深,则使年轻人 对过去一无所知,无法了解人生的全过程),却曾被分割为各不相同的 阶段,在最后一个阶段要重新征服的东西,在第二阶段却愉快地将其丢 弃。以何种方式丢弃?年轻人实在难以想象,因为他们看到的是维尔帕 里齐侯爵夫人这位可敬的老人,而决不会想到今天这位端庄的回忆录作 者,头戴白色假发,令人肃然起敬,在过去却是经常吃夜宵的快乐女 子,也许在当时寻欢作乐,也许曾挥霍众多男子的财产,现在这些男子 都已与世长辞;她坚持不懈而又任其自然地设法贬低她因出身高贵而具 有的地位,不过这丝毫也不说明,即使在那遥远的年代,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也并非十分看重自己的地位。神经衰弱患者生活在孤独和闲散之 中,可能会从早到晚来规划这种孤独而又闲散的生活,却感到这种生活 无法忍受,而当他急忙在囚禁他的网上新开一个网眼之后,他可能会一 心想要参加舞会、打猎和旅游。我们时刻工作,使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 式,但会不由自主地像画画那样临摹我们现在的形象,而不是我们喜欢 的形象。勒鲁瓦夫人倨傲地施礼,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的真实性格,但完全不符合她的愿望。 也许在勒鲁瓦夫人像斯万夫人爱说的那样跟侯爵夫人“一刀两断”之 时,侯爵夫人要安慰自己,可以想想玛丽-阿梅莉王后[179]有一天对她说 的话:“我像爱女儿那样爱您。”但是,王后的这种宠爱秘而不宣、无人 知晓,只存在于侯爵夫人心中,并像巴黎音乐学院过去颁发的一等奖证 书那样,已是布满灰尘。社交界的真正好处,只是能造就生气勃勃,但 这种好处消失之时,得益者决不会竭力将其挽留,也不会设法透露出 来,因为在同一天里,会有上百种好处相继出现。在想起王后的某些话 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情愿用这些话去换取勒鲁瓦夫人拥有的经常受 到邀请的能力,如同在一家饭馆,一位默默无闻的大艺术家,其才能并 未显示在腼腆的脸上,也没有在老式的旧上衣上反映出来,他情愿成为 邻桌那个年轻的场外证券经纪人,此人虽说社会地位极其低下,却跟两 位女演员共进午餐,不断卑躬屈膝地跑来侍候的有饭馆老板、侍应部主 任、众多侍者和穿制服的服务员,甚至还有厨师的学徒,他们络绎不绝 地走出厨房,来向经纪人请安,如同在幻梦剧中那样,而酒务总管则往 前走着,身上布满灰尘,就像他拿着的酒瓶,只见他瘸腿、眼花,仿佛 从酒窖出来时扭伤了脚,然后才走到光亮之处。 不过,我们应该说,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沙龙里,勒鲁瓦夫人 的缺席虽说使女主人感到不快,却并未被大多数客人察觉。他们对勒鲁 瓦夫人的特殊地位一无所知,因为她只是在高雅的社交界有知名度,而 这些客人毫不怀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举办的招待会在巴黎最为出 色,就像今天阅读她回忆录的读者确信无疑的那样。 我离开圣卢之后,首次去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是根据德·诺普 瓦先生对我父亲的提议,我在她客厅里看到她,客厅的墙饰为黄色绸 缎,长沙发和美妙的扶手椅以博韦绒绣为面料,颜色粉红,跟成熟的紫 色覆盆子相近,在黄墙的背景上显得十分突出。除了盖尔芒特家族成员 和维尔帕里齐家族成员的肖像画外,还可看到——均为本人赠送——玛 丽-阿梅莉王后、比利时王后[180]、茹安维尔亲王[181]和奥地利皇后[182] 的肖像画。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头戴黑色花边状老式软帽(她保存这软 帽,是因为具有对地方色彩或历史色彩了如指掌的本能,如同布列塔尼 的旅馆老板,即使顾客是巴黎人,也仍然觉得应该让女服务员戴上帽子 并穿宽袖外衣),坐在小书桌前,桌上除了画笔、调色板和一幅刚开始 画的花卉水彩画外,还有放在一些玻璃杯、茶碟和茶杯里的苔蔷薇、百 日草和铁线蕨,她见客人在这时接蹱而至,就停止作画,这些花卉如同 十八世纪一幅铜版画上在卖花女的柜台上展示的那样。这个客厅稍加取 暖升温,是因为侯爵夫人从城堡回来后得了感冒,我来到客厅时,在场 的客人中有一位档案保管员,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上午跟他一起整理一 些历史人物写给她的亲笔信,信件复制后准备置于她正在撰写的回忆录 中,用作证明材料,还有一位历史学家,样子一本正经,却又畏首畏 尾,他获悉她继承的遗产中有一幅蒙莫朗西公爵夫人[183]的肖像画,就 前来请求她的同意,以便把画像的复制品用于他论述投石党运动[184]的 著作的插图。我的老同学布洛克也来做客,他现在是青年剧作家,女主 人希望他帮忙物色义务演员,在她不久后举办的下午聚会时演出。确 实,社会的万花筒正在转动,德雷福斯案件即将把犹太人打入社会底 层。但在一个方面,德雷福斯案件掀起狂风是徒劳之举,波涛最为凶 猛,并非是在暴风雨开始之时。另外,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听任她家族 的一部分人抨击犹太人,而自己则完全置身于这一案件之外,对案件漠 不关心。总之,像布洛克那样的青年,无人认识,不会引人注目,而他 们一派的著名犹太人已经受到威胁。他现在下巴上长着“山羊胡子”,戴 着夹鼻眼镜,身穿长礼服,拿着的手套如同一卷纸莎草纸。罗马尼亚 人、埃及人和土耳其人可能会讨厌犹太人。但在法国的一个沙龙里,这 些民族的区别并非一目了然,一个犹太人走了进来,就像从沙漠里走出 来那样,身体如鬣狗般前倾,脖子歪斜,再三用阿拉伯语说“你好”,有 东方情趣的人会因此而心满意足。只是这个犹太人不能属于“上流社 会”,否则他就会轻而易举地具有勋爵的外貌,而他的举止已跟法国人 十分相像,只见他鼻子桀骜不驯,像旱金莲那样朝出乎意料的方向生 长,使人想到玛斯加里尔[185]的鼻子,而不会想到所罗门的鼻子。但 是,布洛克并未因在“圣日耳曼区”的锻炼而变得灵活,也没有因为跟英 国或西班牙的接触而变得高雅,他身穿欧洲服装,但在异国风情爱好者 看来仍显得奇特、有趣,只是德康[186]作品中的犹太人。这个民族有着 奇妙的力量,在许多世纪之后完全染指现代巴黎,一直渗透到我们剧院 的走廊和我们办事处的窗口后面,深入到葬礼中和街道上,使现代的帽 子具有他们的风格,对礼服则消化吸收,让人忘记原来的式样,并确定 新的式样,总之,这民族仍然跟亚述的古犹太律法家的民族十分相像, 这些律法家身穿礼服,被画在苏萨市大流士[187]王宫大门前一座建筑物 的中楣上。(一小时之后,布洛克将会认为,德·夏吕斯先生想知道布 洛克是否是犹太人的名字,是出于反犹主义的恶意,而实际上只是因为 美学上的好奇和对地方色彩的喜爱。)不过,谈论民族的延续,并不能 确切地表达我们对犹太人、希腊人和波斯人的印象,对这些民族,最好 让他们具有不同的特点。我们从古画中得知古希腊人的相貌,我们在苏 萨城一座王宫的中楣上看到亚述人的模样。然而,我们在社交界遇到属 于某一群体的东方人时,却感到眼前是用招魂术才会出现的幽灵。我们 看到的只是表象;现在这表象有了深度,在三维空间中扩展,并且在活 动。年轻的希腊女士[188],富裕的银行家之女,此刻十分时髦,仿佛是 一个配角,在一出优美的芭蕾舞历史剧中,是古希腊艺术有血有肉的象 征;而在戏剧中,这些形象因导演而变得平淡无奇;相反,一位土耳其 女士和一位犹太男士进入客厅时,我们看到的景象是人物生气勃勃,却 显得更为奇特,仿佛确实是灵媒招来的幽灵。这是灵魂(或者确切地 说,是灵魂在这种显形时变成的微小物体,至少在以前是如此),是我 们以前仅仅在博物馆里依稀看到的灵魂,是古希腊人、古犹太人的灵 魂,被带到微不足道而又超验的生活之中,仿佛在我们面前做出令人困 惑的手势。对那位躲开的年轻希腊女士,我们徒劳地想要抓住的是一种 过去在花瓶上受到赞赏的形象。我感到,如果我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的客厅的光线下给布洛克拍几张照片,这些照片所展现的以色列形象会 令人十分困惑,因为这形象显然并非出自人类,还会叫人十分失望,因 为这形象仍然跟人类极其相像,并如同亡灵的照片展现的形象。更加笼 统地说,在我们每天生活的可怜的世界里,连我们周围的人们所说的毫 无价值的话,也使人感到有着超自然的神奇,而在这世界之中,即使我 们如同聚集在招魂术使用的灵动桌周围,等待一位才华出众的男子说出 上帝的奥秘,他说的话也只会跟布洛克刚才说的话相仿:“请注意我这 顶大礼帽。” “天哪,那些部长,亲爱的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正在说,主 要是对我老同学说,我进来时打断了谈话,但她接着说道,“没有人想 要见到他们。尽管我当时年纪很小,我现在仍然记得,国王曾请我祖父 邀请德卡兹先生[189]参加一个舞会,我父亲将在舞会上跟贝里公爵夫人 [190]跳舞。‘您将会使我高兴,弗洛里蒙。’国王说道。我祖父有点耳 背,听成是德·卡斯特里先生[191],觉得国王提出这要求十分自然。当他 得知要邀请德卡兹先生,一时间心里反感,但仍然表示顺从,并在当晚 给德卡兹先生写信,请他参加下个星期举办的舞会,表示十分荣幸地期 待他大驾光临。因为在那个时候,先生,大家都讲礼貌,女主人决不会 只是在请帖上亲笔加上‘茶会’、‘跳舞茶会’或‘音乐茶会’。不过,虽说大 家都讲礼貌,但也并非不会有失礼的表现。德卡兹先生接受了邀请,但 在舞会前一天,他得知我祖父感到身体欠佳,取消了舞会。我祖父对国 王言听计从,但也并未让德卡兹先生参加他的舞会……是的,先生,莫 莱先生我记得十分清楚,他很风趣,他在欢迎德·维尼先生进入法兰西 语文学院的演说中证明了这点,但他又一本正经,他在家里拿着大礼帽 下楼来吃晚饭的情景仿佛仍在眼前。” “啊!这使人清楚地想起腓力斯人[192]影响恶劣的时期,因为在家里 拿着帽子,无疑是世界上普遍的习惯。”布洛克说道。他想利用这个极 其罕见的机会,向亲眼目睹的见证了解过去贵族生活的各种特点,而那 位档案保管员有时兼任侯爵夫人的秘书,这时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仿 佛在对我们说:“她真棒,她无所不知,什么人都认识,你们可以问她 任何问题,她真是非同寻常。” “不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回答道,一面把里面浸着铁线蕨的玻 璃杯挪到近前,她过一会儿要继续画这种花,“这只是莫莱先生的一种 习惯。我从未看到我父亲在家里拿着帽子,当然在国王大驾光临时除 外,因为国王所到之处如同是在自己家里,而屋子的主人在自己客厅里 仅仅是客人而已。” “亚里士多德在第二章里对我们说……”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 皮埃尔先生大胆地说,但说时仍然十分害怕,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 意。他患神经性失眠症已有几个星期,任何治疗方法都不见效,他已无 法入睡,弄得疲惫不堪,只是因工作必须外出时才出门。别人出去是易 如反掌,而他却往往举步维艰,就像从月球上下来那样,要花费九牛二 虎之力,他感到惊讶的是,往往看到每个人的生活并非总是做好安排, 使他生活中勃发的冲动能取得最大的效益。他去图书馆时老是故意挺起 胸膛,身穿威尔斯[193]笔下人物的礼服,但有时却看到大门紧闭。他有 幸来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登门拜访,并即将看到那幅肖像。 布洛克打断了他的话。 “确实,”他开口说话,以回答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刚才所说的有关 国王来访时的礼节的话,“我对此一无所知。”仿佛他不知道此事十分奇 怪[194]。 “关于这种来访,昨天上午,我侄子巴赞对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 您是否知道?”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档案保管员问道。“他不是自己来 说,而是请人跟我说,瑞典王后[195]想要见我。” “啊!这事他是请别人跟您说的,真是不当一回事儿!他是在开玩 笑!”布洛克大声说道,一面哈哈大笑,而历史学家则微微一笑,显得 腼腆而又庄重。 “我当时觉得十分奇怪,因为我从乡下回来才几天;我希望清静, 就请大家不要把我回到巴黎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因此心里在想,瑞典王 后怎么会得知这一消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接着说道,而她的客人们 则惊讶地看到,在女主人看来,瑞典王后的来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确实,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上午是在跟档案保管员查阅她撰写回忆 录的材料,但此时此刻,她却在不知不觉中企图用回忆录的内容和魔力 来影响这些普通听众,因为他们在她未来的读者群中有代表性。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的沙龙可能跟真正高雅的沙龙有区别,后者不会接纳她所 接待的许多资产阶级女士,但却最终青睐勒鲁瓦夫人这样的杰出女士, 但是,这种细微的差别在她的回忆录中无法看出,作者接待的平庸朋友 在其中销声匿迹,因为回忆录提供的空间必定有限,能容纳的人数不 多,而如果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历史人物,回忆录就会使读者产生极 为高雅的印象。勒鲁瓦夫人认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沙龙是三流沙 龙,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因勒鲁瓦夫人的评价而感到难受。但今天无人 知道,勒鲁瓦夫人是何许人,她的评价也就成为过眼烟云,而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的沙龙,现在有瑞典王后来访,过去的常客则是奥马尔公 爵、布罗伊公爵、梯也尔[196]、蒙塔朗贝尔[197]、迪庞卢大人[198],被后 世认为是十九世纪最出色的沙龙之一,而后世自荷马和品达罗斯[199]的 时代起并未有过变化,在各个时代的后世看来,令人羡慕的地位是高贵 的出身,即出身皇亲国戚,或是跟国王、民众领袖和杰出人物的友谊。 而这些优越条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现在的沙龙里和回忆中都 略为具备,有时稍作修改,而依靠回忆,她使沙龙延伸到过去。另外, 德·诺普瓦先生无法恢复女友在社交界的真正地位,就把外国或法国政 治家带到她家里,这些人需要他的帮助,知道巴结他的唯一有效办法是 经常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勒鲁瓦夫人可能也认识这些欧洲名流。 但她是和蔼可亲的女人,避免显出女才子的腔调,不跟那些总理谈论东 方问题[200],也不对小说家和哲学家谈论爱情的实质。有一次,一位自 命不凡的女士问她:“您对爱情有何看法?”她回答道:“爱情?爱情 嘛,我经常实干,却从不空谈。”这些文学界和政界的名流在她家做客 时,她只是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样,让他们打扑克。他们往往情愿去 打扑克,而不愿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约束下漫无边际地高谈阔论。 不过,这种谈话在社交界也许滑稽可笑,却给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回 忆”提供了极好的材料和政论文章,这些材料和政论文章不仅适用于回 忆录,而且能用于高乃依的悲剧。另外,只有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这类 女士的沙龙能流传后世,因为勒鲁瓦夫人这样的女人不会写作,即使会 写,也没有时间去写。如果说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这类女士的文学才 能,是使勒鲁瓦夫人这样的女人瞧不起的原因,那么反过来说,勒鲁瓦 夫人这样的女人的蔑视,却特别有助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这类女士文 学才能的发挥,使那些女才子有了从事文学的空闲时间。上帝希望有人 写出几本好书,就煽风点火,使勒鲁瓦夫人这种女人心中蔑视,因为上 帝知道,如果勒鲁瓦夫人这样的女人邀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这类女士 共进晚餐,后者就立刻会把笔放下,叫人套好马车,准备在八点钟去赴 宴。 片刻之后,一位老夫人走了进来,步履缓慢而又庄重,只见她身材 高大,卷边草帽下露出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式的浓密白发。我当时并不 知道,她是在巴黎社交界还能见到的三位女士之一,她们跟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一样,出身名门,但因逐渐消失在时间的黑夜之中——只有那 个时代的一个老色鬼才能把其中原因告诉我们——现在只能接待其他沙 龙拒之门外的下九流。这三位夫人都有自己的“盖尔芒特夫人”,即地位 显赫的侄女,后者来登门拜访只是尽到小辈的义务,无法把另两位老夫 人的“盖尔芒特夫人”吸引到婶婶的家里来。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跟这三 位老夫人经常来往,但并不喜欢她们。也许她们的处境跟她相仿,她们 的景象也使她感到不快。另外,这些女才子个个尖酸刻薄,想要用她们 组织演出的众多短剧,使自己产生拥有沙龙的幻觉,她们之间也有竞 争,而她们的财产又在动荡不定的生活中花费殆尽,就只好利用一位艺 术家的无私帮助,竞争也就变成一种生存斗争。再说,发式如同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那位夫人,每次见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都会不由自主 地想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从未出席她举办的星期五聚会。她感到安慰 的是,她的好亲戚普瓦王妃[201]从不缺席星期五聚会,普瓦王妃是她的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王妃从未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登门拜访,虽说她 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好友。 尽管如此,从马拉凯滨河街的公馆到图农街、椅子街和圣奥诺雷区 的这三个沙龙十分密切而又相互厌恶的关系,把这三位谪居的女神[202] 联系在一起,关于她们的情况,我很想查阅社会神话学词典,以了解她 们受到惩罚,是因为哪件风流韵事,是因为何种亵渎神圣的傲慢行为。 同样出身高贵,现在又同遭贬谪,也许是她们必须相互憎恨同时又经常 来往的主要原因。另外,她们每个人都在其他二人那里获悉取悦于客人 的合适办法。她们把客人们介绍给一位爵位很高的贵妇,而这位夫人的 姐妹又是一位萨冈公爵或一位利涅亲王[203]的夫人,这时,这些客人就 以为自己真的进入了最为封闭的贵族街区。更何况报上不厌其烦地谈论 的是这些所谓的沙龙,而不是真正的沙龙。即使是“社会上层”的侄子外 甥,听到有同学要求把他们带到上流社会,也会说(圣卢首先会 说):“我带你们去叔婆维尔帕里齐家,或是去某某姑婆家,她的沙龙 很有趣。”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样他们就不用花费很大的力气,而要把 上述朋友带到这些夫人优雅的侄女或妯娌家里,就会更加困难。年近古 稀的老头和年轻妇女,从他们那里得知这一情况,就告诉我,说这些老 夫人未被上流社会接纳,是因为她们曾放荡不羁,我提出不同的意见, 认为这样仍可做到优雅,他们就对我指出,她们的行为比今天所知道的 放浪形骸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庄重的夫人正襟危坐,她们的不端行 为在被别人谈论时,就带有我无法想象的某种色彩,如同史前时期和猛 犸的时代。总之,这三位命运女神,头发为白色、蓝色或粉红,曾为不 可胜数的男士纺织过拙劣的生命线。我心里在想,今天的男人夸大传说 中那些时代的放荡生活,如同古希腊人创造了伊卡洛斯[204]、忒修斯和 赫丘利[205]这样的人物,其原型跟很久之后把这些人物奉若神明的后代 相差无几。但是,我们要清算一个人的恶行,只有在他无法作恶之时, 这时社会开始严厉惩罚,我们就能独自确认、衡量、想象和夸大所犯恶 行的大小。在“社交界”这个象征性形象的画廊里,真正水性杨花的女 子,完全像梅萨利娜那样的荡妇,总是显出年已古稀而又高傲的老夫人 的端庄外貌,老夫人对客人可说是来者不拒,却无法做到随心所欲,而 行为几乎无可指责的妇女,决不会对她登门拜访,她经常得到教皇赠送 的“金玫瑰[206]”,有时撰写一部描写拉马丁青年时代的著作,得到法兰 西语文学院授予的文学奖。“您好,阿莉克丝。”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 发型如同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白发夫人说道,而那位夫人则目光锐利, 注视在场的客人,想看看这客厅里是否有对她的沙龙有用的人物,如果 确实存在,她就应该亲自去发现,因为她毫不怀疑,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十分机灵,会设法不让她发现。确实,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处心积 虑,没有把布洛克介绍给这位老夫人,因为她担心他会把她家里演出的 短剧拿到马拉凯滨河街的公馆里去演。不过,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因为 在前一天,这位老夫人请里斯托里夫人[207]来朗诵诗歌,她虽说是从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那里把这位意大利艺术家挖来,却设法在朗诵前不让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知道。她不想让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从报上得知此事, 也不愿使夫人因此而生气,就亲自前来告知此事,仿佛她并不感到自己 做错了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认为,把我介绍给她并无大碍,不像把 布洛克介绍给她那样有害,就向马拉凯滨河街的玛丽-安托瓦内特说出 我的姓名。这位夫人的身体尽量不动,却想在她这种高龄保持夸瑟沃 [208]雕刻的女神的优美曲线,而在很多年以前,她曾使优雅的青年男子 恋恋不舍,现在有些冒牌作家,则撰写押韵的短诗对她进行颂扬,她也 已养成习惯,显得庄重而又高傲,人如特别失宠,就总是要主动接近别 人,并摆出这种样子作为补偿,这时,她微微点头,神情庄重而又冷 漠,然后把头转到另一边,对我不再理睬,好像我已从人间蒸发。她的 态度有双重目的,仿佛在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您瞧,认识一个 人,我并不在乎,小青年嘛,不管怎么说,都爱讲别人坏话,我不感兴 趣。”但在一刻钟之后,她离开时乘乱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叫我下星期 五到她包厢去看戏,同去的还有这三位夫人中的一位,那位夫人的姓氏 光彩夺目,她娘家姓舒瓦瑟尔,这给我留下奇妙的印象。 “先生,我觉得您是想写有关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事。”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对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说,说时像在低声抱怨,她和蔼 可亲的样子,则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双眉紧皱,原因是赌气时脸部会收 缩,年老后自然显得恼怒,还因为她像过去的贵族那样,装得跟农民说 话的语调相仿。“我给您看她的肖像画,是原件,复制品现藏卢浮宫。” 她站起身来,把画笔放在花卉旁边,只见她围着小围裙,她是怕颜 料弄脏衣服才围上的,使人觉得她更像农妇,她的无边软帽和巨大眼镜 已使人产生这种印象,却跟她仆人的华丽服装形成鲜明对照,如端来茶 水和糕点的膳食总管,她摇铃叫来给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肖像画照明的 身穿制服的跟班,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在东部一座最著名的修道院里当院 长[209]。大家都站了起来。“十分有趣的是,”她说,“在这些修道院里, 院长往往是我们姑婆、叔婆那样的人,但法国国王的女儿却不会被接 纳。这些修道院十分封闭。”——“国王的女儿不会被接纳,为什么这 样?”布洛克十分惊讶地问道。——“因为法国王室跟门第低下的家族联 姻之后,就不再有很多领地。”布洛克听了更加惊讶。“法国王室跟门第 低下的家族联姻?是跟哪个家族联姻?”——“是跟美第奇家族[210] 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用十分自然的语调回答道。“这幅肖像画漂 亮,对吗?而且保存得完美无缺。”她补充道。 “亲爱的朋友,”发型跟玛丽-安托瓦内特相同的夫人说道,“我把李 斯特带到您这儿来时,他对您说,这幅画是复制品,您是否记得?” “对李斯特在音乐方面的见解,我甘拜下风,但不是在绘画方面! 另外,他当时已经老眼昏花,而我也不记得他说过这种话。不过,不是 您把他带到我这儿来的。我在此之前已跟他在赛恩-维特根斯坦王妃[211] 府共进晚餐,而且有二十次之多。” 阿莉克丝这一招以失败告终,就不再说话,纹丝不动地站着。她的 脸扑有一层层香粉,像是用石头雕成,她侧面显得典雅,仿佛是公园里 一座已被风化的女神塑像,竖立在布满青苔的三角形底座上,而短斗篷 则将底座遮盖。 “啊!又是一幅漂亮的肖像。”历史学家说道。 这时房门打开,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走了进来。 “啊!你好。”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她说道,说时没点一下头,而 是把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伸出,朝新来的女客伸去;她立刻不跟公爵夫 人说话,并转向历史学家:“这是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的肖像……” 一个年轻男仆,神色果断,相貌迷人(为显得完美无缺,修饰得恰 到好处:鼻子微红,皮肤稍有红润,仿佛留有刚经过精雕细刻的痕 迹),进来时拿着放有一张名片的托盘。 “是那位已来过多次的先生,想见侯爵夫人。” “您是否对他说我有客人?” “他听到了谈话的声音。” “好吧!那就请他进来。那位先生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说道。“他对我说,他非常希望能在这里受到接待。我从未准 许他来。但现在他已是第五次来了,可不能让人生气。先生,”她对我 说,“还有您,先生,”她指着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补充道,“我 给你们介绍我的侄女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历史学家跟我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以为在这样施礼之后,对方 会有某种真诚的反应,眼睛不由发亮,但在准备张开嘴巴之时,却看到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模样,心里不禁凉了半截,只见夫人乘上半身不受 拘束之时,往前倾斜,显得彬彬有礼,然后灵活地挺直身子,但她的脸 和目光,却仿佛并未发现前面有人;她微微叹了口气,只是表明虽说看 到历史学家和我,却并未留下任何印象,同时鼻翼动了几下,动得准确 无误,说明她的注意力因无所事事而完全处于停滞状态。 不速之客走了进来,径直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走去,神态天真而 又热忱,来者是勒格朗丹。 “我十分感谢您接见我,夫人。”他说时强调“十分”二字。“您使一 个孤寡老人感到的愉悦,是十分罕见而又妙不可言,我向您保证,其影 响……” 他看到了我,突然不作声了。 “我刚才正要给先生看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的美丽肖像,她是《箴 言集》作者之妻,这肖像是家传的藏品。” 德·盖尔芒特夫人对阿莉克丝施了礼,并对今年跟往年一样未能去 看望她而表示歉意。“我从马德莱娜[212]那里得知您的消息。”她补充 道。 “她今天在我家吃午饭。”马拉凯滨河街的侯爵夫人说道。她洋洋得 意地想,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决不会这样说。 这时,我在跟布洛克说话,我听说他父亲对他改变了态度,我怕他 羡慕我的生活,就对他说,他的生活想必更加幸福。这些话从我来说只 是善意的表示。但自尊心很强的人,会因此而轻而易举地相信自己洪福 齐天,或者想让别人相信这点。“是的,我确实生活愉快。”布洛克心满 意足地对我说。“我有三位知交,就已足够,还有一位可爱的情妇,我 极其幸福。宙斯老爹把如此多的幸福赐予凡人,是十分罕见的事。”我 觉得他主要是想自吹自擂,使我感到嫉妒。在他的乐观主义中,也许还 有追求别具一格的愿望。显然,他当时不愿意跟大家一样,作出平淡无 奇的回答:“哦!没什么,等等。”有一次,他在家里举办下午舞会,我 未能参加,就问他:“有趣吗?”他对我回答时神色平淡而又冷漠,仿佛 在谈别人的事:“是的,十分有趣,而且极其成功。真是令人陶醉。” “您告诉我们的事,我听得兴致勃勃,”勒格朗丹对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说道,“因为我有一天恰好在想,您的风格跟他十分相像,措辞清 楚、灵活,具有某种特点,我用两个意义相反的词来表达,既敏捷而又 简练,瞬息而又永恒。我真想在今晚把您说的话都记录下来,但我会把 这些话铭刻在脑中。您这番话可说是记忆之友,我想这话是儒贝尔[213] 所说。啊!您从未读过儒贝尔的书。哦!您要是读,他一定会非常高 兴!我冒昧今晚就把他的作品寄给您,并因能向您介绍他的思想而引以 为豪。他没有您那样的能力。但他同样文笔优雅。” 我曾想立刻去向勒格朗丹问好,但他总是尽量跟我保持距离,也许 是不希望我听到他的恭维话,他不断使用高雅的言辞,在各个方面对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阿谀奉承。 她微笑着耸耸肩,仿佛他在讽刺挖苦,并转向历史学家。 “这是著名的玛丽·德·罗昂[214],即谢弗勒兹公爵夫人,她第一个丈 夫是德·吕伊纳先生。” “亲爱的,德·吕伊纳夫人使我想起约朗德[215];她昨天到我家来, 如果我知道您晚上没有客人,我一定会派人来请您,里斯托里夫人不期 而至,她在作者面前朗诵了王后卡尔曼·西尔瓦[216]的诗,真是妙不可 言!” “真是阴险毒辣!”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想道。“那天她跟德·博兰古夫 人和德·夏波奈夫人[217]在说悄悄话,说的肯定是这件事。”她回答 道:“我昨晚有空,但我是不会去的。我在里斯托里夫人登峰造极的时 代看过她的演出,但现在她已是日落西下。另外,我不喜欢卡尔曼·西 尔瓦的诗。里斯托里到我这里来过一次,是奥斯特夫人[218]带她来的, 她朗诵了但丁《地狱》的一个歌[219],简直是无与伦比。” 阿莉克丝受到这一打击,并未气馁。她仍然毫无表情。她目光锐利 而又茫然,鹰钩鼻高贵地挺起。但面颊如鳞片剥落一般。下巴上长满细 小、古怪的赘生物,有绿色和粉红色。也许再过一个冬天,她就会一病 不起。 “瞧,先生,如果您喜欢绘画,就请观赏德·蒙莫朗西夫人的肖 像。”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勒格朗丹说道,以不让他再次阿谀奉承。 德·盖尔芒特夫人见他已走开,就用讽刺的目光看看他,以询问她 的婶婶。 “这是勒格朗丹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压低声音说道,“他有个 姐姐,名叫德·康布勒梅夫人,你也许跟我一样,对她并无更多的了 解。” “怎么不了解?我对她了如指掌。”德·盖尔芒特夫人用手捂着嘴大 声说道。“或者不如说我对她并不了解,但我不知道巴赞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在哪儿遇到她的丈夫,就叫这个肥婆来看我。对她的来访,我简 直无法跟您说。她对我说她去过伦敦,她把不列颠博物馆[220]的藏画一 一说给我听。我现在这个样子,在走出您家大门之后,还要去这个怪物 家留一张名片。您别以为这是举手之劳,因为她借口她已命在旦夕,总 是待在家里,不管你晚上七点去还是上午九点去,她都会给你吃草莓 塔。” “当然啰,不错,她是个怪物。”德·盖尔芒特夫人看到婶婶询问的 目光,就这样说道。“这个人叫人难以忍受:她说什么‘笔杆子’,总之是 诸如此类的话。”——“‘笔杆子’是什么意思?”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侄 女问道。——“我一无所知!”德·盖尔芒特夫人大声说道,并装出气愤 的样子。“我也不想知道。我不会说这种法语。”但她看到婶婶确实不知 道“笔杆子”是什么意思,为了显示她不仅知识渊博,而且法语纯正,并 在讽刺德·康布勒梅夫人之后对婶婶进行嘲讽,就说道:“我知道,”她 说时微微露出笑容,但因假装生气的表情而无法看出,“这人人都知 道,笔杆子就是作家,就是拿笔的人。不过这是个丑陋的词。这会让你 的智牙全都掉光。即使别人要我说,我也决不会这样说。怎么?这是她 弟弟!我还是不明白。不过,实际上这也并非不可理解。她卑贱如床前 小地毯,博学如旋转书橱。她跟弟弟一样会拍马屁,也同样令人厌烦。 我对这种亲戚关系,开始有了清楚的了解。” “你坐下,来喝点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 道,“你自己倒茶,那是你曾祖母、外曾祖母的肖像,你不用去看,你 跟我一样熟悉。”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很快就回到原处坐下,并开始画画。大家都走 到近前,我乘此机会走到勒格朗丹跟前,我并不觉得他来拜访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有任何过错,也没有想到我的话会伤害他或使他认为我想伤 害他,就对他说:“啊,先生,我来到这个沙龙,几乎是情有可原,因 为我看到您也在这儿。”勒格朗丹从这句话得出结论(这至少是他几天 后对我的评价),认为我这个孩子坏透了,而且只爱干坏事。 “您要是有礼貌,应该先向我问好。”他对我回答道,说时没有把手 伸给我,说话的声音气愤而又粗俗,我听到后感到这不是他的声音,觉 得这跟他平时所说的话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是跟他这时的感受有着直接 而又密切的联系。这是因为如果我们决定始终掩饰自己的感觉,我们就 总是不去想以什么方式将其表达出来。而在突然间,我们心中有一头陌 生而又凶恶的野兽大吼一声,其叫声有时会使听者心惊肉跳,虽说我们 几乎是无可抑制地在无意中简要地暴露出自己的缺点或恶习;同样,你 并不知道一个罪犯有罪,他却忍不住对自己杀人进行忏悔,他情愿用这 种间接而又奇特的方式突然招供,也会使你不寒而栗。当然,我清楚地 知道,理想主义,即使是主观的理想主义,并不能使一些大哲学家放弃 对美食的爱好,也不能使他们放弃为当选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所作的坚 持不懈的努力。但是,勒格朗丹确实不需要不厌其烦地让别人知道他属 于另一星球,因为他气愤或亲热时做出的种种举动,都表明一个愿望, 那就是要在那个星球上占有舒适的地位。 “当然啰,如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要我到某处去,”他继 续低声说道,“虽说我有充分的自由,但我不能像粗人那样行事。” 这时,德·盖尔芒特夫人已经坐下。她的姓氏以及爵位,使她的躯 体如同处于向四周扩展的公爵领地中央,而在客厅中央,她坐着的墩状 软座周围,则仿佛笼罩在盖尔芒特树林金色的凉爽树荫之下。我感到惊 讶的只是,跟盖尔芒特树林的相似,在公爵夫人的脸上并非十分明显, 她脸上毫无植物的特征,最多只有脸上的红色斑点,仿佛是盖尔芒特这 个姓氏绘出的纹章,是野外长时间骑马的结果,而不是这种活动的写 照。后来,我对公爵夫人不再感到兴趣,却了解到她的许多特点,主要 是(我只是谈当时已感到其魅力却无法看出的东西)她的眼睛,如同画 中法国下午的蓝天被禁锢其中,这蓝天万里无云,即使没有红日高照, 也是一片光亮;而她声音沙哑,刚听到时几乎以为是下人在说话,这声 音单调而又缓慢,宛如贡布雷教堂的台阶上,或是广场糕点铺的屋子 上,外省那懒散而又黏糊的金色阳光。但在这第一天,我却是一无所 见,我热情洋溢的注意力,立刻使我本应有的少量发现化为乌有,我也 就无法因这些发现而识破盖尔芒特这个姓氏的些许秘密。不管怎样,我 心里在想,她正是大家所说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这名字所表示的不可 思议的生活,包含在这身体之中;这身体刚把她的生活引入客厅里各种 不同的人物中间,这客厅将她的生活团团围住,她的生活则对客厅作出 强烈的反应,我觉得在她生活不再往外扩展的地方,看到有一条欢腾的 流苏围着:面料为北京宽条子绸的气球般鼓起的裙子,在地毯上画出一 个圆形,在这个圆形中,在公爵夫人明亮的眼睛里,交织着种种忧虑和 回忆,其中充满了轻蔑、愉快、好奇和无法理解的想法,一个个陌生的 形象从中反映出来。也许我不会如此激动,只要我在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家遇到她时是在举办晚会,而不是像此刻那样,见到她是在侯爵夫人 的一个“接待日”、一个下午茶会上,因为这种聚会,对女士们来说只是 外出时一次短暂停留,她们戴着刚才购物时戴的帽子,把外面的新鲜空 气带到一个个沙龙里,使巴黎在黄昏时分比打开所有高大窗户后还要明 亮,而从这些打开的窗户,可听到一辆辆四轮敞篷马车行驶的声音:德 ·盖尔芒特夫人头戴饰有蓝芙蓉的扁平狭边草帽;这些花使我想起的, 并非是在久远的年代里,在我经常采摘蓝芙蓉的贡布雷的犁沟里,以及 在唐松维尔的树篱附近的斜坡上的阳光,而是黄昏时的气味和灰尘,刚 才德·盖尔芒特夫人穿过和平街时,就有那种气味和灰尘。她面露微 笑,神色傲慢而又茫然,一面抿紧嘴唇撅着嘴,她那小阳伞的顶端如同 她神秘生活伸出的触角,在地毯上画出一个个圆圈,然后又心不在焉地 进行注视,先是跟别人注视的目光脱离接触,依次凝视我们每一个人, 然后察看一张张长沙发和一把把扶手椅,但目光变得温和,一件熟悉的 物品虽说微不足道,却唤起了她那人类的同情心,因为这样一件物品, 跟一个人相差无几;这些家具和我们不同,依稀属于她的世界,跟她婶 婶的生活联系在一起;然后,这目光从博韦的家具回到上面坐着的人身 上,并显出平时那种敏锐和不满,德·盖尔芒特夫人因对婶婶尊重,无 法表现出这种不满,但如果她看到扶手椅上不是我们坐着,而是有一块 油迹或一层灰尘,她就会最终感到不满。 杰出的作家G走了进来;他来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把这拜访看 成一件苦差。公爵夫人很高兴见到他,但并未跟他打招呼,不过他十分 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她妩媚动人,又有分寸,为人爽直,他因此把她 看作聪明的女人。再说,出于礼貌,他也应该来到她的身边,因为他讨 人喜欢又有名气,德·盖尔芒特夫人经常请他来吃晚饭,有时跟她和她 丈夫单独共进晚餐,或者秋天在盖尔芒特,因为关系密切,就在有几天 晚上把他请来,同时邀请几位有兴趣跟他见面的亲王。这是因为公爵夫 人喜欢接待某些杰出人士,条件是他们必须是单身一人,即使他们已 婚,去做客时也总是符合她提出的条件,因为他们的妻子多少有点庸 俗,会给这只有巴黎最优雅、漂亮的人士光顾的沙龙留下污点,因此他 们单独受到邀请时,他们的妻子总是未被邀请;而公爵为避免客人感到 不快,就对这些只好充当单身汉的人解释说,公爵夫人不接待女士,无 法忍受跟女人交往,这几乎是在遵照医嘱办事,他仿佛在说,她不能待 在气味重的房间里,不能吃太咸的食物,旅行时不能背朝车子行进的方 向,或是不能穿紧身胸衣。确实,这些名人在盖尔芒特府看到了帕尔马 公主、萨冈王妃(弗朗索瓦丝常常听到别人谈起萨冈王妃,以为按语法 应该用阴性,所以最终说成萨冈特)和许多别的公主、王妃,但主人在 解释她们的来访时,总是说她们是家里的亲戚,或是儿时的朋友,无法 拒之门外。这些名人不管是否相信盖尔芒特公爵对他们所作的解释,即 公爵夫人患有无法跟女人交往的怪病,他们仍然把这一解释转告自己的 妻子。有几位妻子认为,这毛病只是一种借口,目的是掩盖她的嫉妒, 因为公爵夫人想要独自驾驭一批崇拜者。还有一些比较天真,认为公爵 夫人可能为人怪僻,甚至过去有丑闻,所以女人都不愿到她家去,而她 则把自己行为古怪说成是一种需要。那些贤惠的妻子,听到丈夫把公爵 夫人的聪明才智说得超尘拔俗,就真的以为她技压群芳,跟女人交往会 兴味索然,因为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实,公爵夫人跟女人在一起时 感到无聊,除非她们是王族,特别引人注目。但是,被拒之门外的妻子 全都弄错,她们以为她只愿接待男士,是想谈论文学、科学和哲学,而 她却从不谈论这些学科,至少跟知识界著名人士在一起时不谈。鉴于家 庭的传统,大军事家的女儿最为关心而又引以为豪的事总是军队的事 务,同样,她祖母一辈的女性跟梯也尔、梅里美和奥吉埃关系密切,因 此她认为,她的沙龙首先应该为才华横溢的名士留有一席之地,但同时 也因这些名士曾在盖尔芒特受到主人屈尊俯就和亲密无间的接待,她就 继承了这一习惯,把这些才华出众的人看作家里的好友,对他们的才华 并不感到惊讶,也不跟他们谈论他们的作品,况且他们也对此兴致索 然。另外,梅里美、梅拉克和阿莱维的思想,跟她的思想相仿,她因此 跟上一代人多愁善感的言词形成鲜明对照,谈话时不使用华丽辞藻,不 表达高雅情感,她还表现出一种优雅风度,在跟诗人或音乐家待在一起 时,只谈论当时吃的菜肴或即将玩的纸牌游戏。说话的这种节制,不了 解内情的第三者会感到困惑,甚至觉得神秘莫测。如果德·盖尔芒特夫 人问他,是否愿意跟某位著名诗人一起接受邀请,他心里感到好奇,会 准时出席。公爵夫人跟诗人谈论那天的天气。大家依次入席。“您喜欢 这样烹饪鸡蛋?”她问诗人。他表示赞同,她也看法相同,因为她家里 的食品,他都觉得美味可口,连她派人从盖尔芒特运来的难喝的苹果酒 也是如此。“再给先生来一份鸡蛋。”她对膳食总管吩咐道。而那位焦虑 不安的第三者仍在耐心等待,既然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在诗人动身前安 排了这次会见,诗人和公爵夫人必定要谈些什么。但是,午餐继续进 行,上的菜一批接着一批被撤下,德·盖尔芒特夫人并非没有机会开些 风趣的玩笑或说些优美的故事。然而,诗人总是在吃,而公爵或公爵夫 人仿佛并未想起他是诗人。午餐很快结束,大家相互道别,却没有说一 句有关诗歌的话,虽说大家都爱听,但由于稳重,即斯万已让我初步品 尝到的那种稳重,谁都没有谈起。这样稳重只是因为要合乎礼仪。但对 这第三者来说,只要他稍加思考,就会看出其中包含着十分忧郁的成 分,而在盖尔芒特的圈子里吃饭的情景,会使人想起腼腆的恋人共同度 过的几小时时间,他们谈的是鸡毛蒜皮的事情,直至两人离别,不管是 因为腼腆、害羞或是笨拙,他们并未把心中的巨大秘密说出,虽说他们 揭示出这一秘密会更加高兴。另外,还须补充一点,那就是深邃的事 物,我们总是徒劳地等待别人去涉及,对这种事物避而不谈,即使可以 认为是公爵夫人的特点,也并非是她一成不变的特点。德·盖尔芒特夫 人的青年时代,生活的环境有所不同,虽说也是贵族,却不如现在光彩 夺目,尤其是不像她现在生活的环境那样百无聊赖,而是有浓厚的文化 气息。这种环境,在她现在的无聊之中,留下一种更加坚固、在无形中 提供营养的基础,公爵夫人甚至在其中寻找(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因为 她讨厌卖弄学问)维克多·雨果或拉马丁的某条语录,引用得恰到好 处,说出时可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露出真挚的目光,目睹者一定会感到惊 讶和陶醉。有时,她并非自命不凡,而是中肯又爽直地向一位当选法兰 西语文学院院士的剧作家提出很有见地的意见,建议他把某个场景写得 更加婉转,或是改变某个结局。 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沙龙里,如同在贡布雷的教堂里,以及在 佩尔斯皮埃小姐的婚礼上,我很难在德·盖尔芒特夫人人情味十足的漂 亮脸蛋上看出她那陌生姓氏的痕迹,但我至少认为,她一旦开口说话, 她深邃而又神秘的谈话会像中世纪挂毯和哥特式彩画玻璃窗那样奇妙。 一个名叫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人,即使我并不爱她,但要我在听到她说 话时不感到失望,她说的话巧妙、漂亮而又深刻还不够,而且必须反映 出她姓氏最后一个音节的苋红色彩,这种色彩,我从第一天起就因没有 在她身上看到而感到惊讶,并将其藏在她思想之中。当然,我已听到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圣卢以及一些并非特别聪明的人在无意中说出盖尔 芒特这个姓氏,如同说出一个即将来访或跟他们共进晚餐的人的姓氏, 说时仿佛没有感到这个姓氏具有正在变黄的树林和外省某个神秘角落的 外貌。但是,这想必是他们在装模作样,如同古典诗人,虽说意图深 刻,却并不告诉我们,这种装模作样,我也竭力加以模仿,用极其自然 的语调说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仿佛这个姓氏跟其他姓氏相像。另外, 大家都肯定地说她十分聪明,谈话风趣,生活在一个妙趣横生的小圈子 里:这些话使我遐想联翩。他们说聪明的小圈子和风趣的谈话,但我想 象出的这种聪明,并非是我所知道的那种聪明,也不是才华横溢的人的 聪明,我决不会把贝戈特这样的人归入她这个小圈子。不,我所理解的 聪明,是一种不可言喻、金光闪闪的能力,充满着森林的清新。德·盖 尔芒特夫人即使说出聪慧绝伦的话(我说的聪明,是指一位哲学家或评 论家的聪明),也许仍会使我感到失望,因为我期待的是一种异乎寻常 的能力,而如果她只是谈论烹饪法或城堡家具,列举女邻居或亲戚的名 字,使我了解她的生活,我反倒不会感到如此失望。 “我以为能在这儿看到巴赞,他打算来看您。”德·盖尔芒特夫人对 婶婶说道。 “你的丈夫,我已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用生气 的语调回答道。“我没有看到他,也许看到过一次,是在那次让人高兴 的玩笑之后,当时他让仆人通报,说是瑞典王后大驾光临。” 德·盖尔芒特夫人微笑时,只是抿一下嘴角,仿佛在咬短面纱。 “我们昨天在布朗舍·勒鲁瓦家跟王后共进晚餐,您不会认出她的, 她变得十分肥胖,我觉得她肯定有病。” “我正在跟这些先生说,你觉得她样子像青蛙。” 德·盖尔芒特夫人发出沙哑的声音,说明她因问心无愧而在冷笑。 “我不知道自己曾作过这种有趣的比喻,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现在青蛙已长得和牛一样大[221]。或者不如说并非完全如此,因为她胖 就胖在肚子上,确切地说她是怀孕的青蛙。” “啊!我觉得你的比喻奇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道,她见客人 们听到她侄女的风趣话,心里感到十分自豪。 “这比喻过于随心所欲,”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说时就像斯万 那样嘲讽般地强调自己选择的这一修饰语,“因为我承认,我从未见到 过怀孕的青蛙。不管怎样,这青蛙并没有请立国王[222],我从未看到她 像她丈夫去世后那样淘气,她下星期有一天要到我家来吃晚饭。我说 过,不管怎样都会通知您的。”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发出难以察觉的咕哝声。 “我知道,她前天在德·梅克伦堡夫人家吃晚饭。”她补充道。“阿尼 巴尔·德·布雷奥泰也在那里。他来对我说了此事,应该说十分有趣。” “那天吃晚饭时,有个人比巴巴尔还要风趣得多。”德·盖尔芒特夫 人说道。她跟德·布雷奥泰-孔萨尔维先生关系密切,喜欢用昵称来称呼 他。“那人是贝戈特先生。” 我没有想到,贝戈特竟会被别人认为风趣;况且,他在我看来,如 同混迹于聪明人中,就是跟神秘的王国相距甚远,我曾在一个楼下包厢 的红色帷幔后面看到这神秘王国,当时德·布雷奥泰先生在那里逗得公 爵夫人发笑,他用神祇的语言跟她进行不可思议的谈话,即圣日耳曼区 居民之间的谈话。我伤心地看到心理平衡已被打破,看到贝戈特竟被认 为要比德·布雷奥泰先生高超。但我感到特别失望的是,我在观看《淮 德拉》的那天晚上曾避开贝戈特,没有去看他,这时我听到德·盖尔芒 特夫人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 “我唯一想认识的就是此人。”公爵夫人补充道。她思想上有潮涨潮 落,她对著名文人墨客的好奇心涨潮时,她那贵族的故作风雅就会随之 落潮。“我会很高兴跟他认识!” 贝戈特在我身边,我要做到这点易如反掌,而我却认为德·盖尔芒 特夫人会因此对我印象不佳,但现在看来也许其结果恰恰相反,她会因 此叫我到她的包厢里去,请我在某一天把这位大作家带到她家里吃午 饭。 “听说此人不大讨人喜欢,有人把他介绍给德·科堡先生,可他对那 位先生却一句话也不说。”德·盖尔芒特夫人补充道,并指出这一奇怪的 特点,仿佛在说中国人用纸擤鼻涕那样奇特。“他一次也没有用‘阁下’来 称呼那位先生。”她补充道,说时显出兴致勃勃的神色,因为这细节在 她看来至关重要,如同新教徒在觐见教皇时,拒绝向教皇陛下下跪。 她对贝戈特的这些特点感到兴趣,但仿佛并不认为应该加以指责, 而应将其视为优点,只是并不知道属于哪种优点。虽然她对贝戈特的特 点理解的方式奇特,但我到后来却认为,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看法并非 完全没有道理,那就是她使许多人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她认为贝戈特比 德·布雷奥泰先生更加风趣。这些看法与众不同而又独特,却十分正 确,由少数超尘拔俗之士传入社交界。它们勾画出社交界价值等级的雏 形,这种价值等级将由下一代来确定,他们不会永远遵循老的价值等 级。 阿让古尔伯爵任比利时代办,他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表弟,这 时脚步蹒跚地走了进来,后面很快进来两个年轻人,即盖尔芒特男爵和 沙泰勒罗公爵殿下,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后者说:“你好,小沙泰勒 罗。”说时样子漫不经心,也没有从墩状软座上站起来,因为她跟年轻 公爵的母亲是密友,公爵从小就对她极为尊敬。这两个青年身材修长, 皮肤和头发金黄,完全是盖尔芒特家族的类型,仿佛把沐浴着大厅的春 光暮色凝聚在自己身上。根据当时流行的一种习俗,他们把大礼帽放在 自己脚边。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以为他们感到拘束,如同农民走 进市政厅,不知该把帽子放在何处。他出于好心,觉得应该前去帮忙, 使他以为笨拙和腼腆的年轻人摆脱困境。 “不,不,”他对他们说,“别放在地上,帽子会给你们弄坏的。” 盖尔芒特男爵眼睛斜视,突然射出生硬而又锐利的蓝色目光,好心 的历史学家吓得不寒而栗。 “那位先生如何称呼?”男爵问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刚把我介绍 给他。 “皮埃尔先生。”我低声回答道。 “他贵姓?” “皮埃尔是他的姓,他是著名历史学家。” “哦!……原来如此。” “不,这两位先生把帽子放在地上,是一种新的习俗,”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解释道,“我也跟您一样,对这种做法并不习惯。但我喜欢这 种习俗,而不是我侄孙罗贝尔的做法,他总是把帽子留在候见室[223]。 我看到他进来就对他说,他样子像钟表匠,并问他是否来给座钟上发 条。” “侯爵夫人,您刚才说到莫莱先生的帽子,我们很快就能像亚里士 多德那样来谈论帽子[224]。”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说道。他因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插话而放下心来,但说话时仍然细声细气,因此除我 之外无人听到。 “可爱的公爵夫人,确实令人惊讶。”德·阿让古尔先生指着德·盖尔 芒特夫人说道,这时她正在跟G说话。“只要沙龙里有一位名人雅士,此 人总是在她身旁。显然,只有权威人士才能待在那里。不可能每天都有 博雷利、施伦贝格尔[225]或德·阿弗内尔[226]。但那时会有皮埃尔·洛蒂先 生[227]或埃德蒙·罗斯唐先生[228]。昨天晚上,在杜多维纳夫妇[229]家, 她头戴冠冕状绿宝石发饰,身穿带拖裾的粉红色长裙,显得光彩夺目, 她右边是德夏内尔先生,左边是德国大使[230]:她在跟他们争论中国问 题;大多数客人都不敢待在近前,因此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就心里在 想,是否即将爆发战争。真像是一位王后在跟宠臣说话。” 这时,大家都已走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身边看她作画。 “这些花粉红色,真像是天空的颜色,”勒格朗丹说道,“我的意思 是说粉红色天空的颜色。因为有粉红色天空,就像有蓝色天空那样。不 过,”他压低声音说道,以便只让侯爵夫人一人听到,“我觉得我还是喜 欢您画中丝绸般亮丽的颜色和栩栩如生的肉红色。啊!您使皮萨内洛和 范·许伊絮姆[231]相形见绌,他们画的植物精致,但死气沉沉。” 范·许伊絮姆的《花卉和水果》 勒格朗丹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作画,说她使范·许伊絮姆相形见拙。 一位艺术家,不管如何谦虚,只要有人说更喜欢他的作品而不是他 竞争对手的作品,总会欣然同意,只是尽量给竞争对手说几句恰如其分 的好话。 “您有这种印象,是因为他们画的是那个时代的花卉,我们现在并 不了解,但他们的技巧十分高超。” “啊!那个时代的花卉,说得真妙。”勒格朗丹大声说道。 “您是在画美丽的樱桃花……还是在画五月的玫瑰。”研究投石党运 动的历史学家说道。他对所画的花卉还吃不大准,但说话的声音十分自 信,因为他已开始忘记帽子的插曲。 “不,这是苹果花。”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婶婶说道。 “啊!我看你跟我一样,是名副其实的乡巴佬;你会识别花卉。” “啊!对,不错!而我却以为苹果树花期已过。”研究投石党运动的 历史学家脱口而出,以进行解释。 “不,恰恰相反,苹果树花期未到,在两周内不会开花,也许要过 三个星期才会开花。”档案保管员兼管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一些田产事 务,对农村的情况比较熟悉。 “不错,连花期很早的巴黎郊区也尚未开花。譬如在诺曼底,在他 父亲的庄园里,”她指着沙泰勒罗公爵说道,“漂亮的苹果树长在海边, 如同日本屏风上画的那样,要到五月二十日之后才会开出粉红色花 朵。” “那些苹果树我永远不想看到,”年轻的公爵说道,“因为看到后我 就会发枯草热,真是糟糕。” “枯草热,我可从未听说过。”历史学家说道。 “这是流行病。”档案保管员说。 “这倒说不定,哪一年如果苹果树开花结果,您也许什么病也不会 有。您想必知道诺曼底说的话。只要哪一年结出苹果。”德·阿让古尔先 生不是纯粹的法国人,却竭力装得像巴黎人那样。 “你说得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侄女回答道,“这是南方的苹果 树。这些树枝是一个花店老板娘给我送来的,要我收下。您感到惊讶, 瓦尔梅尔先生[232],”她转向档案保管员说道,“一个花店老板娘竟会给 我送来苹果树枝。我虽然年纪已老,却认识不少人,还有几个朋 友。”她微笑着补充道。人们一般认为这是因为她纯朴,但在我看来, 她是出于虚荣,觉得自己既有如此高贵的朋友,又有一个花店老板娘的 友谊,真是妙趣横生。 这时布洛克站起身来,也来观赏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画的花卉。 “没关系,侯爵夫人,”历史学家重新坐下后说道,“即使再次爆发 一场革命,即往往用鲜血染红法国历史的那种革命,天哪,在我们生活 的这种时代,”他补充道,并用审慎的目光环顾四周,仿佛想知道客厅 里是否有“心怀邪念之人”,虽说他确信不会有,“您有这种才华,又精 通五国文字,肯定能安然无恙。” 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暂时品尝休息的乐趣,因为他已忘记自 己失眠。但是,他突然想起他已有六天彻夜未眠,思想里感到疲惫不 堪,顿时两腿无力,肩膀萎缩,脑袋耷拉,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张 脸如同老人一般。 布洛克想做出手势,以表达他的赞赏,岂料胳膊肘一动,竟把插树 枝的花瓶碰翻,瓶里的水全都流到地毯上。 “您的手指真像仙女般灵巧。”历史学家对侯爵夫人说道。他这时背 朝着我,没有看到布洛克干的蠢事。 但布洛克却以为这话是针对他说的,就显出傲慢的样子,以掩饰他 因笨拙而感到的羞愧: “这没有关系,”他说道,“我身上没有弄湿。”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摇了铃,一个跟班进来把地毯擦干,把玻璃碎 片捡起。她邀请这两位年轻人来参加她的下午聚会,同时还邀请了盖尔 芒特公爵夫人,这时对公爵夫人叮嘱道: “别忘了告诉吉泽尔和贝尔特(奥贝戎公爵夫人和波特凡公爵夫 人),叫她们在将近两点时来帮忙。”她仿佛在对临时雇来的膳食总管 说话,让他们提前来做高脚盘果酱。 她对待她那些皇亲国戚,甚至对待德·诺普瓦先生,丝毫都不像对 待历史学家、科塔尔、布洛克以及我那样和蔼可亲,这些人对她来说仿 佛只有一种用处,那就是为我们的好奇心提供精神食粮。这是因为她知 道,她不用跟这些人客气,虽说在他们看来她并非十分出色,但她是他 们父亲或叔叔伯伯的姐妹,有点脾气,连他们的长辈也要让她三分。她 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毫无用处,他们决不会因此而相信她地位的高低, 他们对她的经历比谁都清楚,并且对她所出身的名门必恭必敬。但他们 在她眼里首先是枯枝一根,不会再结出硕果,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新朋友 介绍给她,也不会让她分享他们的乐趣。她能让他们来参加的只是她下 午五点的茶会,或是能在茶会上谈论他们,如同她后来在回忆录中谈到 的那样,而茶会只是回忆录的一种排练,是在小范围里对回忆录初次进 行高声朗读。所有这些贵族亲戚陪伴着她,使她能吸引、迷惑并拴住科 塔尔、布洛克、著名剧作家、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这样一类客 人,而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来说,由于社交界的优雅之士不对她登门 拜访,因此这类客人才使她激动,感到有新意,才是她的消遣和生活; 她依靠这些人在社会上获取种种优惠(因此她有时觉得完全应该把他们 介绍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虽说他们永远不会成为公爵夫人的朋友), 跟一些著作使她感兴趣的知名人士共进晚餐,让一位剧作家在她家里排 演一出喜歌剧或哑剧,在包厢观看有趣的演出。这时,布洛克站起身来 告辞。他大声说,撞翻花瓶无关紧要,但他低声说的话却并不相同,跟 他心里想的更是大相径庭,只见他嘀咕道:“要是家里没有训练有素的 仆人,不知道应该把花瓶放在不会让客人身上弄湿也不会使他们受伤的 地方,那就干脆别用这些奢侈的摆设。”他这种人火气大又“神经过 敏”,无法忍受自己所做的蠢事,又不想承认蠢事是自己所做,因此做 了蠢事就会整天感到没劲。他怒气冲冲,感到自己思想郁闷,不想再回 社交界。在这种时候,就必须散散心。幸好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随即请 他留下。这也许是因为他了解朋友们的看法,知道反犹主义的浪潮正在 开始掀起,也许是因为她有所疏忽,没有把他介绍给在场的各位客人。 然而,他对社交界的习俗了解不多,认为出于礼貌,在离开时应该跟大 家打个招呼,但不必过于客气;他多次点头,把蓄须的下巴伸到衬衫上 活硬领里,透过夹鼻眼镜的镜片依次观看每个人,神色冷淡而又不满。 但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让他停住脚步;她还要跟他商谈将在她家演 出的独幕短剧,另外,她也不想让他走,而是想让他心满意足地认识德 ·诺普瓦先生(她感到惊讶的是,还没有看到德·诺普瓦先生进来),虽 说这种介绍纯属多此一举,因为布洛克已决定跟他谈到的两位艺术家 说,让他们在侯爵夫人府举办的招待会上免费演唱是他们的光荣,因为 经常有欧洲精英出席这种招待会。他甚至还推荐一位悲剧女演员,说 她“眼睛湖蓝,美如赫拉[233]”,朗诵抒情散文时有一种造型美。但一听 到她的名字,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当即回绝,因为这是圣卢的女友。 “我有好消息,”她在我耳边说道,“我觉得此事已困难重重,他们 很快就将分手,虽然有个军官在这件事上起到十分恶劣的作用。”她补 充道。“因为罗贝尔家里开始对德·博罗季诺先生恨之入骨,此人在理发 师的恳求下,准许罗贝尔去布鲁日度假,罗贝尔家里责备此人为一种可 耻的男女关系开了绿灯。此人坏得出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我说, 说时使用盖尔芒特家族成员正气凛然的语调,不过,即使是道德败坏的 成员也会用这种语调。“坏得出奇,出奇。”她接着说道,把“出”字拖长 两倍。可以感到,她毫不怀疑博罗季诺跟罗贝尔生活放荡有关。她用双 眉紧皱的严肃表情来对待恶劣的上尉,讽刺而又夸张地用姓氏称他为博 罗季诺亲王,而在她这个女人看来,第一帝国不值一提,然而,侯爵夫 人常常与人为善,因此她最终对我显出温柔的微笑,同时在无意中眨了 眨眼睛,仿佛隐约跟我串通一气。 “我很喜欢德·圣卢-昂布雷,”布洛克说道,“他尽管脾气暴躁,却很 有教养。我非常喜欢的不止他一人,而是一切有教养的人,这种人十分 罕见。”他继续说道,并未想到由于他自己缺乏教养,他的话使人感到 厌烦。“我来给你们举个例子,我觉得能清楚地说明他受过良好的教 育。有一次我遇到他,只见他跟一个年轻人在一起,他即将登上轮辋漂 亮的马车,上去前亲自把光彩夺目的皮带套在两匹马上,喂它们吃燕麦 和大麦,不需要用闪闪发光的鞭子抽打,马匹就会疾驰而去。他给我们 作了介绍,但我没有听清那年轻人的名字,别人给你介绍一个人时,你 总是听不清此人的名字。”他笑着补充道,因为这是他父亲说的一句笑 话。“德·圣卢-昂布雷依然纯朴,并未对那年轻人过于亲热,也丝毫没有 显得拘束。几天之后,我才偶然得知,那年轻人是鲁弗斯·伊斯拉埃尔 斯爵士之子。” 这个故事的结尾,看来没有像开头那样令人反感,因为在场的人全 都无法理解。确实,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爵士在布洛克及其父亲看来 跟国王相差无几,圣卢见了想必会胆战心惊,但盖尔芒特圈子的人完全 不同,认为他是个外国暴发户,社交界对他持宽容态度,但对他的友谊 决不会感到骄傲,而是恰恰相反。 “我得知此事,”布洛克说道,“是通过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爵士的 代理人,这位代理人是我父亲的朋友,是个异乎寻常的人。啊!是个极 其好奇的人。”他补充道,说时铿锵有力而又肯定无疑,这种热情的语 调,只用来肯定并非自己形成的信念。 布洛克想到将要认识德·诺普瓦先生,显得十分高兴。 “他很想,”他说道,“请德·诺普瓦先生谈论德雷福斯案件。有一种 心态,我知之甚少,因此采访这位重要的外交家,将会是妙趣横生的 事。”他说时带有讽刺的语调,仿佛觉得自己跟外交家相比毫不逊 色[234]。 “你告诉我,”他接着低声对我说,“圣卢可能有多少财产。你清楚 地知道,我虽然问你此事,却对此并不在乎,而是用巴尔扎克的观点来 问,你知道。如果他有法国股票、外国股票、地产,你甚至不知道是怎 样投资的?” 我无法向他提供这方面的任何情况。于是,布洛克不再低声说话, 而是大声要求准许开窗,不等回答就径自朝窗子走去。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说她得了感冒不能开窗。“啊!要是您会不舒服,那就算了!”布洛 克扫兴地回答道。“可以说里面很热!”他笑了起来,用目光扫视在场的 人,想在其中寻找反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支持者。但这些人都有教 养,他并未找到这种支持。他两只发亮的眼睛没能诱惑任何人,只好逆 来顺受,恢复严肃的表情;他虽说失败,却依然宣称:“现在至少有二 十二度。二十五度?我并不感到惊讶。我几乎是浑身湿透。我不像河神 阿尔费奥斯之子安特诺尔[235]那样,可以在父亲的河水里浸湿,以止住 汗水,然后坐到光滑的浴缸里,在身上涂以香油。”他仿佛觉得必须向 别人叙说一些医学理论,而这些理论的运用也有益于我们自身的健 康:“既然您觉得这样好,那就算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正因为如 此,您才会感冒。”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见他如此大声地说出这话,心里感到不快,但 并未十分在意,因为她的档案保管员虽说持民族主义观点,使她受到约 束,但她见他坐在远处,无法听到这话。她感到更加反感的是听到布洛 克说出下面这番话,布洛克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如同魔鬼缠身一般, 无法预料到别人的反应,就笑着用他父亲开玩笑的口吻对她问道:“我 读过他写的一本博大精深的专著,他在书中以无可辩驳的理由进行阐 述,认为日俄战争[236]将以俄国胜利和日本失败告终。他是否有点老糊 涂?我觉得他仿佛先看准座位,然后像溜冰那样滑过去坐下。” “决不会这样!让我想想,”侯爵夫人补充道,“我可不知道他会在 干什么。” 她摇了铃,仆人进来后,由于她毫不隐瞒并喜欢让人知道,她的老 朋友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她家里度过的,就说道: “请把德·诺普瓦先生叫来,他正在我书房里整理文件,他说过二十 分钟就来,但我等了一小时三刻钟他还没来。他会跟您谈论德雷福斯案 件,以及您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她用赌气般的声音对布洛克说道,“他 对现在发生的事不是十分赞成。” 这是因为德·诺普瓦先生跟现在部里关系不好,他虽说不能把政府 官员带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她仍然保持着大贵族妇女的那种傲 慢,并且跟她不得不维持关系的那些人若即若离,置身于他们之上), 却随时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同样,政府的那些政治家也不敢要求德· 诺普瓦先生把他们引见给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但是,他们中有好多人 曾到她的乡间别墅去找他,当时形势严峻,他们需要他的帮助。他们就 去城堡,并未看到城堡女主人。但她在吃晚饭时说: “先生,我知道有人来打扰您。事情是否有好转?” “您没有急事要办吧?”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布洛克问道。 “没有,没有,我是想离开,因为我身体不是很舒服,我可能需要 到维希去疗养,是为了治胆囊的毛病。”他说道,像魔鬼般嘲讽地说出 这几个字。 “啊,正好我外孙沙泰勒罗也要去那儿,你们可以结伴同行。他是 否还在这儿?他人好,您知道。”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道,说时也许出 于真心,因为她心里在想,这两个人她都认识,没有任何理由不成为朋 友。 “哦?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这样,我跟他……才刚刚认识,他在那 儿,离这里较远。”布洛克说道,既觉得不好意思,又感到欣喜若狂。 膳食总管想必没有百分之百地完成把德·诺普瓦先生叫来的任务。 原因是德·诺普瓦先生要让别人以为他是从外面进来,尚未见到女主 人,就在候见室随手拿了顶帽子,来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跟前行吻手 礼,并关切地询问她的情况,仿佛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他并不知道, 侯爵夫人已事先揭穿这出喜剧,这时让喜剧骤然停演,把德·诺普瓦先 生和布洛克带到隔壁一个厅里。布洛克看到大家对来客十分客气,却还 不知道此人就是德·诺普瓦先生,只见大使用恰当、优雅、深深的鞠躬 一一还礼,布洛克在这种礼节面前觉得自卑,心里感到恼火,认为此人 决不会跟他打招呼,他为了显出自在的样子,就对我说:“这个傻瓜是 谁?”也许德·诺普瓦先生的频频施礼,跟布洛克身上的优点以及新的社 会阶层更加坦率的特点相抵触,因此他感到这样施礼滑稽可笑,也是一 种不乏真诚的想法。尽管如此,他随即改变自己的看法,甚至觉得这样 施礼妩媚动人,因为此时此刻,此人在对他布洛克施礼。 “大使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道,“我想给您介绍这位先生。 布洛克先生,这位是诺普瓦侯爵先生。”她虽然对德·诺普瓦先生态度粗 暴,仍对他说“大使先生”是出于礼貌,因为她对大使的地位极其尊重, 这种尊重是侯爵对她不断教导的结果,总之,如果对某个男人态度并不 亲热,而是彬彬有礼,在一位贵妇的沙龙里,这种态度跟她对其他常客 不拘礼节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照,立即表明此人是她情夫。 德·诺普瓦先生让蓝色的目光消失在白胡子中,把高高的身躯低低 弯下,仿佛在对布洛克这个姓所表示的名声和威严鞠躬,并低声说 出“非常荣幸”这四个字,而他年轻的对话者虽说心情激动,却认为著名 的外交家过于客气,就急忙纠正道:“并非如此,恰恰相反,非常荣幸 的是在下!”德·诺普瓦先生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关系友好,对老女友 给他介绍的每个陌生人都使用同样的礼节,但夫人感到这种礼节对布洛 克还嫌不够,就对布洛克说: “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他,您可以把他带到一边,如果这样更 加方便;他跟您谈话会感到高兴,我觉得您想跟他谈德雷福斯案 件。”她补充道。她没有考虑到德·诺普瓦先生是否喜欢谈这个问题,如 同她刚才为了历史学家而把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肖像照亮之前,并没有 征得大家的同意,在请客人喝茶之前也是如此。 “您跟他说话时声音要响,”她对布洛克说道,“他有点耳背,但他 会把您想知道的事都告诉您,他跟俾斯麦、加富尔[237]都十分熟悉。是 不是,先生,”她声音响亮地说道,“您跟俾斯麦很熟?” “您是否在写些什么?”德·诺普瓦先生问我,显出心照不宣的神 色,并跟我亲切握手。我乘此机会,客气地把他觉得为表示礼貌而应该 拿着的帽子接过来,因为我发现他随手拿的是我的帽子。“您以前给我 看的一个短篇,有点修饰过分,写得过于繁琐。我曾坦率地对您提出自 己的意见:您当时做的事,不配写在纸上。您是否准备写些什么给我们 看?您非常喜欢贝戈特,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啊!您别说贝戈 特的坏话。”公爵夫人大声说道。——“我并不否认他有描绘的才能,这 点人人都能一眼看出,公爵夫人。他能用刀或硝镪水精雕细刻,却不能 像谢比利埃先生[238]那样写出宏伟的作品。但是,我感到我们的时代把 各种体裁混为一谈,并感到小说家的特点是构思情节和描写高尚心灵, 而不是用干枯的笔画出卷首插图或章尾装饰画。星期天我将在正直的 A.J.家里见到您父亲。”他把脸转向我并补充道。 我看到他在跟德·盖尔芒特夫人说话,一时间有过一种希望,希望 他也许能给我提供帮助,让我踏进公爵夫人的家门,而他以前曾拒绝为 我打开斯万先生[239]家的大门。“我还十分欣赏一个人,”我对他说,“那 就是埃尔斯蒂尔。据说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藏有他的几幅十分出色的画, 尤其是那把美妙的红皮白萝卜[240],我是在世博会上看到的,我很想能 再次欣赏;那幅画,真是妙不可言的杰作!确实,如果我有点名气,别 人要是问我最喜欢哪幅画,我就说那把红皮白萝卜。”——“是杰 作?”德·诺普瓦先生大声说道,显出惊讶和责备的神色。“这甚至算不 了一幅画,而只是一张素描(他说得不错)。您把一张速写称之为杰 作,那么,埃贝尔[241]或达尼昂-布弗雷[242]的《圣母像》又该叫什么 呢?” “我听说您不让罗贝尔的女友来演出,”德·盖尔芒特夫人见布洛克 把大使拉到一边,就对婶婶说道,“我觉得您没什么可遗憾的,您知道 那女人讨厌,她毫无才能,而且还滑稽可笑。”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公爵夫人?”德·阿让古尔先生问道。 “您怎么不知道她曾在我家演出,而且是在其他人邀请她之前,但 我并未因此而感到自豪。”德·盖尔芒特夫人笑着说道。既然谈到这位女 演员,她乐于让别人知道,她尝了新,首先知道这女演员滑稽可 笑。“好吧,我该走了。”她补充道,却依然不动。 她看到丈夫刚刚进来,听到她说的话,你会觉得是喜事,仿佛她和 丈夫要一起去参加婚礼,而决不会想到她和丈夫往往难以相处,她丈夫 身材高大、健壮,却已老态渐露,但仍像年轻人那样生活。他扫视围坐 在桌旁喝茶的大多数人,目光和蔼、狡黠,两只圆圆的小眼睛被落日的 光线照得有点目眩,眼珠坐落在眼睛里如同“靶心黑点”,他是优秀射 手,会轻而易举地瞄准并射中靶心;公爵慢慢地往前走着,惊讶而又谨 慎,仿佛被这批光彩夺目的客人吓住,仿佛担心踩到一条条裙子,并妨 碍这些人交谈。他始终笑容可掬,如同和善的伊沃托国王[243],但像是 略带醉意,一只手微微握拳,如鲨鱼鳍一般在旁边摆动,对他的老朋友 和介绍给他的陌生人一视同仁,都让他们握握手,这样他就无须做出一 个动作,也不用中止像国王般面带微笑、悠闲自在的巡视,就能满足众 人殷切的愿望,只要低声说:“晚安,亲爱的;晚安,亲爱的朋友;十 分荣幸,布洛克先生;晚安,阿让古尔。”他走到我跟前,听到我这个 最幸运的客人的名字,就说道:“晚安,小邻居,您父亲好吗?您知 道,我和他非常要好。”他补充道,以让我高兴。“真是个好人!”他只 是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才恭恭敬敬地施礼,夫人点头向他问好,并从 小围裙里伸出一只手。 他在财产越来越少的社会阶层里极其富裕,总是把巨大财产跟他本 人等同起来,他身上兼有大贵族和富翁的自命不凡,而大贵族的良好教 养恰好使富翁的自负得以克制。另外,我们可以看出,他受到女人青睐 ——也造成了他自己的女人的不幸——并非只是因为他的贵族身份和他 的财产,因为他依然十分漂亮,从侧面看有着某个希腊神祇完美而刚健 的外形。 “她真的在您家里演出过?”德·阿让古尔先生问公爵夫人道。 “不错,她是来朗诵的,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还有百合 花‘在[244] ’她裙子上。(德·盖尔芒特夫人像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一样,故 意用农民的地道发音说出某些词,虽说她不像婶婶那样把r发成舌尖颤 音。)” 德·诺普瓦先生在迫不得已把布洛克带到小窗口单独交谈之前,我 走到老外交家身边,悄悄地跟他说了句话,说是想跟他谈我父亲竞选院 士[245]之事。他先是想把此事推迟到以后再谈,但我没有同意,说我立 即要动身去巴尔贝克。“怎么!您又要去巴尔贝克。您真成了环球旅行 家!”然后,他听我说话。他听到勒鲁瓦-博利厄[246]的名字,显出怀疑 的神色看了看我。我心想他也许在勒鲁瓦-博利厄面前说过得罪我父亲 的话,因此担心这位经济学家已把这些话说给我父亲听。他立刻显出对 我父亲有真情实意。他放慢说话节奏,突然迸出一句话来,仿佛是不由 自主地说出,因为说话者不可遏止的的信念,最终战胜他想沉默不语而 结结巴巴地作出的努力,然后他激动地对我说:“不,不,您父亲不应 该参加竞选。他不应该参加竞选,这对他本人有好处,是为了尊重他的 卓越才华,他冒这种险会名誉受损。他要比院士高明。他要是当选,会 失去一切、一无所获。幸亏他不是演说家。而这却是我在学院的亲爱同 事们唯一看重的事,虽说大家说的都是老一套。您父亲在一生中有个重 大目标;他应该朝这个目标笔直走去,而不应该在荆棘丛中走弯路,即 使是在阿卡泽莫斯[247]的花园里刺多花少的荆棘丛中。另外,他只能得 到少数几票。学院喜欢让申请人在门外久等,然后才将其接纳。目前没 有任何办法。以后的事情我说不清楚。但必须由学院自己去找他。学院 实行我们在阿尔卑斯山另一边的邻居所说的Farà da sé(事情要由自己来 做),是盲目多于幸运。勒鲁瓦-博利厄把这些事都跟我说了,但说话 的方式我并不喜欢。另外,我大致看出他跟您父亲是一伙的,对吗?我 也许曾使他比较清楚地感到,他经常办理棉花和金属的事务,不大知道 难以估量的因素的作用,就像俾斯麦所说的那样。现在首先要避免的 事,是您父亲参加竞选:Principiis obsta(邪恶刚出现就要与其斗争 [248])。他那些朋友会处境微妙,只要他使他们认为这已是既成事实。 啊,”他突然用蓝眼睛盯着我看,神情恳切地说,“我要跟您说一件事, 您会感到惊讶,那就是我非常喜欢您的父亲。啊,正因为我喜欢他,正 是[我们是两个形影不离的Arcades ambo(两个人都是阿卡狄亚人 [249])]因为我知道他能为国效力,能让国家避开暗礁,只要他仍在掌 舵,因此,由于深厚的感情和高度的评价,并出于爱国主义,我不会投 他一票。另外,我觉得我曾对他透露此事。(我仿佛在他眼睛里看到勒 鲁瓦-博利厄像亚述人那样的严肃侧影。)因此,把我的票投给他,从 我来说无疑是出尔反尔。”德·诺普瓦先生曾多次把自己的同事看成头脑 僵化。除了其他原因之外,任何俱乐部成员或学院院士都喜欢认为同事 的性格跟他截然不同,这并非是因为实用而想说出:“啊!如果这事取 决于我一人多好!”而是因为虚荣而想显示,他获得这头衔是何等困 难,又是何等得意。“我要对您说,”他得出结论,“为了你们大家的利 益,我情愿让您父亲在十年或十五年后竞选成功。”这些话在我看来如 同命令,即使不是出于嫉妒,至少是因为完全缺乏助人为乐的精神,但 到后来却从这件事中获得不同的含义。 “您不想在法兰西研究院谈论投石党运动期间的面包价格?”研究投 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胆怯地对德·诺普瓦先生问道。“您会因此而取得巨 大的成功(意思是说一种巨型广告)。”他对大使微笑着补充道,说时 十分害怕,却又柔情似水,使他抬起眼皮,让人看到他的眼睛,只见眼 睛大如天空。我感到这目光似曾见过,但今天只知道唯有历史学家拥 有。我突然想起,这目光我曾在一位巴西医生的眼睛里看到,这位医生 认为能用吸入植物浓汁的非常规方法来治好我患有的呼吸困难的毛病。 为博得他对我更多的关心,我对他说我认识科塔尔教授,他仿佛是为了 科塔尔的利益才这样回答我说:“这是一种疗法,您要是跟他说起,也 许会给他提供材料,使他能在医学科学院宣读一篇引起轰动的论 文!”他不敢坚持己见,但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我,目光羞怯,怀有私 心,像在恳求,如同我刚才欣赏到的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的目 光。当然,这两个人互不相识,也没有相像之处,但心理学规律犹如物 理学规律,具有某种概括性。如果必需的条件相同,同样的目光能阐明 具有人性的不同动物,就像同样的早晨天空能阐明地球上相距遥远、从 未相互见到的不同地方。我没有听到大使的回答,因为在轻微的嘈杂声 中,大家已走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身边看她作画[250]。 “您知道我们在谈什么人,巴赞?”公爵夫人对丈夫问道。 “当然啰,我猜到了。”公爵说道。[251] “啊!不就是我们所说的门户兴旺的那一派女演员。” “您决不会想到,”德·盖尔芒特夫人接着对德·阿让古尔先生说 道,“会有这样可笑的事。”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这甚至滑 稽得别具一格。”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断了她的话。他用词奇特,社交界 人士会说他不傻,但文学界人士却会认为他是最傻的傻瓜。[252]“我无法 理解,”公爵夫人接着说道,“罗贝尔怎么会爱上她。哦!我十分清楚, 这种事决不能讨论。”她补充道,潇洒地撅了撅嘴,如同哲人和幻想破 灭的感伤女人。“我知道,任何事物都会有人喜欢。另外,”她又说道, 即使她仍然瞧不起新文学,这种文学也许已通过报纸的普及或某些谈 话,在一定程度上渗透到她的思想之中,“这甚至是爱情中的优美之 处,因为正是这点才使爱情变得‘神秘’。” “神秘!啊!我承认,这在我看来有点难以置信,我的表姐。”阿让 古尔伯爵说道。 “不错,爱情十分神秘,”公爵夫人接着说道,面带讨人喜欢的社交 界女士的温柔微笑,但也显出瓦格纳崇拜者坚定不移的信念,她会对小 圈子里的一位男士声称,《女武神》里没有噪声[253]。“另外,我们实际 上无法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这也许完全不像我们所认 为的那样。”她微笑着补充道,突然否定她刚才解释时提出的看法。“另 外,我们实际上永远一无所知。”她得出结论,显出怀疑和疲惫的神 色。“因此,您可以看到,这样更加‘聪明’;[254]决不能对情人们的选择 提出异议。” 但在提出这一原则之后,她却立刻不去遵守,因为她批评圣卢的选 择。 “您仍然可以看到,我感到惊讶的是,有人竟会觉得一个滑稽可笑 的人有魅力。” 布洛克听到我们在说圣卢,知道他现在巴黎,就开始说他坏话,而 且说得骇人听闻,大家都十分反感。他开始怀恨在心,并使人感到,他 为了报仇雪恨,决不会后退半步。他确定的原则,是要有高尚的道德, 经常光顾布里俱乐部(在他看来是[255]高雅的体育俱乐部)的人都应该 去服苦役,他可能对他们进行的任何打击,在他看来都理所当然。有一 次,他甚至声称想要起诉他在布里俱乐部的一位朋友。他想在起诉中提 出伪证,但被告却无法证明他弄虚作假。布洛克并未实施这一计划,但 他想用这种方法使此人更加灰心丧气、惶恐不安。既然他打击的对象只 想显得潇洒,是布里俱乐部成员,既然他布洛克这样的圣人要对付那种 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那么,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好? “然而,您看看斯万。”德·阿让古尔先生反驳道。他最终理解他表 姐说的话的含义,并对这些话说得如此正确而感到惊讶,就竭力在记忆 中寻找实例,说明他对一些人喜欢过的女人并不喜欢。 “啊!斯万的情况完全不同。”公爵夫人表示反对。“但这事仍然使 人十分惊讶,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傻瓜,但并不滑稽可笑,她过去漂 亮。” “呸,呸。”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低声抱怨。 “啊!您觉得她不漂亮?不,她有迷人之处,长着非常漂亮的眼 睛,漂亮的头发,她当时的穿着令人赞叹,如今仍然如此。现在,我承 认她放荡下流,但她以前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女人。夏尔娶她为妻,我同 样感到难受,因为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公爵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说 了什么引人注目的话,但由于德·阿让古尔先生笑了起来,她又把这句 话说了一遍,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话滑稽,或者只是因为她觉得笑的人 可爱,就用温存的目光看着他,以在思想的魅力中增添情感的魅力。她 继续说道:“不错,对吗?这没有必要,但她也并非没有魅力,因此我 现在完全理解他为什么爱她,但罗贝尔的那位小姐,我可以肯定地对您 说,她会让人捧腹大笑。我十分清楚,别人会用奥吉埃那种老生常谈来 驳斥我:‘只求酒醉人,莫管何瓶装[256]!’啊,罗贝尔也许喝醉,但他 在选择酒瓶时,确实显得缺乏鉴赏力!首先,您想想,她当时想让我在 大厅中央架一座楼梯。这倒没什么,是吗?但她还对我宣称,说她要俯 伏在楼梯的梯级上。另外,您要是听到她说的话,而我只看了一场戏, 但我并不认为有人竟能想象出这种戏:这戏名叫《七位公主》[257]。” “《七位公主》,哦!哟哟,真是故作风雅!”德·阿让古尔先生大 声说道。“啊!等一下,这出戏我全都知道。作者把剧本寄给国王,国 王一点儿也看不懂,就要我给他解释。” “这是否是祭司佩拉丹[258]的作品?”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问 道,以表明他感觉敏锐,了解现时的情况,但说话声音太轻,所以他的 问题未被大家听到。 “啊!您知道《七位公主》?”公爵夫人对德·阿让古尔先生回答 道。“我对您表示由衷的祝贺!我可只知道一位,但我因此而兴趣全 无,不想去认识另外六位。我看那六位跟我看到的一位是一模一样!” “多么愚蠢!”我心里在想,并因她对我冷淡而感到生气。我看到她 对梅特林克毫不理解,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每天上午,我走了这 么多公里的路,竟是为了这样的女人,我真是心地善良。现在,是我不 想要她。”这是我心里说出的话,但跟我的想法截然不同,纯粹是谈话 时说的话,就像我们在这种时候对自己所说,因为我们过于激动,又要 自己待着,不能对别人诉说,就跟自己交谈,但并非出自真心,如同跟 陌生人交谈一般。 “我无法让您有个概念,”公爵夫人继续说道,“这真叫人笑得前仰 后合。大家都乘机大笑,而且笑得过分,因为那姑娘不喜欢这样,因此 罗贝尔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不过,我并不感到后悔,因为如果演出十分 顺利,那位小姐也许还会来演,我心里在想,这样会让玛丽-埃纳尔多 么高兴。” 在家里大家都这样称呼罗贝尔的母亲德·马桑特夫人,即埃纳尔·德· 圣卢的遗孀,为了把她跟她的堂弟媳盖尔芒特-巴伐利亚王妃即另一个 玛丽区分开来,她的侄子侄女、堂兄堂弟、姐夫妹夫等人就在她名字后 加上她丈夫的名字,或是她的另一个名字,由此产生玛丽-希尔贝或玛 丽-黑尔维格这样的名字。 “先是在前一天晚上排演了一次,真是妙不可言!”德·盖尔芒特夫 人嘲讽地说道。“您想想,她说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四分之一就停下不 说了,而且不再说话,我并未夸大其词,足足停了五分钟之久。” “哟,哟,哟!”德·阿让古尔先生大声说道。[259]——“我彬彬有礼 地对她婉转地说,这样观众会感到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对我是这样回答 的:‘说出台词始终应该像自己正在编出来的那样。’您仔细想想,这种 回答真叫人吃惊!” “但我觉得她诗朗诵得不错。”两个年轻人中另一人说道。 “她对此一无所知。”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另外,我也不需要 听她朗诵。我只要看到她来时手拿百合花就已足够!看到百合花,我立 刻明白,她没有才能!” 大家都笑了起来。 “婶婶,我就瑞典王后的事跟您开了个玩笑,您没有怨我吧?我现 在请求您饶恕。” “不用,我不怨你;要是饿了,你还可以吃我的点心。” “来吧,瓦尔梅尔先生,您来当年轻女招待。”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对档案保管员这样说,是在开当时常开的一种玩笑。 德·盖尔芒特先生在扶手椅上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看给他端来的 几只放有花式糕点的盘子,他的帽子已放在他身边的地毯上。 “很好,现在我开始跟在座的各位高雅之士熟悉,我来吃一块松软 蛋糕,蛋糕看上去很好吃。” “这位先生扮演年轻女招待的角色,是惟妙惟肖。”德·阿让古尔先 生善于模仿,就继续开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玩笑。 档案保管员把放有花式糕点的盘子端到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 面前。 “您完成这一工作十分出色。”历史学家羞怯地说道,想要博得大家 的好感。 因此,他对已跟他一样说过这种话的那些人,偷偷地投以心照不宣 的目光。 “请您告诉我,亲爱的婶婶,”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德·维尔帕里齐夫 人问道,“刚才有一位先生风度翩翩,我进来时他刚好出去,那位先生 是谁?我应该认识他,因为他对我深深鞠了一躬,但我没有认出他,您 知道我老是搞错别人的名字,真是麻烦。”他说时显出得意的样子。 “勒格朗丹先生。” “啊!奥丽娅娜有个表妹,如果我没有弄错,她母亲的娘家姓格朗 丹。我记得十分清楚,是莱普格勒维埃的格朗丹。” “不,”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回答道,“这两者毫无关系。他们仅仅是 格朗丹,是一无所有的格朗丹。但他们巴不得你给这个姓加些什么,加 什么都要。那人的姐姐是德·康布勒梅夫人。” “您瞧,巴赞,您十分清楚,我婶婶说的是谁,”公爵夫人气愤地大 声说道,“就是那个肥胖的食草动物的弟弟,您那天别出心裁,竟叫她 来看我。她待了一个小时,我心里在想,我准会发疯。但我起先以为她 是疯子,因为我看到走进我家的女人我并不认识,她样子活像一头母 牛。” “您听着,奥丽娅娜,她问我哪天是您的接待日;但我又不能对她 无礼地拒绝,您瞧,您太夸张了,她不像一头母牛。”他补充道,显出 埋怨的样子,同时却偷偷地向众人投以微笑的目光。 他知道要让妻子情绪亢奋,需要用反驳来加以刺激,当然是合理的 反驳,譬如不能把一个女人看作一头母牛。(这样一来,德·盖尔芒特 夫人往往会超越她第一个比喻,说出妙语连珠的话来。)而公爵则显出 天真的样子,以助她一臂之力,却又不像在帮她旗开得胜,如同火车车 厢里的同伙在暗中帮助用三张纸牌猜牌赌博的赌徒。 “我承认她不像一头母牛,因为她像一群母牛。”德·盖尔芒特夫人 大声说道。“我可以对您发誓,我看到这群母牛戴着帽子走进我的客厅 向我问好,就感到不知所措。一方面,我想对她回答说:‘你这群母 牛,你搞错了,你不能跟我来往,因为你是一群母牛。’另一方面,我 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终于想出你们的康布勒梅是多萝茜公主,公主曾说 过要来看我一次,她也很像牛亚科动物,因此,我差一点说出公主殿 下,用第三人称来跟一群母牛说话。她也有鸟的那种砂囊,就像瑞典王 后那样。另外,这种有力的攻击,是用远距离射击做好准备,并且符合 艺术的各种规定。从此之后,我不知被她投来的名片骚扰了多少时间, 她的名片我到处可见,所有家具上都有,就像广告一样。我不知道这样 做广告有什么目的。我家里只看到‘康布勒梅侯爵及侯爵夫人’,还有他 们的地址,这地址我想不起来,而且决定永不使用。” “不过,跟一位王后相像,那可是令人高兴的事情。”研究投石党运 动的历史学家说道。 “哦!天哪,先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国王和王后没什么了不 起!”德·盖尔芒特先生这样说,是想显示自己思想自由、新派,使人以 为他并不重视跟王室成员的关系,实际上他非常看重这种关系。 这时,布洛克和德·诺普瓦先生已站起身来,走到我们身边。 “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问他,“您是否跟他谈了德雷福斯案 件?” 德·诺普瓦先生微笑着抬头仰望,仿佛想要证明,他的杜尔茜妮 娅[260]心血来潮非要他做的事,实在是闻所未闻。尽管如此,他仍然和 蔼可亲地对布洛克谈论法国正在经历的也许是难以忍受的可怕年月。这 也许表明,德·诺普瓦先生(布洛克对这位先生说,他认为德雷福斯是 无辜的)是热情的反德雷福斯派,因此,大使和颜悦色,其神色仿佛认 为对方说得有理,毫不怀疑二人意见相同,并秘而不宣地跟对方站在一 起,以便对政府施加压力,这使布洛克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并使他更加 好奇。德·诺普瓦先生以他并未明确表明的重要观点为根据,仿佛在暗 示布洛克和他意见一致,那么,他这些重要观点是什么?他们在此案上 意见一致的到底是何种看法?布洛克对他和德·诺普瓦先生之间仿佛存 在的这种神秘的意见一致特别感到惊讶,是因为这种意见一致并不限于 政治问题,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已跟德·诺普瓦先生详细谈论布洛克的文 学作品。 “您并未与时俱进,”前大使对布洛克说道,“我因此对您表示祝 贺,您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不谋私利的研究已不复存在, 卖给公众的只有淫秽或荒谬的货色。您作出的这种努力理应受到鼓励, 只要我们有好的政府。” 布洛克感到高兴的是,在众人海上遇难之时,只有他一人飘浮水 面。但即使如此,他仍想了解确切的情况,想知道什么是德·诺普瓦先 生所说的荒谬货色。布洛克感到自己的创作道路跟许多人相同,并不认 为自己与众不同。他重提德雷福斯案件,但未能弄清德·诺普瓦先生的 观点。他竭力让他谈论这时名字经常见报的那些军官;那些军官比卷入 此案的政治家更使人感到好奇,因为他们不像政治家那样已经出名,而 是身穿制服,过着不同的生活,又守口如瓶,现在突然出现并开口说 话,如同罗恩格林,站在天鹅拖着的小船上下来[261]。布洛克在他认识 的一位民族主义律师的帮助下,得以多次旁听对左拉的审判[262]。他早 上去旁听,到晚上才离开,带着三明治和一瓶咖啡,如同去参加中学优 等生会考或中学毕业会考,习惯的改变使他精神兴奋,而咖啡和审判时 的激动则使他兴奋到了极点,他在离开时对审判中发生的一切恋恋不 舍,因此晚上回到家里,他想重温白天的美梦,就跑到一家两派都经常 光顾的饭馆,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跟他们没完没了地谈论白天发生 的事情,并用命令的口吻点了一份夜宵,使自己产生大权在握的幻觉, 这一天一大早就赶过去,连午饭也没吃,这时以此来补偿一整天的饥饿 和疲劳。人总是戏耍于经验和想象这两个层面之间,想要深入了解他认 识的人们所过的完美生活,并结识他通过想象才了解其生活的人们。对 于布洛克提出的问题,德·诺普瓦先生回答道: “有两名军官卷入正在审理的此案,我以前曾听到一人说起过他 们,我十分相信此人的看法,他对这两个军官非常看重,(是德·米里 贝尔先生[263]),他们是亨利中校[264]和皮卡尔中校。” “但是,”布洛克大声说道,“宙斯之女雅典娜女神,在每个人脑中 置入与另一人不同的想法。于是他们相互斗争,如同两头狮子。皮卡尔 中校在军中地位显赫,但他的摩伊拉[265]把他带到并非是他待的那边。 民族主义者的利剑一定会把他娇弱的身躯斩断,他将成为食肉动物和专 吃尸体的飞禽的食物。” 德·诺普瓦先生没有回答。 “他们在那个角落争论些什么?”德·盖尔芒特先生指着德·诺普瓦先 生和布洛克问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道。 “德雷福斯案件。” “啊,见鬼!对了,您是否知道,谁在热情支持德雷福斯?我给您 猜一千次也猜不着。我外甥罗贝尔!我还可以告诉您,在赛马俱乐部, 大家得知他的这种壮举,就立刻群起而攻之,把他臭骂了一顿。一星期 之后,他要去……” “显然,”公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他们都像吉尔贝那样,一 贯主张把所有犹太人都遣返耶路撒冷……” “啊!那就是说,盖尔芒特亲王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辙。”德·阿让古 尔先生插嘴道。 公爵用妻子来炫耀自己,但并不爱她。他非常“自命不凡”,讨厌别 人打断他的话,另外,他在家里一直对她态度粗暴。他是个坏丈夫,见 妻子对他说三道四,已经心头火起,他又能说会道,见有人不愿听他说 话,不由火冒三丈,浑身颤抖,就突然停了下来,对公爵夫人怒目而 视,使众人感到局促不安。 “您干吗要跟我们说吉尔贝和耶路撒冷?”他最终开口说道。“问题 不在这里。不过,”他用温柔的口吻补充道,“您一定会对我承认,如果 我们家有人被逐出赛马俱乐部,特别是罗贝尔,他父亲曾在俱乐部当过 十年主席,那就会让人无法容忍。您叫我怎么办呢,亲爱的?那些人因 此而满脸不高兴,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不能认为他们错了;从我个 人来说,这您知道,我没有任何种族偏见,我认为这跟我们的时代格格 不入,我希望与时俱进,不过,真是见鬼!只要称为圣卢侯爵,他就不 应该是德雷福斯派,您要我对您怎么说呢?” 德·盖尔芒特先生说出“只要称为圣卢侯爵”时语气夸张。然而他十 分清楚,称为“盖尔芒特公爵”就更加显赫。但是,即使他的自尊心想要 夸大盖尔芒特公爵爵位的优越性,也许并非是高雅情趣的规范和想象的 规律促使他贬低这爵位的价值。人人都觉得美在远处,美在别人家中。 因为在想象中观察的普遍规律,既适用于公爵,也适用于其他人。不仅 想象的规律如此,言语的规律也是如此。然而,言语的两条规律在这里 全都适用,其中一条规律要求别人说话跟他思想所属的阶级的成员一 样,而不是像他出身的阶级的成员。因此,德·盖尔芒特先生在说话时 即使谈论贵族,也可能像普通的小资产者那样,说出“只要称为盖尔芒 特公爵”这样的话,而斯万或勒格朗丹那样的文人却不会这样说。一位 公爵会写出小市民的小说,即使题材为上流社会风俗,贵族头衔在此用 处全无,而“贵族的”修饰语完全可以赋予一个平民的作品。以当时的情 况为例,德·盖尔芒特先生到底是听到哪位资产者说过“只要称 为……”,他对此肯定一无所知。但是,言语的另一条规律是,如同有 些疾病,出现后迅速消失,因此后来不再有人提起,同样,就像法国长 出美洲的一种野草,是因为野草的种子附着在一条旅行毯的绒毛上,后 来落到法国铁路的斜坡上,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自发产生,可 能是因为事出偶然,时常会出现一些表达方式,可以在十天里听到,由 一些人不约而同地说出。然而,有一年,我听到布洛克在谈到自己时 说:“最可爱、最出色、地位最高、最挑剔的人们发现,他们认为讨人 喜欢、不可或缺的聪明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布洛克。”许多年轻人不知 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却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只是把布洛克的名字换成他 们自己的名字,同样,我想必经常听到“只要称为……” “您要我怎么办呢?”公爵继续说道。“既然这种思想盛行,这也就 很容易理解。” “这尤其滑稽可笑,”公爵夫人回答道,“是因为他母亲的想法不 同,她从早到晚都跟我们唠叨法兰西祖国联盟[266],真是烦死人了。” “是的,但不止他母亲这样,别跟我们吹嘘了。有个轻佻女子,生 活极其放荡,对他影响更大,而这女人恰恰是德雷福斯的同胞。她把自 己的思想状况传给了罗贝尔。” “您也许不知道,公爵先生,有一个新词可以表示这个意思。”档案 保管员说道,他是反重审委员会的秘书。“有人说mentalité [267]。这跟您 说的état d’esprit(思想状况)的意思完全相同,但至少还没有人知道它 的意思。这是精华中的精华,正如大家所说,‘最为时髦’。”然而,他听 到布洛克这个名字,看到他在对德·诺普瓦先生提出问题,就面露不安 的神色,这使侯爵夫人感到十分不安,但原因并不相同。她在档案保管 员面前心惊胆战,装出像他那样的反德雷福斯派的模样,是担心他会责 备她,而他现在并不知道,她接待了一位跟“工会[268]”有点瓜葛的犹太 人。 “啊!mentalité,我记下了,我一定使用。”公爵说道。(这并非是 说说而已,公爵有个小本子,记了许多“语录”,他在重大晚宴前会把语 录读一遍。)“这个词我喜欢。有人首创了这样的新词,但寿命都不 长。最近我读到这种词,说一位作家talentueux(有才华)。但后来就再 也没有见到。” “但mentalité比talentueux使用得更多。”研究投石党运动的历史学家 为参加谈话而说道。“我是国民教育部一个委员会的委员,我在那里多 次听到有人使用这个词,在我的俱乐部即沃尔内俱乐部[269]里也是如 此,甚至在埃米尔·奥利维埃[270]先生家吃晚饭时也有人使用。” “我可没有这种福气,能在国民教育部任职,”公爵回答道,装出谦 恭的样子,但心里却十分自负,嘴上不禁露出微笑,眼睛向在场的人射 出愉悦的目光,如同嘲讽一般,可怜的历史学家见了不由脸红,“我可 没有这种福气,能在国民教育部任职,”他自鸣得意地重复道,“我也不 是沃尔内俱乐部会员(我只是联盟俱乐部[271]和赛马俱乐部会员),先 生,您不是赛马俱乐部会员?”他对历史学家问道,后者的脸红得更加 厉害,听出这话口气傲慢,但又没有完全听懂,手脚不由颤抖起 来。“我甚至不能在埃米尔·奥利维埃先生家吃晚饭,我承认自己不知道 mentalité。我可以肯定,您的情况跟我一样,阿让古尔。[272] “您知道为什么不能出示德雷福斯叛国的证据。据说他是陆军部长 夫人的情夫,大家暗地里都这么说。” “啊!我还以为是总理夫人的情夫。”德·阿让古尔先生说道。 “我觉得你们谈这个案件都十分无聊。”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说道。她 顺从社交界的看法,总想使人看到她不会让任何人牵着鼻子走。“这案 件在犹太人方面不会对我产生影响,原因是我朋友中没有犹太人,我也 希望总是处于这种幸运的无知状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觉得无法忍 受的是,她们以自己思想正统为借口,不在犹太人商店买任何物品,或 是在自己的阳伞上写下‘杀死犹太人’,而许多姓迪朗或杜布瓦的女士, 我们决不会认识,现在玛丽-埃纳尔或维克蒂尼安娜[273]却非要我们跟她 们交往。我前天去了玛丽-埃纳尔家。以前在那里让人高兴。可现在, 那里有许多人是我们终生都想回避的,说是为反对德雷福斯才来的,还 有些人则让人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陆军部长夫人。至少在贵妇的内室沙龙里这样在传。”公爵 接着说道。他在谈话中使用某些他认为是旧制度使用的词语。“总之, 不管怎样,我个人认为,大家知道我的看法跟我堂弟吉尔贝截然不同。 我不像他那样是封建领主,我可以跟一个黑人一起散步,只要他是我的 朋友,我决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不管怎样,您还得对我承认,只要 一个人称为圣卢,他就不能以此取乐,跟众人意见相左,而众人比伏尔 泰更有头脑[274],也比我外甥有头脑。尤其是不能演出我所说的那种感 情上的惊险杂技,一星期后,他可要参加俱乐部的选举!她脾气有点 倔!不,也许他的小荡妇在给他煽风点火。她也许把他说服,让他站 到‘知识分子’一边。知识分子是这些先生的‘滥套子’。另外,这也是相 当漂亮的文字游戏,但也非常恶毒。” 于是,公爵低声告诉公爵夫人和德·阿让古尔先生:“犹太人的母 亲”确实已在赛马俱乐部流传,因为在能够传播的所有种子中,因附着 在最为结实的翅膀上而传播到离结出种子的地方更远的种子,依然是玩 笑。 “我们可以请那位先生进行解释,他样子像女博士。”他指着历史学 家说道。“不过,最好还是免谈此事,因为这事纯属杜撰。我不像我表 妹米勒普瓦那样雄心勃勃,她认为她的家系可追溯到公元前利未的部落 [275],但我可以确信无疑地证明,我们家族中从未有过一滴犹太人的 血。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不应该受骗上当,可以完全肯定,我外甥先生 的迷人看法会在朗德尔诺引起巨大反响[276]。况且弗藏萨克现在患病, 将由杜拉斯掌管一切事务,而您知道,他这个人喜欢faire des embarras(装腔作势)。”公爵说道,他对某些词语的确切意思一直弄不 清楚,这时以为faire des embarras的意思不是faire de l’esbroufe(装得煞 有介事),而是faire des complications(制造麻烦)。 “不管怎样,即使那个德雷福斯无罪,”公爵夫人插话道,“他也无 法证明。他在岛上写的那些信件是多么愚蠢而又夸张。我不知道埃斯特 哈齐先生是否比他更好,但这位先生在遣词造句方面别具优雅和风 格[277]。德雷福斯先生的支持者想必不会对此感到喜欢。但不幸的是他 们无法更换无辜者[278]。”大家听了哈哈大笑。“您是否听到奥丽娅娜的 话?”盖尔芒特公爵急切地问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道。“是的,我觉得这 话滑稽。”但公爵觉得还不过瘾:“可我并不觉得这话滑稽;或者不如 说,这话是否滑稽,我丝毫不感兴趣。我对风趣话毫不看重。”德·阿让 古尔先生提出异议。“他说话不动脑筋。”公爵夫人低声说道。“这也许 是因为我当过两院议员,听到过一些讲话,虽然十分出色,却毫无意 义。我学会欣赏的主要是其中的逻辑。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并未再次当 选。滑稽的话,我不感兴趣。”——“巴赞,您别装出约瑟夫·普律多姆 的模样,亲爱的,您清楚地知道,没有人比您更喜欢风趣话。”——“您 让我把话说完。正因为我对某种玩笑并不敏感,所以我往往欣赏我妻子 的风趣。因为她的风趣通常出自正确的观察。她推理如同男子,表达如 同作家。” 布洛克竭力想请德·诺普瓦先生谈论皮卡尔中校。 “不容置疑,”德·诺普瓦先生回答道,“他作证是必要的。我知道我 因为支持这种观点,曾使不止一位同事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在我看来, 政府应该让中校说话。要走出这样的死胡同,不能一味原地踏步,否则 就有陷入泥坑的危险。对军官本人来说,这次作证在第一次庭讯时产生 了极为有利的印象。大家见他身穿骑兵的漂亮军装,用十分朴实和坦率 的口吻前来叙说他的所见和所想,说出‘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说到这 里,德·诺普瓦先生的声音中带有轻微的爱国主义震音),这就是我的 信念,’无法否认,大家印象深刻[279]。” “瞧,他是德雷福斯派,不再有丝毫怀疑。”布洛克想道。 “但是,他完全失去了他最初所赢得的种种同情,则是因为他跟档 案保管员格里布兰[280]的对质,这时大家听到这个老仆人,这个说一不 二的人(德·诺普瓦先生因信念真挚而有力地强调下面的话),这时大 家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不怕跟上司顶撞, 并以不容反驳的语调谈论自己:‘哦,我的中校,您十分清楚,我从未 撒过谎,您十分清楚,此时此刻就像往常一样,我说的是实话。’风向 转了,皮卡尔先生在以后几次庭讯中虽然竭尽全力,却仍然遭到彻底的 失败。” “不,他肯定是反德雷福斯派,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布洛克心里在 想。“但是,如果他认为皮卡尔是撒谎的叛徒,他怎么会重视皮卡尔的 揭发并加以转述,仿佛觉得这揭发有吸引力并且是出自真心?而如果恰 恰相反,他把皮卡尔看成袒露心灵的义士,他又怎么会认为皮卡尔在跟 格里布兰对质时撒谎?” 德·诺普瓦先生这样跟布洛克说话,仿佛两人意见一致,也许是因 为他是坚定的反德雷福斯派,认为政府反对德雷福斯不力,就跟政府为 敌,如同跟德雷福斯派为敌一样。也许他想在政治上达到的目的更为深 邃,而且是在另一方面,因此,主张重审德雷福斯一案,显然是一种并 不重要的手段,关心重大国外问题的爱国者不值得为此操心。也许主要 是因为反映他政治智慧的格言,只能用于涉及形式、方法和时机的问 题,而无法解决实质性问题,就像哲学上纯粹逻辑无法解决存在的问 题,或是因为这种智慧使他觉得论述这些主题有危险性,因此为谨慎起 见,他只想谈论次要的情况。但是,布洛克的错误在于,他认为即使德 ·诺普瓦先生的性格并非如此谨慎,思想并非十分明确,只要他提出希 望,就仍然会把真相告诉他,即亨利、皮卡尔、帕蒂德克朗[281]所起的 作用,以及涉及此案的种种问题。确实,德·诺普瓦先生知道这些事情 的真相,布洛克不可能对此有所怀疑。既然他跟那些部长全都熟悉,他 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当然,布洛克心里在想,政治上的真相可以由极其 清醒的头脑大致复原,但他跟大部分公众一样,认为这真相一直无可置 疑、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共和国总统和内阁总理的秘密档案之中,并由他 们两位转告各位部长。然而,即使政治上的真相包含在一些文件里,这 些文件的价值往往不会超过一张X光片,而凡夫俗子认为,患者的病情 一清二楚地记录在这张片子上,但在实际上,这张片子只是为诊断提供 一种资料,这种资料跟其他许多资料汇集在一起,由医生进行推理并作 出诊断。因此,我们在跟知情人接触时,以为会了解政治上的真相,这 真相却避而远之。即使到了后来,在德雷福斯案件上,发生了亨利承认 作假然后自杀这件爆炸性事件[282],这件事立即被人作出完全不同的解 释,其中有一些德雷福斯派的部长,以及卡韦尼亚克和居伊涅,他们俩 发现了伪造的文件,并主持了审讯[283];另外,支持德雷福斯的那些部 长,政治色彩相同,作出判断时不仅依据相同的文件,而且本着相同的 精神,但对亨利的作用所作的解释却完全不同,有些部长把他看作埃斯 特哈齐的同谋,另一些却把同谋的角色赋予杜·帕蒂德克朗,这样就跟 他们的反对者居伊涅的看法不谋而合,但跟他们的支持者雷纳克[284]的 观点却截然不同。布洛克能从德·诺普瓦先生那里获悉的最多是以下信 息:如果总参谋长德·布瓦代弗尔先生确实曾派人给罗什福尔先生传递 秘密消息,那么,这显然是特别令人遗憾的事情[285]。 “请您放心,陆军部长至少已in petto(在心里)把总参谋长交给了 冥王。在我看来,公开否认并非是多此一举。但陆军部长inter pocula(在朋友中间)直截了当地谈出了自己的看法。另外,因谈论有 些问题而引起骚动,其后又无法控制,是十分轻率的举动。” “但这些文件显然是伪造的。”布洛克说道。 德·诺普瓦先生没有回答,但表示并不赞成亨利·德·奥尔良亲王[286] 的做法: “另外,他这种做法只会破坏法庭的清静,并鼓励骚动,而骚动无 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会令人遗憾。当然,必须制止反对军国主义的阴 谋,但我们也不能让右翼分子鼓动民众大吵大闹,他们不是为爱国主义 思想效力,而是想加以利用。谢天谢地,法国不是南美的共和国,还不 需要有一位发动军事政变的将军。” 布洛克无法让他谈论德雷福斯有罪的问题,也不能让他对目前正在 审理的民事案件的判决作出预测。但是,德·诺普瓦先生显然乐于详细 谈论这个判决的种种后果。 “如果定罪,”他说道,“则可能会被撤销,因为在证人作证如此众 多的诉讼案中,律师无法指出有形式瑕疵的情况极为罕见。[287] “至于亨利·德·奥尔良亲王破口大骂,我对他父亲有这种喜好十分怀 疑[288]。” “您认为沙特尔是德雷福斯派?”公爵夫人微笑着问道,只见她双目 圆瞪,面颊粉红,鼻子低垂在放花色糕点的盘子上,显出气愤的样子。 “完全不是,我只是想说,从这方面看,在整个家庭里有一种政治 嗅觉,我们已经看到,这种嗅觉在克莱芒蒂娜王妃[289]身上达到nec plus ultra(登峰造极)的地步,她的儿子费迪南亲王[290]则继承了这笔珍贵 遗产。保加利亚大公不会把埃斯特哈齐少校抱在怀里。” “他情愿把普通士兵抱在怀里。”德·盖尔芒特夫人低声说道。她经 常在茹安维尔亲王府跟这个保加利亚人共进晚餐,有一次保加利亚人问 她是否嫉妒,她回答道:“是的,殿下,对您的手链。” “您今晚不去参加德·萨冈夫人的舞会?”德·诺普瓦先生向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问道,以中止跟布洛克的谈话。对于布洛克,大使并不觉得讨 厌,他后来对我们谈起布洛克,仍带有纯朴的感情,这无疑是因为布洛 克的言语中保留了他已弃用的仿荷马风格的某些痕迹:“他相当有趣, 说话有点像老古董,有那么点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动不动就说‘文艺九 女神[291] ’,就像拉马丁或让-巴蒂斯特·卢梭[292]。在当今的青年中这已 是凤毛麟角,即使在上一代青年中也十分罕见。我们这些人过去有点浪 漫。”但是,即使德·诺普瓦先生觉得谈话的对方别具一格,他也认为谈 话的时间实在太长。 “不,先生,我不再去参加舞会。”她回答道,面带老年妇女的亲切 微笑。“你们都去,是吗?这是你们这种年龄的事。”她补充道,用同样 的目光看着她的朋友德·沙泰勒罗先生和布洛克。“我也受到了邀 请。”她像开玩笑那样说道,并装出炫耀的样子。“主人甚至登门来邀请 我。”(“主人”是指萨冈王妃。) “我没有请柬。”布洛克说道。他以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会立刻给 他一张,并认为德·萨冈夫人也会高兴地接待她曾登门邀请的一位女士 的朋友。 侯爵夫人没有回答,布洛克也就不再开口,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 事情要跟她谈,为此他提出想在两天后跟她见面。他听到那两个年轻人 说他们已退出王家街的俱乐部,因为他们觉得那家俱乐部如同磨坊那样 可以自由出入,他想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帮他加入那家俱乐部。 “萨冈家里的人,是否是冒充高雅、故作风雅?”他如同讽刺般说 道。 “完全相反,这是我们在高雅方面超群绝伦的典范。”德·阿让古尔 先生回答道,巴黎的各种玩笑他全都采用。 “那么,”布洛克有点像挖苦般说道,“这可以称之为这个季节的一 次盛会,一次重要的社交界聚会!”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高兴地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 “你看,德·萨冈夫人的舞会是否是一次社交界盛会[293]?” “这事不该来问我,”公爵夫人以嘲弄的口吻对她回答道,“我还没 有弄清社交界盛会是指什么。另外,社交界的事不是我的强项。” “啊!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布洛克说道。他以为德·盖尔芒特夫人 说的是真心话。 他继续对德·诺普瓦先生提出有关德雷福斯案件的大量问题,使对 方十分失望,德·诺普瓦先生说,从“大致上看”,他感到杜·帕蒂德克朗 上校脑子有点糊涂,被指定来经管这件棘手的事,也许不是十分恰当, 因为处理这件事需要头脑冷静,并要有高超的辨别能力和渊博的知识 [294]。 “我知道社会党竭力要求将他处死,并要求立即释放魔鬼岛的囚 徒。但我认为,我们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会甘心受热罗-里夏尔先 生[295]之流的胯下之辱。至今为止,这案件仍像雾里看花。我不是说双 方都有卑鄙无耻的行为需要掩盖。甚至你们委托人的某些私心较少的保 护人也会有好心,这点我并不否认,但您要知道,好心也会做坏 事。”他目光狡黠地补充道。“重要的是,政府必须给人以这种印象,即 它不受左派集团的控制,也不需要束手束脚,听从某支禁军的警告,请 相信我,这禁军不是军队。不言而喻,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情,重审就会 启动。其后果显而易见。提出这种要求,无疑想撞开已打开的门。到那 天,政府就可以大声地把话说得一清二楚,不然的话,它就要让自己大 权旁落。光是东拉西扯不再能使人满意。应该让法官去审判德雷福斯。 这事十分简单,因为我们这个温顺的法国,喜欢自我诽谤,虽说在我们 国家已养成习惯,大家认为或让人认为,要使人听到真实和正义的声 音,必须穿越拉芒什海峡,这往往只是到达施普雷河[296]的间接方法, 并非只有在柏林才有法官[297]。但是,政府一旦开始行动,您是否会听 它的?当政府要您履行公民义务,您是否会听它的?您是否会站在政府 一边?对政府发出的爱国主义召唤,您是否不会装聋作哑,而是回 答‘到!’?” 德·诺普瓦先生对布洛克提出这些问题时激情澎湃,我的同学听了 又怕又喜;因为大使对他说话,如同在对一个党的所有党员说话,他询 问布洛克,仿佛已获悉这个党的机密,可以对将要作出的决定负 责。“如果您不愿缴械投降,”德·诺普瓦先生不等布洛克代表的集体作 出回答就继续说道,“如果您在签署决定重审的法令墨迹未干之时,听 从某个居心叵测的口号,不愿缴械投降,而是仍然持成效甚微的反对态 度,即某些人所认为的政治上的ultima ratio(最后方法[298]),如果您 一气之下撒手不管,破釜沉舟,您就会损失惨重。您是否是混乱制造者 的俘虏?你是否向他们作过保证?”布洛克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回 答。德·诺普瓦先生也不让他有回答的时间。“如果您确实否定,就像我 希望看到的那样,如果您还有一点政治头脑,即您的有些首领和朋友不 幸缺少的东西,在刑事法庭将要开庭之日,如果您不让混水摸鱼之徒把 您拉到他们一伙之中,您就会赢得市民的尊重。我不能保证整个参谋部 都能全身而退,但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挽回面子,没有把火药点燃,就已 经相当不错了。[299] “另外,不言而喻,应该由政府定出法规,使未受惩罚的罪行的过 长清单不再加长,当然不是对社会党人或某种丘八的挑唆言听计 从。”他正眼看着布洛克补充道,也许还像所有保守派那样有一种本 能,想在敌对阵营中寻求支持。“政府在行动时不必去关心不管来自何 方的竞相许诺。谢天谢地,政府既不听命于德里昂上校[300],也不听从 另一派的克列孟梭先生[301]的指挥。必须制服职业闹事者,让他们不得 翻身。绝大多数法国人希望在安定的社会秩序中工作!这是我一心追求 的目标。但不必害怕对公众舆论进行开导;如果有几只羊,就是我们的 拉伯雷司空见惯的那种羊[302],冒冒失失地跳入水中,就应该对它们指 出这水是浑的,是被并非出自我们中间的败类故意搅浑,以掩盖水底的 危险。政府在将要行使基本上属于它本身的职权时,不应该使人觉得是 在勉强摆脱被动状态,我是说要让正义女神付诸行动。政府将会接受你 们的所有建议。如果政府能证明确实有司法错误,绝大多数人肯定会让 政府自由行事。” “您,先生,”布洛克转向德·阿让古尔先生说,他和其他人同时被 介绍给这位先生,“您肯定是德雷福斯派:外国人都是德雷福斯派。” “这个案件只是法国人之间的事情,是吗?”德·阿让古尔先生说 道,口气特别傲慢,即把一种看法赋予谈话对方,而大家显然知道他不 同意这种看法,因为他刚说出截然不同的看法。 布洛克面红耳赤;德·阿让古尔先生微微一笑,并朝周围观看,这 微笑即使是为其他客人准备,对布洛克也是不怀好意的表现,但他后来 因真诚而变得温柔,并最终对我朋友微笑,使布洛克没有借口再为刚才 听到的话而生气,但这些话仍显得冷酷无情。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德·阿 让古尔先生耳边说了些话,我没有听到,但想必跟布洛克的宗教信仰有 关,因为此时此刻,公爵夫人的脸上出现犹豫不决、装腔作势的表情, 这是因为她在议论别人,却又怕被此人发现,这种表情里掺杂着出于好 奇和不怀好意的愉悦,而愉悦则由我们感到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一群人所 引起。为挽回面子,布洛克转向沙泰勒罗公爵:“您,先生,您是法国 人,您一定知道外国人都是德雷福斯派,虽说大家认为在法国决不会知 道外国发生的事。另外,我知道可以跟您谈得拢,这是圣卢跟我说 的。”但年轻的公爵感到,大家都在反对布洛克,就表现出社交界人士 经常会有的胆小怕事,另外采用一种矫揉造作而又尖酸刻薄的智慧,即 显然是德·夏吕斯先生的祖先隔代传给他的智慧,并回答道:“请您原 谅,先生,我不能跟您讨论德雷福斯,这个案件,我一般只在雅弗的后 代[303]中间谈论。”大家都微微一笑,只有布洛克除外,这不是因为他没 有这种习惯,不会对他的犹太血统以及跟西奈半岛有关的其他事情说几 句嘲笑挖苦的话。但是,这种话也许尚未准备就绪,布洛克身体里的机 械一松扣,他嘴里蹦出的不是这样一句话,而是另外一句。大家只能听 到下面的话:“您是怎么知道的?谁跟您说的?”仿佛他父亲是苦役犯一 般。另一方面,他的名字听起来不大像基督教徒的名字,他那张脸也是 如此,因此他的惊讶就显得有点幼稚。 德·诺普瓦先生对他说的话,并未使他感到十分满意,于是他就走 到档案保管员身边询问,是否有时能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看到杜· 帕蒂德克朗先生或约瑟夫·雷纳克先生。档案保管员没有作任何回答; 他是民族主义者,不断对侯爵夫人宣传,说很快就会在社会上爆发一场 战争,她在择友时应该更加谨慎。他心里在想,布洛克是否是工会派来 打探消息的密使,就立刻把布洛克刚才对他提出的问题转告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夫人认为,他至少是缺乏教养,也许会对德·诺普瓦先生的 地位构成威胁。最后,她想使档案保管员感到满意,因为唯有他使她感 到有点害怕,他也是向她灌输思想的人,虽说并不十分成功。(每天上 午,他给她念朱代先生在《小报》[304]上发表的文章。)因此她想对布 洛克表示,他不需要再来拜访,并十分自然地在她的社交保留节目单上 找到一场戏,一位贵妇演出这场戏,就可以把某个人赶出家门,但这场 戏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需要攘臂瞋目。布洛克走到近前跟她告辞, 而她则半躺在巨大的扶手椅上,显出似醒非醒的样子。她目光呆滞,只 有珍珠般微弱而又迷人的光芒。布洛克告辞时,侯爵夫人的脸上依稀露 出无精打采的微笑,连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也没有把手伸给他。这场戏 使布洛克惊讶到了极点,但由于周围有一圈人围着观看,他认为这样拖 下去不会对他有好处,为逼迫侯爵夫人,既然她不把手伸过来,他就自 己把手伸了过去。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感到不快。但她虽说想让档案保 管员和反德雷福斯的小圈子立刻感到满意,却同时在为将来着想,因此 只是把眼皮垂下并半闭眼睛。 “我看她睡着了。”布洛克对档案保管员说,后者感到自己有侯爵夫 人撑腰,就露出气愤的神色。“再见,夫人。”他说时如同喊叫。 侯爵夫人嘴唇微微一动,如同奄奄一息之人,想要张嘴说话,但目 光已无法辨认。然而,她仿佛九死一生,把脸朝阿让古尔侯爵转去,而 布洛克则渐渐远去,确信她患有“智力衰退”。他好奇心切,一心想弄清 这如此奇特的事件,就在几天后再次登门拜访。她给予他十分亲切的接 待,因为她是善良的女人,而档案保管员那天又不在,她希望布洛克组 织演员在她家演出独幕剧,另外,她曾在一出戏中扮演她所希望的贵妇 角色,当晚就在各个沙龙受到赞赏并得到广泛评论,但评论所依据的情 况却跟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您刚才谈起《七位公主》,公爵夫人,您要知道(我并未因此而 感到更加自豪),写这部……我怎么说呢?写这部有争议的作品的作 者,是我的一位同胞。”德·阿让古尔先生揶揄地说道,但同时又感到得 意,因为对刚才谈论的作品的作者,他比其他人更加了解!“是的,他 是比利时人[305],他的身份如此。”他补充道。 “真的?不,我们没有责备您要对《七位公主》负任何责任。可喜 的是,您和您的同胞,跟这部愚蠢的作品的作者没有相像之处。我认识 的一些比利时人非常和蔼可亲,譬如您,你们的国王,虽说有点腼腆, 但十分风趣,还有我那些利涅家的表兄弟,以及其他许多人,但可喜的 是,你们说的言语跟《七位公主》的作者不同。另外,如果您非要我 说,说这些也是多此一举,因为这实在是微不足道。这种人竭力显得晦 涩难懂,必要时装得滑稽可笑,以掩盖他们思想匮乏。如果后面隐藏着 什么,我就会对您说,我担心是某些大胆的行为,”她一本正经地补充 道,“只要有了想法。我不知道您是否看过博雷利的剧作。有些人看了 之后觉得不舒服;我嘛,我可能会被别人抨击,”她补充道,并未想到 她不会冒巨大风险,“但我承认,我觉得这剧作要有趣得多[306]。而《七 位公主》,哼!其中一位对我外甥好,没用,我可不能把家里的感 情……” 公爵夫人突然闭口不说,因为这时有一位夫人进来,那就是罗贝尔 的母亲马桑特子爵夫人。德·马桑特夫人被认为是圣日耳曼区一位优秀 女士,如天使般善良和温顺。这点有人对我说过,我也没有特殊的理由 对此感到惊讶,但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她是盖尔芒特公爵的妹妹。后 来,每当我在这种社交界里得知,一些忧郁、纯洁、作出牺牲和受人尊 敬的女子,如同彩画玻璃窗上完美的女圣徒,却跟粗鲁、放荡和卑劣的 兄弟一样,是在同一棵家谱树上开出的花朵。兄弟和姐妹的相貌完全相 同,就像盖尔芒特公爵和马桑特子爵夫人那样,在我看来他们应该有相 同的智慧和情趣,就像一个人可能有顺利或艰难的时刻,但如果此人思 想狭隘,就不会视野开阔,如果他心肠冷酷,就不会有崇高的牺牲精 神。 德·马桑特夫人正在听布吕纳介[307]的课。她使圣日耳曼区为之倾 倒,并用女圣徒般的生活来感化该区。然而,因外貌相同,都有漂亮的 鼻子和锐利的目光,使人认为德·马桑特夫人跟她哥哥公爵在智力和道 德上如出一辙。我无法相信,只因为她是女人,也许过去曾经不幸,而 现在得到众口一词的赞扬,却会跟自己的家人如此不同,就像在武功歌 中所说,兄弟粗野凶狠,姐妹集美德和妩媚于一身。我感到,大自然虽 然不像古代诗人那样自由,但应该能以几乎是独占的方式来使用家庭共 有的成分,因此我无法相信它的创新能力如此之大,竟能用塑造蠢人和 粗人的材料,制造出毫不愚蠢的大才子和毫不粗暴的女圣徒。德·马桑 特夫人身穿斜纹软绸面料的白色连衣裙,印有大棕榈叶图案,饰有几朵 黑布做的花。这是因为她的表兄德·蒙莫朗西先生在三星期前与世长 辞,她仍然出门拜访,参加小型晚餐,但戴孝出席。她是一位贵妇。因 隔代相传的缘故,她心里充满宫廷生活的轻浮,并带有这种生活的肤浅 和严格。德·马桑特夫人没能长时间沉痛怀念自己的父母,但在表兄去 世后的一个月里,她决不会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她对我极其和蔼可 亲,因为我是罗贝尔的朋友,因为我跟罗贝尔并非同属一个阶层。除了 这种和蔼可亲,还有假装的羞怯,她说话的声音、目光和思想仿佛在不 时退缩,要把它们统统收回,如同把张开的裙子拉回来,以便不占据过 多的地方,并保持平整,即使裙子柔软也是如此,这是良好教养的要 求。不过,良好的教养,也不应该死抠字眼儿,这些女士中有许多人很 快就过起放荡的生活,但一直保持着几乎像孩子那样的端庄举止。德· 马桑特夫人谈话时,别人听起来有点不舒服,因为每次跟平民说话,如 贝戈特、埃尔斯蒂尔,她就强调一个词,把它说得十分清楚,并像朗诵 那样,在盖尔芒特家族特有的一种抑扬中用两种声调说出:“我荣幸 地,十分荣——幸地遇到了贝戈特先生,认识了埃尔斯蒂尔先生。”这 也许是为了让别人赞赏她的谦恭,也许是出于跟德·盖尔芒特先生相同 的嗜好,喜欢用古旧的词语,以反抗教养不良之辈当前的习惯用语,即 很少使用“荣幸”一词的这种恶习。不管其中哪个原因正确,我们都可以 感到,德·马桑特夫人在说“我荣幸地,十分荣——幸地”时,认为自己 在扮演重要角色,并表明她欣然接受那些名人的名字,就像她会在自己 的城堡里接待他们本人那样,只要他们来到附近的地方。另一方面,她 家族人数众多,她也十分喜爱,而她说话又慢条斯理,喜欢进行解释, 希望让人了解她家的亲属关系,因此,她可以(丝毫没有令人惊讶的欲 望,只是从心底里喜欢谈论使人感动的农民和品德高尚的猎场看守人) 随时列举出在神圣罗马帝国时期降为附属国所属的欧洲各个家族的名 称,她这样做,那些并非这样显赫的人是不会原谅她的,而如果那些人 还算聪明,则会嘲笑她愚蠢。 在乡下,德·马桑特夫人因乐善好施而受人喜爱,但主要是因为亲 属的血统纯粹,好几代人都是法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这使她举止中 丝毫没有老百姓所说的“装腔作势”,而是完全做到朴实无华。她不怕拥 抱一个可怜的贫困女子,并叫这女子到城堡去把一车木柴拉回家。据说 她是完美无缺的基督教徒。她想让罗贝尔娶巨富之女为妻。是贵妇,就 得摆出贵妇的样子,那就是在一方面要装得朴实无华。这样装扮得花费 九牛二虎之力,因为朴实无华要使别人钦佩,只有在别人知道你不必朴 实无华之时,就是说你要腰缠万贯。后来,我对别人说曾见到过她,此 人就对我说:“您想必觉得她十分迷人。”但是,真正的美是极其特殊而 又新颖的,以致你不承认它美。我那天只是在想,她鼻子小巧,眼睛碧 蓝,脖子细长,神色忧郁。 “你听着,”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说道,“我觉得 待一会儿有一位女士要来访,你是不想认识的,我想还是先跟你打个招 呼为好,免得你感到烦恼。另外,你可以放心,我以后决不会让她再 来,但她今天必须来一次。那是斯万的妻子。” 斯万夫人看到德雷福斯案件发展到如此程度,担心她丈夫的血统会 对她产生不利影响,就求他千万别说那囚犯无罪。他不在她身边时,她 就更加放肆,鼓吹极其狂热的民族主义;不过,她在这方面只是步维尔 迪兰夫人的后尘而已,在维尔迪兰夫人身上,潜在的资产阶级反犹主义 意识已被唤醒,真可说达到狂热的程度。斯万夫人因持这种立场而得以 加入几个刚刚成立的反犹主义妇女联盟,并跟好几位贵族妇女有了联 系。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没有去仿效这些妇女,又 是斯万的好友,却总是违背斯万并未对她隐瞒的愿望,不愿让他把妻子 介绍给她。但是,我们将会在以后看到,这是公爵夫人性格特殊的一种 表现,她认为她“不需要”去做这件或那件事,而是专横地迫使别人去做 她那上流社会的“自由意志”所决定的事,这种自由意志极其武断。 “我感谢您跟我打这个招呼。”公爵夫人回答道。“我确实会感到很 不舒服。但我知道她的模样,我会及时离开。” “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奥丽娅娜,她非常讨人喜欢,她是个出色 的女子。”德·马桑特夫人说道。 “我对此毫不怀疑,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去亲自加以证实。” “你是否接到伊斯拉埃尔夫人的邀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为改变 话题而问公爵夫人道。 “啊,谢天谢地,我跟她不认识。”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这事 得问玛丽-埃纳尔。她认识她,我一直在想她怎么会认识。” “我确实认识她,”德·马桑特夫人回答道,“我承认自己的错误,但 我决定不再跟她来往。据说这女人极其卑劣,并且她对此毫不掩盖。另 外,我们以前都过于轻信,过于好客。我不再跟这个民族的任何人交 往。我们跟外省年老的表亲有同一血统,却把他们拒之门外,而对犹太 人打开家门。我们现在看到他们是如何感谢的。唉!我无话可说,我有 个可爱的儿子,但他却像疯子那样,什么样的胡言乱语都说了出 来。”她听到德·阿让古尔在暗指罗贝尔,就这样补充道。“但是,说到 罗贝尔,您是否见到他了?”她问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今天是星期 六,我想他会在巴黎待一天,要是这样,他肯定会来看您。” 实际上,德·马桑特夫人认为她儿子不会有休假;但不管怎样,她 知道他即使有休假,也不会来看望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但她希望,她 要是假装认为会在这里见到他,她那敏感的婶婶就会原谅他以前一直没 来看她。 “罗贝尔来这儿!我连他的信也没有收到过一封;我觉得从巴尔贝 克回来后还没有见到过他。” “他很忙,有许多事要办。”德·马桑特夫人说道。 难以察觉的微笑使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睫毛微微波动,她看着自己 用阳伞尖顶在地毯上画的圆圈。每当公爵对妻子冷落得过于明显时,德 ·马桑特夫人就公开站在嫂子一边责备哥哥。德·盖尔芒特夫人想起她的 保护,心里是既感激又怨恨,而她对罗贝尔干的荒唐事,也只是有点生 气。这时,门再次打开,罗贝尔走了进来。 “瞧,说到圣卢,圣卢就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 德·马桑特夫人背朝着门,没有看到儿子进来。她看到他时,高兴 得真像直拍翅膀的母鸡,身体微微挺直,脸上的肉在抽动,并用惊喜的 目光盯着罗贝尔看: “怎么,你来了!真是高兴!真让人惊喜!” “啊!说到圣卢[308],我懂了。”比利时外交官说道,并哈哈大笑。 “非常有趣。”德·盖尔芒特夫人冷淡地回答道。她不喜欢这种用同 音异义词做的文字游戏,刚才偶尔一试,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好,罗贝尔。”她说道。“怎么!竟然把舅妈也忘了。” 他们俩交谈片刻,也许在谈我,因为圣卢朝母亲身边走去时,德· 盖尔芒特夫人朝我转过身来。 “您好,身体好吗?”她对我说道。 她让蓝色的目光像雨点般朝我身上投来,犹豫片刻,把茎一般的手 臂伸直并伸出,身体前倾,但很快又往后挺直,如同一棵被你按倒的灌 木,你的手一放开,它随即恢复原状。她身体就这样在圣卢炯炯有神的 目光下活动,而圣卢对她进行观察,在远处作出绝望的努力,想让舅妈 表现得更加热情。他怕我们谈不下去,就提供材料,并代我回答: “他身体不是很好,他感到有点疲劳;另外,他身体也许会有好 转,如果他能经常看到你,我不瞒你说,他非常喜欢见到你。” “啊!真是太客气了。”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语气故意显得平淡 无奇,仿佛我把她的大衣给她拿来。“我感到十分荣幸。” “啊,我要到母亲身边待一会儿,我把我的椅子让给你坐。”圣卢对 我说,非要我坐在他舅妈旁边。 我们俩都默不作声。 “我有时在上午看到您。”她对我说,仿佛告诉我一个新闻,仿佛我 当时并未看到她。“您像我一样,喜欢上午散步[309]。这对身体很有好 处。” “奥丽娅娜,”德·马桑特夫人低声说道,“您刚才说,您待一会儿要 去看望德·圣费雷奥尔夫人,您是否能帮个忙,叫她别等我吃晚饭了, 我要待在家里,因为罗贝尔来了。如果可以劳驾您,您就顺便让他们立 刻去买些罗贝尔喜欢的雪茄,是‘科罗纳’牌的,家里已经没有了。” 罗贝尔走到近前;他只听到德·圣费雷奥尔夫人的名字。 “这德·圣费雷奥尔夫人又是哪位?”他问道,语气既惊讶又果断, 因为他装得对社交界的事一无所知。 “得啦,亲爱的,你十分清楚,”他母亲说,“是韦芒杜瓦的妹妹; 你非常喜欢的一套台球器材,就是她送给你的。” “怎么,是韦芒杜瓦的妹妹,我可丝毫也没有想到。啊!我家的人 真棒,”他说时稍稍朝我转过身来,在无意中使用了布洛克说话的语 调,仿佛在借用布洛克的想法,“认识的人稀奇古怪,名字多少有点像 圣费雷奥尔(说时强调每个词的最后一个辅音),我家的人去参加舞 会,乘坐四轮敞篷马车出去兜风,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真是不可思 议。” 德·盖尔芒特夫人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短促而又十分夸张的声音, 仿佛在强忍微笑,而微笑的目的在于表明,因为是她外甥,她只好赞赏 他的风趣。这时仆人前来通报: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亲王转告德· 诺普瓦先生,他已到了。 “您去接他,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前大使说道,后者随即 前去迎接德国首相。 但侯爵夫人又把他叫了回来: “请等一下,先生;是否要给他看夏洛特皇后[310]的细密画像?” “啊!我觉得他会十分高兴。”大使用确信无疑的口吻说道,仿佛在 羡慕这位幸运的首相即将受到的优待。 “啊!我知道他思想十分正统,”德·马桑特夫人说道,“这在外国人 中十分罕见。但我消息灵通。他是反犹主义的化身。” 亲王的姓氏,前几个音节说出来明快有力,宛如音乐中的起拍,如 用断断续续的语气强调说出,则保存着日耳曼民族矫揉造作的冲动和朴 实,以及粗疏的“高雅”,如同把淡绿色枝叶置于深蓝色珐琅的Heim[311] 上,而“海姆”则展现出莱茵河沿岸一扇神秘的彩画玻璃窗,窗前是德国 十八世纪精心雕镂的平淡无奇的镀金饰物。这姓氏由几个地名构成,其 中之一是德国温泉小城,我小时候跟外婆一起去过[312],位于一座 山[313]的山麓,这座山因歌德常去散步以及种植葡萄树而著名,我们在 库尔霍夫客栈喝山上的葡萄酿制的当地名酒,酒名为声音响亮的复合 词,如同荷马赋予他那些英雄的修饰语。因此,我想起在那温泉疗养地 前听到有人说出亲王的姓氏,就立刻感到这姓氏缩小并充满人情味,在 我的记忆中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小地方附着其中,亲切而又平凡,显得 秀丽、有趣和轻盈,有点像已得到允许和经过批准。更有甚者,德·盖 尔芒特先生在介绍亲王时列举了他的众多称号,我听出其中有一个村庄 的地名,村里有一条河流穿过,每天晚上,在温泉疗法结束之后,我就 乘船穿过飞舞的蚊子;还有一座森林的名称,因相当遥远,医生决不会 允许我去那里散步。确实,不难理解,领主的宗主权可扩展到周围地 区,并在列举他的称号时,可加上地图上看到的那些相互毗邻的地名。 因此,在神圣罗马帝国亲王和法兰克尼亚[314]年轻贵族的头盔脸甲下 面,是一块心爱的土地的面貌,傍晚六点的阳光常常为我而照到那里, 我看到这种阳光,至少是在这位兼任莱茵河地区伯爵和选帝侯的亲王进 来之前。因为我在片刻中得知,他从土地神和河神居住的森林和河流以 及神奇的山上——山上有座古堡,保存着路德[315]和日耳曼路易的回忆 ——获益,用得到的收入购买五辆夏龙牌汽车[316],在巴黎和伦敦各购 置一座公馆,每星期一在巴黎歌剧院订一个包厢,每星期二在“法兰西 剧院”订有包厢。我并不认为,他自己也不认为,财产和年龄跟他相同 但出身没有那么富于诗意的人会跟他有差别。他的文化和理想跟他们相 同,但对自己的地位感到高兴,只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利,他一生中只有 一个雄心壮志,那就是当选为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通讯院士,这 就是他来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原因。亲王的王妃是柏林最封闭的 小集团的首脑,亲王要求被引见给侯爵夫人,并非是因为他首先有这种 愿望。他多年来因想当选为法兰西研究院[317]院士的雄心壮志而煞费苦 心,但遗憾的是,从未能看到准备投他赞成票的院士数超过五名。他知 道,德·诺普瓦先生一人至少能掌握十票,如交易巧妙,票数还会增 加。亲王跟他因都在俄国当过大使而认识,因此曾去看望他,并做出一 切可能的努力,以博得他的支持。然而,亲王不断对他大献殷勤,促使 侯爵获得俄国勋章,在谈论外交政策的文章中提到他的名字,全都是白 费力气,亲王面对的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仿佛觉得为他做的这些事都毫 无价值,因此没有使亲王当选的事有丝毫进展,甚至没有答应他会投亲 王一票!当然啰,德·诺普瓦先生在接待亲王时礼貌周全,甚至不想让 亲王过来,不想“劳驾亲王大驾光临”,而是自己前往亲王府,但听到条 顿骑士[318]说出:“我很想成为您的同事”,就用深信不疑的口吻回答 道:“我将会十分高兴。”像科塔尔大夫这样幼稚的人也许心里会 想:“瞧,他在我家里,是他自己要来的,因为他认为我比他更加重 要,他对我说他会高兴地看到我当上院士,这话还是有点意义,见鬼, 他没有提出要投我的票,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这点。他过多地谈论我 大权在握,他应该认为我会坐享其成,认为我想得到多少票就会有多少 票,正因为如此,他就不把自己的一票投给我,但我只要把他逼得走投 无路,我们二人单独在一起时,就可以对他说:[319] “好吧!请您投我一票,于是,他被迫照此办理。” 然而,法芬海姆亲王并不幼稚;他这种人,科塔尔大夫会称为“精 明的外交家”,而他也知道,德·诺普瓦先生同样精明,不会不知道投一 位候选人的票会取悦于这位候选人。亲王在他任职的各个大使馆,以及 在出任外交大臣之时,为了自己的国家,而不是像现在那样为他自己, 进行过这种谈话,在谈话中预料到对方要走到哪一步,不会让你说什么 话。他并非不知道,在外交语汇中交谈意味着赠送。正因为如此,他让 德·诺普瓦先生荣获圣安德烈勋章[320]。但是,即使他必须向政府汇报他 在此后跟德·诺普瓦先生的谈话,他也可以在电报中说:“我发现自己搞 错了。”因为他再次谈起法兰西研究院,德·诺普瓦先生立刻跟他老调重 弹: “我非常、非常希望我的同事们能看到这点。我想他们应该真正感 到荣幸,因为您想到了他们。您参加竞选使人兴致勃勃,跟我们惯常见 到的有所不同。您知道,法兰西学院因循守旧,对发出稍有新奇声音的 事物都会感到惊恐万状。我个人指责它的这种做法。有多少次我让同事 们听到我的看法。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愿上帝饶恕我,‘老顽 固’这个词,有一次竟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他补充道,面带表示丢脸的 微笑,说时声音很轻,近于a parte(旁白),如同要达到某种戏剧效 果,并用蓝眼睛迅速朝亲王瞟了一眼,就像老演员想要看看演出的效果 如何。“您知道,亲王,我不想让您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去参加一场不 用比就已失败的比赛。只要我那些同事的思想仍然如此落后,我认为明 智的做法就是放弃。另外,您得相信,在这个有可能变成坟墓的学院 里,如果我看到有点新颖和活跃的思想出现其中,我会首先让您知 道。” “让他获得圣安德烈勋章是个错误。”亲王想道。“谈判没有丝毫进 展;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我没有找到合适的钥匙。” 这是一种推理,德·诺普瓦先生深造的学校跟亲王相同,也会作出 这种推理。我们可以嘲笑诺普瓦这样的外交官像学究般愚蠢幼稚,竟会 对一句几乎是毫无意义的打官腔的话心醉神迷。但他们的幼稚会得到补 偿:外交官们知道,在确保欧洲或其他地区的平衡即称之为和平的天平 上,善良的感情、漂亮的演说和恳切的哀求只有微不足道的分量;知道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分量是别的事物,在于对方强大则有可能或没有可能 用交换的办法来满足一种愿望。这类真实情况,一个像我外婆那样毫无 私心的人是不会理解的,但德·诺普瓦先生和冯·某亲王却曾经常遇到。 德·诺普瓦先生曾在一些国家处理事务,而我们当时跟这些国家几乎要 爆发战争,他因此对事态即将发生的变化忧虑重重,清楚地知道事态的 意义不是用和平或战争这两个词向他显示,而是用另一个词来显示,这 个词表面上平淡无奇,时而可怕时而可喜,但外交家用自己的密码就立 刻能进行解读,他为维护法国的尊严,用另一个词来加以回答,这个词 同样平淡无奇,但敌对国的大臣立刻能看出这意味着战争。根据一个古 代习俗,如同已经允婚的一对男女,初次见面安排为在体育场剧院[321] 看戏时偶然相遇,命运将在战争或和平这两个词中取出选择的谈话,一 般不是在大臣的办公厅里进行,而是在一个Kurgarten(温泉疗养院的花 园)的长凳上进行,在那里,大臣和德·诺普瓦先生都到温泉去喝有疗 效的小杯矿泉水。通过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他们在治疗时相遇,首先 一起稍作散步,散步看起来太平无事,但两位谈话者知道,这如同动员 令一样动荡不安。然而,在竞选法兰西研究院这样的私事中,亲王使用 了他曾在外交生涯中使用的归纳法,即透过重叠的符号来解读的方法。 当然,我们不能认为,只有我外婆以及跟她相似的少数人不知道这 种心计。世界上有一半人从事预先确定的职业,他们缺乏直觉,也有某 种程度的无知,就像我外婆因十分无私而无知那样。有时必须深入到被 包养的男人或女人中间,才能看出他们的行动或话语虽说从表面上看无 可指责,其动机却是为了获利和生活的需要。有哪个男人不知道,他要 付钱给一个女人,但她会说:“咱们别谈钱”,这话在音乐上相当于“无 用的小节”,而她如果在以后对他说:“你让我太难受了,你常常对我隐 瞒真相,我已无法忍受”,他就应该理解为:“另一个情夫答应给她更多 的钱。”这还是跟社交界女士相当接近的一位交际花的言语。地痞流氓 说的话更令人惊讶。但是,德·诺普瓦先生和德国亲王对地痞流氓并不 了解,但常常在生活中跟国家处于同一地位,国家虽然伟大,却也自私 而又狡黠,只有用武力和利益才能将其征服,而利益能促使国家屠杀, 但屠杀也往往是象征性的,在交战和拒绝交战之间稍有犹疑,对一个国 家就可能意味着“死亡”。但由于这一切并未在黄皮书[322]和其他书中提 到,人民都希望和平;如果人民想要战争,那是出于本能的仇恨和怨 恨,跟国家元首在得到诺普瓦之流的警告后而作出参战决定的原因并不 相同。 第二年冬天,亲王身患重病,病虽治愈,但他的心脏却留下无法医 治的病根。 “见鬼,”他心里在想,“法兰西研究院的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因 为我要是过于拖拉,生前就无法当选。这样就真的十分难受。” 他对最近二十年的政治作了总结,在《两世界评论》上发表文章, 文中多次对德·诺普瓦先生阿谀奉承。后者去看望亲王,并对亲王表示 感谢。亲王如同刚刚试用另一把钥匙来开锁,心里在想:“这钥匙仍然 不对”,在送德·诺普瓦先生出门时感到自己有点气喘吁吁,并想 道:“见鬼,这些家伙决不会让我在生前当选。咱们得抓紧时间。” 当天晚上,他在巴黎歌剧院遇到德·诺普瓦先生。 “亲爱的大使,”亲王对他说,“您今天上午对我说,您不知该如何 向我证明您的感谢;这实在过于夸张,因为您不用对我有任何感谢,不 过,我倒要冒昧要求您兑现自己的话。” 德·诺普瓦先生十分欣赏亲王对说话分寸的掌握,亲王也对他同样 赞赏。他立即听出,法芬海姆亲王不会对他提出要求,而是向他提供好 处,因此,他面带和蔼可亲的微笑,准备洗耳恭听。 “这样,您会认为我十分冒昧。有两个女人我非常喜欢,但喜欢的 方式完全不同,这点您将会知道,她们在不久前来巴黎居住,并打算在 此定居,那就是我妻子和约翰大公夫人。她们将要举办几次晚宴,主要 是接待英国国王和王后[323],她们希望能找到一个人来陪伴这两位贵 宾,她们虽说跟此人素昧平生,却都对此人十分欣赏。我承认,我当时 不知该如何使她们如愿以偿,但我刚才十分偶然地得知您认识此人;我 知道她现在深居简出,只愿跟少数人见面,即只跟happy few[324](幸运 的少数人)交往;但如果您支持我,就像您对我表示好意那样,我可以 肯定,她会同意让您把我带到她府上,我也就能向她转达大公夫人和王 妃的意愿。也许她会同意跟英国王后共进晚餐,而如果我们没有使她感 到过于厌倦,她可能会同意在复活节时前往博利厄[325],跟我们一起在 约翰大公夫人那里过节。这个人名叫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我承认自己 希望成为这样一个妙趣横生的沙龙的常客,并因此而感到欣慰,还会毫 不遗憾地考虑放弃法兰西研究院院士的竞选。在她府上,也可以进行智 慧的交流和优雅的谈话。” 亲王感到不可言喻的乐趣,觉得锁并未拒绝,钥匙终于插入锁内。 “这种选择毫无必要,亲爱的亲王。”德·诺普瓦先生回答道。“您所 说的沙龙,跟法兰西研究院最为意气相投,是院士的真正摇篮。我一定 把您的要求向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转告:她肯定会感到高兴。至于参加 你们的晚宴,由于她很少出门,也许就比较困难。但我会介绍你们认 识,您可以自己去进行申辩。尤其是不要放弃竞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过 两个星期,我正好要到勒鲁瓦-博利厄家吃午饭,然后跟他一起去参加 一个重要会议,没有他的支持,竞选就不会成功;我已经在他面前提到 过您的名字,他当然久仰您的大名。但他提出了一些异议。不过,他需 要我这帮人的支持,以确保下次当选,因此,我想再次对他游说;我要 对他开诚布公地说出我们之间的真挚友情,我决不对他隐瞒,如果您参 加竞选,我会请我所有的朋友都来投您的票(这时亲王因宽慰而深深地 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我有一些朋友。我认为,如果我能得到他的帮 助,您当选就是稳操胜券的事了。请您今晚六点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家里去,我来给您引见,还可以把我上午谈话的情况告诉您。” 就这样,法芬海姆亲王请人引见,前来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听到他开口说话,我感到十分失望。我没有想到,如果说一个时代的特 点和共性比一个民族更加明显,以致在一本印有密涅瓦真实肖像的插图 词典中,戴假发和皱领的莱布尼茨[326],样子跟马里沃和萨米埃尔·贝尔 纳[327]大同小异,那么,一个民族的特点比一个社会阶层更加明显。然 而,这些特点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并非通过我事先就知道会在其中听到 精灵爱尔菲轻轻掠过和山怪土神翩翩起舞的演说,而是通过一种仍能清 楚地表明这种富有诗意的血统的发音变化:莱茵河地区的矮小亲王红光 满面、大腹便便,在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施礼时说道:“令(您)好, 侯爵妇(夫)人”,口音跟阿尔萨斯的门房一模一样。 “您要不要我给您倒一杯茶,吃点水果馅饼,馅饼很好吃。”德·盖 尔芒特夫人对我说,并尽量显得和蔼可亲。“我是代尽主人之谊,就像 在我家一样。”她用嘲笑的口吻补充道,她说的话因此带有喉音,如同 在忍住沙哑的笑声。 “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德·诺普瓦先生说道,“您要跟亲王谈 法兰西研究院的事,您待会儿是否考虑一下?” 德·盖尔芒特夫人目光低垂,微微转动手腕,以观看时间。 “哦!天哪,我该跟婶婶说再见了,我还得去德·圣费雷奥尔夫人 家,并在勒鲁瓦夫人家吃晚饭。” 她站起身来走了,没有跟我告辞。她刚才看到斯万夫人进来,斯万 夫人看到我也在这儿,显得十分尴尬。她也许想起,她首先跟我说她相 信德雷福斯无罪。 “我不希望让我母亲把我介绍给斯万夫人。”圣卢对我说。“她过去 是妓女。她丈夫是犹太人,但她总是对我们说他是民族主义者。瞧,我 舅舅帕拉梅德来了。” 斯万夫人在场,使我感到特别有趣,是由于几天前发生一件事情, 这件事有必要在此叙述,是因为它将在很久以后产生影响,而到那时, 我们自会知道这影响的详细情况。事情是这样的,在这次来访的几天 前,我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来访者,来者是夏尔·莫雷尔,我不认 识,他是我外叔公以前的贴身男仆之子。我外叔公(我曾在他家见到粉 裙女子[328])已在前一年去世。他的贴身男仆曾多次表示要来看我;我 不知道他来访的目的,但我很想见他,因为我从弗朗索瓦丝那里得知, 他确实十分崇拜我外叔公,一有机会就去朝拜他的坟墓。但他必须到家 乡去治病,并要在那里待很长时间,就派他儿子来见我。我感到意外的 是,看到来者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年方十八,穿着华丽,并不高雅,但 看上去什么人都像,就是不像贴身男仆。另外,他从一开始就想跟他出 身的仆役一刀两断,并面带得意的微笑告诉我,他曾获得巴黎音乐学院 一等奖。他来访的目的如下:他父亲在整理我外叔公阿道夫的遗物时, 把有些遗物放在一边,他认为这些遗物不宜寄给我父母,但觉得像我这 种年龄的青年会感到兴趣。那是我外叔公认识的著名女演员和时髦交际 花的照片,是他这种老风流的生活的最后一批形象,他用密不透风的隔 板,把这种生活和他的家庭生活隔开。小莫雷尔把照片拿给我看,我发 现他装出用平起平坐的口吻在跟我说话。他喜欢用“您”来称呼,尽量少 说“先生”二字,而他父亲在对我父母说话时,一直只用“第三人称”。几 乎所有的照片都有题词,如“送给我最好的朋友”。有个女演员更加忘恩 负义,却也更加深思熟虑,在照片上写有“送给我朋友中最好的一位”, 据说这样她就可以说,我外叔公决不是也远不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只是 一位朋友,帮她办的小事最多,她经常加以利用,是个大好人,几乎是 老傻瓜。小莫雷尔想要摆脱自己的出身是白费力气,我们可以感到,我 外叔公阿道夫在年老的贴身男仆眼里是令人敬仰、形象高大,他那几乎 是神圣的身影,曾不断影响着老仆之子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观看照片 时,夏尔·莫雷尔仔细察看我的房间。我正在想可以把这些照片放在何 处时,他对我说(其责备不需要在语气中表达出来,而是十分明显地包 含在话语之中):“是怎么回事?我在您房间里怎么连您外叔公的一张 照片都看不到?”我感到脸上泛起红晕,就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觉得没 有他的照片。”——“怎么?您外叔公阿道夫这么喜欢您,您竟连他的一 张照片也没有!我一定寄一张给您,我可以从我爸爸保存的大量照片中 拿一张给您,我希望您把照片放在注目的地方,就在五斗橱上方,这五 斗橱正是您外叔公给您的。”确实,我房间里没有我父亲或母亲的一张 照片,因此,找不到我外叔公阿道夫的照片,丝毫也不会使人介意。但 是不难猜到,老莫雷尔把这种看法教给了儿子,在这位老人看来,我外 叔公是家里的重要人物,我父母只是因他而具有微弱的光彩。我更加受 到宠爱,是因为我外叔公每天都说我将成为拉辛、沃拉贝尔那样的人 物,老莫雷尔几乎把我看成我外叔公的养子和宠儿。我很快得知,小莫 雷尔“野心”勃勃。他稍有作曲才能,能给一些诗谱曲,因此在那天问 我,是否认识在“贵族”社会地位显赫的诗人。我给他列举一位。他不知 道这位诗人的作品,从未听到此人的名字,就记了下来。然而我得知, 他在不久之后给这位诗人写了封信,并对诗人说,他热情赞赏诗人的作 品,给诗人的一首十四行诗谱了曲,如果诗的作者能让人在某伯爵夫人 府试演这首谱曲的诗,他将会十分荣幸。他有点操之过急,并把自己的 计划暴露无遗。诗人感到不快,没有回答。 另外,除了野心之外,夏尔·莫雷尔看来非常喜欢具体的事物。他 发现朱皮安的侄女正在院子里做背心,虽然只是对我说他正好需要一 件“别具一格”的背心,我仍然感到那姑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毫不犹 豫地要我下楼,请我给他做介绍,“但不要说跟你们家有关系,您得理 解我的意思,我希望您不要说出我父亲的情况,您只要说我是您朋友认 识的一位大艺术家,您要知道,必须给商人留下良好印象”。他对我暗 示,我跟他还不大熟悉,不能称他为——这点他理解——亲爱的朋友, 但可以在姑娘面前对他有个称呼,“当然不能叫亲爱的大师……虽然, 但如果您觉得可以,就叫:亲爱的大艺术家”,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愿 在这店里像圣西蒙会说的那样对他“赋予称号”,而只是用“您”来回答他 的“您”。他在几匹丝绒面料中看中一匹颜色鲜红、十分刺眼的面料,他 虽说情趣低俗,也决不会在以后穿出这种面料的背心。姑娘和两个“女 学徒”重新开始干活,但我觉得他们俩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她以为 夏尔·莫雷尔“属于我那个阶层”(只是更加优雅、富裕),我觉得她对 他特别喜欢。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在他父亲让他带给我的照片中,发 现埃尔斯蒂尔画的萨克里庞小姐(也就是奥黛特)肖像的照片,我把夏 尔·莫雷尔一直送到大门口,并对他说:“我怕您不能把这事告诉我。我 外叔公跟这位女士是否十分熟悉?我不知道她出现在我外叔公生活的哪 个时期;我对这事感兴趣,是因为斯万先生……”——“我恰恰忘了告诉 您,我父亲叮嘱我要让您对这位女士加以注意。不错,这位半上流社会 女子在您最后一次看到外叔公的那天在他家吃午饭。那天我父亲不知道 是否能让您进去。看来那个轻浮的女子非常喜欢您,她希望能再次见到 您。但就在那时,你们家里闹翻了,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您就再也没 有跟您外叔公见过面。”他这时对朱皮安的侄女微微一笑,在远处跟她 告别。她注视着他,也许在欣赏他那瘦削而端正的面孔、轻盈的头发和 欢快的眼睛。我在跟他握手时想到斯万夫人,并惊讶地想道,她们在我 记忆中是两个不同的女人,但我从此会把斯万夫人和“粉裙女子”看成同 一个人。 德·夏吕斯先生很快就在斯万夫人旁边坐下。他不管参加哪个聚 会,都对男士傲慢,受到女士欢迎,迅速跟最为优雅的女士谈得火热, 感到这位女士的服饰成了他自己的装饰品。男爵穿礼服或燕尾服时,活 像是色彩大师画的男士肖像,男士身穿黑衣,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放有 一件色彩鲜艳的大衣,他将在参加化装舞会时穿上。这种促膝谈心,一 般是跟一位王妃进行,使德·夏吕斯先生像他喜爱的那样独占鳌头。结 果是在晚会上,女主人让男爵坐的椅子独自放在女士坐的一排椅子前 面,而其他男士全都挤在后面。另外,德·夏吕斯先生看来是在全神贯 注地对听得入迷的女士讲有趣的故事,他就不必去跟其他人打招呼,即 不必去履行这种义务。他选中的这排美女给他设置了一道芬芳馥郁的屏 障,他躲在后面,不管是在客厅之中还是在剧场的包厢里面,如有人前 来向他问好,中间隔着跟他做伴的美女,他就可以情有可原地只作简短 的回答,同时也不必中断跟一位女士的谈话。当然,斯万夫人跟他喜欢 用来炫耀的女人不是属于同一档次。但他常常对她表示欣赏,对斯万表 示友情,他知道她会对他的殷勤感到高兴,他虽然会因这里最漂亮的女 人而名誉受损,却也以此为荣。 不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德·夏吕斯先生的来访只是略感高兴。 他虽然认为婶婶有很大缺点,却仍然十分喜欢她。但有时在一怒之下, 想到气恼之处,他会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给她写出言词极其粗暴的书 信,说一些他以前没有发现的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可以举出其中一例, 因为我在巴尔贝克逗留时听说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怕带去的钱不 够,无法在巴尔贝克长期度假,又因她吝啬,怕多付费用,不想让巴黎 把钱寄来,就向德·夏吕斯先生借了三千法郎。但过了一个月,他因一 件小事对婶婶不满,就要她把借的钱电汇给他。他收到二千九百九十几 个法郎。几天后他在巴黎见到婶婶,跟她进行亲切交谈,并柔声柔气地 向她指出负责汇款的银行所犯的错误。“这没有错误,”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回答道,“电汇费为六法郎七十五生丁。”——“啊!既然是故意 的,那就算了。”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我给您说这件事,是以为您 不知道,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银行对跟您关系疏远的人也照此办 理,您就会遇到麻烦。”——“不会,不会,没有错误。”——“其实,您 做得完全正确。”德·夏吕斯先生愉快地总结道,并温情地吻了吻婶婶的 手。确实,他丝毫也没有恨她,对她的斤斤计较只是付之一笑。但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认为家里的一件事情他婶婶想欺骗他,并“策划 一整套阴谋来搞他”,由于她十分愚蠢地用一些企业家作为掩护,而他 恰恰怀疑她跟这些企业家联合起来反对他,于是他就给她写了一封信, 言词极其气愤而又傲慢。“我不仅仅将要报仇雪恨,”他在附言中补充 道,“我要让您显得滑稽可笑。我明天就把电汇的事说给所有的人听, 说我借给您三千法郎,您却少还我六法郎七十五生丁,我要让您丢人现 眼。”但到了第二天,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去请求婶婶维尔帕里齐的 原谅,因为他后悔写了这封信,信里的言词确实骇人听闻。另外,这电 汇的事,他能说给谁听呢?他不想报仇雪恨,而是真心想要言归于好, 电汇的事,他现在会闭口不谈。但以前他到处去讲,虽说当时跟婶婶关 系良好,他讲这件事并无恶意,是为了引人发笑,因为他这个人口无遮 拦。他说过此事,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并不知道。她从他的信中得 知,他想让她丢人现眼,办法是向别人透露一件事,而他曾亲口对她说 过,说她在这件事上没有做错,因此她心里在想,他当时欺骗了她,他 装出爱她的样子是在撒谎。事情都已解决,但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对自 己的确切看法。当然,这在断断续续地发生的争吵中有点特殊。类型不 同的是布洛克及其朋友们的争吵。还有一种类型则是德·夏吕斯先生的 争吵,我们将会在以后看到,那是跟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截然不同的 一些人争吵。尽管如此,我们必须记住,我们相互间的看法,以及友好 的关系和家里的关系,只是表面上固定不变,实际上却像大海一样时刻 都在变化。正因为如此,许多对夫妇看上去是完美的结合,却传出离婚 的消息,但在不久之后,他们在谈论对方时仍含情脉脉;还有许多污言 秽语,是一个朋友说另一个朋友的坏话,可我们却以为他们俩如影随 形,但在我们还感到出乎意外之时,却又会看到他们重归于好;在各民 族之间,在极短的时间里解除联盟的事也司空见惯。 “天哪,我舅舅和斯万夫人越来越热乎了。”圣卢对我说。“我妈妈 天真无邪,竟来找他们说话。在洁净的人,凡物都洁净[329]!” 我看着德·夏吕斯先生。他头发花白,微笑的眼睛和因单片眼镜而 显得高耸的眉毛,以及插有红花的上衣翻领饰孔,如同令人惊讶的抽搐 的三角形中三个活动的角。我不敢对他施礼,因为他没有对我做任何手 势。然而,他虽说没有朝我转过头来,我仍然可以确信他已经看到我: 他在跟斯万夫人说一件事,而斯万夫人的深紫色华丽大衣,有时一直飘 拂到男爵的一个膝盖上,这时,德·夏吕斯先生目光游移不定,如同在 街上叫卖又怕警察来抓的商贩,肯定已把客厅的各个角落搜索一遍,客 厅里的人也已全部看到。德·沙泰勒罗先生前来向他问好,但他脸上却 毫无迹象表明,他在年轻的公爵来到他面前之前已看到这位公爵。在这 种客人较多的聚会中,德·夏吕斯先生就这样几乎总是面带微笑,但微 笑没有明确的方向和特定的目标,在客人们对他施礼前就已显露出来, 而当客人来到他面前时,这微笑并不表示对他们和蔼可亲。尽管如此, 我还是得去向斯万夫人问好。但她不知道我是否认识德·马桑特夫人和 德·夏吕斯先生,因此显得相当冷淡,也许是怕我请她把我介绍给他 们。我于是朝德·夏吕斯先生走去,但立刻感到后悔不已,因为他想必 清楚地看到了我,却没有任何表示。我对他躬身施礼时,觉得无法接近 他的身体,因为他伸出笔直的手臂,不让我靠近,只见他那鳏夫的手 指,仿佛戴有主教戒指,像是要我去吻其中的神圣之处,仿佛男爵是在 不知不觉中撬锁入门,但他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 有这种不针对任何人的茫然而又永恒的微笑。他这样冷淡,对斯万夫人 就没有鼓励作用,她也仍然如此冷淡。 “你显得疲劳而又烦恼。”德·马桑特夫人对儿子说道,后者来向德· 夏吕斯先生问好。 确实,罗贝尔的目光有时十分深邃,仿佛潜水员触底后立即浮起。 这底部,罗贝尔在触到时感到十分难受,就立刻浮起,以便在片刻之后 重返,这底部就是他想跟情妇一刀两断。 “没关系,”他母亲抚摸着他的脸补充道,“没关系,看到自己可爱 的儿子,真好。” 但这种爱抚,显然使罗贝尔感到不快,德·马桑特夫人把儿子带到 客厅里面,在一个挂有黄色真丝窗帘的窗口前面,放着几把扶手椅,面 料为淡紫色博韦绒绣,如同黄花毛茛田里开出几朵紫红色鸢尾花。斯万 夫人独自待着,她得知我是圣卢的朋友,就招手让我来到她的身边。我 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帽子,只见 它在地毯上放着的那些帽子中间,心里好奇地在想,有一顶帽子不知是 谁的,那帽子不是盖尔芒特公爵的,却在公爵冠饰上有个突出的字母 G。我知道所有客人的名字,却想不出其中会有这帽子的主人。 “德·诺普瓦先生讨人喜欢。”我指着他对斯万夫人说。“不错,罗贝 尔·德·圣卢对我说他令人讨厌,但是……” “他说得对。”她回答道。 我看到她的目光说明她对我隐瞒了什么事情,就不厌其烦地对她询 问。她在这个沙龙里几乎没有熟人,因此乐意让人看到她跟一个人谈得 津津有味,就把我带到一个角落。 “这肯定是德·圣卢先生想跟您谈的事,”她对我回答道,“但您别把 这事转告他,因为他会怪我嘴巴不严,可我十分看重他的好评,我是非 常‘正直的男子’,这您知道。最近,夏吕斯在盖尔芒特王妃府吃晚饭;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起您的。德·诺普瓦先生可能对他们说——这话 荒唐,您别因此而忧心忡忡,谁也没有对此话十分重视,大家非常清楚 这话是哪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说您拍马屁有点歇斯底里。” 我前面已经说过,我父亲的朋友德·诺普瓦先生据说曾这样说我, 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我这时更加惊讶地得知,我在以前激动地谈起斯万 夫人和吉尔贝特这件事,竟然连盖尔芒特王妃也知道了,而我觉得王妃 并不认识我。我们的种种言行和态度,都跟“社交界”以及对我们的言行 和态度没有直接感知的人们分隔开来,这两者之间是一个阶层,其渗透 性会有无穷无尽的变化,对我们来说是不可知的;我们根据经验得知, 一句重要的话,我们迫切希望能得到传播(例如我过去在各种场合对众 人说出赞赏斯万夫人的热情洋溢的话,心想散播出的良好种子如此之 多,一定会有一颗种子长出植株),却往往因为我们的愿望而立即被人 隐瞒,我们尤其难以相信的是,我们的一句话微不足道,已被我们自己 遗忘,甚至我们从未说过,而是由另一句话部分反射出的影像,但这句 话却被不停地传了出去,传到无限远的地方,一直传到盖尔芒特王妃府 里,并成为诸神在宴会上嘲笑我们的话题。我们想起自己过去的举止, 我们的近邻却对此一无所知;我们已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或者这种话我 们从未说过,但这话却会在另一星球上引起哈哈大笑,而其他人对我们 的所作所为的看法,跟我们自己的看法不同,这就像一张印坏的画,该 印黑线的地方却是空白,该是空白的地方却出现无法解释的边线。另 外,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没有印出的线并不存在,只是我们想 要看到,而我们以为是被人添加的部分,却是我们自己所画,但因为是 主要部分,所以我们未加注意。因此,这奇特的印稿,在我们看来几乎 已面目全非,有时却是真实的写照,当然并不好看,但却确切、实用, 如同一张X光照片。这并不是我们弄清此事的一个原因。有人常常对着 镜中自己的漂亮脸蛋和身材微笑,如有人把他的脸和身体的X光照片给 他看,他看到这骨架被说成是他的一种形象,就怀疑别人弄错,如同画 展的参观者,看到一幅少妇的肖像画,却在说明书上看到“卧倒的单峰 驼”这样的解释,也会产生同样的怀疑。后来,我们的形象因由我们自 己画出和别人画出而产生的这种差别,我也在其他人身上发现,这些人 心满意足地生活在他们给自己拍摄的一组照片中间,而在他们周围则存 在着鬼脸般令人讨厌的相片,这些相片他们自己一般无法看到,但要是 有人偶然把相片拿出来给他们看,并说:“这就是你们”,他们准会目瞪 口呆。 如果在几年前,我一定会十分高兴地对斯万夫人说,是因为“什么 话题”我当时才对德·诺普瓦先生如此温柔,因为这“话题”就是跟她认识 的愿望。但是,我已不再有这种愿望,也不再喜欢吉尔贝特。另一方 面,我无法把斯万夫人和我童年时代看到的粉裙女士等同起来。因此, 我就谈起我此刻挂念的女人。 “您刚才是否看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我问斯万夫人道。 由于公爵夫人没有跟斯万夫人打招呼,斯万夫人就装出一副样子, 仿佛她对公爵夫人毫无兴趣,并认为公爵夫人在场,其他人甚至不会察 觉。 “我不知道,我没有弄清楚是谁。”她对我回答时脸色难看,并使用 一个英语借词[330]。 然而,我想要了解的不仅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情况,而且还有所 有跟她经常来往的人的情况,我就像布洛克那样缺乏分寸,在谈话中不 是竭力取悦于对方,而是带有自私的目的,想要弄清自己感兴趣的问 题,以便确切地想象出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生活,因此,我向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询问勒鲁瓦夫人的情况。 “是的,我知道,”她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回答道,“是经销木柴的 大商人的女儿。我知道她现在社交甚广,但我可以对您说,我年纪已 老,不想再结交新朋友。我以前认识的一些人十分有趣,讨人喜欢,我 确实认为,勒鲁瓦夫人不会给我带来新的乐趣。” 德·马桑特夫人充当侯爵夫人的伴妇,把我介绍给亲王,她还没有 介绍完,德·诺普瓦先生也来对我介绍,使用的言词极为热情。也许他 认为可以对我示好,却又丝毫不会损害他的名誉,因为有人已在对我介 绍,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在想,一个外国人即使名声显赫,也并不了解法 国沙龙的情况,会认为介绍给他的是个上流社会青年,也许是为了发挥 他的一技之长,他以大使的身份引见可增加分量,或者是因为喜爱古 风,让亲王再次体验殿下喜闻乐见的习俗,即如有人想要被引见给亲 王,必须有两人介绍。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叫唤德·诺普瓦先生,因为她觉得需要让他告诉 我,她决不会因不认识勒鲁瓦夫人而感到遗憾。 “大使先生,勒鲁瓦夫人毫无意思,比经常来这儿的女士都要逊 色,我不请她来是对的,您说是不是这样?” 或者是想保持独立见解,或者是因为疲倦,德·诺普瓦先生没有回 答,只是行了个礼,虽说必恭必敬,却毫无意义可言。 “先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笑着对他说,“有些人滑稽可笑。今天 有一位先生来访,他想让我相信,他更喜欢吻我的手,而不喜欢吻一位 少妇的手,您是否相信?” 我立刻听出是指勒格朗丹。德·诺普瓦先生微微一笑,稍稍眯起眼 睛,仿佛这是十分自然的欲望,不必对有此欲望之人加以责备,这跟小 说的开场相差无几,他准备予以宽容甚至加以鼓励,如同瓦兹农[331]或 小克雷比荣[332]那种反常的纵容。

    “我在这里看到的画,许多少妇的手都无法画出。”亲王指着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开始画的水彩画说道。

    他还问她,是否在刚举办的画展上看到方丹-拉图尔[333]画的花卉。 “他画的花卉属于一流,今天就是这样谈论一位美妙的画家和绘画 大师的,”德·诺普瓦先生说道,“但我认为,他的花卉画无法跟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画的花卉媲美,我觉得夫人画的花卉色彩更美。” 即使知道前大使说出这种话,是因为老情夫有偏心,经常喜欢恭 维,并采取小圈子里接受的看法,这种话仍然证明,社交界人士的艺术 评价,缺乏真正的鉴赏力,因此十分随心所欲,会对微不足道的作品做 出荒谬绝伦的评论,而且不会有真正感受到的任何印象来中止这种评 论。 “我对花卉的了解毫无长处,我一直生活在农村。”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谦虚地说道。“但是,”她对亲王亲切地补充道,“如果说我小时候 对花卉的确切了解略胜于农村的其他孩子,那就应该归功于你们国家的 杰出人物冯·施莱格尔先生[334]。我在布罗伊[335]遇到过他,是我姑妈科 德莉娅(卡斯泰拉纳元帅夫人[336])带我去那儿的。我清楚地记得,勒 布伦先生、德·萨尔旺迪先生和杜当先生当时请他谈论花卉。我那时是 小女孩,我对他说的话听不大懂。但是,他喜欢带我玩耍,他回到你们 国家之后,给我寄来一本漂亮的植物图集,以纪念我们乘坐四轮敞篷马 车在里歇谷[337]进行的漫游,我当时在他腿上睡着了。我一直保存着那 本植物图集,它使我学会识别花卉的许多特点,不然的话,我不会对这 些特点如此敏感。德·巴朗特夫人发表了德·布罗伊夫人[338]的几封书 信,这些信写得跟她一样漂亮而又矫揉造作,我当时希望能在其中找到 冯·施莱格尔先生这些谈话中的几次谈话。但这个女人只想在大自然中 为宗教寻找论据。” 罗贝尔在客厅里面,跟他母亲在一起,他叫我过去。 “你对我真好,”我对他说,“怎么来感谢你呢?明天我们能一起吃 晚饭吗?” “明天,只要你愿意,不过得跟布洛克一起吃;我在门口遇到了 他;一开始气氛有点冷淡,因为我不知怎么没有回复他写来的两封信 (他没有对我说他因此事而生气,但我看出了这点),他对我亲密无 间,因此我不能对这样的朋友忘恩负义。我们之间,至少从他这方面来 看,是生死之交。” 我并不认为罗贝尔完全看错了。布洛克对别人恶语中伤,往往是因 为他觉得自己对别人满腔热忱,而别人却并未对他投桃报李。但由于他 很少去设想别人的生活,没想到别人可能会生病或外出旅行以及有其他 事情,所以他一星期没接到回信,就认为对方故意对他冷落。因此,我 从未认为他作为朋友以及后来作为作家的那种粗暴无礼,是出于他的内 心深处。对他的粗暴,你如果用冷淡的自尊加以回答,或者用卑躬屈膝 进行鼓励,那粗暴就会变本加厉,但你如对他热情友好,他的粗暴往往 会随之消失。“至于说对你好,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好,我舅妈说是你在 躲避她,说你对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心里在想,你是否对她有所不 满。” 对我来说可喜的是,即使我受骗上当,对这些话信以为真,但由于 我觉得很快就要前往巴尔贝克,我就无法试图跟德·盖尔芒特夫人再次 见面,这样我就不能肯定地对她说我对她毫无不满之处,也不能因此要 她向我承认,是她对我有所不满。但是,我只须回想一下,她甚至没有 请我去她家观赏埃尔斯蒂尔的画。不过,这算不了一种失望;我丝毫没 有指望她会跟我谈论此事;我知道我并不讨她喜欢,知道我没有希望得 到她的喜爱;既然我在离开巴黎前不会再见到她,我能够有的最大希 望,就是我因她善良而对她拥有十分温柔的印象,并把这种印象完整无 缺地带到巴尔贝克,使其永远存在,而不要把一种忧郁而又伤心的回忆 带到那里。 德·马桑特夫人不时中止跟罗贝尔的谈话,以便跟我说,他经常跟 她谈起,他对我是多么喜爱;她对我十分热情,我几乎因此而感到难 受,因为我感到她这样热情,是因为她担心她会由于我而跟儿子闹翻, 她现在刚见到儿子,急着要跟儿子单独待在一起,她认为她对儿子的影 响力无法跟我相比,应该对我谨慎相待。德·马桑特夫人刚才听到我向 布洛克打听他外叔公尼西姆·贝尔纳的情况,就询问此人是否曾在尼斯 住过。 “如果这样,他在那里认识德·马桑特先生,是在我结婚以前。”德· 马桑特夫人回答道。“我丈夫经常跟我谈起此人,说他十分出色,对人 体贴、慷慨。” “真想不到他这次没有撒谎,实在难以相信。”布洛克听到后准会这 样想。 我一直想告诉德·马桑特夫人,罗贝尔对她的感情要比对我的感情 深千百倍,即使她对我怀有敌意,我也决不会让他对母亲产生反感,也 不会让他跟母亲疏远。但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离开之后,我就有更多 的时间来观察罗贝尔,不过我当时只是发现,他心里似乎再次感到气 愤,脸上则显出严厉而又阴沉的神色。我怕他想起下午的景象,他情妇 对他如此冷酷无情,他却并未予以还击,他会因此而在我面前感到丢 脸。 他突然挣脱他母亲搂着他脖子的一个手臂,走到我的面前,把我带 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重新在前面坐下的那个摆着花卉的小柜台后面, 示意我跟他一起去小客厅。我迅速朝那里走去,德·夏吕斯先生以为我 要出去,就突然离开正在跟他谈话的冯·法芬海姆先生,迅速转了一 圈,来到我的面前。我忐忑不安地看到,他从地上拿起的那顶帽子上有 字母G和公爵冠冕。在小客厅门口,他对我说话时没有看着我: “既然我看到您现在已出入社交界,那就请您来看我。不过此事相 当复杂。”他补充道,像是毫不在意,却又像在算计,仿佛这是一种乐 趣,他想设法跟我一起使其变为现实,他怕一旦错失这良机,就无法再 得到这一乐趣。“我很少在家,您要来得给我写信。但我希望有更加安 静的环境,能跟您把此事解释得更加清楚。我过一会儿就要走了。您是 否愿意跟我一起走走?我只占用您片刻时间。” “您还是多加注意为好,先生。”我对他说。“您错拿了一位客人的 帽子。” “您在说什么?不让我拿自己的帽子?” 我认为这就像我在不久前遇到的情况一样,有人拿走了他的帽子, 他就随手拿了一顶,以便回家时有帽子戴,而我戳穿了他的花招,使他 显得十分尴尬。因此,我并未坚持己见。我对他说,我首先得跟圣卢说 几句话。“他正在跟盖尔芒特公爵这个傻瓜说话。”我补充道。——“您 说的话真妙,我一定转告我哥哥。”——“啊!您以为这会使德·夏吕斯 先生感到兴趣?”(我心里在想,他要是有哥哥,他哥哥一定也姓夏吕 斯。圣卢在巴尔贝克时,在这方面对我做过一些解释,但我全都忘记 了。)“谁跟您说是德·夏吕斯先生?”男爵神色傲慢地对我说。“您到罗 贝尔身边去吧。我知道,今天中午他跟一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女人在一起 大吃大喝,您当时也在一起吃喝。您本应利用您对他的影响,让他看清 他给可怜的母亲以及我们全家人带来的忧伤,因为他使我们的姓氏名誉 扫地。” 我真想回答说,在这次辱没他们家门的午餐时,我们只是谈论爱默 生[339]、易卜生[340]和托尔斯泰[341],那少妇还劝罗贝尔只喝水不喝酒。 我竭力使罗贝尔感到些许安慰,就尽可能原谅他的情妇,但我觉得他的 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并不知道,他此时此刻虽说对她感到气愤,但却 在自责。即使好男子和恶女子吵架,即使男方完全有理,也总会有一件 芝麻绿豆的小事,使恶女子显得在某一问题上没错。而对其他所有问 题,她都忽略不计,只要这好男子还需要她,会因两人分手而灰心丧 气,他的这个弱点会使他小心谨慎,回想起对他所作的荒谬指责,并在 心里想,这些指责是否有点道理。 “我觉得我在项链这件事上做错了。”罗贝尔对我说。“当然啰,我 这样做并无恶意,但我十分清楚,其他人不会跟我们看法相同。她小时 候很苦。在她眼里,我毕竟是富翁,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对这样的 富翁,穷人是斗不过的,不管是要对布舍龙施加影响或是要打赢一场官 司。当然,她表现得冷酷无情,而我一直是为了她好。不过,我看得很 清楚,她认为我是想让她感到,可以用金钱把她占有,其实并非如此。 她非常爱我,她又会怎样想呢?可怜的宝贝,你要是知道她对人如此体 贴入微,我无法用言词告诉你,她常常为我做出讨人喜欢的事情。此时 此刻,她想必十分难受!不管怎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她把 我看成毫无教养的粗人,我现在就赶到布舍龙的店里去买那条项链。她 看到我这样做,也许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又有谁会知道?你看,我无 法忍受,是因为想到她此刻正在难受!自己难受,我们自己知道,这倒 没什么。但是她,想到她在难受,却又无法想象出来,我觉得这样我会 发疯,我情愿不要再见到她,也不愿让她难受。让她幸福,但跟我分 手,如果非要这样她才幸福,这就是我的唯一要求。你听着,这你知 道,对我来说,跟她有关的事都是大事,简直是世界大事,我现在就赶 到首饰店去,然后再请求她原谅。我在去那里之前,她会对我有什么看 法?只要她知道我会去找她,那就好了!不管怎样,你可以到她家里去 看看;谁知道呢?也许到时候事情都已摆平。也许,”他说时脸上挂着 一丝微笑,仿佛不敢相信这种梦想竟会成真,“我们三个会一起到乡下 去共进晚餐。但现在还无法知道,我对付她的办法实在太少;可怜的姑 娘,我也许还会伤害她。另外,她的决定也许无法改变。” 罗贝尔突然把我带到他母亲跟前。 “再见,”他对母亲说,“我有急事要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 休假回来,也许在一个月之后。我知道后会立刻写信告诉您。” 当然啰,罗贝尔不是这样的儿子,会在跟母亲一起出现在社交界 时,认为对母亲态度生硬,是对陌生人微笑和彬彬有礼的一种平衡。这 种恶劣的报复极为流行,进行报复的那些人似乎认为,对家人粗暴是彬 彬有礼的自然补充。不管可怜的母亲说些什么,她儿子仿佛是不由自主 地被带到那里,要让带他来的人付出高昂的代价,就立即用讽刺、明 确、冷酷无情的反对意见来驳斥母亲胆怯地提出的看法;母亲立即对儿 子的高见表示赞同,却并未使儿子息怒,儿子不在身边时,她继续对每 个人吹捧她儿子本性高雅,但她儿子对她讽刺挖苦的话却一句也不少。 圣卢跟这种人完全不同,但他因拉结不在身边而焦虑不安,并跟那些儿 子一样,对自己的母亲态度生硬,但原因并不相同。听到他说的话,我 看到德·马桑特夫人不由像鸟儿振翅一般,就像她看到他进来时那样, 完全站了起来;但现在她脸色忧虑,忧郁的眼睛盯着他看。 “怎么,罗贝尔,你要走了,是真的?我亲爱的孩子,这可是我能 见到你的唯一一天!” 接着,她低声说话,语调十分自然,声音尽量不显得忧伤,以免使 儿子产生怜悯,而怜悯也许会使儿子感到难受,或者是毫无用处,只会 使儿子感到不快,她如同说出道理简单的论据,补充道: “你知道,你这样做不好。” 但在说出这道理简单的话时,她是多么胆怯,以向他表明,她并未 干涉他的自由,又是多么温柔,使他无法责备她在约束他的娱乐活动, 圣卢听到这话,心里不可能不感到怜悯,这样他就无法跟女友共度良 宵。他因此怒不可遏: “十分遗憾,但不管好不好,也只能这样了。” 他于是责备母亲,但他也许感到应该自责;自私者总是这样在争论 中获胜;他们首先确定自己的决心不可动摇,对方越是使他们心里感 动,让他们放弃,他们就越是认为应该谴责的不是他们这些拒不放弃的 人,而是迫使他们放弃的人,因此,他们的冷酷无情会变得极其残忍, 而他们却只会认为,对方难受是因为不知趣,却还觉得自己有理,而且 卑鄙地要他们痛苦地放弃同情,真是罪孽深重。不过,德·马桑特夫人 不再坚持己见,因为她感到已无法让他留下。 “我走了,”他对我说,“但是妈妈,您别让他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因为他待一会儿要进行一次拜访。” 我清楚地感到,我待在这儿不会给德·马桑特夫人带来任何乐趣, 但我情愿不跟罗贝尔一起离开,这样她就不会认为我参与了这种寻欢作 乐,使她无法留住儿子。我真想能为她儿子的行为找到某种辩解的理 由,但不是因为我对他有感情,而是因为对她同情。但首先开口说话的 却是她: “可怜的孩子,”她对我说,“我可以肯定,我让他难受。您看,先 生,母亲都很自私,但他并没有很多乐趣,他来巴黎的时间又这样少。 天哪,他要是还没有走远,我就要去追上他,当然不是要他留下,而是 要对他说,我没有怨恨他,我认为他这样是对的。我到楼梯口去看看, 您不会觉得厌烦吧?” 于是,我们一直走到那里。 “罗贝尔,罗贝尔!”她叫喊道。“不,他走远了,太晚了。” [342]现 在,我非常愿意接受一项任务,劝罗贝尔跟他情妇分手,而在几个小时 之前,却希望他跟情妇同居。在前一种情况下,圣卢会认为我背叛朋 友,在后一种情况下,他的家人会把我称为缠着他的恶魔。但我在这几 个小时之前和之后却一点儿也没变。 我们回到客厅。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看到圣卢没有回来,就跟德·诺 普瓦先生相互对视,两人的目光都显出疑惑、嘲笑的神色,但并不十分 同情,这种同情我们会在展示过于嫉妒的妻子或过于温柔的母亲时具 有,意思是:“瞧,想必是大闹了一场。” 罗贝尔前往情妇的住所,给她带去光彩夺目的首饰,而根据他们的 约定,他不该把这首饰送给她。不过,送不送全都一样,因为她不想 要,即使到后来,他也一直没能让她接受这件礼物。罗贝尔的有些朋友 认为,她做出这种不为利益所动的表示,是一种心计,是想把他拴住。 然而,她对钱并不看重,除非花钱能随心所欲。我看到她曾对一些她认 为穷苦的人大肆施舍,仿佛失去理智一般。“在这时,”这些朋友对罗贝 尔说,以便用他们的恶言恶语来抵消拉结的不爱钱财,“在这时,她想 必在牧羊女游乐场的过道里。这拉结是个谜,是名副其实的斯芬克 斯。”另外,我们看到过许多喜爱钱财的女人,由于被人包养,在这种 生活中养成对人体贴入微的习惯,对情夫的慷慨大方设置了众多微不足 道的障碍! 罗贝尔对情妇种种不忠实的行为几乎一无所知,脑子里想出的只是 拉结在实际生活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她每天的生活,只是在跟他 离开后才真正开始。他对她那些不忠实的行为几乎一无所知。我们即使 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他对拉结仍会深信不疑。因为令人心醉神迷的自然 法则,会在各种极其复杂的社会中展现,那就是我们在生活中对自己喜 爱的人一无所知。在镜子的一边,情夫在想:“她是天使,决不会委身 于我,我只好去死,但她爱我;她非常爱我,也许……不,这决不可 能。”他欲火中烧,苦苦期待,他把多少首饰放在这女人面前,他跑去 借钱,为她解愁;然而,在镜子的另一边,谈话就像玻璃水族缸前漫步 者之间的谈话,不会传到玻璃的另一边,只听到观众在说:“您不认识 她?我向您祝贺,被她诈骗钱财、因她而破产的男人是不计其数,这婊 子坏透了。她是十足的女骗子。而且诡计多端!”这最后一个修饰语, 观众也许并未完全用错,因为男人即使疑虑重重,对这个女人并非真正 爱恋,只是喜欢而已,也会对朋友们说:“不,亲爱的,她完全不是轻 佻女子;我并不是说她在生活中没有过两三次反复无常的行为,但这不 是一个花钱能得到的女人,或者她价值连城。得到她要花五万法郎,或 者是分文不花。” [343] 他曾为她花费五万法郎,占有她一次,而她却在他身上找到同谋, 那就是他的自尊心,她得以使他相信,他属于一种人,可以不花分文将 她占有。社会就是这样,在这种社会里,每个人都是两面派,厚颜无耻 或声名狼藉的人被别人看到的,只是蚕茧般悦目的外表,或是自然界的 奇珍异宝。在巴黎有两位正人君子,圣卢见到时已不再打招呼,只要谈 到他们,他声音就会发抖,并把他们称为妇女的剥削者:他们被拉结弄 得破产。 “我只有一件事要责备自己,”德·马桑特夫人对我低声说道,“那就 是对他说他这样做不好。他是我心爱的儿子,又是独子,因为没生别的 儿子,我只看到他一次,就对他说他这样做不好,我情愿给人打一棍, 因为我可以肯定,他今晚有什么快乐的事情,而他快乐的事不是很多, 听了我这句不公正的话,他的快乐会打折扣。但是,先生,我不留您 了,因为您有急事。” 德·马桑特夫人心情忧郁地跟我道别。这种感情涉及罗贝尔,她是 真诚的。但这时她不再真诚,而是恢复贵妇的模样: “我很感兴趣,十分高兴跟您交谈片刻。谢谢!谢谢!” 她神色谦恭,用感激而又陶醉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跟我谈话是她 一生中最大的乐趣之一。这目光迷人,跟带有花枝图案的白裙上的黑花 配合得珠联璧合;这目光由一位深悉自己身份的贵妇发出。 “我的事不着急,夫人。”我回答道。“我在等德·夏吕斯先生一起 走。”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她因此显出不快的神色。 如果不是涉及一件跟此类感情无关的事情,我就会感到,我觉得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此刻感到焦虑不安,是因为羞耻。但这种假设我甚至没有 想到。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圣卢、德·马桑特夫人、德·夏吕斯先生和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都感到满意,我没有多加考虑就高兴地乱说一气。 “您要跟我侄子帕拉梅德一起走?”她问我道。 我心里在想,我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十分欣赏的侄子有交往,可 能会给她留下良好印象。“他要我跟他一起回去。”我愉快地回答 道。“我很高兴。另外,我们的朋友关系比您认为的要好,夫人,我决 定竭尽全力,使我们的关系更加友好。”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不快,似乎已变成担忧。“您别等他了,”她 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他正在跟冯·法芬海姆先生说话。他已经忘记跟您 说过的话。好吧,您走吧,他现在正好背朝着您。”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刚开始显得激动,如果不是在当时这种情况 下,则像是因为羞耻,而如果我们只看她的脸色,她的坚决要求以及她 的反对,会使我们觉得她是因为有美德才这样做。从我来说,我并不急 于去找罗贝尔及其情妇。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看来是非要我走不可, 她也许感到有重要的事要跟侄子谈,我于是跟她道别。她旁边坐着沉甸 甸的德·盖尔芒特先生,傲慢而又威严。他的巨大财产仿佛在他四肢里 到处可见,他身体的密度也因此特别高,如同这些财产在坩埚里融化成 一块人形金锭,制成这个价值连城的人。我对他告别时,他彬彬有礼地 站起身来,我感到汇集了三千万法郎的迟钝而又巨大的身体,因受过法 国古老的教育而抬了起来,这时站在我的面前。我仿佛看到奥林匹亚的 朱庇特塑像,据说是菲狄亚斯用纯金铸造而成[344]。这就是良好的教育 [345]对德·盖尔芒特先生或者至少是对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身体产生的巨 大影响,因为这种教育并未对德·盖尔芒特先生的思想起到决定性的影 响。德·盖尔芒特先生会对他自己说的风趣话发笑,却不会因别人说风 趣话而露出笑容。 奥林匹亚的朱庇特塑像 奥林匹亚的朱庇特(即宙斯)塑像,据说是菲狄亚斯用纯金铸造而成。 走到楼梯上时,我听到后面有人叫我: “您就是这样等我的,先生。” 此人是德·夏吕斯先生。 “跟我一起走走,您不会在乎吧?”他在我们走到院子里后冷冷地对 我说。“我们一直走到我找到一辆合适的出租马车为止。” “您想跟我说些事,先生?” “啊!是这样,我确实有些事要跟您说,但我不知道是否会跟您说 出。当然啰,我觉得这些事可能是您得到不可估量的好处的开端。但由 于我在这个年龄已开始喜欢平静的生活,因此我也依稀看到,这些事会 使您在生活中浪费很多时间,受到很多打扰。我心里在想,您是否值得 我为您如此操心,但我又不想在对您有足够了解之后再来决定此事。另 外,您也许对我可以为您做的事不是十分喜欢,我也就不必自找许多麻 烦,因为我可以十分坦率地对您再说一遍,这对我来说只能是麻烦 事。” 我回答说,那就不必考虑此事。谈判就此中止,看来非他所好。 “这样客气毫无意义。”他口气生硬地对我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 为一个值得操心的人自找麻烦。对于我们中的精英来说,研究艺术、爱 好古董、收藏和园艺,只不过是代用品、替代物和借口。我们在木桶 里,就像第欧根尼那样,我们在找一个人[346]。我们种植秋海棠,修剪 紫杉,是权宜之计,因为紫杉和秋海棠任人摆布。但是,我们更喜欢把 时间花在人这种灌木上,只要我们确信这样做值得。问题就在这儿;您 想必有点自知之明。您是否值得别人这样去做?” “先生,我决不愿意让您为我操心,”我对他说,“不过,说到我的 乐趣,请您相信,您为我做的任何事情,都将使我感到乐趣无穷。我深 受感动的是,您愿意对我如此关心,并想方设法予以帮助。” 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他对我的话几乎是感激涕零。他挽起我的 手,时而十分亲热,这种亲热在巴尔贝克时就已使我印象深刻,但跟他 生硬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照。 “有您这种年纪的莽撞,”他对我说,“您有时说出的话,会在我们 之间挖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您刚才说的话恰恰相反,正好使我心里 感动,并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德·夏吕斯先生跟我手挽着手走着,说出的这些话虽然不乏傲慢, 却是情意深切,他有时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这种冷淡而又敏锐的目 光,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是在巴尔贝克娱乐场前面,我第一次看到 他的那天上午,即使在好几年前也是如此,我当时看到他在唐松维尔的 花园里,站在花色粉红的灌木丛旁,待在斯万夫人身边,我以为斯万夫 人是他的情妇,他的目光有时在他周围游荡,仔细察看路过的出租马 车,这时是交接时间,出租马车很多,由于他目光坚决,好几辆车停了 下来,马车夫以为他要叫车。但德·夏吕斯先生立刻把停下的车全都打 发走。 “一辆都不合适,”他对我说,“都是车灯问题,属于它们要返回的 那个街区。我希望,先生,”他对我说,“您不要误解,我要给您提出的 建议,完全是无私的,并且出于好心。” 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话跟斯万多么相像,甚至比在巴尔贝克时还 要像。 “您相当聪明,我觉得您不会认为我是因为‘缺少朋友’、怕孤独和无 聊才找您说话的。[347]我不大喜欢谈论我自己,先生,但您也许已经知 道,有一篇文章耸人听闻,《泰晤士报》[348]在该文中提到,奥地利皇 帝对我一直关心照顾,想跟我保持亲戚关系,皇上于不久前在一次公开 发表的谈话中宣称,如果尚博尔伯爵先生身边有人跟我一样洞悉欧洲政 治内幕,那他现在准会成为法国国王[349]。我常常在想,先生,我经验 丰富,并非由于具有微不足道的才能,而是全靠有利的时机,这点您有 朝一日也许会知道,我经验的宝库,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秘密档案,我并 不觉得应该只为自己所用,这对一个青年来说会是无价之宝,我会在几 个月的时间里,把我三十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全都告诉他,而这种经验, 也许唯有我才拥有。我不谈智力上的愉悦,您将会愉悦地得知某些秘 密,当代的米什莱[350]要耗时数年才会了解这些秘密,而对这些秘密了 解之后,他对某些事件的看法会截然不同。我说的不仅是已经发生的事 件,而是各个情况之间的连贯。(这是德·夏吕斯先生喜欢的一种说 法,他在说时往往双手合十,如同想要祈祷,但手指伸得笔直,仿佛想 用这动作使人理解他没有详细说明的这些情况及其连贯。)我想对您做 出一种解释,不仅过去无人知道,而且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351]德· 夏吕斯先生中止谈话,并向我提出有关布洛克的问题,大家曾在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家谈论布洛克,但德·夏吕斯先生似乎并未听到。他善于 使用一种语调,仿佛他说话时心不在焉,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他说话不 由自主,纯粹是出于礼貌,他问我,我的同学是否年轻、漂亮,以及诸 如此类的问题。布洛克如果听到他的话,就会比了解德·诺普瓦先生更 加迫切,想要知道德·夏吕斯先生是拥护还是反对德雷福斯,但原因却 完全不同。德·夏吕斯先生在提出这些有关布洛克的问题之后对我 说:“您想要学习,结交几位外国朋友,这并没有错。”我回答说,布洛 克是法国人。“啊!”德·夏吕斯先生说,“我还以为他是犹太人。”这种跟 犹太人水火不相容的表示使我得知,德·夏吕斯先生在反对德雷福斯的 态度上,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决。但他却反对指控德雷福斯叛 国。不过反对的形式如下:“我觉得报纸都说德雷福斯犯有叛国罪,我 觉得他们是这样说的,我对报纸不大注意,我看报就像洗手一样,并不 认为这值得我感到兴趣。不管怎样,这种罪并不存在,您朋友的同胞如 果背叛犹太王国[352],那就犯有叛国罪,但这跟法国又有什么关系?”我 表示反对,说一旦战争爆发,犹太人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应征入伍。“也 许如此,但无法肯定这是否是轻率行为。不过,如果把塞内加尔人和马 达加斯加人也招进来,我不认为他们会一心一意保卫法国,这是理所当 然的事。你们的德雷福斯很可能会因违反接待国法律而被判罪。咱们别 谈这事了。也许您可以请您的朋友带我去参加圣殿举办的赏心悦目的活 动,参加割礼,听犹太歌曲演唱。他也许可以租个剧场,给我演出一个 取材于《圣经》的小节目,就像圣西尔教养院的少女为路易十四演出拉 辛写的《诗篇》[353]。您也许可以组织滑稽节目演出。譬如说,让您的 朋友跟他父亲搏斗,把他父亲打伤,就像大卫击伤歌利亚那样[354]。这 可以编一出有趣的闹剧。他甚至可以在剧中拼命打那个泼妇,或者像我 的老女仆会说的那样,打那个泼妇老妈。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们 准会高兴,唉,亲爱的朋友,既然我们喜欢看异国情调的戏剧,那么, 痛打这个不是欧洲人的女人,如同是给老泼妇应有的惩罚。”德·夏吕斯 先生说着这些难听而又古怪的话,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使我感到难受。 我不由想起德·夏吕斯先生的家人,常举出男爵对老女仆关怀备至的种 种事例,而男爵刚才提到老女仆时使用莫里哀用过的方言[355],我于是 心里在想,同一个人心里善与恶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以前很少有人研 究,尽管五花八门,但要是确定却会十分有趣。 我告诉他,不管怎样,布洛克夫人已经与世长辞,至于布洛克先 生,我觉得他对这种完全有可能弄瞎他眼睛的游戏不会有什么兴趣。德 ·夏吕斯先生似乎感到生气。“唉,”他说道,“这女人真不该死。至于弄 瞎眼睛,犹太教恰恰是瞎子,看不到福音书里的真理[356]。不管怎样, 您想想,在此时此刻,那些不幸的犹太人都在基督教徒愚蠢的狂怒面前 发抖,看到我这样有身份的人竟然屈尊俯就,对他们的演出有兴趣,会 感到万分荣幸。”这时,我看见老布洛克先生走过,他也许去接儿子。 他没有看到我们,但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愿意把此人介绍给他。 我预料到我这位同伴会勃然大怒:“把他介绍给我!您的价值观实在差 劲!要认识我没这么容易!现在这样介绍,有两点不合适:一是介绍人 年纪太轻,二是被介绍人不够资格。即使像我设想的那样,在某一天给 我演出亚洲剧目,我最多也只会和颜悦色地给这个讨厌鬼说几句话。但 条件是他要让儿子痛打一顿。我甚至可以表示满意。”不过,老布洛克 先生对我们毫不注意。他正在对萨士拉夫人深深躹躬,夫人则欣然受 礼。我对此感到意外,因为过去在贡布雷时,她对我父母接待小布洛克 感到气愤,因为她是激烈的反犹主义者。但支持德雷福斯的运动如同一 股狂风,在几天前把老布洛克先生一直刮到她那里。我朋友的父亲觉得 萨士拉夫人迷人,特别喜欢这位夫人的反犹主义,并认为这证明她信仰 真诚,她支持德雷福斯的观点真实可信,她准许他去拜访她也就具有价 值。他甚至没有因她在他面前所说的冒失话而感到不快,她当时 说:“德律蒙先生[357]想对重审派跟新教徒和犹太人一视同仁。这种胡乱 的归类真是来劲!”——“贝尔纳,”他回去后自豪地对尼西姆·贝尔纳 说,“你知道,她有偏见!”但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却一声不吭,而是用 天使般的目光仰望天空。他对犹太人的不幸感到难受,回想起他跟基督 教徒的友谊,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变得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其原因 大家以后自会知晓,他现在活像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的恶鬼,长着肮脏 的毛发,如同浸在乳白色液体中的头发。[358]“整个德雷福斯案件,”男 爵接着说道,仍挽着我的手臂,“只有一个弊害,那就是毁坏社交界 (我不是指优秀的社交界,社交界早已没有资格使用这种赞美的修饰 语),因为社交界进来一大批像骆驼、骆驼帮和牵骆驼的人那样蛮横的 先生和女士,还有一些陌生人,我甚至在表姐妹家里看到,因为他们是 反犹主义的法兰西祖国联盟的成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仿佛一种 政治观点能使人有权进入社交界。” [359]德·夏吕斯先生的看法如此浅 薄,使他跟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更为相像。我对他指出这种相像之 处。他似乎认为我并不了解她,我就对他提起在歌剧院看戏的那天晚 上,他当时仿佛想避开我。他对我极其肯定地说,他根本没有看到我, 我最终也许会信以为真,但一件小事却使我认为,德·夏吕斯先生也许 过于骄傲,不喜欢被人看到跟我待在一起。 “咱们还是谈您,”他对我说,“以及谈谈我关于您的计划。有些男 人之间,先生,存在着一种共济会,我不能对您谈论,但这个组织的会 员中目前有四位欧洲君主。然而,其中一位君主[360]周围的人想要治好 他异想天开的毛病[361]。此事十分严重,会给我们带来战争。是的,先 生,完全如此。您知道此人的事,他以为自己已把中国公主装在一只瓶 子里。这是精神错乱。他们正在给他治这种病。但他一旦不再发疯,就 立刻变成傻子[362]。有些病不应该去医治,因为只有它们才能使我们不 会得更加严重的疾病。我的一个表兄得了一种胃病,吃什么都无法消 化。最高明的胃病专家都无法治好他的病。我带他去看一位医生(顺便 说一下,此人也很怪,他的事有许多可说)。这位医生立刻猜出这病属 于神经官能症,就说服病人,叫他不必害怕,只管吃自己想吃的饭菜, 他的胃都能忍受。但我的表兄还有肾炎。吃下去的食物,胃消化良好, 可最后肾脏却无法排泄,结果他不是身患凭空臆造的胃病,被迫遵循一 种饮食制度,却活到年老,而是胃病治好但损坏肾脏,最后四十岁就命 赴黄泉。您要是大大超越自己的生活,又有谁知道,您也许将会是过去 的杰出人物可能成为的那种人,只要有好心的神仙下凡把涉及蒸汽和电 的定律告诉他,而此时人类对这些定律还一无所知。您别做傻事,不要 因谨小慎微而加以拒绝。您要知道,我帮您大忙,是因为觉得您也同样 会帮我大忙。社交界人士早已使我兴味索然,我只有一种喜好,那就是 对我一生中所犯的种种错误进行补偿,让一个思想依然纯洁、热情能被 美德唤起的人共享我的知识。我曾有过巨大伤痛,先生,我也许会在有 朝一日告诉您,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她是您想象中最漂亮、最高雅、最 完美的人。我有几位年轻的亲戚,要继承我跟您说的精神遗产,我不是 说他们不配,而是说他们没有这个能力。谁知道呢,也许这遗产可以传 到您的手里,我可以指导您的生活,使其上升到极其高超的境界。而我 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得到改善。我在把重要的外交事件告诉您时,也许会 恢复生活的情趣,最终开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而您将跟我并驾齐驱。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经常见到您,是常常见到,每天见面。” 我见德·夏吕斯先生的心情好得出乎意料,就想乘此机会问他,是 否能安排我跟他嫂子见一面,但在这时,我感到手臂被突然振开,如同 触电一般。那是德·夏吕斯先生急忙把挽着我手臂的手抽出。虽然他在 说话时环顾四周,他也只是刚刚看到德·阿让古尔先生从一条横马路过 来。德·阿让古尔先生看到我们,显出不高兴的样子,用怀疑的目光看 了我一眼,几乎像在观看另一人种,就像德·盖尔芒特夫人观看布洛克 那样,然后,他想避开我们。但是,德·夏吕斯先生仿佛非要向他表明 自己并非不想让他看到,就叫唤了他,但只是跟他讲一件鸡毛蒜皮的小 事。德·夏吕斯先生也许担心德·阿让古尔先生没有认出我,就跟他说我 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罗贝尔·德·圣卢的好朋友, 而他夏吕斯则是我外婆的老朋友,因此很高兴把他对她的好感部分转移 到她外孙身上。我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里只是由别人向他介绍了我 的名字,刚才德·夏吕斯先生则向他详细介绍了我的家庭,但我发现, 德·阿让古尔先生对我的态度比一小时前还要冷淡,而且在以后很长一 段时间里,他每次遇到我都是如此。他对我观察时十分好奇,但没有丝 毫好感,仿佛要克服一种障碍,在离开我们时,他在犹豫片刻后向我伸 出了手,但立即缩了回去。 “我很遗憾遇到此人。”德·夏吕斯先生对我说。“这个阿让古尔出身 名门,但缺乏教养,当外交官平庸无奇,是玩弄女性的恶丈夫,像戏里 那样诡计多端,是个理解力极差、往往会坏大事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友 谊将会深厚,只要它在有朝一日得以建立,并希望您能像我一样加以维 护,使其免受蠢驴脚踢,那些蠢货无事生非,既笨拙又恶毒,想要毁坏 看来能持久的事物。不幸的是,社交界人士大多出自这种模子。”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似乎十分聪明。我们刚才谈到可能爆发战争。 她在这方面看来见解独特。” “她毫无独特见解。”德·夏吕斯先生冷淡地对我回答道。“那些女 人,还有许多男人,对我刚才想跟您说的事毫不理解。我的嫂子是个可 爱的女人,以为自己仍处于巴尔扎克小说中的时代,女人可以影响政 治。跟她交往,目前只会对您产生不利影响,就像出入社交界那样。而 这正是我刚才首先想对您说的一件事,但那个蠢人打断了我的话。您必 须对我作出的第一个牺牲——我给您赠送多少礼物,就要求您作出多少 牺牲——就是不出入社交界。我刚才在那可笑的聚会上看到您,感到十 分难受。您会对我说,您在那里感到舒服,但对我来说,这不是社交界 聚会,而是看望亲戚。到以后,等您功成名就之后,您如果想到社交界 消磨片刻时间,也许就不会有害处。那么,我就不需要对您说,我会对 您有何用处。打开盖尔芒特公馆大门的‘芝麻[363] ’,以及打开所有值得 打开的公馆大门的‘芝麻’,掌握在我的手中。我来当仲裁,并想继续成 为时间的主人。[364]” 我见德·夏吕斯先生谈到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这次拜访,就想借 此机会了解这位夫人到底是怎样的人[365],但问题从我口中提出时,却 并非是我想要提出的那样,我问的是维尔帕里齐家的情况。 “这就像您在问我‘子虚乌有’家的情况。”德·夏吕斯先生对我回答 道。“我的婶婶因恋爱而嫁给蒂里翁先生,不过此人巨富,他的姐妹也 都嫁到很好的人家,他从那时起称为维尔帕里齐侯爵。这对双方都没有 损害,最多对他有所损害,但微不足道!至于这样称呼的原因,我并不 知道,但我认为,他确实是德·维尔帕里齐先生,即生于维尔帕里齐的 一位先生,您知道,这是巴黎附近的一个小地方。我婶婶认为家里有侯 爵爵位,她想把事情做得合法,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你一旦使用 你无权使用的姓氏,最好不要去模仿合法的程式。” [366]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只是蒂里翁夫人,她因此在我思想中的地位最 终一落千丈,而我看到她沙龙的客人鱼龙混杂,她的地位就开始在我心 目中下降。我觉得不合理的是,一个女人的爵位和姓氏只是新近获取, 却能依赖跟王族的友情,使同时代人并将使后代产生绚丽的错觉。她在 我眼里又恢复我童年时看到的模样,变得毫无贵族气派,而她周围的高 贵亲戚,在我看来对她视同陌路。她后来对我们仍有魅力。我有时去看 望她,她也不时给我寄来一件纪念品。但我在印象中丝毫不认为她属于 圣日耳曼区,如果我想了解该区的情况,我一定会到最后才去请教她。 “目前,”德·夏吕斯先生继续说道,“您出入社交界,只会使您处境 不利,败坏您的智慧和性格。另外,还得特别注意您交往的朋友。您可 以有情妇,只要您家里不觉得有什么坏处,这跟我没有关系,我只会鼓 励您这样做,小色鬼,您这个很快就需要有人来缠着您的小色鬼。”他 对我说时摸了摸我的下巴。“但对男性朋友的选择更为重要。在十个小 伙子中,有八个是小流氓、小坏蛋,会给您带来损害,您永远无法弥 补。啊,我外甥圣卢在必要时倒是您的好伙伴。对您的未来,他不会对 您有任何帮助,但在这方面,有我就绰绰有余。总之,您在对我感到厌 烦时,跟他一起出去玩玩,我觉得不会有很大坏处,这是我的看法。他 至少是个男子汉,而不是现在到处可见的那种娘娘腔的男人,样子像面 首,明天也许会把他们清白的牺牲品送上断头台。我以前不知道 truqueur(面首)这个切口的意思[367]。谁要是知道了,就会像我一样感 到惊讶。社交界人士很喜欢使用切口,你会指责一些人做了某些事,但 这些人却喜欢表明,他们并不怕谈论这些事。在他们看来这是无辜的证 明。但他们失去了尺度,弄不清应该把握什么分寸,不知道某种玩笑开 过了头之后,会变得过于奇特、令人反感,并成为伤风败俗的证明,而 不是天真无邪的证明。” [368] “他跟其他人不同,非常客气,又非常严肃。” 我听到“严肃”这个修饰语,不禁微微一笑,而德·夏吕斯先生说出 这二字的语调,仿佛使其具有“道德高尚”、“品行端正”的含义,就像有 人说小女工“严肃”那样。这时,一辆出租马车从横向经过,年轻的车夫 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在车厢内软垫座位上驾车,像是喝得半 醉。德·夏吕斯先生立刻叫车停下。车夫讨价还价,有片刻时间。 “您往哪边去?” “朝您那边去。”(这使我感到惊讶,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已经回绝 好几辆车灯颜色相同的车。) “我不想坐到我的座位上去。我坐在车里,您不会介意?” “不会,只是把车篷放下。总之,请您考虑我的建议,”德·夏吕斯 先生在跟我分手前对我说道,“我给您几天时间考虑,请给我写信。我 再跟您说一遍,我必须每天见到您,我必须从您那里得到诚实、谨慎的 保证,不过,我应该说,您似乎已向我作出这种保证。但是,我一生中 常常受到表象的欺骗,所以不再愿意相信表象。唉,在我放弃一座宝库 之前,至少得让我知道把它交到谁的手里。总之,别忘了我对您的建 议,您如同赫丘利,但可惜的是,我觉得您走在两条道路的十字路口, 却不像他那样肌肉发达[369]。您不要因没有选择通向美德之路而遗憾终 身。怎么,”他对车夫说,“您还没有把车篷放下?那我就自己来放下。 另外,您这种身体状况,我看得让我来驾车。” 于是,他一跃而上,坐在车厢里马车夫旁边,马车疾驰而去。 我刚回到家,就听到一次谈话,是刚才布洛克跟德·诺普瓦先生谈 话的翻版,但简短、倒错而又严厉,那是我们的膳食总管和盖尔芒特府 的膳食总管的争论,前者是德雷福斯派,后者是反德雷福斯派。真理和 谎言的对抗,在上层是在法兰西祖国联盟和人权联盟的知识分子之间进 行,实际上一直扩展到下层民众之中。雷纳克先生的策略是利用从未跟 他谋面的人们的情感,而在他看来,德雷福斯案件摆在他的理智前面, 如同无可辩驳的定理,他也确实用理性政治最令人惊讶的成功(有些人 说这种成功是在反对法国)加以证明,这种成功是前所未有的。在两年 时间里,他把比约[370]的部替换成克列孟梭[371]的部,彻底改变了公众 舆论,让皮卡尔出狱,并徒劳无益地让他出任陆军部长[372]。这位操纵 群众的唯理主义者,也许自己也受到直系亲属的操纵[373]。既然真理最 多的哲学体系,归根结底是因一种情理而被其创始人发现,那么,怎么 能认为,在像德雷福斯案件这样简单的政治事件中,这种情理会在推理 者不知道的情况下主宰他的理智?布洛克认为,他站在德雷福斯一边合 乎逻辑,但也知道,他的鼻子、皮肤和头发是他的种族赋予他的。也许 理智更为自由,但它服从于某些并非由它自身确定的规律。盖尔芒特府 膳食总管和我们的膳食总管的情况特殊。支持德雷福斯和反对德雷福斯 这两股潮流,从上到下把法国一分为二,其波浪声音不大,但发出的稀 少回声却十分真诚。你听到有人在谈话中故意避开德雷福斯案件这个话 题,并悄悄告知一个往往虚假却总是受人欢迎的新政策,就可以从此人 预言的事来推断出他的愿望。这样就会在某些问题上发生冲突,一方面 是羞怯的卫道,另一方面是虔诚的愤怒。我回家时听到的两个膳食总管 的争论,是这一规则的例外。我们的膳食总管认为德雷福斯有罪,盖尔 芒特府的那位则认为无罪。门房看着他们。我感到在盖尔芒特府的仆人 中挑拨离间的并非是他。他们争吵不是为了隐瞒自己的信念,而是因为 心怀恶意和这场搏斗的激烈。我们的膳食总管无法肯定案件是否会重 审,他即使失败,也不想让盖尔芒特府的膳食总管因认为一种正义事业 已经失败而预先快乐起来。盖尔芒特府的膳食总管则在心里想,即使重 审遭到拒绝,我们的膳食总管也会因魔鬼岛上关着一个无辜者而烦恼倍 增。[374] 我走到楼上,看到外婆病情加重。一段时间以来,她老是说身体不 舒服,但我们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我们在生病时才知道,我们并非独 自生活,而是跟一个属于不同领域的存在物拴在一起,它跟我们之间有 深渊相隔,不了解我们,我们也无法让它理解,那就是我们的身体。我 们在路上不管遇到哪个强盗,都不会对我们的不幸感到同情,却可能对 他们晓之以利。但是,要求我们的身体有怜悯之心,无疑是徒费口舌, 我们说什么都毫无意义,跟流水声一样,我们如非要跟它一起生活,则 会感到诚惶诚恐。我外婆身体不适,却常常未加注意,她总是把注意力 转到我们身上。她感到十分难受时,为将其治愈,就要设法了解病因, 但总是无法知道。她身体中出现的病理现象,在她思想上仍然模糊不 清、无法理解,但这些现象对于跟它们属于同一物理领域的存在物来 说,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情,人的思想最终求助于这些存在 物,以便弄清他的身体对他说的话,这就像要知道一个外国人的回答, 我们就去找此人的同胞来当翻译。这些存在物能跟我们的身体交谈,并 告诉我们,我们的身体在怒气冲天,还是很快就会息怒。科塔尔被请来 给我外婆看病,他来后我们立刻跟他说她病了,但他对我们说的话使我 们感到不快,只见他面带狡黠的微笑问我们:“病了?至少不是外交病 吧?”科塔尔为消除病人的烦躁,试用牛奶饮料疗法。但每次吃牛奶浓 汤并无疗效,因为我外婆在汤里放了许多盐[375](肥达[376]在当时尚未 作出自己的发现,因此大家还不知道盐的害处)。[377]因为医学是每个 医生接连犯的相互矛盾的错误的概要,我们把医生中的精英请来看病, 很有可能求得一个真理,却在几年后被公认为谬误。因此,相信医学会 十分荒唐,而不相信医学却并非如此荒唐:久而久之,从错误的这种积 累中,也产生出某些真理。科塔尔要我们给外婆量体温。我们去找了支 体温计。体温计的小玻璃管里,几乎没有水银。在小槽底部,勉强能看 到银色蝾螈蜷缩其中。这蝾螈如同死去一般。我们把这玻璃管置于我外 婆口中。我们无须让其放置良久;这小巫婆不用很长时间就完成占星算 命。我们见她纹丝不动,停留在管子中央,不再动弹,准确地向我们显 示我们请她展示的数字,而我外婆对自己所作的种种思考,却无法向她 提供这个数字,即38°3。我们首次感到些许不安。我们用力摇动体温 计,以消除这命中注定的标记,仿佛我们能在降低标出的温度的同时使 病人退烧。唉!事情十分清楚,丧失理智的小巫婆作出这一回答并非随 心所欲,因为到第二天,体温计刚插到我外婆嘴里,小预言家因相信并 用直觉感到我们无法看到的一个事实,就立刻一跃而上,在同样的地方 停了下来,而且坚定不移、岿然不动,仍然用闪闪发亮的魔杖向我们显 示38°3。她没有再说什么,对我们的愿望和请求,她是装聋作哑,仿佛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以表示警告和威胁。我们要迫使她改变回答,就求 助于另一创造物,这跟她属于同一领域,但能力更大,不仅能询问身体 的情况,而且能对它进行控制,是一种解热药,跟当时尚未使用的阿司 匹林[378]属于同一类型。我们没有把体温计降到37°5以下,是希望它不 要再次上升。我们给我外婆吃了解热药,并再次给她量体温。这警觉的 联络修女如同公正无私的卫兵,我们得到他上司撑腰,向他出示上司的 命令,他见命令符合手续,就回答道:好吧,我无话可说,既然如此, 就请过去,这次修女没有动弹。但她愁眉不展,仿佛在说:这对你们又 有何用?你们知道奎宁,它会命令我别动,一次、十次、二十次都会如 此。但它会感到厌倦,我了解它,你们走着瞧。[379]于是,我外婆感到 体内存在一种创造物,比她更了解人体,跟已经灭绝的生物处于同一时 代,存在的这第一个赘生物,比有思维能力的人类出现的时间要早得 多;她感到这千年盟友在触摸她,摸得有点难受,摸她头部、心脏和肘 部,这盟友认出了这些部位,把组织工作全都做好,以进行这场史前的 战斗,而战斗立即在其后展开。在片刻之间,巨蛇皮松被杀死[380],热 度被强大的化学物战胜,我外婆穿过大自然各界,在各种动物和植物上 面越过,想要对化学物表示感谢。她仍然因这种晤面而心情激动,她刚 才穿越许多世纪,晤见了植物产生之前就已存在的一种古物。而体温计 如同暂时被古老神祇战胜的命运女神,一动不动地握着银色纺锤。唉! 人类还驯服其他一些低等创造物,用来猎取人类无法在自己体内追捕的 神秘猎物,这些低等创造物残酷无情,每天给我们带来数量很少但相当 固定的蛋白,以便符合我们无法感到的某种持续不变的身体状况。我审 慎的本能使我的智力对我言听计从,贝戈特曾使我本能地感到不快,当 时他跟我谈起杜·布尔邦大夫,说这个医生不会使我讨厌,还说他会想 出一些疗法,看起来希奇古怪,却跟我别具一格的智慧气味相投。但 是,我们的想法在不断变化,它们排除了我们在最初给它们设置的障 碍,从现成而又丰富的知识库里吸取养料,而我们却不知道这知识库是 为它们而设。现在,我们每次听到有人谈论我们不认识的人,就想到此 人是大才子,是一种天才,我因此对杜·布尔邦大夫无限信任,我们产 生这种信任,是因为告诉我们之人目光比别人深邃,能一眼看出真相。 我当然知道,他主要是神经官能症专家,夏尔科[381]去世前曾预言,说 他将统率神经病学和精神病学。“啊!我不知道,这很有可能。”当时在 场的弗朗索瓦丝说道,她第一次听到夏尔科和杜·布尔邦的名字。虽然 如此,她仍然说:“这很有可能。”她说“这有可能”、“可能”、“我不知 道”,在这种情况下会使人感到恼火。我们真想回答她说:“您当然不知 道,因为您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又怎么能说这可能还是不可能,这种事 您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怎样,您现在不能说您不知道夏尔科对杜·布尔 邦说过的话,也不能说诸如此类的话,既然我们对您说了,您就知道 了,您说‘可能’、‘这可能’不合适,因为这是确定无疑的。” 虽然杜·布尔邦的专长是治疗脑和神经方面的疾病,但我知道他是 名医,十分杰出,其智慧深邃而富有创造性,就恳求母亲把他请来,希 望他正确看出病因,也许能把病治好,并最终消除我们的担心,因为我 们担心,另请医生会使我外婆感到害怕。我母亲作出这一决定,是因为 我外婆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科塔尔的鼓励,不再外出,几乎一直卧床。她 徒劳地用塞维尼夫人谈论拉法耶特夫人的书信来回答我们:“有人说她 疯了,不想出门了。”这些人如此仓促地作出判断,我就对他们说:“拉 法耶特夫人没有疯,我坚持这一看法。她死后大家才看到,她不出门自 有道理。” [382]请来的杜·布尔邦即使不认为塞维尼夫人说错——我们也 没有把夫人的语录说给他听——至少认为我外婆做错。他没有给我外婆 听诊,而是用奇妙的目光对她观看,也许是幻想探索病人的内心深处, 或是想让病人产生这种幻觉,这种幻觉仿佛自发产生,但应该被认为是 无意识的,或是不想让病人看出他在想别的事情,或是想要对她施加影 响,他开始谈论贝戈特。 “啊!我觉得,夫人,这令人赞赏,您喜欢他真有道理。但是,您 最喜欢他哪本书?啊!确实如此!天哪,这也许确实是最佳作品。不管 怎样,这是他写得最出色的小说:克莱尔是小说中十分迷人的女性;您 觉得其中哪个男性人物最讨人喜欢?” 我起初以为,他这样说是想让她谈论文学,因为医学使他感到厌 倦,也许是为了显示他思想开放,甚至主要是为了治疗,让病人恢复信 心,向病人表明他并未感到不安,使病人不再去想自己的病情。但此后 我知道,他由于特别擅长治疗精神病,对脑子有研究,因此他想用这些 问题来了解我外婆的记忆力是否完好无损。他仿佛违心地询问她的一些 生活情况,目光阴沉而又凝滞。突然间,他仿佛见到真相,决定不惜一 切代价来获取,就预先把身子一抖,似乎有点费力,抖掉他最后可能会 有的种种犹豫,抖掉我们可能会有的种种异议,用清醒而又毫不拘束的 目光看着我外婆,仿佛终于踏上陆地,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而且 声音悦耳、动听,声调的各种变化都显示出智慧的光彩。(另外,在这 次出诊时,他的声音始终如天生那样柔和。而在他荆棘丛生般的眉毛下 面,幽默的眼睛充满善意。) “您身体会好的,夫人,也许要过很长时间,也许很快就会好,甚 至今天就会好,这取决于您,只要您知道自己没病,并恢复正常生活。 您对我说您不吃饭,也不出门。” “但是,先生,我有点热度。” 他摸了摸她的手。 “至少现在没有。另外,这借口漂亮!您是否知道,体温高达39°的 肺病患者,我们也让他们待在室外,并给他们增加饮食?” “但我还有点蛋白尿。” “这事您不会知道。您得的是我作过描述的一种病,取名为精神性 蛋白尿。我们身体不舒服时,都会出现蛋白尿的些许症状,但我们的医 生急忙向我们指出,却使这种症状长期存在。医生能用药物治好的一种 疾病(至少有人肯定,这种情况时而发生),却会使健康人身上出现十 种病,因为医生向这些人输入的致病因子,其毒性比所有细菌大一千 倍,那就是灌输他们已患病的想法。这种确信的想法对所有人的性格都 影响巨大,对神经过敏者的影响尤其显著。你对他们说,他们背后一扇 关着的窗开着,他们就开始打喷嚏,你对他们说,他们在浓汤里放了氧 化镁[383],他们就会觉得要腹泻,说他们的咖啡比平时浓,他们就会彻 夜难眠。您是否认为,夫人,我只要看到您的眼睛,听到您说话的方 式,又该怎么说呢,看到您女儿和您外孙跟您如此相像,我就知道您是 怎样的人?” [384]——“你外婆也许可以到香榭丽舍大街旁一条安静的小 道上坐坐,只要大夫允许,那里有月桂树丛,你以前常在树丛前玩 耍。”我母亲对我说,以此来间接征求杜·布尔邦的意见,她的声音因此 而显得羞怯而又谦恭,如跟我单独说话,她决不会用这样的声音。大夫 转向我外婆,用不亚于科学家的文人口吻说道:“到香榭丽舍大街去 吧,夫人,到您外孙喜欢的月桂树丛旁去。月桂树会对您健康有益。这 树有净化作用。阿波罗杀死巨蛇皮松之后,手拿一根月桂树枝进入特尔 斐。他想以此来预防毒蛇的致命病毒。您看,月桂树最为古老,我还要 补充一点,这在治疗上以及在预防方面都有价值,那就是它是最佳防腐 剂。” 医生的大部分知识是由病人教授,因此他们很容易认为,这种“患 者”的知识为众人共有,他们在给一个病人看病时,很高兴让此人感到 惊讶,即说出他们从以前看过的病人那里得知的某种看法。巴黎人在跟 农民谈话时面带狡黠的微笑,希望使用当地的土话使农民感到惊讶,同 样,杜·布尔邦大夫对我外婆说:“也许刮风的天气能使您进入梦乡,疗 效最好的安眠药却无法做到。”——“恰恰相反,先生,刮风时我肯定睡 不着。”但医生动不动就会生气。——“哎哟!”杜·布尔邦皱着眉头低声 说道,好像有人踩到他的脚,仿佛我外婆在刮风时彻夜难眠是在对他进 行人身攻击。不过,他的自尊心还不算太强,他这个人“思想高超”,认 为不相信医学是他的义务,他很快就恢复哲人的沉着。 我母亲怀有强烈的愿望,想从贝戈特的这位朋友那里得到保证,就 支持他的说法,并作出补充,说我外婆的一个外甥女得了一种神经官能 症,在贡布雷的卧室里闭门不出有七年之久,一星期只起来一两次。 “您看,夫人,这事我并不知道,但却可以说给您听。” “但是,先生,我跟她完全不同,相反,我的医生无法使我卧床休 息。”我外婆说道。也许她对大夫的理论感到有点不快,或者想对这些 理论提出可以提的反对意见,并希望他加以驳斥,因此等他走后,她就 不会再对他那可喜的诊断产生任何怀疑。 “当然啰,夫人,精神错乱,请原谅我用这个词,一个人不可能各 种类型都有,您所患的是其他类型,您得的不是那种。昨天,我去了一 家神经衰弱患者疗养院。在花园里,一个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张长凳 上,活像是走江湖的魔术师,他脖子歪斜,想必十分吃力。我问他在干 什么,他对我回答时没有动弹,也没有转过头来:‘大夫,我患有严重 风湿病,又容易感冒,我刚才体育活动时间过长,我愚蠢地弄得全身发 热,我的脖子靠在了我的法兰绒衣服上。我现在把脖子挪开,然后让身 上热气消散,因为我可以肯定,我会得斜颈,或者会患支气管炎。’他 确实会患这种病。我对他说:‘您是个可爱的神经衰弱患者,您患的是 这种病。’您是否知道,他为了向我证明不是患这种病而说出什么理 由?这是因为那家疗养院的病人都有称体重的癖好,因此得把磅秤锁 上,他们才不至于整天来称体重,而他就是不喜欢称体重,得逼着他站 到磅秤上面。他因没有其他人的这种癖好而洋洋得意,却没有想到他也 有自己的癖好,没有想到他因为有这种癖好才没有另一种癖好。您不要 因这种比较而生气,夫人,因为这个因怕感冒而不敢转动脖子的人,是 当代最伟大的诗人[385]。这个有癖好的可怜虫,是我见到的最聪明的 人。您别介意被人称为神经官能症患者。您属于一个可爱而又可怜的家 族,这家族是社会中坚。我们所知道的伟业,都出自神经官能症患者。 各宗教创始人,杰作的作者,是他们,而不是其他人。世人永远不会知 道他们对世界做出的全部贡献,尤其不会知道他们为做出这些贡献而感 到的痛苦。我们欣赏悦耳的音乐、优美的绘画以及千百种精美的制品, 但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制品的创造者所付出的代价,不知道他们为此而失 眠、哭泣、怪笑,身患荨麻疹、哮喘和癫痫,以及比这些病更可怕的死 亡焦虑症,这些您也许知道,夫人,”他对我外婆微笑着补充道,“因为 您得承认,我刚来时,您并不是十分放心。您认为自己病了,也许身患 危险的疾病。谁知道您觉得自己发现身上有哪种病的症状?但您没有弄 错,您确实有这些症状。神经系统功能紊乱能模仿天才。任何疾病它都 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它模仿出来的疾病使人真假难辨,能模仿出消 化不良症患者的腹胀、孕妇的呕吐、心脏病患者的心律不齐、结核病患 者的发热。它会使医生受骗上当,怎么会骗不了病人?啊!您别以为我 在嘲笑您的病,如果我无法了解您的病,我就不会去进行治疗。对,只 有双方都说心里话,这心里话才真实可信。我刚才跟您说了,没有神经 官能症,就不会有伟大的艺术家,更有甚者,”他一本正经地伸出食指 补充道,“就不会有伟大的科学家。我再补充一点:神经官能症医生如 果自己没患这种病,别说是好医生,连合格的医生都当不上。根据神经 官能症病理学,一个医生即使没说过多的蠢话,也只是并未治愈的病 人,正如批评家是不再写诗的诗人,警察是不再偷窃的小偷。我嘛,夫 人,我不认为自己像您那样是蛋白尿患者,我在精神上也不怕吃东西, 不怕去室外,但我睡觉时要起来二十次,看到门关好了才能睡着。在那 家疗养院里,我昨天看到一位不能转动脖子的诗人,我去那里是为了订 一个房间,因为——这事我们之间说说——我在假期时要在那里治疗, 我在给病人治病时过于劳累,以致自己的病情加重。” “那么,先生,我是否也要进行这种治疗?”我外婆担心地问道。 “毫无必要,夫人。您表现出的症状,在听到我的话后自会消失。 另外,您身边有位强者,我从此把他指定为您的医生。这就是您的病, 您神经系统的过度活动。我知道怎样治好您的病,但我不会去治疗。我 只要控制您的病就已足够。我看到您桌上有一本贝戈特的书。您的神经 系统功能紊乱要是治好,就不会再喜欢他的书。然而,我难道会感到, 自己有权让您放弃这种功能紊乱带来的乐趣,以换取不能赋予您这种乐 趣的功能健全的神经系统?这种乐趣,本身就是一种疗效显著的良药, 也许其疗效优于所有药物。不,我并没有责怪您神经系统的活力。我只 是要求这种活力听命于我,我则把您交给它照管。要让它开倒车。要它 把阻止您散步、吃足够饭菜所用的力气,用来让您吃饭、读书、外出和 进行各种娱乐活动。您别对我说您觉得疲劳。疲劳是一种预想在身体中 的具体表现。您先是别去想疲劳。如果您什么时候感到略有不适,这种 情况人人会有,您就像没有感到不舒服那样,用德·塔列朗先生意味深 长的话来说,就是做个假想的健康者。瞧,它已开始给您治疗,您听我 说话时身体笔直,一次也没有倚靠,眼睛炯炯有神,气色很好,从钟上 看只过了半个小时,而您并未发现这种变化。夫人,我现在向您告 辞。” 送走杜·布尔邦大夫之后,我回到母亲独自待着的房间,几星期来 压抑在我心里的忧愁已荡然无存,我觉得母亲将会喜不自禁,她也会看 到我喜出望外,我感到双方都在不动声色地等待一个时刻到来,到那 时,我们身边的一个人将会激动,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等待像是有 点害怕,仿佛有人要从关着的一扇门进来吓唬我们,我想对妈妈说句 话,但声音发不出来,却泪如雨下,我久久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因痛 苦而悲伤,体味、接受并依恋痛苦,因为我现在知道这痛苦出自我的生 活,这就像我们喜欢因计划高尚而感到兴奋,但种种情况却使我们无法 加以实施。弗朗索瓦丝没跟我们一起高兴,使我十分恼火。她非常激 动,因为跟班和爱打小报告的门房吵得很凶。后来公爵夫人好心出面调 解,两人才表面上言归于好,夫人还原谅了跟班。公爵夫人心地善良, 如果她不听那种闲言碎语,那就最为理想。 好几天前,有人已开始知道我外婆病了,并来询问她的情况。圣卢 在信里对我说:“我不想在你亲爱的外婆贵体欠佳时,对你做出比责备 要严厉得多的事,这跟她毫无关系。但我无疑是在撒谎,如果我对你 说,即使口头上说不讲但实际上却已说出,说我决不会忘记你背信弃义 的行为,说决不会原谅你的奸诈和背叛。”但是,有些朋友认为我外婆 病得不重,或者甚至不知道她有病,他们请我第二天到香榭丽舍大街去 接他们,然后一起去看一个朋友,并到乡下参加我喜欢的晚宴。我不再 有任何理由参加这两次愉快的活动。我们对我外婆说,听从杜·布尔邦 大夫的劝告,就得多出去散步,她就马上说要去香榭丽舍大街。我要把 她带到那里是易如反掌,她坐在那里看书,听到我和朋友们谈妥碰头的 地点,我只要抓紧时间,还可以跟他们一起乘火车前往维尔-达弗雷 [386]。到了说好的时间,我外婆感到疲劳,不想出门。但我母亲有杜·布 尔邦的话垫底,竟然发起了脾气,要母亲听她的话。她想到我外婆又将 恢复神经衰弱的状况,而且不会再康复,差一点儿要哭了起来。从未有 如此晴朗、暖和的天气,正是外出散步的大好时机。太阳不断挪位,把 它那一片片轻薄织物,嵌入碎裂阳台的各个部分,晒得方石表面温热, 呈现曚昽的金色光晕。弗朗索瓦丝一直没空给女儿打电话,吃完午饭就 立刻离开我们。离开之前,她去了朱皮安的铺子,让裁缝把我外婆出门 穿的短大衣补好,这已经相当不错。这时我正好上午散步回来,跟她一 起去了做背心的裁缝铺子。“是您家少爷带您来的?”朱皮安问弗朗索瓦 丝道。“是您把他带到我这儿来,还是什么好风和好运把你们两位带到 这儿?”朱皮安虽然没上过学,却十分自然地遵守句法规则,如同德·盖 尔芒特先生在违反句法规则时——虽说十分费力——同样十分自然。弗 朗索瓦丝走了,短大衣也已补好,我外婆得把大衣穿上。她坚决不要我 妈妈跟她待在一起,独自一人没完没了地梳妆打扮,我现在知道她身体 健康,我们在亲人活着的时候对他们采取漠不关心的奇特态度,还把他 们看得比其他任何人都不如,我觉得她十分自私,待了这么长时间,可 能会使我迟到,而她明明知道我跟朋友有约会,晚饭要到维尔-达弗雷 去吃。我听到有人两次对我说她即将准备就绪之后,最终等不及了,就 先走到楼下。她最后下楼找到我,并未像平时那样请我原谅她迟到,只 见她脸色通红,心不在焉,仿佛有急事要办,把要带的东西忘了一半, 这时我走到半开的玻璃门旁,一股潮湿、暖和、发出啁啾声的空气随之 进来,如同打开水库闸门一般,但公馆冰冷的墙壁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变 暖。 “天哪,既然你要去看朋友,我原可以穿另一件短大衣。我穿这件 衣服有点寒碜。” 我见她脸这样红,感到惊讶,知道她因为迟到了就赶紧准备。我们 刚在加布里埃尔大街通往香榭丽舍大街的街口走下出租马车,我看到我 外婆不跟我说一声就改变方向,朝围有绿色栅栏的古老小屋走去,我过 去曾在那里等候弗朗索瓦丝。当时在那里的护林员,现在仍在“侯爵夫 人”身边,这时我外婆想必要呕吐,用手捂住嘴巴,我跟随其后,登上 这建在各个花园中央的乡村小剧院的台阶。在收费处,如同在集市上马 戏场里那样,准备登台的小丑,脸上搽满白粉,亲自在门口收票,“侯 爵夫人”也一直在门口收费,只见她面孔硕大,十分丑陋,搽有劣质白 粉,在红棕色假发上戴有无边软帽,帽子饰有红花和黑色花边。但我觉 得她没有认出我。护林员没去管树木,树木的颜色正好跟他的制服相 配,他坐在她身边跟她说话。 “那么,”他说道,“您就一直待在这儿。您不想离开这儿。” “我干吗要离开这儿,先生?您倒对我说说:我在哪里会比这儿更 好?我在哪里会更加舒服,会有这一切舒适的条件?另外,总有人来来 往往,也是一种消遣;我称之为‘我的小巴黎’:我的顾客都把发生的事 告诉我。瞧,先生,有个人在五分钟前出来,是个高级行政官员。啊! 先生,”她热情地大声说道,仿佛准备用暴力来维护这种说法,只要这 公务员显出怀疑其准确性的样子,“八年来,您要听清楚,在上帝创造 的每一天,每当下午三点钟敲响,他就来到这儿,总是彬彬有礼,从未 大声说话,从不弄脏任何东西,他要待上半个多小时,在解手时看报。 只有一天他没来。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但到晚上我突然想起:‘啊, 那位先生没来,他也许死了。’这使我有点难受,因为我喜欢好人。因 此,我第二天看到他又来了,就十分高兴,我对他说:‘先生,您昨天 没事吧?’他告诉我,他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但他妻子死了,他心烦意 乱,就没有来。他当然显得悲伤,您知道,毕竟结婚已二十五年,但他 回到这儿还是很高兴。可以感到,他那些小小的习惯都已改变。我设法 让他振作起来,就对他说:‘别灰心丧气。您还是像以前那样来这儿, 您愁眉不展时,来这儿可以散散心。’” “侯爵夫人”又恢复温柔的语气,因为她看到树丛和草坪的保护人正 和颜悦色地听她说话,不想对她进行反驳,而是剑入鞘中,这剑更像是 园艺工具或园艺标志。 “另外,”她说道,“我对顾客加以选择,不是任何人都能在我所说 的客厅里受到我的接待。有我的花卉装饰,这难道不像客厅?我的顾客 很好,总有人要送给我一枝丁香花、茉莉花或是玫瑰花,那是我最喜欢 的花卉。” 我们从未把丁香花或漂亮的玫瑰花送给这位女士,也许她对我们评 价不佳,想到这里,我不觉脸红耳赤,为避免当场受到她的严厉审判, 或者只是受到她的缺席审判,我就朝出口处走去。但是在生活中,送来 美丽玫瑰花的人并非总是最受欢迎,因为“侯爵夫人”以为我等得厌烦, 就对我说: “您是否要我给您开个小间?” 我谢绝了。 “不,您不要?”她微笑着补充道。“看来真是这样,但我十分清 楚,这种需要,不管要不要付钱都会有的。” 这时,一个衣着寒碜的妇女急忙进来,看来正好有这种需要。但她 不是“侯爵夫人”小圈子里的人,因为后者显出故作风雅者的凶狠,冷冷 地对她说: “全部客满,太太。” “是不是要等很长时间?”戴黄色头饰的可怜女士问道,脸涨得通 红。 “啊,太太,我劝您还是到别处去,因为您看,还有这两位先生等 着,”她说时指了指我和护林员,“而我只有一间可以用,其他的都在修 理。[387] “她看上去付钱不会爽快。”“侯爵夫人”说道。“她不是这里的人, 身上不干净,又不懂文明,要是让她进去,我得花一个小时的时间给她 打扫干净。我可不希罕她的两个苏。” 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外婆才最终出来,心想她虽然待了这么长的 时间,却不会用小费来弥补这种不知趣的行为,我于是退避三舍,以免 看到“侯爵夫人”可能会对我外婆傲慢无礼,并走进一条小径,但步履缓 慢,使外婆能轻易赶上,继续跟我一起走。她很快就赶来。我想外婆会 对我说:“我让你等了很长时间,我希望你能赶上跟朋友的约会”,但她 一声不吭,因此我感到有点失望,不想主动跟她说话;最后,我抬头朝 她观看,只见她在我旁边走着,脑袋却转向另一边。我担心她还会感到 恶心。我对她看得更加仔细,发现她走路时一颠一颠,不由感到奇怪。 她帽子歪戴,大衣肮脏,显得衣冠不整,心怀不满,脸色通红,忧心忡 忡,仿佛刚被车撞倒,或是刚被人从沟里拉上来。 “我担心你想要呕吐,外婆;你感觉是否好点了?”我问她道。 她也许在想,她要是不回答我,我肯定会感到不安。 “‘侯爵夫人’和护林员的谈话,我全都听到了。”她对我说。“跟盖尔 芒特和维尔迪兰小核心的腔调再像也没有了。天哪!这些事,是用多么 漂亮的词句表达出来的啊[388]。”她又认真地作了补充,用的是她的侯爵 夫人即塞维尼夫人的话:“听到他们说话,我心里在想,他们在为我准 备告别的乐趣[389]。” 这就是她对我说的话,她在话中添加了她敏锐的感觉,她对语录的 爱好,她对古典作品的记忆,甚至加得比平时稍多,仿佛为了表明她拥 有的这一切都保存完好。但这些话,我不如说是猜到而不是听到,因为 她说出时如在嘟囔,牙齿紧咬,而这是无法用害怕呕吐所能解释的。 “好吧,”我对她说时故作轻松,仿佛并未把她身体不适看得过于严 重,“既然你有点恶心,又希望回家,我就不想让消化不良的外婆在香 榭丽舍大街散步。” “我不敢对你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你要去见朋友。”她对我回答 道。“可怜的孩子!但既然你愿意回去,那就最好。” 我担心她发现她是怎么说这些话的。 “好了,”我突然对她说,“你说话感到累,就别再说了,你现在觉 得恶心,再说话会不舒服,你至少等到我们回家后再说。” 她伤心地对我微笑,并握住我的手。她知道我已立即猜出,不必再 对我隐瞒:她的病刚才有点发作。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2:2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二卷目录

    第一部 在斯万夫人周围

    第二部 地方的名称:地方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第二部 地方的名称:地方

    两年后,我跟外婆一起前往巴尔贝克,对吉尔贝特已完全淡 漠[345]。当我接受一张新面孔的魅力时,当我希望依靠另一位姑娘的帮 助去了解意大利的哥特式大教堂、宫殿和花园时,我就伤心地在想,我 们的爱情只要是对某个人的爱,也许就并非是某种十分真实的东西,因 为如果愉快或痛苦的梦幻联想可能在一段时间里把这种爱情跟一个女子 联系在一起,甚至使我们认为这爱情必然由她唤起,相反,如果我们自 觉或不自觉地摆脱这种联想,那么,这爱情仿佛自发重生,而且仅仅产 生于我们自身,并在重生后给予另一女子。然而,在动身前往巴尔贝克 时以及我在那里逗留的初期,我的淡漠仍然有间歇性。往往是(由于我 们的生活不大按时间的顺序进行,在一天接着一天的日子里插入许多过 去的事情)我生活在吉尔贝特喜爱我的日子里,那些日子比昨天或前天 更为久远。于是,不能再见到她就突然使我感到痛苦,就像在当时那 样。曾经爱过她的自我,已几乎完全被另一自我所取代,这时又重新出 现,而这个自我的回归,往往是由于一件小事,而不是因为一件大事。 譬如,我提前来谈我在诺曼底的逗留,我在巴尔贝克时,听到我在堤坝 上迎面遇到的一个陌生人说“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这家人”。然而(我 当时并不知道这家人将会对我生活产生的影响[346]),这句话在我看来 本应是一句废话,却使我感到十分痛苦,感到这痛苦的是因跟吉尔贝特 分手而早已形销骨立的自我。这是因为吉尔贝特曾当着我的面跟她父亲 谈论“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这家人,但我从未想起过这次谈话。不 过,爱情的回忆并非是记忆的普遍规律的例外,而记忆的规律则受到更 为普遍的习惯的规律制约。习惯的规律能使任何事物衰退,所以能使我 们一清二楚地回忆起一个人的事,恰恰是我们已经忘记的事(此事微不 足道,所以我们让它保存全部力量)。因此,我们记忆的最优秀部分是 在我们之外,在夹带雨水的微风之中,在一个房间的霉味中或在第一次 生火的气味中,在我们能找到我们自身之物的地方都有,但这种自身之 物,我们的智力因不去使用而并不重视,这是过去的最后存储,也是最 佳存储,在我们仿佛已欲哭无泪之时,这种存储还能使我们哭泣。是在 我们之外?不如说是在我们之中,但避开我们自己的目光,处于或长或 短的遗忘之中。唯有依靠这种遗忘,我们才能不时找到过去的自我,像 过去的自我那样对待一些事物,并重新感到痛苦,因为我们不再是我 们,而是过去的自我,这种自我所爱之人,现在对我们来说已无足轻 重。通常的记忆如光天化日一般,使过去的形象逐渐黯然失色、销声匿 迹,最后荡然无存,我们再也无法找到过去。或者确切地说,我们再也 找不到这种自我,假如几个字(如“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没有被细 心地封存在遗忘之中,这就像一本书如果没有存放在巴黎国立图书馆 里,就有可能无法找到。 但是,这种痛苦和对吉尔贝特的爱情的重现,就像梦见的那样并不 长久。不过这次不一样,是因为在巴尔贝克,旧的习惯不复存在,这种 事也就无法长久。习惯的这些作用看起来相互矛盾,是因为习惯遵循众 多规律。在巴黎,我对吉尔贝特越来越冷漠,是由于习惯。改变习惯, 就是使习惯暂停,也就结束了习惯的工作,是在我动身前往巴尔贝克之 时。习惯有削弱作用但也有稳定作用,能引起解体也能使解体无限期地 持续下去。多年来,我每天都勉勉强强地把今天的精神状态描绘在昨天 的精神状态上面。在巴尔贝克是一张新床,每天早上有人把跟在巴黎时 不同的早餐送到床边,这新床不会再支持曾孕育出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 的思想:在某些(确实相当罕见的)情况下,定居生活会使每天过得一 模一样,因此赢得时间的最好办法是换个地方。我去巴尔贝克旅游,如 同康复病人初次出门,而出门只是为了有痊愈的感觉。 这种旅游,我们现在一定会乘坐汽车,认为这样更加舒服。大家将 会看到,坐汽车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加真实,因为我们在旅途中会更加清 楚地看到地貌的各种变化。但是,旅游的特殊乐趣并非是能够在途中下 车、在疲倦时停车,而在于使动身时和到达时的差别,不是尽量使我们 感觉不到,而是尽量使我们有深刻的感觉,并完全地、完整无缺地感到 这种差别,让这种差别铭刻在我们思想之中,即使我们只是在想象中从 我们生活的地方一直来到我们向往的一个地方的中央,而且是一跃而 至,在我们看来,这一跃显得神奇,不是因为跨越的距离,而是因为把 个性不同的两地联系在一起,把我们从一个名称带到另一名称,还因为 概括了(比散步概括得好,散步时想在什么地点停下就能停下,因此没 有终点)在火车站这种特殊地点完成的神秘活动,而火车站可以说不是 城市的组成部分,但却包含着城市人格的本质,犹如火车站的一块牌子 上写有城市的名称。 但是,我们的时代在任何事情上都有一种癖好,非要把事物展现在 周围的真实环境之中,并因此而去除本质的东西,那就是使事物与真实 环境隔绝的思想活动。我们“展示”一幅画,是在同时代的家具、小摆设 和墙饰中间,真是乏味的背景,而在今天的公馆里,擅长设置这种背景 的是昨天一无所知、现在却在档案馆和图书馆度过时日的家庭主妇,在 这种背景中,我们在吃晚饭时观看的杰作,并未使我们感到应有的那种 心醉神迷的乐趣,这种乐趣只有在博物馆的一个展厅里才能得到,这展 厅四壁光秃,毫无特色,却是艺术家潜心创作的内心世界的绝妙象征。 可惜的是,我们远行的出发点——火车站这种美妙的地点也是悲惨 的地点,因为奇迹虽说在此产生,并使现在还只是存在于我们思想中的 那些地方,即将成为我们生活的地方,出于同样的原因,在走出候车室 时就必须放弃立即返回我们刚才所在的熟悉的房间的想法。必须对回家 睡觉不抱任何希望,因为我们已经决定进入通向神秘世界的奇臭难闻的 洞穴,进入一个顶部装有玻璃的大工场,就像圣拉扎尔工场那样,我到 这工场里去寻找开往巴尔贝克的火车,这工场在开膛破肚的城市上方展 现广阔的天空,只见天空色彩刺目,带有悲剧的重重威胁,如同曼坦那 或韦罗内塞笔下接近巴黎现代特色的天空,在这种天空下只能完成某种 可怕而庄严的行为,如铁路上火车离站或十字架的竖立[347]。 我躺在巴黎的床上,仅从大雪纷飞之中遥想巴尔贝克的波斯式教 堂,此时我的身体对这次旅游并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我的身体开始提 出异议,只是在得知下面的事情之后,那就是它将参与此事,而在到达 的那天晚上,我将被带到它所陌生的“我的”房间。它反抗得更加厉害, 是因为我在动身前夕得知,我母亲不陪同我们前往,因为我父亲在跟德 ·诺普瓦先生一起去西班牙之前要留在部里,就情愿在巴黎郊区租一幢 房子居住。不过,观赏巴尔贝克的美景,在我看来并不会因为需要付出 痛苦的代价而使人兴味索然,相反,我觉得这痛苦能表现和保证我即将 寻求的印象具有真实性,这种印象无法取代,任何被认为等同的景色不 能取代,任何我能去观看却又不会因此而妨碍我回到自己床上睡觉 的“全景”也不能取代。我并非第一次感到,喜欢和有乐趣并不相同。我 觉得自己想往巴尔贝克已想到内心深处,所以我的大夫在我动身那天上 午,见我显出痛苦的神色,感到惊讶,就对我说:“我向您保证,我只 要能有一星期的时间去海边乘凉,我不用别人请就会去。您会看到赛 马、帆船比赛,真好。”而我已经知道,在去观看贝尔玛演出之前就早 已知道,我喜欢的任何东西只有在痛苦的追求之后才会呈现,而在追求 的过程中,我必须首先为这最大的好处而牺牲我的乐趣,而不是在其中 寻求这一乐趣。 我外婆对我们动身的想法自然有点不同,她总是像过去那样,希望 别人给我的礼物要有艺术性,就像在这次旅行中给我一个“考验”,这考 验颇有古意,就是我们在旅途中一半乘火车,一半乘马车,来重走塞维 尼夫人当年从巴黎到“东方”途经肖纳和“蓬托德梅尔”走过的路程[348]。 但我外婆不得不放弃这一计划,因为我父亲不准,他知道我外婆要组织 一次智力上硕果累累的旅行,就预料会多次赶不上火车,会有许多行李 丢失,会多次咽喉疼痛和违警罚款。不过她至少感到高兴,因为她想 到,我们要去海滩时,决不会因为她喜爱的塞维尼所说的讨厌的一车人 [349]突然来临而去不成,因为我们在巴尔贝克没有一个熟人,勒格朗丹 并没有主动提出要写信把我们介绍给他姐姐。(我外婆没有要他写介绍 信,我的姨婆塞莉娜和维克托娃对此并不赞赏,她们俩在他姐姐是姑娘 时就认识她,为了显示过去的那种亲密关无间,至今仍叫她“勒内·德·康 布勒梅”,并保存着她送的礼物,那些礼物成为一个房间的装饰,也成 了谈话中的点缀,但跟目前的现实并不相称,她们俩认为,给我们受到 的侮辱雪耻的办法,是在勒格朗丹老夫人家里不再说出她女儿的名字, 只是在走出她的家门之后才用下面这种话来相互祝贺:“我没有[350],我 觉得他们会明白的。”) 因此,我们只是在巴黎动身,乘坐一点二十二分的火车,这班火 车,我以前喜欢长时间在火车时刻表上寻找,每次都会感到激动,几乎 感到动身的美妙幻觉,所以在想象中对这班火车十分熟悉。我们确切地 想象出一种幸福的特点,是因为这幸福使我们产生的种种欲望的同一 性,而不是在于我们对这幸福所了解的情况的准确性,所以我觉得自己 了解这班火车的详细情况,就毫不怀疑在这天的天气开始变得凉爽时, 我将会在车厢里感到一种特殊的愉悦,并认为在接近某一车站时,我将 看到某种效应;因此,这班火车总是在我脑海中展现同样一些城市的形 象,这些城市我用这火车在下午穿过的那几个小时的光线来包裹,我觉 得它跟其他火车都不相同;我就像我们对待一个人那样,虽说从未跟此 人见过面,却喜欢在想象中认为已成为此人的朋友,同样,我最终把特 殊而又不变的面貌赋予这具有艺术性的金发旅行者,这位旅行者会带我 上路,我在圣洛大教堂[351]的脚下跟他告别,然后他朝着夕阳西下之处 远去。 我外婆不能这样“傻乎乎地”去巴尔贝克,会在一位女友家待上二十 四小时,我当天晚上就会从那里启程,是因为不想打扰,同时也为了能 在第二天白天看到巴尔贝克教堂,我们已经知道,这教堂离巴尔贝克海 滩相当远,我在参观后也许无法赶到海滩开始进行我的海水浴治疗。在 令人痛苦的第一夜之前,感受到我旅行中想见到的美妙物体,我也许就 不会十分难受,因为在这第一夜,我将进入新居,并要在其中生活。但 首先得离开旧居;我母亲已作出安排,准备在那天搬到圣克卢去住,她 已做好或假装做好一切准备,在把我们送到火车站之后直接去圣克卢, 而不是回家后再去,因为她怕我不愿去巴尔贝克,而是跟她一起回家。 她甚至借口在她刚租下的房子里有许多事要做,而她又时间紧迫,实际 上是不想让我感受到这种离别的痛苦,她决定在火车启动之前就离开我 们,离别在火车启动以前隐藏在来来往往和各种准备之中,现在却突然 显得无法忍受,因为它已无法避免,完全集中于无能为力却又无比清醒 的漫长时刻之中。 我第一次感到我母亲没有我也能生活,这不是为我而生活,而是另 一种生活。她即将跟我父亲住在一起,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又神经过 敏,使我父亲的生活变得有点复杂和忧伤。这离别使我感到更加难受, 是因为我心里在想,在我母亲看来,这离别也许是我接二连三使她感到 失望的终结,这些失望她并未对我说出,但在失望之后,她看到了一起 度假的难处;这可能也是一种生活的初次尝试,对这种生活她已开始逆 来顺受,是为了将来,因为我父亲和她的岁月将会不断消逝,在这种生 活里,我见到她的时间将会减少,而在我噩梦中从未出现过的事将会出 现,那就是她对我来说将变得有点陌生,并成为这样一位女士,有人会 看到她独自回到一幢我不在里面的房屋,并向门房询问是否有我的来 信。 我勉强回答了想帮我拿手提箱的火车站雇工。我母亲为安慰我,使 用了她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她认为假装没有看到我的忧伤并无益处,就 温柔地拿我的忧伤来开玩笑:[352]“那么,巴尔贝克教堂要是知道,有人 准备哭丧着脸去看它,又会怎样说呢?罗斯金所说的愉快的旅行 者[353],难道就是这样?另外,我将会知道,你是否已适应新的环境, 即使相隔千里,我仍将跟我的小宝贝在一起。你明天将收到妈妈的一封 信。” “女儿,”我外婆说道,“我看到你就像塞维尼夫人那样,眼前有一 张地图,我们就一刻也不会分开[354]。” 然后,妈妈想办法给我解闷,她问我晚饭时会点什么菜,她赞赏弗 朗索瓦丝,称赞女仆把一顶帽子和一件大衣改制后使她无法辨认,因为 当初我姑婆这顶上面饰有大鸟的新帽子,以及这件饰有许多难看图案和 煤玉的新大衣,曾使我妈妈感到厌恶。但是,大衣现在已不能穿了,弗 朗索瓦丝就把它给翻个面,把颜色好看的无纹饰单色织物的反面当正面 用。至于帽上的大鸟,由于已经弄坏,早已被扔掉。一首民歌里说,头 脑清醒的艺术家竭力用精致的装饰来点缀农舍的正面,在大门上方恰到 好处的地方开出一朵白色或淡黄的玫瑰,看到这种精致的装饰,有时难 免动心;同样,丝绒结、蝴蝶结,如出现在夏尔丹[355]或惠斯勒[356]的 一幅肖像画里,会使人感到心醉神迷,而弗朗索瓦丝则把这些结置于这 顶帽子上,显示出无懈可击的纯朴情趣,帽子顿时变得十分迷人。 如追溯到更加久远的年代,谦虚和正直往往使我们老女仆的脸显出 高尚的神色,这个持重而不自卑的女人,能“恪守身份并保持地位”,在 出去旅行时把送给她的那些衣服穿上,以便跟我们待在一起时看上去相 称,但又不显出招眼的样子,她身穿旧的樱桃红呢大衣,毛皮围领上并 无硬毛竖起,使人想起一位年老大师在《伟大时刻》[357]一书中描绘的 布列塔尼的安娜[358]的种种形象中的某个形象,在这些形象中,一切都 安排得恰如其分,总体的情感十分平均地分散到各个部分,因此,服装 华丽而古老的特点表现出的虔诚的庄重,跟眼睛、嘴唇和双手所表现的 完全相同。 说到弗朗索瓦丝,就不能谈论思想。她一无所知,是指其全部含 义,那就是一无所知等于一窍不通,除非是罕见的真理,即那些能被心 灵直接感知的真理。巨大的理念世界对她来说并不存在。但是,她目光 清澈,鼻子和嘴唇的线条柔和,所有这些明证是许多有教养的人所缺乏 的,因为它们若是存在于这些人身上,就会是极其高雅和杰出思想的崇 高表现,而看到她的目光、鼻子和嘴唇这些明证,我们就会感到局促不 安,如同看到一条狗聪明和善良的目光,只是我们十分清楚,人类的概 念跟狗毫不相干,于是,我们可以扪心自问,在其他那些卑贱的兄弟中 间,在农民中间,是否存在着像世上杰出人士那样思想朴实的人,或者 不如说这些人因命运不公而被迫生活在头脑简单的人们中间,没有受到 启蒙,但从本性和本质上说却跟大部分受过教育的精英更加接近,这些 人犹如神圣家族的失散成员,误入歧途,丧失理智,他们是聪慧过人之 士的亲属,却仍处于童年时代,这些人——由于才能在他们眼睛发出的 显而易见的光芒中展现,不过这光芒无所事事——有才能,缺少的只是 知识。 我母亲见我热泪难忍,就对我说:“雷古卢斯[359]总是在重大场 合……再说,你这样妈妈也不喜欢。我们引用塞维尼夫人的话,就像你 外婆那样:‘我不得不使用你所缺乏的全部勇气[360]。’”她想起对别人的 情感可以消除自私的痛苦,就尽量让我高兴,并对我说,她去圣克卢会 一路顺风,还说她对订好的出租马车感到满意,车夫很有礼貌,马车也 很舒适。我竭力对这些琐事报以微笑,并点点头,显出赞同和满意的神 色。但这些琐事只能使我更加确切地想象出妈妈离开的情景,我于是看 着她,心里感到十分难受,仿佛她已经离我而去,只见她头戴为去乡下 而买的圆草帽,身穿轻薄的连衣裙,穿这种裙子,是因为要在炎热的天 气作这次长途跋涉,但也使她判若两人,成了“蒙特勒图”别墅的人,但 我不能在那里见到她。 为避免旅行会使我引发呼吸困难的毛病,医生建议我在动身时喝下 略微过量的啤酒或白兰地,以便处于他所说的“欣快”状态,这样神经系 统就会暂时不再脆弱。我还无法决定是否要这样做,但至少希望我外婆 承认,一旦我决定这样去做,就能为自己来行使这种权利和智慧。因 此,我在谈论此事时,仿佛我犹豫不决的只是喝酒的地点,即在车站餐 厅还是在餐车。但在这时,我外婆脸上露出责备的神色,她看来不想谈 论这种想法,于是我突然决定去喝酒,因为必须采取这一行动才能证明 我的自由,而口头宣布这一行动必然会引起反对,我立刻大声说 道:“怎么!怎么!你知道我的病有多重,你知道医生对我说了些什 么,可你却对我提出这种劝告!” 我把自己的不舒服跟外婆解释清楚之后,她露出十分抱歉而又极其 和善的表情,并回答道:“那么,你快去买啤酒或甜烧酒,只要你喝了 舒服就行。”我听了扑到她怀里,在她脸上到处亲吻。我去餐车喝下的 酒大大超过限量,是因为我感到如果不这样喝,我的病就会发得过于厉 害,并觉得这样她就会非常难过。到了第一站,我又回到我们的车厢, 这时我对外婆说,我去巴尔贝克是多么高兴,说我感到一切都会顺利解 决,说我其实会很快习惯于远离妈妈的生活,并说乘这班火车舒服,餐 车的服务员和列车员都非常亲切,我真希望以后经常乘这班车,以便能 再次见到他们。但我外婆看来并未像我这样因所有这些好消息而感到高 兴。她在回答我时没有朝我看一眼:“你也许应该睡一会儿。”说完她把 眼睛转向窗子,窗帘已被我们拉上,但并未把玻璃窗全部遮住,因此, 太阳能把沉睡般的暖和光线,投射到车厢的打蜡栎木门上和软垫座椅的 呢绒面料上(这犹如在做广告,但对于跟大自然混为一体的生活来说, 这种广告的说服力要比车厢里挂得过高的广告大得多,车厢里那些广告 是铁路公司所做,上面画有各地景色,但我看不出是哪些地方),而同 样的光线正在林中空地上睡午觉。 但是,当外婆以为我已闭上眼睛时,我却不时看到她戴着饰有大圆 点的面纱,瞥我一眼,收回目光,又瞥一眼,仿佛一个人为养成这种习 惯,正在努力进行一种困难的练习。 于是,我就跟她说话,但她似乎并未因此而感到愉快。我却不同, 我自己的声音使我感到愉悦,使我感到愉悦的还有我身体极其难以觉察 的内心活动。因此,我竭力使这些活动继续进行,我让自己的每个声调 变化都在词语上长时间停留,我感到自己的每道目光都恰恰是在它所停 留的地方,而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则超过通常的时间。“好了,你休息 吧,”外婆对我说道,“你要是睡不着,就看点书。”她把塞维尼夫人的 一本书递给了我,我翻开来看,她则在专心阅读博塞让夫人《回忆 录》[361]。她出去旅行,总要带上这两位夫人的书各一本。这是她喜爱 的两位作家。这时我故意使头部保持不动,我做出一种姿势并保持不 变,就感到十分快乐,我仍然拿着塞维尼夫人的书,但没有打开,我并 未低头看它一眼,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蓝色窗帘。观看这窗帘使我感到美 妙无比,谁要是叫我别去观赏,我会不加理睬。窗帘的蓝色,也许并非 因其美丽,而是因其勃勃生机,使我感到仿佛已完全抹去其他所有颜 色,即从我出生那天起直至我喝完酒以及酒开始起作用时我所看到的其 他所有颜色,以致在我看来,除了窗帘的这种蓝色之外,其他颜色仿佛 并不存在,如同先天性盲人眼前是一片漆黑,这些盲人到后来才动手 术,并终于见到各种颜色。一位老列车员走来要我们出示车票。他制服 上装的金属纽扣发出银光,使我见了心醉神迷。我想请他坐在我们身 边。但他已走到另一车厢,我于是恋恋不舍地想到铁路员工的生活,他 们在铁路上度过自己的所有时间,每天都会见到这位老列车员。我观赏 蓝色窗帘以及自己嘴巴半张时所感到的乐趣,终于开始减少。我结束静 止状况,并活动了一下;我打开外婆递给我的书,把注意力集中在我所 选择的那几页上。我在阅读过程中感到自己对塞维尼夫人越来越欣赏。 不能被十分肤浅的特点所欺骗,这些特点跟时代和沙龙生活有关, 并使某些人认为它们造就了他们的塞维尼风格,只要他们说出这样的 话:“您可以叫我来,亲爱的”,或者说:“这位伯爵在我看来十分风 趣”,或者说:“翻晒草料是世上最美妙的事[362]”。西米亚纳夫人自以为 跟外婆相像,是因为写下这样的话:“德·拉布利先生身体极佳,先生, 听到他自己去世的消息,他完全能受得了”,或者是:“哦!亲爱的侯 爵,您的信我是多么喜欢!没法不回此信”,或者还有:“我感到,先 生,您欠我一封回信,而我欠您几个香柠檬树木制的鼻烟盒。我还清了 八封信的债,但别的信还会来……;地里从未有这么多的出产。这显然 是要让您高兴[363]。”她也用这种笔调写出谈论放血治病、柠檬树木等的 信,并自以为像是塞维尼夫人亲笔所写。但我外婆观察塞维尼夫人,则 是从其内心、从其对家人和大自然的热爱,她教我要喜爱塞维尼夫人书 信真正的美,这种美跟上述的美完全不同。这种美将在不久之后使我印 象深刻,因为塞维尼夫人是一位大艺术家,跟我即将在巴尔贝克遇到的 一位画家属于同一类型,这位画家在我对事物的看法上产生了极其深刻 的影响,他名叫埃尔斯蒂尔。我在巴尔贝克认识到,他跟她以同样的方 式向我们展示事物,即根据我们感知的先后,而不是首先解释它们的起 因。但在那天下午,在那节车厢里,我在重读出现月光的那封信时,已 感到心醉神迷:“我无法抵挡诱惑,我戴上所有不是非戴不可的帽子, 穿上所有不是非穿不可的上衣,来到这玩槌球的林荫道,只见空气清 爽,跟我房间里一样;我看到千百个希奇古怪的人和物,穿黑白衣服的 修士,好几个穿灰白衣服的修女,到处乱扔的内衣,几个直挺挺地靠在 树上隐蔽的男人,等等。[364]”我为自己后来所说的塞维尼夫人《书简 集》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面(她描绘景色以及性格的方式,不是跟他 一样?)而感到陶醉。 傍晚,我把外婆送到她女友家里,并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 我独自乘上火车,并没有觉得降临的夜晚难熬;这是因为我不用在监狱 般的旅馆房间里过夜,这种房间里我睡着时如同醒来一般;我周围是火 车里陪伴着我的各种运动产生的镇静作用,我要是睡不着,它们就主动 跟我说话,用它们发出的嘈杂声来给我催眠,而在我听来,这声音如同 贡布雷教堂的钟声,有时一种节奏,有时另一种节奏(根据我的幻想, 首先听到四个相同的十六分音符,然后听到一个十六分音符猛冲一个四 分音符);它们抵消我失眠的离心力的方法,是在这离心力上施加相反 的压力,使我保持平衡,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并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感到的印象使我不由耳目一新,我如同在大自然和生命的怀抱中休息, 又有天神守护,而我仿佛在一时间化作一条鱼,在海洋中睡觉,在昏睡 中随波逐流,或变成一只鹰,只倚靠风暴展翅翱翔。 旭日东升是乘火车长途旅行的一位伴侣,就像清煮蛋、画报、牌 戏、河流那样,河面上一艘艘小船拼命往前划,却并未前移。有时,我 回想前面几分钟我脑子里的种种想法,以弄清我刚才是否睡着(我因犹 豫不决而对自己提出这一问题,正是这犹豫不决在对我提供肯定的回 答),我看到窗玻璃上,在一片黑色小树林上方,有几朵呈凹形的云, 其柔软绒毛般的边缘为粉红色,固定不变,如死去一般,也不会再改 变,犹如用来染翅膀上羽毛并被翅膀吸收的粉红色,或像画家随心所欲 地涂上粉红色的水粉画。但我感到,恰恰相反,这颜色既不是死气沉 沉,也不是随心所欲涂上,而是必不可少而又生气勃勃。这颜色后面很 快就堆积起储备的光线。这颜色鲜艳起来,天空则变成肉红色,我把眼 睛贴在窗玻璃上,想看得更加清楚,因为我感到这肉红色跟大自然的秘 密存在有关,但这时铁路线改变方向,火车转弯,窗框中早晨的场景被 一座村庄的夜景所取代,村庄里的屋顶在月光下呈蓝色,地上如同布满 油污的洗衣池,像是夜色下乳白色贝壳,而天空中仍然星星密布,我正 在因见不到天上那条粉红色带而感到遗憾,这时却重新看到,但它已变 成红色,出现在对面的窗子上,然后在火车第二次拐弯时消失;因此, 我把时间用在从一扇窗奔向另一扇窗,以便把颜色鲜红、变幻无常的美 丽早晨在面对面的两扇窗上断断续续地出现的一个个片断连接在一起, 形成持续的整体画面。 地面变得高低不平,十分陡峭,火车在两座大山间的一个小站停 车。峡谷底部,激流岸边,只能看到一幢铁道看守人的房屋,这屋子陷 入水中,水在贴近窗子下端的地方流过。假设一个人可能由土地出产, 我们能在此人身上品尝到土地的特殊魅力,农家姑娘就更是如此,我过 去曾很想看到这农家姑娘现身,当时我独自一人在梅塞格利兹这边、在 鲁森维尔的树林里散步;如果这样,此人想必是身材高大的姑娘,我看 到她从这屋子里出来,走在东升的旭日照亮的小路上,拿着一罐牛奶朝 车站走来。这山谷因两座高山而跟世界的其他部分隔绝,她生活在山谷 里,见到的想必只有在此停留片刻的那些列车里的乘客。她在一个个车 厢里走过,向已经醒来的几位旅客兜售牛奶咖啡。她的脸被晨曦映红, 比天空还要粉红。我在她面前感到生活的欲望,这种欲望在我们心里重 现,是每当我们重新意识到美和幸福之时。我们总是忘记美和幸福具有 个性,我们在思想中用一种传统的类型取而代之,我们形成这种类型的 方法,是在我们喜欢的各种面孔中或我们了解到的种种愉悦中得出一个 折中的面孔或愉悦的类型,因此,我们拥有的只是一些抽象的形象,这 些形象无精打采、平淡无奇,因为它们缺乏的正是跟我们了解的事物不 同的新事物的特点,而这种特点却是美和幸福所特有的。我们对生活有 着悲观的看法,并认为这种看法正确,因为我们自以为在生活中考虑到 幸福和美,而实际上我们却已把它们忽略不计,并用一些混合物取而代 之,而在这些混合物中,丝毫也没有幸福和美的踪影。因此,一个文人 听到别人跟他谈起一部新出的“优美作品”,看也不看就厌烦地打起哈 欠,因为在他的想象之中,这是他看过的所有优美作品的一种复合物, 而一部优美作品具有个性,无法预料,并非由以前所有杰作的总和构 成,而是由完全吸收了这些杰作的总和之后也无法找到的东西构成,因 为这恰恰是这总和之外的东西。那个文人刚才还觉得厌烦,但在了解这 部新作之后,立即对这部作品所描绘的现实感到兴趣。这美女的模样, 跟我独自一人时思想中呈现的美的种种典范不同,使我立刻对某种幸福 产生兴趣(这是我们能对幸福产生兴趣却又总是特殊的唯一形式),而 这种幸福,只要在她身边生活就能成为现实。但习惯的暂时消失在这里 也起到很大作用。我使这个卖牛奶的姑娘得益于我那完整无缺的存在, 这存在能品尝巨大乐趣,并且就在她的面前。平时,我们在生活中把自 己的存在压缩到最低限度,我们的大部分官能处于睡眠状态,因为这些 官能依赖的是习惯,而习惯知道该做什么,并不需要官能。但是,在旅 途的这个早晨,我生活的习惯消失,地点和时间又有了改变,官能的存 在就变得不可或缺。我那定居而不早起的习惯已经消失,我所有的官能 因此赶来取而代之,并互相竞争,比哪个干劲更足——全都像汹涌的波 涛,上升到罕见的高度——从最低级的官能到最重要的官能,从呼吸、 食欲、血液循环到感觉和想象都是如此。我不知道,我让自己相信这姑 娘跟其他女子都不相同,是因为这些地方的粗犷魅力使她增色,还是她 的魅力使这些地方增色。生活本应使我感到美妙,只要我能每小时跟它 一起度过,陪它到激流边、奶牛旁、火车上,一直待在它身边,感到自 己是它的熟人,在它的思想中有我一席之地。生活本应使我了解乡村生 活和清晨的妩媚之处。我对她招手,让她来给我倒牛奶咖啡。我需要被 她看到。她没有看到我,我就叫她。在她十分高大的身体上方,她脸色 金黄、粉红,仿佛站在一扇被照亮的彩画玻璃窗后面。她转身过来,我 无法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只见她的脸越来越大,如同太阳一般,这太 阳可以凝视,并会一直来到你的跟前,任你在近前观看,其金色和红色 使你眼花缭乱。她向我投来敏锐的目光,但这时列车员把车门关上,火 车启动;我看到她离开车站,又从小路回去,现在天已大亮:我正在离 开晨曦的时光。我的兴奋是由这姑娘引起,或者相反,这兴奋产生了我 在她身边所感到的大部分乐趣,不管怎样,她跟这乐趣融合在一起,因 此,我想再次见到她的欲望,首先是精神上的欲望,是不想让这种兴奋 状态完全消失,是不想跟她永远分开,因为她即使并不知道,却促成了 这种状态的产生。这不仅是因为这种状态使人感到愉快。这尤其是因为 (由于绳子拉紧时或牛筋加快振动时会发出声音或改变颜色)这状态使 我看到的事物具有另一种音调或色调,并把我像演员那样带到一个极其 有趣的陌生世界;这美女仍在我视野之中,在火车加速时,她如同一种 生活的组成部分,这种生活跟我熟悉的生活不同,被一条镶边的带子跟 后一种生活隔开,在这种生活里,事物唤起的感觉不再相同,而现在要 走出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如同死亡一般。我要使自己产生至少跟这种生 活有关的温馨感觉,只须住在这小车站附近,每天早晨能来向这个农家 姑娘买牛奶咖啡。但可惜的是,她永远不会存在于另一种生活之中,我 此刻正越来越快地前往这种生活,而我逆来顺受地接受这种生活,只是 因为可以制订出种种计划,使我能有朝一日再次乘坐这班列车,并在这 个车站停留,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给与此相关的心情提供养 料,这心情积极、实际、机械、懒惰而有离心力,是我们的思想状态, 因为我们的思想不愿作出努力,不想用不谋私利的方式从总体上加深我 们感受到的愉快印象。而由于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希望继续思念这农 家姑娘,我们的思想就情愿想象她在将来显身,巧妙地为她的重现创造 条件,这样做我们虽然对她的本质一无所知,却可以使我们不必费力地 在自己心中把她重新塑造出来,并使我们有希望从外界重新得到她。 有些城市的名称,如韦泽莱或沙特尔,布尔日或博韦,是用省略的 形式来表示该市的主要教堂。我们经常使用城市名称的部分含义,如涉 及的是我们还不了解的地方,最终会把这名称完整无缺地雕刻出来,从 此刻起,当我们想要在名称中注入这城市——我们从未见到过的城市 ——的概念,这名称如同铸模那样,会使城市铸出一个个相同的花纹, 使它具有同样的风格,并使它变成一种大教堂。然而,那是在一个火车 站,在一家车站餐厅上方,我在一蓝色信号器上看到白色的城市名称, 字体接近波斯体,那就是巴尔贝克四个字。我迅速穿过车站以及终点为 车站的大道,我询问沙滩位于何处,以看到教堂和大海;对方似乎听不 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巴尔贝克老城,巴尔贝克陆地,是我这时所在 之处,这既不是海滩也不是港口。当然,根据传说,渔民们是在海上发 现显示圣迹的基督,在离我几米远的那座教堂里,有一个彩画玻璃窗展 示的就是这一发现,而建造教堂的中殿和塔楼所用的石料,正是取自被 波涛拍击的悬崖峭壁。但这大海,因这个原因而在我想象之中让海水流 到这彩画玻璃窗下面,实际上却在五里[365]开外的地方,即在巴尔贝克 海滩,而教堂圆顶旁的钟楼,我曾在书中看到,这钟楼其实是诺曼底一 峭壁,上面狂风频袭,飞鸟盘旋,所以在我想象之中,总觉得其底部溅 到掀起的波涛余沫,钟楼耸立在广场上,广场是两条有轨电车线路的交 叉点,对面有一家咖啡馆,金字招牌上写有“台球”二字;钟楼后面是一 幢幢房屋,屋顶上并未出现一根桅杆。而教堂——它跟咖啡馆引起了我 的注意,引起我注意的还有我要向他问路的行人,以及我即将返回的火 车站——跟其他一切融为一体,仿佛是那天黄昏的一个意外产物,而在 黄昏时分,鼓起的柔软圆顶在天上如同水果,上面的阳光跟房屋烟囱上 的一模一样,把粉红、金黄和多汁的果皮照得成熟。但我只想考虑那些 雕塑的永恒含义,因为那时我已认出各位使徒,我曾在特罗卡德罗博物 馆看到他们的铸造塑像,这时他们分列圣母两旁,站在门廊深深的门洞 前面,等待我的光临,仿佛在迎接我。他们塌鼻、弓背,脸上表情亲 切、温和,仿佛唱着某一天的《阿莱路亚》[366],并想走上前来欢迎。 但你可以发现,他们的表情像死人那样一成不变,只有在你围着他们转 时才会改变。我心里在想:是在这里,这就是巴尔贝克教堂。这广场仿 佛知道自己的光荣,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巴尔贝克教堂的地方。我在此之 前所看到的,只是这座教堂的一些照片,还有门廊里那些赫赫有名的使 徒和圣母的照片,只是复制品而已。现在,是真实的教堂,是真实的塑 像,是千真万确、独一无二:远胜过去。 也许还不如过去。如同一个年轻人,在考试或决斗那天,觉得他被 提问这件事或他射出的子弹都是小事一桩,因为他想到自己具有丰富的 知识和十足的勇气,并希望能表现出来,同样,我在思想中把门廊里的 圣母塑像高高竖起,并舍弃我曾见到过的种种复制品,我思想中的圣母 不像复制品那样会饱经沧桑,即使复制品被毁也能完整无缺地保存下 来,并具有举世无双的价值,我在思想中惊讶地看到,这座曾被我的思 想雕塑过千百次的塑像,现在已恢复其石头的外表,在我伸手可及的地 方占据一席之地,其对手是一张竞选广告和我手杖尖尖的末端,这塑像 跟广场拴在一起,跟大街口无法分隔开来,不能避开咖啡馆和公共马车 办公室里投来的目光,塑像脸上照到的是夕阳的一半光线——而没过多 久,在几小时之后,则是路灯的灯光——另一半光线则照到贴现银行办 公室里,与此同时,这家信贷银行的分行因糕点铺厨房里逸出的难闻气 味而忍受个人的暴虐,以致当我想在这石雕上留下自己的签名时,是 她,是在此之前被我赋予一种普遍存在和无法捉摸之美的圣母,即巴尔 贝克的圣母,唯一的(唉!意思是独一无二的)圣母,身上带有隔壁房 屋上那种烟炱,会向所有来此瞻仰她的崇拜者展示她无法擦掉的我用粉 笔画的线条和构成我名字的字母,总之,她是我向往已久的不朽艺术作 品,我觉得她跟教堂一样,已变成石头做的小老太婆,我能量出她的身 高,数出她的皱纹。时间流逝,我得回到火车站,等待我外婆和弗朗索 瓦丝的到来,以便一起去巴尔贝克海滩。我想起曾读到关于巴尔贝克的 描述,以及斯万说的话:“十分美妙,跟锡耶纳[367]一样美。”我只是把 自己的失望归咎于偶然的原因,比如我当时情绪不佳,感到疲劳,以及 我不善于观察,并竭力安慰自己说,对我来说原封不动的还有其他一些 城市,我也许能在不久的将来,像进入珍珠般的雨水中那样,来到坎佩 莱溪流的清凉淙淙声中,穿过蓬阿旺发绿和粉红的反光[368];但对于巴 尔贝克,我一旦进入其中,就仿佛微微打开一个本应密封的名称,在我 不慎打开这个口子之后,以前在里面的所有形象均被逐出,乘机而入的 是一辆有轨电车,一家咖啡馆,广场上的行人,贴现银行的分行,是无 法抗拒地被外部压力和大气压力推进去的,进入到各个音节的内部,这 些音节在关上大门之后,现在让这些事物和人排列在波斯式教堂的门廊 周围,并将永远把这些人和物留在那里。 当地的小火车将把我们送到巴尔贝克海滩,在这小火车里,我找到 了外婆,但只找到她一人——因为她叫弗朗索瓦丝先走,以便预先做好 一切准备(只是她对弗朗索瓦丝说话有误,使女仆乘上反方向的火 车),此时此刻,弗朗索瓦丝的火车无疑是朝南特飞驶而去,她也许要 到波尔多才会睡醒。我刚在充满夕阳余晖和下午持续炎热的车厢里坐下 (唉!这余晖使我在外婆的脸上充分地看到持续炎热使她多么疲惫), 她就问我:“那么,巴尔贝克怎么样?”说时脸带热情的微笑,她希望我 非常愉快,并认为我已有这种感觉,因此我不敢立即向她承认自己的失 望。另外,我的思想曾经寻求的印象,使我感到的兴趣已不如以前,因 为我的身体需要习惯的那个地点正越来越近。这时离终点还有一个多小 时的路程,而到了终点,我要设法想象出巴尔贝克旅馆经理的模样,但 这时对他来说,我还并不存在,我真希望在向他作自我介绍之时,陪伴 我的人比我外婆有名,而我外婆肯定会跟经理讨价还价。我觉得经理会 有点傲慢,虽说这时他的模样还十分模糊。 这小火车会不时让我们停在巴尔贝克海滩前的一个车站上,这些车 站的名称(安卡维尔、马古维尔、多维尔、蓬塔库勒弗尔、阿朗布维 尔、老城圣马斯、埃尔蒙维尔、曼恩维尔)使我感到奇特,在书中看 到,它们也许会跟贡布雷邻近的某些地方的名称有关。但是,在一位音 乐家的耳朵听来,两个动机虽说由好几个相同的音符构成,但如和声和 配器的风格不同,就可能毫无相同之处。同样,这些由沙砾、狂风肆虐 的空旷空间和盐分构成的不堪入耳的名称,使城市这个词唯恐避之不 及,如同Pigeon-vole(鸽子飞[369])中的vole(飞)那样,却使我根本不 会想到鲁森维尔或马丹维尔这样的名称,这两个名称因我常常听到姑婆 吃饭时在“厅”里说出,具有某种内在的魅力,其中也许还混杂着部分果 酱味、木柴燃烧的气味和贝戈特的一本书的味道,以及对面房屋上砂岩 的颜色,这些名称像气泡那样从我记忆深处浮到上面,在到达表面之前 虽然要穿过一层层叠在一起的不同环境,却至今仍保存着自己特有的品 格。 一些小火车站在沙丘上俯瞰远处的大海,或已准备在山丘脚下将就 着过夜,山丘绿得刺目,形状古怪,如同你刚进去的旅馆房间里长沙发 的形状,那里有几幢别墅,再过去是一个网球场,有时还有一家娱乐 场,娱乐场的旗子在凉风中哗哗作响,娱乐场空无一人,忧虑不安,这 些车站首次对我展示它们惯常的主人,但并未向我展现他们的外貌—— 打网球者戴白色鸭舌帽,站长住在那里,旁边有柽柳和玫瑰,一位女 士,头戴称之为“划船者”的扁平狭边草帽,勾画出每天的生活线路,这 种生活我永远不会了解,却使人想到她那迟迟不归的猎兔狗,在回到木 屋时灯已点亮——并用这些奇特而又平常、轻蔑而又熟悉的形象来伤害 我陌生的目光和身在异乡的陌生心情。但是,我痛苦加剧,是在我们走 进巴尔贝克大旅馆的大厅之后,只见面前是仿大理石楼梯,我外婆并不 顾忌因此会增加即将和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些外地人的敌视和蔑视,只管 跟经理谈“条件”,那经理样子像不倒翁,脸上和声音里都是伤痕累累 (伤疤因去除众多疱疹而在脸上留下,口音南腔北调则是因为祖籍遥 远,童年时代浪迹世界各国),他身穿上流社会人士的无尾常礼服,目 光如同心理学家,见“慢车”到了,总是把大阔佬看作满腹牢骚之徒,而 把来旅馆的小偷看成大阔佬!他也许忘记,他自己每月薪水不到五百法 郎,却从心底里看不起认为五百法郎或他所说的“二十五金路易”只 是“一笔小钱”的人,并认为那些人属于贱民阶层,根本不配住大旅馆。 确实,在这家豪华旅馆里,有些人不住很贵的房间,却受到经理的尊 重,条件是经理能够肯定,这些人不舍得花钱不是因为贫困,而是因为 吝啬。吝啬也确实不会对人的声誉有丝毫损害,因为它是一种怪癖,在 各种社会地位的人中都会存在。社会地位是经理唯一关注的事情,这社 会地位,或者不如说他认为可说明地位高的种种迹象,如走进大厅时不 脱帽,身穿高尔夫球裤和合身的外套,并从扁平的摩洛哥皮烟盒里拿出 一支包有红金两色纸带的雪茄(这些优点,唉,我却一无所有)。他谈 生意时使用精心选择的词语,但总是表达相反的意思。 我外婆看到经理在听她说话时仍戴着帽子,还轻轻地吹着口哨,并 没有生气,我听到她用装腔作势的声音在问经理:“你们房钱……多 少?……哦!太贵,远远超过我那微不足道的预算。”我坐在软垫长椅 上等待,躲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竭力逃到不朽的思想之中,不让体内 任何生气勃勃的东西出现在身体的外表——我身体的外表如同动物的外 表,动物在受到伤害之时,会因抑制作用而装死不动——以便在这个地 方不感到过于难受,在这里我尚未养成习惯,因此看到别人都已习以为 常就更加敏感,如有一位优雅的女士,经理对她毕恭毕敬,对跟在她后 面的小狗亲密无间,还有个衣着讲究的小伙子,帽上有羽饰,回来时询 问“是否有信”,这些人登上仿大理石楼梯,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与此同 时,弥诺斯、埃阿科斯和拉达曼托斯[370]般的严厉目光(在这目光之 中,我投入我赤裸的灵魂,如同投入我灵魂不再受到任何保护的未知世 界),由几位先生向我投来,他们也许对“接待”的艺术不大精通,却具 有“首席接待”的头衔;稍远处,在一扇关闭的玻璃门后面,有几个人坐 在阅览室里,而要对阅览室进行描写,我就得在但丁的作品中依次选择 他赋予天堂和地狱的色调,这要看我想到的是有权在那里安静地阅读的 上帝选民的幸福,还是我外婆会使我感到的恐惧,如果她不考虑到这种 印象,非要我进去,我的感觉就只能如此。 我孤独的印象,在片刻之后变得更加深刻。我向外婆承认我身体不 适,觉得我们不得不即将返回巴黎,她听后并未提出异议,只是说她出 去买些东西,不管我们是走是留,这些东西都会有用(我后来得知都是 为我而买,因为我缺少的东西都在弗朗索瓦丝那儿);我等她回来,在 各条街上踱来踱去,只见街上人山人海,热得如同室内,一家理发店和 糕点铺还没关门,一些常客在糕点铺买了冰淇淋,站在迪盖—特鲁安 [371]的塑像前品尝。这塑像使我感到的乐趣,跟他在一份“画报”上的形 象给在外科医生候诊室翻阅这画报的病人所带来的乐趣基本相同。我感 到惊讶的是,有些人跟我的想法大相径庭,如在市内散步,经理原可以 对我作出这样的建议,让我去散散心,又如像新居这样使人难受的地 方,原可以成为某些人“愉悦的逗留之地”,就像旅馆说明书上所写的那 样,这说明书虽说可能夸大其词,却是对部分顾客投其所好。确实,为 招揽这些顾客入住巴尔贝克大旅馆,说明书中提到的不仅有“美味佳 肴”和“娱乐场里仙境般美妙的花园”,还有“时装女王陛下的停留,你要 前去骚扰,就会受到惩罚,被视为粗俗之徒,因此任何有教养的男子都 不愿冒此风险”。 我对外婆更加需要,是因为我担心自己已使她扫兴。她想必感到失 望,觉得我如无法忍受这种劳累,就不能指望旅行会给我带来好处。我 决定回旅馆等她;经理亲自前来按了按钮: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物,被 称为lift(电梯司机)(此人安置在旅馆的最高处,如同一座诺曼底教堂 的顶塔那样,就像摄影师在其玻璃底片后面,或像管风琴演奏者在其房 间之中),他开始朝我下降,如驯养的松鼠一般敏捷,被囚禁却灵活。 然后,他重又沿一根支柱滑行,让我跟随其后,朝着商务中殿的圆顶升 去。在每一楼层,两边的小楼梯伸展成扇形的阴暗走廊,上面走着一个 手拿长枕的女仆。我在她那因黄昏的光线而模糊不清的脸上,贴上我热 情洋溢的梦幻的面具,但在她朝我投来的目光之中,看出她对我这个微 不足道的人的厌恶。然而,在无休止的上升过程中,我在沉默中穿越这 神秘莫测的昏暗,感到极其焦虑不安,这昏暗毫无诗意可言,其亮光只 来自一排竖着的大玻璃窗,那就是每一楼层唯一的厕所,为消除这焦虑 不安,我就对年轻的管风琴演奏者说话,他是我旅行中的司机,也是我 囚室里的同伴,他继续拉动管风琴的各个音栓,并推动各个音管。我向 他表示道歉,是因为我占了这么多的地方,并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我又问他,我是否妨碍他技艺的施展,而为了奉承这位高手,我对他技 艺表现出的不仅仅是好奇,还有我的偏爱。但他没有对我回答,也许是 因为下列原因:对我的话感到惊讶,在专心工作,遵守礼仪,听觉不 佳,遵守这一地点的规定,怕出危险,或是经理的命令。 我们之外的现实使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也许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在 我们认识他的前后对我们态度的变化。我还是这个人,在黄昏时分乘了 前往巴尔贝克的小火车,我还是具有这样的心灵。但在这心灵之中,在 六点钟还无法想象出经理、大旅馆及其人员,却正在模糊而又胆怯地期 待着我将要到达的那个时刻,在那个地方,现在有了从浪迹世界的经理 (他实际上已入摩纳哥籍,虽说他具有“罗马尼亚人的特点”,就像他说 的那样,因为他总是使用自以为高雅的词语,却没有发现用得并不恰 当)的脸上挖出的一个个疱疹般的按钮,他按按钮让电梯司机下来的手 势,电梯司机本人,以及从大旅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里出来的一连串布 袋木偶般的人物,所有这些都无法否认、不可撤除,并像一切已实现的 事物那样,会丧失增殖能力。但是,我并未干预的这种变化至少向我证 明,在我的外面发生了某件事——这件事本身不管怎样微不足道——我 如同旅行者那样,在开始行走前见太阳是在前面,等看到太阳在自己身 后,就知道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我累垮了,又有热度,我本应躺 下睡觉,却没有睡觉所必需的任何物品。我真想躺在床上,哪怕躺上片 刻时间也好,但又有何用,因为我即使这样,也无法在所有这些感受中 得到安宁,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这些感受即使不是其物质的躯体,也 是其意识的躯体,还因为它周围的陌生物体,迫使它让自己的所有感觉 一直采取警觉的守势,这样就会使我的目光、听觉和所有的感觉处于约 束和难受的状况(即使我把双腿伸直),就像关在笼中的拉巴吕红衣主 教,既不能站立,又无法坐下[372]。我们的注意将一些物品置于一个房 间之中,而习惯又把它们从中取出,在里面为我们腾出了地方。但对我 来说,空的地方并不存在于我在巴尔贝克的房间(说是我的房间,只是 有名无实)之中,因为里面充满不认识我的东西,它们对我投去的怀疑 目光报以同样的目光,并对我的存在毫不在乎,这说明我打扰了它们的 日常生活。钟——在家里,我在一个星期里听到钟的声音只有几秒钟的 时间,那是在我不再沉思默想之时——一刻不停地在用一种陌生的语言 说话,这些话应该使我感到不快,因为紫色大窗帘听它说话没有回答, 态度跟那些耸耸肩以表明因看到第三者而感到不快的人完全相同。这些 窗帘使这间如此高的房间具有一种可以说是历史性的特点,适合作为刺 杀吉斯公爵[373]的场所,在以后又能让库克[374]旅行社的导游带领游客 参观,但这种特点丝毫也不适合于我的睡眠。我感到十分难受,是因为 墙上有一个个玻璃小书橱,更因为有一面带脚的巨大镜子横放在房间 里,在把这镜子搬走之前,我始终感到自己的精神无法放松下来。我不 时把目光——我在巴黎的房间里的物品就像我的眼珠一样,不会阻碍我 的目光,因为它们只是我器官的附属物,是我自身的扩展——投向天花 板,天花板上面是这旅馆最高的平台,是外婆为我挑选;直至在这个比 我们能看到和听到的区域更亲密无间的区域,在我们能感到各种气味的 特点的区域,几乎是我自己内部,香根草的气味把进攻推向我最后的防 御工事,对这种进攻,我不安地用鼻子吸气,不无疲劳地进行持续而又 无益的反击。我已没有自己的天地,既没有房间,又没有躯体,我受到 包围我的敌人威胁,受到热度入骨的侵袭,我独自一人,真想以死了却 一生。这时,我外婆进来;我那压抑的心舒张开来,无限的空间立刻展 现。 她穿着细棉布便袍,每当我们有人生病,她在家就穿这件便袍(因 为据她说,她穿着这便袍感到更加舒服,她总是把自己所做之事,说成 出于自私的动机),是为了照顾我们,是为了守护我们,这是她当女佣 和看护穿的大褂,是她的修女服。上述三种人的照料,她们的善良,我 们认为她们所具有的优点,以及我们应该对她们作出的感谢,更加深了 我们的印象,即在她们看来我们判若两人,我们感到孤独,就承受着我 们思想和我们生活欲望的重负。但我知道,当我跟外婆在一起时,我心 中的忧愁不管有多大,都会被更加宽广的怜悯所接纳;我知道属于我的 一切,如我的忧虑、我的意愿,都会在外婆心中得到一种愿望的支持, 那就是想要保持和扩大我的生活,她的这种愿望要比我自己的愿望强烈 得多;于是,我的想法延伸到她的思想之中,却并未发生偏差,因为这 些想法虽说从我的思想转移到她的思想,但环境和人均未改变。一个人 照着镜子系领带,却不知道他看到的领带末端,其实并非是在他的手移 动的那边,又如一条狗在地上追逐的,却是一只昆虫跳动的影子,同 样,由于我们在这世界上无法直接看到心灵,就被躯体的外表所欺骗, 我也受到这种欺骗,就投入外婆的怀抱,并把嘴唇贴在她的脸上,仿佛 这样就进入她向我敞开的宽广心灵。我这样用嘴贴在她双颊和前额上, 从中吸取十分有益的营养,我纹丝不动、一本正经,平静而又贪婪,如 同正在吃奶的婴儿。 然后,我不厌其烦地望着她那张大脸,她的脸酷似一片美丽云彩, 亮堂而又平静,并能感到它后面洋溢的柔情。她还有些许感情的所有东 西,以及还可以说属于她的东西,立刻因此而变得超凡脱俗,十分圣 洁,我就用手掌抚摸她那刚变得灰白的秀发,满怀敬意,既小心又温 柔,仿佛抚摸的是她的善良。她虽说忧心忡忡,却因能消除我的忧虑而 感到十分高兴,并在我疲乏的四肢静止不动并安静下来时看到一种极其 美妙的东西,因此,我看到她想扶我躺下并帮我脱鞋,就用手势加以阻 止,并开始自己脱掉衣服,只见她用哀求的目光让我把手停下,而在这 时,我的手已触摸到我上衣和高帮皮鞋的上面几个纽扣。[375]“哦,你别 这样,”她对我说,“你外婆这样做是多么快乐。特别是你夜里需要什 么,可别忘了敲敲墙壁,我的床跟你的床只是一墙之隔,而隔墙又非常 的薄。过一会儿,你躺下之后,就敲敲墙,看看我们能否听懂对方的意 思。” [376]确实,那天晚上我敲了三下,而一星期后,在我身体不适之 时,我在几天的时间里每天早上都敲三下,因为外婆想要一大早就给我 喝牛奶。每当我觉得听到她已醒来时——为了不让她等待,并能在给我 喝完牛奶后立即重新睡觉——,就敲三下,胆怯地敲,轻轻地敲,却又 敲得一清二楚,因为如果我万一听错,她还没醒,那么,即使我怕把她 吵醒,我也不愿意让她继续等待她当初没有听出、但我又不敢重敲的呼 唤。我敲了三下之后,马上听到隔壁敲了三下,声音跟我敲的不同,带 有一种平静的威严,而且重敲了两次,让人听得更加清楚,意思是 说:“你别着急,我已听到,一会儿就来”;很快,我外婆来了。我对她 说,我曾担心她听不到我敲的声音,或是以为隔壁房间在敲;她笑着 说:[377]“把我可怜的宝贝敲的声音以为是别人敲的?即使有一千个人同 时在敲,外婆也能听出你敲的声音!你难道以为世界上还有人会这样 傻、这样焦急,既怕把我吵醒,又怕我听不到?只要小老鼠抓一下,大 老鼠就立刻听出是自己的那只,尤其是现在这小老鼠独自待着,非常可 怜,就像我那只一样。那只小老鼠的声音我在片刻前听到,它犹豫不 决,在床上翻来复去,做出各种动作。” [378]她把百叶窗微微打开;太阳 已爬上旅馆凸出的附属建筑屋顶,如同早起的屋面工,一大早就开工, 而且默默地在干,以免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城市,而城市纹丝不动,使这 工人显得更加敏捷。她告诉我当时的时间,那天的天气,使我不必走到 窗前就能知道,并告诉我海上有薄雾,面包店是否已经开门,发出声音 的那辆车是什么样子:这微不足道的拉开窗帘,这没人来听、无关紧要 的一天的《进台经》[379],是仅仅属于我们二人的小小生活片断,我会 很高兴在白天对弗朗索瓦丝或一些外人提起,同时谈论当天早晨六点的 浓雾,不是为夸耀自己获得的知识,而是为显示我独自一人得到的钟 爱;这清晨温馨的一刻,如交响乐一般开始,那就是我敲三下进行的有 节奏对话,而十分温柔和快活的隔墙,变成悦耳的声音和非物质的存 在,像天使般歌唱,也用敲三下来加以回答,这三下被热切期待,重复 了两次,隔墙借此而传来我外婆的全部心灵及其要来的许诺,传来时像 天神报喜那样快乐,又如音乐般逼真。但是,这到达后的第一夜,在外 婆离开我之后,我又开始感到难受,如同我在巴黎要离家时已经有过的 感觉。也许我感到的这种惧怕——其他许多人也有——即怕在陌生的房 间里睡觉,也许这种惧怕只是绝望抗拒的最低级、卑微、器质性、近于 无意识的形式,进行这种抗拒的是构成我们目前生活精华的事物,而要 抗拒的则是我们在心里认为我们能够接受的一种未来的模式,但这种未 来并未包括上述事物;这种抗拒是因为有些想法常常使我感到恐惧,如 想到我父母有朝一日会与世长辞,想到我可能因生活所迫而生活在远离 吉尔贝特的地方,或是最终在一个国家定居,并因此永远见不到自己的 朋友;这种抗拒还因为我很难想象我自己的死亡,或者说很难想象死后 仍能活在人们心中,就像贝戈特在书中向大家许诺的那样,但即使能做 到这点,我也不能把我的回忆、我的缺点和我的性格带去,因为它们无 法接受自己不再存在的想法,它们不希望我化为乌有,也不希望我在它 们不再存在的情况下永世长存。 有一天,我身体特别不舒服,斯万在巴黎对我说过:“您应该到大 洋洲那些岛上去,您将会看到,您不会再从那里回来。”我当时想对他 回答道:“那我就再也见不到您的女儿,我将生活在她从未见到过的人 和物中间。”然而我的理智告诉我:“既然你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那又 有什么关系?斯万先生对你说你不会回来,意思是说你不想回来,既然 你不想回来,那就是说你在那里幸福。”因为我的理智知道,习惯—— 习惯现在要做的事,是让我喜欢这陌生的住宅,改变镜子的位置和窗帘 的颜色,让钟停下——的任务是把我们最初不喜欢的同伴变成我们亲爱 的朋友,是让一张张脸改变形状,是让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变得讨人喜 欢,是改变一颗颗心的喜好。当然,对一些地方和一些人产生新的友 谊,就要忘记旧的友谊;但我的理智恰恰认为,我可以毫不惧怕地瞻望 一种生活,永远跟我不再记得的那些人分离,这如同一种安慰,因为这 种生活对我的心灵提出遗忘的许诺,但这种许诺只会使我的心灵更加绝 望。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心灵不应该在分离已成为事实之时感受到习惯的 止痛作用,而是在分离之前我们的心灵将继续痛苦下去。担心的是我们 将来无法再看到我们喜爱的人们,不能再跟他们说话,而我们今天是从 这些人那里得到我们最珍贵的乐趣,这种担心非但不会消失,而且还会 增加,是在我们有这种看法之时,那就是除了这种剥夺带来的痛苦之 外,还会有我们现在认为更加痛苦的事情:不感到这种剥夺是一种痛 苦,并对此无动于衷;这样的话,我们的自我就会改变,我们周围消失 的不仅是我们的父母、情妇和朋友的魅力,而且是我们对他们的情感; 这情感今天在我们心中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到那时将会完全从我们心中 清除出去,我们就会喜欢这种跟他们分离的生活,而今天只要想到这种 生活,我们就会感到十分害怕;因此,这将是我们真正的死亡,不错, 随之而来的是死而复生,但复活后的自我已不相同,过去的自我注定要 死亡的各个部分,无法升华到喜爱现在的自我的高度。正是这些部分 ——即使是最为孱弱的部分,如同对一个房间的大小和空气模糊不清的 喜爱——感到惊恐不安,在加以拒绝,就像是在造反,而必须看到的 是,造反中具有抗拒死亡的一种秘密、局部、确实和真实的方式,这是 每天对死亡进行的长期而又绝望的抗拒,而死亡则是零零碎碎、接二连 三地出现,犹如插入我们生命的全部时间之中,每时每刻都从我们身上 去除我们的一些碎片,而这些碎片的坏死,将使新的细胞繁殖。我生来 就神经过敏——我这种人的中介即神经未能发挥良好作用,不能使自我 中那些微不足道并即将消失的成分的抱怨在通向意识的道路上停下脚 步,而是听任这抱怨清清楚楚、使人疲乏、数量众多而又痛苦地到达那 里——在这陌生而又过高的天花板下所感到的焦虑不安,只是我身上幸 存的一种友谊为熟悉而又低矮的天花板所进行的抗议。也许这种友谊会 消失,会被另一种友谊取而代之(于是,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新生将会 以习惯的名义来完成自己的双重任务);但是,这种友谊在消失之前, 每天晚上都会痛苦,而在这第一天晚上,面对这已经成为现实、它在其 中无立锥之地的未来,它就进行反抗,就折磨我,每当我的目光不能从 使它感到不快的物品上移开,或是想要投在无法触摸的天花板上,它就 叫苦连天。 但第二天早上!一个仆人前来把我叫醒,给我端来热水,我于是进 行梳洗,并徒劳地试图在我旅行箱里找到我需要的物品,我从箱子里杂 乱无章地取出的只是毫无用处的物品,但在这段时间里,令人高兴的 是,我已经想到吃早饭和散步的乐趣,并在窗子上和书橱的所有玻璃上 看到空荡荡的大海,就像在船舱的舷窗里看到的那样,只见大海没有树 荫遮盖,但有一半处于阴影之中,边界是一条活动的细线,我还用眼睛 注视着一个接着一个掀起的波涛,如同一个个在弹跳板上跳起的杂技演 员。我手里拿着上过浆、十分挺括的毛巾,上面印有旅馆的名称,我想 用这毛巾擦干身体,却白费力气,我时常回到窗前,对这辽阔的马戏场 再看上一眼,只见它光彩夺目,如同高山,其波涛酷似绿宝石,有些地 方光滑而半透明,如同一个个白雪覆盖的山峰,沉着而又猛烈,犹如雄 狮蹙眉,听任其山坡一个个倒坍、滚落,而太阳则在上面添加不露尊容 的微笑。这窗子,我此后每天早上都要走到近前,如同在驿车里过夜要 靠近窗口,以看看想要见到的山脉在夜里已经临近或远去——这里,海 上的丘陵在跳动着朝我们这里回归之前,还可能后退得相当遥远,因 此,往往是在一片长沙滩后面,在很长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我才看到 它们开始在远处波动,那远处透明而又朦胧,呈青色,犹如文艺复兴前 期托斯卡纳画家的作品中作为背景的冰川[380]。有时,在离我很近的地 方,太阳在这些波涛上欢笑,只见波涛呈嫩绿色,如同阿尔卑斯山牧场 的颜色(在山上,太阳出现在各个地方,犹如巨人那样,高兴地用大小 不等的步伐跳下山坡),呈现这种颜色不是因为地上潮湿,而是因为阳 光如液体般流动。另外,在这由海滩和波涛在世界其余部分的中央打开 的让阳光通过和积聚的缺口上,如从阳光射来的方向和我们目光移动的 方向来看,是阳光在移动大海那岗峦般的起伏,并确定其位置。光线的 各种变化,就像旅行中用很长时间实际走完的一段路程,会改变一个地 方的方位,会在我们前面竖立起我们想要达到的一个个新的目标。早 晨,太阳从旅馆后面走来,在我面前展现一片片照亮的沙滩,直至大海 的前面几道山梁,太阳仿佛向我展现大海的另一个山坡,并让我在阳光 筑成的迂回曲折的道路上,继续进行静止不动却又丰富多彩的旅行,穿 过各个时间变化多端的风景中一个个最美的景点。从这第一天早晨起, 太阳就用微笑的手指指向远处,把大海的那些并未在任何地图上标出的 蓝色顶峰指给我看,直至太阳在它们响亮而又混乱的山脊和雪崩上进行 雄壮的漫步并感到头昏眼花之后,才来到我的房间避风,懒洋洋地躺在 尚未铺好的床上,并把自己的财宝一件件取下,放在潮湿的洗脸池上和 打开的旅行箱里,由于它的光彩和它那不合时宜的奢华,这箱子就显得 更加杂乱。唉,海风,在一小时后,在巨大的餐厅里——这时我们在吃 午饭,我们用一只皮葫芦般的柠檬在两条鳎鱼上洒下几滴金色汁水,两 条鱼在我们盘子里很快就只剩下几根羽饰般的鱼骨,像羽毛那样弯曲, 发出齐特拉琴般的声音——我外婆觉得难受的是,她并未感受到海风那 沁人心脾的吹拂,因为窗子虽然透明,却是关着,就像橱窗那样使我们 跟海滩隔开,但又让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天空全部展现其中,因此天空 的蔚蓝色如同窗子的颜色,而白云则像玻璃上的瑕疵。我相信自己“坐 在防波堤上[381]”,或是在波德莱尔所说的“小客厅”里,我心里在想,他 那“海上光芒四射的太阳[382]”,是否就是——跟如同一抹颤抖金光的普 通而又浮浅的傍晚阳光完全不同——此刻像一颗黄玉那样在烧煮大海的 太阳,这太阳使大海发酵,变得金黄和乳白,如同啤酒,泛起泡沫,就 像牛奶,而在四处则不时游荡着巨大的蓝色阴影,仿佛有一位神祇在摆 弄天上的一面镜子,把阴影移来移去,以此取乐。可惜的是,巴尔贝克 的这个餐厅,跟贡布雷那个朝向对面房屋的“厅”不仅仅在外观上不同, 巴尔贝克的餐厅不加装饰,充满绿色阳光,如游泳池水一般,而在离餐 厅几米远的地方,涨潮的海水和灿烂的阳光,如同在天堂前面那样,竖 立起用绿宝石和黄金建造的无法摧毁的活动壁垒。在贡布雷,大家都认 识我们,我不用去担心任何人。在洗海水浴的生活中,我们都不认识自 己的邻居。我年纪还小,又过于敏感,无法舍弃取悦别人并支配他们的 欲望。我不能像社交界男士那样,用高雅的冷淡来对待餐厅里用餐的人 们,也不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海堤上经过的男女青年,并因想到无法跟他 们一起出游而感到难受,不过,如果我外婆无视社交礼节,只考虑我身 体健康,向他们提出在我看来有失脸面的要求,请他们同意让我跟他们 一起散步,我就会更加难受。他们朝一陌生木屋回去,或是从那木屋走 出,手拿网球拍朝网球场走去,或是骑到马上,这马蹄如同踏在我心 上,而我总是朝他们观看,怀着热情的好奇,在海滩耀眼的阳光之中, 而在海滩上,社会阶层的比例现已改变,我注视他们的所有活动,是通 过透明的大观景窗,这窗子让大量阳光进入。但窗子把风挡在外面,这 在我外婆看来是个缺点,她想到我失去待在室外一小时的好处,感到无 法忍受,就偷偷打开一扇窗,所有的菜单顿时被风吹掉,被吹掉的还有 正在吃午饭的所有人的报纸、面纱和鸭舌帽;而我外婆在天堂之风的支 持下,在责骂声四起之时,仍然沉着冷静,面带微笑,如同圣布朗迪 娜[383],这责骂声增加了我孤独和悲伤的感觉,使那些因头发被吹乱而 怒气冲冲的高傲旅游者全都来反对我们。 旅游者中有一部分人——巴尔贝克这种豪华旅馆,就像其他地方的 豪华旅馆一样,客人一般都是有钱人,而且四海为家,并因此具有一种 相当突出的地区特点——是法国这一地区中主要省份的杰出人物,如卡 昂法院首席院长、瑟堡律师公会会长、勒芒的一位著名公证人,他们在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都像散兵游勇那样,或如同国际跳棋的棋子,分散在 各个点上,一到度假季节,他们就从这些点出发,前来这家旅馆集中。 他们一直在旅馆保留同样的房间,并跟以贵族自居的妻子一起组成一个 小集团,加入这个小集团的还有巴黎的一位著名律师和一位名医,这两 位在动身那天对上述那些人说:[384]“啊!不错,你们不是跟我们乘同一 班列车,你们有特权,你们一到就吃午饭。” [385]——“怎么,有特权? 你们住在首都巴黎,住大城市,而我住在可怜的省会,只有十万人口, 不错,据最新统计,是十万二千;但你们有二百五十万,你们将要回到 柏油马路和光彩夺目的巴黎上流社会,我们怎么能跟你们比呢?” [386]他 们说这番话时,把小舌颤音r发成农民的舌尖颤音,但没有讥刺的味 道,因为他们是省里的杰出人物,也有可能像其他杰出人物那样来到巴 黎——上峰已多次向卡昂的法院首席院长提出,请他到最高法院任职 ——但他们情愿待在当地,是因为喜欢自己的城市,或是喜欢默默无 闻,或是喜欢鹤立鸡群,或者因为他们思想反动,跟城堡有着愉快的睦 邻关系。另外,他们中有好多人也没有立即返回省会。 原因是——由于巴尔贝克海湾是大宇宙中一个特殊的小宇宙,是四 季花篮,里面装有排成圆圈的各种日子和各个连续的月份,因此,不仅 在能看到里弗贝尔即表示暴风雨来临的那些日子,可以在那里的屋顶上 看到阳光,但在巴尔贝克却是一片漆黑,而且在寒冷已降临巴尔贝克之 时,你还肯定能在这另一处海岸上再过上两三个月的热天——大旅馆的 有些常客很晚才开始度假,或者度假的时间很长,他们在秋天将近、雨 季来临和薄雾笼罩之时,让人把他们的旅行箱装上一只小船,摆渡到里 弗贝尔或科斯特多尔去过夏天。巴尔贝克旅馆的这个小集团,用怀疑的 神色看着每个新来的客人,他们对新来的客人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却 全都在询问他们的朋友即侍应部主任,以了解这个客人的情况。原因是 每年都是这位埃梅来干旅游季节的活,并给他们保留餐桌;他们的夫人 知道他妻子已经怀孕,就每人在餐后做一件婴儿衣服,同时拿着长柄眼 镜朝我外婆和我观看,因为我们在吃凉拌生菜里的清煮蛋,这菜被认为 是低档食品,阿朗松的上流社会里是不做这种菜的。他们摆出一种架 势,对一个被称为“陛下”的法国人既讽刺又蔑视,此人确实曾在大洋洲 一个只有几个野人居住的小岛上称王[387]。他跟漂亮的情妇一起住在这 家旅馆,他情妇去洗海水浴时,那些小孩见到她就叫喊:“王后万 岁!”因为她扔给他们大把五十生丁的硬币。法院首席院长和律师公会 会长甚至不屑显出看到她的样子,如果朋友中有人在看她,他们就觉得 应该告诉此人,说她只是轻佻女工。[388]“有人对我肯定地说,他们在奥 斯坦德[389]使用的是王家船舱。” [390]——“当然啰!是用二十法郎租的。 您要是喜欢,也可以去租。我得到确切的消息,知道他曾要求觐见国 王,国王命人告诉他:‘朕无须结识布袋木偶戏的君主’。” [391]——“啊, 真有趣!竟然还有这种人!……” [392]也许这一切都确有其事,但他们也 因心中不快而感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是中产阶级杰出人物,无法结 识这慷慨施与硬币的国王和王后。公证人、法院院长和律师公会会长在 他们所说的木偶小丑走过时,竟心情如此不佳,并公开表示愤怒,而作 为他们朋友的侍应部主任明知他们气愤,对出手大方却并非货真价实的 国王和王后也只能笑脸相迎,但在记下这两位点的菜时,仍意味深长地 朝远处的老顾客眨眨眼睛。这个被称为“漂亮先生”的青年,心里也许有 点不快,因为有人错误地认为他们不够“潇洒”,而他们又无法说明自己 十分“潇洒”,这青年服饰华丽,装腔作势,他父亲是大工业家,他患有 肺病,却寻欢作乐,每天都要穿新的上衣,上衣翻领的饰孔上插一朵兰 花,午饭时喝香槟酒,他前往赌场时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嘴上挂着冷 漠的微笑,在玩巴卡拉纸牌戏的牌桌上扔下一笔笔巨大赌注,据公证人 用熟知内情的表情对法院首席院长说,这些赌注“他输不起”,而院长的 妻子则“据可靠消息”认为,这个“世纪末”的青年会使其双亲痛不欲生。 另一方面,律师公会会长及其朋友对一位富裕的贵族老夫人不断讽 刺挖苦,因为她每到一处都要带上全部仆人。每当公证人的妻子和法院 首席院长的妻子吃饭时在餐厅里看到老夫人,她们都会傲慢地用长柄眼 镜对她进行观察,显出既仔细又怀疑的样子,仿佛她是一种菜肴,菜名 好听但外观可疑,在进行系统的观察并得出否定的结果之后,就挥挥手 让人把菜端走,脸上做出厌恶的鬼脸。 她们这样做也许只是想要表明,有些东西她们没有——老夫人的某 些特权,以及跟她交往的权利——并不是因为她们无法拥有,而是因为 她们不想拥有。但她们最终却对此深信不疑;随之消失的是对陌生生活 方式的任何欲望和兴趣,是取悦于陌生人的希望,在这些女人心中,取 而代之的是假装的轻蔑和喜悦,这也有弊端,那就是使她们的不快贴上 满意的标签,并且要永远欺骗自己,这两点足以使她们难受。不过,这 家旅馆里所有的人也许都像她们那样行事,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他们牺 牲参与一种陌生生活时局促不安的美妙心情,如果说不是因为自尊心, 至少是由于某些教育原则或思想习惯。老夫人独自生活其中的小宇宙也 许并未沾染讽刺挖苦的毒素,就像小集团那样,那里有公证人的妻子和 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在拼命冷嘲热讽。相反,这小宇宙散发出高雅而又 陈旧的芳香,但仍然矫揉造作。因为在实际上,老夫人如能以新的面貌 出现,得到刚来的那些人神秘莫测的好感,也许会感到一种魅力,而这 种魅力恰恰是只跟自己圈子里的人交往的乐趣所缺少的,并且也会想 到,她这个圈子最为优秀,所以对别人毫无根据的蔑视也应忽略不计。 她也许感到,如果她来到巴尔贝克大旅馆时没有人认识她,那么,她身 穿黑呢连衣裙,头戴老式无边软帽,就会使寻欢作乐的男人见了发笑, 他会在摇椅上低声说出“真穷!”二字,尤其会使杰出男士见笑,这种男 士像法院首席院长那样,在花白的颊髯之间有一张精神饱满的脸,以及 她所喜欢的聪明眼睛,只要妻子把长柄眼镜拿到这男士近前,他就会立 即指出镜片上有这怪人出现;也许是老夫人对这明知短暂却仍然可怕的 第一分钟——就像第一次把头伸到水中——感到担心,就预先派一个男 仆来把她的性格和习惯告诉旅馆,她来后叫经理不必多礼,并因腼腆而 并非出于傲慢,迅速来到房间,用她自己的窗帘换下原来挂着的窗帘, 屏风和照片也照此办理,这样就在她和必须适应的外部世界中间,放置 了她习惯的隔墙,出来旅行的是她的家,即她在其中生活过的家,而不 是她本人。 从此,她那些仆人处于她这一方和旅馆全体人员以及供应商组成的 另一方中间,代替她跟这种新人类进行接触,并在女主人周围维持往常 的气氛,用她的种种成见把她和海水浴沐浴者隔开,毫不担心会冒犯决 不会受到她女友们接待的人们,她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是通过跟 女友们书信往来,通过回忆,通过她内心深处的意识,知道自己的地 位、高雅的举止和娴熟的礼仪。每天她下楼来乘坐敞篷四轮马车出去兜 风,她的贴身女仆带着她的衣物跟随其后,她的跟班则走在她前面,如 同两个哨兵,站在悬挂她国家国旗的大使馆门口,为她在外国土地上确 保她的治外法权。我们到达那天,她在下午三四点钟前没有离开房间, 我们也没有在餐厅里看到她,由于我们是新来的客人,餐厅是经理在午 餐时带我们去的,他保护我们,如同下级军官把新兵带到做裁缝的下士 那里去领军装;但过了一会儿,我们却在那里看到一位乡绅及其女儿, 属于布列塔尼一个默默无闻却又十分古老的家族,那就是德·斯泰马里 亚先生和小姐,旅馆里以为他们要到晚上才会来,就让我们在他们的餐 桌上吃饭。他们来巴尔贝克只是为了看望他们在附近地区认识的城堡主 人,因此在旅馆餐厅里度过的时间极其有限,其他时间全都用于出外拜 访和接待来访。他们的傲慢使他们对坐在他们周围的陌生人没有人类的 任何好感和兴趣,在这些人中间,德·斯泰马里亚先生神色始终冷若冰 霜,显出匆忙,表情冷淡、粗暴、苛求而又狠毒,这种表情,我们在列 车的餐车里会有,因为周围的旅客我们从未见过,也不会再次见到,我 们跟他们的关系,只是对他们严加提防,以保护我们的冷鸡肉和我们在 车厢的一席之地。我们刚开始吃午饭,就有人按德·斯泰马里亚先生的 命令前来叫我们离席,后者刚到,对我们毫无歉意的表示,而是大声提 请侍应部主任注意,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因为他讨厌“陌生人”占用他 的餐桌。 某个女演员(她出名主要是因为高雅、风趣,并拥有几套漂亮的德 国瓷器,而不是因为她在奥德翁剧院扮演的几个角色),她那十分富 裕、使她变得教养有素的年轻情夫,以及两位十分引人注目的贵族男 子,是因情投意合而在生活中自成一帮,一起旅游,要到很晚即大家都 吃完后才来吃午饭,白天都在他们的客厅里打牌,当然,他们的感情里 并无任何恶意,只是他们对某些风趣的谈话形式和某些精美的佳肴有着 相同的爱好,因此觉得他们四人一起生活和共同用餐十分快乐,并感到 跟没有这种爱好的人一起生活简直无法忍受。即使坐在一张已端上饭菜 的桌前,或坐在牌桌前面,他们中的每个人都需要知道,坐在对面的用 餐者或打牌搭档,是否把某种知识弃而不用,这种知识能辨认许多巴黎 住宅用作装饰品的蹩脚货,如真正的“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期”建筑, 还有是否在任何事情上把他们区别好坏的共同标准弃而不用。在这种时 刻,也许只有用默默用餐或打牌时说出的罕见而又可笑的感叹词,或是 用青年女演员为吃午饭或打扑克而穿的漂亮的新裙子,才能表现出这四 位朋友希望能在任何地方都投身其中的这种特殊生活。但是,这种生活 只要把他们封闭在他们了如指掌的习惯之中,就足以使他们不受周围秘 密生活的伤害。在下午的漫长时间里,大海展现在他们面前,如同有钱 的单身汉挂在小客厅里的一幅色彩悦目的油画,打牌者中的一个在不出 牌的时候,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就抬头望着大海,以从中获取晴天或 时间的信息,并提醒另外三位,已是喝下午茶的时间。晚饭他们不在旅 馆吃,因为在旅馆里,电灯使巨大的餐厅光辉灿烂,如同变成神奇的大 鱼缸,巴尔贝克的工人、渔民和小市民都站在这鱼缸的玻璃前,他们身 在暗处,不会被人看到,就挤在那里观看,只见里面那些人的豪华生 活,在金色波浪中慢慢晃动,这种生活在穷人看来异乎寻常,如同稀奇 古怪的鱼类和软体动物的生活。(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是要弄清这玻 璃是否能永远保护这些神奇的动物大吃大喝,是要弄清在黑暗中贪婪地 观看的人们,是否会前来把鱼缸里的这些动物取出并吃掉。)此时此 刻,站在那里并混杂在黑夜里的人群之中的,也许有个作家,有个人类 鱼类学爱好者,正在观看一个个老妖婆把食物吃进嘴里,并洋洋得意地 对这些老妖婆进行分类,依据的是她们的家族、先天性格和后天性格, 分类后可以看出,一位塞尔维亚老夫人,其嘴唇跟大海鱼一样,因为她 从小就生活在圣日耳曼区的淡水里,吃的是凉拌生菜,如同拉罗什富科 家族的女性成员。 在这个时候,可以看到那三个身穿无尾常礼服的男士正在等待迟到 的女子,片刻之后,这女子身穿几乎每次都新买的连衣裙,披着根据她 情夫的特殊爱好挑选的披巾,在她居住的楼层按铃乘上电梯,这时从电 梯里走出,如同从玩具盒里出来的娃娃。他们四人一致认为,豪华饭店 这一国际性奇观引进巴尔贝克之后,使该市盛行的是奢侈之风,而不是 美味佳肴,他们登上一辆马车,到离旅馆两公里远的一家著名小饭馆去 吃晚饭,他们在那里跟厨师进行没完没了的谈话,讨论菜单的编写和菜 肴的烹饪。在前往的途中,起点为巴尔贝克的两旁植有苹果树的大路, 对他们来说只是去那优雅小饭馆的必经之路——这大路在黑夜中跟他们 巴黎的住宅到英国咖啡馆[393]或到银塔饭馆的路没有很大差別——在小 饭馆里,青年富翁的两位朋友羡慕他有衣着如此漂亮的情妇,而这女子 的披巾展现在这小帮派面前,如同芳香的柔软面纱,但把她跟外部世界 隔开。 可惜的是,我虽想安宁,却根本无法像所有这些人那样。对他们中 的许多人,我都放在心上;我希望有个男子不要对我不理不睬,此人额 头扁平,其目光在成见和所受的教育之间游移不定,是当地的大贵人, 他正是勒格朗丹的姐夫,有时来巴尔贝克进行拜访,每到星期天,他妻 子和他举办周日花园晚会,会使旅馆失去部分客人,因为其中有一两个 人应邀参加晚会,而其他人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没有受到邀请,就在那 天去远处游览。不过,他到旅馆的第一天,受到的接待十分冷淡,因为 旅馆工作人员刚来自蓝色海岸,还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他不仅没穿白色 法兰绒衣服,而且遵照法国古老礼节,并因对大饭店的生活一无所知, 在进入里面有女士的大厅时,一进门就脱帽,经理见此情景,在回答他 的问题时对自己的帽子连碰也没碰,认为此人想必出身极其低微,即他 所说的“出身寻常”之人。只有公证人的妻子感到自己被这新来的人所吸 引,认为此人的俗气是体面人的伪装,因此她如同对勒芒上流社会的秘 密了如指掌,用万无一失的识别能力,以无可辩驳的威望声称,大家可 以感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先生极其高贵,很有教养,比大家在巴尔 贝克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出色,并认为只要她没能跟此人经常往来,就说 明此人高不可攀。她对勒格朗丹的姐夫作出良好的评价,也许是因为此 人外貌平常,毫无吓人之处,也许是因为她看出这个举止像虔诚教徒的 乡绅,有着她自己的教派共济会的特征。 我徒劳地得知,每天在旅馆门口骑到马上的那些青年,是一家时新 服饰用品商店尖酸刻薄的老板的儿子,我父亲决不会愿意跟这种人认 识,而在我看来,是“洗海水浴的生活”使他们变得如同半神半人的骑马 雕像,我能够抱有的最好希望,是他们永远也不要把目光落到我这个可 怜的男孩身上,我离开旅馆的餐厅,只是为了去沙滩上坐坐。我真想得 到那个冒险家的好感,他曾在大洋洲一个荒岛上称王,我甚至想得到那 个患肺病的青年的好感,因为我喜欢设想,认为他虽说表面上傲慢无 礼,内心却胆怯温柔,也许会把情感的珍宝慷慨地给予我一人。另外 (跟大家通常对旅行中结交的朋友的看法相反),你被人看到跟某些人 在一起,又在大家有时会返回的海滩上,会使你增加一个在真正的社交 生活中所没有的友情系数,因为只有洗海水浴的友情,在巴黎的生活中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细心培养。我很关心所有这些暂时性或地方上的名 人可能会对我产生的看法,我喜欢设身处地,再现他们的思想状况,这 样我就不是把他们置于他们真正的地位,不是把他们置于他们可能占据 的地位,如在巴黎十分低下的地位,而是把他们置于他们自以为有的地 位,确切地说就是他们在巴尔贝克的这种地位,在巴尔贝克,由于没有 共同的衡量标准,他们就具有相对的优越性,并引起特别的关注。唉!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像德·斯泰马里亚先生的蔑视那样使我如此难受。 原因是他女儿进来后,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只见她那美丽而又苍 白的脸,几乎呈淡蓝色,她个子高大,仪态和步态独特,使我理所当然 地想到她的出身和所受的贵族教育,并觉得这是一清二楚的事,因为我 知道她的姓氏,如同富有表现力的主题,被天才的音乐家构想出来,壮 丽地描绘出火焰的闪烁、大江的流淌和农村的宁静[394],而听众如预先 浏览脚本,则可正确引导自己的想象。“世系”使德·斯泰马里亚小姐的 魅力有了理所当然的原因,也因此更容易被人理解,并且更加完美。她 还使这种魅力更加令人垂涎,因为据她宣称并非唾手可得,就像我们喜 欢的一件物品,不但贵重,而且价格昂贵。而遗传之茎,使这成分为优 质汁液的脸色,具有异国水果或名酒的滋味。 然而,一次偶然的机遇使我外婆和我突然有了办法,能在旅馆所有 客人的眼中立刻树立起崇高的威信。不错,就是在第一天,当老夫人走 出房间下楼时,跟班走在她前面,贴身女仆跟在后面跑,手里拿着她一 时忘记的一本书和一条毯子,她因此对大家的心灵产生影响,使众人感 到好奇和尊敬,德·斯泰马里亚先生显然比任何人都要好奇和尊敬,只 见经理朝我外婆俯下身子,并出于好意(如同有人把波斯国王或拉那瓦 洛女王[395]指给普通的旁观者看那样,旁观者显然跟有权有势的君主没 有任何关系,但对能在几步远的地方见到君主感到兴趣),在她耳边悄 悄地说:“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与此同时,这老夫人看到了我外婆, 目光里不禁显出惊喜的表情。 可以想象,势力最大的仙女变成小老太婆突然出现,使我感到极其 高兴,因为我这时要接近德·斯泰马里亚小姐真是毫无办法,又是在这 个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我说没有一人,是出于实用的角度。从美学角 度来看,人的类型实在太少,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能经常感到跟熟 人重逢的乐趣,就不必像斯万那样,到古代大师的绘画中去寻找熟人。 这样,我们在巴尔贝克逗留的前几天,我就遇到勒格朗丹、斯万的门房 和斯万夫人,其中第一位成了咖啡馆侍者,第二位变成过路的陌生人, 我只见到过一次,第三位当上海滨浴场救生员。有一种磁性使具有某些 体貌特征和思想特点的人相互吸引、无法分离,所以大自然用这种方法 把一个人引入一个新的群体,就不会使此人产生过多的变化。勒格朗丹 虽然变成咖啡馆侍者,却仍然完整无缺地保留着自己的身材、鼻子的侧 影和下巴的部分形状;斯万夫人变成男性,当上海滨浴场救生员,不仅 保存她平日的相貌,还保持她原来的说话方式。只是她现在腰系红带, 看到长浪涌来就立刻举起小旗,表示禁止游泳——因为海滨浴场救生员 很少有人会游泳,个个小心谨慎——对我的用处就不如从前,当时她在 壁画《摩西生平》之上,斯万曾认为这幅壁画上叶忒罗的女儿相貌像 她[396]。这个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确实是真的,她并未因魔法而丧失能 力,相反,她能把魔法交给我使用,使我的能力增加百倍,有了这种魔 力,我仿佛坐在展翅的神鸟身上,即将在片刻之中穿越因社会地位不同 而把我跟德·斯泰马里亚小姐隔开的无限距离,至少在巴尔贝克,我跟 她遥遥相对。 不幸的是,如果说有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着闭关自守的生活,此 人恰恰是我外婆。她不会对我蔑视,也不会对我表示理解,即使她知道 我重视舆论,知道我对某个人或某些人感到兴趣,因为她甚至不知道有 这些人存在,在她将要离开巴尔贝克时也没有记住他们的姓名;我不敢 向她承认的是,如果这些人看到她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话,我会觉 得十分高兴,因为我感到侯爵夫人在旅馆里有威望,感到她的友谊会使 我们受到德·斯泰马里亚先生的注目。不过,这并非因为我外婆的女友 在我的想象中是贵族的成员:我对她的姓氏早就习已为常,这姓氏我耳 朵十分熟悉,不用我动脑筋去想,我在孩提之时就经常听到家里人说出 这姓氏;她的爵位只是像罕见的名字那样,给这姓氏增添一种古怪的特 点,这就像街道的名称,拜伦勋爵街[397]、如此大众化和普通的罗什舒 阿街[398]或格拉蒙街[399],丝毫看不出比莱翁斯—雷诺街[400]或伊波利特 —勒巴街[401]更为高雅。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并未被我看作特殊世界中的 人物,而是像她表兄麦克马洪[402]一样,而麦克马洪在我看来则跟同样 出任过共和国总统的卡尔诺[403]先生以及拉斯帕伊一样,弗朗索瓦丝曾 买过拉斯帕伊和庇护九世[404]的照片。我外婆有个原则,那就是在旅游 时不再跟朋友交往,去海滨不是为了看望朋友,干这种事在巴黎有的是 时间,他们会使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烦琐的礼节和平淡的谈话之中, 而宝贵的时间,你应该全部在海浪前面的新鲜空气里度过;她觉得作出 下列设想更为方便,那就是大家都赞同这种看法,而她则允许因偶然机 会而住在同一旅馆的老朋友假装互不认识,因此在经理对她说出这姓氏 时,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装出没有看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样子,夫 人知道我外婆不愿跟她相认,也显出茫然的目光。她走开了,我却仍感 到孤独,如同海难中遇险者,眼看一艘大船驶来,却没有停下,然后在 海面消失。 她也在这个餐厅吃饭,但是在另一边。她对住在旅馆里或来旅馆拜 访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对德·康布勒梅先生也是如此;确实,我看到他 没有跟她打招呼,那是在有一天,他和妻子接受律师公会会长的邀请来 吃午饭,后者以跟贵族同桌进餐为荣,感到十分陶醉,就避开往日的朋 友,只是在远处向他们眨眨眼,以暗示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却又小心翼 翼,因为不希望这种暗示被理解为请他们过来。[405]“啊,我看您混得不 错,您真是潇洒。”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在那天晚上对他说。[406] ——“潇洒?干吗?”律师公会会长问道,用夸张的惊讶来掩饰内心的喜 悦。“是因为我的客人?”他这样说,是因为感到不能再装模作样。“请 朋友吃饭,有什么潇洒?总得让他们在什么地方吃饭!” [407]——“不 错,是潇洒![408]德·康布勒梅夫妇,对吗?我认出了他们。是一位侯爵 夫人。而且货真价实。不是通过妻子得来的爵位。” [409]——“哦!这女 人非常纯朴,她很可爱,一点不做作。我以为你们会过来,我给你们在 做暗号……我本来可以给你们介绍!”他说时用略加嘲讽的口吻对这一 建议的重要性加以纠正,就像亚哈随鲁在跟以斯帖说时那样:“是否要 我把国家的一半给您[410]?” [411]“不,不,不,不,我们一直躲着,就像 谦卑的紫罗兰。” [412]——“我再跟你们说,你们这样不对。”律师公会会 长回答道,现在已无危险,他也胆大包天。“他们又不会把你们吃了。 我们来玩贝齐格纸牌戏[413]吧?” [414]——“当然愿意,我们可不敢请您打 牌,您现在请的可是侯爵夫人!” [415]——“哦!算了吧,她们丝毫也没 有异乎寻常的地方。啊,我明天晚上要去那里吃饭。您是否愿意代替我 去?我说的是真心话。说实话,我也喜欢待在这儿。” [416]——“不, 不!……他们会把我当作反动派撤我的职。”法院首席院长大声说道, 并因自己的玩笑把眼泪也笑出来了。“您也是,您在菲泰尔纳[417]受到接 待。”他把身体转向公证人时补充道。[418]——“哦!我每星期天去那 里,是一个门进,另一个门出。但他们不在我家吃饭,却在律师公会会 长那里吃饭。” 德·斯泰马里亚先生那天不在巴尔贝克,这使律师公会会长感到十 分遗憾。但他阴险狡猾地对侍应部主任说:[419]“埃梅,您可以对德·斯 泰马里亚先生说,他不是唯一在这餐厅吃饭的贵族。今天中午跟我一起 吃饭的那位先生,您看到了吗?嗯?长着小胡子,样子像军人?不错, 他是康布勒梅侯爵。” [420]——“啊,真的?我早就料到!” [421]——“这可 以向他表明,他不是这里唯一的贵族。那就抓住这点!对这些贵族煞煞 威风,不错。您要知道,埃梅,我说的这些话,您什么也不要对他说, 这不是为了我才要这样;另外,这事他十分清楚。” [422]第二天,德·斯 泰马里亚先生知道,律师公会会长曾为他的一位朋友作过辩护,就自己 找上门来。[423]“我们共同的朋友德·康布勒梅夫妇本想让我们聚一聚, 但我们的日程安排有冲突,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如此不巧。”律师公会会 长说道。他像许多撒谎者那样,认为你决不会设法弄清一个微不足道的 细节,但(如果你偶然得知简单明了的真相跟这细节存在矛盾)这细节 足以揭示撒谎者的性格,并使你永远不会相信此人。 我像平时那样看着德·斯泰马里亚小姐,在她父亲走到远处去跟律 师公会会长说话时,我看她就更加方便。她姿势特别大胆,却总是漂 亮,例如她将两个胳膊肘支在桌上,把酒杯举到两个前臂上方,而她目 光冷淡,很快就显出倦意,她那根深蒂固、家族特有的冷酷无情,在她 抑扬顿挫的说话声中仍可听出,并使我外婆感到不快,这是一种隔代遗 传的傲慢,一旦她用目光或语调表示她已说完自己的想法,就立刻显示 出这种傲慢;这一切都会使注视她的人想到,是遗传使她缺乏人类的同 情心,没有敏锐的感觉,在任何时候都缺少宽广的胸怀。但某些目光也 会在她迅速干涸的眼睛深处瞬间即逝,在其中可感到一种近于谦卑的温 柔,这种温柔因特别爱好性欲快感而被赋予最为高傲的女子,这女子很 快就只认可一种魅力,那就是在她看来能使她感受到这种快感的任何 人,哪怕是喜剧演员或街头卖艺者,她也许会在有朝一日离开丈夫而随 此人私奔;有一种性感、鲜艳的粉红色,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展现,如同 把肉红色加在维冯纳河的白色睡莲之中所呈现的色彩,我觉得自己因此 而感到,她会轻易地允许我过来,在她身上寻找她在布列塔尼所过的极 其富有诗意的生活情趣,对这种生活,可能是因为习以为常,可能是因 为天生高雅,可能是因为厌恶家人的贫穷和吝啬,她似乎不是十分看 重,却只是将其藏匿于自己身体之中。她从遗传所得的薄弱意志,使她 的表情有点懦弱,也许她无法从这种意志中得到抗拒的力量。她每次吃 饭时总是戴一顶灰色毡帽,上面插有一根有点过时却又矫揉造作的羽 毛,使我觉得她更加温柔,不是因为这帽子跟她白里透红的脸色相配, 而是因为这帽子使我觉得她贫穷,从而使我和她更加接近。她跟父亲在 一起时,只好摆出循规蹈矩的姿态,但在对她面前的那些人进行感知和 分类时,却已经使用跟她父亲不同的原则,她在看我时,也许不是要看 我微不足道的地位,而是要看我的性别和年龄。如果有一天德·斯泰马 里亚先生在出去时没有带她一起去,特别是如果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 吃饭时坐在我们的桌旁,使她对我们产生好感,我就敢于跟她接近,也 许我们能说上几句话,约好见一次面,关系更加密切。如果有一个月的 时间,她父母不在,她独自一人待在她那浪漫的城堡之中,也许我们二 人可以在黄昏时分单独在一起散步,那时在阴暗水面上方,欧石南的粉 红花朵会发出更加柔和的光彩,而花卉上面的棵棵橡树,则受到啪啪作 响的波涛击打。我们也许会一起走遍这岛屿,这岛屿在我看来充满魅 力,因为它藏匿着德·斯泰马里亚小姐的日常生活,因为它存留在她眼 睛的记忆之中。因为我感到,我只有在那里才能把她真正占有,那是在 我穿越一个个地点之后,而这些地点把她包裹,是使用许多回忆——我 的欲望想要揭开的面纱——以及用大自然置于女人和某些人之间的回忆 (出于同样的愿望,大自然为人类而把繁殖的行为置于他们和最大的快 感之间,而为了昆虫,则把它们应该带走的花粉置于花蜜前面),目的 是在他们受到以为这样才能把她完全占有的幻觉的欺骗之后,迫使他们 首先占有她生活在其中的景色,这些景色对他们的想象来说要比肉体的 快感更加有用,但如没有肉体的快感,对他们也就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但是,我得把目光从德·斯泰马里亚小姐身上移开,因为她父亲也 许认为,认识一位重要人物是一种好奇而又短暂的行为,本身就已足 够,而要显示这行为包含的全部意义,只须握一下手或用锐利的目光看 一眼,而无须立刻进行谈话或随即进行交往,因此他已向律师公会会长 告辞,回来后在她对面坐下,一面搓着双手,如同刚得到一件珍宝。至 于律师公会会长,在这次会晤产生的最初激动消失之后,他立刻对侍应 部主任说,就像在其他日子有时会听到他说的那样:[424]“我可不是国 王,埃梅;您就去国王身边侍候;喂,首席院长,那些小鳟鱼,看上去 不错,我们去问埃梅要。埃梅,您那儿的小鱼,我觉得很值得推荐:您 去给我们把这个拿来,埃梅,随便拿多少都行。” 他总是反复叫着埃梅的名字,因此,当他请客吃饭时,他的客人都 会对他说:“我看到您完全像在家里一样”,并觉得要有这种心情,也应 该把“埃梅”老是挂在嘴上,这种心情既有羞怯的成分,也有庸俗和愚蠢 的味道,有些人有这种心情,就以为惟妙惟肖地模仿跟他们在一起的那 些人是风趣而又优雅的事情。他反反复复地说出这个名字,但面带微 笑,因为他既想显示他跟侍应部主任的良好关系,又想表示自己跟这位 主任相比更胜一筹。而侍应部主任每当听到在叫自己的名字,也露出感 动而又自豪的微笑,表明他既感到光荣,又知道在开玩笑。 在大旅馆通常总是坐得满满的宽敞餐厅里吃饭,在我看来已经是可 怕的事情,但在大旅馆的业主(或是一两合公司选出的总经理,这事我 不大清楚)在此逗留几天期间,吃饭就变成更加可怕的事情,此人不仅 是这家旅馆的业主,而且是位于法国各地的七八家旅馆的业主,他在这 些旅馆之间来来往往,在每家旅馆都要待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晚上, 几乎在晚饭开始之时,餐厅门口就会出现这男子,只见他个子矮小,白 发、红鼻,面无表情,极其端庄,据说不论在伦敦还是在蒙特卡洛都享 有盛名,是欧洲最大的旅馆老板之一。有一次,我在晚饭开始时出去片 刻,回来时在他面前走过,他就对我施礼,也许是为了表示我是他的客 人,但显得十分冷淡,我弄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没有忘记自 己的身份而显得矜持,或是对一名微不足道的顾客的傲慢。对那些有权 有势的顾客,总经理在施礼时也同样冷淡,只是更加低头哈腰,眼皮低 垂,显得既尊敬又腼腆,仿佛在出席葬礼时,他看到面前站着去世的妇 女的父亲或摆着圣体。除了这些冷若冰霜的罕见鞠躬之外,他没有任何 动作,仿佛是为了表明,他两只闪闪发光、犹如夺眶而出的眼睛,什么 东西都能看到,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在“大旅馆晚餐”中既能保证细节的 完美,又能做到总体的协调。他显然感到自己比导演和乐队指挥都要高 出一筹,是货真价实的大元帅。他认为,只要注视的目光极其犀利,就 足以确定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知道所犯的任何错误都不会导致全盘失 败,他为了最终负起自己的责任,不仅不做任何手势,而且连眼睛也一 动不动,仿佛因驾驭和领导全部行动的注视目光而石化。我感到,我调 羹的每次移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等到大家喝完汤后立即销声匿 迹,不过,他刚才进行的检阅,使我在晚餐期间胃口全无。他的胃口却 好得出奇,大家可以在午饭时见到他,这时他像普通客人那样,跟大家 在同一时间吃饭,也是在餐厅之中。他的餐桌只有一点与众不同,那就 是在他吃饭时,另一位经理即平时的那位,一直站在他身边说话。此人 是总经理的下属,竭力对他溜须拍马,并对他十分害怕。这样吃午饭 时,我倒不是非常害怕,因为他消失在顾客之中,像是坐在一家饭馆里 的将军,见里面也有士兵,就一声不吭,装出不想去管他们的样子。门 房被他那些“穿制服的服务员”团团围住,他对我宣布:“总经理明天上 午去迪纳尔。从那里去比亚里茨,然后去戛纳。”这时,我才感到松了 口气。 我在旅馆里的生活闷闷不乐,因为我在那里没有朋友,而且还不舒 畅,因为弗朗索瓦丝结交了许多朋友。这可能使人感到,这些人想必给 我们提供了许多方便。实际上恰恰相反。这些无产者虽说很难被弗朗索 瓦丝当作熟人看待,并且只有在彬彬有礼地满足她的某些条件时才能做 到这点,但他们一旦成了她的熟人,在她的心里就只有他们最为重要。 她那古老的法典告诉她,她对主人的朋友不必履行任何义务,她如有急 事,可以把一位来看望我外婆的夫人打发走。但她对待自己的朋友,即 她挑剔的友谊所接受的那些罕见的平民百姓,则用最细致周到和最完美 无缺的礼仪来调节她的行动。因此,弗朗索瓦丝在认识咖啡馆老板和替 比利时女士做裙子的一个矮小的贴身女仆之后,午饭后不再立即上楼给 我外婆准备衣物,而是在一小时之后才上去,因为咖啡馆老板想在咖啡 间给她煮咖啡或药茶,贴身女仆则要请她去看缝纫衣服,她无法拒绝他 们,这种事是不能做的。另外,她对矮小的贴身女仆特别关心。小女仆 是个孤儿,由几个外人扶养长大,有时要到他们那里去住几天。这种状 况引起弗朗索瓦丝的怜悯,也使她产生仁慈的傲慢。她有家庭,从父母 那里继承一幢小屋,她兄弟在那里饲养几头奶牛,因此她不能认为,一 个背井离乡的女人跟她地位相同。这姑娘想在八月十五日去看望她那些 恩人,弗朗索瓦丝知道后不禁反复说道:“她使我感到好笑。她说:我 想在八月十五日去我家。去我家,她这么说!这不是她家乡。这些是收 养她的人,而她说去我家,好像这真的是她的家。可怜的姑娘!她真可 怜,连自己有没有家都不知道。”弗朗索瓦丝结交的是一些顾客带来的 贴身女仆,这些女仆跟她一起在“邮件处”吃晚饭,她们看到她饰有花边 的漂亮软帽和她优美的身材,以为她也许是贵夫人,因环境所迫或情有 所钟而当上我外婆的女伴,总之,弗朗索瓦丝结识的人不是旅馆的工作 人员,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没有很大害处,因为她不会阻止他们为我们 做事,原因是在任何情况下,他们即使不认识她,也不会对我们有任何 用处。但是,她也结交了一个酒务总管、一个在厨房里做事的男子和一 个楼层的女管事。由此在我们日常生活方面产生的结果是,弗朗索瓦丝 在她到达那天还不认识任何人,就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乱按铃,而 且是在我外婆和我不敢按铃的时间,如果我们因此而对她稍加批评,她 就回答道:“为这事可付了相当多的钱”,仿佛这钱是她付的,现在,她 已跟厨房里一位要人交了朋友,这在我们看来是能使我们生活过得舒适 的吉兆,但如果我外婆或我感到脚冷,即使是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弗朗 索瓦丝也不敢按铃;她肯定地说,这时按铃会给别人留下不良印象,因 为这样的话他们就只好重新升起炉子,或者仆人们的晚餐要受到打扰, 会感到不高兴。她最后说出一个短语,虽然说的时候犹豫不决,但意思 仍然十分清楚,就是说我们显然不对:“事实是……”我们并未坚持要这 样做,原因是怕她再用一个短语来说我们,而且说得变本加厉:“这样 已经不错了!……”因此,我们无法再要到热水,因为烧热水的男子是 弗朗索瓦丝的朋友。 最后,我们也有了一位朋友,这事并非是我外婆的意愿,却是通过 她来实现。有一天上午,她和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进出一扇门时迎面 相遇,只好相互搭讪,但事先都不免有惊讶和犹豫的手势,都做出后退 和怀疑的动作,并在最后说出礼貌和高兴的话语,如同莫里哀有几场戏 中,两个演员各自在进行长时间的独白,虽说只相隔几步之遥,却都仿 佛尚未看到对方,突然间他们都看到了对方,却又无法相信自己的眼 睛,并再三打断对方的话,最终两人一起说话,对话之后进行合唱,然 后两人紧紧拥抱[425]。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行事谨慎,在片刻之后想离开 我外婆,而我外婆恰恰相反,想将她挽留,直至午餐时分,想要知道她 使用何种方法,才能收到信件早于我们,并吃到优质烧烤食品(因为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喜欢美食,很少去吃旅馆的饭菜,而对旅馆给我们吃 的饭菜,我外婆总是引用塞维尼夫人的话,称之为“让人饿死的豪 华[426]”)。此后,侯爵夫人养成了习惯,每天在餐厅给她端上饭菜之 前,就到我们餐桌旁来坐一会儿,但不准我们起身迎接,也不许我们给 她让座。我们只是在吃完午饭之后,常常多坐一会儿跟她说话,这时餐 桌肮脏不堪,桌布上餐刀乱放,旁边则是散乱的餐巾。从我来说,我为 喜爱巴尔贝克而保持自己位于陆地的海角这种想法,就竭力向更远的地 方观看,只是看到大海,在其中寻找波德莱尔描写的一些印象,而我让 目光落到餐桌之上,只是上的菜是一条大鱼的那些日子,这大鱼是海中 妖魔,跟刀叉不同,生长在原始时代,在那个时代,生命开始在大海中 涌现,那是基墨里奥伊人[427]的时代,这海妖的身体有无数椎骨以及蓝 色和粉红色神经,由大自然构建而成,但根据一建筑图纸构建,形成多 彩的海洋大教堂。 一个理发师毕恭毕敬地为一位军官理发,军官认出了一个刚进来的 顾客,并跟此人交谈片刻,理发师见了感到高兴,知道他们属于同一阶 层,在去拿放肥皂的碗时不禁莞尔一笑,因为他知道,在他店里,在用 洗头肥皂这种粗活之中,可以添加社交界乃至贵族的乐趣;同样,埃梅 看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找到了我们这两个老朋友,就去给我们拿漱口 盅,面带微笑,笑得既谦虚又自豪,既巧妙又谨慎,如同知道应及时走 开的家庭主妇。他又像高兴而温情的父亲,对他餐桌上结下的秦晋之好 既关心又不去打扰。另外,只要有人说出一个有爵位的贵族的姓氏,埃 梅就会显出高兴的样子,这跟弗朗索瓦丝恰恰相反,只要有人在她面前 说出“某某伯爵”,她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她的话变得生硬而又短促,这 说明她对贵族的喜爱并不比埃梅逊色,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另外,弗 朗索瓦丝有个长处,那就是她能看出别人的最大缺点,她感到自豪。她 不像埃梅那样,属于那种讨人喜欢、善良敦厚的人。有人给他们讲述一 件报上没有刊登的趣闻,他们就会感到十分高兴,并且表现出来。弗朗 索瓦丝不想显出惊讶的样子。你可以在她面前说,她从未怀疑过其存在 的鲁道夫大公[428],并未像有人确认的那样已经去世,而是还活在世 上,她听了会回答说“是的”,仿佛她早已知道此事。另外,还必须知 道,她虽然卑躬屈膝地称我们为主人,我们也几乎将她完全驯服,但要 是我们嘴里说出一位贵族的姓氏,她听到后就要强压心中的怒火,这是 因为她出身的家庭在村里富裕又有独立的地位,而这种被人重视的地 位,只会受到贵族的影响,相反,像埃梅这样的人,从小就在贵族家里 当奴仆,或是贵族出于善心将他在家里养大。因此,在弗朗索瓦丝看 来,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是贵族就需要请求别人原谅。但是,至少在法 国,这正是大贵人和贵妇人作为唯一消遣所施展的才能。弗朗索瓦丝跟 一些仆人有着相同的倾向,他们不断收集涉及主人和其他人关系的只言 片语的看法,有时还从中得出错误的推断——如同人类对动物的生活所 作的推断——时刻认为别人“冒犯”了我们,不过,她得出这个结论可说 是轻而易举,既是因为她对我们爱得过分,也是因为她喜欢使我们感到 不快。但是,弗朗索瓦丝一眼看出,而且决不会看错的是,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对我们关心备至,对她也非常照顾,就原谅她是侯爵夫人,而 由于她总是因这位夫人是侯爵夫人而感到高兴,她就认为夫人比我们认 识的所有人都要好。这也是因为任何人都不像夫人那样一贯如此热情。 每当我外婆发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看一本书,或者说她觉得夫人的 女友送的水果好看,在一小时之后,一个贴身男仆就会上楼来把这本书 或水果交给我们。过后我们看到她时,她听到我们的感谢,仿佛想以她 的礼物并无特殊用途作为托词,并且只是说:“这不是一部杰作,但报 纸到得这么晚,总得有东西看”,或者说:“知道自己是在海边,备点水 果总是明智之举。” [429]“但我觉得你们从来不吃牡蛎,”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对我们说(这话增加了我当时的厌恶感,因为生蚝的肉是活的,使 我感到十分厌恶,其次则是黏糊糊的海蜇,使巴尔贝克海滩在我眼里黯 然失色),“这里海边的牡蛎味道鲜美!啊!我[430]件,同时把你们的信 件也带来。怎么,您女儿每天给您写信?你们竟然每天有话诉说!”我 外婆默不作声,但可以认为她这样是因为蔑视,她在给我妈妈的信中反 复使用塞维尼夫人的话:“我刚收到一封信,就希望马上能收到第二 封,我收到信才感到呼吸顺畅[431]。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这种感觉。”我 担心她把结论用于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我寻找的人是在这少数人之 中,对其他人我一概回避。”她话锋一转,对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前一 天叫人给我们送来的水果赞不绝口。那些水果确实非常好看,经理虽说 因他的水果高脚盘被人不屑一顾而感到嫉妒,却仍然对我说:“我与你 们一样,跟其他餐后点心相比,我更喜欢水果。”我外婆对这位女友 说,她喜欢这些水果,因为旅馆里端来的水果一般都十分丑陋。“我不 能说塞维尼夫人那样的话,”她补充道,“那就是如果我们心血来潮,想 找到一只不好吃的水果,那就只能叫人从巴黎送来[432]。”——“啊,不 错,您在看塞维尼夫人的书。我从第一天起就看到您带着她的《书简 集》。(她此刻忘记,她在那扇门旁遇到我外婆之前,从未看到过我外 婆。)像这样老是想着自己的女儿,您不觉得有点过分?她谈女儿过 多,不可能完全出于真心。她欠缺的是自然。”我外婆认为这种讨论毫 无益处,为避免谈论她喜爱却又无法被对方理解的事物,她把手提包放 在博塞让夫人《回忆录》上,以将其遮盖。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遇到弗朗索瓦丝,是在这个时候(即后者所说 的“中午”),那就是弗朗索瓦丝头戴漂亮软帽,受到众人敬重,到楼 下“在邮件处吃饭”之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见到后将她拦住,向她询 问我们的情况。弗朗索瓦丝则把侯爵夫人的口信带给我们:“她说:请 您向他们问好。”说时模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声音,以为逐字复述了 夫人的话,实际上却已将其歪曲,如同柏拉图歪曲苏格拉底的话,或像 圣约翰歪曲耶稣的话。弗朗索瓦丝自然因这种关心而非常感动。她最多 不相信我外婆,她认为我外婆出于阶级利益而撒谎,有钱人总是相互支 持,原因是我外婆肯定地说,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过去风致韵绝。确 实,这风致现已所剩无几,你的艺术鉴赏力如不能超越弗朗索瓦丝,就 无法想象出她原有的美貌。因为要了解一位老妇当年如何美丽,就不能 光是对她观看,而是必须对其轮廓线条逐一进行复原。“我一定要在哪 一天问她,是不是我弄错了,是不是她跟盖尔芒特家的人不存在某种亲 戚关系。”外婆对我说,并因此使我感到愤怒。一个社群出自两个姓 氏,在进入我心中时,一个姓氏从经验的狗洞般矮门进入,另一个则从 想象的金光大门进入,对这种社群,我又如何能够相信? 有人经常看到卢森堡王妃及其豪华的车马随从经过,已有几天的时 间,只见她身材高大,头发红棕,长得漂亮,但鼻子有点粗大,她在此 度假,要待几个星期。她的敞篷四轮马车停在旅馆门口,一个跟班走来 跟经理说话,在回到马车旁之后,把一些美妙的水果带了回来(水果装 在一个篮子里,像海湾那样把各个不同的季节汇集在一起),附有“卢 森堡王妃”的名片,上面用铅笔写了几句话。水果有李子,蓝盈盈、亮 晶晶,呈圆形,如同此时的球形海面,有透明的葡萄,一个个悬挂在枯 枝上,犹如明媚秋日,有天青色生梨,这些水果是送给哪位隐姓埋名住 在这里的王子?因为王妃想要拜访的人不可能是我外婆的女友。然而, 在第二天晚上,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派人给我们送来一串金光闪闪的新 鲜葡萄,还有一些李子和生梨,我们也都一一认出,虽说李子像我们晚 餐时分的大海,已变成淡紫色,而在生梨的天青色中,则漂浮着几朵淡 红云彩。几天之后,我们遇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当时我们听完上午 在海滩上举办的交响乐音乐会后出来。我确信自己在那里听到的作品 (《罗恩格林》的前奏曲、《汤豪舍》的序曲等)表达了最高真理,就 努力使自己尽可能升华到这一境界,为理解这些作品,我从自身中提取 当时拥有的最美好和最深刻的一切,并将其赋予这些作品。 外婆和我从音乐会出来,重新踏上返回旅馆的那条路,在海堤上停 留片刻,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几句话,夫人对我们说,她已在旅馆 给我们订好火腿干酪三明治和奶油炖蛋,这时,我看到卢森堡王妃从远 处朝我们这边走来,只见王妃微微拄着一把阳伞,她那高大而美妙的身 体略有弯曲,并勾画出帝国时期的美女曾十分喜爱的涡卷线状图案,这 些美女肩如削壁,背部隆起,髋部凹陷,腿部绷紧,能让身体围绕着骨 架像薄绸织物那样无精打采地飘荡,这骨架如同倾斜而又不可弯曲的茎 杆,穿越身体却又无法看到。王妃每天上午都要到海滩上兜一圈,大约 是在众人洗完海水浴上去吃午饭的时候,由于她要到一点半才吃午饭, 所以她要回别墅的时候,洗海水浴的人们早已离开空荡荡的灼热海堤。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向王妃引见了我的外婆,并想对我作个介绍,却只 好问我的姓氏,因为她已记不起来。她也许一直不知道我的姓氏,或者 在好多年前就已忘记我外婆把女儿嫁给了谁。这姓氏看来给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时,卢森堡王妃已把手伸向我们,她在跟侯 爵夫人说话时,不时转过头来,把温柔的目光停留在我外婆和我身上, 这目光带有亲吻的雏形,有人在对婴儿及其奶妈微笑时,就添加这种亲 吻。即使她不想显出她地位比我们要高,她仍对她跟我们之间的距离作 出错误的估计,因为由于调节上的错误,她的目光充满无限的善意,以 致我看到一种时刻即将来临,那就是她快要用手抚摸我们,如同抚摸两 只可爱的动物,而两只动物则在动物园里把头伸出栅栏,朝她那边伸 去。有关动物和布洛涅林园的这一想法,在我脑中立刻变得更加稳定。 这时,海堤上流动商贩来来往往,大声叫卖蛋糕、糖果和小糕点。王妃 不知该如何向我们表示好意,就叫住最早过来的商贩,此人卖剩的仅有 一只黑麦面包,就是用来扔给鸭子吃的那种。王妃买了下来,并对我 说:“这给您外婆。”但她却把面包递给我,并面带机灵的微笑对我 说:“您亲自交给她。”她认为,如果我和动物之间没有中间人,我的乐 趣就会更加完美无缺。其他商贩也走到近前,她用他们卖的东西塞满我 的所有口袋,有用细绳捆扎的盒子,有圆锥形糕点,有松软蛋糕和麦芽 糖。她对我说:“您自己吃,也给您外婆吃。”她叫身穿红色缎子服装的 小黑人把钱付给那些商贩,小黑人跟着她走到各处,成为海滩上的奇妙 景观。然后,她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道别,并向我们伸出手来,想要 表明她对我们和对自己的女友一模一样,都当作亲密朋友,并希望自己 能跟我们亲近。但在这一次,她也许把我们在各类人中的水平看得过于 低下,因为跟我们的平等,王妃是通过母亲般温柔的微笑来向我外婆表 明,而面带这种微笑,是在对孩子说“再见”之时,即把孩子当作大人看 待。经过奇妙的进化,我外婆不再是鸭子或羚羊,而已是斯万夫人所说 的baby(婴儿)。最后,王妃离开了我们三人,在阳光明媚的海堤上继 续散步,她把漂亮的腰部弯曲,如同绕在木棒上的蛇,缠绕在印有蓝色 花纹的白阳伞上,阳伞合拢,由德·卢森堡夫人拿在手里。这是我见到 的第一位王妃殿下,我说第一位,是因为马蒂尔德公主在举止上一点不 像殿下。至于第二位,你们会在以后看到,她同样以其恩惠使我感到惊 讶。这是大贵人和蔼可亲的一种表现形式,他们自愿充当君主和平民之 间的中间人,这一点我是在第二天获悉的,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那天 对我们说:“她觉得你们十分可爱。她是判断力很强的女人,心地非常 善良。她跟许多女王或王妃殿下不同。她具有真正的价值。”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显出确信无疑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并十分高兴能对我们说出这 句话:“我觉得她会很高兴跟你们再次见面。” 但在那天上午,就在离开卢森堡王妃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我 说了一件事,使我感到更为惊讶,却并非是和蔼可亲的表现。[433]“您父 亲在部里当主任?”她对我问道。“啊!看来您父亲是位迷人的男士。他 此刻正在作十分美妙的旅行。” 几天以前,我们从妈妈的一封信中得知,我父亲及其旅伴德·诺普 瓦先生把行李给丢失了。[434]“他们的行李找到了,或者不如说从未丢失 过,情况就是这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我们说。她对这次旅行的详 细情况,看来要比我们清楚得多,但我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觉 得您父亲会在下星期提前回来,因为他也许不想去阿尔赫西拉斯[435]。 但他想在托莱多[436]多待一天,因为他欣赏提香的一位弟子,这位画家 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他的名作[437]。” 我心里在想,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相当远的地方观察她所认识的 那批人粗略、微小和模糊的晃动,用的是冷漠的眼镜,这眼镜里她用来 观察我父亲的地方,是出于何种偶然原因才加上一块倍数奇大的放大镜 片,使她能如此清楚而又极其详细地看到我父亲所有愉快的事情,迫使 他回来的偶然事件,他在海关遇到的麻烦,以及他对格列柯的喜爱,这 放大镜片改变了她看到的事物的比例,为她而仅仅把这个人展现得巨大 无比,周围的其他人却十分微小,这就像居斯塔夫·莫罗笔下的朱庇 特,跟画在这位主神旁边的弱小女子相比,其身材超出常人[438]。 我外婆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告辞,因为我们想在旅馆门口多待一 会儿,以呼吸新鲜空气,一面等待旅馆里的人隔着玻璃窗跟我们做手 势,表示我们可以去吃午饭。这时响起一阵嘈杂声。只见野蛮人的国王 的年轻情妇,刚洗完海水浴,这时回来吃午饭。[439]“真是讨厌的家伙, 应该离开法国!”这时走过的律师公会会长气愤地大声说道。 然而,公证人的妻子却双目圆睁盯着假王后看。[440]“我没法跟您 说,布朗代夫人这样看着那些人,我十分恼火。”律师公会会长对法院 首席院长说。“我真想给她一个巴掌。这样会提高这种流氓的身价,他 们当然巴不得别人去注意他们。您叫她丈夫告诉她,这样做滑稽可笑; 我可不再跟他们一起出去了,他们看来是注意乔装打扮的冒牌货。” 卢森堡王妃的大驾光临,以及她送水果来的那天她的车马随从在旅 馆门口停留这件事,未能逃过公证人、律师公会会长和法院首席院长的 妻子这帮人的眼睛,她们自一段时间以来焦躁不安,想要知道如此受人 敬重的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到底是真的侯爵夫人还是女冒险家,并迫不 及待想要知道她对此是否当之无愧。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一直在东闻西 嗅,想要看出是否会发生非同寻常的事情,这时见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穿过大厅,就把目光从手里做的活计上抬起,朝夫人望去,那目不转睛 的模样,她两位女友见了忍俊不禁。[441]“哦!我嘛,你们知道,”她自 豪地说道,“我总是先往坏处想。要我相信一个女人真的已经结婚,就 得把出生证和公证证书拿出来给我看。另外,你们不用担心,我要进行 一次小小的调查。” 每天,这三个女人都笑着跑来。[442]“我们来听消息。” [443]但在卢森 堡王妃来访的那天晚上,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把一个手指放在嘴 上。[444]“有新情况。” [445]——“哦!她真是非凡,蓬森夫人!我从未见 到过……那您说说,有什么情况?” [446]——“啊,是个黄头发的女人, 脸上涂有厚厚的胭脂,那马车的主人显然是轻佻女子,这样的车只有那 些小姐才有,她今天下午来看望所谓的侯爵夫人。” [447]——“喔唷唷! 啪哒!您看这个!这位夫人我们见到过,您是否记得,律师公会会长, 我们当时觉得她给人印象不佳,但我们并不知道她来是为了侯爵夫人。 一个女人带一个黑人,是吗?” [448]——“正是。” [449]——“啊!真是非同 寻常。您是否知道她的姓名?” [450]——“知道,我当时假装看错,我拿 了她的名片,她化名卢森堡王妃!我怀疑没错!在此地跟这种昂热男爵 夫人[451]待在一起,真是件愉快的事情。”律师公会会长对法院首席院长 举了马蒂兰·雷尼埃和《玛赛特》[452]的例子。 另外,决不能认为这误会是暂时的,如同在一出轻喜剧的第二幕形 成并在最后一幕消除的那种误会。德·卢森堡夫人是英国国王和奥地利 皇帝[453]的外甥女,她来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一起乘车出去兜风时,她 们俩总是被看作两大怪人,即在温泉城市难以避开的那种人。在大部分 资产阶级人士看来,圣日耳曼区有四分之三的人是倾家荡产的荒淫无耻 之徒(不过,他们中个别人有时也确实如此),因此不会受到任何人的 接待。资产阶级在这方面过于正派,因为贵族的缺点决不会使他们在永 远不会接待资产阶级的地方无法受到极其优厚的接待。他们以为资产阶 级知道这点,就在涉及他们的事情上装出纯朴的样子,并像是在贬低他 们那些特别穷途潦倒的朋友,因此就造成误会。一位上流社会人士偶然 跟小资产阶级有联系,是因为他极其富裕,出任所有重要金融公司的董 事长,那么,资产阶级终于看到一位贵族能理所当然地成为大资本家, 就会发誓说他不会跟既是赌徒又破产的侯爵交往,认为那个侯爵越是和 蔼可亲,就越是朋友稀少。资产阶级感到大吃一惊的是,公爵在一家大 公司当董事长,却让儿子娶那个侯爵的女儿为妻,因为侯爵虽是赌徒, 其姓氏在法国却最为古老,同样,一位君主情愿让儿子娶已下台的国王 的公主为妻,也不愿让现任共和国总统的千金做自己的儿媳妇。这就是 说,这两个世界对另一世界的看法都虚无缥缈,如同巴尔贝克海湾一边 的海滩上的居民对另一边的海滩的看法一样:从里弗贝尔可依稀看到马 古维尔这个高傲的城市,而里弗贝尔的人以为从马古维尔可看到他们的 城市,实际上恰恰相反,里弗贝尔的大部分壮丽景色都无法从马古维尔 看到。 这时发现我有热度,就把巴尔贝克的医生请来,医生认为天气炎 热,我不应该整天待在海边晒太阳,并开了几种处方药让我服用,我外 婆接过处方,显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但我立刻从这种表情中看出她坚定 不移的决心,那就是对处方拒不执行,但重视医生在保健方面提出的忠 告,并接受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提议,乘车出去兜风。午饭前,我一 直走来走去,从我房间走到我外婆房间。她的房间不像我的房间那样直 接朝向大海,而是从三个不同的方面采光:一是从海堤,二是从一个院 子,三是从田野那边,里面的陈设也不相同,有几把扶手椅,面料上绣 有金银丝图案和粉红色花卉,仿佛散发出沁人的清香,在走进房间时便 可闻到。在这个时候,来自朝阳那边的光线,如同其他时间的光线那 样,把墙上的各个角落弄得支离破碎,在来自海滩的反光旁边,把色彩 缤纷的临时祭坛置于五斗橱上,犹如放上小路上的花卉,而准备再次飞 起的一个亮光,其收拢、颤抖和温暖的翅膀,则被悬挂在隔墙之上,这 光线如同沐浴一般,把朝着被阳光装饰了葡萄树般垂花饰的小院的那扇 窗子前的外省地毯上一块正方形晒热,使家具上的装饰更加妩媚、繁 丽,仿佛将扶手椅上绣花的真丝面料层层剥落,把这些椅子上的边饰统 统取下,我在这房间里走了片刻,然后更衣出去兜风,这房间像棱镜, 外面光线的各种颜色在其中分解,像蜂窝,我将要品尝的白昼蜜汁在里 面离解、分散,令人陶醉又能看见,像希望的花园,化为闪烁银光和玫 瑰花瓣。但是,我首先拉开窗帘,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大海是什么样 子,就是今天上午像一个涅瑞伊得斯[454]那样在海边玩耍的大海。因为 这些大海中的每一个逗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天。第二天就是另一个大 海,但有时跟前一个相像。不过我从未两次看到同样的大海。 有些大海美得极为罕见,我见到它们,因惊喜而乐趣倍增。在一天 早晨而不是另一天早晨,窗户在微启之时把海中仙女格劳科诺墨[455]展 现在我惊奇的眼前,是碰上何种好运?只见她美丽而又懒散,呼吸时有 气无力,透明度如同雾茫茫的绿宝石,透过这雾气,我看到给它着色的 各种有质成分涌现。她露出疲惫的微笑,用看不见的薄雾让阳光闪烁, 这薄雾只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存留在她那半透明表面的周围,她表面因 此而缩小,却更为动人,如同那些女神,由雕塑家从一整块石头的剩余 部分雕刻出来,因为他不愿把这块石头做成毛坯。她身穿单色服装,就 这样请我们漫步在简便的乡间大路上,我们乘坐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 敞篷四轮马车,在这条条大路上行驶,每天都看到她有气无力的跳动所 散发的清凉,却从未能来到她的身旁。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早早就命人把车套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驶往 老城圣马斯,或者一直来到凯特奥姆的悬岩或另一旅游点,这些地方对 速度相当慢的马车来说都十分遥远,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到达。我 因即将去远游而感到高兴,就哼着最近听到的一段乐曲,并踱来踱去, 等待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准备就绪。如果是星期天,旅馆门口停着的就 不止是她那辆车,还有好几辆出租马车,等待的不仅有应邀前往德·康 布勒梅夫人的费泰纳城堡的客人,而且还有那样的人,他们不愿像受罚 的孩子那样留在这儿,就宣称巴尔贝克的星期天令人厌倦,因此吃完午 饭就立刻出发,躲到附近的海滩,或去参观某个景点。当有人问布朗代 夫人是否去了康布勒梅夫妇家,她甚至经常作出不容置辩的回答:“没 有,我们去看了贝克[456]的瀑布。”仿佛这是她那天没去费泰纳的唯一原 因。律师公会会长则大发善心地说:[457]“我羡慕你们,我应该跟你们一 样改变主意,这样会更加有趣。” 在这些马车旁边,在我等待的那个门廊前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 轻服务员,像是一棵品种稀有的灌木,他引人注目之处,既有特别和谐 的染色头发,又有植物表皮般的皮肤。旅馆里,大厅相当于罗马式教堂 中初学教理者聚集的前廊,不住在旅馆里的人也有权从大厅经过,“外 面”这个侍者的同事们,干的活并没有比他多得多,身体却至少还能稍 加活动。他们可能要在上午帮忙打扫。但到下午,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就像合唱队队员,即使无事可干也要站在台上,以充当龙套。总经理, 就是我十分惧怕的那位,打算在明年大量增加他们的编制,因为他“目 光远大”。他的决定使旅馆经理感到十分苦恼,因为那些孩子只会“造成 阻塞”,就是说他们站在那里挡道,却毫无用处。至少在午餐和晚餐之 间,在顾客出去和回来的时间之间,他们填补了情节上的空白,如同曼 特农夫人的那些女学生,身穿以色列少女的服装,每当以斯帖或耶何耶 大[458]下场时就演出幕间短剧。但外面的侍者,举止矫揉造作,身材高 挑、瘦弱,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待侯爵夫人下楼,只见他纹丝不 动,神色忧郁,因为他几个哥哥都已离开旅馆另谋高就,而他客居异乡 备感孤独。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终于来了。照看她的马车,扶她上车, 也许应该属于这个侍者的职能范围。但他一方面知道,一个人带着自己 的仆人,会让他们来侍候,通常在旅馆给的小费很少,另一方面又知 道,古老的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会照此行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同时属 于这两类人。那个乔木状侍者由此得出结论,他从侯爵夫人那里得不到 任何赏钱,就让侍应部主任和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把她扶上车,并把她 的衣物搬到车上,而他则伤心地在想他几个哥哥的鸿运,同时又像植物 那样一动不动。 我们随即出发。在绕过火车站后行驶了一段时间,我们进入一条乡 间大道,这条路很快使我感到跟贡布雷的大道一样熟悉,从它在一座座 迷人的园圃之间拐弯的地点直至我们离开它的拐角都是如此,拐角两边 则是耕过的土地。在这些土地中间,不时可以看到一棵苹果树,树上确 实没有花,只有一束雌蕊,但已足以使我欣喜若狂,因为我认出一片片 无法模仿的叶子,那宽大的叶子如同现已结束的婚礼中台上的地毯,不 久前曾遭到红艳艳花卉的白缎拖裾践踏。 第二年五月,我曾有多少次在巴黎的花店买过一根苹果树枝,然后 在树枝上的花卉前度过夜晚的时光,这些花卉中大量流出的是奶油状汁 液,即仍在用白沫涂抹叶芽的汁液,而在花卉的一个个白色花冠之间, 花店老板仿佛对我慷慨大方,也是想别出心裁并形成巧妙的对比,在两 边都恰到好处地多加了一个粉红色花蕾;我望着这些花,把它们置于我 的灯下——我久久地待着,当晨曦给它们带来同样的淡红色时,我往往 还在那里,而这种淡红色,晨曦想必同时在巴尔贝克展现——我竭力在 想象中把它们移到这条大路上,让它们繁殖,使它们散布在准备好的框 子里,散布在准备好的画布上,这是园圃的框子,其构图我已记得清清 楚楚,我是多么想再次看到这些园圃,我有朝一日也应该看到,到那 时,春天怀着天才的美妙激情,把各种颜色涂抹在园圃的画稿之上。 上车前,我已构想出我即将去寻找的大海图像,我希望图像中 有“光芒四射的太阳”,而在巴尔贝克,我看到的只是支离破碎的图像, 并且处于许许多多我无法在遐想中接受的粗俗飞地中间,这些飞地则分 别由洗海水浴者、更衣室和游艇占据。但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马车 行驶到一处山坡上时,我看到大海两边均为树丛,那些同时代的细节, 曾仿佛把大海置于大自然和历史之外,这时正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消失, 而我在观看波涛之时,能够费尽心机地想到,这就是勒孔特·德·利尔在 《俄瑞斯忒亚》[459]中所描写的波涛,当时“如同晨曦中猛禽振翅”,英 雄的海腊斯[460]的长发士兵,“用十万船桨拍击响亮的波浪”。不过,我 离开大海已不是很近,感到大海并非活的生命,而是固定不动,我不再 感到它渗开的颜色下蕴涵的力量,就像一幅画上的那些颜色,两边均为 叶丛,大海在其中显得跟天空一样稀薄,只是颜色更深而已。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看到我喜欢教堂,就对我作出许诺,说我们以 后每次出去都要参观教堂,一次看一座,一次看另一座,特别要去看卡 尔克维尔的教堂,据她说,那教堂“全都被它那古老的长春藤遮盖”,说 时做了个手势,仿佛兴致勃勃地在用无法看到的优美叶子来覆盖不在此 地的教堂正面。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经常做出这种微不足道的描述动 作,以找出表达一座古建筑的妩媚和特色的恰当词语,并总是避免使用 术语,但却无法隐瞒她对自己所说的事物了如指掌。她仿佛竭力想因此 事而为自己辩护,因为她父亲的一座城堡,即她在那里长大的那座,所 在地区的一些教堂跟巴尔贝克周围的教堂风格相同,因此,她要是不喜 欢建筑,那就是一种耻辱,另外,这座城堡堪称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最 佳典范。但是,由于这城堡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博物馆,更因为肖邦和 李斯特曾在那里演奏,拉马丁则朗诵过诗歌,整整一个世纪的著名艺术 家都在家族纪念册上写下感想和乐曲或画有速写,因此,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是出于好意,因受过良好教育,由于真正谦虚还是因为缺乏哲学 精神,才只是用这种纯物质的原因来解释她对各种艺术的精通,并最终 使人感到,她把绘画、音乐、文学和哲学看作一位少女的特权,这少女 生活在列入国家保护建筑的一座著名古建筑里,在最为出色的贵族教育 中成长起来。在她看来,仿佛除了她家传的那些绘画作品之外,其他的 画都不值一提。她感到高兴的是,我外婆喜欢她戴的那条露在连衣裙外 的项链。那项链出现在她曾祖母一幅由提香画的肖像画上,这幅画一直 由这个家族保存。这样就可以肯定这画是真品。她不愿听到别人谈论一 位富豪不知怎样买来的一些画,她不用看就能肯定那些画是赝品,因此 就根本不想去看。我们知道她本人画一些花卉水彩画,我外婆曾听到别 人称赞这些画,就跟她提起此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因谦虚而转换话 题,但只是显出一位著名女艺术家的惊讶和愉悦,因为女艺术家从恭维 中一无所获。她只是说,这是一种愉快的消遣,因为用画笔画出的花卉 即使十分平常,但你画了出来,至少能使你生活在自然界的花卉世界之 中,尤其是你不得不在花卉近前观看,以便将它们惟妙惟肖地画出,这 时,你会对美丽的花卉百看不厌。但在巴尔贝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不再做这种观察工作,以便让眼睛得到休息。 我外婆和我惊讶地看到,她甚至比大部分资产阶级还要“思想自 由”。她觉得惊讶的是,人们对驱逐耶稣会会士这件事感到气愤,她说 这种事过去一直发生,即使在君主制度下,即使在西班牙都是如此。她 捍卫共和国,谴责其反教权主义只限于下列情况:“我会认为,我想去 望弥撒却受到阻止,跟我不想去望弥撒却被人逼着去同样有害无 益。”她甚至说出某些话,例如:“哦!今天的贵族,算得了什么!”“在 我看来,一个男人不干活就一钱不值。”她说这种话,也许只是因为感 到,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就变得辛辣、有趣,令人难忘。 我们往往会听到别人坦率地说出一些先进思想——但没有先进到社 会主义的程度,而社会主义则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眼中的洪水猛兽 ——这种想法恰恰由这些人中的一个提出,鉴于这些人的才智,我们因 审慎和优柔寡断的公正态度而不愿谴责保守派的想法,在听到上述先进 思想时,我外婆和我几乎认为,我们和蔼可亲的同伴,具有衡量各种事 物的真理标准和典范。我们相信她的话,而她则评论她那些提香的画、 她城堡的柱廊以及路易—菲力普谈话的风趣。但是——学识渊博者在被 问到埃及绘画和伊特鲁里亚[461]碑文时,其谈吐令人赞叹不已,但他们 谈论现代作品却平淡无奇,因此我们不禁会想,我们对他们精通的学问 是否评价过高,因为他们在自己精通的学科里并未达到中等水平,而他 们应该达到这种水平,就像他们对波德莱尔所作的幼稚无知的研究那样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被我问到夏多布里昂、巴尔扎克、维克多·雨 果这些曾受到她父母接待并被她隐约看到过的作家时,就笑我欣赏他 们,她讲了有关他们的一些妙趣横生的诙谐话,就像她刚才说一些大贵 人或政治家那样,并对这些作家进行严厉的评论,其确切原因是他们不 谦虚,喜欢炫耀自己,缺乏朴实的技巧,即使用恰如其分的单线条进行 勾画,不加以强调,尽量避免文笔夸张而显得滑稽可笑,他们缺少的还 有随机应变,以及判断稳重和朴实无华的优点,有人告诉她,真正出类 拔萃的人才具有这种优点;可以看出,她毫不犹豫地认为,跟这些作家 相比,她更喜欢另一些人,这些人也许因具备上述优点,确实胜过巴尔 扎克、雨果、维尼这样的人,如在一个沙龙、一所学院、一个部长会议 上的莫莱[462]、丰塔纳[463]、维特罗尔[464]、贝尔索[465]、帕斯基埃[466]、 勒布伦[467]、萨尔旺迪[468]或达吕[469]。[470]“这就像司汤达的那些小说, 您看来对他欣赏。您要是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准会使他大吃一惊。我 父亲在梅里美先生——至少此人有才华——家见到司汤达,他经常对我 说,贝尔(他原来的姓)十分俗气,但在一次晚宴上很风趣,使人无法 相信他会写出这些书。另外,您也许已经知道,他如何耸耸肩膀以回答 德·巴尔扎克先生过度的赞扬[471]。至少从这点可以看出,他能跟别人和 睦相处。” 她持有所有这些伟人的手迹,并对她家族曾跟他们保持的特殊关系 加以炫耀,仿佛认为她对他们的评价要比我这样的年轻人更加准确,因 为我们未能跟他们经常交往。[472]“我觉得自己可以谈论他们,因为他们 当时常来我父亲家;正如十分风趣的圣伯夫先生所说,必须相信这些 人,因为这些人跟他们接近过,能更准确地对他们的价值作出评价 [473]。” 有时,马车在耕过的田地之间一条上坡大路上行驶,使田地显得更 加真实,给它们增添一种真实的标志,如同一朵珍贵的小花,被有些古 代的大师用作自己画作的标记,有几棵犹豫不决的矢车菊,跟贡布雷的 矢车菊相像,跟随着我们的马车。我们的马匹很快就把它们甩在后面, 但走了几步之后,我们又看到另一棵矢车菊在等待我们到来,只见它已 把自己的蓝星插入我们前面的草丛;有好几棵胆大包天,竟然来到路边 待着,并跟我遥远的回忆和家里种的花卉一起,形成一片花团锦簇的星 云。 我们在下坡;这时,我们会迎面遇到步行、骑自行车、乘坐有篷小 推车或马车上坡的一位姑娘——她们是美好日子的花朵,但又不像田里 的花卉,因为每个姑娘都具有别的姑娘身上没有的东西,这样,她使我 们产生的欲望,我们跟与她相同的姑娘在一起时就无法得到满足——一 个农场姑娘赶着她的奶牛或半躺在大车上,一家店铺老板的女儿在散 步,一位优雅的小姐坐在双篷四轮马车的折叠式座席上,对面坐着她的 父母。当然,布洛克为我开辟新的时代,并改变我对生活价值的看法, 那天他告诉我,我在梅塞格利兹这边独自进行联翩遐想,希望有个农家 姑娘出现在眼前,让我抱在怀里,并不是跟外界任何事物毫不相干的一 种空想,而是我遇到的所有姑娘,不管是村姑还是小姐,都准备把这种 遐想变为现实。我现在身体不适,不能单独出去,即使永远无法跟她们 做爱,至少我跟生在监狱或医院里的一个孩子一样高兴,这孩子长期认 为,人体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药物,这时突然得知,桃子、杏子和葡萄并 非只是农村的一种装饰,而是能够消化吸收的美味食品。即使他的狱卒 或看护不准他去采摘这些美丽的水果,世界在他眼里也变得更加美好, 生活则变得更加温柔。一种欲望在我们看来更加美好,我们更有信心对 它倚靠,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外在的现实适合这种欲望,即使对我们 来说这欲望无法实现。于是,我们更加快乐地想念一种生活,在这种生 活里——只要我们能在片刻之中从我们思想里排除这偶然而又特殊的小 障碍——我们能够想象出欲望满足者的模样。说到经过的美女,自从我 知道她们的面颊可以被人亲吻的那天起,我就对她们的心灵产生好奇。 这世界在我看来变得更加有趣。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马车在飞驰。我刚能看清朝我们这边走来的 那个小姑娘;然而——由于人的美不同与物的美,由于我们感到这是一 个有意识和意志、独一无二的人之美——她的个性,即她那模糊的心灵 和我所不了解的意志,一旦被描绘成一个微缩的完整形象,置于她那漫 不经心的目光之中,这目光立刻变得神秘莫测,跟为雌蕊准备就绪的花 粉相仿,我顿时感到身体里有一胚胎凸出,也是模糊而又微小,那是欲 望的雏形,是不想让这姑娘走过去,但又不希望她在思想中意识到我这 个人,不希望我去阻止她前往实现别人的欲望,不希望我存留在她遐想 之中并挂在她的心上。然而,我们的马车已经远去,美丽的姑娘已落在 我们后面,她对我这个人没有任何概念可言,她的眼睛只是看到我而 已,所以已经把我忘记。我觉得她如此之美,是否因为我对她只是依稀 看到?也许如此。首先,无法在一女子身旁驻足,以后又可能不会再见 到她,使她突然显得十分迷人,就像一个国家,我们因疾病或贫困无法 前往游览,或者如同我们临终前的阴暗时日,我们会在斗争中命赴黄 泉。因此,如果没有习惯,生活想必显得美妙,这会是时刻受到死亡威 胁的人们的看法,也就是所有人的看法。另外,如果想象是因我们对无 法拥有的东西的欲望而产生,它的飞跃发展就不会受到在相遇中完全被 看到的一种现实的限制,而在这种相遇时,过路女子的魅力一般跟她路 过的速度直接有关。只要夜色略有降临,只要马车行驶速度稍快,在农 村或在一座城市,女人的躯体像古代大理石雕像那样,因我们行驶的速 度以及将其吞噬的昏暗而被损坏变样,在每个路口,在每家店铺里面, 她们都向我们的心射来美神之箭,对这位美神,我们有时不禁思忖,她 在这世上是否是因惋惜而产生的过度想象添加在残缺不全、转瞬即逝的 过路女子身上的部分优点。 如果我能下车跟我们迎面相遇的姑娘说话,我也许会因她皮肤上的 某个缺陷而感到失望,而我在车上看不到这一缺陷。(于是,进入她的 生活而作出任何努力,在我看来突然成为不可能的事情。美是一系列假 设,会因丑而缩小,因为丑把路拦住,而我们以为这条路已能通向未知 事物。)也许她只要说一句话,莞尔一笑,就会给我提供意外的线索和 数字,使我能看出她的脸和举止所表达的意思,并使她的脸和举止立刻 变得平淡无奇。有这个可能,是因为我在生活中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人想 望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我只有在那些日子才遇到过,当时我跟一个一本 正经的人在一起,我虽说想出千百个借口,却仍然无法离开此人:在我 第一次去巴尔贝克后过了几年,我在巴黎跟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乘车出去 兜风,看到一个女子在黑夜里疾行,心想人生只有一次,因怕有失体面 而失去我这一幸福并非理智之举,于是未表道歉就跳到车下,开始寻找 那陌生女子,在两条街的十字路口把她丢失,在第三条街上又找到她, 我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在一路灯下跟年老的维尔迪兰夫人迎面相遇,我 到处避免跟她见面,她这时见到我,既高兴又感到意外,就大声说 道:“哦!您跑过来向我问好,真是客气!” 那年在巴尔贝克,在那种相遇的时刻,我就对外婆和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说,我头痛得要命,最好让我独自步行回去。她们不肯让我下 车。我于是把那美女(她比一座古建筑更难找到,因为她没有姓名,并 在走动)加在收集的所有美女之中,我打算走到近旁对她们进行观赏。 有一位正好走到我的眼前,根据当时的情况,我觉得只要愿意,就能跟 她相识。她是卖牛奶的姑娘,来自一个农场,把增购的奶油给旅馆送 去。我想她也认出了我,而她确实也在看我,而且全神贯注,她注视着 我,也许只是因为对我的注视感到惊讶。然而,在第二天,我整个上午 都在休息,弗朗索瓦丝在将近中午时来给我拉开窗帘,并交给我一封 信,是有人请旅馆转交给我的。我在巴尔贝克没有一个熟人。我毫不怀 疑信是卖牛奶的姑娘写的。唉,这信是贝戈特所写,他路过此地,想要 见我,但得知我已睡了,就给我留了个词语亲切的条子,电梯司机则把 条子放入信封并写上我的名字,可我却以为上面的字是卖牛奶的姑娘写 的。我极其失望,想到能收到贝戈特的信更加困难也更令人高兴,却丝 毫未能减轻因信不是卖牛奶的姑娘所写而给我带来的痛苦。我再次见到 那姑娘的次数,并未多于我坐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车上时见到的那 些姑娘。看到和失去所有这些姑娘,使我所处的那种烦躁不安的状态更 加严重,我于是发现一些哲学家具有某种睿智,要我们节制自己的欲望 (如果他们想谈论人的欲望的话,因为只有欲望会留下焦虑,并涉及未 知的意识。假设哲学想谈论对财富的欲望,也许就过于荒谬)。然而, 我准备评论这种并不完美的睿智,因为我心里在想,这种相遇使我感到 这世界更加美好,这世界让条条乡间大道上都长出既特别又普通的花 卉,它们是白天转瞬即逝的珍宝,是散步的意外收获,偶然的情况也许 不会经常再现,却是阻止我从中获益的唯一原因,但使生活具有新的情 趣。 但是,也许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更加自由,能够在其他大路上看到 相同的姑娘,我已经开始在曲解一种欲望所具有的特殊性,那就是想要 生活在一个被认为漂亮的女人身旁,而仅仅因为我觉得有可能人为地产 生这种欲望,我就已经在暗中承认这欲望的虚幻。 有一天,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带我们去卡尔克维尔,她曾说起那里 的教堂被长春藤遮盖,教堂建造在小山岗上,俯瞰村庄以及穿过村庄的 河流,河上仍保存着中世纪的小桥;那天,我外婆认为,我独自观看这 古建筑会感到高兴,就跟她女友提议,是否去广场上的糕点铺品尝糕 点,那广场清晰可见,呈金光闪闪的古色,仿佛一件古物的另一部分。 我们说好我待一会儿去那里找她们。她们在一片绿荫前离开了我,在那 里,要认出教堂就必须作出努力,以便能确切了解教堂的概念;确实, 为使学生对一个句子的意思有更加完整的理解,老师就用外语译成法语 或法语译成外语的方法迫使学生抛弃他们所习惯的一些形式,同样,教 堂的概念,我平时在钟楼前面并不需要,因为一看就会认出,而我在这 时却不得不时刻依靠这个概念来使自己记住,这里一簇拱起的长春藤是 尖拱形大玻璃窗,那里一片叶子凸出是因为一柱头凸起。但这时吹起一 阵微风,使活动的门廊抖动,门廊上有涡流穿过,颤抖着扩散开来,如 同亮光;叶子如波浪那样相互冲撞;那植物组成的建筑物正面,在颤抖 中把一个个被微风轻拂、游移不定的波浪形支柱一起带走。 我离开教堂时,看到有几个村里的姑娘在老桥前面,也许因为是星 期天,她们就浓妆艳抹地站着,跟经过那里的小伙子打招呼。有个姑娘 穿的衣服没有其他姑娘好看,但似乎因掌握某种权力而高踞于她们之上 ——因为她几乎对她们不加理睬——神色也更加严肃、倔强,只见她个 子高大,两腿悬空,半坐在桥栏上,前面放着一只小罐,里面装满了 鱼,也许是她刚捕到的。她脸上皮肤晒黑,眼睛温柔,但目光倨傲,对 周围的人显出蔑视的样子,鼻子小巧,形状优雅、迷人。我的目光落在 她皮肤之上,我的嘴唇在必要时可以认为,已经跟随目光贴在其上。但 我想触及的并非仅仅是她的身体,而且还有活在这身体里的女人,跟这 个女人接触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引起她的注意,深入其中的方法也 只有一种,那就是使她产生一种看法。 这渔家美女的内心中人,似乎还对我把门紧闭,我怀疑自己是否进 入其中,即使我看到自己的形象已悄悄映照在她目光这面镜子里,但映 像的折射率我并不知道,就像我被置于母鹿的视野之中。但对我来说, 并不是我的嘴唇在她嘴唇上感到愉悦就已足够,而且还要使她的嘴唇感 到愉悦,同样,我希望对我的看法进入这女人之中并留在那里,带给我 的不仅是她的注意,而且还有她的欣赏和欲望,并迫使她保存对我的记 忆,直至我跟她重逢之日。这时,我看到几步开外的广场,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的马车想必在那里等我。我只有片刻的时间;我已经觉得那些 姑娘看到我这样站着,开始感到好笑。我口袋里有五个法郎。我把这钱 拿了出来,在跟这美女说明我叫她办的事情之前,为使她更有可能听我 说话,我就把这硬币拿到她眼睛前面停了一会儿。[474]“您像是本地 人,”我对渔家姑娘说道,“您是否愿意帮我走一趟?要走到一家糕点铺 前面,那铺子据说是在一个广场上,但我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那里有 一辆马车在等我。您等一下!……为了不搞错,您就去问一下,这是不 是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的马车。另外,您要看清楚,那马车有两匹 马。” [475]我想让她知道的就是这些,使她对我有良好的看法。但我说 出“侯爵夫人”和“两匹马”这几个字以后,突然感到心里十分平静。我觉 得渔家姑娘会记得我,并因担心无法跟她重逢而部分消除想要再次见到 她的欲望。我感到我刚用无形的嘴唇触及她内心之人,并觉得自己得到 了她的喜爱。这种对她精神的强行占有,这种非物质占有,使她失去了 神秘感,就像肉体占有那样。 我们行驶在下坡路上,朝于迪梅斯尼尔驶去;突然,我心里觉得十 分高兴,自从在贡布雷的时日起,我未能经常感到这样高兴,我就像当 时看到马丹维尔的两座钟楼时那样高兴。但这一次,这高兴并非完美无 缺。在我们行驶的大路两侧倾斜的凹进之处,我刚才看到三棵树,想必 是一条林荫小道的入口,它们所构成的图案,我并非初次看到,我无法 认出这三棵树仿佛从中脱离的那个地点,但又感到这地点我以前熟悉; 因此,我的思想在某个遥远的年份和现在的时刻之间绊了一下以后,巴 尔贝克附近的地区就摇晃起来,于是我心里就想,这次乘车兜风是否全 是一种虚构,巴尔贝克是否只是我在想象中去过的地方,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是否是小说中的人物,这三棵老树是否是重现的现实,是你把目 光从正在阅读的书本上抬起时看到,这现实向你描绘的环境,你最终以 为自己确实曾置身其中。 我看着这三棵树,把它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我的思想感到,它们掩 盖着某种它没有抓到的东西,就像放得过远的物品,我们即使伸出手臂 把手指伸直,也只能时而触及其包裹物,而不能抓住任何东西。于是, 我们休息片刻,以便更加使劲地把手臂往前伸出,设法伸到更远的地 方。但是,要使我的思想能这样集中精力往前猛冲,我必须独自一人。 我多么希望能离开大家,就像我在盖尔芒特那边散步时那样,当时我离 开自己的父母!我甚至感到,我应该这样去做。我看出这就是一种乐 趣,它确实需要思想对自身加以某种改造,但与这种乐趣相比,让你放 弃这乐趣的懒散消遣就显得十分乏味。这种乐趣,其对象只能被预感 到,我需要自己来将它创造,我感到这种乐趣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每 次都觉得,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觉得我只要紧紧抓住这真 实的乐趣,就能最终开始一种真正的生活。我在片刻间把手置于自己眼 前,以便闭上眼睛,但又不让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发现。我待在那里, 一无所思,然后,我花费更大的力气集中思想,朝那三棵树的方向跳跃 得更远,或者不如说是在心里朝这个方向跳跃,并在这个方向的最远处 在我内心中看到它们。我重新感到它们后面有着熟悉而又模糊的同一物 体,我无法把这物体带到自己身边。但是,随着马车往前行驶,我看到 这三棵树都在接近。我在何处看到过它们?在贡布雷周围,没有一个地 方的小路有这种起点。它们使我想起的那种景点,在德国农村也不存 在,我有一年曾跟外婆一起去那里的温泉。是否应该认为,它们出自我 生活中十分遥远的年代,它们周围的景色已完全从我记忆中消除?是否 应该认为,我们因在一本书里看到几页文字而突然激动起来,以为自己 从未读到过,它们就像这几页文字,这时从我幼年时读过的那本已被遗 忘的书中独自跳出?它们是否恰恰相反,只是梦中幻景,而且总是这 些,至少对我如此?在我思想之中,这些奇特景象只是我在前一天晚上 所做的努力的具体表现,我做这种努力,是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秘密,我 预感到这地方的表象后面存在秘密,在盖尔芒特那边时我经常遇到这种 情况,或者是试图把秘密重新置于一个地方,我曾想了解这个地方,但 在了解之后,我就觉得它十分肤浅,就像巴尔贝克。它们是否只是一幅 全新的图像,从前一天夜里的梦中分离出来,但已非常模糊,使我感到 仿佛来自十分遥远的年代?或者我从未看到过它们,它们就像我在盖尔 芒特那边看到的某些树木、某个草丛那样,在后面隐藏着一种像遥远的 过去那样难以理解的晦涩意义,并要我对一种想法有更深的理解,使我 觉得能从中看出一件往事?或者它们并未隐藏什么想法,而是我视觉疲 劳,使我在时间中把它们看花眼,如同有时会在空间中看花眼一样?我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它们在向我靠拢;也许是神话中幽灵幻影, 是女巫或诺恩三女神[476]巡视,在向我出示她们的神谕。我觉得这很可 能是过去的幽灵,是我童年时代的亲密伙伴,是故世的朋友,在祈求保 护我们共同的回忆。它们如幽灵一般,仿佛在求我将它们随身带走,使 它们死而复生。在它们幼稚而热情的手势中,我就像看到一个受人喜爱 之人已不能说话,却仍在表达毫无用处的遗憾,感到此人已无法对我们 说出他想说的话,我们也无法猜出他想说些什么。不久之后,在大路的 一个交叉路口,马车将它们抛弃,并把我带到远处,远离我认为唯一真 实的事物,远离能真正使我高兴的事物,这马车如同我的生活。 我看到那三棵树挥动着绝望的手臂渐渐远去,仿佛在对我说:你今 天没有从我们这里得知的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曾想从这条路的 底部一直攀登到你的身边,如果你让我们重新落到那里,我们想带给你 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整整一个部分,将会永远坠入虚无的深渊。确 实,即使我在以后重新感到我刚才再次感觉到的那种乐趣和不安,即使 我在一天晚上——已为时过晚,而且永远如此——爱上这种乐趣和不 安,但对于这三棵树,我仍然一直未能知道它们想给我带来什么,也不 知道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们。马车驶入岔道之后,我背朝它们,无法 看到,而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则问我为何神色迷惘,这时我感到难受, 仿佛刚失去一位朋友,仿佛我自己刚刚与世长辞,仿佛我刚才背弃一位 死者或不认一位神祇。 得考虑回去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大自然有某种看法,比我外 婆的看法还要冷静,但能够看出博物馆和贵族府邸之外的某些古物简朴 而又壮丽的美,她吩咐车夫走通往巴尔贝克的古道,古道上行人不多, 但两旁种有老榆树,使我们感到赏心悦目。 我们知道这古道之后,为了换换环境,就从这条道路回来,除非出 去时已走过这条路,那就从另一条路回来,穿过尚特雷纳树林和康特卢 树林。那里有无数小鸟在我们旁边的树木里相互应答,却又无法看到, 使人有舒适的感觉,如同闭上眼睛那样。我仿佛被拴在折叠式座席上, 就像普罗米修斯被锁在岩石上,听着那些俄刻阿尼得斯歌唱[477]。我偶 然看到其中有一只鸟从一片树叶飞到另一片树叶下面,这时,这只鸟和 这些歌声从表面上看几乎没有关系,因此我认为这些歌声不是从这跳跳 蹦蹦、惊慌失措、两眼无神的小小躯体中唱出。 这条道路跟在法国看到的许多其他这类道路相仿,上坡的坡度相当 陡,但下坡路却很长。在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条路非常迷人,我只是因 为回去而感到高兴。但到后来,它却成了我快乐的一个原因,并存留在 我记忆之中,如同所有相同道路的起始段,这些道路我后来在散步或旅 游时经过,它们立刻跟这个起始段天衣无缝地连接在一起,并能依靠这 段道路跟我立刻心灵相通。这些道路仿佛是我和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一 起经过的那条道路的延伸,只要马车或汽车行驶在其中一条道路上,我 现在的意识就像支撑在我最近的过去上那样,会立刻支撑在(因这中间 的所有年代已被消除)我在那些下午产生的印象之上,当时是在巴尔贝 克附近兜风,树叶芳香,薄雾升起,而在前面那个村庄外面,可看到树 木之间的落日,仿佛是下一个村庄,只见树木茂密,距离遥远,无法在 当天晚上到达。我现在是在另一个地方,在一条相似的道路上,产生了 这种印象,沉浸在所有这些次要感觉之中,感到呼吸自由,好奇、懒 散,有欲望和快活,我在那些傍晚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并排斥其他一切 感觉,跟这种印象联系在一起之后,前面那些印象就会加深,就会像一 种特殊的乐趣那样稳定,并几乎具有一个生存的框架,这框架我要再次 找到,可说是机会难得,但在这框架中,在回忆被唤起之后,具体感到 的现实之中就加入很大一部分被提及、被想到、难以捉摸的现实,这就 使我在经过的那些地区里不仅具有一种美感,而且具有一种转瞬即逝却 又十分强烈的欲望,想要永远在那里生活。有多少次,只是因为闻到树 叶的一种香味,我就想起曾坐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面的折叠式座席 上,跟卢森堡王妃的车迎面相遇,王妃则在车上向夫人问好,以及回到 大旅馆吃晚饭,觉得这些都是不可言喻的幸福,无论是现在或将来都无 法为我们重现,在一生中只能品尝一次! 往往是太阳已经落山,我们却尚未回去。我把天上出现的月亮指给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看,羞怯地引用夏多布里昂、维尼或维克多·雨果的 某个漂亮诗句:“它散布这忧伤的古老秘密[478]”,或是:“像狄安娜那样 在泉水边哭泣[479]”,或是:“阴影如同婚礼,庄严而又隆重[480]。” [481] ——“您觉得这些词句很美?”她对我问道。“用您的话说,有天才?我 可要对您说,我一直惊讶地看到,现在大家十分重视的一些东西,恰恰 是这几位先生的朋友们在对其优点作出公正评价的同时首先要嘲笑的东 西。过去不像现在那样滥用‘天才’这个名词,现在要是对一位作家说他 只具有才华,他就会认为是在骂他。您对我引述了夏多布里昂关于月光 的一句名言。您将会看到,我有理由对这句话感到无动于衷。德·夏多 布里昂先生经常到我父亲家里来。另外,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他这个人 讨人喜欢,因为他这时纯朴、有趣,但只要人一多,他马上就开始装腔 作势,并变得滑稽可笑;在我父亲面前,他声称已将辞呈扔给国王 [482],并主持了教皇选举会,他这时忘记,是我父亲受他之托去恳求国 王对他再次任用,并听到他就教皇选举作出最为荒谬的预测。关于这次 著名的教皇选举会的情况,应该听听德·布拉卡先生的说法,他跟德·夏 多布里昂先生不同[483]。至于夏多布里昂描写月光的那些句子,简直成 了家里的一种负担。每当城堡周围月色明亮之时,如有新客光临,我父 亲就建议他在晚饭后把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带到外面去散散步。等他们 回来后,我父亲总要把那位新客拉到一边:‘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口才很 好?’——‘哦!是的。’——‘他跟您谈了月光。’——‘是的,您怎么知 道?’——‘您等一下,他没有对您说’,接着我父亲对他引述了那句 话。‘是的,但您是用什么神奇的办法知道的?’——‘他还跟您说了罗马 农村的月光。’——‘您是巫师。’我父亲不是巫师,但德·夏多布里昂先 生总是把一模一样的现成饭菜拿出来给别人吃。” 听到维尼的名字,她笑了起来。[484]“此人老是说:‘我是阿尔弗雷 德·德·维尼伯爵。’是不是伯爵,其实并不重要。” [485]也许她认为这并非 完全无关紧要,因为她补充道:[486]“首先我不能肯定他是伯爵,不管怎 样,他的家族根基浅薄,这位先生在诗中谈到他那‘宫内侍从的盔顶 饰[487] ’。在读者看来,是多么高雅,又是多么有趣!这就像缪塞,身为 巴黎庶民,却大言不惭地说:‘我头盔上饰有金雀鹰[488]。’一位真正的 大贵人,决不会说这样的话。作为诗人,缪塞至少有才能。但除了《森 —马尔斯》之外,维尼的作品我都没有读过,我感到乏味,书就会从我 手中滑落。莫莱先生[489]既风趣又有分寸,这是德·维尼先生所缺少的, 他在欢迎德·维尼先生进入法兰西语文学院时做得十分漂亮[490]。怎么, 您不知道他那篇演说?这是一篇杰作,狡黠而又放肆。” [491]她惊讶地看 到她那些侄子欣赏巴尔扎克,责备这位作家自以为描写了一个“他未被 接纳”的社会,并讲述了这个社会中千百件不足为信的事。至于维克多· 雨果,她对我们说,她父亲德·布永先生在浪漫主义的青年中有几个同 伴,依靠他们的帮助得以观看《爱尔那尼》的首演,却无法把戏看完, 因为他认为这位作家虽有才华却十分夸张,写的诗句滑稽可笑,此人得 到大诗人的美名,只是因为作了一笔交易,是他因私利而鼓吹对社会主 义者危险言论宽容的报答[492]。 这时,我们已看到旅馆,在我们到达的第一天晚上,它的灯光充满 敌意,现在却像保护者那样温柔,成了家里的报信者。马车到达门前 时,门房、青年侍者和电梯司机,都显得殷勤而又天真,对我们的晚归 隐约感到不安,这时聚集在台阶上等待我们,他们已是我们的熟人,这 种人在我们的一生中会变化多次,就像我们自己一样,但是,他们在一 段时间里成为我们习惯的一面镜子,这时,我们会因自己在他们身上忠 实而又友好地映照出来而感到温馨。我们喜欢的是他们,而不是长期没 有见面的朋友,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活习惯,在他们身上有着更多的反 映。只有穿制服的侍者,白天在太阳底下晒,这时已回到室内,不必再 忍受夜晚的寒冷,他这时身穿毛料衣服,橘黄色头发向两边分开,双颊 奇特地呈花卉般粉红色,站在玻璃大厅中央,使人想起在温室避寒的一 棵植物。我们下马车,得到服务员的帮助,他们的人数比实际需要多出 很多,但他们感到这场面十分重要,必须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肚子 很饿。因此,为了不推迟吃晚饭的时间,我经常不回楼上的房间,这房 间最终成为真正属于我的房间,因此,再次见到紫色大窗帘和低矮书 橱,就是和这自我单独重逢,而这自我的形象,则由人和物向我提供。 我们一起在大厅等候,等待侍应部主任来对我们宣布晚饭已准备就绪。 这又是我们听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话的机会。[493]“我们耽搁了您的时 间。”我外婆说道。[494]“怎么会呢?我非常高兴,这使我喜出望外。”她 女友回答时面带亲切的微笑,用悦耳的语调把语音拖长,跟她平时的朴 实无华形成鲜明对照。 确实,她在这种时刻不大自然,她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想到一位 贵妇应该对资产者展现的贵族风度,她很高兴跟这些资产者待在一起, 并没有显得盛气凌人。但她唯一真正失礼之处,恰恰是过于彬彬有礼, 因为从中可以看出圣日耳曼区一位夫人的贵族习气,这位夫人总是认为 某些资产者心怀不满,而她在某些日子也会感到不满,于是她就迫不及 待地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在她对他们的人情账上预先借出一笔债,这 样,她以后要收回这笔人情债,就可以不必邀请他们出席晚宴或盛大晚 会。因此,她那个阶层的守护神对她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影响,又不知道 现在的情况已完全改变,人也跟以前不同,不知道在巴黎时她也希望我 们经常去她家看她,因此就以疯狂的热情来对她鼓动,仿佛她能热情待 人的时间十分短促,让她在我们逗留巴尔贝克期间,经常给我们送玫瑰 花和甜瓜,借书给我们看,乘马车带我们出去兜风,并跟我们热情交 谈。这样——如同海滩耀眼的壮丽景象,如同房间里五彩缤纷的阳光和 海洋深处的闪光,甚至如同骑术课,使商人的儿子变得像马其顿的亚历 山大[495]那样神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每天热情相待,以及我外婆在 夏日对这种待遇暂且轻易接受,都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成为海水浴生活 的特点。[496]“把你们的外套拿来,叫他们拿上去。” [497]我外婆把我们的 外套交给经理,由于经理一直对我热情相待,我对这种不够尊重他的做 法感到遗憾,他也因此而显出难受的样子。[498]“我觉得这位先生在生 气。”侯爵夫人说道。“他也许自以为是大贵人,不能给你们拿披肩。我 不由想起内穆尔公爵[499],当时我还很小,他走进我父亲的住宅,那是 在布永公馆最高一层,腋下夹着一大包东西,是信件和报纸。我觉得看 到了亲王,身穿蓝色礼服,就在我们那个饰有漂亮木雕的门框里,我觉 得是巴加尔[500]雕刻的,您知道那些十分柔软的细木棒,这个细木匠有 时用它们做成小船,还做花卉,就像用饰带编成花束那样。‘给,西律 斯,’他对我父亲说,‘这是您门房叫我带给您的。他对我说:既然您去 伯爵先生家,我就不用上这几层楼了,但您要小心,别把捆的绳子弄 断。’现在,您的衣服交给别人了,就请坐下,来,坐这儿。”她拉着我 外婆的手说道。[501]“哦!如果您不介意,您就别坐在这把扶手椅上。这 椅子太小,两个人坐不下,我一个人坐又太大,我坐着会不舒服。” [502] ——“您使我想起一把扶手椅,跟这椅子完全一样,我用了很长时间, 但最终未能保留下来,因为那是可怜的普拉兰公爵夫人送给我母亲的。 我母亲是世界上最纯朴的人,但还有一些我已经不大能理解的陈旧想 法。她起先不愿意让别人把她介绍给德·普拉兰夫人,因为这个女人出 嫁前只是塞巴斯蒂安妮小姐,但现在成了公爵夫人,就认为不应该请人 把自己介绍给别人。其实,”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补充时忘记,她并不 知道这种细微差别,“她要是德·舒瓦瑟尔夫人,这样自负倒也情有可 原。舒瓦瑟尔家族是最伟大的家族,祖先是国王胖子路易[503]的一个妹 妹,他们是巴西尼的真正君主[504]。我承认我们在姻亲和名气上更胜一 筹,但要说家族的古老,则双方几乎旗鼓相当。座次排列上谁在前的这 个问题,产生了一些可笑的插曲,譬如一次晚宴开始的时间推迟了整整 一个小时,原因是要等这两位夫人中的一位最终同意让人把自己介绍给 对方。尽管如此,她们俩还是成了要好的朋友,公爵夫人送给我母亲一 把像这样的扶手椅,但就像您刚才那样,没有人愿意坐在那把椅子上。 有一天,我母亲听到她公馆的院子里有一辆马车的声音。她就问一个矮 小的仆人来客是何人。‘是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伯爵夫人。’——‘啊! 好,我见她。’但过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人来:‘喂,德·拉罗什富科夫人 呢?她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在楼梯上,在喘气,伯爵夫人。’矮小 的仆人回答道。这仆人从乡下回来不久,因为我母亲有个良好的习惯, 要到乡下去雇仆人。她常常看到他们出生。这样,家里的用人就老实可 靠。这可是头等的奢华。确实,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上楼困难,她奇胖 无比,我母亲在她进来时见她这样胖,一时间感到十分不安,心想该让 她坐在什么地方。这时,德·普拉兰夫人送的椅子吸引了她的眼睛。‘请 坐。’我母亲把椅子推到她前面说道。公爵夫人坐在上面,身体一直挤 到椅子两边。她身体虽胖,坐在上面却相当舒服。‘她进来时,还使人 产生某种印象。’我们的一位朋友说道。‘她出去时,给人的印象尤其深 刻。’我母亲回答道。她这话说得过于轻浮,今天说就不合时宜。在德· 拉罗什富科夫人家里,你不用顾忌她的肥胖,在她面前开这种玩笑,她 会首先感到好笑。‘您独自一人在家?’我母亲这样问德·拉罗什富科先 生,因为她那天去看望公爵夫人,在门口接待她的却是公爵,她没有看 到公爵夫人在里面一扇窗前。‘德·拉罗什富科夫人不在家?我没有看到 她。’——‘您真是客气!’公爵回答道。他这种极其错误的判断,我可从 未见过,但也可以说是一种风趣。” 晚饭后,我跟外婆一起上楼,到了楼上我对她说,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使我们喜爱的这些优点,如有分寸、敏感、审慎、不炫耀自己,也 许并非弥足珍贵,因为完全具备这些优点的人,无非是莫莱和洛梅 尼[505]这类人,因为即使没有这些优点,日常的交往会变得索然无味, 却也不会妨碍一些人成为夏多布里昂、维尼、雨果或巴尔扎克,那些人 爱虚荣,没有判断力,会轻易嘲笑别人,就像布洛克……听到布洛克的 名字,我外婆就大声叫嚷。于是她对我夸奖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正如 人们所说,在爱情上,对某种人的兴趣决定了每个人的偏爱,而为使孩 子发育正常,胖的男人要找瘦的女人,瘦的男人则找胖的女人,同样, 由于威胁我幸福的是神经系统功能紊乱,是我伤感和孤独的病态倾向, 因此,要求我幸福的愿望使外婆在不知不觉中把沉着冷静和判断能力置 于首位,这两种品质不仅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特有,而且为一种社会 拥有,在这种社会里,我可以得到消遣和安慰,这种社会跟有一种社会 相像,即使在其中看不到像博塞让夫人[506]、儒贝尔先生[507]、塞维尼 夫人这样光彩夺目的思想,也能看到像杜当[508]、德·雷米扎先生[509]那 样的绚丽思想,这种思想能使生活变得幸福和崇高,而截然不同的精美 却给波德莱尔、爱伦·坡[510]、魏尔伦[511]、兰波[512]这样的人带来痛 苦,使他们名誉扫地,我外婆显然不希望外孙这样。我打断她的话,以 便抱吻她,并且问她是否注意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的一句话,这句 话说明她跟自己承认的相反,十分看重她的出身。这样,我把自己的印 象都说给外婆听,因为只有在她给我明确指点之后,我才知道对某个人 应该尊敬到何种程度。每天晚上,我都把自己在白天所作的速记拿给她 看,是根据除她之外的所有不存在的人物而写。有一次我跟她说:“没 有你,我简直无法生活。”——“可不能这样。”她声音忧虑地对我回答 道。“我们的心肠要硬一点。不然的话,我要是出去旅行,你可怎么 办?相反,我希望你会十分懂事又十分幸福。”——“你要是出去几天, 我会十分懂事,但我会计算过去了多少小时。”——“要是我出去几个 月……(只要想到此事,我心里就会感到痛苦)几年……或是……” [513] 我们俩都默不作声。我们不敢四目对视。然而,我感到痛苦,主要是因 为她焦虑不安,而不是因为我自己焦虑不安。因此,我走到窗前,把眼 睛转向别处,清清楚楚地对她说:[514]“你知道,我这个人受习惯的影响 很深。我离开自己最喜爱的那些人,最初几天会感到难受。但我在跟以 前一样喜爱他们的同时,会逐渐习惯起来,我的生活就变得平静、温 馨;跟他们分开,我可以经受得住,哪怕是几个月、几年……” [515]我没 有再说下去,目光完全移到窗外。我外婆在片刻之中走出了房间。但到 第二天,我开始谈论哲学,说话的口气十分冷淡,但设法引起外婆的注 意。我说,奇怪的是,在最近几项科学发现之后,唯物主义仿佛就已没 落,而最有可能出现的事仍然是灵魂的永生以及它们在将来的团聚。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我们说,不久之后,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经 常见到我们。她有个年轻的侄孙,准备报考索米尔[516]骑兵学校,现在 附近的东锡埃尔驻防,将要到她这里来休假几个星期,她会花很多时间 来陪他。在我们出去游玩时,她对我们夸奖他,说他非常聪明,尤其是 心地善良;我心里已经在想,他会对我产生好感,并认为我将成为他最 要好的朋友,而在他到来之前,他的姑婆向我外婆透露,他已不幸落到 一个坏女人手里,他对那个女人爱得发狂,那女人也不会把他甩掉,由 于我相信这种爱情的结局必然是精神错乱、杀人和自杀,所以一想到我 们的友谊将会十分短促,而这种友谊却已在我心里非常深厚,虽说我还 没有见到他,我于是哭了起来,为的是这种友谊,以及等待着他的不 幸,如同在为一个亲爱的人哭泣,因为刚才有人对我们说,他身患重 病,活在世上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待在旅馆的餐厅里,为了不让阳光射入,餐 厅里部分窗帘已经拉上,所以里面半明半暗,窗帘被太阳晒得发黄,透 过其缝隙可看到闪烁的蓝色大海,这时,在海滩与大路的中间地带,我 看到一个青年走过,只见他高大、瘦削,脖子外露,头部高傲地昂起, 两眼目光锐利,皮肤棕色、头发金黄,如同吸收了所有阳光。他衣服面 料柔软,颜色略白,我从未想到一个男人竟敢穿这种衣服,这衣服的轻 薄既使人想起餐厅里的凉爽,又使人想到外面天气炎热和晴好。他走得 飞快。他眼睛的颜色跟大海相同,一只单片眼镜不时从他一只眼睛上掉 下。每个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走过,大家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圣卢—昂布雷 侯爵以其优雅著称。各家报纸都描绘了他最近为年轻的于泽斯公爵在一 次决斗中当证人时所穿的服装。他头发、眼睛、皮肤和举止的优点十分 突出,使他在芸芸众生中鹤立鸡群,如同闪闪发光的天蓝色蛋白石的珍 贵矿脉,被粗糙的物质包裹其中,与此相对应的是,他的生活应该跟其 他人的生活不同。因此,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抱怨的那种风流韵事出 现之前,上流社会最漂亮的佳丽都在你争我夺,以得到他的青睐,这 时,他如在海滩上露面,他追求的著名美女则在身边相伴,那么,不仅 这美女会出现在报上的头版头条,而且众人的目光还会被吸引到他和她 身上。由于他“优雅”,由于他那时髦青年般的放浪形骸,特别是由于他 那非同寻常的美貌,有些人甚至觉得他有些娘娘腔,但没有因此而责备 他,因为大家知道他男子气十足,非常喜欢女人。此人就是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对我们说起过的她的侄孙。我欣喜若狂地想到,我即将跟他认 识,而且长达几个星期,并确信他会非常喜欢我。他迅速横向穿过旅 馆,仿佛在追逐在他面前像蝴蝶般飞舞的单片眼睛。他来自海滩,而将 大厅里窗玻璃淹没到一半高度的大海,则成了他的背景,他全身都在这 背景上展现,如同在某些肖像画上,画家认为对当代生活的观察极其准 确,毫无弄虚作假之处,但为他们的模特儿选择了合适的背景,如马球 场、高尔夫球场、游艇甲板,使这些画虽有现代色彩,却跟文艺复兴前 期的绘画不谋而合,在这些画上,画家使人物头像出现在一种景物的近 景之中。一辆套有两匹马的马车在门口等候他;他的单片眼镜在阳光明 媚的大路上重又跳跃戏耍,其优雅和娴熟,一位著名钢琴家可以在最简 单的经过音群[517]中表现出来,但看来却无法用这种优雅和娴熟来表明 他比一位二流演奏者高明,与此同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侄孙接过 车夫递给他的缰绳,在车夫旁边坐下,拆开旅馆经理交给他的一封信, 并策马前进。 在其后几天,我感到十分失望,因为我每次在外面或旅馆里遇到他 时——高高的衣领,总是在平衡他四肢的动作,而转瞬即逝地跳跃的单 片眼镜则位于四肢中央,仿佛是它们的重心——我都能看出他不想跟我 们接近,并看到他没有跟我们打招呼,虽说他应该知道我们是他叔婆的 朋友。我想起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我和蔼可亲,还有在她之前的德·诺 普瓦先生也对我这样,我心里就想,也许他们只是一些无须重视的贵 族,在贵族的法律中也许有个秘密条文,使妇女和某些外交家因我所不 知道的原因能在跟平民的交往中不显出傲慢的样子,与此相反,一位年 轻侯爵却应该毫不留情地显得趾高气扬。我的智力原可以使我得出截然 不同的结论。然而,我正处于一种可笑的年龄——并非是毫无收获的年 龄,而是十分多产的年龄——这种年龄的特点是不去向智力求教,并认 为人的任何品质都是他们人格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我们周围既有魔鬼 又有神祇,所以不得安宁。我们在此时的一举一动,到以后几乎都希望 将其消除得一干二净。但是,我们到那时将会感到遗憾,那就是我们已 不再具有自发性,这种自发性曾使我们做出这些举动。到以后,我们看 待事物会更加实际,跟社会上其他人完全一致,不过,青少年时代是唯 一能学到东西的时期。 我猜测德·圣卢先生所具有的傲慢,以及由此而来的天生的冷酷无 情,都在他每次从我们身边走过时的姿态中得到证实,只见他身体修 长、笔挺,脑袋时刻高昂,目光无动于衷,但并不确切,而是冷酷无 情,对其他人缺乏应有的尊重,即使这些人并不认识你叔婆,我们也会 尊重他们的权利,而这种尊重,使我在看到一位老妇人和一盏煤气路灯 时,不会持完全相同的态度。这种冷若冰霜的态度,跟我几天前还在想 象他为向我说出自己的好感而给我写出的令人愉悦的书信相差甚远,这 就像有个人想象力极其丰富,觉得自己正在用令人难忘的演说来鼓起议 会和民众的热情,但这种热情却根本无法由他这样默默无闻、地位低微 的人来鼓起,而他在独自一人大声说出这样的梦话之后,等到想象的欢 呼声一旦消失,他就像以前那样又成了傻瓜一个。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可能想消除这种显示傲慢、凶恶本性的外表给我们留下的不良印象,就 再次跟我们谈起她侄孙的无限善良(他是侯爵夫人一位侄女的儿子,比 我年龄稍大),因此,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在上流社会,竟可以不顾 真实情况,把心地善良的优点赋予心肠如此冷酷之人,即使这种人会对 他们这一阶层的杰出人士和蔼可亲。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虽说是用间接 的方式,却亲自作了补充,以确认她侄孙本性的基本特点,即对我来说 已确信无疑的特点,那一天,我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他们俩,因为路窄, 她无法避开,只好把我介绍给她侄孙。他仿佛没有听到有人向他说出某 个人的名字,脸上肌肉纹丝不动;他眼睛里并未闪现人类好感的微弱光 芒,而只是在冷漠和茫然的目光中显出夸张的表情,如果没有这种夸 张,他的眼睛就跟无生命的镜子毫无区别。然后,他两只冷酷的眼睛盯 着我看,仿佛想了解我的情况,这时他突然躬身向我还礼,仿佛这是肌 肉的本能反应,而不是意志作出的行动,把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尽量拉 大,他把手臂往前伸得笔直,在远处把手伸给了我。第二天,他派人给 我送来名片,我觉得这至少要进行决斗。但他只跟我谈论文学,并在长 时间的谈话之后声称,他极其希望每天能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跟我见 面。他在这次来访之时,不仅表现出对精神上的事物十分喜爱,还对我 表示一种好感,这种好感跟昨天冷淡的答礼形成鲜明对照。后来,每当 有人向他介绍某个人时,我看到他总是这样做,心里才明白,这只是社 交界的一种习惯,为他家族的某一部分人所特有,她母亲要求他有极其 良好的教养,就让他的身体屈从于这一习惯;他在如此施礼之时,对此 事的考虑并未多于对漂亮服饰和美发的考虑;这件事并未具有我起初赋 予的那种道德上的含义,而只是养成的一种习惯,如同另一种习惯,那 就是看到他认识的某个人的亲属时,他会立即要求把自己介绍给他们, 这已成为他的一种本能反应,所以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他看到我后, 也没有向我问好,就一定要我把他介绍给我身边的外婆,而且是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速度,仿佛提出这要求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如同做出动作以 避开别人一拳,或见开水喷射过来而闭上眼睛,而如不采取这种预防措 施,危险就会随即降临。 首次驱魔仪式一旦完毕,如同恼怒的女妖刚去除第一种外形,正在 把自己装扮得优雅迷人,我看到这傲慢小子竟变成我所遇到的最为和蔼 可亲、体贴入微的青年。“好吧,”我心里在想,“我已经错看了他,因 海市蜃楼般的幻影看走了眼,但我看清了第一个幻影之后,却立即陷入 第二个幻影之中,因为他是个大贵人,迷恋贵族阶级,却又想加以掩 盖。”确实,圣卢所受的良好教育,以及他的和蔼可亲,使我在不久之 后看到他判若两人,跟我当时的看法大相径庭。 这青年样子像傲慢的贵族和运动员,只欣赏精神上的事物并对其感 到兴趣,特别欣赏文学和艺术上的现代派,即他叔婆感到滑稽可笑的流 派;另外,他脑子里全是他叔婆所说的社会主义的夸张言辞,对他所属 的阶层从心底里瞧不起,经常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研究尼采和蒲鲁 东[518]。他属于这样一种“知识分子”,会轻易欣赏别人,专心阅读一本 书,只关心高深的思想。圣卢表现出这种十分抽象的嗜好,使他跟我平 时关心的事相距甚远,虽说在我看来令人感动,却仍然使我觉得有点乏 味。我可以说,我知道他父亲是谁,那些日子,我刚看完一本记载许多 轶事的回忆录,说的是著名的马桑特伯爵,此人在那遥远的时代有着独 具一格的优雅,充满幻想,我想对德·马桑特先生的生活有更加确切的 了解,但我感到气愤的是,罗贝尔·德·圣卢没有带我去欣赏描写马桑特 伯爵一生的这部陈旧小说,却对自己修身养性,直至喜爱尼采和蒲鲁 东。他父亲也许不会有我这样的遗憾。此人是聪明人,超越了他那社交 界人士生活的界限。他几乎没有时间去了解自己的儿子,但希望儿子能 胜过他。我现在认为,他可能跟家族的其他成员相反,十分欣赏自己的 儿子,见儿子没有像他那样去做微不足道的消遣,而是进行严肃的思 考,感到十分高兴,他像才智过人的大贵人那样谦虚,虽然默不作声, 却在暗中阅读儿子青睐的那些作家的作品,以了解罗贝尔到底在何种程 度上比他更胜一筹。 不过,有一件事相当令人伤心,那就是德·马桑特先生思想极其开 放,欣赏跟他有天壤之别的儿子,但罗贝尔·德·圣卢持有一种观点,认 为人的美德取决于艺术和生活的某些形式,因此对父亲的回忆虽说充满 感情,却也不无轻蔑的感觉,他父亲一生喜爱打猎和赛马,听瓦格纳的 乐曲哈欠连天,对奥芬巴赫却情有独钟。圣卢还不够聪明,并不知道才 智是否出众跟赞同某种美学形式毫不相干,因此,他对德·马桑特先 生“智力”的蔑视,跟布瓦尔迪约[519]的儿子或拉比什[520]的儿子对父亲的 蔑视有点相同,因为他们的儿子欣赏的是最为复杂的音乐或最具象征派 特点的文学。“我对父亲了解甚少。”罗贝尔说。“据说他是位杰出人 物。他错就错在生活在那个可悲的时代。生于圣日耳曼区,生活在《美 丽的海伦》[521]的时代,成了生活中的巨大灾难。他如果是喜爱《指 环》[522]的小资产者,也许会判若两人。有人甚至对我说他喜欢文学。 但此事无法弄清,因为他所说的文学,是由陈旧的作品组成。”至于 我,我觉得圣卢有点过于认真,但他感到惊讶的是我并非如此认真。他 对每个事物的看法,只是根据该事物所包含的智力的分量,而并未看到 有些事物赋予我的想象的愉悦,认为这些事物微不足道,并惊讶地看 到,我这个在他看来如此高超之人,竟会对这种东西感到兴趣。 从最初几天起,圣卢就征服了我的外婆,这不仅因为他不断竭力向 我们俩表示善意,而且还因为这种善意他是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就像 做任何事情时那样。然而,这种自然,也许是因为他在处世艺术中使人 有大自然的感觉,这是我外婆最喜欢的优点,就像在花园中,如在贡布 雷的花园里,她不喜欢过于整齐的花坛,在烹饪方面,她讨厌“塔式蛋 糕”式的菜肴,因为几乎看不出是用哪些食品制成,而对于钢琴演奏, 她不喜欢过于精心加工,甚至对鲁宾斯坦[523]在演奏时拖长音符或走调 特别宽容。这种自然,她甚至在圣卢的衣着上领略到,他的服装优雅而 又灵活多变,没有丝毫“装腔作势”或“一本正经”的味道,既不显得刻 板,又没有浆得笔挺。她对这富裕青年更加欣赏的是,他生活豪华,却 没有“铜臭”,不摆架子,过得漫不经心、自由自在;她看到圣卢至今仍 会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显出某种激情,觉得这也是那种自然的魅力,而童 年时代的某些生理特点,通常跟童年一起消失。他想要得到却又并未指 望得到的某种东西,即使是一句恭维话,也会使他产生一种愉悦,而且 这愉悦产生得极为突然,又极其强烈、变化多端地流露出来,使他无法 加以克制和隐瞒,愉悦的怪相无法抑制地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面颊上过 于细嫩的皮肤透出鲜艳的红晕,两眼则显出羞涩和快乐的表情;我外婆 见这种直爽和无邪用如此优雅的方式展现出来,觉得极为感动,而圣卢 的这种展现方式,至少在我跟他结交的那个时期,并非是骗人的花招。 但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这种人数目众多,他们生理上的真诚,用这种 转瞬即逝的红晕表现出来,丝毫也不排除道德上的表里不一;这红晕往 往只是证明这些人感到愉悦是如此强烈,以致无法自制,只好向别人坦 白承认,然而,他们却能干出极其奸诈邪恶的勾当。但是,我外婆对圣 卢的自然特别喜欢的地方,则是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他对我怀有好感,而 他为表达这种好感所使用的词语,据她说十分贴切,并确实情意深切, 她自己无法想出更好的话,这种话仿佛是由“塞维尼和博塞让”联手写 出;他毫不拘束地拿我的缺点来开玩笑——他挑出我的缺点,判断得十 分敏锐,使我外婆感到有趣——但又像我外婆那样满怀温情,另外,他 赞扬我的优点,而且热情洋溢,毫无保留和敷衍的味道,而像他这种年 纪的青年通常认为,对别人持保留和敷衍的态度,自己才能显出大人物 的风度。他尽量使我不感到有任何不适,天气转凉时,我还没有觉察, 他就叫人把毯子盖在我的腿上,他如觉得我心里忧愁或心情不佳,就一 声不吭地作好安排,晚上花更多的时间来陪我,这种关心,如从我健康 的角度来看,也许不如对我更加冷淡为好,我外婆也觉得有点过分,但 作为对我喜爱的表示,则使她深受感动。 不久之后,他和我一言为定,我们要做终身好友,他说出“我们的 友谊”这几个字,如同在说存在于我们之外的一件重要而又美妙的事 情,并很快被他称之为——除了他对情妇的爱情之外——他生活中最大 的乐趣。这些话使我感到忧伤,我觉得为难,不知如何加以回答,因为 跟他在一起时,跟他谈话时,我丝毫没有感到——也许跟其他人在一起 说话时也是如此——我在无人陪伴时才会感到的那种快乐。独自一人 时,我有时觉得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印象,使我感到心旷神怡。但我一 旦跟某个人待在一起,一旦对一位朋友说话,我的脑子立即来了个一百 八十度的转变,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这个对话者听,而不是说给自己听, 但我的想法在朝相反的方向移动时,就不会给我带来任何乐趣。我离开 圣卢之后,立即依靠词语把我跟他一起度过的那些分钟按某种次序排 列;我心里在想,我有了个好朋友,好朋友是稀世珍宝,我感到周围都 是难以获得的财富,就尝到一种味道,但对我来说恰恰不是十分自然的 乐趣,不是从我自身中取出隐藏在半明半暗之中的东西,并将其置于光 天化日之下的那种乐趣。如果我跟罗贝尔·德·圣卢谈了两三个小时,他 对我说的话又十分欣赏,我就会感到后悔、遗憾和疲劳,后悔未能独自 待着,并最终准备开始工作。但我心里又想,一个人聪明并非只是为了 自己,即使最伟大的人物也希望得到别人的赞赏,因此我不能认为这样 度过几个小时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是在朋友的思想中 构建我自己的高大形象,我轻而易举地使自己相信,我应该因此而感到 高兴,并因我未曾感到过这种高兴而热切希望永远不要将其失去。我们 最怕失去的是我们身外的财物,而不是其他一切财物,因为我们的心灵 并未将其占有。我感到自己跟许多人相比,能更好地发挥友谊的作用 (因为我会永远把朋友的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而其他人则看重个人 的利益,这种人在我看来无足轻重),但却无法通过一种感情来获得快 乐,这种感情不是用来扩大我的思想和其他人的思想之间的差别——因 为我们每个人的思想之间都有差别——而是用来消除这种差别。相反, 我的思想有时在圣卢身上看到一个比他本人更具普遍性的人,即“贵 族”,这个人如同内在的思想,在活动其四肢,指挥他的动作和行动; 于是,在这些时刻,我虽然在他身边,却如同独自一人待着,我仿佛面 前有一景,并看出其匀称及调和。他只是一件物品,我想在遐想中加深 对其认识。我总是在他身上看到那个百岁老人,即罗贝尔不希望成为的 贵族,并感到十分高兴,不过是因才智高兴,而不是因友谊高兴。他思 想敏捷、身体灵活,使他的和蔼可亲显得妩媚动人,他和颜悦色地请我 外婆乘坐他的马车,并扶她上车,他灵敏地从座位上一跃而下,只因他 怕我冷,把他的大衣披在我身上,我从他这些举动之中,感到的不仅是 这个只重视智力活动的青年具有世代相传、善于狩猎的祖先的那种灵 活,而且还有他们对财产的蔑视,他蔑视财产,同时又喜欢财产,但只 是为了能更好地款待朋友;而他对财产的蔑视,则使他在漫不经心中把 奢华的生活奉献给自己的朋友;我从中尤其感到那些大贵人曾经有“比 别人高明”的信念或幻觉,但他们因此而没能把一种愿望和担心遗传给 圣卢,那就是想要表明自己“跟别人一样”,却又担心显得过于殷勤,圣 卢确实没有这种担心,而如有这种担心,平民百姓真心实意的和蔼可亲 也会变得极其生硬和拙劣。有时,我责备自己竟喜欢把朋友看作一件艺 术作品,即认为他身体各部分的动作是由一总体想法进行协调,这个想 法跟他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有联系,但他并不知道这想法,因此这想法丝 毫不能增加他本身的优点以及他个人在智力和道德上的价值,而对这种 价值,他却十分看重。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想法却是他优点和个人价值存在的条 件。因为他是贵族,这种思想活动以及对社会主义的向往,使他去寻求 自命不凡、衣着寒碜的年轻大学生,在他身上具有纯洁无邪、不谋私利 的特点,但在这些大学生身上却并没有这种特点。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无 知而又自私的阶层的继承者,就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些大学生原谅他的贵 族出身,但贵族出身对他们有一种诱惑力,他们是因为他的出身才去找 他,同时又对他装出冷淡乃至傲慢的样子。他因此对这些人主动接近, 而我的父母奉行的是贡布雷的社会学,如看到他对这些人并不回避,一 定会感到十分惊讶。有一天,圣卢和我一起坐在沙滩上,听到我们背靠 着的帆布帐篷里传出咒骂声,说的是麇集巴尔贝克的犹太人已成灾 祸。“你没走两步就会遇到犹太人。”那声音说道。“我并非在原则上对 犹太民族怀有不可抑制的敌意,但他们在这里人数过多。我们只听到这 种话:‘喂,亚普(伯)拉罕,chai fu Chakop [524]。’他们还以为是在阿 布基尔街[525]上。”这个对以色列大发雷霆的人最终走出帐篷,我们抬头 观看这个反犹主义者,原来是我的同学布洛克。圣卢立即要我对布洛克 说,他们曾在中学优等生会考时遇到过,布洛克得了荣誉奖,后来又在 一所民众大学[526]相遇。 每当圣卢的一位知识分子朋友在社交界出了差错,做了件滑稽可笑 的事,圣卢总是对此毫不在意,但他感到,此人如发现自己的错误,一 定会因此而面红耳赤,这时我会看到,他因害怕得罪别人而感到局促不 安,并由此看出他曾受过耶稣会会士的教育,不过,我最多只是偶尔一 笑了之。但面红耳赤的却是罗贝尔,仿佛是他做错了事。譬如有一天, 布洛克答应到旅馆去看他,并补充道:[527]“在这种沙漠旅行队客店般假 装优雅的地方等人,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些茨冈女人又会使我感到不舒 服,您就对laïft(电梯司机)说,叫她们闭嘴,然后立刻通知您。” [528] 从我来说,我不是非要布洛克到旅馆来。他在巴尔贝克,可惜并非独自 一人,而是跟他那些姐妹在一起,他姐妹在巴尔贝克也有许多亲朋好 友。然而,这帮犹太人与其说讨人喜欢,不如说别具一格。巴尔贝克就 像某些国家,如俄罗斯或罗马尼亚,我们上地理课就能知道,犹太居民 在那些国家和地方未能享受在巴黎的优待,也未能像在巴黎那样与当地 居民同化。布洛克的表姐妹和叔叔伯伯,或是他们的男女教友,在去娱 乐场时总是待在一起,不会混有任何非犹太成员,其中女的去“舞厅”, 男的则去玩巴卡拉纸牌戏[529],他们形成一个清一色的队伍,与观看他 们走过的那些人截然不同,那些人每年都在这里见到他们,却从来不跟 他们打招呼,不管是康布勒梅夫妇的小圈子还是法院首席院长的小集 团,不管是大大小小的资产者还是巴黎普通粮食商人,那些人的女儿如 同兰斯的塑像,个个漂亮、傲慢,是喜欢嘲笑别人的法国女子,都不愿 意跟这帮缺乏教养的丫头片子混在一起,一心想着“洗海水浴”的种种时 尚,甚至装出刚钓过大虾或正在跳探戈的样子。至于那些男人,虽然身 上的无尾常礼服光彩夺目,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们的过分炫耀,使 人不禁想起有些画家称之为“聪明的”矫揉造作,他们以福音书或《一千 零一夜》为题材作画,想到故事发生的地方,就把圣彼得或阿里巴巴画 得跟巴尔贝克最肥胖的巴卡拉纸牌戏下注者一模一样。布洛克把他的姐 妹一一向我作了介绍,但极其粗暴地不让她们说话,她们欣赏自己的兄 弟,把他看作偶像,只要他说出一句稍有趣味的俏皮话,她们就立刻哈 哈大笑。因此,这个阶层可能跟其他任何阶层一样,也许更胜一筹,具 有许多可爱之处,以及众多优点和美德。但要对此有所体会,就必须深 入这一阶层。然而,这阶层不讨人喜欢,却也已感到这点,并认为是反 犹主义的明证,就组成封闭的团体,团结一致与其对抗,不过,任何人 也不想进入其内。 至于laïft(电梯司机),我倒没有必要感到惊讶,因为在几天以 前,布洛克问我为什么要来巴尔贝克(相反,他觉得他来这里是十分自 然的事情),并问是否“希望结识美女”,我于是对他说,这次旅行是我 早就想做的一件事,只是没有想去威尼斯那样迫切,他听了回答 道:“不错,当然啰,是为了跟漂亮的太太们一起喝冰冻果汁饮料,同 时装作在看约翰·罗斯金勋爵的Stones of Venaïce(《威尼斯之石》), 此人既忧郁又讨厌,是最讨厌的家伙之一。”布洛克显然认为,在英国 不仅所有的男人都是勋爵,而且字母i在那里总是发成aï。至于圣卢,则 认为这并非是严重的发音错误,因为他觉得主要原因是缺乏社交基本知 识,我的新朋友不具备这种知识,因此持蔑视态度。但是,罗贝尔担心 布洛克有朝一日获悉大家都说Venice(威尼斯),并得知罗斯金并非勋 爵,就会想起罗贝尔以前曾觉得他滑稽可笑,这样一来,反倒是罗贝尔 感到自己做错了事,仿佛他不够宽容,其实他十分宽宏大量,他担心布 洛克有朝一日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也许会面红耳赤,就预先感到脸红, 这红晕反倒出现在他的脸上。因为他认为布洛克比他更加重视这个错 误。这点在不久之后被布洛克所证实,有一天他听到我说lift(电梯司 机),就打断了我的话:“啊!应该说lift。”然后用生硬而又高傲的语气 说道:“不过这毫不重要。”这话如同一种本能反应,自尊心强的人,不 管是在极其重要的场合,还是在无关紧要的时候,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这就说明,即使在无关紧要的时候,此人虽然嘴上说此事并不重要,心 里却认为这件事极为重要;这句话有时具有悲剧性,任何有点傲气的人 首先将其脱口说出,让人感到十分难受,因为有人在此刻拒绝给他帮 忙,使他失去他曾抓住不放的最后希望:“啊!对,这毫不重要,我会 用其他办法来解决。”然而,他在毫不重要的情况下被迫采取的其他办 法,有时竟是自杀身亡。 后来,布洛克对我说了些非常友好的话。他肯定想对我和蔼可亲。 但是他问我:“你跟德·圣卢—昂布雷交往,是否想高攀贵族?而且还是 二流贵族,可你却是如此幼稚。你想必正在经历故作风雅的美妙危机。 你跟我说,你是否故作风雅?是的,对吗?”他这样说,并非因为他和 蔼可亲的愿望突然改变。人们用不规范的法语所说的“不良教育”是他的 缺点,因此也是他并未发现的缺点,所以他决不会认为别人会因此而感 到不快。在人类中,众人常常会有同样的优点并不希奇,就像每个人都 有许多自己特有的缺点一样。也许“世上最普遍的事物”不是理智,而是 善良。在极其遥远的穷乡僻壤,我们看到善良的花朵自动盛开,感到赞 叹不已,这善良如同幽谷中一朵虞美人,它跟世界各地的虞美人一样, 但从未见到过它们,遇到的只有风,有时它那孤独的小红帽会被吹得不 断颤抖。即使这种善良因私利而处于瘫痪状态,不能发挥作用,它也依 然存在,而当没有任何自私的动机阻止它发挥作用时,譬如在看小说或 看报时,它就像鲜花一般盛开,即使在杀人犯的心中也仍像连载小说爱 好者那样温柔,并转向弱者、正义者和受迫害者。但是,缺点的相异跟 优点的相似同样令人赞叹。完人有缺点会令人不快或使人发怒。有个人 聪明绝顶,看待任何事物都观点高超,从不说别人的坏话,但会把他请 你交给他保管的极其重要的信件忘记在他的口袋里,后来又让你错过一 次重要约会,却又不笑着向你表示道歉,因为此人的自豪之处就是毫无 时间概念。另一人细致入微,温文尔雅,举止十分高雅,只要谈起你, 只会说出让你高兴的事情,但你会感到此人对有些事只字不提,将其埋 在心里,这些事各式各样都有,在他心里发酵变酸,他喜欢见到你,并 对此极为看重,以致他情愿把你累死,也不愿离你而去。第三个人更加 直爽,但当你因身体不佳无法前去看他而表示道歉时,他却因直爽而非 要让你知道,有人在你去剧院时看到了你,觉得你气色很好,或者让你 知道,他未能充分利用你为他办的事,但另有三人已提出要为他帮忙, 因此他欠你的人情债微不足道。在这两种情况下,前面那位朋友原可以 装作不知道你去看戏,也不知道别人也能给他帮这个忙。至于后面那位 朋友,则觉得需要向某个人重述或揭示会使你难堪的事情,对自己的直 爽洋洋得意,并铿锵有力地对你说:“我就是这样。”有些人使你感到恼 火,是因为他们过于好奇,或者是毫无好奇之心,你即使对他们谈起耸 人听闻的事件,他们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还有些人要等几个月才给 你回信,是因为你信中说的一件事只涉及到你自己,跟他们毫无关系, 或者是因为他们对你说,他们要来问你一件事,并说你不敢出门是因为 怕他们来时扑了个空,但他们却没有来,让你等上几个星期,因为他们 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可他们的信并没有要求你回信,他们就以为你生气 了。有些人只考虑自己的意愿,而不考虑你的意愿,跟你说话时不让你 插上一句,他们高兴时就来看你,根本不管你是否有要紧的事情要办; 但是,如果他们因天气不好感到疲倦,或者是心情不佳,你就无法让他 们嘴里说出一句话,他们对你所作的努力,用一种消极的无精打采来加 以对抗,对你所说的话,他们不想作出任何回答,连单音节的字也不愿 说出,仿佛他们没有听到你的话。我们每个朋友都有各自的缺点,为了 仍然能喜欢我们的朋友,我们就只好用他们的优点来安慰自己,如想到 他们的才华、善良和温柔,或者不如对他们的缺点不加考虑,并为此充 分展现我们的诚意。我们出于好意坚持对朋友的缺点视而不见,可惜的 是,我们的坚持却在他的坚持下败下阵来,他沉湎于自己的缺点之中, 因为他自己盲目乐观,或者以为别人对此盲目乐观。因为他看不到自己 的缺点,或者以为别人看不到他的缺点。由于令人不快主要是因为评价 转瞬即逝或未被发现的事物十分困难,因此,我们至少应该出于谨慎而 从不谈论自己,因为涉及这一主题时,我们可以肯定,其他人的看法和 我们自己的看法永远不会完全相同。我们参观一幢外表普通的房屋,看 到里面全是稀世珍宝、撬门的铁棒和遍地的尸体,会感到十分意外,而 当我们发现别人的真正生活,在世界的表象下发现真实的世界,我们也 会同样感到意外,因为我们不应根据每个人对我们说的话来构建我们自 己的形象,而是可以根据别人在我们不在场的情况下所说的对我们的看 法中得知,在他们心中,我们和我们生活的形象,跟上述形象截然不 同。因此,每当我们谈论自己之后,我们都可以肯定,我们的话虽然不 会伤害别人,又说得小心谨慎,听者表面上毕恭毕敬,假装表示赞同, 却会使人作出义愤填膺或兴高采烈的评论,总之是对我们最为不利的评 论。我们至少会使别人感到不快,原因是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跟我们的话 并不相称,一般来说,人们所说的关于自己的话,会因这种不相称而显 得滑稽可笑,如同冒牌音乐爱好者的低声歌唱,他们感到需要哼出自己 喜欢的一首曲调,就用有力的手势和面部动作以及欣赏的表情,来弥补 他们含糊不清的低语的不足之处,但他们让我们听到的这种歌声,却无 法证明他们的欣赏确实有理。除了谈论自己和自己的缺点的坏习惯,还 得加上跟这一坏习惯构成整体的另一坏习惯,那就是揭出别人身上的缺 点,即跟自己的缺点完全相同的缺点。然而,我们谈论的总是这些缺 点,仿佛这是谈论自己的一种方法,是一种转弯抹角的方法,这种方法 既乐于承认缺点,又乐于原谅自己。另外,我们的注意力看来总是被我 们的特点所吸引,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发现,却并不容易发现别人的其他 特点。近视眼患者在谈到别人时会说:“他勉强能睁开眼睛”;肺结核患 者会怀疑身强力壮者肺部是否完全健康;不爱清洁的人总是说别人不洗 澡;嗅觉失灵者认为别人有臭味;戴绿帽子的丈夫总觉得其他男人的老 婆有外遇;轻佻的女人认为其他女人举止轻浮;故作风雅者觉得别人都 故作风雅。此外,每种恶习如同每种职业,需要并发展一种专门知识, 有恶习者炫耀这种知识,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快。性欲倒错者会发现性欲 倒错者的蜘丝马迹,应邀参加社交界聚会的裁缝还没有跟你说话,就已 经在欣赏你衣服的面料,他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想摸一下,以了解其优 点,而你在跟一位牙科医生交谈片刻之后,询问他对你的真实看法,他 就会对你说出你龋齿的数目。在他看来,此事最为重要,而你如发现他 的蛀牙,就会觉得这真是滑稽可笑。我们不光在谈论自己时才认为别人 缺乏理智,我们在行动时他们仿佛也是如此。在我们每个人看来,有一 位神专门在那里替他掩盖缺点,或向他保证,他的缺点不会被人发现, 同样,他闭上眼睛并堵上鼻孔,对那些不洗澡的人不看也不闻,就看不 到他们耳朵上的污垢,闻不到他们胳肢窝里的汗臭,并使他们相信,他 们可以带着污垢和汗臭走遍天下,而不会受到惩罚,因为其他人都不会 觉察。而有些人佩戴假珍珠或把此物作为礼品送人,却认为别人会以假 当真。布洛克缺乏教养,患神经官能症,而且故作风雅,他出身的家庭 不大受人器重,因此他心里如同海底一般,承受着无法估量的压力,这 压力不仅来自上层的基督教徒,而且来自中间几层,即高于他阶层的一 个个叠在一起的犹太阶层,其中每个阶层都看不起低于自己的阶层。布 洛克要从一个犹太家庭上升到另一犹太家庭,直至到达自由的空气,需 要花几千年的时间。最好的办法是从另一边为自己打开出口。 布洛克对我说,我想必在经历故作风雅的危机,并要我向他承认我 故作风雅,当时,我可以对他回答说:“我要是故作风雅,就不会跟你 经常来往。”但我只是对他说,他说这话不大友好。于是,他想表示道 歉,但使用的恰恰是缺乏教养的人的方法,这种人得意忘形,会在收回 前面的话时寻找机会把这些话说得更加严重。“请你原谅,”现在他每次 遇到我就这样对我说,“我使你难受,让你痛苦,我是故意说你坏话。 不过,一般的人,特别是你的朋友,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我虽然冷 酷无情地戏弄你,你却无法想象我对你是一片深情。每当我想到你时, 我常常因为对你的感情而热泪盈眶。”说完他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更加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布洛克举止粗俗,他谈话的质量竟会如此参 差不齐。这个年轻人十分挑剔,即使谈到最为流行的作家,他也会 说:“这是个十足的白痴,完全是个傻瓜。”有时,他兴高采烈地讲述一 些毫无可笑之处的轶事,并引述某个等闲之辈的话,却说此人“真是奇 才”。他评价人的思想、价值和意义时使用的这种双重标准,在我认识 他父亲布洛克老先生之前,一直使我感到十分惊讶。 我没有想到,我们竟会获准去见这位老先生,因为小布洛克在圣卢 面前说我的坏话,在我面前则说圣卢的坏话。他特别对罗贝尔说,我 (一直)极其喜欢故作风雅。他说:“是的,是的,他非常高兴认识勒 勒勒勒格朗丹先生。”布洛克把词中的一个字拖长,既表示讽刺,又说 明有文学味。圣卢从未听到过勒格朗丹这个姓,感到惊讶:“此人是 谁?”——“哦!此人十分出色。”布洛克笑着回答道,像怕冷一般[530] 袋,确信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欣赏一位非同寻常的外省贵族别具一格的外 表,与其相比,巴尔贝·德·奥尔维利[531]的模样简直不值一提。他不善 于描绘勒格朗丹先生,就用下面的办法来自我安慰,那就是在这个姓氏 前加上好几个“勒”,并加以欣赏,如同品尝窖藏极品陈酒一般。但这种 主观享受,别人无法领略。他对圣卢说我的坏话,但也对我说圣卢的坏 话。我们俩到第二天就对这些坏话的细枝末节知道得一清二楚,并非是 因为我们相互复述这些坏话,我们觉得这样做简直是在犯罪,而是因为 在布洛克看来这事十分自然,几乎无法避免,因此他心里感到不安,觉 得他必然要把我们即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把圣卢拉到 一边,并向圣卢承认自己在背后说了他的坏话,是故意说的,以便让别 人把这坏话传给他听,然后对他发誓,“是以克洛诺斯之子宙斯即誓言 捍卫者的名义”,说他喜爱圣卢,愿为圣卢献出自己的生命,说完后擦 掉自己的眼泪。同一天,他又作了安排,跟我单独见面,他对我坦白承 认,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我好,因为他觉得社交界的某种关系对我有害, 认为我“不值得这样”。然后,他像醉鬼那样温柔地抓住我的手,虽说他 的醉意纯属神经官能性质。“请相信我,”他说,“让黑煞死神克尔立即 把我抓住,让我穿过哈得斯[532]的一扇扇门,只要我昨天在想念你时, 在想起贡布雷以及我对你的无限温情时,想起甚至已被你遗忘的那些下 午上课的情景时,我没有因此而整夜哭泣。是的,哭了整整一夜,我可 以对你发誓,唉,这我知道,我对人了解,你是不会相信我的。”我确 实不相信他,我觉得这些话是临时想出来的,听他这样说下去,他“以 黑煞克尔的名义”发的誓,并未给他的话增加很大的分量,因为布洛克 对古希腊文化的崇拜纯属文学范畴。另外,只要他开始因一件虚构的事 而感动,并希望别人也因此而感动,他就立即会说:“我为此对你发 誓。”他这样说主要是为了得到歇斯底里的骗人乐趣,而不是为了使人 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我不相信他对我说的话,但我并没有责怪他,因为 我跟我母亲和外婆一样,不会记仇,即使对更大的过错也是如此,并且 从不谴责任何人。 不过,布洛克也不是坏到极点的青年,他也会对人非常热情。自从 贡布雷那类人即像我外婆和母亲那样完美无缺的人几乎完全消失之后, 我就只能选择粗鲁、冷淡和诚实的正派人——这种人说话的声音就能迅 速表明他们对你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或者选择另一种人,这后一种 人只要在你身边,就会理解你、喜欢你,感动得流泪,但在几个小时之 后却进行报复,对你开个恶意玩笑,然后又回到你的身边,仍然对你这 样体谅,仍然这样讨人喜欢,不时跟你融为一体,我觉得对这种人,我 即使不喜欢他们的道德品质,至少喜欢跟他们交往。 “我想你时的痛苦,你无法想象,”布洛克接着说道,“其实,这是 我身上相当突出的犹太人特点。”他嘲讽地补充道,并眯起眼睛,仿佛 要用显微镜来测定“犹太血液”的微小含量,就像一位法国大贵人能够说 却不会说出口的那样,那就是他可以在他均为基督徒的祖先之中,列入 萨米埃尔·贝尔纳[533]乃至年代更为久远的圣母,据说列维家族自称是圣 母的后裔。“圣母由此重现于世,”他补充道,“我非常喜欢用这种办法 在我的感情中分出一小部分,另外,这部分感情可能跟我的犹太血统有 关。”他说了这句话,是因为在他看来,说出自己所属民族的真相既风 趣又勇敢,但在同一场合,他又设法把这个真相说得特别婉转,如同吝 啬鬼,决定还清债务,却只有勇气付清其中的一半。这样弄虚作假,虽 说有勇气说出真相,却在其中添加许多歪曲真相的谎话,这种做法比人 们想象的更加普遍,即使在通常不这样做的人们中间也是如此,而生活 中的某些危机,特别是涉及恋爱关系的危机,为他们做这种事提供了良 机。 布洛克在圣卢面前对我的秘密抨击,以及在我面前对圣卢的抨击, 最终以请客吃晚饭画上句号。我不能十分肯定,他是否首先想要单独邀 请圣卢。既然可能真有此事,这种尝试就有可能作出,只是并未成功, 因为布洛克有一天对我和圣卢二人这样说:“亲爱的大师,还有您,阿 瑞斯[534]心爱的骑士圣卢—昂布雷,驯马高手,我在安菲特里特[535]的 海岸上遇到你们,听到浪花的声响,是在拥有快艇的默尼埃[536]一家的 帐篷旁边,你们两位是否愿意在这星期的某一天,来心地纯洁无瑕的家 父寒舍共进晚餐?”他对我们发出这一邀请,是因为他想跟圣卢建立更 加密切的关系,希望圣卢将他引入贵族的社会。这希望如由我来提出, 并为我而提出,在布洛克看来就是极其丑陋的故作风雅的表现,完全符 合我本性的一个侧面,但至今为止,他至少尚未认为这是我本性的主要 方面;但是,同样的希望由他提出,就被他看作是他那美好的求知欲的 证明,因为他想要了解其他一些社会阶层,也许能从中找到些许对文学 有用的东西。布洛克对他父亲布洛克老先生说,他将请一位朋友来家里 吃晚饭,并用既得意又带有嘲讽的口吻说出这位朋友的爵位和姓 氏:“圣卢—昂布雷侯爵。”布洛克老先生听到后感到极为震惊。“圣卢 —昂布雷侯爵!啊!妈的!”他大声说道,说时用了粗话,这是他尊重 别人最有力的表示。他儿子能结交这样的朋友,使他向儿子投去赞赏的 目光,意思是说:“真令人惊讶。这奇人难道是我儿子?”这目光使我同 学十分高兴,仿佛他每月的膳宿费增加了五十法郎。布洛克在家里很不 舒畅,感到父亲认为他误入歧途,因为他欣赏勒孔特·德·利尔、埃雷迪 亚[537]和其他“波希米亚人[538]”。但是,圣卢—昂布雷的父亲曾出任苏伊 士运河公司董事长!(啊!妈的!)跟他儿子交朋友,这可是“无可置 疑的”成功。他们现在更加感到遗憾的是,因为担心损坏立体镜,就把 它留在巴黎。只有布洛克老先生一人有能力或至少有权使用立体镜。不 过,他很少使用,使用时郑重其事,而且是在设盛宴款待客人并另请男 仆伺候的日子。因此,立体镜表演在观看者看来是一种礼遇,是对贵宾 的优待,而对组织表演的主人来说,则会带来威望,跟因才能出众而具 有的威望相仿,却无法超越其上,即使照片由布洛克先生亲自拍摄,立 体镜由他本人创造。“您昨天没有应邀去所罗门[539]家?”有人在家里这 样问。“没有,我并非上帝选民!有什么事?”——“排场很大,有立体 镜,全套设备都有。”——“啊!要是有立体镜,我就感到遗憾,因为据 说所罗门展示立体镜的技术非同寻常。”“你说有什么办法?”布洛克老 先生对儿子说道,“不该把什么东西全都给他,这样的话,他就会有需 要改进之处。”他出于父爱,又想让儿子感动,就想派人把立体镜送过 来。但“具体时间”不够,或者不如说他们认为时间会不够;但我们也必 须把晚餐的时间推迟,原因是圣卢不能去,他在等一位舅舅的到来,他 舅舅将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身边待上两天的时间。他舅舅非常喜欢锻 炼身体,尤其喜欢长途跋涉,他从他在乡间度假的城堡出发,旅途的大 部分时间步行,并在农场过夜,因此,他什么时候到达巴尔贝克很难确 定。圣卢不敢出去,就每天叫我到安卡维尔的电报局去,给他的情妇发 电报。他在等待的舅舅名叫帕拉梅德,这名字是从他的祖先西西里亲王 那里继承而来。后来,我在阅读历史著作时,看到中世纪意大利某城市 的最高行政官或教会的某个主教也叫这个名字,知道这名字是文艺复兴 时期的漂亮纪念章,有些人则说是货真价实的古董,这名字一直存留在 他家族之中,世代相传,从梵蒂冈政府一直传到我朋友的舅舅,我因此 为有些人感到高兴,这些人没有钱,不能成立纪念章陈列馆或美术馆, 就寻求古老的名称(如地名,要有文献价值,并且别具一格,如同古代 地图、骑士风景画、招牌或习俗汇编,如教名,在美妙的法语词尾音节 中,要能清楚地听出语病、民族的粗俗语调和错误的发音,我们的祖先 用这些办法使拉丁和撒克逊词语发生持续不断的变化,这些变化后来却 给语法制定了令人敬畏的法则),总之,古代的音色这样汇集之后,音 乐会就自动开出,如同有些音乐会,把低音古提琴和抒情古提琴搞来, 以便用古乐器来演奏古老的音乐。圣卢对我说,即使在最为封闭的贵族 群体里,他舅舅帕拉梅德也是以拒人千里而著称,此人目中无人,迷恋 贵族阶级,跟他嫂子以及其他几位杰出人士组成人们所说的凤凰帮。即 使在这帮人中,他也因妄自尊大而令人敬畏,以前曾有社交界人士想跟 他认识,去请他哥哥帮忙,却被一口拒绝。“不行,您不要请我把您介 绍给我弟弟帕拉梅德。我的妻子,我们所有人,我们一起去做此事也无 法办成。或者他会对您蛮横无理,我可不希望这样。”在赛马俱乐部 里,他跟几位朋友一起指定了两百个会员,他们决不会让别人把这些会 员介绍给他们。在巴黎伯爵府,他以“亲王”的绰号著称,因为他优雅而 又高傲。 圣卢跟我谈起他舅舅早已消逝的青年时代。他当时跟两位朋友同住 一套单身汉小公寓,每天都把一些女人带到那里,因此大家把他们称 为“美惠三女神”。[540]“有一天,有个男人,用巴尔扎克的话来说,如今 已是圣日曼区的知名人物之一,但当时刚处于十分坎坷的时期,表现出 古怪的嗜好,向我舅舅提出要求,说要到这套单身汉小公寓来。但他一 到那里,立刻开始爱情表白,不是向那些女人求爱,而是向我舅舅帕拉 梅德求爱。我舅舅装出没听懂的样子,找个借口跟两个朋友一起走了, 但在回来之后,把这个罪人抓住,脱光其衣服,把他打得浑身是血,然 后在零下十度的严寒中,把他拳打脚踢赶出门外,他被人找到时,已是 半死不活,因此司法机关立案调查,这个倒霉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 调查得以取消。现在我舅舅不会再去干这种残忍的事情,你无法想象, 他对社交界人士如此趾高气扬,却对数目众多的平民百姓既关爱又呵 护,即使对他恩将仇报也毫不在乎。对在旅馆服侍过他的仆人,他会将 其安排在巴黎工作,而对农民,则会请人教他一门手艺。这甚至是他待 人十分热情的一面,跟他在社交界的表现形成鲜明对照。”确实,圣卢 属于社交界的一种年轻人,地位很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待 人十分热情,他待人十分热情的一面”,这是十分宝贵的种子,能很快 产生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把自己看得轻若鸿毛,把“民众”看得重如泰 山,总之,跟平民的自豪截然不同。“据说,他年轻时在整个上流社会 是一言九鼎,发号施令,真是难以想象。对于他,不管情况如何,他都 会做他觉得最愉快、最合适的事情,但故作风雅之徒会立刻照此办理。 如果他在剧院里感到口渴,叫人把饮料送到他包厢后面,那么,一个星 期之后,每个包厢后面的小客厅里,全都放满了清凉饮料。有个夏天经 常下雨,他有点风湿病,就定制了一件柔软而又暖和的小羊驼毛外套, 只是当作旅行毛毯使用,他仍保留上面蓝色和橘黄色的条纹。高级裁缝 店立刻看到顾客前来定制带流苏的蓝色长毛外套。如果他因某种原因想 消除他在其中待了一天的一座城堡里所设晚宴的庄严气氛,并为显示这 种差别而未把礼服带来,身穿下午穿的短上衣入席,那么,穿短上衣出 席乡间晚宴就成为一种时尚。如果他吃蛋糕不用羹匙而用餐叉,或是用 他向银楼定制并由他发明的一种餐具,或者干脆用手拿着吃,那么,他 以后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吃蛋糕。他想要再次欣赏贝多芬的某些四重奏 (因为他虽有种种希奇古怪的想法,却远非愚蠢之徒,而且才华出 众),就把一些艺术家请来,每星期为他和几位朋友演奏。在那一年, 高雅的事情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欣赏室内音乐。另外,我还觉得, 他对生活并未感到过厌倦。他长得漂亮,想必曾有过一些女人!不过, 我无法告诉您到底是哪几个,因为他这个人嘴紧。但我知道他对我可怜 的舅妈非常不忠。虽然如此,他对舅妈仍然很好,她也喜欢他,舅妈去 世后,他伤心了好几年。他在巴黎时,仍然去公墓,而且几乎每天都 去。” 罗贝尔这样对我谈论他的舅舅,一面等待他的到来,不过仍未等 到。第二天上午,我在回旅馆途中,独自一人在娱乐场前面走过,感到 有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我。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身材高大,相当肥胖,长着黑油油的小胡子,只见此人用细手杖拍打着 裤子,一面用因聚精会神而睁大的眼睛盯着我看。有时,他两眼被极其 活跃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穿过,这种目光是有些男人所特有的,他们前面 的一个陌生人,因某种原因而使他们产生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的想法, 这种男人可能是疯子或密探。他给我送来最后的秋波,既大胆又谨慎, 既迅速又深沉,犹如逃跑时开出的最后一枪,他在环顾四周之后,突然 显出漫不经心而又高傲的表情,并把整个身子骤然一转,转向一张海 报,开始专心浏览,一面哼着一首歌曲,并把垂挂在上衣翻领饰孔上的 一朵苔蔷薇摆摆好。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像是在上面记下预告的剧 目,掏出怀表两三次,把扁平狭边黑草帽往下压到眼睛上方,并把手置 于草帽前,作帽檐状,仿佛在看是否有人会来,然后做出不满的手势, 使人觉得是等得不耐烦的表示,但要是真的在等人,却是决不会做出这 种手势,接着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剃得短短的板刷头,但两边仍保留 鸽翼式波浪形长发,他大声喘气,就像有些人并未感到太热,却要显出 太热的样子。我这时想到旅馆里的一个骗子,他可能在前几天已经注意 到我外婆和我,准备进行诈骗,但在对我窥视之时发现已被我察觉;为 使我产生错觉,他摆出另一种姿态,也许只是想显出心不在焉、漠不关 心的样子,但做得十分夸张,而且极具挑衅性,因此他看来至少有三个 目的,一是要消除我想必已对他产生的怀疑,二是要报复我在无意中使 他受到的侮辱,三是要我知道不是他没有看到我,而是我这个目标微不 足道,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挺起胸膛,显出好汉的样子,抿着嘴,把 小胡子翘起,并在目光中加入冷酷无情的神色,几乎是在侮辱别人。因 此,他奇特的表情,使我时而把他当作小偷,时而把他看成疯子。然 而,他衣着虽然极其讲究,但比起我在巴尔贝克看到的洗海水浴者的衣 着,却都要端庄和简朴得多,因此我对自己穿的短上衣也就感到放心, 因为那些人在海滩上穿的服装白得刺眼而又俗气,往往使我的短上衣感 到侮辱。但在这时,我外婆朝我迎面走来,我们一起转了一圈,一小时 后,她已在片刻之前回到旅馆,我在旅馆门口等她,却看到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走了出来,跟她一起出来的是罗贝尔·德·圣卢,以及那个在游 乐场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的陌生人。他目光如闪电般迅速在我身上 穿过,如同我刚才看到他时那样,然后就像没有看到我那样,这目光又 收了回去,置于眼睛前稍低处,变得迟钝,犹如毫无表情的目光,装出 看不到外界的任何东西,也无法看到内心的任何东西,这目光只是表示 满意,因为感到周围的睫毛在眼睛怡然自得地睁大时被移到一边,这目 光过于虔诚,犹如某些伪君子,又自命不凡,像是某些蠢人。我看到他 已更衣。他这时穿的衣服颜色更深;这也许是因为真正的优雅要比虚假 的优雅来得简朴;但还有一点需要指出:只要走到近前就能感到,颜色 在这些衣服上几乎完全没有,不是因为消除衣服上颜色之人对此毫不在 乎,而是因为此人因某种原因而加以禁止。他所展示的朴实无华,看来 是为了服从某种生活制度,而不是因为缺乏对色彩的追求。裤子面料上 深绿的细线,跟袜子上的条纹浑然一体,显得十分雅致,展现了一种爱 好的活力,这种爱好在其他地方均受到压制,唯有这里因宽容而对其作 出让步,而领带上一点红色,则难以觉察,如同大家不敢作出的放肆行 为。[541]“您好吗?我来向您介绍我的侄子,盖尔芒特男爵。”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对我说道,而那陌生人没有朝看我,只是低声说出“非常高 兴”这四个字,然后又说“欸,欸,欸”,使他的善意显得有点勉强,他 把小指、食指和拇指弯曲,向我伸出中指和无名指,都没戴戒指,我握 了握他戴着瑞典手套的这两个手指;然后,他没有抬起眼睛朝我观看, 而是把脸转向德·维尔帕里齐夫人。[542]“天哪,我难道昏了头?”夫人说 道。“我竟把你称为盖尔芒特男爵。我要向您介绍的是夏吕斯男爵。不 过,错误不是非常严重,”她补充道,“你确实是盖尔芒特家族的一 员。” 这时,我外婆走了出来,我们就一起走了。圣卢的舅舅不但没有对 我说一句话,而且没有看我一眼。他注视所有的陌生人(并在这次短暂 的散步期间,两三次用他那可怕而又深邃的目光来试探一些出身贫寒而 又微不足道的过路人),相反,根据我的观察,他在任何时候都不去观 看他认识的人,这就像执行秘密任务的警察,总是把自己的朋友排除在 监视的范围之外。我让我外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和他一起谈话,而 把圣卢拉到后面:[543]“您告诉我,我是否没听错?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对您舅舅说,他是盖尔芒特家族的一员。” [544]——“是的,当然啰,他 是帕拉梅德·德·盖尔芒特。” [545]——“但是,有人在贡布雷附近有一座城 堡,并自称是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后裔,他们也是盖尔芒特家族 的成员?” [546]——“一点没错:我舅舅对纹章学最为精通,他会对您回 答说,我们的呐喊,即我们的战斗口号[547],后来成了Passavant(前 进),但最初是Combraysis(贡布雷)。”他笑着说道,以便使人感到 他不是在炫耀这种呐喊的特权,这种特权,只有跟王室的地位相差无几 的大家族才能拥有,只有帮派的最高首领才能拥有。“他是这座城堡当 今主人的弟弟。” [548]这位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就这样成了盖尔芒特家 族的近亲,但对我来说,她长期以来一直是在我孩提之时把一只鸭子叼 着的一盒巧克力送给我的那位夫人,当时她离盖尔芒特那边十分遥远, 即比她住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更加遥远,在我看来还不如贡布雷的眼镜店 老板显赫,地位也没有他高,而如今她地位突然有了异乎寻常的上升, 与此对应的则是我们拥有的其他物品出人意料地贬值,但不管是地位上 升还是贬值,都使我们的青少年时代以及仍带有青少年时代残余的我们 人生的各个阶段发生变化,而且跟奥维德[549]叙述的变形同样众 多。[550]“在这座城堡里,是否有盖尔芒特家族所有古代领主的胸 像?” [551]——“是的,而且十分壮观。”圣卢讥讽地说道。“这话我们之 间说说,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有点乏味。不过,在盖尔芒特,还是能看到 有点意思的东西!有我舅妈[552]的一幅肖像画,非常动人,是卡里埃 [553]的作品。画很美,如同惠斯勒或委拉斯开兹[554]的作品。”圣卢补充 道。他有着新教徒的狂热,并非总是能把握伟大的尺度。“还有居斯塔 夫·莫罗[555]令人感动的画作。我舅妈是您的朋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 侄女,由夫人养大,并嫁给她表哥,也是夫人的侄子,那就是现在的盖 尔芒特公爵。” [556]——“那您舅舅是什么人?” [557]——“他的爵位是夏吕 斯男爵。按规定,我外叔公去世后,我舅舅帕拉梅德应该获得洛姆亲王 的爵位,他哥哥以前就是这个爵位,后来才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因为在 这个家族中,改姓如同更衣一般。但我舅舅对所有这些事有着独特的想 法。他认为意大利的公爵、西班牙的最高贵族等爵位都用得有点过多, 因此,他虽然可以在四五个亲王爵位中选择一个,却仍然保留了夏吕斯 男爵这个爵位,这样做是为了抗议,表面上显得朴实无华,实际上却是 傲气十足。他说:‘现在人人都是亲王,但你总得跟别人有所区别;我 以后隐姓埋名出去旅行,就使用亲王的爵位。’在他看来,夏吕斯男爵 的爵位最为古老;蒙莫朗西家族不顾事实,硬要说他们是法国最早的男 爵,但当时他们只是法兰西岛[558]的男爵,他们的封地只是其中的一小 部分;我舅舅为证明夏吕斯男爵比蒙莫朗西男爵更为古老,会乐意花费 几个小时的时间向你进行解释,他非常机灵又很有才华,却认为这是个 充满活力的话题,”圣卢面带微笑地说道,“不过,我跟他不一样,您可 别叫我谈论家谱,我知道这东西最令人厌烦,是老掉牙的过时货,而人 生又实在过于短暂。” [559]这时,我觉得刚才在游乐场旁使我转过头去的 冷酷目光,正是我以前在唐松维尔看到盯着我看的那个人的目光,当时 斯万夫人正在叫唤吉尔贝特[560]。[561]“您对我说您舅舅德·夏吕斯先生以 前有许多情妇,那其中是否有斯万夫人?” [562]——“哦!不可能!这就 是说,他是斯万的好朋友,总是对斯万非常支持。从未有人说过他曾是 斯万的妻子的情夫。您要是显出相信此事的样子,会使社交界人士感到 十分惊讶。” [563]我不敢对他说,我要是显出不相信此事的样子,贡布雷 的人会感到更加惊讶。 我外婆对德·夏吕斯先生感到十分满意。也许是因为他对涉及家庭 出身和社交界地位的问题都极为重视,我外婆发现了这点,但丝毫未显 出严厉的态度,一般来说,看到别人享有自己想要得到却未能拥有的优 越条件,就会隐约感到嫉妒和恼怒,并因此对别人显得严厉。相反,我 外婆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满意,对未能生活在更加出色的社会里丝毫也不 感到遗憾,而只是用自己的智慧来观察德·夏吕斯先生的缺点,她在谈 到圣卢的舅舅时怀着超凡脱俗的善意,面带微笑,可以说有好感,我们 用这种善意来报答我们毫无私心地进行观察的对象,因为这种观察给我 们带来了乐趣,更何况这次观察的对象是这样一位人物,她认为此人的 自命不凡即使并非名正言顺,至少也是别具一格,因此她觉得此人跟她 通常能见到的人们的区别相当明显。但是,主要是因为德·夏吕斯先生 显得极其聪明和敏感,跟圣卢嘲笑的许多社交界人士截然不同,我外婆 才如此轻易地原谅了他的贵族偏见。然而,舅舅和外甥一样,并没有为 具备更加优秀的品质而牺牲这种偏见。确切地说,德·夏吕斯是把这种 偏见和优秀品质加以调和。他跟内穆尔公爵和朗巴尔亲王的后裔一样, 拥有档案、家具、挂毯以及拉斐尔、委拉斯开兹和布歇[564]为祖先画的 肖像画,并能名正言顺地说,他要参观一座博物馆和一个无与伦比的图 书馆,只须对自己的家族进行一次全面的回顾,然而,他却与此相反, 把贵族的全部遗产置于他外甥让它降落的那种地位。也许还因为他不像 圣卢那样注重观念,不喜欢空谈,而是对人们进行更加现实的观察,因 此不愿意忽视威望在人们眼里的一个主要因素,那就是如果他在想象中 享受不谋求私利的乐趣,这种因素对他讲求实利的活动,往往会起到极 其有效的促进作用。这种人跟另一种人之间的争论依然存在,这后一种 人服从于内心的理想,要放弃这些优越条件,一心想要实现自己的理 想,在这方面跟他们相像的,有放弃精湛技艺的画家和作家,有采用现 代手法的民间艺术家,有主动提出在全世界裁军的尚武民族,有实行民 主、废除严厉法律的专制政府,但他们的高尚努力往往并未在现实中得 到报答;原因是其中一部分人失去了他们的才能,另一部分人失去了他 们几百年来的主导地位;和平主义有时会使战火四起,宽容则会使犯罪 激增。从外部效果来看,圣卢在真诚和摆脱束缚方面所作的努力,只能 被看作十分高尚的行为,但对德·夏吕斯先生并未作出这种努力,仍然 可以感到庆幸,后者把盖尔芒特公馆里大部分漂亮的木制品搬到自己家 里,而不是像他外甥那样,用这些物品来交换款式时髦的家具,以及勒 布尔[565]和吉约曼[566]的画作。虽然如此,德·夏吕斯先生的理想确实可 以说十分虚假,如果“虚假”二字可用来修饰“理想”这个词,那么他的理 想就既世俗又有艺术性。有些女人花容玉貌,又满腹珠玑,其祖先在两 百年前的君主政体下扬名天下,风度翩翩,他觉得她们出类拔萃,只要 跟她们待在一起就感到快活,他对她们的欣赏也许出于真心,但她们的 姓氏所唤起的涉及历史和艺术的众多回忆,是这种欣赏的主要原因,如 同对古代的回忆,是一位文人在阅读贺拉斯的一首颂歌时感到愉悦的原 因之一,而当代一些诗歌虽说也许要比这颂歌高超,却会使这位文人无 动于衷。这些女人如跟一个漂亮的平民女子站在一起,在他看来后者是 一幅现代画,画着一条大路或一次婚礼,而她们则是一幅幅古画,其历 史人人皆知,知道是由哪位教皇或国王订购,又经过哪些人物之手,是 通过馈赠、购买、巧取豪夺还是继承而得,使我们回忆起某个重大事 件,或至少使我们产生某种有历史意义的联想,也就是想起我们已经获 得的知识,这就使这些古画具有新的用途,使我们更加感到自己拥有丰 富的记忆或广博的知识。德·夏吕斯先生感到高兴的是,有一种偏见跟 他的偏见相仿,使这几位贵妇不愿跟一些血统不纯的女子交往,她们的 高贵并未变质,使她们无可指摘地受到他的崇拜,如同十八世纪某个建 筑物的正面,由粉红色大理石的平面柱子支撑,在新时代来临时并未有 任何变化。 德·夏吕斯先生赞扬这些女人在思想和心灵上的真正高贵[567],用词 [568],这种模棱两可使他自己受到欺骗,其中包含着这种杂交概念即把 贵族、宽厚和艺术混杂在一起的欺骗性,但其中也有他的诱惑力,这种 诱惑力对我外婆这样的人有危险性,因为在她看来,一个贵族只顾及有 纹章的贵族世家,而对其他人不问不闻,其偏见更加厉害,却也更加无 害,因此就过于滑稽可笑,但一旦某种东西以思想高超的外表出现,她 就立刻毫无招架之力,以致认为亲王令人羡慕,比任何人都要高超,因 为他们能请拉布吕耶尔或费奈龙这样的人来当家庭教师。 在大旅馆门前,这三位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离开了我们;他们到卢森 堡王妃的住所去吃午饭。在我外婆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道别以及圣卢 跟我外婆道别之时,在此之前没有跟我说过话的德·夏吕斯先生后退了 几步,来到我的身旁:“今天晚饭之后,我将在我婶婶维尔帕里齐的套 间里喝茶,”他对我说,“我希望您能赏光,跟您外婆一起光临。”说 完,他跟侯爵夫人一起扬长而去。 虽说那天是星期天,但旅馆门口的出租马车,并没有比旅游旺季开 始时更多。公证人的妻子尤其认为,每次因不去康布勒梅家而去租车, 开销实在太大,不如待在房间里为好。“布朗代夫人是否身体欠佳?”有 人问公证人。“今天没看到过她。” [569]——“她的头有点疼,天气热,又 下了这场暴雨。只要稍有点事她就这样;但我觉得您今晚就能见到她。 我曾劝她下楼。这样只会对她有好处。” 我当时已经想到,德·夏吕斯先生这样邀请我们去他婶母的住所, 就不用怀疑他是否跟她说过,他这样做是想弥补他上午散步时对我表现 的无礼。但是,我来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客厅后,想要对她的侄子 施礼,却只好徒劳地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只见他发出尖尖的嗓音,在给 他的一个亲戚讲述用心险恶的故事,我根本无法吸引他的目光;我决定 向他问好,而且声音很响,以便让他知道我在那里,但我看出他已经发 现这点,因为我尚未开口说话,正在躬身施礼之时,看到他伸出两个手 指让我用手去握,但没有把眼睛转过来,也没有中止谈话。他显然已看 到我,但并未让人觉察这点,我于是发现,他的眼睛从未盯着对话者 看,而是一直在朝四面八方观看,如同某些惊慌失措的动物,或像那些 露天商贩,一面自吹自擂,推销他们的违禁商品,一面却在窥视,虽然 没有转动头部,却把警察可能出现的各个点看得一清二楚。然而,我感 到有点惊讶,是由于我看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虽说对我们来访十分高 兴,却似乎并不知道我们会来,我感到更加惊讶,则是因为听到德·夏 吕斯先生对我外婆说:“啊!你们来看我们,这主意很好,真叫人高 兴,婶婶,对吗?”他也许已经发现他婶母在我们进来时感到惊讶,就 像惯于定调子的人那样在想,要把这惊讶变成喜悦,他只须指出他自己 也感到高兴,并指出这正是我们的来访应该激起的感情。在这点上他真 是神机妙算,因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她这个侄子十分看重,并知道 要使他高兴是何等困难,这时仿佛突然发现我外婆的新优点,就一直对 她热情相待。但是,我无法理解德·夏吕斯先生怎么会在几个小时的时 间里把这个邀请置诸脑后,这邀请虽说十分简短,却显然是特意作出, 并在事先经过考虑,因此当天上午对我发出的邀请,他却称之为我外婆 的“好主意”,实际上这完全是他的主意。我到年纪大了才知道,要了解 一个人的真实意图,不是直接去问他就能知道,而一个误会,也许不会 被人发现,其危险性要比幼稚地坚持己见来得小,但在此之前,我却一 直非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但是,先生,”我对他说,“您应该记得, 是您要我们今晚来的,对吗?”德·夏吕斯先生的任何表情或声音,都没 有显示出他听到了我的问题。见此情况,我又把问题说了一遍,如同外 交家或那些被弄糊涂的青年,他们真心诚意、坚持不懈地想把事情弄清 楚,却又无功而返,因为对方执意不想弄清。德·夏吕斯先生仍然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我好像看到他嘴上露出一丝微笑,有些人屈尊俯就,评 论别人的品格和所受的教育,会显出这种微笑。 既然他不愿作出任何解释,我就试图自行解释,但我却在好几种解 释之间犹豫不决,因为任何解释都无法令人满意。也许他已记不起来, 也许我没有正确理解他上午对我说的话……更有可能他因傲慢而不愿让 人知道他曾想吸引他所蔑视的一些人,而情愿把要这些人来的愿望归于 他们自己。但是,如果他看不起我们,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来,或者 不如说一定要我外婆来,因为那天晚上,在我们两人中,他只对我外婆 一人说话,而没有对我说过一次话。他热情洋溢地跟我外婆以及德·维 尔帕里齐夫人谈话,可说是藏在她们俩后面,如同在包厢后面一般,他 那双锐利眼睛的探索目光,只是时而转到我的脸上,而且是一本正经, 显出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我的脸是难以辨读的手稿。 如果没有这样一双眼睛,德·夏吕斯先生的脸也许跟许多美男子相 仿。后来,圣卢在跟我谈起盖尔芒特家族的其他成员时对我说:“当然 啰,他们不像我舅舅帕拉梅德,没有那种名门的气派,即浑身上下连脚 趾也像大贵人的那种气派。”并由此肯定,贵族的名门气派和高贵毫无 神秘和新颖之处,而是由一些因素组成,这些因素我已轻而易举地看 出,而且并未有特殊的感觉,我因此感到我的一个幻想正在破灭。但 是,这张脸涂上一层薄薄脂粉,就有点像剧中人物的面孔,德·夏吕斯 先生将脸上的表情严密封存,实属徒劳之举,他两眼如同一条裂缝,犹 如他无法堵住的唯一枪眼,透过这枪眼,无论从他的角度来看你处于哪 个点上,你都能感到自己突然被里面一杆枪的反光所射中,这杆枪看来 丝毫不能让人放心,即使是持枪之人也是如此,只要此人不是枪的真正 主人,这杆枪性能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这两只眼睛表情谨慎,时刻 会感到不安,并且十分疲倦,以致眼圈发黑,下圈很低,这张脸不管如 何匀称和修饰,其表情都会使人想到此人隐姓埋名、乔装打扮,是个处 境危险的权贵,或者只是命运悲惨的危险人物。我真想猜出其他男人所 没有的这种秘密,我上午在游乐场旁见到德·夏吕斯先生时,这秘密已 经使我感到他目光是如此神秘莫测。但是,我现已知道他的亲属关系, 就不再相信这是小偷的目光,而根据我所听到的他的谈话,也不相信这 是疯子的目光。他对我冷若冰霜,却对我外婆如此和蔼可亲,也许并非 因为个人的好恶,因为一般来说,他对女人极其亲热,谈到她们的缺点 通常十分宽容,相反,他对男人特别是对青年,则是恨之入骨,使人想 起某些男人对女人的厌恶。有两三个“小白脸”,是他家族中人,或是圣 卢的好友,圣卢偶然提起他们的名字,德·夏吕斯先生就会面露近于凶 恶的表情,跟他平时的冷漠截然不同,并且说:“这是些小坏蛋。”我于 是明白,他特别指责现在的青年过于娘娘腔。“他们是真正的娘儿 们。”他轻蔑地说道。但是,他希望男人过的那种生活,他一直认为不 够生气勃勃,男子气不够强,既然如此,又有哪种生活会使人感到没有 娘娘腔呢?(他在徒步旅行时走了几个小时之后,身上直冒热气,却跳 到冰冷的河里。)他甚至连男人手上戴一只戒指也无法容忍。但是,他 虽然如此偏爱阳刚之气,却仍然具有极其敏感的优点。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请他给我外婆描述塞维尼夫人曾逗留过的一座城堡,并认为这位夫 人因跟使人厌倦的格里尼昂夫人分离而感到绝望,有点文学夸张的味 道。[570]“恰恰相反,”他对她回答道,“我觉得这样写极其真实。另外, 在那个时代,这种感情很容易被人理解。拉封丹写的莫诺莫塔帕[571]的 居民,在梦里看到他朋友有点悲伤,就跑到朋友家里[572],鸽子认为另 一只鸽子不在它身边是最大的不幸[573],姑妈,这些在您看来也许跟塞 维尼夫人一样夸张,这位夫人希望她单独跟女儿重逢的时刻立即来到。 她在离开女儿时说的话是多么美好:‘这次分离使我痛在心里,我却感 到如同痛在身上。在分离时,我们会对时间慷慨大方。我们前进在我们 向往的时间之中[574]。’”我外婆听到有人这样谈论这些书信,感到欣喜 若狂,因为她会一模一样地谈论。她觉得惊讶的是,一个男人竟会对这 些书信理解得如此透彻。她感到德·夏吕斯先生有着女人的细腻和敏 感。后来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都谈到了他,并且都说他想必曾受到一个 女人的深远影响,是他母亲,如果他有子女,或者后来是他女儿。而我 则想到“一个情妇”,因为我当时想起圣卢的情妇对他产生的影响,并使 我知道,女人跟男人生活在一起,会使男人的感情变得极为细 腻。[575]“一旦待在女儿身边,她也许对女儿无话可说。”德·维尔帕里齐 夫人回答道。[576]——“肯定有话可说,哪怕是她所说的‘只有您和我才 能发现的鸡毛蒜皮的事情[577] ’。不管怎样,她是在女儿身边。拉布吕耶 尔对我们说:‘待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跟他们说话还是不跟他们说话 全都一样[578]。’他说得对,只有这样才幸福,”德·夏吕斯先生用忧郁的 声音说道,“这种幸福,唉,人的一生被安排得一团糟,因此很难品尝 到;总的来说,塞维尼夫人并不像有些人那样需要怜悯。她一生中大部 分时间都在她喜爱的人身边度过。” [579]——“你可忘了,她谈到的不是 爱情,而是她女儿。” [580]——“但是,在生活中,重要的不是喜爱什 么,”他以专家的语气接着说道,说时不容置辩,可说是斩钉截铁,“而 是喜爱本身。可以认为,塞维尼夫人对女儿的感情,更像是拉辛在《安 德洛玛刻》和《淮德拉》中描写的热烈爱情,而不是塞维尼先生[581]年 轻时跟情妇的庸俗关系。一个狂热的宗教信徒对自己上帝的爱也是如 此。我们对爱情划出的范围过于狭窄,只是因为我们对生活十分无 知。” [582]——“你很喜欢《安德洛玛刻》和《淮德拉》?”圣卢问他舅 舅,语气中略带蔑视。[583]——“拉辛的一出悲剧中包含的真理,要比维 克多·雨果先生所有剧作中的真理还要多。”德·夏吕斯先生回答 道。[584]“这社交界,还是令人害怕,”圣卢在我耳边说道,“喜欢拉辛而 不喜欢雨果,这毕竟骇人听闻!”他确实因他舅舅的话而感到伤心,不 过,说出“毕竟”尤其是说出“骇人听闻”所感到的愉悦,使他不再难受。 德·夏吕斯先生对于因远离自己喜爱的人而感到的忧愁所发表的议 论(我外婆后来因此而对我说,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侄子对某些作品 的理解要比他婶母好得多,尤其是他具有某种才能,使他远胜于高雅俱 乐部的大部分成员),使人感到的不仅仅是男人中十分罕见的那种细腻 感情;他说话的声音如同某些次女低音,中音区的训练相当差劲,其歌 声犹如青年男子和妇女在交替二重唱,在他表达极其细腻的想法时发出 高音,显得出乎意料地温柔,仿佛像一些未婚妻或姐妹在合唱,以诉发 她们的似水柔情。但是,德·夏吕斯先生讨厌娘娘腔,要是让人听出他 的声音如同一群姑娘在合唱,会感到十分难受,而他声音里的这群姑 娘,不仅仅在演唱表达一种感情的乐曲并使其转调。德·夏吕斯先生在 谈话时,我们往往会听到她们发出寄宿女生或卖俏女子般的尖声大笑, 并用恶言恶语和机灵过人的狡黠来嘲笑别人。 他讲起一件事,说有一处住宅,以前是他家族所有,玛丽—安托瓦 内特[585]曾在里面住过,其中的花园由勒诺特尔[586]设计,现在则属于 已购得该住宅的富裕金融家伊斯拉埃尔。“伊斯拉埃尔[587]是这些人的 姓,但在我看来却是表示民族的普通词汇,而不是专有名词。不知道是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种人没有姓,只是由他们所属的集体来表示。这 倒没什么关系!但盖尔芒特家族以前的住宅,现在却属于伊斯拉埃尔家 族!!!”他大声说道。“这就使人想起布卢瓦城堡的一个房间,带领参 观城堡的看守者对我说:‘玛丽·斯图亚特[588]就是在这里祈祷的,是我 现在放扫帚的地方。’当然啰,这所已名誉扫地的住宅的情况,我什么 也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那离开丈夫私奔的堂嫂克拉拉·德·希梅的事 [589]。但我保存着这住宅最初的照片,以及王妃的玉照,当时她两只大 眼睛的目光只注视着我的堂兄。照片不再是真实事物的复制品时,就获 得真实事物所失去的些许尊严,并向我们展现不复存在的事物。这照片 我可以送您一张,既然您对这类建筑感到兴趣。”他对我外婆说道。这 时,他看到放在口袋里的绣花手帕露出了彩色镶边,就急忙塞了进去, 并显出惊慌的神色,如同过于腼腆但又并非无可指责的女子,想要掩盖 自己的部分魅力,因为她顾虑重重,认为自己的魅力有失体面。“你们 想想,”他接着说道,“这些人首先毁坏勒诺特尔设计的花园,这是犯 罪,就像撕毁普桑[590]的一幅画一样。为此,这些伊斯拉埃尔应该关进 监狱。不错,”他在沉默片刻后微笑着补充道,“也许还有其他许多事 情,也应该让他们入狱!不管怎样,你们想想,在这种建筑前面建一座 英式花园,会使人产生什么印象。” [591]——“这屋子跟小特里亚农属于 同一种风格,”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说,“玛丽—安托瓦内特却叫人在里 面建一座英式花园。” [592]——“这还是对加布里埃尔[593]设计的建筑物正 面的美观有所损害,”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显然,现在要把农家村 落[594]拆除,简直是野蛮之举。但是,不管如今流行什么思想,我总是 怀疑,伊斯拉埃尔夫人在这方面别出心裁,怎么会跟王后的往事一样引 人入胜。” [595]这时,我外婆已向我示意,让我上去睡觉,虽说圣卢仍要 我留下,他使我感到羞愧难忍的是,他在德·夏吕斯先生面前暗示,说 我晚上睡觉前常常感到忧伤,因为他舅舅想必认为,这种忧伤是过于缺 乏阳刚之气的表现。我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但在片刻之后,我 十分惊讶地听到有人敲我房门,我问是谁,却听到德·夏吕斯先生用生 硬的语调在说:[596]“是夏吕斯。能进来吗,先生?”他进来后关上房 门,用同样的语调接着说道,“先生,我外甥刚才说,您在睡着前有点 无聊,还说您欣赏贝戈特的作品。我旅行箱里有一本他的书,您也许没 有看过,我就给您送来,让您顺利度过您感到烦闷的时光。” [597]我激动 地对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感谢,并对他说,与此相反,我倒是担心,圣 卢对他说我在夜深人静之时会感到不舒服的那些话,会使他认为我十分 愚蠢可笑,而实际上我却并非如此。[598]“没有,”他回答道,语气略显 温柔,“您个人也许没有才能,可有才能的人也实在罕见!但是,至少 在一段时间里,您仍然处于青年时代,而这永远是一种诱惑力。另外, 先生,最愚蠢的行为,莫过于认为自己并未感受到的情感滑稽可笑或应 受谴责。我喜欢夜晚,而您却对我说害怕夜晚;我喜欢闻到玫瑰花香, 而我有一位朋友却会因这种花香而发烧。您是否认为我会觉得他比我 差?我竭力理解所有事物,尽量避免谴责任何东西。总之,您不要怨天 尤人,我决不会说这种忧伤并不难受,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其他人 无法理解的一些事而感到痛苦。但您至少没有做错,把您的感情寄托在 您外婆身上。您经常能见到她。另外,这种温柔的感情是允许的,我的 意思是说能够得到回报。有许多感情,却无法这样说!” [599]他在房间里 走来走去,看看一件物品,又把另一件拿起来看。我感到他有什么事要 对我说,却又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说。[600]“我在这里还有贝戈特的另一部 作品,我给您去找。”他补充道,并按了铃。过了一会儿,一个听差来 了。“您去给我把你们侍应部主任叫来。这里只有他办事肯动脑筋。”德 ·夏吕斯先生傲慢地说道。“先生,是要叫埃梅先生?”听差问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噢,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曾听到有人叫他 埃梅。您快去,我有急事。”——“他马上就到,先生,我刚才看到他在 楼下。”听差回答道,想要显示自己消息灵通。片刻之后,听差回 来。“先生,埃梅先生已经上床睡觉。但事情我可以给您去 办。”——“不行,您只能叫他起来。”——“先生,我办不到,他不是睡 在这儿。”——“那您就走吧。”——“不过,先生,”我在听差走后说 道,“您太客气了,贝戈特的作品,我有一部就已足够。”——“我看也 只能如此。”德·夏吕斯先生还在房间里走着。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了,然后,他犹豫片刻,并多次改变决定,最后在原地转了一圈,用他 那又变得刺耳的声音对我说:“晚安,先生。”说完就走了。[601]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诉说种种高尚的感情,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他 离开的那天,上午在海滩上,我正要去洗海水浴,只见德·夏吕斯先生 走到我身边,以便告诉我,叫我洗完海水浴后立刻去找我外婆,我感到 惊讶的是,他捏了捏我的脖子,举止粗俗而又亲热,并笑着对我 说:[602]“对老外婆,是不会在乎的,是吗?小坏蛋!” [603]——“怎么这 样说,先生,我喜欢她!……” [604]——“先生,”他对我说道,并跟我拉 开一步的距离,显出冷若冰霜的表情,“您还年轻,您应该利用青年时 代来学会两件事,第一,您不要说出过于自然的感情,表达的感情过于 自然,就会被认为别有用意;第二,别人对您说的话,您在没有完全理 解其含义时,不要马上去进行驳斥。如果您在此前如此小心谨慎,您就 不会使人感到在像聋子一般乱说一气,也不会因此而增加一个笑料,因 为您的游泳衣绣上一个个锚,已经显得滑稽可笑。我曾借给您一部贝戈 特的作品,我现在需要这本书。请您在一小时后叫侍应部主任给我送 来,此人的名字滑稽可笑,起得不好,我想他那时不会在睡觉。您使我 感到,我昨天晚上跟您谈起青年时代的诱惑力,看来为时过早,而如果 对您指出青年时代的粗心大意、轻举妄动和不解人意,也许会对您帮助 更大。我希望,先生,这次短暂的淋浴,会跟海水浴一样,使您心旷神 怡。不过,您别一动不动地站着,您这样会着凉的。再见,先生。” 也许他说了这些话之后感到后悔,因为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收到 了一本书,就是他借给我、我后来叫人还给他的那本,不是请埃梅去还 的,他当时正好“外出”,而是请电梯司机还的,那本书用摩洛哥皮面精 装,封面上还镶有一块皮,呈半浮雕状,切割成一棵勿忘草的形状。 德·夏吕斯先生走后,罗贝尔和我就立刻有时间去布洛克家吃晚 饭。然而,我在这次小型晚宴上得知,我们的同学几乎总是觉得好笑的 那些故事,其实是布洛克老先生的故事,得知这个“十分好奇的”人,一 直是他这样评价的那些朋友中的一位。有些人在童年时代受人欣赏,父 亲比家里其他人更有才智,有一位老师在我们看来受惠于他向我们传授 的形而上学,有一位同学比我们学得好(我觉得布洛克曾是这样),瞧 不起撰写《寄托于上帝的希望》[605]的缪塞,而我们却仍然喜欢,而当 我们喜欢勒孔特老爹[606]或克洛代尔[607]时,他赞不绝口的只有: 在圣布莱兹[608],在祖埃卡[609], 您就是这样,您心情舒畅……[610] 还有: 帕多瓦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 那里有非常伟大的法学博士…… 但我更加喜欢玉米粥…… ……只见一个轻佻女工, 身穿黑色带风帽化装长外衣走过[611]。 而在《四夜歌》中,只记得: 在勒阿弗尔的大西洋前, 在威尼斯可怖的利多岛, 苍白的亚得里亚海, 在一座坟茔的青草中隐没[612]。 然而,对我们十分欣赏的某个人,我们赞赏地收集、引述的一些语 句,其实要比我们用自己的才能写出、却会被我们严加拒绝的文字逊色 得多,同样,一位作家在一部小说中以真实为借口而使用的一些“词 语”和人物,却在生气勃勃的整体中变成累赘或显得平庸。圣西蒙描绘 的肖像,他自己也许并不欣赏,却个个令人赞赏,而他认识的那些风雅 之士的风趣话,他觉得美妙动听而加以引述,却显得平庸无奇,或变得 无法理解。他所引述的话,如科尼埃尔夫人[613]或路易十四如此微妙和 生动的话,他是决不会杜撰的,应该指出,其他许多作家也是如此,对 这种情况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但在此刻只须记住这一解释:这是因为在 你进行“观察”的精神状态中,你的水平远远低于你创作时的水平。 因此,我的同学布洛克的身体里,可以说嵌入了一个比儿子落后四 十年的老布洛克,我朋友身体里的老布洛克说些希奇古怪的趣闻轶事, 并哈哈大笑,外面这个真正的老布洛克照此办理,因为他在大笑的同 时,还要把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再说两三遍,使听众能尽情品尝这个故 事,这时他儿子也在餐桌旁放声大笑,对父亲的故事表示祝贺。就这 样,在说出聪慧过人的话之后,小布洛克表现出他在家中取得的精神财 产,第三十次对我们说出一些妙语,这种话老布洛克只有在隆重的日子 才说出口(同时穿上他的礼服),那就是小布洛克把一个客人带到家里 时,觉得对此人值得大肆炫耀,如客人是他的一位老师,是所有的奖都 得过的一个“同学”,或是那天晚上的圣卢和我。譬如说:“一位十分出 色的军事评论家,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条理清楚地得出结论,认为由于 某些不容置疑的原因,日军将在日俄战争中被打败,俄军将取得胜利 [614]。”或者说:“这是一位杰出人士,在政界被看成金融巨头,在金融 界被视为著名政治家。”这些故事中的人物换来换去,一个故事中说罗 特希尔德男爵,另一个故事中则说鲁弗斯·伊斯拉埃尔爵士[615],而且把 这些人物说得模棱两可,使人以为布洛克先生跟他们认识。 我也因此而上当,布洛克老先生在谈论贝戈特时的方式,使我认为 他也是贝戈特的一位老朋友。然而,所有这些名人,布洛克先生只是知 道,而“并非认识”,如在剧院里或大道上远远地见到过。另外,在他的 想象之中,他们不会不知道他的脸、他的名字和他的性格,他还认为他 们在看到他时,往往不得不克制隐约想要对他施礼的愿望。社交界人士 认识才华出众、别具一格之士,并请他们来家里共进晚餐,因此对他们 并未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但是,你在社交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因 社交界人士的愚蠢而非常希望生活在默默无闻的阶层之中,并设想那里 有聪明人,在那里你认识的只是“并不认识”之人。我在谈到贝戈特时将 会明白这点。布洛克先生并非是他家里唯一受到欢迎的人。我的同学更 加受到他姐妹的欢迎,他不断叫唤她们,嘴里在咕哝些什么,一面低头 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使她们笑出了眼泪。她们还采用她们兄弟的语言, 而且说得十分流利,仿佛这种语言非说不可,是聪明人能够使用的唯一 语言。我们到达时,大姐对一个妹妹说:“你去告诉我们谨小慎微的父 亲和令人敬仰的母亲。”——“你们这些母狗,”布洛克对她们说,“我向 你们介绍掷投枪迅雷不及掩耳的圣卢骑士,他来自东锡埃尔,到此小住 几日,住在方石砌成、马匹成群的住宅之中。”他既俗不可耐又文才出 众,因此他高谈阔论的结尾,往往是开个玩笑,但不大有荷马的味 道:“喂,您把用漂亮别针扣住的无袖长衣再裹紧点,那个装模作样的 家伙是谁?不过,这不是我父亲[616]!”布洛克家的这些小姐听了捧腹大 笑。我对她们的兄弟说,他建议我阅读贝戈特的作品,使我感到十分快 乐,我非常喜欢贝戈特的书。 布洛克老先生只是远远地看到过贝戈特,只是听到剧场正厅后排观 众的闲谈才对贝戈特的生活有所了解,对于贝戈特的作品也是通过间接 途径来了解,即借助于肤浅的文学评论。他生活在“差不离”的世界之 中,就是进行子虚乌有的赞扬,作出名不副实的评价。在这个世界里, 评价不够准确,能力无法胜任,却并未感到缺乏信心,反而觉得信心十 足。这是自尊心创造的有益奇迹,由于朋友显赫、学识渊博之人毕竟凤 毛麟角,因此不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仍可以认为自己得天独厚,因为在 社会阶梯上看,任何一个梯级上的人都觉得自己这个梯级最为优秀,并 认为最高贵的人们条件不如自己优越,而且运气不好,值得怜悯,因此 对他们指名道姓,极尽污蔑之能事,却并不认识他们,对他们评头论 足、不屑一顾,却又不了解他们。有时,微不足道的个人优越条件,虽 然被自尊心无限夸大,却仍然无法保证每个人拥有的幸福足以超过其他 人得到的幸福,在这种情况下,嫉妒就派上了用场,用来填补不足之 处。确实,当嫉妒用轻蔑的词句来表达时,则必须把“我不想认识他”译 成“我无法认识他”。这个意思出自理智。但出自感情的意思却是:“我 不想认识他。”大家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不说穿并非只是在耍手腕,而 要是说了出来,则是因为感觉如此,这样就足以消除差别,即在幸福上 的差别。 如以自我为中心,每个人都能把世界置于他这个国王的脚下,因 此,布洛克先生干脆让自己当一个冷酷无情的国王,他早上喝巧克力饮 料时,在刚打开的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下面有贝戈特的签名,就用蔑 视的目光对他进行简短的审讯,宣布判决,每喝一口滚烫的饮料,就让 自己有令人舒畅的愉悦感,并重复道:“这个贝戈特已变得不堪卒读。 这畜生真令人厌烦。这报纸以后不订了。用花言巧语骗人!真是无 聊!”说完又吃了一片涂黄油的面包。 另外,布洛克老先生这种自高自大的幻想,已经扩展到他自己感觉 的范围之外。首先,他的子女把他看作杰出人物。他的子女有一种矢志 不渝的倾向,那就是要么把父母说得一无是处,要么对他们赞不绝口, 而在孝子看来,自己的父亲总是首屈一指,而不需要有钦佩他的任何客 观理由。然而,对于布洛克先生来说,这种理由并非完全没有,因为他 有文化,十分精明,对家人感情深厚。他的近亲更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因为在“上流社会”,对一个人的评价是根据一种荒谬的标准以及固定不 变的错误规定,并把此人跟其他优雅之士进行比较,相反,在资产阶级 分散的生活中,晚宴或家庭晚会都以一些人为中心,这些人被认为讨人 喜欢,能使人快活,而在上流社会,他们却无法在两次晚会上成为主 角。总之,在这个圈子里,贵族阶级虚假的威风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 却是更加狂妄的高雅。因此,布洛克先生的家人乃至远亲,都觉得他小 胡子的留法和鼻子上部的形状跟一个贵族相像,就称他为“假奥马尔公 爵[617]”。(在俱乐部“穿制服的服务员”的圈子里,有个人歪戴鸭舌帽, 身穿紧身上装,自以为像个外国军官,但在他那些同事看来,不正是大 人物的一种模样?) 这种相像十分模糊不清,但犹如一种头衔。大家老是在说:“布洛 克?是哪一个?是奥马尔公爵?”如同有人在说:“米拉王妃?是哪一 个?是(那不勒斯)王后[618]?”其他一些蛛丝马迹最终使他的表亲认为 他有出类拔萃之处。布洛克先生虽然富有,却无力购买马车,有时向马 车公司租一辆套有两匹马的四轮敞篷马车,乘车穿过布洛涅林园,懒洋 洋地斜躺在车上,两个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另外两个手指则托住下巴, 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认为他在“装模作样”,而他的家人则 确信无疑地认为,要说高雅,所罗门大叔比格拉蒙—卡德鲁斯[619]更胜 一筹。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因为曾跟《激进报》[620]主编在巴黎 那些大道上的一家餐馆同桌吃饭,因此在去世之时被该报社交专栏称 为“巴黎人众所周知的人物”。布洛克先生对圣卢和我说,贝戈特清楚地 知道,他布洛克先生为什么不跟贝戈特打招呼,因此,贝戈特在剧院或 俱乐部看到他,就立刻回避他的目光。圣卢听到这话脸就红了,因为他 想到这个俱乐部不可能是他父亲出任过主席的赛马俱乐部。另外,这想 必是个相当封闭的俱乐部,因为布洛克先生曾经说过,如今这家俱乐部 不会再接纳贝戈特。因此,圣卢虽然生怕“低估对方”,仍然胆战心惊地 问,这家俱乐部是否就是王家街的那家[621],即圣卢家里认为“有失身份 的”那家,他还知道那家俱乐部接纳某些犹太人。“不是,”布洛克先生 回答道,漫不经心地显出傲慢而又羞愧的样子,“这家俱乐部不大,但 却愉快得多,是加纳什[622]俱乐部。那里对画廊的评论甚严。”——“这 俱乐部的主席,是否是鲁弗斯·伊斯拉埃尔爵士?”小布洛克对父亲问 道,以便向他提供机会,能撒个差强人意的谎,但他没有料到,这位金 融家在圣卢的眼里并未具有他眼里的那种威望。实际上,在加纳什俱乐 部的不是鲁弗斯·伊斯拉埃尔爵士,而是他的一位职员,由于跟老板关 系良好,拥有这位大金融家的名片,并给了布洛克先生一张。当时布洛 克先生乘火车出去旅行,那条铁路线的董事长恰恰是鲁弗斯爵士,因此 老布洛克常常说:“我去俱乐部向鲁弗斯爵士请教。”他用这张名片把一 个个列车长都弄得神魂颠倒。布洛克家的那些小姐对贝戈特更感兴趣, 就不去谈“加纳什”,而是把话题回到他的身上。他小妹认为,世界上只 有她哥哥使用的词语才能表示才华出众的人,就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她 哥哥:“这贝戈特,真的是令人惊讶的家伙?他是那种了不起的家伙, 像维利耶[623]或卡蒂尔[624]那样的家伙?”——“我多次在彩排时遇到过 他。”尼西姆·贝尔纳先生说。“他笨嘴拙舌,是施莱米尔[625]那样的 人。”对沙米索的故事的这种影射并非十分重要,但“施莱米尔”这个修 饰语则属于既像德语又像犹太人语言的那种方言,使用这种方言使布洛 克先生有亲切感,因此欣喜若狂,但他又觉得在外人面前使用显得既庸 俗又不得体。因此,他用严厉的目光看了叔叔一眼。“他有才华。”布洛 克说道。“啊!”他妹妹一本正经地说,仿佛想要表明,在这种情况下我 是情有可原。“作家都有才华。”布洛克老先生轻蔑地说道。“看来他还 想竞选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他儿子举起餐叉,眯着眼睛说道,看样 子显然是在拼命挖苦。——“得啦!他肚子里墨水不够多。”布洛克老先 生回答道。他看来并不像他儿子和女儿那样蔑视这个学院。“他名气还 不够大。”——“另外,学院是个沙龙,贝戈特尚无立锥之地。”把布洛 克夫人定为遗产继承人的那个叔叔说道。此人不伤害别人,性格温和, 而他的姓贝尔纳,也许足以唤起我外公的判断才能,但这个姓显得跟他 的脸不够调和,他那张脸仿佛是从大流士[626]的王宫里搬来,并由迪约 拉富瓦夫人[627]恢复原貌,如果他的名字尼西姆被某个业余爱好者选 中,在这张苏萨的脸上添加一顶东方国家的王冠,而没有让赫尔沙巴德 [628]的一头人面公牛的翅膀在其上方飞翔。但是,布洛克先生老是辱骂 他叔叔,也许是因为这个出气筒有一张挨打不还手的笑脸,使他感到恼 火,也许是因为买别墅的钱已由尼西姆·贝尔纳先生付清,受益者想要 表明自己丝毫不受其约束,特别是旨在表明,他不想用奉承拍马的办法 使自己肯定能得到这位富翁的遗产。而富翁感到特别不快,则是因为他 们在膳食总管面前对他如此粗暴。他低声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只听到 下面几个字:“要是那些梅肖雷斯(Meschorès)在这儿。”梅肖雷斯在《圣 经》里表示上帝的仆人。布洛克一家人在他们之间用这个词来表示仆 人,并总是以此为乐事,因为他们确信基督教徒和仆人都听不明白,这 就更加突出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和布洛克先生既是“主人”又是“犹太人”的 双重特征。但是,有外人在时,满意的后一种原因却变成不满的一种原 因。于是,布洛克先生听到叔叔说出“梅肖雷斯”,就认为他过多地显示 出东方人的一面,同样,一个交际花请女友们跟几位体面人士一起来家 里做客,会对她们暗示自己干的行当或使用不堪入耳的词语感到恼火。 因此,叔父的请求并未对布洛克先生产生任何作用,相反,他怒火中 烧,无法自制。他一有机会就对可怜的叔叔破口大骂。[629] “当然啰,只要能说上一句教训人的蠢话,我们就可以肯定,您决 不会错过这种良机。要是他[630]在这儿,您会首先去拍他的马屁。”布洛 克先生叫道,而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则伤心地把萨尔贡国王[631]般的拳曲 胡子往下面的盘子伸去。我的同学自蓄须以来,胡子也是拳曲并呈淡蓝 色,跟叔公的胡子十分相像。“怎么,您是马桑特侯爵的儿子?我跟他 非常熟悉。”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对圣卢说道。我以为他说的“熟悉”,跟 布洛克的父亲说“认识”贝戈特的意思相同,即表示“见过”。但他又补充 道:“您父亲以前是我的一位好友。”这时,布洛克已是面红耳赤,他父 亲显得极其不快,布洛克家的那些小姐则笑得喘不过气来。这是因为尼 西姆·贝尔纳喜欢炫耀自己,布洛克老先生及其子女也有这种嗜好,因 此就养成老是说谎的习惯。例如旅游时,在旅馆里,尼西姆·贝尔纳先 生跟布洛克老先生一样,会在大家都来吃午饭时叫贴身男仆把所有的报 纸都给他送到餐厅里来,以便让别人清楚地看到,他出来旅游带着一个 贴身男仆。但是,对他在旅馆里结识的那些朋友,这位叔叔会说出他侄 子决不会说的话,比如说自己是参议员。虽然他知道别人总有一天会获 悉这头衔是偷来的,但他在当时却无法克制自己,非要把这个头衔授予 自己。布洛克先生对他叔叔的谎话以及这些谎话给他带来的麻烦暗暗叫 苦不迭。“您可别在意,他是个吹牛大王。”他低声对圣卢说道,而圣卢 由于对说谎者的心理很感兴趣,所以听得更加津津有味。“比伊萨基岛 的奥德修斯还会撒谎,而雅典娜则把奥德修斯称为最善撒谎之人 [632]。”我们的同学布洛克补充道。“啊!真没想到!”尼西姆·贝尔纳大 声说道。“想不到我会跟友人之子共进晚餐!在巴黎的住宅里,我有您 父亲的一张照片,还有他寄来的许多书信。他总是称我为‘叔父’,我至 今仍不知是什么原因。他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我记得我有一次在尼斯 的住所设晚宴,出席的有萨尔杜[633]、拉比什[634]、奥吉埃[635] ……”——“莫里哀、拉辛、高乃依。”布洛克老先生讥讽地继续列举名 单,而他儿子则把这份名单补全:“普劳图斯[636]、米南德[637]、迦梨陀 娑[638]。”尼西姆·贝尔纳先生自尊心受到伤害,突然停止叙说,他用禁 欲的办法放弃了一种巨大的乐趣,到晚饭结束一直闭口无言。[639]“头戴 钢盔的圣卢,”布洛克说道,“请再来尝尝这只肥腿鸭,著名的家禽祭 司,在上面多次浇祭红葡萄酒。” [640]通常,在为儿子的一位尊贵同学讲 述了有关鲁弗斯·伊斯拉埃尔以及其他人陈酒般的故事之后,布洛克先 生觉得儿子已经深受感动,就自行退出,以便不要在“中学生”眼里“自 毁形象”。但是,如果有十分重要的原因,譬如他儿子通过了大学教师 资格会考,布洛克先生除了平时那套逸事之外,还发表冷嘲热讽的看 法,这种看法主要是为他自己的朋友而发表的,因此小布洛克看到父亲 为他的朋友发表这种看法,感到极为自豪:“政府的做法不可原谅,竟 没有征求科克兰[641]先生的意见!科克兰先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布 洛克先生炫耀自己是反动派,看不起演员。) 这时,布洛克家的那些小姐和她们的兄弟激动得面红耳赤,他们感 到极其惊讶的是,老布洛克为始终对他儿子的两位“拉巴坦斯[642]”盛情 款待,吩咐下人把香槟酒端来,并漫不经心地宣布,为“招待”我们,他 已派人在游乐场的剧院订了正厅前座的三个座位,请我们在当天晚上观 看一个喜歌剧团的演出。他感到遗憾的是未能订到包厢。包厢已全部订 出。另外,他经常在包厢里看戏,觉得正厅前座更加舒服。如果说他儿 子的缺点即他儿子认为别人无法看出的缺点是粗俗,那么,父亲的缺点 则是吝啬。因此,他那称为香槟酒的饮酒,是装在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 里,但叫人倒出来一看,却是一种劣质汽酒,而他叫人订的座位,说是 在正厅前座,其实却在正厅后座,价格只有前座的一半,他却因有自己 缺点的帮助,如同有神助一般,出人意料地相信,无论在餐桌上还是在 剧院里(那里的包厢都空无一人),无人会发现这种差别。布洛克先生 让我们品尝浅底酒杯里的饮料,他儿子则用“深底火山口”这几个字来修 饰酒杯,然后,他请我们欣赏一幅画,他非常喜欢这幅画,就带到巴尔 贝克来。他告诉我们是鲁本斯[643]的画。圣卢天真地问他是否有画家署 名。布洛克先生涨红着脸回答说,由于画框小,他已让人把署名切除, 这无关紧要,因为他不愿把画卖掉。然后,他很快就把我们打发走,以 便专心阅读《政府公报》,屋子里全都放满各期公报,据他对我们说, 公报已成为他必不可少的读物,是“因为他在议会中的地位”,但对这种 地位的确切性,他并未对我们说明。“我去拿一条围巾,”布洛克对我们 说,“因为泽夫罗斯和波瑞阿斯[644]正在拼命争夺鱼类成群的大海,我们 看完戏后只要稍待片刻,就只能在手指紫红的厄俄斯[645]曙光初现时回 家。顺便问一下,”他对圣卢问道,当时我们已走出门外,我听到他的 话不禁胆战心惊,因为我很快就知道布洛克是想用这种讽刺口吻谈论德 ·夏吕斯先生,“前天上午,我看到您跟一个穿深色上衣的高雅幽灵在海 滩上散步,那个人是谁?”——“是我舅舅。”圣卢回答道,心里感到不 快。不幸的是,布洛克当时浑然不知应避免说“蠢话”。他捧腹大 笑:“我表示衷心的祝贺,我应该猜到是他,他非常优雅,但那张傻乎 乎的脸滑稽可笑,却出自高贵人家。”——“您完全看走了眼,他非常聪 明。”圣卢气愤地反驳道。“我感到遗憾,因为这样看他就不全面。另外 我也很想跟他认识,因为我敢肯定,这样我就能写出关于这种男人的真 实作品。他这个人,看着他走过,实在是好笑。不过,我不会去夸大可 笑的一面,其实,在艺术家看来,这一方面也应忽略,因为艺术家喜欢 句子的造型美,喜欢那张脸的造型美,请您原谅,那张脸使我捧腹大 笑,而且笑了好长时间,我会突出您舅舅贵族的一面,这方面总的来说 给人的印象铭心刻骨,而在最初的玩笑开过之后,这一方面会以一种十 分高雅的风格震撼人心。不过,”他说道,这时是在对我说,“有一件 事,属于完全不同的思想范畴,这件事我想要问你,每当我们在一起 时,总是有某个神,即奥林匹斯山的幸福居民,让我完全忘记要向你打 听这个情况,不然的话我早已知道此事,并肯定会对我很有用处。我以 前在动物园里看到你跟一个美女在一起,陪伴那美女的有一位我觉得面 熟的先生,还有个留长发的姑娘,那美女是什么人?”我清楚地看出, 当时斯万夫人已不记得布洛克的名字,因为她在谈到他时说的是别人的 名字,并说我的同学是某个部的随员,而我在此后也从未想到要打听他 是否已在该部工作。但是,据她当时对我说,布洛克曾请人把自己介绍 给她,既然如此,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感到极为惊讶,因此一 时间没有回答。“不管怎样,我表示衷心的祝贺,”他对我说,“你跟她 在一起想必并不感到无聊。几天前我曾在环城火车上遇到她。她心甘情 愿地为你的仆人解下自己的腰带,我从未度过如此美妙的时刻,但我们 刚要相约再次见面,她的一个熟人却不大知趣,在最后第二站上了 车。”我仍然默无一言,使布洛克感到不快。“我希望,”他对我说,“在 你的帮助下,我能知道她的地址,并能每星期多次在她家里品尝厄洛斯 [646]的乐趣,即众神喜欢的乐趣,但我也不是非要如此,因为你看来要 为一个妓女守口如瓶,在从巴黎到破晓站这段时间里,她曾接连三次委 身于我,而且妙不可言。总有一天,我会在晚上找到她的。” 这次晚饭之后,我后来又去看望布洛克,他也对我回访,但那天我 正好外出,他来找我时被弗朗索瓦丝看到,他虽说去过贡布雷,弗朗索 瓦丝却从未在此前见到过他。因此,她只知道我认识的“那些先生”中有 一位来看过我,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只看到他穿着平常,对他的 印象也不深。我徒劳地想要知道,弗朗索瓦丝对社会的某些想法,我为 何总是难以理解,产生这些想法的部分原因,也许是她一旦知道某些 词、某些名称之后,就会一直把它们混为一谈,把一些词或名称当作是 另一些词或名称,我虽然早已不再去思考此类问题,这时却不由自主地 在想,不过也是白费力气,我是要知道布洛克这个姓在弗朗索瓦丝眼里 如何重要。我对她说,她看到的那个年轻人是布洛克先生,她听到后立 刻后退几步,可见她极为惊讶和失望。“怎么,布洛克先生竟是这 样!”她大声说道,显出惊呆的样子,仿佛一位如此闻名的人物,理应 外表堂堂,使人“一眼看出”站在面前的是举世闻名的大人物,她那副模 样仿佛认为,一位历史人物名不副实,并用惊讶的口气又说了一遍,使 人感到这口气里隐含着对未来普遍怀疑的苗子:“怎么,布洛克先生竟 是这样!啊!真想不到。得要想想。”她好像因此而对我怀恨在心,仿 佛我曾对她“过于赞扬”布洛克。不过,她还是出于好心补充道:“嗯, 不管布洛克先生长得怎样,先生您都可以说自己跟他一样漂亮。” 她非常喜欢圣卢,但很快就对他失望,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失望, 而且时间较短:她得知圣卢是共和派。然而,虽说她在谈到葡萄牙王后 时,会用那种不尊敬的口气即老百姓认为最尊敬的口气说出“阿梅莉, 菲力浦的妹妹[647]”这样的话,她却是保皇派。但是,尤其是一位侯爵, 一位使她赞不绝口的侯爵,竟拥护共和国,使她感到并非真实可信。她 因此显得情绪不佳,如同我送给她一只盒子,她以为是金制品,因此对 我感激涕零,可后来一位银楼老板告诉她是包金的,她顿时情绪低落。 她立刻不再赞赏圣卢,但在不久之后又开始欣赏他,因为她经过再三考 虑,认为他既然是圣卢侯爵,就不可能是共和派,认为他只是出于私 利,做给别人看而已,因为跟现在的政府站在一起,会给他带来很大好 处。从那天起,她不再对圣卢冷淡,也不再对我生气。每当她谈起圣 卢,她就说:“他虚伪。”说时面带善良而又宽厚的微笑,使别人清楚地 看出她重又对他“器重”,就像第一天见到他时那样,知道她已对他原 谅。 然而,与此相反,圣卢的真诚和不谋私利却是货真价实,而这种十 分纯洁的思想,由于无法在像爱情这样自私的感情中完全得到满足,另 外也由于他跟我不同,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即无法在自身外的其他地 方找到这种思想的精神食粮,因此他真正能给人以友谊,而我却不能做 到这点。 弗朗索瓦丝对圣卢又看走了眼,因为她说这样看来他没有蔑视老百 姓,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要看到他对自己的车夫大发脾气就能知道。罗 贝尔有时责备车夫确实有点粗暴,但这并不说明他感到阶级之间的差 异,而是说明他感到阶级之间的平等。“但是,”他见我责备他对这个车 夫有点粗暴,就对我回答说,“我为什么要装装样子,对他说话时彬彬 有礼?他难道不是跟我平等?他不是跟我叔叔伯伯或我表兄弟一样待在 我身边?您仿佛认为我应该对他尊重,就像对下级一样!您说话活像贵 族。”他轻蔑地补充道。 确实,如果他会对一个阶级抱有成见和偏见,那么,这个阶级就是 贵族阶级,他很难相信一个社交界人士超尘拔俗,却会轻易地相信一个 平民卓尔不群。我跟他谈起卢森堡王妃,说是跟他叔婆在一起时遇到 的,他就对我说:[648]“愚昧之极,跟像她那样的女人一样。她跟我还有 点表亲关系。” [649]他对跟他经常来往的人有偏见,因此很少去社交界, 而他对社交界蔑视或敌视的态度,则使他的所有近亲因他跟一个女“戏 子”有私情而感到更加忧虑,他这种私情,他们认为对他来说性命攸 关,特别是使他身上的这种诋毁精神、这种坏思想有了发展,并且已把 他“引入邪路”,他以后恐怕会完全“堕落”。因此,圣日耳曼区许多放荡 男子,在谈到罗贝尔的情妇时都不留情面。“妓女干的是自己的行 当,”这些人说,“她们具有跟其他人一样的道德标准,可这个女人,并 非如此!我们对她决不原谅!她对我们喜欢的一个人,干的坏事实在太 多。”当然,他也不是第一个给这样缠住手脚的人。但是,其他人是像 社交界人士那样取乐,仍然像社交界人士那样考虑政治和一切事物。而 他则被他家里人认为已经“腐败变酸”。他家里人并未想到,上流社会许 多青年的真正老师,往往由他们的情妇来充当,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 思想就会是一片荒漠,就会对友谊表现粗暴,并且没有温情和情趣,也 没有想到这种关系是唯一的伦理学校,他们在其中学习高雅的文化,知 道不谋私利的朋友的价值。即使在下层民众中(他们在粗鲁方面往往跟 上流社会相像),女人如果比较敏感和细腻,空闲的时间又比较多,也 会对某些高雅事物感到兴趣,并重视某些美好感情和艺术上某些美好事 物,即使她对这些事物并不理解,她仍然会把它们置于金钱和地位之 上,而这两者显然是男人最向往的东西。然而,不管这情妇的情人是像 圣卢这样的俱乐部青年会员还是青年工人(例如电工,现在已被列入真 正骑士的行列),她的情人对她十分欣赏和尊重,就爱屋及乌,也欣赏 和尊重她所欣赏和尊重的事物,他的价值系统因此而颠倒过来。她因性 别而脆弱,会有精神障碍,而且无法解释,但如有这种障碍的是个男 人,甚至是另一女人,是他姑妈或表妹,这个健壮的青年就会付之一 笑。但是,他不能眼看着自己喜爱的女人痛苦。年轻贵族像圣卢那样有 个情妇,在跟她一起去一家小酒店吃晚饭时,口袋里总带着她可能需要 的缬草精,总是坚决而又直截了当地叫侍者关门时别弄出声音,不要让 酒的泡沫流到餐桌上,使女友不致感到身体不适,他从未有过的这种不 适的感觉,对他来说是个神秘的世界,是她让他相信这一世界确实存 在,他现在对这种不适感到同情,却并不需要对此有亲身感受,而到以 后,即使不是她而是其他人感到这种不适,他也会对此深表同情。圣卢 的情妇,如同中世纪首批基督教修道士,教他对动物要有怜悯之心,因 为她酷爱动物,外出总要带着自己的爱犬、金丝雀和鹦鹉;圣卢像母亲 一般照顾这些动物,把虐待动物的人看作野蛮人。另外,一位演员,或 者所谓的演员,如同跟他同居的那个女人——她是否聪明,我并不知道 ——使他认为跟上流社会女子交往索然无味,并把必须出席一个晚会看 成一件苦差事,这样他就不会有故作风雅的习气,也医好了他轻浮的毛 病。在她的影响下,社交往来在她年轻情人的生活中占据并不显著的地 位,相反,如果他只是出入沙龙的一位男士,虚荣或私利就会在他的交 友中起到主导作用,而粗俗则会在他的友谊中打上印记,但他的情妇已 教会他要在交友时显得高雅和细腻。她更欣赏男人身上某些敏感的优 点,如果没有她,她的情人也许对这种优点不会赞赏或会加以嘲笑,她 凭着女人的本能,总是在圣卢的朋友里迅速看出一位对他真心喜欢、非 他莫交的朋友。她能够使他对这位朋友怀有感激之情,并表达出来,使 他发现能让这位朋友高兴的事物,也看出会使这位朋友难受的事物。不 久之后,圣卢不再需要她的提醒,开始自己关心所有这些事情,因此在 巴尔贝克,虽说她不在那里,也从未见到过我,他也许尚未在写给她的 信中谈起过我,他却主动为我关上我乘坐的马车的窗子,把会使我感到 不舒服的花卉拿掉,而他同时要跟好几个人告辞,就在临走时作好安 排,离开他们的时间稍微提早,以便在最后单独跟我待在一起,把他们 跟我这样区别开来,他对待我跟对待其他人并不相同。他的情妇使他思 想开阔,看到肉眼无法看到的事物,她使他的生活变得严肃,使他的心 灵变得高雅,但他家人并未看到这些变化,总是潸然泪下,并反复说 道:“这婊子会叫他命丧黄泉,而现在则让他名誉扫地。”确实,他最终 从她那里得到了她能给他的全部好处,但现在她却只是他不断痛苦的原 因,因为她对他感到厌恶,并对他进行折磨。有一天,她开始觉得他愚 蠢可笑,因为她在青年作家和演员中间的那些朋友,确信无疑地对她说 他是这样的人,她自己也就反反复复地说着他们所说的话,而且说时带 有情绪,丝毫没有保留,每当我们接受外界的观点,采取自己完全不理 解的看法或习俗时,就会有这种表现。她如同那些演员,十分乐意公开 表示,她和圣卢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因为他们是两种人:她是 知识分子,他虽然也自诩为知识分子,却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成为智慧的 敌人。这种观点在她看来根深蒂固,她也设法用她情人微不足道的话语 和举止来加以证实。另外,她那些朋友还使她相信,用他们的话说,在 一个她很难找到的剧团中,她正在使她曾使人寄托的巨大希望破灭,说 她的情人最终将使她黯然失色,并说她跟他同居,是自毁艺术家的前 程,因此,她不但对圣卢蔑视,而且还对他刻骨仇恨,仿佛他非要让她 身患一种致命的疾病。她尽可能减少跟他见面的次数,但同时又不断推 迟分手的时刻,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分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圣卢为她 作出重大牺牲,除非她花容月貌(他总是不愿意把她的照片拿给我看, 并对我说:“首先,她不是美女,另外,她不大上相,那是我用自己的 柯达相机[650]给她拍的快照,您看了会对她产生错误的看法”),否则的 话,她显然很难找到第二个愿意作出这种牺牲的男人。我真没想到,想 要出名,但没有才华,只有一些人一厢情愿地对你器重,却能成为(圣 卢的情妇的情况也许并非如此)一个默默无闻的轻佻女子的重要动机, 而且比赚钱的乐趣更加重要。圣卢对他情妇脑子里的想法不是十分清 楚,觉得她无论责备不公还是海誓山盟,都并非完全出于真心,但在某 些时刻又感到,她在能够做到时会跟他一刀两断,正因为如此,他在一 种本能的驱使下,想要保住他这段恋情,这种本能也许比圣卢本人还要 远见卓识,使用了非常实际的手段,并跟他内心最为激烈和盲目的冲动 协调一致,那就是他没有为她筹集一笔本金,而是借了一大笔钱,使她 一应俱全,但把这笔钱陆续交给她。而在她真的想离开他时,她也许还 要冷静地等到“积蓄足够财产”之后,从圣卢给的一笔笔钱来看,要做到 这点也许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但这段时间毕竟是额外增加,以延长我新 友的幸福,或者是不幸。 他们关系的这一戏剧性阶段,现已达到矛盾最尖锐的程度,对圣卢 来说则是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她不准他待在巴黎,认为他在那里使她感 到恼火,并一定要他在驻地附近的巴尔贝克休假;这个阶段始于一天晚 上,是在圣卢的一位舅妈家里,他得到舅妈的同意,让他女友来为众多 客人表演一部象征派剧作的片断,这部作品她曾在一家先锋派剧院演出 过一次,对此十分自得,同时也使圣卢持同样的看法。 但是,她在那里露面时,手拿一朵硕大百合花,衣着仿效《我是主 的使女》[651]里的服装,她还让罗贝尔相信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形象”, 她进去时,这批俱乐部会员和公爵夫人报以微笑,但她朗诵时语气单 调,某些词发音怪里怪气,而且又反复出现,使他们开始大笑,起初还 在暗笑,后来实在无法忍住,索性哄堂大笑,可怜的朗诵者只好停了下 来。第二天,圣卢的舅妈受到众口一词的指责,说她不该让如此滑稽可 笑的女演员踏进她的家门。一位著名公爵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她受到批 评是自作自受:[652]“真是见鬼,这种蹩脚的节目,不应该给我们来演! 那女人要是真有才华,倒没什么,可她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见 鬼!巴黎人还没有这样愚蠢,可以让人随便乱说。社会上并非全是蠢 人。那个年轻的小姐显然以为自己已让巴黎倾倒。可要让巴黎倾倒,还 没有这样容易,对有些事情,我们毕竟无法忍气吞声。” 至于女演员,则在走到门外后对圣卢说:“你怎么把我带到这种人 家里?这些女人个个愚蠢,都是没有教养的婊子,都是不懂人情的粗 人!我还是要告诉你,那里的男人,都对我送过秋波,都在暗中对我调 过情,但我拒绝了他们,所以他们就对我报复。” 罗贝尔原来对上流社会人士只是反感而已,听了这番话后,就对他 们恨之入骨,特别是对那些最不该恨的亲戚,因为这些亲戚忠心耿耿, 受家里人的委托,设法说服圣卢的女友跟他分手,但她在告诉他时,却 把他们这样做说成是因为爱上了她。罗贝尔虽说立即跟这些人断绝来 往,但在像现在这样跟女友远离时,心里却仍然在想,这些人或其他人 会趁此机会再次对她发动攻势,也许已经获得她的青睐。他谈到寻欢作 乐的人,说他们欺骗朋友,让妇女腐化堕落,设法叫她们去打炮屋,这 时,他的脸显出痛苦和仇恨的表情。[653]“我要是把他们杀死,不会像杀 一条狗那样感到后悔,狗至少是可爱的动物,忠实可靠,忠心耿耿。更 应该上断头台的是这些人,而不是那些因贫穷和有钱人残忍才去杀人犯 罪的可怜虫。” 他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给他情妇寄信和发电报。每当她阻止他来巴 黎,并在远处找到跟他闹矛盾的办法,我都能从他那痛苦得变形的脸上 得知这一消息。他情妇一直不告诉他,她要责备他的是什么事,因此他 就猜测,她没有对他说,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她 只是对他感到厌倦而已,但他仍然希望得到她的解释,于是就写 道:“你对我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我准备承认错误。”他感到忧 伤,并因此确信自己做错了事。 但是,她的回信总是姗姗来迟,让他等得心焦,而且毫无意义。因 此,我看到圣卢从邮局回来,几乎总是神情忧郁,两手空空,整个旅馆 只有他和弗朗索瓦丝自己去邮局取信或寄信,他是因为情人心急如焚, 她则是由于不相信仆人。(打电报使他不得不多走许多路。) 在布洛克家吃晚饭后过了几天,我外婆面露喜色地对我说,圣卢刚 才问她,在他离开巴尔贝克之前是否能给她拍些照片,我这时发现,她 为此穿上她最漂亮的衣着,还在好几顶帽子之间犹豫不决,不知该戴哪 顶,我对这种孩子气有点恼火,并对她竟会这样而感到十分惊讶。我甚 至在想,我是否对外婆看走了眼,是否把她看得过高,她是否像我一直 认为的那样,对涉及她个人的事持超脱的态度,她是否有点卖弄风情, 而我却以为她并非如此。 不幸的是,拍照这件事,特别是我外婆因要拍照而显出心满意足的 样子,使我感到不满,并十分明显地流露出来,以便让弗朗索瓦丝一眼 看出,她急忙不由自主地火上加油,对我发表感伤而又同情的讲话,但 我并不想显出赞同的样子。[654]“哦!先生,这位可怜的夫人因为别人给 她拍照而感到十分高兴,她还要戴上老用人弗朗索瓦丝给她改好的帽 子,得让她这样去做,先生。” [655]我相信,我嘲笑弗朗索瓦丝的敏感, 并非是冷酷无情的表现,因为我想起我母亲和我外婆也经常这样做,而 她们是我在各方面的楷模。这时,我外婆发现我显出厌烦的样子,就对 我说,如果拍照会使我感到不快,她可以不拍。我不想这样,就对她肯 定地说,我不认为此事有任何不妥之处,并任其打扮,但又觉得要显得 明察秋毫和强劲有力,就对她说了几句尖刻的讽刺话,目的是抵消她因 拍照而感到的乐趣,因此,我即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外婆头戴优美的 帽子,但我至少得消除她脸上的愉快表情,这种表情应该使我高兴,但 只要我们最喜爱的人们还活在世上,就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那就是我 们会觉得这种愉快表情是一种粗俗的怪癖令人恼怒的表现,而不是我们 非常希望他们获得的那种幸福的宝贵形式。我情绪不佳,主要是因为那 个星期我外婆仿佛在躲避我,是因为我一刻也不能跟她待在一起,白天 和晚上都是如此。我下午回来后,想跟她单独待一会儿,但有人对我说 她不在那里;或者是她跟弗朗索瓦丝一起关在房里,进行不准我去打扰 的长时间秘密谈话。我跟圣卢一起在外面度过夜晚的时光,就在归途中 想起我即将能再次见到我外婆并跟她抱吻的时刻,我徒劳地等待她轻敲 隔墙,叫我进去跟她说声晚安,但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我最终躺下 睡觉,心里有点恨她,恨她让我失去快乐,恨她最近对我冷淡,因为我 曾多么想望这种快乐,我此刻仍像孩提时那样心里怦怦直跳,还在倾听 默默无语的隔墙,并含泪进入梦乡。 在那天,就像前几天那样,圣卢只好前往东锡埃尔,因为他最终归 队之前,那里在傍晚前仍然需要他。我感到遗憾的是他不在巴尔贝克。 我看到女人们从马车上下来,有些走进娱乐场的舞厅,另一些进入那家 冷饮店,有些少妇从远处看使我感到十分迷人。我当时处于青年时代中 这样一个阶段,这种阶段没有具体的恋爱对象,处于空缺的状态,你就 像一个恋人对自己爱上的女人那样,会到处渴望、寻找和看到美女。只 要有一种真实的特点,能使我们把美女展现在自己面前,如从远处看到 一个女人,或是只看到其背影,我们就在想象中将她认出,我们的心随 之激烈跳动,并加快脚步,但她一旦销声匿迹,我们就将永远半信半 疑,不知是否就是这个女人,只有我们把她追上,才知道自己看错。 另外,我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就想要夸大十分寻常的乐趣,因为我 很难得到乐趣。优雅的女士,我觉得到处都能见到,但如在海滩上见 到,我过于疲倦;如在娱乐场或糕点铺里见到,我又过于腼腆,因此无 法在任何地方跟她们接近。然而,即使我即将死去,我也想从近处知 道,生活可能施与的最美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而除我之外的另一 男子或任何男子,还是应该去享受生活的这种施与(其实我并不知道, 我好奇是因为想要占有)。如果当时圣卢跟我在一起,我就敢走进舞 厅。我独自一人,就只好待在大旅馆门口,等待去跟外婆会合的时刻来 临,这时,我看到五六个小姑娘,几乎还在海堤尽头,像特殊的阴影那 样在往前移动,她们的外貌和举止跟我们通常在巴尔贝克见到的人都不 相同,如同一群不知来自何处的海鸥,正在海滩上漫步,后来的几只拍 翅飞舞赶上前面几只,散步的目的似乎跟它们显然没有看到的那些洗海 水浴者一样模糊不清,但对它们鸟类的思想来说却是一清二楚。 在这些陌生姑娘中,有一个用手推着自行车,其他两个手拿高尔夫 球棒,她们的装束跟巴尔贝克的其他姑娘相比显得十分突出,不错,其 他姑娘中也有几个从事体育运动,但并未穿专门的运动服。 每天这个时候,女士们和先生们都到海堤上来走一圈,把自己置于 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用单柄眼镜对他们注视的灼热而又无情的目光之 下,仿佛他们身上有什么瑕疵,她非要细致入微地进行观察,她这时傲 慢地坐在音乐台前一排令人生畏的椅子中间,过一会儿,一些演员摇身 一变,成了评论家,就坐到这排椅子上,评论将在他们面前鱼贯而行的 演员。沿着海堤走路的人们,都摇摇晃晃,如同站在船甲板上(因为他 们在抬起一条腿时,不会同时晃动手臂、转动眼睛,使双肩恢复平衡, 用另一侧的晃动来抵消刚才的抬腿动作,并使脸上充血),却装出没有 看到的样子,使人以为他们对这些姑娘毫不在乎,但在偷看,以免撞在 她们身上,而走在她们身边或从对面走来的人们,却撞到了她们,跟她 们缠在一起,因为他们也被别人暗中注视,而且注视者也显出轻蔑的神 色;对人群的喜爱,因此也是对人群的惧怕,是所有男人最强烈的动机 之一,他们要么设法取悦于别人或使别人感到惊讶,要么向别人表明他 们的蔑视。独居者闭门不出,直至生命结束,其原因往往是对人群的过 度喜爱,而且这种喜爱排除了其他任何感情,此人在外出时因无法得到 女门房、过路人和停车的车夫的赞赏,就情愿永远不被这些人看到,并 因此放弃必须外出才能进行的任何活动。 在所有这些人中,有些人一直有一种想法,但他们显示这种想法的 变幻不定,是通过不连贯的手势和散射的目光,这些手势和目光,跟旁 边那些人的谨慎摇晃一样并不协调,而我看到的那些小姑娘,身体十分 柔软,又从心底里蔑视其他人,因此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她们笔直往前 走,既不犹豫又不呆板,准确地做出自己想做的动作,每个胳膊、每条 腿都对四肢中的其他部分完全独立,而她们身体的绝大部分则保持固定 不变的优美姿势,如同华尔兹舞的高手。她们已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 她们每个人都属于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类型,却个个仪容修美;但是, 说句实话,我看到她们只有片刻时间,也不敢盯着她们看,所以对她们 每个人的特点均未看出。除一个之外,只见她鼻子笔挺,皮肤棕色,在 其他姑娘中十分突出,如同在文艺复兴时期一幅画中,朝拜初生耶稣的 三王之一,具有阿拉伯人的特征,我对她们并不了解,只知道其中一人 有两只倔强的眼睛,样子虽然固执,却也显得欢快,还知道另一位双颊 粉红,略带铜色,使人想起老鹳草[656],但即使是这些面部特征,我也 尚未确定无疑地把其中一个特点赋予其中一位姑娘;(这个群体美妙绝 伦,是因为各不相同的相貌欢聚一堂,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色彩混杂其 中,但又显得模糊不清,如同一个乐曲,在一个个乐句行进时,我无法 把它们分开和辨认,而在被区分开之后,它们却立即被人遗忘,根据这 群体行进的次序)我看到白色鹅蛋脸、黑眼睛和绿眼睛依次出现,却不 知道刚才使我觉得迷人的是否就是这些东西,我无法把这些东西归于某 个姑娘,因为我不能把一个姑娘跟其他姑娘区分开来并将其辨认出来。 我虽说在不久之后就把她们区分开来,但当时我的视觉却无法做到这 点,因此在她们这个群体中,有一种液体般流动的集体美在和谐地浮 动,并在持续不断地移动。 在生活中,让这些女友聚在一起,而且个个如此漂亮,也许并非只 是一种巧合;也许这些姑娘(她们的态度足以表明大胆、轻浮和冷酷的 本性)对任何可笑和丑陋的事物极为敏感,不会喜欢涉及思想或道德的 事物,因此就必然会在同龄的同学中对某些女同学感到厌恶,并把她们 排斥在外,因为这些女同学沉思或敏感的天性表现为腼腆、拘谨和笨 拙,即她们所说的“讨厌的一类”;相反,她们跟其他同学交上朋友,这 些同学对她们有吸引力,是因为既优雅、灵活,又长得漂亮,而她们认 为,只有这样的女伴才会有迷人的性格,才能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她 们所属的阶级,我虽然无法确切说出,也许正处于一个发展阶段,在这 个阶段,也许是因为富裕和空闲,也许是因为已在民众的某些阶层中普 及的新的运动习惯,并通过尚未增加智育的体育,一个社会阶层如同崇 尚和谐而又多产的雕塑学校,尚未追求矫饰的表现形式,自然而又大量 地生产出美的人体,只见腿部美、髋部美,面部健康而又安详,神情机 灵而又狡黠。我在大海前面看到的,不就像希腊海岸上阳光下的塑像, 是人体美典雅而又沉静的楷模? 她们这帮人沿着海堤走着,如同一颗发亮的彗星,她们也许认为周 围的人群属于另一种族,这些人的痛苦也不会使她们感到同情,她们似 乎并未看到他们,并迫使驻足不前的人们让路,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不能指望由它来避开行人,而如果看到一位老先生,她们虽然并不承认 他的存在,却也不想碰到他,万一他逃之夭夭,显出害怕或气愤的样 子,但又匆匆忙忙或者令人好笑,她们最多只是相视一笑。对于不属于 她们这群的人,她们丝毫没有装出蔑视的样子,她们从心里蔑视就已足 够。但是,她们看到一个障碍,都会一跃而过或双脚并拢跳过,并以此 为乐,因为她们都充满青春活力,非常需要将其消耗,即使感到伤心或 痛苦,也会根据年龄的要求去做,而不会受到当天情绪的影响,从不错 过跳跃或滑行的机会,却又没有认真完成,她们中止慢步,并像肖邦处 理最忧伤的乐句那样,在慢步时优雅地曲曲弯弯,既显得别出心裁,又 显出精湛技艺。一位老银行家的妻子,为丈夫找了各种休息的地方,都 不满意,最后让他坐在一个马扎上,面对海堤,又有音乐台遮挡,吹不 到海风,晒不到太阳。看到他坐好之后,她就离开了他,去给他买报, 准备读给他听,给他散散心,她离开片刻,让他独自一人待着,但离开 的时间从不超过五分钟,她悉心照顾老伴,同时又不让他看出这点,五 分钟时间他已经觉得很长,她却经常这样离开,使老伴感到自己还能像 大家一样生活,丝毫不需要别人保护。音乐台在他头顶上构成一个十分 诱人的天然跳板,这帮女孩中年龄最大的姑娘,毫不犹豫地从上面跑了 过来,并从惊恐万状的老人头顶上一跃而过,老人戴的海军帽被她灵活 的双脚轻轻地擦了一下,其他姑娘感到十分有趣,特别是那个长着娃娃 脸的绿眼姑娘,因这一举动显出欣赏和愉快的表情,但我觉得还有点羞 怯,是一种既自卑又自负的羞怯,这是其他姑娘所没有的。“这可怜的 老头,真叫人难受,他样子半死不活。”其中一个姑娘说道,说时声音 嘶哑,略带讥讽的味道。她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在小路中央停留片刻, 毫不担心会堵住行人的来往,她们像在秘密策划,构成形状不规则的集 合体,显得密集、奇特,并叽叽喳喳乱叫,如同几只在起飞前聚在一起 的小鸟,然后,她们又开始在俯瞰大海的堤坝上漫步。 现在,她们美妙的容貌不再模糊不清、相互混淆。我已把她们的脸 进行区分和归类(不是每个姑娘的名字,我对此还一无所知),并以高 个子姑娘为基准,就是从老银行家头顶上跳过去的那个;小个子姑娘, 在海平线上显出胖胖的粉红面颊,长着两只绿眼;脸色黝黑、鼻梁笔挺 的姑娘,在其他姑娘中显得十分突出;另一个姑娘,脸蛋雪白,如同鹅 蛋,鼻子娇小,呈弓形,活像小鸡嘴巴,那张脸跟某些男孩相仿;还有 一个姑娘,个子高大,身披短披肩(这使她显得十分贫穷,跟她优雅的 举止极不相称,会使人作出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位姑娘的父母想必十分 显赫,但虚荣心远远不及巴尔贝克那些洗海水浴者,不是非要自己的孩 子穿优雅的服饰,因此,她在堤坝上散步时穿的服装,会被下层民众认 为过于寒酸,他们也毫不在乎);再有一个姑娘,两眼炯炯有神,显出 欢快的神色,面颊丰满,肤色深暗,头戴压得低低的黑色马球帽,她推 着一辆自行车,臀部扭来扭去,一扭一停,她使用的行话流里流气,说 出时如同大声叫嚷(从她这些话中,我听到“过放荡生活”这种不大体面 的话),我从她身边走过时,放弃了她女伴的短披肩曾使我作出的假 设,而是得出结论,认为这些姑娘都是自行车赛车场的常客,想必是自 行车运动员的年轻情妇。总之,根据我这些假设,她们都不可能是贞洁 的姑娘。从她们笑着相视的模样,从脸色深暗的姑娘凝视的目光,我一 眼就看出她们不是贞洁的姑娘。再说,我外婆一直照看着我,而且细致 入微,因此我不能不认为,不该做的事都相互关联,并认为不尊敬老人 的姑娘,如有一件事比从耄耋老人的头顶上一跃而过还要开心,是决不 会因有所顾忌而突然罢休。 现在,她们都有了各自的特点,然而,她们的目光如在互道剧中尾 白,这目光因自命不凡和志同道合的精神而神采奕奕,时而闪耀着兴致 勃勃的光芒,时而显得傲慢而又冷漠,每个姑娘会有这种或那种目光, 那要看是对女友还是对过往行人,还有,她们意识到相互间了如指掌, 因此总是能在一起散步,并“另立山头”,她们在缓慢前移之时,在她们 相互分开的独立身体之间,建立了一种联系,这种联系无法看到,却十 分和谐,就像同一个热的阴影,同一个大气,把她们的身体变成一个整 体,这个整体的各个部分全都相同,但却跟周围的人群截然不同,她们 的行列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面颊丰满的棕发姑娘推着自行车,我在她旁边走过时,一时间跟她 斜视的欢快目光不期而遇,这目光来自这无情的世界深处,这个小小的 部落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这是无法进入的陌生世界,对我这个人的 看法,肯定无法传到里面,也不会在其中有一席之地。这姑娘头戴压得 低低的马球帽,正专心在听她那些同伴说话,是否在她眼中射出的黑色 光芒跟我相遇之时看到了我?如果她看到了我,我在她眼里又会是什么 样的人?她会认为我来自哪个世界?这些问题我难以回答,就像我们用 望远镜看到一个邻近星球具有某些特殊的环境,却难以据此认为那里有 人类居住,认为他们能看到我们,并因此产生何种想法。 如果我们认为,这样一位姑娘的眼睛只是发亮的圆形云母片,我们 就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她的生活,并把她的生活跟我们融为一体。 但我们感到,这反光圆片能闪闪发光,并非只是因为其构成的物质,感 到这是我们未知之物,是这姑娘对人和地点的看法的黑影,这地点她熟 悉,有赛马场的草地,有小道的沙地,在我看来,这个小佩里比波斯天 堂里的佩里[657]还要迷人,她会骑车穿越田野和树林把我带到那里,这 也是她即将返回的屋子的黑影,是她正在拟订或别人已为她拟订的计划 的黑影,尤其感到这是她和她的欲望、好感、厌恶以及她那模糊不清而 又持续不断的意愿。我知道,我如无法占有这位骑车姑娘的眼中之物, 就不能将其占有。因此,是她的全部生活使我产生了欲望,这欲望痛 苦,是因为我感到它无法实现,却又使人兴奋,是因为我在此之前的生 活突然不再是我的全部生活,而只是我面前展现的空间中的一小部分, 这空间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占为己有,它由这些姑娘的生活构成,使我自 身得以延伸和扩展,也就赋予我幸福。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 共同的习惯,也没有任何共同的想法,因此要跟她们交上朋友,要取悦 于她们,对我来说就更加困难。但是,也许正因为有这些差异,正因为 意识到在这些姑娘的本性和行为中,丝毫都不会有我熟悉或拥有的成 分,因此在我心中,渴求刚取代满足,这种渴求如同干燥的土地,是对 一种生活的渴求,我的心灵从未品尝过这种生活的点滴滋味,因此就会 更加贪婪地从中吸取,大口大口地吸着,完全沉浸在这生活之中。 我对这两眼炯炯有神的自行车姑娘注视良久,她看来已经发现,就 对高个子姑娘说了句话,这句话我没有听到,但使高个子姑娘笑了起 来。说实话,这个棕发姑娘并不是我最喜欢的姑娘,恰恰是因为她是棕 发,还因为(自从我在唐松维尔那个斜坡的小路上看到吉尔贝特之后) 头发棕黄、皮肤金黄的姑娘仍然是我无法实现的理想。但是,吉尔贝特 曾被我喜爱,主要原因不就是因为她是贝戈特的朋友,跟他一起去参观 大教堂,使我觉得她头上有光环?同样,看到这棕发姑娘注视着我(这 使我抱有希望,觉得我首先跟她相识会比较容易),不是也可以感到高 兴?因为她会把我介绍给其他姑娘,介绍给从老人头上一跃而过的无情 姑娘,介绍给说过“这可怜的老头,真叫我难受”这种话的残忍姑娘,并 依次介绍给所有姑娘,因为她跟她们是形影相随的朋友。然而,想到我 有朝一日可能成为这些姑娘中某一位的朋友,看到这双眼睛的陌生目光 有时会使我印象深刻,在不知不觉中对我产生作用,如同阳光照在一堵 墙上,想到这些眼睛可能会在某一天使用神奇的炼金术,让一些东西在 它们不可言喻的小块之间穿过,那就是对我生活的看法,以及对我个人 的些许友情,而我也可能在某一天出现在她们中间,在她们漫步海边时 阐述的理论中占有一席之地,这种想法在我看来包含着一个无法解决的 矛盾,就像在某个柱顶盘中楣[658]前面,或是在某幅表现宗教仪式行列 的壁画前面,我这个观众认为,只要受到诸神的行列中敬神的女子喜 爱,我就能在她们中占有一席之地。 那么,认识这些姑娘的幸福,难道真的无法成为现实?当然啰,这 种幸福,我并非是第一次放弃。我只要想起,有众多陌生女子,甚至在 巴尔贝克也是如此,因马车疾驰而去,被我永远放弃。这帮姑娘,如同 古希腊处女那样端庄,使我感到愉悦,原因是她们有点像在大路上逃离 的女子。在我们惯常的生活中,我们经常交往的女子,最终会暴露出自 己的缺点,而不认识的人们,会迫使我们脱离惯常的生活,这些陌生人 转瞬即逝,使我们浮想联翩,四处追寻。然而,去除我们乐趣中想象的 成分,就是使乐趣恢复原状,即变得一无所有。大家已经看到,对那些 拉皮条的鸨母,我并不蔑视,这些姑娘如果在其中一个鸨母那里卖身, 失去了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透的特点,就不会使我感到如此着迷。想 象因无法肯定能触及自己的客体而被唤醒,它必须创造一个目的,为我 们掩盖另一目的,并去除感官的愉悦,用进入一种生活的想法取而代 之,使我们不能认出这种愉悦,无法品尝其真正的滋味,不能将其限制 在本身的范围。[659] 如果我们第一次看到鱼被端上餐桌,就不会认为抓住它必须施展各 种计谋并采用无数转弯抹角的办法,而在下午钓鱼时,在我们和鱼之间 必然要有激起的浪花,在浪花上,在透明而又流动的蓝色海水之中,会 显露出一块光滑的肉,一个犹豫不决的形状,我们却不知道要把它们派 什么用场。 这些姑娘也得益于海水浴生活的这种特点,即社会成分比例的变 化。在我们习以为常的阶层里,能使我们活动范围扩大并使我们变得显 赫的优越条件,在这里踪迹全无,其实已被取消;相反,被认为不该具 有这种优越条件的人,却个个装出大人物的样子,走起路来煞有介事。 由于装出这副模样,一些陌生女子,在那天则是这些姑娘,轻而易举地 在我眼里变得身价百倍,而我却无法让她们看出我的价值。 但是,如果说这帮姑娘的散步,在她们看来只是无数行走女子逃离 的一个实例,这些女子的逃离又总是使我心烦意乱,那么,这帮姑娘的 逃离却是十分缓慢的运动,跟静止不动相差无几。然而,在一个如此缓 慢的运动阶段,一张张脸并未被滚滚尘土席卷而去,而是平静和清晰, 使我感到很美,但我仍像经常坐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车上疾驰而去 时那样,认为如果我停留片刻,在近旁观看,那么某些细节,如脸上痘 瘢,鼻翼缺陷,目光愚笨,笑容虚假,腰粗体胖,就会取代我想象中女 子的脸蛋和身段,因为只要那女子身材秀美,只要依稀看到脸色红润, 我就会心慈手软,加上优美的肩膀,动人的目光,这些优点我总是记在 心上,或是预先想好,对眼前一闪而过的人进行这种迅速的辨认,我们 就会出差错,如同阅读过快时,我们只看到一个音节,还没有看清其他 音节,就认为书上写的词是我们记忆中的另一个词。但现在不会发生这 种情况。我已把她们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我看到每一张脸,并非是从每 个侧面去看,也很少从正面看,但仍然看到两三种不同的形象,使我能 对第一次看到后想象出来的面部轮廓和肤色进行修正,或是对其进行核 实和“证实”,并希望通过连续出现的表情,看到这些脸上存在着某种经 久不变的物质。因此,我可以确定无疑地认为,不论在巴黎还是在巴尔 贝克,使我注目观看的过路女子,可以被想象得极其美好,即使我能跟 她们驻足闲聊,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女子,其出现和随后消失像这些素不 相识的姑娘那样使我万分遗憾,并使我感到,她们的友谊会使人心醉神 迷。不论在女演员或农家姑娘中,还是在教会寄宿学校的小姐中,我从 未见到过这样的姑娘,她们如此美丽和神秘,其身价无法估量,要接近 却难于登天。她们是生活中陌生而又可能的幸福的一种模式,这模式十 分美妙,处于完美的状态,因此我感到失望,几乎全是由于精神上的原 因,我失望的是不能在绝无仅有的条件下进行体验,同时又不会犯任何 错误,而体验到的则是美赋予我们的最神秘的事物,这种美我们朝思暮 想,但由于我们永远无法占有,我们要感到宽慰,就只能向我们不想占 有的女子求欢——而斯万在喜欢奥黛特之前一直拒绝这样做——因此, 我们在离开人世之前仍不知道,这另一种欢乐到底是什么。也许有这种 可能,这实际上并非是一种陌生的乐趣,只要到了近前,它的秘密就会 随之消失,它只是欲望的一种投影,一种海市蜃楼式的幻影。但是,如 果情况如此,我就只能怪罪于自然规律的必然性——这种自然规律如能 用于这些姑娘,就会适用于所有姑娘——而不能去责怪客体的缺陷。原 因是这种乐趣我会从所有乐趣中挑选出来,它使我像植物学家那样心满 意足地得知,如此稀有的青春花卉品种无法同时找到,而在此刻,这些 花卉在我面前让其轻盈绿篱般的流动线停了下来,这绿篱如同一丛宾夕 法尼亚玫瑰,装饰着悬崖上的花园,在这些玫瑰之间则呈现一段海洋, 上面有一艘轮船驶过,轮船在从一根茎向另一根茎延伸的蓝色海平线上 徐徐滑行,只见一只懒散的蝴蝶,待在花冠里面不走,早已被轮船船体 超越,它要展翅飞舞,肯定能比轮船先期到达,却仍在等待,只等船首 跟这朵花之间出现一小块蓝色,而此时的轮船正在向这朵花驶去。 我回到旅馆,因为我还要跟罗贝尔一起去里弗贝尔吃晚饭。根据我 外婆的要求,在这几天晚上,我出去前要在床上躺一个小时,不久之 后,巴尔贝克的医生嘱咐我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小睡片刻。 另外,回旅馆可以不必离开海堤,进旅馆也不须经过大厅,就是说 可从后面进去。提前吃饭,如同我们在贡布雷时每星期六提前一小时吃 午饭那样,现在正值盛夏季节,白天变得十分漫长,所以眼看太阳还高 挂天空,就像是下午点心的时间,但在巴尔贝克大旅馆里,却已在摆放 晚餐的餐具。因此,大玻璃拉窗依然全都洞开,跟海堤处于同一高度。 我只须跨过薄薄的木窗框,就能进入餐厅,并随即离开去乘电梯。 我在办公室门口经过,对经理微微一笑,他脸上毫无厌恶的神色, 对我报以微笑,我来到巴尔贝克之后,他那张脸如同自然课的标本切 片,被注入我的关心和理解,逐渐发生变化。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已变得 习以为常,如同能够看懂的笔迹,带有一种平庸而又清晰的含义,这面 容已跟希奇古怪、无法容忍的字体毫无相同之处,而我在第一天看到他 时,感到他的脸就像这种古怪的字体,在那天,我看到面前站着一个 人,此人现已被我遗忘,即使我能想起此人,他也已变得无法辨认,并 很难相信此人就是这个微不足道而又彬彬有礼的人,因为他只是这个人 的一幅丑陋而又粗略的漫画。我已不像我刚到那天晚上那样羞怯和忧 愁,我按铃叫唤电梯司机,我乘在电梯里站在他身旁往上升时,他也不 再默不作声,就像当时在活动的胸腔之中,沿着上升的脊椎移动时那 样,而是反复跟我说:“现在人已不像一个月前那样多了。客人都要开 始离开,阳光已没有那样明媚。”他这样说,并非是因为事实如此,而 是因为他在海滨一个天气更热的地方找到了一份工作,所以希望我们全 都离开得越早越好,这样旅馆就能关门,他也能在“返回”新的差事之 前,有几天时间可以自由安排。“返回”和“新的”并非是相互矛盾的两个 词,因为对电梯司机来说,“返回”是动词“进入”的常用形式[660]。我唯 一感到惊讶的是,他屈尊俯就,用了place(差事)这个词,因为他属于 现代无产阶级,希望在言语中消除仆役制度的痕迹。另外,他在片刻之 后告诉我,他即将“返回”的“职位”,会有一套更漂亮的“制服”(tunique) 和更优厚的“报酬”(traitement),他觉得“号衣”(livrée)和“薪金”(gages)这 两个词已经陈旧。由于一种荒谬绝伦的矛盾,“老板”的词汇在不平等的 观念消失之后依然存在,因此我总是不大理解电梯司机对我说的话。我 唯一感兴趣的事,是想知道我外婆是否在旅馆里。然而,电梯司机不等 我提出问题,就告诉我:“那位女士刚走出你们房间。”我仍然听错,以 为是我外婆。“不是,我觉得那位女士是你们的女雇员。”虽说资产阶级 过去使用的语言理应废除,但在这种语言中,“女厨师”并不能称为“女 雇员”,我于是在顷刻间想:“他弄错了,我们既没有工厂,也没有雇 员。”我突然想到,“雇员”这个名词,如同咖啡馆侍者蓄须,可以满足 仆人的自尊心,想到那位刚出去的女士正是弗朗索瓦丝(也许是去咖啡 间做客,或是正在观看比利时夫人的贴身女仆缝纫),对自尊心的这种 满足,电梯司机还嫌不够,因为他在对自己的阶级表示同情时情愿 说“在工人那里”或是“在小人物那里”,名词用单数,就像拉辛那 样:“穷人[661]……”但是,由于我第一天来时的热情和羞怯已成为遥远 的过去,我一般不再跟电梯司机说话。现在,是他听不到我的回答,却 在短暂的时间里穿越旅馆中这段距离,旅馆被镂空,如同玩具,一层又 一层地在我们周围伸展其枝形走廊,只见走廊里光线柔和,渐渐暗淡, 过道上一扇扇门和内部楼梯上一个个梯级因此显得狭小,被光线照成金 色琥珀,如晚霞般多变而又神秘,在这种背景上,伦勃朗有时会画一个 窗台,或是画井上提水用的手柄。在每个楼层,微弱的金光映照在地毯 上,说明夕阳西下,光线由厕所的窗户射进。 我心里在想,我刚才看到的那些姑娘是否住在巴尔贝克,她们又会 是什么人。当欲望这样转向它所选择的一小帮人时,跟这帮人有关的一 切都变成激动的原因,然后又成为梦想的动机。我曾听到一位女士在海 堤上说:“这是小西莫内的一位女友。”似乎这肯定是好事一桩,就像有 人在解释:“这是小拉罗什富科形影不离的朋友。”在获悉此事的那个人 脸上,你立刻可以感到有一种好奇心,想要好好地看看那个幸运儿, 即“小西莫内的女友”。这肯定是一种特权,看来并非人人拥有。因为贵 族地位有其相对性。在一些穷乡僻壤,生活费用不贵,一个家具商的儿 子就是风流倜傥的王子,并统治一个宫廷,就像年轻的威尔士亲王。从 那时起,我就经常回忆,西莫内这个姓是如何在海滩上传到我的耳中, 当时这个姓还没有确切的形状,我没能清楚地辨认,至于它的含义是什 么,指的是这个人或者可能是那个人,也都无法确定;总之,这个姓由 于既模糊又新鲜,在其后使我们心情激动,因为这个姓的每个字母,都 由于我们的不断关注而铭刻在我们心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们就 刻得越来越深,这个姓就变成(从我对小西莫内的态度来看,这种情况 要到几年后才发生)我们想起的第一个词(要么在醒来时,要么在一次 昏迷之后),甚至比想起现在是几点、我们在何处这样的概念还要早, 几乎是在想到“我”这个词之前,仿佛拥有这个姓的人比我们更能代表我 们自己,而如果在失去知觉的片刻时间之后,比其他任何休止的结束都 要早的休止,是我们没有去想这个姓的休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从第 一天起就在想,西莫内想必是这些姑娘中一个姑娘的姓;我心里不断在 想,我如何能认识西莫内家里的人;这就要通过一些她认为比她自己高 明的人,如果她们只是下等娼妓,要她对我毫无轻蔑的想法,想必不是 十分困难。一个人的朋友不可能完美无缺,若你没有战胜这种轻蔑,你 就无法完全接受对你轻蔑之人。然而,每当各不相同的女人的形象进入 我们心中,除非这形象因遗忘或其他形象的竞争而消失,我们要得到安 宁,就只有把这些陌生女子变得跟我们相像,我们的心灵在这方面跟我 们的人体一样,也能作出同样的反应和进行同样的活动,而人体不能容 忍体内有异物存在,会立刻将其消化和同化。小西莫内在这些姑娘中可 能最为漂亮,在我看来,也是可能成为我情妇的姑娘,因为只有她一人 两三次微微转过头来,显然已觉察到我注视的目光。我就问电梯司机, 他是否知道巴尔贝克有人姓西莫内。他不喜欢说他有什么事不知道,就 回答说,他好像曾听到有人谈起这个姓。到了最高一层,我请他叫人把 最近来的那批外地客人名单给我送来。 我走出电梯,但不是朝我房间走去,而是在走廊里再往前走,因为 在这个时候,楼层的仆人虽说害怕穿堂风,却已打开走廊尽头的窗子, 窗子不是面向大海,而是朝着山丘和山谷那边,但在窗前却总是无法看 到山丘和山谷,原因是窗上安装了毛玻璃,而且经常关闭。我在窗前停 下,站立片刻,对面前的“景色”进行瞻仰,这次在窗前展现的却是山丘 之外的景色,只见旅馆背靠山丘,山丘上只有距离稍远的一幢房屋,远 处的景色和傍晚的阳光,在保存房屋立体感的同时,使它活像珍贵的雕 镂作品和丝绒面料首饰盒,就像那些建筑模型,如金银或珐琅制成的小 圣殿或小教堂,用作圣物盒,只有在十分罕见的日子里才拿出来给信徒 瞻仰。但是,这瞻仰已持续过长时间,因为楼层的仆人一只手拿着一串 钥匙,另一只手举到他那圣器室管理员般的无檐圆帽上向我敬礼,但并 未举帽,原因是傍晚空气清凉,他前来关窗,如同关上圣人遗骸盒两边 的盒盖,把两个窗扇关上,使我无法瞻仰那微型古建筑和金制圣物盒。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随着这季节时日的流逝,我在窗子里看到的画面也 有了变化。首先是十分明亮,只有天气不好时才变得阴暗;这时,在海 蓝色玻璃里,被大海掀起一个个圆形波浪,而大海被镶嵌在我窗子的铁 质梃子之间,如同卡在彩画玻璃窗的铅条之中,并在海湾深入陆地的岩 石边上,散布一个个三角形,这些三角形饰有箭羽般纹丝不动的飞沫, 其线条勾画得像皮萨内洛[662]笔下的羽毛或绒毛一样精细,并被白色珐 琅加以固定,这珐琅经久不变,呈奶油状,在加莱[663]的玻璃制品中则 表示一层雪。 不久之后,白天变短,我走进房间时,紫色的天空仿佛打上太阳图 形的烙印,这图形呆板,呈几何形,转瞬即逝,闪闪发光(如同某个圣 迹征兆或某次神秘显圣的图像),天空在海天相接的水平线上朝大海倾 斜,如同主祭坛上方的一幅宗教画,而夕阳的余晖,则分别洒在桃花心 木矮书橱的玻璃上,书橱沿一面面墙排列,我在思想里把它们重新置于 美妙的绘画之中,它们曾跟这绘画分开,如同各种不同的场景,由某一 位古代大师为一宗教团体绘制在圣人遗骸盒上,现在又一起陈列在博物 馆的一个展厅里,这些被拆开的场景,只有通过参观者的想象,才能复 原成祭坛后部装饰屏下方的组画[664]。几个星期之后,当我回到楼上 时,太阳已经落山。大海上方的一条红带,如同我在贡布雷时散步后回 家,准备在晚饭前到下面的厨房去时,在髑髅地树林上空看到的那样, 这红带结构紧密,又能切开,如同肉冻,片刻之后,大海已经变冷,呈 蓝色,犹如鲻鱼[665],而天空一片粉红,如同我们过一会儿在里弗贝尔 吃饭时点的鲑鱼,这大海和天空使我心情更加愉快,我要高兴地穿上礼 服,到外面去吃晚饭。在海上,就在岸边,煤炱般黑色雾气慢慢升起, 层层叠叠,越来越宽,这雾气也如玛瑙般光滑、坚实,显得沉重,因 此,最上面几层雾气,在已经变形的杆子上方倾斜,甚至超过此前一直 支撑它们的那些雾气的重心,看来即将把这堆已升到半天高的雾气带 走,并将其扔到大海之中。看到一艘轮船,如夜晚旅行者那样远去,使 我有一种感觉,仿佛觉得自己在车厢里,已摆脱睡眠的需要,不再被关 闭在房间之中。另外,我并未感到我被关在此刻所在的房间里,因为一 小时后,我将离开这个房间,乘上马车。我迅速躺到床上,就像躺到船 上的卧铺上,是在我看到离我相当近的一条船上,夜里看到这些船在黑 暗中慢慢移动,你会感到惊讶,它们就像天鹅,颜色变暗,默不作声, 但并不睡觉,大海的形象已把我团团围住。 但实际上,往往也只有一些图像;我忘记在这些图像的色彩下面, 正在形成海滩可悲的空缺,这空缺被不安的夜风吹过,我来到巴尔贝克 时,就已十分焦虑不安地感受到这夜风;另外,我即使在房间里,但因 一心想着我看到在我面前走过的那些姑娘,我的心情就不能再平静下 来,也不能做到不偏不倚,因此就无法形成真正深刻的美的印象。等待 去里弗贝尔吃晚饭,我的情绪就更加浮躁,而我的思想,在这种时刻处 于我身体表面,我身上则将穿上漂亮服装,以尽可能赢得女士的欢心, 因为在那灯火通明的饭馆里,女士们会对我目不转睛地观看,因此,我 的思想不能在事物的色彩后面加入深意。在我的窗下,雨燕和燕子不知 疲倦地慢慢飞着,飞得不高,不如喷泉的水柱高,也不如生机勃勃的烟 火高,它们时而向高处往上飞,时而平飞,并留下纹丝不动的白色线 条;当地有一种自然现象,能使我眼前的景色跟现实联系起来,如果没 有这种现象的迷人奇迹,我就会认为,这些景色只是每天更换的一幅幅 绘画,被任意展现在我所在的地方,跟这个地方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有 一次,就像是日本版画展览:红太阳如月亮般圆,在其薄薄的切片旁 边,一朵黄色的云看上去像是湖泊,旁边露出几把黑色双刃剑,仿佛是 湖边树木,还有一条淡粉红色的杠,我自从有了第一盒绘画颜料之后, 还从未再次见到过这种颜色,这条杠如同河流,两岸有船只搁浅,仿佛 在等人将它们拉入水中。我像业余爱好者或女士那样,在两次社交性拜 访之间浏览一家画廊,目光轻蔑、厌烦而又浮躁,并自忖道:“这太阳 落山,真有趣,跟平时不同,不过同样优美和奇特的日落,我已亲眼目 睹。”我感到更加快乐,是在有些晚上,那时,一艘轮船被海平线吸 收,成为流体,呈现出海平线的颜色,如同在一幅印象派绘画上那样, 轮船似乎也由同样的物质构成,仿佛只勾画出船首和缆绳,轮船因缆绳 而变得狭长,如同由金银丝制成,呈现在雾气弥漫的蓝天之上。有时, 我窗子里几乎全是大海,上面是一条天空,天空上只有一条线,呈蓝 色,跟海平线颜色相同,正因为如此,我以为那里还是大海,其颜色不 同,只是因为光线照射的缘故。还有一天,大海只呈现在窗子下部,其 余部分则云朵积聚,在水平方向推来推去,窗玻璃则因艺术家的预先策 划或身怀绝技,像是在展示“云朵习作”,而书橱的一块块玻璃,也展现 相同的云朵,不过是在海平线的另一部分,呈现的颜色也因光线而异, 它们展现的一幅幅图像,犹如某些当代大师所喜欢的自我复制,使用同 一种效果,总是取自不同的时刻,但现在依靠艺术固定下来,就能在同 一个房间里同时看到,图像为粉画,画在玻璃反面。有时,在一片灰色 的天空和大海上,添加些许粉红,而且加得极其精美,这时有一只小小 的蝴蝶,沉睡在窗子下面,仿佛用其翅膀在《灰色和粉红的和谐》下面 写下切尔西的大师具有惠斯勒[666]风格的亲笔签名。粉红色渐渐消失, 不再有任何东西可以观看。我站立片刻,而在重新躺下之前,我把大窗 帘全都拉上。我在床上,看到窗帘上方还有一道亮光,这亮光越来越 暗,越来越细,但我并没有伤心,也没有对它感到遗憾,而是就这样听 任时间在窗帘上方消逝,在这个时间,我平时已在餐桌前就坐,因为我 知道那天不同于其他日子,白昼更加漫长,如同在极地那样,夜晚只有 几分钟时间;我知道,里弗贝尔饭馆的灿烂灯光,正准备通过光的蜕 变,从这蚕蛹般的黄昏里喷薄而出。我心里在想:“是时候了。”我在床 上伸伸懒腰,站起身来,作了梳洗;我觉得这些无用的时刻摆脱了物质 生活的一切重负,显得妩媚动人,此时此刻,其他人正在楼下吃晚饭, 而我却把那天无所事事的傍晚所积蓄的力量,仅仅用于擦干身体,穿上 无尾常礼服,系上领带,而做出的所有这些动作,已经在听从一种期待 已久的乐趣指挥,那就是想要再次见到我上次在里弗贝尔看到的某个女 子,这女子当时好像在对我注视,她离开餐桌片刻,也许只是希望我跟 随其后;我高兴地在自己心里增添这种种诱惑,使自己能一心一意而又 精神饱满地投入新的生活,这生活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我会依靠圣卢 的沉着,使自己不再犹豫,并会在博物学的各类物种和各地产品中选出 我朋友立刻点出的珍稀佳肴,我会因此而胃口大开,或者是浮想联翩。 最后,这样的日子终于来临,我从海堤回来后不能再从餐厅回到房 间;餐厅的玻璃窗不再开启,因为外面一片黑暗,穷人和好奇者像一群 蜜蜂那样被通明的灯火吸引过来,他们无法进入其内,就在秋风中苦苦 等待,像一串串黑色蜜蜂,悬挂在明亮而又光滑的玻璃蜂巢四壁。 有人敲门,来者是埃梅,他非要亲自把最近来的那批外地客人名单 给我送来。 在离开之前,埃梅一定要告诉我,说德雷福斯有一千条罪状。“什 么事都能知道,”他对我说,“不是今年,而是明年,这是一位先生告诉 我的,他在参谋部里有关系十分密切的朋友。”我问他,他们是否准备 在年底前把事情都揭出来。“他把香烟放下。”埃梅继续说道,说时模仿 当时的情景,并像他的顾客那样摇着脑袋和食指,意思是说:不能要求 过高。“不是今年,埃梅,”他对我说,并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这不可 能。而是在复活节,不错!”埃梅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并对我说:“您 看,我把他当时的一举一动都做给您看了。”这也许是因为他跟一位大 人物如此亲密无间,感到十分得意,也许是为了让我全面了解当时的情 况,以便更清楚地认识到这论据的价值和我们相信的理由。 这时,我心里不禁微微一震,我在外地客人名单的第一页,看到下 面这几个字:“西莫内及其家属”。我心里仍存在着童年时代的陈旧梦 想,梦想我心里的全部柔情,即由我心灵感到却又跟它融为一体的柔 情,由一个跟我截然不同的人给我带来。这个人再次被我杜撰出来,为 此使用了西莫内这个姓,以及对一些年轻躯体之间存在的那种和谐的回 忆,我曾看到这些年轻躯体在海滩上展现,如同运动员队伍,可以跟古 代艺术和乔托的绘画媲美。我不知道这些姑娘中哪个是西莫内小姐,不 知道她们中是否有人是这个姓,但我知道我得到了西莫内小姐的喜爱, 知道我可以依靠圣卢的帮助设法跟她认识。可惜的是,他获准延长休假 时附带这样的条件,那就是必须每天回到东锡埃尔;但是,要叫他不去 履行军人的职责,我原以为除了借助于他对我的友谊之外,更好的办法 是依靠他作为人类学家的好奇心,我也常常有这种好奇心,别人对我说 起一个人,我尚未亲眼看到,只是听说一家水果店有个漂亮的女出纳 员,我就想见识一下女性美的一个新品种。然而,我想对他谈论我看到 的那些姑娘,以引起他这种好奇心,却是错误的想法。因为他的好奇心 长期因他对那女演员即他情妇的爱而麻木不仁。即使他感到些许好奇, 也会加以克制,因为他有一种迷信,认为他的忠贞不渝,可以使情妇也 对他忠实。因此,他并没有答应我要去积极了解我说的那些姑娘,我们 就前往里弗贝尔共进晚餐。 最初几次,我们到那里时,太阳刚刚落山,但天色仍然明亮;饭馆 的花园里还没有开灯,白天的热气渐渐下降,并沉积下来,如同在瓶底 周围的瓶壁上,空气结成透明的霜,呈深色,而且十分坚固,像一枝巨 大的蔷薇,贴在阴暗的墙上,留下粉红的花纹,看上去像是缟玛瑙里的 树枝状结晶。不久之后,我们下车时总是天色已黑,因为往往是这样, 我们从巴尔贝克出发时天气不好,或是我们推迟套车的时间,希望暴雨 会暂时停止。但在那些日子,我听到海风呼啸,并未有悲伤的感觉,我 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放弃自己的计划,独自关在房间里面,我知 道,我们将在茨冈人的音乐声中,走进饭馆的大餐厅,那里点着无数的 灯,将会用巨大的金制烧灼器,轻而易举地战胜黑暗和寒冷,于是,我 愉快地登上在大雨中等待我们的双座马车,坐在圣卢身旁。贝戈特说 过,尽管我有不同的看法,他依然相信,我的才能更适合去品尝智力的 乐趣,一段时间以来,他的话使我对自己以后能干的事有了一种希望, 虽说我每天坐在桌前开始撰写评论或小说时,都会感到厌倦和失 望。“总之,”我心里在想,“也许写作的乐趣,并非是衡量一段美文价 值的可靠标准;也许这只是一种次要状态,往往是价值的附加物,但没 有乐趣,并不能预先断定作品没有价值。也许某些杰作是在哈欠连天时 写成的。”我外婆试图打消我的疑虑,她对我说,我只要身体好,就一 定会工作好,而且快活。我们的医生则认为应该更加谨慎,就对我说, 我的健康状态可能会使我面临巨大的危险,并给我一一列举为避免意外 发生应采取的保养方法,于是,我让所有的乐趣都从属于一个在我看来 比它们重要千百倍的目标,那就是使自己身强力壮,以完成也许已在我 思想中形成的作品,因此,我自从来到巴尔贝克以来,一直对自己进行 严密的控制。别人无法让我喝一杯咖啡,因为喝了咖啡我就彻夜难眠, 而要在第二天不感到疲倦,睡眠又是不可或缺。但在我们到达里弗贝尔 之后——由于一种新的乐趣的刺激,我又处于一个不同的区域,这个区 域是意外事件在割断一根线后使我们进入,这根线是在众多日子里耐心 编成,会使我们变得明智——仿佛永远不会再有明天,也不会有必须实 现的崇高目标,这种旨在维护崇高目标而小心保养的确切方法,却立即 消失得一干二净。每当一个跟班问我是否要脱掉外套,圣卢总是对我 说:[667]“您会不会感到冷?您也许最好还是穿着,今天不是很热。” [668] 我则回答说:“不,不。”也许我并不感到冷,但不管怎样,我已不再担 心会生病,也不再有这种概念,认为不能死去,认为工作重要。我把外 套交给了跟班;我们走进饭馆的餐厅,听到茨冈人演奏的一首军队进行 曲,我们在两排已上了菜的餐桌之间往前走,如同走在唾手可得的光荣 道路上,感到乐队用节奏把快乐的热情印在我们身上,并把军人的荣誉 授予我们,让我们未建战功就参加这种凯旋仪式,我们把这种热情深藏 不露,只是显出一本正经、冷若冰霜的神色,步伐软弱无力,以显得跟 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馆里那些服饰艳丽的做作女子不同,这些女人来唱色 情歌曲,显出好战的样子,她们跑上舞台,一副军人气派,如同战无不 胜的将军。 从此刻起,我焕然一新,不再是我外婆的外孙,只是在走出门外时 才想起她,而是即将来侍候我们的那些侍者的临时兄弟。 我喝的啤酒,尤其是香槟酒,我在巴尔贝克时,一星期也不愿喝这 么多,现在我脑子冷静而又清醒,这些饮料的滋味是一种显然可贵却又 被轻易牺牲的乐趣,我却在一个小时就喝了这么多,并在其中加上几滴 波尔图甜葡萄酒,但我心不在焉,无法品尝出这酒的滋味,我把两 个“金路易”赏给刚才演奏的小提琴手,这钱是我攒了一个月才省下来 的,打算去买一样东西,但买什么却已记不清楚。上菜的侍者之中,有 几个在餐桌间像猎犬般被顾客放走,就飞快地逃走,手里托着一盘菜, 仿佛这种赛跑的目的,就是不让菜掉到地上。确实,巧克力雪花酥到达 终点时没翻倒,英式煮土豆片虽说在狂奔时会被摇来晃去,但送到时仍 像最初那样整齐地放在波亚克[669]羔羊肉周围。我发现侍者中有个人身 材十分高大,长着一头黑色秀发,脸上像涂脂抹粉一般,使人觉得更像 某些珍稀品种的鸟类,而不像人类,他不停地奔跑,可说是毫无目的, 从餐厅一头跑到另一头,使人想起南美大鹦鹉中的一只,那些鹦鹉使动 物园的大鸟笼里充满其艳丽的色彩和无法理解的烦躁不安。过了一会 儿,这景象有了变化,至少在我看来如此,变得更加高雅和平静。这种 令人眩晕的活动,全都固定为一种平静的和谐。我看着一张张圆桌,不 知其数,布满饭馆,犹如众多行星,就像以前寓意画上画的那种。另 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在这些不同的天体之间产生,每张餐桌的 进晚餐者,都朝其他餐桌观看,只有一人例外,此人是做东的富翁,请 来一位著名作家,并依靠旋转桌像招魂灵动桌般的功效,设法让作家说 些无关紧要的话,那些女士听了赞叹不已。这些天体般餐桌的和谐,并 不妨害无数侍者不断围绕着它们转,他们不像就餐者那样坐着,而是站 着,所以能在更大的区域内绕着转。也许有一名侍者跑着送冷盆,换 酒,添加酒杯。但是,虽然有这些特殊原因,他们在圆桌之间的不断奔 跑,最终显示出令人眩晕而又井井有条的运行规律。两个极其丑陋的女 出纳员,坐在一簇鲜花后面,正在没完没了地计算,就像两个女巫,正 通过星相的计算,来预测根据中世纪这门科学设想的天穹中可能会发生 的巨变。 我对这些就餐者都有点同情,因为我感到这些圆桌在他们看来不是 行星,感到他们对事物并未进行过分类,这种分类能使我们摆脱事物惯 常外表的束缚,并看到一些相似之处。他们觉得自己在跟某个人共进晚 餐,觉得一顿饭大约要花这么多钱,并觉得自己第二天还会来吃饭。看 来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年轻侍者的一个队伍正在展开,这些侍者在此刻也 许没有急事可干,就拿着放面包的篮子,排列成宗教仪式的行列。有几 个侍者年纪很小,侍应部主任走过时打了他们几记耳光,把他们打得呆 若木鸡,他们目光忧郁,仿佛在观看遥远的梦景,他们以前在巴尔贝克 旅馆干过活,要他们不再感到难受,只有让该旅馆的一位客人认出他 们,跟他们说话,并亲自叫他们把不能喝的香槟酒拿走,因为他们会因 此而感到自豪。 我听到自己的神经在低声埋怨,但其中也有舒适的感觉,这种感觉 跟可能产生舒适感的外部物体没有关系,但我身体的位置和我的注意力 只要稍有变化,就能使我感到这种舒适,如同闭着的眼睛,只要被轻轻 一压,就会有颜色的感觉。我已经喝了许多波尔图葡萄酒,但仍然想 喝,这不是因为再喝几杯会使我感到舒适,而是因为前面喝的几杯产生 的舒适感在起作用。我任凭音乐把我的愉悦带到每个音符,而我的愉悦 则顺从地来到每个音符中休息。化学工业能大量生产出自然界十分罕 见、只能偶然看到的一些物体,里弗贝尔的这家饭馆如同化学工业,在 同一时刻聚集的女子,因向我展现的幸福前景而吸引着我,其人数比我 在散步或旅行时在一年中偶然遇到的女子还要多;另外,我们听到的音 乐——华尔兹舞曲,德国轻歌剧,表演歌舞的咖啡馆演唱的歌曲的改编 曲,这些乐曲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本身就是一个空中愉悦的场所,重 叠于另一个比它更使人陶醉的场所之上。因为每个动机都像一个女人那 样特殊,却不像女人那样把某个幸运男子掌握的肉欲秘密留给他一人享 用;每个动机都向我推荐这秘密,觊觎着我,迈着多变而淫荡的步伐朝 我走来,上前跟我搭讪,抚摸我,仿佛我突然间变得更加迷人、更加有 力或更加富裕;我感到这些乐曲有点冷酷无情;这是因为美的无私感 情、智力的反映,它们都一无所知;在它们看来,只存在肉体的快乐。 对于不幸的嫉妒者来说,它们是最为无情、出口最少的地狱,而它们却 向嫉妒者展示这种快乐,即他爱恋的女人跟另一男人品尝的快乐,仿佛 在这心花怒放的女人看来,这是世上存在的唯一乐趣。但是,我低声重 复这乐曲的音符,并对它回吻,这时乐曲使我感到那种特有的肉欲,在 我眼里变得极为珍贵,我可以离开自己的父母,跟随这动机前往奇特的 世界,这世界由动机在看不见的地方建成,并由一条条时而无精打采、 时而生气勃勃的线条构成。这种快乐并不能使增添快乐之人身价提高, 是因为它只能被此人感到,而每当我们在生活中没有得到一个看到我们 的女人的喜欢时,这女人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们是否一厢情愿地在内 心感到十分幸福,这种幸福感也因此丝毫没有改变她对我们的看法,虽 然如此,我仍感到自己更加有力,几乎无法抗拒。我感到,我的爱情不 再令人讨厌,不会再被人讥笑,而是确实具有这种音乐的感人之美和诱 惑力,这音乐本身就像一个讨人喜欢的场所,我所爱的女子会和我在那 里相遇,并立刻成为亲密的朋友。 这饭馆的顾客,不仅有半上流社会女子,而且还有最高雅的社交界 人士,他们在将近五点钟时来此喝下午茶,或是在此举办盛大晚宴。喝 下午茶的地点是在狭窄的玻璃长廊,形同走廊,从门厅延伸到餐厅,旁 边是花园一侧,长廊跟花园中间,除了几根石柱之外,均由玻璃相隔, 时而有开启的玻璃移门。因此,除有许多穿堂风外,有时还会突然射进 强烈阳光,照得你眼花缭乱,几乎无法看清喝茶的女顾客,因为这个原 因,她们来了之后,就把桌子两张两张地拼在一起,在整条瓶颈般狭窄 的长廊里都是如此,而由于她们在喝茶或相互打招呼时所做的每个动作 仿佛都在闪闪发光,你就会觉得这如同养鱼池或捕鱼篓,渔夫把自己捕 到的亮晶晶的鱼都堆放在这里,这些鱼有一半在水外,沐浴在阳光之 中,在你眼前闪耀着变化不定的光彩。 几小时后,是晚餐时间,自然在餐厅用餐,这时灯火点起,虽说外 面依然明亮,因此,你在前面的花园里面,在被夕阳照亮、活像傍晚苍 白幽灵般的一个个亭子旁边,可以看到一棵棵千金榆,其青绿色树叶被 残阳的余光穿过,从灯光明亮、顾客正在就餐的餐厅望去,这些树在玻 璃墙外面,但不再跟傍晚时分在淡蓝和金色的长廊里喝下午茶的那些女 士一样,像是在闪闪发光而又潮湿的渔网之中,而是像巨大玻璃鱼缸里 的植物,鱼缸呈淡绿色,处于神奇光线的照耀之下。有顾客起身离席; 他们在用餐时,一直在观看邻桌就餐的顾客,想认出他们是什么人,请 他们自报姓名,因此在自己餐桌周围保持着完美的和谐,而他们围着那 天晚上的东道主转的强大引力则渐渐减弱,只见他们来到喝下午茶的那 条长廊里去喝咖啡;往往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在他们经过时,正在吃 晚饭的某一餐桌,抛弃了一个或多个微粒般的客人,他们感受到作为竞 争对手的邻桌的巨大吸引力,在一时间离开自己的餐桌,并被前来跟朋 友打招呼的先生或女士取而代之,而这些先生或女士在归队时说:“我 要走了,得回到X先生那里去,我今天是他请的客人。”一时间,这就像 两束花在互换各自的几朵花。然后,长廊也渐渐变得空空洞洞。即使在 晚饭后,天色也还有点亮,因此在长廊里往往不点灯,由于在另一边的 玻璃墙外种有一排树木,所以长廊像是树木丛生的阴暗花园里的一条小 径。有时,在阴暗之中,一个就餐女子待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有一 天晚上,我穿过长廊出去,看到一群陌生人中坐着漂亮的卢森堡王妃。 我脱帽致意,但并未停下脚步。她认出了我,点头微笑;她不但如此致 意,而且立刻对我说了几句音乐般悦耳的话,想必是道晚安之类的话, 但不是要我停下脚步,而只是作为致意的补充,使其变成有声的致意。 但是,这些话无法听清,我只听到有声音响起,这拖长的声音十分温 柔,使我感到如音乐般动听,就像在阴暗的枝叶之中,一只夜莺在展示 歌喉。如果我们碰巧遇到圣卢的一帮朋友,要跟他们共度夜晚的时光, 圣卢决定到邻近海滩的娱乐场去,他跟他们一起去时,如把我独自安置 在一辆马车里,我就叫车夫驾车疾驶,使我孤独无助的时刻变得短暂, 以免我自己去感受——用回顾的办法,并摆脱像卡在齿轮中间那样的被 动状态——我来到里弗贝尔之后在别人影响下产生的种种变化。这些小 路狭窄,只能行驶一辆马车,而且路上漆黑一片,很可能跟迎面驶来的 马车相撞,悬崖上土地往往塌陷,路面变化无常,俯瞰大海的陡坡就在 近旁,这些情况都不能促使我作出些许努力,使自己变得理智,想到并 担心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这是因为并非是出名的欲望,而是勤奋的习 惯,才使我们创作出一部作品,并非是现在的欢乐,而是过去的周密思 考,才能为我们保护将来提供帮助。然而,我在到达里弗贝尔时,已经 把理性思考和自我控制的拐杖抛到九霄云外,而这两点却能帮助我们残 疾的思想不走歪路,另外,我的思想又处于共济失调的混乱状态,这 时,酒精使我的神经异乎寻常地放松,使我现在的每一分钟变得美妙而 又迷人,但结果却并未使我更有能力去保护这些时间,甚至不能使我更 有决心对其加以保护;因为我虽然觉得这些时间比我生活的其他岁月好 千百倍,却因我的兴奋而将这两者完全分隔开来;我这时封闭在现在之 中,如同那些英雄和醉鬼;我的过去暂时隐匿,不再在我前面投下自己 的影子,即我们所说的我们的将来;我生活的目的,不是要实现这过去 的梦想,而是为了得到现时的快乐,我就无法看得比现时更远。因此, 由于一种只是表面的矛盾,我感到一种意外的乐趣,感到我的生活可能 幸福,我的生活会在我眼里变得更有价值,在这个时候,我摆设了我的 生活在此前给我带来的忧虑,毫不犹豫地让它听任偶然事件的摆布。另 外,一般来说,我只是在一天晚上漫不经心,而其他男人则在一生中如 此行事,他们每天都在毫无必要地进行冒险,如海上旅游,乘飞机或汽 车兜风,而他们家中却有人在翘首等待他们的回归,他们的死亡会使此 人心如刀割,或是一本书跟他们脆弱的头脑有关,此书即将出版,是他 们存活在世的唯一理由。同样,里弗贝尔的饭馆里,在我们待在饭馆的 那些晚上,如果有人去那里是想杀我,而由于我只是在并不现实的远景 中看到我外婆、我未来的生活和我要撰写的那些书,由于我一心想着邻 桌那个女人的气味、侍应部主任的礼貌以及正在演奏的华尔兹舞曲的抑 扬顿挫,我就沉浸在现时的感觉之中,没有其他想法,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不要失去这种感觉,我会为它去死,我会毫不抵抗、一动不动地 任人宰杀,如同被烟草的烟雾熏得浑身麻木的蜜蜂,已没有心思去保护 辛辛苦苦地积累的食物,也不再对自己的蜂窝抱有希望。 另外,我还应该说,最重要的事物落到如此无足轻重的地步,跟我 极其兴奋的心情形成鲜明的对照,最终却对西莫内小姐及其女友们感到 理解。我现在感到,要认识她们不难,但我觉得兴趣不大,因为只有我 现时的感觉,由于它非同寻常的力量,由于它微不足道的变化乃至它的 持续存在使我感到快乐,对我才具有重要意义;而其他一切,如父母、 工作、乐趣、巴尔贝克的一些姑娘,只具有狂风中无法停留的一片浪花 的分量,只是因这种内心力量而存在:酒醉会使主观唯心主义和纯粹现 象论[670]实现几个小时;一切事物只是表象而己,只是因我们崇高的自 我而存在。另外,这是因为即使我们有真正的爱情,它也无法存在于类 似的状态之中。但我们如同在新的环境中那样,十分清楚地感到,有一 些不为人知的压力,改变了这种感情的重要性,我们对它就不能以同样 的方式来看待。这同样的爱情,我们会重新找到,但它已改变位置,不 再是我们的沉重负担,而是满足于现时赋予它的感觉,我们对这种感觉 心满意足,因为对不是现时的事物,我们并不放在心上。可惜的是,使 价值有如此变化的系数,只是在这喝醉的时刻才有改变。一些人不再举 足轻重,我们可以像吹肥皂泡那样对他们吹气,可到了明天,他们就会 恢复自己的分量;这时,就得重新开始工作,而工作在此刻已变得毫无 意义。更为严重的是,这种明天的数学,跟昨天的数学一模一样,我们 又将不可避免地要去设法解开它的种种难题,这种数学甚至在这些时刻 也在驾驭着我们,只有我们自己并未发现此事。如果我们身边有个端庄 或敌对的女子,那么,昨天还极其困难的事情,即取悦于这个女子,现 在我们却觉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虽说这件事并未变得微不足道, 其原因是我们有这种变化,只是我们自己的看法,只是我们内心的感 觉。这时,我们如对她过于亲热,她就会感到不满,而我们第二天把一 百法郎给了穿制服的侍者之后,也同样会感到不满,而且原因相同,那 就是没有喝醉,只是我们清醒得迟了一点。 里弗贝尔的女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而由于她们是在我喝醉时看 到,如同照见的影像是在镜中看到那样,因此在我看来比西莫内小姐性 感千倍,而西莫内小姐则逐渐在我眼里消失。有个金发女郎,独自一 人,神情忧郁,头戴草帽,插有野花,神色迷惘地朝我看了片刻,使我 感到可爱。接着是另一姑娘,然后是第三个,最后则是一棕发姑娘,脸 上光亮。这些姑娘,圣卢几乎全都认识,而我却一个也不认识。 他在认识现在这个情妇之前,确实曾在这狭小的天地里长期过着花 天酒地的生活,因此,那些晚上在里弗贝尔吃饭的女人,有许多是偶然 来此,她们来到这海边,有些是为了跟情夫重逢,另一些则是要找情 夫,这些女人他几乎全都认识,是因为他或他的一个朋友曾跟她们同 房,而且至少一夜。如果她们跟一男子在一起,他就不跟她们打招呼, 而她们则常常看他,却不大去看身边的男子,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心中只 有那个女演员,对其他女人都十分冷淡,因此,她们觉得他特别迷人, 但显出不认识他的样子。这时有个女人低声说道:“那个是小圣卢。看 来他仍爱着那个荡妇。真是情意深长。这小子多漂亮!我觉得他棒极 了,而且多么优雅!有些女人真有福气。这小子什么都优雅。我和德· 奥尔良在一起时,跟他十分熟悉。他们俩可是形影不离。他当时寻欢作 乐!但现在已不是这样,他不会跟别的女人去搞。啊!她可以说,有这 样的男人是她的福气。我心里在想,他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他这样可 真傻。她脚大如船,又像美国女人那样,上唇的汗毛浓得像胡子,而且 内衣极脏!我看她的衬裤连小女工都不要。你们看看他的眼睛,为了这 样的男人,要我往火坑里跳都愿意。瞧,你别做声,他认出了我,他在 笑,哦!他以前跟我非常熟悉。只要跟他说起我就行。”在她们和他之 间,我无意中发现心领神会的目光。我真希望他能把我向这些女子作一 介绍,能向她们提出约会的要求,并希望她们同意跟我约会,即使我不 能接受这种约会。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们的脸在我记忆中将永远不会 有其特点,这种特点仿佛被面纱遮盖,而这恰恰是所有女人的不同之 处,一个女人的这种特点,我们无法想象出来,是因为我们并未在她身 上看到,这种特点只显现在投向我们的目光之中,这目光赞同我们的欲 望,并答应我们会予以满足。然而,她们的脸即使只显出肉欲的表情, 在我看来仍然远胜于我所知道的端庄女人,端庄女人的脸,在我看来跟 这些姑娘的脸不同,平淡无奇,毫无特色,仿佛由单一材料构成,没有 厚实的感觉。这些姑娘的脸,在我眼里也许跟在圣卢眼里并不相同,他 表面冷淡,却记得一清二楚,脸上不动声色,装出不认识她们的样子, 或是像对其他人那样,十分平常地打个招呼,他心里想起一幅无声的图 画,并仿佛在散乱的头发、动情的嘴巴和半闭的眼睛中间看到,这幅画 如同有些绘画,画家为欺骗大多数观众,就用一幅无伤大雅的画覆盖其 上。当然啰,在我眼里则完全不同,我感到自己丝毫也未能进入这些女 人中某个女人的心中,也不会被带到这个女人将在一生中所走的陌生道 路,因此,这些脸仍把我拒之门外。不过,这样也已知足,因为我知道 这些脸展现出来,使我感到它们具有一种价值,而如果它们只是漂亮的 像章,而不是里面藏有爱情纪念品的挂件,我就无法看出这种价值。至 于罗贝尔,他坐着时几乎坐不住,并用风流儒雅之士的微笑来掩盖军人 对行动的渴望,我对他仔细观看就能知道,他那三角形的刚毅脸型,想 必跟他祖先的脸一模一样,更像是豪放不羁的弓箭手,而不像优雅的文 人墨客。他皮肤细腻,却显出大胆的结构和封建社会的建筑式样。他的 头部使人想起古城堡主塔的塔楼,上面的雉堞已毫无用处,却显而易 见,塔楼内现已改建成图书馆。 在回巴尔贝克的途中,他对我介绍了那些陌生姑娘中的一位,我就 一刻不停地在心里说,而且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在说,如同在唱副 歌:“多美妙的女人!”当然啰,说出此话主要是因为一时心情激动,而 不是长期判断的结果。虽然如此,有一点仍然确实无疑,那就是如果我 身上带着一千法郎,而这时还有首饰店没有关门,我就会给这个陌生女 郎买一枚戒指。我们生活中的一些时刻如同截然不同的情景,我们有时 会对各种各样的人过于慷慨,而到了第二天,我们却会对这些人不感兴 趣。但是,我们感到,昨天对他们说的话,我们负有责任,因此希望信 守诺言。 在那些晚上,我回来很晚,我回到不再对我敌视的房间,高兴地看 到那张床,我刚到那天,曾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在那张床上休息,而现 在,我疲乏的四肢却能在上面找到安放之处;因此,我的大腿、臀部和 肩膀,都依次紧贴在床垫上铺着的床单和被单上,仿佛我的疲倦是一位 雕塑家,想要做出人体的完整模具。但是,我无法睡着,我感到清晨临 近;平静和健康已离我而去。我忧郁地感到,我永远无法平静和健康。 我得睡上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平静和健康。然而,我即使能够睡着,也 会在两小时后被交响音乐会吵醒。突然间,我进入梦乡,处于沉睡的状 态,我们在睡梦中回到青年时代,返回流逝的岁月,恢复失去的情感, 灵魂脱离躯体,转世投生,召回亡灵,荒谬绝伦地幻想,倒退到大自然 最为原始的动植物界(因为有人说,我们往往在梦中看到一些动物,却 忘记我们在梦中几乎总是动物,而且没有理智,不能对事物有确实的了 解;相反,我们对梦中的生活景象只有一种并不可靠的看法,这种看法 每分钟都在被遗忘消除,先前的现实在接踵而来的现实出现后消失,就 像放幻灯片时,玻璃片换了,前一个图像就被后一个图像所取代),所 有这些秘密,我们以为并不知道,其实我们几乎每天夜里都在了解,如 同了解另一重大秘密,那就是灭绝和重生的秘密。我过去的一些已变得 暗淡的区域,逐渐在移动中被照亮,又因里弗贝尔的晚餐难以消化,在 照亮时移动得更快,我因此变成这样的人,其最大幸福是遇到勒格朗 丹,我刚才曾在梦中跟他说话。 另外,即使我自己的生活,我也因新的布景而完全无法看到,这布 景如同舞台边上的布景,在布景后正在换场景时,布景前则有演员在演 余兴节目。我演的那个节目具有东方故事的风味,我在表演时对自己的 过去和我自己一无所知,是因为置于中间的布景距离太近;我只是一个 人物,因犯了错误而被一阵棒打并受到各种惩罚,我没有看出是什么错 误,但实际上是波尔图葡萄酒喝得过多。突然间,我醒了过来,发现由 于睡的时间长,我并未听到交响音乐会的声音。时间已是下午;我看了 表后得以确认,看表前使了劲才爬起来,一开始虽然使了劲却无法起 来,脑袋又一次次落到枕头之上,但这些是睡眠后的短暂落下,犹如其 他沉醉状态,不管是因喝酒引起,还是由于大病初愈;另外,在看表之 前,我已知道中午的时间肯定已过。昨天晚上,我只是个被掏空的人, 毫无分量,而由于要坐下就必须先躺下,要不说话就必须先睡着[671], 我就只好不断地动弹和说话,我不再坚固,已没有重心,我被抛了出 去,感到自己会继续这样忧郁地跑着,一直跑到月亮上。然而,虽说在 睡着时我的眼睛没有看到时间,我的身体却能把时间计算出来,它计算 时间不是根据表上的刻度,而是根据对我体力逐渐恢复的测量,它像功 能强大的钟表,让我储存的大量体力从大脑一级一级地下降到身体的其 余部分,现在则积累在膝盖上方的部位。确实,大海过去是我们生活的 环境,必须把我们的血液重新注入大海,以恢复我们的力量,同样,对 遗忘和精神空虚也应这样;于是,我们会感到有几个小时处于时间之 外,但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起来却又没有消耗的体力,会用自己的大小来 测量时间,而且十分准确,如同钟锤或沙漏。另外,要脱离这种睡眠状 态,并不比摆脱长时间熬夜更加容易,因为任何事物都有延续的倾向, 不错,某些麻醉药可以使人入睡,但长时间睡眠则是一种功效更大的麻 醉剂,而且要醒来十分困难。我如同水手,清楚地看到船要停泊的码 头,但船仍在波浪中摇晃,我因此想到要看看时间并起床,但我的身体 仍时刻在睡眠中摇来晃去;要靠岸确有困难,我的脑袋又两三次落到枕 头之上,然后才能站起来拿表,把表上的时间跟我疲乏的双腿拥有的丰 富物质所表示的时间进行核对。 最后,我清楚地看到:“下午两点!”我按了铃,但我立刻重入梦 乡,这次睡的时间想必极其漫长,这点我从醒来时的感觉判断出来,我 感到度过的不止是长夜,但又平静而清晰可见。然而,由于我醒来是因 为弗朗索瓦丝进来,她进来则是因为我按了铃,因此这次重新睡着,我 感到睡的时间想必比上一次更长,觉得十分舒服,又忘记了许多事情, 但实际上只睡了半个小时。 我外婆打开我的房门,我向她提了几个问题,问的是勒格朗丹的家 庭。 说我恢复了平静和健康,恐怕还嫌不够,因为在昨天晚上,平静和 健康并不只是跟我保持一段距离,我整个夜里都要逆流而上,另外,并 不是我回到平静和健康身边,而是它们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头脑空空, 有朝一日将会精疲力竭,让我的想法永远消失,但此时此刻,脑袋里一 些确切的地方,虽说还有点疼痛,我的想法却已再次将其占领,并恢复 了一种生活,而在此之前,它们未能享受这种生活。 我再次解决了无法入睡的问题,避免了像洪水和沉船那样可怕的歇 斯底里发作。我已不再害怕昨天晚上我没有休息好时感到的威胁。一种 新的生活展现在我面前;我纹丝不动,因为我虽然精神饱满,但仍然十 分疲倦,我高兴地品尝着疲倦的滋味;这疲倦使我的骨头跟手脚分开、 断开,我感到这些骨头堆在我的面前,准备重新接在一起,我只要唱着 歌就能把它们竖立起来,如同寓言里的建筑师那样[672]。 突然间,我回忆起神色忧郁的金发姑娘,这姑娘我是在里弗贝尔看 到,她曾对我注视片刻。在整个晚上,有许多姑娘曾使我感到可爱,现 在却只有她一人从我记忆深处升起。我感到她曾注意到我,我期待着里 弗贝尔的一名侍者受她的委托前来给我传话。圣卢跟她并不认识,但认 为她是端庄女子。要见到她,经常跟她见面,将会十分困难。但是,我 准备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我一心想着她。哲学往往谈到自由行为和必要 行为。也许我们完整无缺地接受的行为是这样一种行为,它借助于在行 动中被抑制的升力,在我们思想休息时让一种在此前因消遣的压力而跟 其他回忆处于同一平面的回忆上升,并使其往上冲,因为我们并不知 道,这种回忆比其他回忆更有魅力,这点我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才发 现。也许并不存在如此自由的行为,因为它这种思想癖好还没有成为习 惯,但在恋爱时,唯独这种思想癖好会促使某个人的形象复现。 就在那天的前一天,我看到那队漂亮姑娘在大海前面经过。对她们 的情况,我询问了旅馆中好几位客人,他们几乎每年都来巴尔贝克,却 无法向我提供情况。后来,一张照片使我了解了其中的原因。在几年 前,她们还是一群尚未定型的小女孩,十分可爱,却又孩子气十足,只 见她们在一帐篷周围,围坐在沙滩上,如同模糊的白色星座,其中可看 出有两只眼睛比其他眼睛更加明亮,有一张调皮的脸和一头金发,但这 些很快就消失和混杂在这模糊的银河星云之中,如今,又有谁能看出, 这些刚过女大十八变年龄的姑娘,就是当年的那群小女孩? 也许,在那些并不遥远的年月里,她们不像我昨天第一次看到她们 时那样,是一个群体的形象,但这群体还模糊不清。当时,那些女孩年 纪尚小,处于成长的初期,每张脸上还没有打上个性的印记。原始生物 的个体并不存在,确切地说是由珊瑚骨骼构成,而不是由每个珊瑚虫构 成,同样,她们也相互挤在一起。有时,一个女孩把旁边的女孩推倒, 于是就发出一阵狂笑,仿佛是她们个体生活的唯一表现,使她们全都兴 高采烈,这些模糊不清、笑得变形的脸,因此而形成闪闪发光、不断抖 动的一团糊状物。她们后来给了我一张老照片,我一直保存着,在这张 照片上,她们这群孩子已经跟她们后来的女性队伍人数相同;从照片上 可以感到,她们将会在海滩上留下特别的印迹,使别人对她们侧目而 视,但要把她们逐个辨认出来,就只能用推理的方法,就是任其在青年 时代发生种种变化,但有一个限制,那就是这些重塑的形状不能跟另一 种个性放在一起,对这另一种个性,也必须进行鉴定,这种个性有一张 漂亮的面孔,由于同时有高大的身材和拳曲的头发,这张脸有可能是照 相簿的一张照片上因发育不良而瘦小、难看的女孩;这些姑娘中每个人 的外貌特点,在短暂的岁月里发生的这种变化,使得这些特点变成一种 极其模糊的标准,而另一方面,她们的共同特点从这时起已十分明显, 因此连她们最要好的女友,有时也会把这张照片上的一个女孩当作另一 女孩,以致要消除怀疑,得看衣服上的某个配饰只会是一个女孩所戴, 而不会是其他女孩所有。这些日子跟我在海堤上看到她们那天相比,真 有天壤之别,却又如此相近,她们还在大笑,就像我昨天看到的那样, 但已经不是孩提时那种几乎是自发性的间歇的笑,即那种痉挛性放松, 过去在这样放松时,这些脑袋随时会钻入水中,如同维冯纳河里的一群 鲦鱼,先是散开后消失,片刻之后又重新聚在一起;她们的相貌现已能 由自己决定,她们的眼睛注视着追逐的目标;我昨天第一次看到时,目 光犹豫不决,颤抖不已,因此没有能把这些珊瑚虫[673]区分开来,如同 过去的大笑和以前的照片也会使人对它们无法分辨,但现在它们已各具 个性,不再是一片苍白的石珊瑚。 也许有好多次,在漂亮姑娘走过时,我每次都决定要再次见到她 们。一般来说,她们不会再次露面;另外,记忆会迅速遗忘她们的存 在,难以再现她们的容貌;我们的眼睛也许无法认出她们,而我们已看 到另一些姑娘走过,这些姑娘,我们也不会再次见到。但是,在其他时 候,就像这帮傲慢的姑娘将会遇到的那样,偶然的机会却非要再次把她 们带到我们面前。于是,我们就觉得这是美妙的巧合,因为我们看到, 这种巧合是在开始作出安排、进行努力,以构建我们的生活;它使我们 对一些形象的忠诚变得易如反掌、不可避免,但有时却——那是在几次 不再看到之后,这样我们就会希望不要再去回忆——冷酷无情,我们会 在以后认为,我们命中注定要占有这些形象,而如果没有这种巧合,我 们在开始时就会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忘记,如同忘记其他许多形象那样。 不久之后,圣卢的逗留即将结束。我并未在海滩上再次见到这些姑 娘。他下午待在巴尔贝克的时间太少,无法去操心她们的事,也不能为 我而去跟她们结识。晚上,他空闲时间较多,仍然经常带我去里弗贝 尔。在那些饭馆里,就像在公园和火车里一样,有些人外表平常,以此 隐匿身份,其姓名却使我们感到惊讶,如果我们偶然问起他们尊姓大 名,我们就会发现,他们并非是我们所认为的萍水相逢的无名之辈,而 恰恰是我们经常听人说起的部长或公爵。在里弗贝尔的饭馆里,圣卢和 我已有两三次看到,在大家开始离开之时,有个男子来到一张桌前坐 下,此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相貌堂堂,胡子灰白,但他沉思的目光 总是显出茫然若失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我们问饭馆的老板,那个阴 沉、孤单、迟来的就餐者是何人。“怎么,你们不知道这是著名画家埃 尔斯蒂尔?”他对我们说道。斯万有一次曾当着我的面提到此人的名 字,我已完全忘记是在谈到什么事时说起的;但是,忘记一件往事,如 同在看书时漏掉句子的一个成分,有时却不会使人犹豫不决,反而会使 人过早地作出肯定。“这是斯万的一位朋友,是十分出名、才华出众的 艺术家。”我对圣卢说道。他和我如同浑身一颤,立刻出现一种想法, 即埃尔斯蒂尔是大艺术家,是个名人,然后又想到,他以为我们跟其他 就餐者一模一样,所以并没有想到,我们会因他的才能而激动万分。他 不知道我们对他欣赏,也不知道我们认识斯万,如果我们没有来洗海水 浴,这件事也许不会使我们感到难受。但是,在我们这个年龄,热情洋 溢就不会默不作声,在生活中隐姓埋名又似乎令人窒息,因此,我们写 了一封信,签上我们两人的姓名,并对埃尔斯蒂尔说,我们就坐在离他 几步远的地方吃饭,是极其欣赏他才华的两个业余爱好者,并要求能向 他致意。一个侍者受托把信送交这位名人。 埃尔斯蒂尔虽然出名,但在那个时期,也许还没有像饭馆老板说的 那样鼎鼎大名,不过他没过几年就有了这样的名气。但是,他是在这家 饭馆还像农庄时就已入住的顾客之一,并带来一群艺术家。(这个农庄 当时吃饭在露天,只有挡雨披檐遮盖,等到发展成一家优雅的饭馆之 后,这些艺术家都搬到别处居住;这时,埃尔斯蒂尔回到里弗贝尔,只 是因为妻子不在,他跟妻子就住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但是,一位伟大 天才,即使尚未得到承认,还是必然会发生受人欣赏的事情,这种欣 赏,农庄老板是从路过那里的英国女人提出的问题中看出,这样的英国 女人不止一个,都渴望了解埃尔斯蒂尔所过的生活,另外,他也从画家 收到国外的大量信件中看出。于是,老板就更加注意,发现埃尔斯蒂尔 工作时不喜欢别人去打扰,发现他深更半夜起来,在月色明亮时把一个 小模特儿带到海边,让她赤身裸体摆好姿势,他心里在想,如此多的精 力并未白费,那些旅游者的欣赏也并非毫无道理,因为他在埃尔斯蒂尔 的一幅画上,看到画有里弗贝尔入口处的一个木十字架。“正是这个十 字架。”他惊讶得目瞪口呆,反复说道。“是四块木头!啊!真是难为他 了!” 但他不知道埃尔斯蒂尔送给他的那幅名为《海上日出》的小幅绘画 是否值一大笔钱。 我们看到他在看我们的信,把信放进口袋,继续吃饭,开始叫人把 他的衣帽拿来,站起来要走,这时,我们已经确信无疑,认为我们的做 法使他感到不快,因此我们现在希望(也同样担心)在离开时不要被他 发现。我们哪怕在片刻的时间里也没有想到过一件事,这在我们看来应 该是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们对埃尔斯蒂尔的热情,虽说决不允许别人 对其真诚表示怀疑,我们也确实可以拿出证据,那就是我们已等得上气 不接下气,并想为这位伟人去克服重重困难,或去创造英雄业绩,然 而,我们的热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出于欣赏,因为我们从未看到 过埃尔斯蒂尔的任何作品;我们的感情可以给予“伟大艺术家”这个空洞 的概念,而不能给予我们并未见到过的作品。这最多是空泛的欣赏,是 一种无内容的欣赏的精神框架和情感骨架,即某种跟童年时代不可分割 的东西,如同成年男子身上不再存在的某些器官;我们仍然是孩子。然 而,埃尔斯蒂尔即将走到门口时,突然拐了个弯,朝我们这里走来。我 非常高兴,又极其害怕,如果是在几年之后,我就不会有这种感觉,因 为在年龄使能力下降的同时,人在见过世面之后就决不会去寻找如此奇 特的机会,不会去感受这样的激动。 埃尔斯蒂尔在我们餐桌边坐了下来,对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多次跟 他提起斯万,他均未对我作出回答。我起初认为他不认识斯万。不过, 他仍然请我到他在巴尔贝克的画室去看他,这个邀请,他并未对圣卢发 出,而对我来说,即使埃尔斯蒂尔是斯万的朋友,斯万的推荐也未必能 使我得到邀请(因为在我们生活中,无私的感情要比我们想象的来得 多),我得到邀请,是因为我说的几句话使他觉得我喜欢艺术。他对我 和蔼可亲,跟圣卢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犹如圣卢的和蔼可亲胜过小 市民的亲切待人。跟大艺术家的和蔼可亲相比,大贵族的和蔼可亲不管 如何迷人,都如同演员演戏,像是装出来的。圣卢设法取悦于人,埃尔 斯蒂尔则喜欢给予,喜欢献出自己的东西。他拥有的一切,如想法、作 品,以及他认为并不重要的其他东西,他都会高兴地给予某个理解他的 人。但是,由于他能够忍受的社交界并不存在,他就生活在孤独之中, 而且不爱交际,这被上流社会人士称之为装腔作势和缺乏教养,行政当 局称之为思想不良,邻居们认为精神有毛病,家里人则认为是自私和骄 傲。 在开始时,他虽然孤独,可能还愉快地认为,对于曾经瞧不起他或 惹他生气的那些人,他可以通过自己的作品进行远距离对话,显示出他 有着更高的价值。他当时孤独地生活,也许并非由于对他人冷淡,而是 出于对他人的爱,如同我当初拒绝去见吉尔贝特,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 更讨人喜欢的面貌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作品为某些人而画,就像 重新回到他们之中,在那里,即使没有再见到他,大家也会喜欢他,欣 赏他,谈论他;放弃从一开始并非都是完全彻底的,因为我们放弃是以 前的思想所作的决定,并且是在放弃对我们产生反作用之前作出,这种 放弃不管是由病人、修道士、艺术家或英雄作出都是如此。但是,即使 他想为某些人作画,在作画时他却为自己而生活,并远离他已漠不关心 的社会;孤独的习惯使他喜欢孤独,就像对任何大事,我们在开始时总 是感到害怕,因为我们知道这件大事跟我们看重的一些小事并不相容, 但大事不是使我们失去这些小事,而是让我们摆脱它们。在经历这件大 事之前,我们要一心一意地弄清楚,我们能在何种程度上把这件大事跟 某些乐趣进行协调,因为我们一旦经历这件大事,这些乐趣就不复存 在。 埃尔斯蒂尔没有跟我们说很多话。我准备过两三天就去他的画室, 但过了那天晚上后的第二天,我陪外婆散步,在海堤尽头朝卡纳普维尔 悬崖方向走去,我们回来时,在那些跟海堤垂直的小街中一条小街的拐 角处,跟一个姑娘迎面相遇,只见她耷拉着脑袋,活像一头不大情愿被 人赶回畜棚的牲畜,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棒,在一个威严的人前面走着, 此人想必是她的英国家庭女教师,或是她的一位女友,样子很像贺加斯 [674]的《杰弗里斯》中的肖像,画中人脸色通红,仿佛他喜欢的饮料是 杜松子酒而不是茶,嚼剩的嚼烟形成一个黑钩,像是浓密的灰色小胡子 的延伸部分。走在她前面的小姑娘,很像那帮姑娘中的一个,就是头戴 黑色马球帽、丰满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眼睛带有笑容的那个。然而,此刻 回去的姑娘也戴黑色马球帽,但我感到她比另一个姑娘还要漂亮,她鼻 子更直,鼻翼下部更加宽阔、丰满。另外,我觉得另一个姑娘是个脸色 苍白的傲慢姑娘,而这个则是脸色红润、被人驯服的女孩。然而,她也 推着一辆同样的自行车,也戴着同样的鹿皮手套,我由此得出结论,我 看到的这些差别,也许是因为我站立的位置以及看到时情况不同的缘 故,因为在巴尔贝克不大可能有另一个姑娘跟她面貌如此相像,衣着特 点又完全相同。她迅速朝我看了一眼;其后几天,当我再次在海滩上见 到这帮姑娘时,甚至在后来,在我认识这帮姑娘中的所有人之后,我仍 然一直无法完全肯定,她们中的一个,甚至是她们中最像的那个,即推 自行车的姑娘,就是那天晚上我在海堤尽头的街角看到的那个姑娘,那 姑娘虽说跟我在这帮姑娘中注意到的那个相差无几,但还是有点不同。 从那天下午起,我不像前面几天那样,主要在想长脚姑娘,而是开 始一心想念手拿高尔夫球棒、被认为是西莫内小姐的姑娘。跟其他人在 一起时,她常常驻足不前,迫使她那些女友也停下脚步,而她们看来对 她十分尊重。她停下休息,头戴马球帽,眼睛闪闪发亮,这一形象至今 仍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身影映照在大海构成的屏幕上,跟我之间隔着 透明的蓝色空间,此后的时间已经流逝,而这张脸的第一个形象,在我 的记忆中十分微小,令人想往和追寻,然后被遗忘,然后又重新显现, 这张脸,我此后常常将其投射到过去之中,以便在看到我房间里的一个 姑娘时想道:“就是她!” 但是,也许还是那个脸色如老鹳草的花、眼睛碧绿的姑娘,才是我 最希望认识的。不过,无论我某一天最想见的姑娘是哪个,要是有其他 姑娘在,即使没有这个,也足以使我心情激动;我的欲望,即使在有一 次主要集中在一位姑娘身上,另一次主要集中在另一位姑娘身上,却仍 然像我第一天的模糊视觉那样,继续把她们聚集在一起,把她们看作独 立的微型世界,具有她们可能想要组成的共同生活;我要是成为她们中 一个姑娘的朋友,也许会像高雅的异教徒或审慎的基督教徒来到野蛮人 中那样,进入一个令人青春焕发的群体之中,那里到处可看到健康、轻 率、性感、残忍、无理智和快乐。 我外婆从我嘴里得知我见过埃尔斯蒂尔,感到十分高兴,觉得我可 以因他的友情而在智力上得益匪浅,并认为我还未去登门拜访,实在是 荒谬绝伦,也不大友好。但是,我一心想着那帮姑娘,又不能确定她们 会在什么时候在海堤上走过,所以不敢走远。我外婆也对我穿着优雅感 到惊讶,因为我想起要穿上此前一直放在箱底的西服。我每天换一套西 服,甚至还写信到巴黎,让他们给我寄来新的帽子和领带。 在巴尔贝克这种海水浴疗养地,要使生活增添巨大魅力,就得让一 个漂亮姑娘的脸,一个卖贝壳、蛋糕或鲜花的姑娘的脸,用鲜艳的色彩 在我们思想中画出,每天从早上起就成为我们在海滩上度过的无所事事 而又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目的。那些日子虽说无事可干,却像工作日那样 充满活力,并微微抬起,被引向并吸引到下一时刻,在这一时刻,我们 一面购买油酥饼、玫瑰花或菊石[675],一面将高兴地在一张女人的脸上 观赏到鲜花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的种种色彩。但是,首先,这些年轻 的女商贩,我们至少可以跟她们说话,这样就无须再用想象来创造出不 能由视觉向我们提供的各种情况,也不用重新创造她们的生活,在思想 中夸大她们的魅力,如同在一幅肖像画前那样;尤其是,正因为我们能 跟她们说话,我们就能知道,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再次见到 她们。然而,对于那帮姑娘,我的情况就完全不同。对于她们的习惯, 我并不了解,我在有些日子没有看到她们,也不知道她们不来的原因, 心里就想,她们不来的日子是否固定不变,是否两天才能见到她们一 次,或者是某种天气不来,或者是否是有几天决不会看到她们。我预先 把自己设想为她们的朋友,并对她们说:“你们有一天没 来?”——“啊!不错,因为那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我们从来不来,因 为……”要是事情这样简单,那有多好,就是知道在这伤心的星期六不 必过于卖力,你可以在海滩上东奔西跑,坐在糕点铺门口,假装在吃长 条糕点,走进古玩商店,等待洗海水浴的时间来临,等待音乐会开始, 等待涨潮、日落、夜幕降临,却不会看到你朝思暮想的那帮姑娘。但 是,这不可避免的日子,也许不是一星期只有一次。它也许不一定是在 星期六降临。也许某些气候条件对它会有影响,或是跟它毫无关系。对 这些陌生世界表面上毫无规律的种种运动,需要进行多少次耐心而又不 平静的观察,我们才能肯定没有因一些巧合而受骗上当,才能肯定我们 的预见不会出错,然后以许多痛苦的经验作为代价,为这种热情洋溢的 天文学得出确信无疑的规律。我想起没有看到她们的那天,跟今天在一 星期中的日子相同,我于是就想,她们是不会来了,没有必要待在海滩 上。但我恰恰看到了她们。相反,在有一天,我认为根据规律,这些星 星会再次显现,并算出那天应该是吉日,可她们却没有来。除了我在当 天无法肯定是否能见到她们之外,还有一种无法肯定则更加关键,那就 是我以后是否还能跟她们重逢,因为我不知道她们将去美国还是回到巴 黎。这足以使我开始喜欢她们。我们可以爱上一个人。但是,要让为恋 爱作准备的悲伤、无法弥补的感觉和焦虑不安变成汹涌澎湃的洪流,还 必须有不可能实现的危险,热烈的爱情想要忧虑不安地抱在怀里的对 象,也许正是这种危险,而不是一个人。因此,已经在起作用的,是在 持续不断的恋爱中反复出现的这些影响,这种恋爱有可能出现,但主要 是在大城市的生活中,譬如女工,我们不知道她们哪几天放假,并担心 她们在走出车间时没有被我们看到,至少在我先后的恋爱中这些影响反 复出现。也许这些影响无法跟爱情分开;也许初恋的一种特点增加到其 后的恋爱中,是通过回忆、暗示和习惯,并经过我们生活中接连不断的 时期,使这种特点的各个不同方面具有一种普遍性。 我使用各种借口前往海滩,并在我希望能够遇到她们的时间去。我 有一次在我们吃午饭时看到她们,但等我到了那里已经为时过晚,只好 久久地在海堤上等待她们走过;我坐在餐厅里等候片刻,用眼睛询问蓝 色玻璃;我在上餐后点心前就早早站了起来,万一她们在另一时间出来 散步,就不会错过机会,我对外婆感到恼火,因为她在无意中使坏,叫 我陪着她,结果错过了我心目中的有利时机。我把椅子斜放,使地平线 得以延长;要是我偶然看到那些姑娘中的任何一个,由于她们都具有同 样特殊的本质,我仿佛看到眼前活动而又邪恶的幻觉中,投射出些许梦 景,带有敌意,却又被我垂涎三尺,这梦景在此刻之前还只是存在于我 的脑海之中,并一直在那里滞留。 对那些姑娘,我不是只爱其中一个,而是个个都爱,能跟她们相 遇,是我在那些日子中唯一美妙的事情,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产生扫 除一切障碍的希望,而希望产生之后,我如果没有看到她们,往往会勃 然大怒。在这时,那些姑娘在我心里已将我外婆暂时遮蔽;如果我要去 一个地方,而她们也会在那里,这样的旅行立刻会使我笑逐颜开。我的 思想已愉快地悬挂在她们身上,虽说我觉得是在想别的事情,或者以为 一无所思。但是,我是在思念她们,即使对此毫无知觉,在我心里,她 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大海起伏不定的蓝色波涛,是大海前面一个队伍的 侧影。如果我前往她们也会在的某些城市,我想再次见到的却是大海。 唯独爱一个人,其实总是在爱别的东西。 我外婆见我现在对高尔夫球和网球兴致勃勃,错过了观看她心目中 最伟大的一位艺术家工作并听他高谈阔论的机会,就对我显出蔑视的神 色,但我觉得这种蔑视是因为看法有点狭隘。我以前曾在香榭丽舍大街 隐约看出,后来则对此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那就是我们在爱恋一个女人 时,只是在她身上投射我们的一种思想状态,因此,重要的不是这女人 的价值,而是这种状态的深度;另外,一个平淡无奇的姑娘使我们产生 的激情,可能会使我们意识到我们自己的一些更加隐秘、更有个性、更 加遥远和更加本质的东西,而一位杰出人士的谈话乃至以钦佩的心情对 他作品进行的观赏给我们带来的乐趣,却无法使我们做到这点。 我最终得听我外婆的话,虽说因埃尔斯蒂尔住在离海堤相当远的地 方而感到厌烦,他住在巴尔贝克一条新开出的大街上。那天天气炎热, 我只好乘经过海滩街的有轨电车去,我想象自己是在基墨里奥伊人[676] 的古老王国,也许是在国王马克[677]的祖国,或是在布罗塞利昂德森林 [678]的地方,就尽量不去观看展现在我面前的劣质豪华建筑,在这些建 筑物中间,埃尔斯蒂尔的别墅也许是豪华得最为难看,但他仍然租下, 因为在巴尔贝克的所有别墅里,只有这幢能为他提供一间宽敞的画室。 我在穿过花园时也是转过眼睛不去观看,花园里有一块草坪,草坪 较小,跟巴黎郊区任何有产者家里一样,有一座风流园丁小塑像,有几 只能照出人影的玻璃球,边上则种有秋海棠,还有一个小小的棚架,棚 架下摆着一张铁桌,桌前放有一排摇椅。但除了城里人的这些丑陋装 饰,我走进画室之后,就不再去注意墙壁下面的深褐色线脚;我感到十 分高兴,因为我感觉到,通过我周围这些习作,我就可能在诗意方面对 众多形式有一种充满喜悦的认识,而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把这些形式跟 现实的总体图像分隔开来。我感到埃尔斯蒂尔的画室如同实验室,在进 行一种新的创世,他把我们看到的各种事物,画在横七竖八地放着的各 个长方形画布上,并从这些混沌的事物之中,这里取出一个海浪,让它 怒气冲冲地把淡紫色浪花在沙滩上压得粉碎,那里取出一个青年,他身 穿面料为人字斜纹布的白色服装,把胳膊肘支在一条船的甲板上。那青 年的上衣和浪花四溅的波浪有了一种新的价值,是因为它们依然存在, 虽说失去了被认为是构成它们的物质,波浪不再能把东西弄湿,上衣也 不能再给任何人穿。 我进去时,创作者手握画笔,正在把落日的形状画完。 窗上的帘子几乎在所有墙上都已放下,画室里相当凉爽,只有一个 地方,大白天的阳光在墙上留下光彩夺目而又转瞬即逝的装饰,因此画 室相当阴暗;只有一扇长方形小窗开着,窗子由忍冬环绕,朝向花园中 一块狭长土地,花园外则是一条大街;因此,画室中绝大部分地方空气 阴暗、透明,仿佛是一块实心物体,但在嵌入阳光的裂缝中却又潮湿、 闪亮,如同一块大水晶,一个面已经雕琢、磨光,会在各个地方像镜子 般发亮并呈现彩虹色。在我的请求下,埃尔斯蒂尔继续作画,而我则在 这半明半暗之中走来走去,停下观赏一幅画,然后又观看另一幅。 我周围的大部分绘画,都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他的作品,属于他第 一种和第二种画法,就像大旅馆里大厅桌上放着的一本英国艺术杂志所 说的那样,是神话画法,以及他受日本影响的画法,据说,在德·盖尔 芒特夫人的收藏品中,这两种画法都有出色的表现。当然,他放在画室 中的作品,几乎都是在当地即巴尔贝克画的海景画。但是,我可以从中 看出,每幅画的魅力在于展现的事物有一种变化,跟诗歌中称为隐喻的 变化相同,如果说天主在创造万物的同时把名称赋予它们,那么,埃尔 斯蒂尔在重新创造万物时取除了它们的名称,或者说把另一名称赋予它 们。表示事物的名称总是跟智力的一个概念相对应,但这个概念并不符 合我们真正的印象,就迫使我们把我们印象中跟这个概念不相符合的成 分通通去除。 在巴尔贝克的旅馆里,早上弗朗索瓦丝把遮住阳光的毯子都拿掉 时,晚上我等待跟圣卢一起出去的时刻到来时,我待在窗前,有时会因 阳光的作用而把大海中颜色较深的部分看成遥远的海岸,或是欣喜地观 看一条变化无常的蓝带,却不知道这是大海还是蓝天。我的智力迅速恢 复被我印象消除的各个成分之间的界线。同样,我在巴黎的房间里,有 时会听到争吵的声音,简直像一场骚乱,其后我才把这争吵声的原因归 于一辆驶近的马车,而在这嘈杂声中,我去除了我耳朵确实听到的不协 调的尖厉叫骂声,但我的智力知道,车轮决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但是, 有些罕见的时刻,我们看到大自然的本来面貌,而且富有诗意,埃尔斯 蒂尔的作品就是由这种时刻构成。那些海景画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他在 那些画中最常使用的隐喻之一,正是把大地比作大海,把两者之间的界 线全部取消。这种比喻心照不宣而又不知疲倦地在同一幅画中反复出 现,并在其中引入那种形式多样的强有力的统一,这就是埃尔斯蒂尔的 绘画使某些爱好者欣喜若狂的原因,但他们有时并未清楚地看出这一原 因。 例如,有一幅画表现的是卡尔克蒂伊港,埃尔斯蒂尔是在不久前完 成的,我看了很长时间,这幅画中使用了这种隐喻,他为使观众对此有 思想准备,就在描绘这座小城时只使用海洋语汇,而在描绘大海时只使 用城市语汇。具体地说,那些房屋遮往部分海港,如捻缝用船坞,或者 也许还遮住深入陆地的海湾中的大海,这在巴尔贝克这个地方十分常 见,而在凸出的海角的另一边,即城市所建的地方,屋顶上露出(犹如 烟囱或钟楼那样)桅杆,桅杆是船只的一个部分,却仿佛把船只变成城 市的某个部分,变成陆地上的建筑,这种印象因其他船只而加深,这些 船沿防波堤停靠,但紧紧地靠在一起,因此一条船上的人跟另一条船上 的人说话时,我们看不出是两条船,也看不出中间有水的缝隙,这样看 来,这个渔船队不大像是在海上,反倒是克里克贝克的那些教堂,从远 处看不是在城里,而是四面被水环绕,处于阳光的浮尘和波涛的飞沫之 中,仿佛出自水中,用大理石或泡沫吹成,并被套上闪色彩虹带,形成 一幅非现实的神秘图画。在海滩的近景中,画家使眼睛养成一种习惯, 看不出陆地和海洋有固定的界线和绝对的分界线。一些男人把几条船推 到海里,在波浪里和沙滩上奔跑,沙滩被弄湿之后,已能映照出船体, 如同水面一样。海水的上升并非固定不变,而是按照高低不平的沙岸上 下起伏,远景使沙岸显得更加支离破碎,因此,大海中的一艘轮船,被 海军兵工厂凸出的建筑遮去一半,仿佛航行在城市中央;几个女人在岩 石中间拾虾,由于周围都是水,并因圆形壁垒般岩石后面的地势较低, 使海滩(最接近陆地的两边)处于海平面上,她们仿佛身处上面有船只 航行和波浪翻滚的海中岩洞之中,只见洞口敞开,受到保护,波浪奇迹 般地朝四周分开。整幅画使人产生海港的一种印象,即那里的大海深入 陆地,那里的陆地已是海洋,居民水陆两栖,大海的力量到处展现;而 在悬崖旁边,在防波堤入口处,是大海波涛汹涌之处,只见水手们在用 力,一条条船变得十分倾斜,跟城里的仓库、教堂和一幢幢房屋构成的 平静垂直线形成锐角,在那里,一些人归来,另一些人出海捕鱼,我们 可以从这些景象中感到,他们在水中艰苦奔忙,如同骑在一匹牲畜之 上,这牲畜桀骜不驯,跑得飞快,常常突然跳起,要不是他们灵活,准 会被扔到地上。一群游客高兴地乘船出海,小船摇摇晃晃,如同乡下的 有篷小推车;一个水手心情愉快,但也全神贯注,驾驶小船如同手握缰 绳驾驭马匹,调节着充满激情的风帆,每个人都各就其位,以免因一边 过重而翻船,这样如同穿过阳光明媚的田野,在绿树成荫的景点奔跑, 从一个个山坡上直冲而下。这是个美妙的上午,虽说曾有暴风雨降临。 大家甚至还感到,一些纹丝不动的小船,在享受阳光和清凉的同时,在 大海风平浪静的地方,为消除完美无缺的平衡所起的有力作用,在这些 地方,船的倒影仿佛比船体更加结实和真实,而船体则被阳光照得如同 蒸发一般,在远景中显出鳞次栉比的模样。或者不如说,这里不像大海 的其他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的区别,就像其中一个地方跟出自水中的 教堂以及跟城市后面的船只的区别一样大。智力在其后把一些事物看作 同样的因素,这些事物在这里因暴风雨而变得漆黑一片,在稍远处跟天 空呈同一种颜色,也像天空那样有光泽,在那里因阳光、薄雾和泡沫而 变成雪白一片,而且十分结实,如同陆地,上面像有房屋,使人想到一 条石路或一片雪地,看到上面竟是一艘轮船,不禁会感到害怕,只见轮 船是在陡峭、干燥的山坡之上,如同一辆马车,从可以涉水而过的河道 驶出,正在把车上的水甩掉,但在片刻之后,看到那里高低不平的坚固 高台架,上面有一些摇摇晃晃的船只,我们就会明白,这其实万变不离 其宗,仍然是大海。 有人说得不错,在艺术上没有进步也没有发现,只是在科学上才 有,并说每个艺术家在为自己而重新作出个人的努力时,不可能因其他 人的努力而得到帮助或受到阻碍,虽然如此,仍然必须承认,由于艺术 阐明某些规律,一旦这些规律因一种工业而得到普及,以前的艺术就会 失去其往日的一点独创性。自从埃尔斯蒂尔开始从事绘画创作以来,我 们已经知道人们所说的风景和城市的“美妙”照片。如果我们想要确切知 道那些业余爱好者想用这个修饰语表示什么绘画,我们就会看到,它一 般是指熟悉事物的某个奇特形象,这形象跟我们平常看到的不同,却依 然真实,并因此使我们感到有两个激动人心之处,因为这形象使我们感 到惊讶,使我们有非同寻常的感觉,而与此同时,它使我们想起一种印 象,从而使我们回到自己的内心之中。例如,这些“优美”照片中的一 张,将阐明透视法的一个规律,向我们展现某一座大教堂,这座大教堂 我们一般在城市中央看到,但现在却与此相反,选择从一个点来取景, 在这个点上,教堂看起来有房屋三十倍这样高,并如马刺一般竖立河 边,而实际上它跟这条河相距甚远。然而,埃尔斯蒂尔所作的努力,即 不把事物展现成他所知道的模样,而是根据我们初次见到时产生的光学 幻觉来展示,恰恰使他得以阐明某些透视法规律,这些规律在当时特别 令人惊讶,是因为首先由艺术揭示出来。一条河流因其河道弯曲,一个 海湾因显得跟悬崖邻近,看上去像是在平原或山上开辟出一个完全封闭 的湖泊。炎热的夏日在巴尔贝克取景的一幅画上,大海的凹陷之处,由 于被封闭在粉红色花岗岩的岩壁之中,看上去不像是大海,在稍远处才 是大海的起点。海洋的这种连续只是通过几只海鸥来表明,它们在观众 觉得是石头的地方的上空盘旋,吸着波涛的潮气。另一些规律也从这幅 画中得出,在广阔的悬崖脚下,点点白帆具有小人国的妩媚,在蓝色镜 子上如同沉睡的蝴蝶,还有某些鲜明的对照,如阴影之黑和光线之白。 阴影的这种手法,已在摄影中普遍使用,曾使埃尔斯蒂尔产生兴趣,因 此他以前热衷于描绘海市蜃楼般的真正幻景,在这些幻景中,一座饰有 塔楼的城堡,看上去仿佛完全呈圆形,顶端有一塔楼,下面则有一倒置 塔楼,也许是因为天气晴朗,空气特别纯净,使水中倒影显得跟石头一 样坚硬、光亮,也许是因为清晨的薄雾使石头变得像阴影一样模糊不 清。同样,大海之外,在一排树林后面,是另一个大海的起点,那个大 海被夕阳染成粉红色,其实却是天空。光线仿佛创造出新的固体,推着 被它照到的船体,推到处于阴影中的船体后面,并像水晶楼梯的一个个 梯级那样,展现在清晨大海由平面物质构成、但因光照而被折断的表面 上。在一个城市的一座座桥下穿过的一条河流,从这样的角度取景,使 河流显得支离破碎,在这里像是湖泊,在那里如同细线,在别处又被树 林覆盖的山丘拦腰切断,城里人会在晚上去树林呼吸清凉空气;而这座 动荡的城市的节奏,只是因一座座坚持直立的钟楼而得到保证,这些钟 楼并未升高,而是根据重力铅锤来打出节拍,如同凯旋进行曲中那样, 仿佛下面悬挂着一幢幢房屋构成的更加模糊不清的整体,这些房屋被薄 雾笼罩,层层叠叠地沿着被压断、不连贯的河流排列。(由于埃尔斯蒂 尔的初期作品是在喜欢用一个人物来点缀风景的时代所画)在悬崖上或 在山里,大自然中有点人情味的小路,也像河流或海洋那样因透视法而 被遮盖。也许是因为一个山峰、一个瀑布的雾气或是大海,使我们无法 看到只有散步者能看到的连贯大路,身穿陈旧服装的微小人物迷失在这 种偏僻之处,因此往往在深渊前驻足不前,这也是他所走的小路的终 点,而在比那里高三百米的冷杉林,却让我们眼里感动、心里放心,只 见小路上好客的沙土如白色细带一般重又出现在游客脚下,但山坡因绕 过瀑布或海湾,使我们无法看到中间那段小路所呈现的曲曲弯弯的细 带。 埃尔斯蒂尔为在现实面前摆脱他思想中的各种概念而作的努力十分 出色,恰恰是因为他这个人智力超群,他在作画前使自己变得一无所 知,为做到诚实而忘掉一切,因为我们知道的事物并不属于我们自己。 我向他承认我看到巴尔贝克的教堂后感到失望。“怎么,”他对我 说,“您对那门廊感到失望,这可是老百姓能读到的最美的《圣经》故 事。那圣母像以及叙述她一生的所有那些浅浮雕,是中世纪为崇拜和颂 扬圣母而创作的这首长诗中最动人、受神灵启示最大的表现。您要知 道,除了对《圣经》的表达最为准确、细腻之外,年老的雕塑家还有十 分敏锐的发现,以及许多深刻的思想,真是美妙的诗歌!” [679] 天使们运送圣母躯体时,她穿着宽大纱衣,他们因纱衣过于神圣而 不敢触及(我对他说,在田园圣安德烈教堂[680]也曾研究过同样的题 目;他看到过这座教堂门廊的一些照片,但对我指出,那些小农全都在 圣母周围急忙奔跑,这跟两个神态严肃的大天使完全是两码事,这两个 大天使跟意大利人几乎完全一样,身材修长,十分温柔);那个天使把 圣母的灵魂带走以使其跟她肉体重聚;在圣母跟以利沙伯[681]相遇时, 以利沙伯摸到马利亚的腹部,感到腹部鼓起,对此赞叹不已;接生婆伸 出手臂,如没有摸到也不愿相信,竟会有童女怀孕;圣母把腰带扔给圣 多马[682],以证明她已复活;还有那块纱布,圣母从她胸口部分的衣服 上撕下,以遮盖她儿子赤裸的身体,在她儿子的一边,天主教会在盛接 摘下的鲜血,即圣体圣事中的饮料,而在另一边,犹太教已结束统治, 眼睛用布条蒙住,手拿断掉半截的权杖,王冠从头上掉下,听任刻有摩 西十诫的古老石板掉到地上;在最后审判的时刻,那丈夫帮助年轻的妻 子走出坟墓,让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以使她放心,并向她证明她的心 确实在跳,这想法是否也十分出色,而且非常恰当?天使把已经没有用 处的太阳和月亮拿走,因为据说十字架比所有的天体还要亮六倍;另有 天使把手伸到给耶稣洗澡的水里,看看水是否够热;还有天使从云里出 来,把花冠戴在圣母头上;在天堂的栏杆柱子之间,所有天使都从耶路 撒冷高高的天上俯下身子,看到恶人痛苦、上帝选民幸福,因恐惧或高 兴而举起手臂!因为您在那里看到的,是天上各界,是宏伟的、具有象 征性的神学诗篇。这不可思议,这神奇莫测,这比在意大利看到的要高 明千倍,在意大利,那个三角楣是由一些才华相形见绌的雕塑家原封不 动地抄袭而来。您要知道,这都是才华的问题。人人都有才华,这样的 时代未曾有过,这都是胡扯,要是有,那就比黄金时代还要厉害。那教 堂正面的雕塑,您得相信,这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做的,他的一些想法跟 现在那些人即您最欣赏的那些人一样深刻。如果我们一起去那里,我会 指给您看。圣母升天节弥撒时唱的某些歌词,被十分细腻地表现出来, 如此的细腻连雷东[683]这样的艺术家也无法做到。 他对我讲述这天上的广阔图景,我现在知道那里写着宏伟的神学诗 篇,我当初却并未看出,虽说我充满欲望的眼睛曾对着教堂正面睁开。 我跟他谈起圣徒的高大塑像,一个个塑像竖立在高高的底座上,如同一 条大街。[684]“这条大街始于远古时代,最后通到耶稣基督,”他对我 说,“一边是他精神上的祖先,另一边是列位犹太王,即他肉体上的祖 先。各个时代都包含其中。如果您仔细观看您所说的底座,您就能说出 底座上圣徒的名字。因为您会在摩西脚下看到金犊,在亚伯拉罕脚下看 到白羊,在约瑟脚下看到给波提乏[685]的妻子出主意的魔鬼。” 我还对他说,我以为会看到一座几乎完全是波斯式的建筑,这也许 是我失望的一个原因。“不,”他对我说道,“有许多地方确实如此。某 些部分完全是东方式样,一个柱头十分准确地再现了一个波斯题材,但 东方传说的长期流传还不足以解释这点。雕塑家想必模仿了航海家带来 的一只小匣。”他后来真的给我看了一个柱头的照片,我看到上面有几 条龙,跟中国的龙相差无几,在相互争斗,但在巴尔贝克,这一小块雕 塑在整座建筑中并未引起我的注意,这座建筑也并未向我展现“几乎完 全是波斯式教堂”的风采。 我在这画室里品尝到的精神愉悦,丝毫没有妨碍我感觉到把我们不 由自主地包围起来的温热、透明的淡色,房间里半明半暗而又闪闪发 亮,以及在忍冬环绕的小窗边上,在乡村味十足的大街上,被太阳晒得 火热的土地强忍干燥,只有透明而又遥远的树荫,给土地蒙上一层薄薄 的面纱。这夏日给我带来并未意识到的舒适感,也许如同一条支流,使 我在看到《卡尔克蒂伊港》后感到的喜悦变得越来越大。 我以为埃尔斯蒂尔谦虚,但我知道自己弄错,我在一句感谢的话里 说出“荣光”一词,只见他脸上稍稍显出悲伤的神色。有些人认为自己的 作品会永世流传,埃尔斯蒂尔就是如此,这些人往往认为,他们的作品 属于未来的时代,到那时他们自己早已化为尘土。因此,荣光的想法使 他们不由对虚无进行思考,并使他们感到伤心,因为这种想法跟死亡的 想法不可分离。我改变话题,以驱散这骄傲的忧郁产生的阴云,我是在 无意之中让这片阴云遮盖埃尔斯蒂尔的前额。“有人曾经劝我,”我想到 在贡布雷时跟勒格朗丹的谈话,希望听听埃尔斯蒂尔对那次谈话的看 法,就对他这样说,“叫我别去布列塔尼,说一个人已经喜欢幻想,去 那里有害无益。”——“不对,”他对我回答道,“一个人已经喜欢幻想, 就不该让他脱离幻想,不该限制他幻想。只要您使自己的思想脱离幻 想,您的思想就不知道幻想,您就将成为千百种表象的玩物,因为您不 了解它们的本质。如果有点幻想就会有危险,那么,医好这种毛病的办 法不是减少幻想,而是增加幻想,而是全都幻想。必须完全了解自己的 幻想,才能不再因幻想而痛苦;幻想和生活之间存在着某种区别,往往 需要把它们区分开来,因此我心里在想,是否应该把这种区分当作预防 措施,就像有些外科医生认为,要避免将来可能患阑尾炎,应该把所有 孩子的阑尾全都切除。” 埃尔斯蒂尔和我一直走到画室里面的窗前,窗子朝着花园后面一条 横向的狭窄街道,这街道跟乡间小路相差无几。我们走到那里,是为了 呼吸将近傍晚时分的凉爽空气。我感到自己离那帮姑娘已十分遥远,这 次我最终听从外婆的劝说来看望埃尔斯蒂尔,是牺牲了见到她们的希 望。我们寻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往往在很长时间 里避开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因其他原因而请我们去这个地方。但我们没 有想到,我们恰恰会在那里看到我们思念之人。我模糊地看着画室外面 这条乡间小路,小路跟画室近在咫尺,但不在埃尔斯蒂尔的住宅之内。 这时,小路上突然有人快步走过,此人正是那帮姑娘中推自行车的姑 娘,只见她黑发上戴着马球帽,朝她胖乎乎的面颊往下压,眼睛显出快 乐而有点坚决的神色;这条幸运小路,奇迹般地充满甜蜜的许诺,我看 到她在小路的树下,对埃尔斯蒂尔微笑着打了个友好的招呼,这招呼如 同一道彩虹,我觉得它把我们地球上的世界,跟在此之前被我认为无法 到达的地区连接在一起。她甚至走到近前,把手伸向画家,但没有停下 脚步,我于是看到她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您认识这位姑娘, 先生?”我对埃尔斯蒂尔说,因为我知道他会把我介绍给她,请她来家 里做客。于是,这间安静的画室,处于乡村的环境之中,又增添了一种 美好的感觉,如同一幢房屋,一个孩子已经喜欢待在里面,这时又在屋 里得知,不但美好事物和高雅之士慷慨大方,要无限增加馈赠的礼物, 而且还为他准备了美妙可口的下午点心。埃尔斯蒂尔对我说,她名叫阿 尔贝蒂娜·西莫内,也把她那些女友的名字告诉我,我准确无误地对他 描述那些姑娘的外貌,使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她们的姓名。我曾看错她 们的社会地位,不过跟在巴尔贝克常犯的错误并不相同。我在巴尔贝克 会因店铺老板的儿子骑在马上,而轻易地把他们当作王子。我这次把工 商业界相当富裕的小资产阶级的女儿,看成是不正经的阶层中的女子。 对这种阶层,我一开始就毫无兴趣,因为在我看来,这阶层既不像平民 百姓那样神秘,也不像盖尔芒特家族那样的上流社会神秘。如果她们再 也不会失去的魅力,没有因空虚而又光彩夺目的海滩生活,由我眼花缭 乱的目光预先赋予她们,我也许不会跟一种想法进行不获胜利决不罢休 的斗争,那想法认为她们是大批发商的女儿。我只能表示赞赏,法国资 产阶级是多么美妙的作坊,能生产出数量如此众多、品种如此多样的雕 塑。有多少出人意料的类型,在脸部特点上有多么大的创新,在容貌上 又是多么果断、多么清秀、多么纯朴!那些吝啬的年老资产者,生出了 这些狄安娜和山林水泽仙女,在我看来是最伟大的雕塑家。我在发现这 些姑娘的社会地位变化之前,由于一个错误的发现,以及对一个人看法 的改变就像化学反应那样是在瞬间产生,因此在这些姑娘的这种脸背 后,已经存在一种想法,认为她们很有可能跟我认识的某个律师家里关 系密切,虽说我觉得这种脸流里流气,并把她们看作自行车运动员或拳 击冠军的情妇。我对阿尔贝蒂娜·西莫内几乎一无所知。她当然不知道 她会在有朝一日成为我的什么人。即使是Simonet(西莫内)这个姓, 虽说我曾在海滩上听人说起,但如有人要我写出,我一定会写两个n, 因为我不会想到这个家族对只有一个n十分看重。我们在社会阶梯上往 下走时,故作风雅会紧紧抓住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许并不 像贵族之间的区别那样毫无意义,却更加难以理解,个个别具一格,更 使人感到意外。也许有一些姓Simonnet的人曾做过亏本生意,或干过更 坏的事情。但是,西莫内家的人看来总是感到恼火,仿佛受到别人污 蔑,只要有人在他们姓氏中多加了一个n。唯独他们的姓氏中只有一个n 而没有两个n,他们对此感到十分自豪,也许就像蒙莫朗西家族因自己 是法兰西最早的男爵而感到自豪一样。我问埃尔斯蒂尔,这些姑娘是否 住在巴尔贝克,他对我回答说,有些姑娘是住在这里。有一位姑娘的别 墅就在海滩边上,即卡纳普维尔悬崖的起点。由于这位姑娘是阿尔贝蒂 娜·西莫内的好友,我更有理由认为,我跟外婆在一起时看到的那个姑 娘就是阿尔贝蒂娜·西莫内。当然啰,跟海滩垂直的小街很多,而且构 成的街角相似,因此我无法确切地说出当时是在哪个街角。我们希望回 忆确切,但在这时,看到的东西却模糊不清。然而,阿尔贝蒂娜跟走进 女友家的那个姑娘是同一个人,实际上已经确定无疑。虽然如此,打高 尔夫球的棕发姑娘在其后向我展现的无数形象,尽管各不相同,却全都 重叠在一起(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形象),而如果我按回忆的时间 次序往前面追溯,我能够以这种相同为幌子,就像走在一条内部小道 上,再次穿过所有这些形象,却不会从同一个人里面出来,相反,如果 我要追溯到我跟外婆在一起那天迎面相遇的那个姑娘,我就得重新回到 自由的空间。我感到确信无疑,知道我再次见到的是阿尔贝蒂娜,就是 在散步时在女友们中间经常停下脚步并高于海平面的那个姑娘;但是, 所有这些形象仍然跟另一形象分隔开来,因为我在回顾时无法认为它跟 其他形象相同,而在它给我眼睛留下深刻印象之时,我也不觉得它有这 种相同之处;那个脸胖胖的姑娘,在那条小街跟海滩的街角曾十分大胆 地朝我观看,我觉得自己可能被她喜爱,确切地说是可能跟她重逢,但 无论概率论能使我得出何种肯定的结果,我还是没能再见到她。 我在那帮姑娘的各个人之间犹豫不决,她们都保存着些许集体魅 力,即在开始时曾使我心神不定的魅力,除了犹豫之外,是否还有一些 原因,使我在以后,即使在我热恋阿尔贝蒂娜即在我第二次恋爱时,会 有一种十分短暂的间歇的自由,即不爱她的自由?为在她所有女友中间 游荡之后再最终回到她身上,我的爱情有时在爱情和阿尔贝蒂娜之间保 存着某种“游隙”,使爱情能像没有对准的灯光那样,先照到其他姑娘身 上,然后再回过来照在她身上;我心里感到的难受和对阿尔贝蒂娜的回 忆,在我看来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也许可以把这种难受跟另一人的形 象联系起来。这就能使我在瞬息之间让现实销声匿迹,不仅要消除外部 现实,如同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那样(我已看出我对她的爱情是一种内 心状态,我处于这种状态,就只是从我自身中提取我所爱的女人的特殊 优点和品格,这样一来,她就成为我幸福不可或缺的因素),而且甚至 要消除纯主观的内部现实。 “她们中这个或那个姑娘,每天都会在画室前经过,都要进来看看 我。”埃尔斯蒂尔对我说。他的话使我感到十分后悔,因为我想到,如 果我听从外婆的话,立刻来看他,我也许早已认识阿尔贝蒂娜。 这时她已走远,在画室里已无法看到她。我心里在想,她是去海堤 跟女友们相会。我要是跟埃尔斯蒂尔一起前往海堤,就能跟她们认识。 我想出千百个借口,要他同意跟我一起去海滩转一圈。我心里已不再像 那个姑娘出现在小窗框之前那样平静,这迷人的姑娘,曾展现在忍冬环 绕的窗框之中,而现在却已空无一人。埃尔斯蒂尔使我既高兴又难受, 他对我说,他可以跟我一起去走走,但他首先必须完成他正在画的那幅 画。那是一些花卉,但不是跟人物肖像画相比我更想让他画的那种花, 因为我想从他天才的揭示中得知,我常常在花卉前徒劳无益地寻求的是 什么东西,那些花就是英国山楂花、玫瑰花、矢车菊、苹果花。埃尔斯 蒂尔一面画一面跟我谈论植物学,但我几乎听不进去;他一个人已不再 足够,他只是那些姑娘和我之间必不可少的中介;在片刻之前,他的才 能使我感到他充满魅力,而此时此刻,他的魅力之所以有价值,只是因 为他把我介绍给那帮姑娘时,能使我在她们眼里有点魅力。 我走来走去,焦急地等他把画完成;我拿起一些习作观看,其中有 许多画面对着墙壁,一批批叠放在那里。我偶然发现一幅水彩画,绘制 的时间想必是在埃尔斯蒂尔生活早期,使我感到特别迷人,这种作品不 仅画得美妙,而且主题十分特殊,极有吸引力,因此我们认为这些画的 部分魅力在于主题,仿佛这魅力已是大自然中的物质存在,只须由画家 去发现、观察,并将其复制出来。这种物体能够存在于世,即使画家没 有将其表现出来也是美的,这就满足了我们心中遭到理智反对的天生的 唯物主义,并用来抗衡美学的抽象概念。这幅水彩画是一位少妇的肖 像,她并不漂亮,却属于一种特殊类型,头戴包头软帽,类似边上饰有 樱桃色丝带的圆顶礼帽;她双手戴着露指手套,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香 烟,另一只手把花园里遮阳用的草编钟形罩放到齐膝高度。她旁边的桌 上,放着一只插满玫瑰花的小花瓶。像这幅画这样的作品,其独特之处 往往首先在于是在特殊条件下绘制的,对这种特殊条件,我们最初并不 清楚,例如,女性模特儿的奇特服装是否是化装舞会的化装服,或者与 此相反,一位老人的红袍,看来是为服从画家的别出心裁而穿在身上, 但这到底是他的教授长袍或是法院推事长袍,还是红衣主教的披肩。我 眼前这幅肖像的画中人,性格模糊不清,使我无法看出她是过去的一位 青年女演员,稍作乔装打扮。但她那顶圆形礼帽下面,头发蓬松,却是 短发,她的丝绒上衣没有翻领,露出里面的白色硬胸,使我无法确定这 种时装流行的时期和模特儿的性别,因此,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何许 人物,只知道这幅画极其明丽。这画使我感到的愉悦,只受到一种干 扰,那就是担心埃尔斯蒂尔还要拖延时间,使我错过跟那些姑娘见面的 机会,因为在那扇小窗里,夕阳已低低西下。在这幅水彩画上,任何事 物都无法被一眼看透,把它们画出来,是由于在这场景中有实用价值, 画衣服是因为妇女得穿衣,画花瓶是为了插花。花瓶的玻璃本身就为人 喜爱,里面盛了水,石竹花的茎秆插入水中,仿佛插在跟水一样清澈并 跟液体相近的物质之中;那女人的衣服用一种物质将其身体覆盖,这种 物质具有独特的魅力,使人有兄弟般的亲切感,如果说工业制品跟大自 然的奇迹有着同样的魅力,那么,这种物质同样轻柔,跟目光接触时同 样赏心悦目,同样画得色彩明丽,就像雌猫毛皮、石竹花瓣和鸽子羽 毛。那硬胸的白色,如雪子般精美,其浅浅的褶子呈铃铛形,如同铃兰 的钟状花,因房间里的明亮反光而显得苍白,这反光本身呈尖形,而且 色调精美,就像在硬胸面料上织出一个个凸花纹花束。而上衣的丝绒闪 闪发光,呈珠光色,到处有毛发竖起、被撕碎和毛茸茸的东西,使人想 起瓶中散乱的石竹花。但我们特别感到,一位青年女演员如此乔装打 扮,可能会产生违背道德的感觉,埃尔斯蒂尔却对此并不介意,在他看 来,她将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中显示的才能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 给某些观众麻木不仁或趣味低俗的感官带来具有刺激性的诱惑力,因 此,他反而重视那些模棱两可的特点,把它们看作值得突出的美学成 分,并竭尽全力将其显示出来。顺着脸部的线条,这性别仿佛即将承 认,自己是有点像男孩的姑娘,但又随之消失,并在稍远处再次出现, 使人想到这不如说是娘娘腔的男青年,淫荡而又喜欢幻想,然后又消失 了,仿佛神出鬼没一般。那目光具有悲伤、遐想的特点,跟寻欢作乐的 戏剧界所特有的道具和配饰形成鲜明对照,却同样使人心神不定。此外 我们会想,这忧伤的目光想必是装出来的,并认为这年轻人穿着挑逗, 仿佛是要让人亲热,也许觉得这样更惹人喜爱,那就是让秘密的感情和 秘而不宣的忧伤在其中浪漫地表达出来。肖像画下面写有:《萨克里庞 小姐》[686],一八七二年十月。我无法克制自己的赞赏。“哦!这没什么 了不起的,是年轻时的一幅速写,这是杂耍剧院一次演出时的戏装。这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模特儿后来怎么样了?”我的话使埃尔 斯蒂尔不由一惊,但他脸上随即显出心不在焉的冷漠表情。“喂,赶快 把这幅画给我,”他对我说,“我听到埃尔斯蒂尔夫人来了,虽说戴圆顶 礼帽的姑娘并未在我生活中扮演任何角色,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但仍 然没有必要让我妻子看到这幅水彩画。我保存这幅画只是作为当时戏剧 的有趣资料。”在把水彩画藏在自己身后之前,埃尔斯蒂尔也许已有很 久没有看到这幅画,不由注视片刻。“我只需保存头部,”他低声说 道,“下面部分画得实在太差,两只手像是商人之手。”我对埃尔斯蒂尔 夫人的到来感到遗憾,她又将推迟我们出去的时间。窗台上很快呈现玫 瑰色。我们出去后将会一无所获。见到那些姑娘的机会已不复存在,因 此,埃尔斯蒂尔夫人离开我们的时间是早是晚已不再重要。不过,她没 有待很长时间。我觉得她十分乏味;她要是年方二十,在罗马乡下牵一 头牛,也许会变得漂亮;但她的黑发已开始花白;她相貌平常,但并不 朴实,因为在她看来,举止庄重和姿势典雅是因她的优美体态而获得, 然而,年龄已使她体态的魅力丧失殆尽。她穿着极其简朴。埃尔斯蒂尔 在说话时,仿佛会感到柔情似水、充满敬意,听到他在说每句话时都温 柔而尊敬地说出“我美丽的加布里埃尔[687]!”,你会深受感动,但也会 因此而感到意外。后来,我看到埃尔斯蒂尔神话题材的绘画,埃尔斯蒂 尔夫人在我眼中就有了几分姿色。我这时知道,某种理想的类型,概括 为某些线条、某些阿拉伯式装饰图案,这些线条和图案在他作品中不断 出现,对这种理想类型,对人体各部分的某种比例标准,他实际上已几 乎奉若神明,因为他的所有时间,他在思考上能够作出的所有努力,总 之是他的全部生命,他都用于完成这一任务,那就是更好地区分这些线 条,更忠实地把它们再现出来。这种理想使埃尔斯蒂尔得到的启示,确 实是一种极为重要、要求极高的崇拜,决不允许他感到满意,是他内心 最为隐秘的部分,因此,他不能用冷淡的态度看待这理想,不能从中得 到激情,直到他跟它相遇之日,这时,这理想已在外部实现,是在一个 女人的身体之中,这个女人后来成为埃尔斯蒂尔夫人,在她身上,他才 会——如同我们只会对不是我们自身的存在有这种感觉——觉得它值得 赞扬、令人感动、妙不可言。把嘴唇贴在美的上面,又是多好的休息, 而在此之前,需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这种美从自身中取出,但 现在,美已经秘密地化为肉身,奉献给他,以进行一系列有效的融合。 这个时期的埃尔斯蒂尔已不像青年时代初期那样,只想用强大的思想来 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已接近一种年龄,这种年龄的人依靠肉体的满足来 激发精神的力量,在这种年龄,精神的疲乏使我们倾向于唯物主义,而 活动的减少则使我们希望能受到被动接受的影响,我们因此而开始认 为,也许确实存在某些条件优越的身体、职业和节奏,可以自然而然地 实现我们的理想,因此,即使没有天才,只要临摹一个肩部动作、一个 颈部紧张,我们就能创作出杰作;在这种年龄,我们喜欢用目光抚摸 美,这美在我们之外,在我们身边,在一挂毯之中,在一家旧货店发现 的一幅提香的漂亮素描之中,在一个跟提香的素描一样漂亮的情妇之 中。我明白了这点之后,我在看到埃尔斯蒂尔夫人时就再也不会没有愉 悦的感觉,于是,她的身体不再显得粗壮,因为我在其中注入一种想 法,即她是埃尔斯蒂尔一种非物质的创造物,是他的一幅肖像。她是这 样一幅肖像,在我看来如此,在他心目中想必也是这样。生活的资料对 艺术家来说并不重要,在他看来它们只是展现其天才的一种机会。我们 同时观看埃尔斯蒂尔画的不同人物的十幅肖像,就会清楚地感到,这些 肖像首先个个是埃尔斯蒂尔。只是在这天才如涨潮般覆盖了生活之后, 在大脑感到疲劳、平衡逐渐丧失之时,如同一条河流在大潮消退之后重 又沿自己的水道流动那样,生活重又占据上风。然而,在第一阶段里, 艺术家逐渐找出了他并未意识到的才能的规律和表达的方法。他知道, 如果他是小说家是哪些情景,如果他是画家又是哪些景色,才能为他提 供材料,这材料本身无关紧要,但对他的探求却是必不可少,如同实验 室或画室那样。他知道自己创作出杰作,是用光线柔和的效果,是用改 变对一种错误看法的内疚,是让一些女子站在树下,或让她们像雕像般 站在齐腰的水中。有一天将要来临,到那时,由于脑汁耗尽,他在自己 的天才使用的素材面前,已无力作出智力上的努力,即唯一能产生他作 品的努力,但仍然继续寻求素材,高兴地待在素材旁边,是因为素材使 他产生精神上的愉悦,即工作的开始;另外,他使素材具有一种迷信, 仿佛它们比其他事物优越,而如果它们之中已包含极大部分艺术作品, 并将在某种程度上包含现成的艺术作品,那么,他将做的事就只是跟模 特儿经常来往,并对其关爱备至。他将跟幡然悔悟的罪犯进行长时间的 谈话,他们的悔恨和新生曾是他过去那些小说的题材;他将建成一幢乡 间别墅,建在阳光因薄雾而变得柔和的地方;他将长时间观看一些女子 沐浴;他将收集漂亮的衣料。这样,生活之美,这个在某种程度上毫无 意义的词,是艺术之外的一个阶段,我曾看到斯万在这个阶段停滞不 前,在这个阶段,创作才能虽崇尚曾给它提供有利条件的那些形式,但 因其速度减慢,只想作出微不足道的努力,因此将在某一天使埃尔斯蒂 尔这样的艺术家渐渐退步。 他终于在这些花卉上画了最后一笔;我浪费片刻时间对其观看;我 这样做并不值得称赞,因为我知道那些姑娘不会再待在海滩上,而我原 以为她们还在那里,以为浪费的这些时间使我无法看到她们,但这些花 卉我还是得看,因为我心里会想,埃尔斯蒂尔感兴趣的是他的花卉,而 不是我跟那些姑娘相遇。我外婆的性格跟我十分自私的性格截然不同, 但她的性格也在我的性格中得到反映。如果某个人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但我总是装出对他喜爱或尊敬的样子,他就只会感到烦恼,而我却会面 临危险,我只能把他的烦恼看作大事一桩,对其表示同情,而把自己的 危险看得微不足道,因为我感到这两件事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大一小。 把事情说成原来的样子,甚至说得有点过头,不仅不为我所冒的危险感 到遗憾,而且还要迎着这危险而上,相反,对其他人所冒的危险,却要 竭力使他们加以避免,即使我自己更有可能因此受到伤害。这样做有多 种原因,但并非跟我荣誉有关。一个原因是,只要我仅仅在进行思考, 我就觉得自己特别珍惜生命,而我在生活中因道德上的问题而感到烦 恼,或者只是在精神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有时跟孩子的不安一样,使 我无法说出口,每当这种时候,如有意外情况发生,会给我带来杀身之 祸,这新的忧虑跟其他忧虑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因此我在面对时感到 并不紧张,甚至有喜悦的感觉。这样,我虽说在世上勇气最少,却体验 到对危险的陶醉,而在我思考之时,这样的事会使我感到跟我的性格大 相径庭,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在出现危险而且是致命危险时,即使我 处于十分平静而又幸福的阶段,但如果我是跟另一人在一起,我就不能 不把此人隐蔽起来,而我自己则处于危险的位置。众多经验告诉我,我 总是如此行事,并乐意这样去做,但我这时十分羞愧地发现,跟我一直 认为和断言的恰恰相反,我对其他人的看法十分介意。然而,这种并未 明言的自尊心跟虚荣和自豪都毫不相干。因为虚荣心和自豪感的满足丝 毫也不会使我感到快乐,而且我总是不希望有这种虚荣和自豪。我得以 在一些人面前完全掩盖自己微不足道的长处,因为这些长处会使他们对 我产生较好的看法,但是,我一直无法使自己放弃一种乐趣,那就是向 他们表明,我更关心的是让死神离开他们的道路,而不是让死神离开我 的道路。由于我这时的动机是自尊心而不是美德,我就认为十分自然的 是,他们在任何情况下的做法都会跟我截然不同。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他 们,我也许会去责备他们,那是因为我产生一种想法,认为这是一种义 务,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必须履行这种义务。相反, 我觉得他们保全自己生命的做法十分明智,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把我的生 命置于次要地位,但这样做特别荒谬而且有罪,因为一颗炸弹即将爆炸 时,我发现自己面前许多人的生命更没有价值。另外,那次去拜访埃尔 斯蒂尔时,我还远没有意识到价值的这种差别,当时并没有任何危险, 只是害人的自尊心出现了先兆,那就是不像是更为重视我热烈想往的那 种乐趣,而显得看重他尚未完成的水彩画工作。这工作终于完成。而一 旦走到外面,我立即发现,这个季节白昼漫长,时间并不像我以为的那 样晚;我们走到海堤上面。我千方百计让埃尔斯蒂尔待在一个地方,我 认为那些姑娘还会在那里经过!我把在我们旁边高高耸起的悬崖指给他 看,不断请他给我讲述这些悬崖,以使他忘记时间,并待在那里。我感 到,我们如去海滩尽头,就更有可能见到那帮姑娘。“我本想再靠近一 点,跟您一起观看这些悬崖。”我对埃尔斯蒂尔说,因为我已发现,其 中一个姑娘常常往那边去。“在这段时间,您给我说说卡尔克蒂伊。 啊!我多么希望去卡尔克蒂伊!”我补充道,却并未想到,在埃尔斯蒂 尔的《卡尔克蒂伊港》里如此有力地展现出新颖的特点,也许主要是因 为画家的印象,而不是因为这海滩的特殊优点。“自从我看到这幅画 后,这海港和急流角也许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不过,从这儿去急流角, 可得长途跋涉。”——“虽说卡尔克蒂伊同样遥远,我还是建议您去那 儿,”埃尔斯蒂尔对我回答道,“急流角景色奇妙,但那里仍然是您熟悉 的诺曼底或布列塔尼的高大悬崖。卡尔克蒂伊就完全不同,在低低的海 滩上布满岩石。我没有看到过法国其他地方有相同的景色,这使我想起 佛罗里达海边的某些景观。那里非常有趣,又极其荒凉。是在克利图尔 和内奥姆[688]之间,您知道,那些地区荒无人烟,海滩的线条非常迷 人。这里,海滩的线条十分平常,但在那里,我可以对您说,这线条是 多么优美、多么柔和。” 夜晚降临,得要回去;我送埃尔斯蒂尔回别墅,突然间,如同靡非 斯特[689]出现在浮士德眼前,在大街尽头——如同跟我性格相反的性 格,以及近于野蛮和残忍的生命力,像魔鬼般并非真实地变为血肉之 躯,而我却十分缺乏这种生命力,因为我身体虚弱,过于敏感、悲伤, 又过于注重理智——出现了一种无法跟其他任何东西混淆的生物的几个 痕迹,那帮植形动物般姑娘中的几颗星星,她们装出没有看到我的样 子,但肯定在对我进行讽刺挖苦般的评论。我感到她们跟我们的相遇不 可避免,感到埃尔斯蒂尔即将叫我,就把背转向她们,如同洗海水浴者 用背部迎向海浪一般;我突然停下脚步,让我这位著名同伴继续往前 走,我待在后面,在走到古玩店前时,朝橱窗俯身观看,仿佛突然对此 感到兴趣;我装作在想别的事情,而没有去想那些姑娘,心里并未有不 快的感觉,我已隐约知道,在埃尔斯蒂尔叫唤我以便把我向她们作介绍 时,我会显出询问的目光,流露出的不是意外的感觉,而是想要装出意 外的愿望——只要人人都是蹩脚演员,或者他人都是高明的相面术士 ——我甚至会用手指指自己的胸膛,并问道:“您是在叫我?”然后迅速 跑过去,百依百顺地低着头,脸上冷静地掩饰自己的厌烦,因为我正在 观赏古老的彩陶,却被人叫过去,要把我介绍给一些我不想认识的人。 然而,我观看橱窗,等待埃尔斯蒂尔叫唤我名字的时刻,如同等待一颗 期待已久却不会伤人的子弹将我击中。我确信会被介绍给那些姑娘,结 果不仅要我对她们装出冷淡的样子,而且还要自己感受这种冷淡。认识 她们的乐趣,虽已变成无法避免的事,却受到压缩而缩小,使我感到还 不如跟圣卢聊天、跟外婆一起吃晚饭或在附近地区游览快乐,而如果跟 有些人交了朋友,这些人对历史建筑又兴趣不大,我也许就无法常常游 览,并因此而感到遗憾。另外,我即将感到的乐趣变得微不足道,不仅 是因为它成为现实已迫在眉睫,而且是因为它在变为现实时并未有条不 紊。有些准确的规律,如流体静力学的规律,使我们按固定顺序形成的 图像保持叠复的状态,但这种顺序会因重大事件即将发生而被打乱。埃 尔斯蒂尔即将叫唤我。这完全不是我常常在海滩上和房间里所想象的认 识那些姑娘的方式。即将发生的事,是另一件大事,我并未对此作好准 备。我看不出自己的愿望,也看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我几乎后悔跟埃尔 斯蒂尔一起出来。但尤其是我以前觉得会有的乐趣现已减少,恰恰是因 为我确信任何事都不会再夺走我的这种乐趣。这乐趣不再受到这种确信 的压抑,仿佛有弹力一样,又恢复其原来的高度,这时,我决定回过头 去,只见埃尔斯蒂尔跟那些姑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正在跟她们道 别。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脸胖胖的,仿佛被目光照亮,看上去像只蛋 糕,上面有的地方如同天空一般。她的眼睛即使在凝视,也使人感到是 在活动,仿佛在刮大风的这些日子,空气虽说无法看到,却也使人感到 它在蔚蓝的背景上流动的速度。一时间,她的目光跟我的目光不期而 遇,如同在暴风骤雨的日子里,天空如在移动,靠近一片移动速度较慢 的云,跟其贴近、触及,然后将其超越。但我们的目光互不相识,就分 离而去。这样,我们的目光在片刻间相对而视,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天 国包含着未来的何种希望和威胁。她的目光正好在我目光下面经过,并 未减慢移动速度,只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才显得有点模糊。如同在 明亮的夜晚,月亮被风刮走,移到一片云后,使月光显得朦胧,然后又 迅速重现。但这时埃尔斯蒂尔已离开那些姑娘,但没有叫唤我。她们走 进一条横向的街道,他则朝我走来。机会就此错过。 我后来说过,我感到阿尔贝蒂娜那天跟以前几天不一样,并说我觉 得她每次出现时都不相同。但我当时感到,一个人在外貌、胖瘦、个子 高矮上的某些变化,可能也跟此人和我们之间某些状况的变化有关。在 这方面所起的作用最大的一种状况是相信。(那天晚上,相信和接着不 信我即将认识阿尔贝蒂娜,使她在我眼里变得几乎是微不足道,而在几 秒钟之后又变得无限珍贵;几年之后,相信和接着不信阿尔贝蒂娜对我 忠实,也带来相同的变化。) 当然,在贡布雷时我已看出,我不在母亲身边时的忧郁,会因时间 不同而减少或增加,要看我在我感觉的两种平分秋色的主要方式中处于 哪种方式,这忧郁在整个下午都无法感到,就像阳光明媚时的月光,但 在夜幕降临之后,却独自主宰着我焦虑不安的心灵,以替代消失的和最 近的回忆。但在那天,我看到埃尔斯蒂尔离开那些姑娘却没有叫唤我, 就因此而得知,一种乐趣或忧郁在我们眼里的增加或减少,可能不仅仅 是因为两种状态的交替出现,而是因为无法看到的相信在发生变化,这 些相信会使我们觉得死亡是无关紧要的事,因为它们使死亡显得并不真 实,这些相信会使我们觉得出席一音乐晚会十分重要,但如宣布我们将 要上断头台,对这一晚会的相信会突然消失,晚会也变得魅力全无;相 信的这种作用,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即意志确实知道,但如果智力和感觉 仍然不知道这种作用,它即使知道也毫无用处;智力和感觉是真诚的, 因为它们认为,我们想要离开一个情妇,只有意志知道我们对她喜欢。 这是因为它们相信我们会在片刻之后再次见到她,并因此而看不清楚。 但是,等到这种相信消失之后,它们才突然知道,这情妇已永远离去, 而智力和感觉在失去其瞄准的对象之后,变得像疯子一般,微不足道的 乐趣则在无限增大。 爱情的虚无,也是相信的变体,爱情事先就存在,并在到处活动, 它停留在一个女人的形象上,只是因为这女人几乎无法得到。从此之 后,这个难以想象出来的女人,我们不会想得很多,而会更多地去想认 识她的方法。一系列的焦虑不安就此产生,并足以使我们把爱情固定在 她身上,她成了我们爱情的对象,虽说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爱情变 得十分巨大,我们却并未想到,这真实的女子在其中所占的位置是多么 渺小。如果正如我看到埃尔斯蒂尔遇到那些姑娘后停下脚步时那样,我 们在突然间不再感到焦虑不安,由于这焦虑是我们爱情的全部,在我们 最终抓住猎物之时,我们的爱情仿佛突然消失,而对这猎物的价值,我 们并没有好好考虑过。我对阿尔贝蒂娜知道些什么?大海背景上的一两 个侧影,肯定没有委罗内塞画的那些女子的侧影美,如果我依据纯属美 学的理由,我更喜欢的也会是那些女子而不会是她。但是,在焦虑消失 之后,我只能再次想到这些默不作声的身影,而无法拥有其他任何东 西,那么,我是否可以依据其他理由?自从我看到阿尔贝蒂娜以来,我 每天对她进行千百次思考,我跟我所称为的她进行长时间的内心对话, 我让她询问、回答、思考、行动,在我脑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依次出现 的无数想象的阿尔贝蒂娜之中,在海滩上看到的真实的阿尔贝蒂娜只是 出现在最最前面,如同创造一个角色的明星,在一系列演出中只是在前 面几次演出中出现。那个阿尔贝蒂娜只是个侧影,叠加其上的成分都由 我杜撰,在爱情中,我们所添加的东西——即使只从数量上看——占有 绝对优势,压倒我们从所爱之人那里看到的东西。最为实在的爱情就是 如此。有些爱情不仅能靠微不足道的优点产生,而且能这样持续下去, 即使是已得到肉欲上满足的人们也是这样。我外婆以前有个图画老师, 他情妇出身低贱,给他生了个女儿。那女人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去世 了,图画老师极为悲伤,没过多少时间也与世长辞。他活在世上的最后 几个月里,我外婆和贡布雷的几位女士,在老师面前对那个女人连提也 不愿提起,其实,他跟那女人并未正式同居,跟她发生关系的次数也不 多,她们这些学生希望女孩的未来有保证,就想共同出资给那女孩搞一 份终身年金。这建议由我外婆提出,某些女友并未轻易同意:那女孩是 否真是如此使人感到兴趣?她是否是那个认为自己是她父亲的人所生? 像女孩母亲那种女人,谁也信不过。最后她们作出决定。那女孩前来表 示感谢。她长得难看,但跟年老的图画老师十分相像,怀疑顿时全都消 除;她只有头发漂亮,一位女士就对带她来的父亲说:“她头发多么漂 亮!”我外婆认为,现在那有罪的女人已经去世,老师也已半死不活, 提起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的往事不会再有什么影响,就补充道:“这想必 是家里遗传的。她母亲的头发是否这样漂亮?”——“我不知道,”当父 亲的天真地回答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戴着帽子。” 得要走到埃尔斯蒂尔身边。我在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除了 错失被介绍的机会之外,我还发现我领带歪斜,帽子里露出我的长发, 使我形象不佳;不过,即使这样,她们看到我跟埃尔斯蒂尔在一起,对 我来说仍然是一件好事,她们就不会把我忘记;另一件好事是,我那天 遵照外婆的建议,穿上我这件好看的背心,而我差点儿要穿一件难看的 背心,我还拿了我最漂亮的手杖;因为我们期望的一件大事,决不会像 我们想象的那样发生,原因是缺乏我们原以为可以指望的有利条件,而 我们并未期望的其他大事却发生了,事情总是有利有弊;我们十分担心 会有最坏的情况出现,但最终却会认为,从总体上说,偶然的机会还是 使我们处于有利的地位。“我要是能认识她们,会感到十分高兴。”我走 到埃尔斯蒂尔身边对他说道。——“那您为何待在千里之外?”他说这 话,不是要表达自己的思想,因为如果他想要满足我的愿望,叫我一声 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也许是因为他听到这样的话,即被人发现做 错事的凡夫俗子常常说的话,而由于伟大人物在某些事情上跟凡夫俗子 相同,也会像他们那样在相同的词语中找到通常的借口,如同在同一面 包店里购买每天的面包;也许这种话在某种程度上应该从反面来理解, 原因是它们的字面意义跟实际情况完全相反,因为这种话是一种反应的 必然结果和负片式的图解。“她们有急事。”我心里在想,主要是因为她 们不让他去叫唤一个在她们看来不大讨人喜欢的人,不然的话,他一定 会叫我,我曾对他提出种种问题来了解她们的情况,他已清楚地看出我 对她们感到兴趣。“我刚才跟您谈论卡尔克蒂伊,”我们走到他家门口, 他见我要跟他分手,就对我说,“我画过一张小小的草图,海滩的轮廓 要清楚得多。那张画不算太差,但看上去完全不同。您要是喜欢的话, 作为我们友谊的纪念,我把这草图送给您,”他又补充道,因为有人不 愿意把你想要的东西送给你,就给你别的东西。[690]——“萨克里庞小姐 那张小幅肖像画,您要是有照片的话,我倒很希望能有一张。这名字到 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个模特儿在一部荒谬的小歌剧中扮演的一个 角色的名字。”——“您知道,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先生,您好像认为并 非如此。”埃尔斯蒂尔默不作声。“她不会是婚前的斯万夫人吧。”我说 道。我偶然间突然说出了真相,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足以给预感理论 提供某种根据,只要把否定这种理论的错误通通置之脑后。埃尔斯蒂尔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正是奥黛特·德·克雷西的一幅肖像画。她不想保 存这幅画,原因很多,但有些原因一目了然。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这幅 肖像画的时间较早,当时奥黛特尚未驾驭自己的容貌,还没有使自己的 脸部和身材形成一种造物,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理发师、裁缝和她 自己——在她站立的姿势,说话和微笑的样子,手摆着的模样和用目光 注视的样子,以及思考的方式上——都要在总体上跟这造物保持一致。 一个心满意足的情夫,得要腐化堕落,才能像斯万那样,在ne varietur(不能变动的)奥黛特即他迷人的妻子的无数照片之中,最喜欢 他房间里那张小照片,在那张照片上,一个瘦小的少妇相当难看,头戴 饰有蝴蝶花的草帽,头发蓬松,脸部瘦长。 不过,即使这幅肖像不是跟斯万喜欢的那张照片一样,是在以前画 的,即在奥黛特的容貌变得端庄、迷人而焕然一新之前画的,而是在其 后画的,埃尔斯蒂尔的看法就足以改变这种形象。艺术天才所起的作 用,如同极高的温度能将原子的组合分开,并把这些原子按照另一种类 型并根据完全相反的次序组合起来。这个女人使自己的容貌具有一种人 造的和谐,每天外出前在镜子里检查这种和谐是否保持不变,就让帽子 斜戴,头发梳得光滑,目光显得活泼,以保持这种和谐,而大画家的目 光却会在片刻之中把这种和谐完全消除,为了将其取代,他就把这个女 人的容貌特点重新组合,以符合女性和绘画的某种理想,即他心里的某 种理想。同样,往往有这样的情况,那就是从某一年龄开始,一位伟大 研究者的目光,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必要的成分,以组成他唯一感兴趣 的那种关系。如同那些工人和赌徒,决不会感到担忧,总是满足于到手 的东西,他们在谈到任何东西时都会说:这一定管用。卢森堡王妃有个 表妹,是个雍容华贵的美人,曾喜欢一种当时新鲜的艺术,就请最伟大 的自然主义画家给她画像。艺术家的眼睛立刻发现他到处寻找的东西。 画布上展现的不是一位贵妇人,而是服装店一个外勤女店员,她后面的 宽阔背景倾斜,呈紫色,使人想起皮加尔广场[691]。但是,即使没有搞 到这种地步,一位大艺术家给一个女子画的肖像,丝毫也不想满足这女 子的某些要求——例如这样的要求,在她开始衰老时,给她拍一张照 片,让她穿上小女孩的服装,这样她看上去像是自己女儿的姐妹,甚至 像自己的外孙女,而她女儿站在她旁边,如果需要,可根据当时的情况 穿得怪里怪气——而是恰恰相反,突出她竭力掩盖的那些缺陷,譬如脸 上焦躁不安,甚至脸色铁青,觉得这样才有意思,能表现出人物的“性 格”,但这种缺陷足以使低俗的观众幻想破灭、理想粉碎,而这个女子 曾十分自豪地树立这理想的骨架,这理想则使这女子具有不可消除的唯 一形式,将她跟人类的其他部分完全分开,并高高置于其上。现在她已 落魄,脱离了她高高在上、地位稳固的那种原型,只是个普通女子,对 她的超凡脱俗,我们已完全失去信心。我们注入这种类型的,不仅有奥 黛特的美丽,而且还有她的性格和身份,现在看到眼前的肖像上她已完 全没有这种类型的特点,我们要大声说出的就不仅是:“这真是难 看!”而且是:“这真的不像!”我们很难相信这就是她。我们认不出是 她。然而,我们清楚地感到,那个人我们已经见过。但那个人不是奥黛 特;那个人的脸、身体和样子,我们十分熟悉。它们不是使我们想起从 未有这种姿势的那个女子,她惯常的姿势决不会勾画出如此奇特和撩人 的曲线,而是使我们想起其他女子,即埃尔斯蒂尔画过的其他所有女 子,她们相互间的差别虽说可能巨大,他却总是喜欢描绘她们的正面, 让她们弯成弓形的脚露在裙子外面,手拿宽大的圆帽,将膝盖遮住,与 其相对称的是另一圆形,即正面看到的脸。总之,一个女人的这种类 型,由她的卖弄风情和她因私利而形成的美的概念来确定,一幅天才的 肖像画把她的这种类型弄得支离破碎,不仅如此,如果这幅画古老,它 就不仅像照片那样使原型变老,即用过时的服饰将其展现。在这幅肖像 画上,表明时间的不仅是这女子的穿着,而且还有艺术家绘画的方法。 这种方法即埃尔斯蒂尔最早使用的方法,是奥黛特感到最为难受的出生 证明,因为它不仅像她当时的那些照片一样,把她展现为著名交际花的 后起之秀,而且因为它使她这幅肖像画成为马奈或惠斯勒为许多已故模 特儿画的无数肖像中一幅肖像画的同时代作品,这些模特儿已被遗忘或 已成为历史。 我在送埃尔斯蒂尔回家时,在默默无言中在他身边逐渐有了这些想 法,产生这些想法是因为我刚才发现了他的模特儿的身份,这第一个发 现又使我产生第二个发现,使我感到更加局促不安,这涉及艺术家的身 份。他画了奥黛特·德·克雷西的肖像。这个天才、智者、孤独者和哲 人,谈吐出众而且凌驾一切事物之上,是否可能就是维尔迪兰夫妇过去 接待的那个滑稽可笑、嗜好反常的画家?我问他过去是否认识维尔迪兰 夫妇,他们当时是否称他为母鹿先生。他回答说没错,并未感到尴尬, 仿佛他的这段经历已经有点陈旧,他没有料到他会使我心里感到极其失 望,但他抬起眼睛之时,在我脸上看出了这种失望。他脸上显出不满的 神色。这时我们已快要走到他家门口,一个在才智和心地方面不像他那 样出众的人,也许只会对我说声再见,而且口气生硬,并在以后避免跟 我见面。但埃尔斯蒂尔没有这样对待我;作为真正的大师[692]——纯粹 从创作上看,没当好老师也许是他唯一的缺点,因为一位艺术家要在精 神生活中做到完全真实,就必须孤独自处,而不能浪费自己的精力,即 使对弟子也是如此——在任何情况下,虽说真实对他或其他人来说都是 相对的,他仍然竭力指出当时的情况所包含的那部分真实,使年轻人得 到极大的教益。因此,他更喜欢的不是能挽回他自尊心的话,而是能使 我有教育意义的话。“一个人不管如何明智,”他对我说道,“都会在青 年时代的某个时期说过一些话,甚至有过一种生活,回忆起来不会感到 愉快,并希望将其一笔勾销。但是,他不应该对此完全感到遗憾,因为 他只有经历种种可笑或可恶的化身之后,才能确定他已在可能的范围内 成为智者,而这最后的化身之前必定会有以前的种种化身。我知道,有 些青年的父亲或祖父出类拔萃,他们的家庭教师从中学起就教导他们要 思想和道德高尚。他们的生活也许洁白无瑕,他们说过的话都可以拿去 发表并签上他们的姓名,但这些是思想贫乏之人,是空谈家软弱无力的 后裔,他们的智慧消极而又乏味。智慧并非唾手可得,而必须在走过一 段路后自己去发现,这段路无人能代替我们去走,我们也不能不走,因 为智慧是对事物的一种看法。你所欣赏的那些生活,你认为端庄的那些 仪态,并非由家长或家庭教师来作出安排,它们曾有过各不相同的开 端,曾受到在其周围占主导地位的邪恶或平庸的影响。它们表示曾经历 一场战斗并获得胜利。我知道,我们在初期的形象为何已无法辨认,为 何总是惹人讨厌。但这一形象不应被否认,因为这证明我们真正生活 过,证明我们根据生活和思想的规律,已从生活的共同环境中,如是画 家则从画室的生活和艺术小团体中,吸取了超越它们的东西。”这时, 我们已走到他家门口。我感到失望的是没能认识那些姑娘。但现在终于 有可能在生活中找到她们,她们不再仅仅是在地平线上转瞬即逝的姑 娘,而我以前曾以为永远不会再在那里看到她们现身。她们周围不再浮 动着把我们隔开、只是欲望的表现的巨大涡流,这欲望一直在活动,变 幻不定、迫不及待,依靠因无法跟她们接近而在我心中产生的不安维持 下去,而这涡流就是她们也许一去不复返的逃离。我对她们的欲望,我 现在可以让其歇息,将其存储,置于其他许多欲望旁边,一旦得知这些 欲望可能实现,我就会推迟其实现的时间。我离开埃尔斯蒂尔,重又独 自一人。这时,我虽然失望,却突然想到这种种巧合,其出现我并未料 到,那就是埃尔斯蒂尔正好认识那些姑娘,对我来说,她们在上午还只 是一幅背景为大海的画中人物,却看到了我,而且看到我跟大画家认 识,这位大画家现在知道我想要认识她们,一定会鼎力相助。这些都使 我感到愉悦,但这种愉悦仍对我隐藏起来;有些客人,要等到其他人都 离开之后,只有我们单独在时,才让我们知道他们已在这儿。这时我们 才看到他们,我们可以对他们说:我来看你们了,然后听他们说话。有 时,在这种愉悦进入我们心中之后,要过许多小时的时间,我们自己才 能沉浸在愉悦之中,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看到了许多人,因此就担心这 愉悦已不在等待我们。但它们很有耐心,并没有感到厌烦,在所有的人 都走了之后,我们马上看到它们出现在我们眼前。有时,我们十分疲 倦,觉得我们虚弱的思想不会再有足够的力量来记住这些往事和印象, 而我们脆弱的自我却是这些往事和印象的唯一栖身之地和唯一实现方 式。我们也许会对此感到遗憾,因为生活有趣味,只是在现实的尘土混 杂着神奇沙土的日子,只是在平常事故变成浪漫活力的日子。于是,无 法到达的世界的一个岬角,从梦幻的光线中突然展现,并进入我们的生 活,而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如同被唤醒的睡眠者,看到我们曾在梦中 热情想往的人们,我们还以为将来只能在梦中见到他们。 现在我只要愿意,就有可能认识那些姑娘,这种可能性使我感到的 平静,对我来说尤其珍贵,是因为在其后几天,我不能继续在暗中注视 她们,原因是那几天要为圣卢离开做好准备。我外婆想要对我朋友表示 感谢,感谢他曾经对她和我如此热情。我对外婆说,他十分欣赏蒲鲁 东,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请人把她以前买的这位哲学家数量众多的 亲笔信送来;圣卢到旅馆里来看信,是在这些信送到的那天,也是圣卢 离开的前夕。他迫不及待地阅读这些信件,怀着敬意抚摸着每张信纸, 竭力记住信上的每句话,然后站起身来,因待了这样长的时间而向我外 婆表示歉意,这时他听到我外婆对他回答道:[693]“不用这样,请把信拿 走,现在都是您的,我是为了送给您才叫人把这些信送来的。” [694]他听 了极其高兴,无法克制自己的喜悦,如同无法控制一种在意志不加干涉 的情况下出现的身体状况,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刚受到处罚的孩子, 我外婆看到他竭力(却并未能够)克制自己万分喜悦的心情,比听到他 再三感谢更受感动。但他却担心没有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到第二 天,他乘上当地的小火车返回驻地,临行前还把头伸出窗外,请求我原 谅。驻地其实很近。他本想乘马车去,以前他晚上还要回来,并不是去 了就不回来,就经常乘马车去。但这一次,他即使乘坐马车,也得把许 多行李用火车托运。因此他觉得自己也乘火车更加方便,他在这件事上 听取了站长的意见,站长在接受询问时回答说:乘马车还是小火 车,“都几乎含糊不清”。他想说的意思是:都一模一样。(用弗朗索瓦 丝的话来说,则是:“这几乎是一回事儿。”)“好吧,”圣卢得出结 论,“那我就乘这‘弯弯曲曲的’小火车。”我要不是身体疲倦,也会乘上 这小火车,把我的朋友一直送到东锡埃尔;我答应他一星期要去看他好 几次,当时我们一直待在巴尔贝克火车站,而在这段时间里,小火车的 司机在等待一些迟到的朋友,这些人不来,他是不会开车的,同时他也 喝点清凉饮料。由于布洛克也来车站送他——圣卢对此感到十分厌烦 ——圣卢知道布洛克听到他请我去东锡埃尔吃午饭、吃晚饭并住在那 里,最终用极其冷淡的口气对布洛克说话,这种口气是用来纠正被迫发 出的友好邀请,以免布洛克对邀请信以为真,只见圣卢说:“您要是路 过东锡埃尔,又是在下午,就是我有空的时候,您可以到营地来找我, 但要说有空,我几乎一直没空。”也许罗贝尔也有这种担心,那就是我 一个人不会去,并且认为我跟布洛克的友情比我说的更加深厚,因此觉 得我可能会跟布洛克一起去,并由他带着去。 我担心的是,用这种口气和方式在请别人去的同时又劝此人别去, 会使布洛克感到不快,并认为圣卢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但我错了,因 为在火车开走后,我们一直走到两条大街的交叉口,然后分道扬镳,一 条大街通往旅馆,另一条通往布洛克的别墅,布洛克在路上不断问我, 我们哪天去东锡埃尔,因为“圣卢对他如此亲切友好”,他如不应邀前 往,就显得“过于失礼”。我感到高兴的是,他没有发现,或者他并未因 十分不满而想装得没有发现,发出这邀请的口气并不迫切,而且几乎不 大礼貌。不过,我还是希望布洛克不要自讨没趣地急于前往东锡埃尔。 但我又不敢对他提出只会使他感到不快的建议,并向他指出,圣卢并没 有急于要接待他,而他则过于迫不及待。他确实过于着急,他这种缺点 都可以用他出色的优点加以弥补,而更加持重的人决不会有这些优点, 虽然如此,他仍然极不知趣,不由使人感到恼火。据他说,这星期内我 们一定要去东锡埃尔(他说“我们”,因为我觉得他有点希望我去,以作 为他去的借口)。一路上,在隐匿绿树丛中的体育馆前,在网球场前, 在市政府门口,在卖贝壳的商贩前面,他都让我停下脚步,恳求我确定 一个日子,由于我没有照此办理,他就气愤地离我而去,并对我 说:“随你的便,阁下。不管怎样,我不得不去,因为他邀请我去。” 圣卢非常担心对我外婆感谢得不到家,就再次托我在第三天向她转 达他的谢意,他是从驻防的城市寄给我的一封信里这样说的,信封上由 邮局盖有该城市名称的邮戳,这封信仿佛飞快地朝我跑来,并告诉我, 他在路易十六骑兵团营地的房间里,对我十分想念。信纸上印有马桑特 家族的纹章,上面有一只雄狮,居于一顶花冠之上,花冠由一顶法国贵 族院议员帽闭合。 “一路上十分顺利,”他对我说,“在车上看一本书,是在车站买 的,作者是阿韦德·巴里纳[695](我认为作者是俄国人,我觉得对一个外 国人来说,这书写得十分出色,但您要把您对此书的评价告诉我,因为 这本书您应该知道,您学识渊博,什么书都看过),我又回到这粗野的 生活之中,唉,我觉得在这种生活中如同被流放,并没有我已留在巴尔 贝克的东西;在这种生活里,我找不到任何温情的回忆,找不到任何理 智的魅力;这种生活,您可能会对其氛围表示蔑视,却也并非没有妩媚 之处。自从我离开之后,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已改变,因为在这段时间 里,开始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时代,即我们友谊开始的时代。我希 望我们友谊长存。我只跟一个人谈起过我们的友谊和您,那就是我的女 友,她来我身边度过一小时的时间,我感到惊喜。她很想认识您,我觉 得你们会趣味相投,因为她也非常喜欢文学。相反,为了回忆我们的促 膝交谈,为了重温我终身难忘的那些时刻,我避开了我的战友,他们是 出色的青年,却无法理解这些事情。这样回忆跟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 我在这第一天更喜欢独自一人做的事情,而不是给您写信。但是,您思 想细腻,内心又极其敏感,我怕您收不到我的信会忧心忡忡,因为您已 屈尊俯就,思念您那粗野的骑兵,不过您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才能使这 骑兵变得文雅、细腻,并更加与您相配。” 实际上,这封信从情感上说,跟我尚未认识圣卢时我想象他会写给 我的那些信十分相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十分冷淡,使我摆脱了这些幻 想,并去直面冷酷的却并非是最终的现实。我收到这封信后,每当在午 餐时间有人把邮件送来,如果有一封信是他寄来,我就会立刻认出,因 为一个人不在这里,他的信就是他展现的第二张脸,我们没有任何理由 认为,从这张脸的容貌(笔迹特点)上,无法像在鼻子的线条或说话的 声调变化中那样,看出一个人的心灵。 现在,桌上的餐具被撤掉时,我乐意待在餐桌旁边,如果不是那帮 姑娘可能走过的时候,我就不是只朝大海观看。自从我在埃尔斯蒂尔的 水彩画上看到一些东西之后,我就竭力在现实中去寻找,我像喜欢富有 诗意的东西那样,喜欢看到仍斜放的餐刀中断的动作,喜欢看到放开的 餐巾圆鼓鼓的形状,上面还有阳光添加的一块黄色丝绒,喜欢看到只剩 半杯酒的酒杯,更清楚地显出喇叭口般的高雅形状,而杯底半透明的玻 璃,如同阳光凝聚,只见剩酒呈深色,却在闪闪发光,喜欢看到物体的 形状,喜欢看到液体在光线照射下发生变化,喜欢看到在一半水果已被 拿掉的高脚果盘里,李子从绿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金色,喜欢看到 陈旧的椅子被搬来搬去,每天两次,它们被放在桌布周围,桌布铺在桌 上,如同铺在庆祝美食节的祭坛之上,在桌布上,牡蛎壳里还剩几滴净 水,如同微型石制圣水缸;我试图在我从未想到过的地方找到美,就是 在最常用的事物中间,在“静物”的内部生活之中。 圣卢走后过了几天,在我的建议下,埃尔斯蒂尔同意举办一次小小 的下午聚会,我会在聚会时遇到阿尔贝蒂娜,我在走出大旅馆时,大家 觉得我既迷人又优雅,但这都是暂时的现象(也是长时间休息和专门花 时间梳妆打扮的结果),我感到遗憾的是,无法保存这种魅力和优雅 (以及埃尔斯蒂尔的信任),以便去征服另一个更值得关注的人,我感 到遗憾的是,花费了所有这些精力,只是为了认识阿尔贝蒂娜这种愉 悦。自从这种愉悦变成囊中之物,我的智力就认为,它的价值微不足 道。但在我心里,意志一刻也不同意这种幻觉,这意志是我们连续不断 地出现的个性坚持不懈、始终不渝的仆人;它隐藏在暗处,受到蔑视, 却一直忠心耿耿,对我们的自我的种种变化毫不在意,并不断工作,使 我们从不缺少必需的东西。在一次梦寐以求的旅行即将实现之时,智力 和感觉就开始思考,是否真有必要这样去做,而这时意志知道,这些主 人无事可干,只要这次旅行无法进行,就会立刻再次认为这旅行奇妙无 比,就让这些主人在火车站前高谈阔论,越来越犹豫不决,却去买好车 票,让我们在开车前走进车厢。意志始终不变,而智力和感觉则不断变 化,但由于意志默不作声,不说出自己的理由,所以仿佛并不存在;它 那坚决的决定,我们自我的其他部分都在不知不觉中执行,而这些部分 却清楚地看到它们自己的游移不决。因此,我的感觉和我的智力,对认 识阿尔贝蒂娜这种愉悦有何价值,进行了一场讨论,而我则看着镜子里 没有意义、毫不坚固的饰物,我的感觉和智力本想把它们完整无缺地保 存起来,在另一场合使用。但是,我的意志却不让出去的时刻错过,就 把埃尔斯蒂尔的地址交给车夫。既然事情已经决定,我的感觉和智力就 有了空闲时间,可以对此表示遗憾。要是我的意志给的是另一地址,它 们就会上当受骗。 片刻之后,我来到埃尔斯蒂尔家里,我开始以为西莫内小姐不在画 室里面。那里确实有一位姑娘坐着,身穿真丝连衣裙,没戴帽子,但她 那漂亮的头发,以及她的鼻子和脸色,都使我感到陌生,我已看不到我 从推自行车的姑娘中提炼出来的那个实体,当时她头戴马球帽,漫步在 海堤上。但她是阿尔贝蒂娜。我即使获悉了此事,仍然没有去关心她。 走进任何社交聚会,只要我们年轻,我们本人就已消亡,并变成一个不 同的人,任何沙龙都是新的天地,我们在其中感受到另一种思想氛围的 规律,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人、跳舞和牌戏上,仿佛这些人和事对我们 来说永远重要,而到了第二天,我们就会全部忘掉。为了能跟阿尔贝蒂 娜说话,我必须走过一条道路,这条路的路线完全不是由我决定,我首 先要在埃尔斯蒂尔面前停下脚步,并在其他几组客人旁边经过,有人把 我的名字告诉这些客人,然后在冷餐桌前走过,那里有人把草莓馅饼递 给我,我就在那里吃,同时我纹丝不动地站着,倾听开始演奏的一个乐 曲,我看来重视这些不同的阶段,把它们看得跟把我介绍给西莫内小姐 一样重要,这种介绍只是这些阶段中的一个阶段,我已在几分钟前将其 完全忘记,却是我来访的唯一目的。不过,在活跃的生活中,我们真正 的幸福和我们巨大的不幸,难道不就是如此?在其他人中间,我们听到 我们喜爱之人作出赞同或乏味的回答,这个回答我们已等待一年之久。 但是,得继续交谈,各种想法会相互补充,发展成一个平面,在这平面 之下,几乎不会时常出现无声的回忆,这回忆极其深刻,却十分狭隘, 那就是不幸已降临我们身上。如果不是不幸,而是幸福,那就只有在好 几年之后我们才会想起,我们感情生活中最重要的大事已经发生,而我 们却没有时间长期予以注意,也几乎没有时间意识到这点,譬如这件大 事发生在一次社交聚会上,我们去参加聚会,只是为了等待这件大事的 发生。 埃尔斯蒂尔叫我过去,以把我介绍给坐在稍远处的阿尔贝蒂娜,这 时,我首先吃完一块带咖啡的长条糕点,并跟一位我刚认识的老先生交 谈,他欣赏我上衣翻领饰孔上的玫瑰,我觉得可以把花送给他,并饶有 兴趣地请他跟我谈谈诺曼底某些集市的一些细节。这并不是说接下来的 介绍没有使我感到丝毫的愉悦,没有使我眼睛觉得此事有一定的重要 性。说到愉悦,我当然只是在稍后才感觉到,那时我已回到旅馆,独自 一人待着,我又恢复自己的原貌。有些愉悦如同拍照。喜爱之人在场时 拍的只是一张底片,我们回家之后,又能使用这内部暗室,就立刻将底 片冲洗出来,而只要看到别人,这暗室的入口就被“堵死”。 我对这愉悦的感知,就这样被推迟了几个小时,相反,这次介绍的 重要,我马上就已感到。在介绍时,我们徒劳无益地感到自己突然得到 赏赐,拿到一张能在将来快乐的“奖券”,我们追求这奖券已有几个星 期,并清楚地知道,得到这奖券不仅可以终止我们艰苦的寻找——虽说 这寻找只会使我们充满快乐——而且还能结束某个人的存在,此人被我 们想象得变了样,而我们焦虑不安,担心永远无法结识此人,又使此人 变得形象高大。当我们的名字在介绍人嘴里响起,特别是被埃尔斯蒂尔 这样的介绍人加上赞美之辞时——这是圣事仪式般的庄严时刻,如同在 幻梦剧中,守护神令一人突然变成另一人——我们曾想接近的女子销声 匿迹;首先,由于这陌生女子不得不注意我们的名字和我们本人,她那 昨天还远在天边的眼睛里(我们的眼睛游移不定,未作调整,感到失 望,目光分散,我们曾以为自己的眼睛永远无法跟她的眼睛四目对 视),我们在此前寻求的清醒目光和不可知的思想,刚刚奇迹般而又十 分寻常地被我们自己的形象所取代,如同映照在一面微笑的镜中,既然 如此,她又怎么会仍然跟她自己一样?如果我们变成了我们觉得是完全 不同的人,而这种变化又能使别人刚介绍我们认识的人发生极大的变 化,那么,此人的形状仍然相当模糊,于是我们可能会想,此人将变成 神像、桌子还是脸盆[696]。陌生女子即将对我们说的几句话,就像用五 分钟的时间就能在我们面前塑造一胸像的蜡像雕塑家那样灵活,将使这 形状变得确切,并使其具有某种确定的特点,这种特点将排除我们的欲 望和想象在前一天作出的所有假设。也许即使在出席这次聚会之前,阿 尔贝蒂娜对我来说已不再完全是唯一能经常打扰我们生活的幽灵,而一 个过路女子,我们虽然一无所知,几乎看不清楚,却一直是这种幽灵。 她跟邦唐夫人有亲戚关系,已对这些美妙的假设作出限制,并堵住它们 传播的一条途径。我越来越接近这姑娘,并对她有更多的了解,这种了 解是用减法来进行,想象和欲望的每一部分都被一种价值无限小的概念 所替代,不错,这概念中又增加了生活领域里某种东西的一种等价物, 这东西是金融公司在支付原始股票之后给的,被这些公司称为本金已还 股。她的姓名和亲戚关系是对我设想的第一种限制。我到她身边时,又 看到她眼睛下的面颊上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她的和蔼可亲则是另一种限 制;最后,我惊讶地听到她没有用toutàfait(完全)而是用副词 parfaitement(完全地),那是在谈到两个人时,说一个人“完全疯疯癫 癫,但还是非常热情”,说另一个人“是个完全平平常常、完全令人讨厌 的先生”。使用这个副词尽管令人不太舒服,却表明一种文化程度,我 并未想到这个推自行车的酒神女祭司和打高尔夫球的酒神节缪斯会有这 种水平。虽然如此,在这第一次变化之后,阿尔贝蒂娜还将在我眼里进 行多次变化。一个人在脸的近景中显出的优点和缺点,在我们从不同的 角度来接近这张脸时,会以完全不同的形式排列出来,这就像在一座城 市里,一座座建筑物从一条线看显得杂乱无章,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层 层深入,错落有序。首先,我觉得阿尔贝蒂娜的神色并非冷酷无情,而 是相当腼腆;我感到她十分端庄,而并非缺乏教养,这可从她使用的修 饰语中看出,如“她风度不好,她样子古怪”,她把这种修饰语用于我跟 她谈起的所有姑娘;最后,她脸上令人注目之处,是有个太阳穴在发 炎,看起来不大悦目,而不再是她奇特的目光,我在此之前想到的一直 是这种目光。但是,这只是第二个视觉印象,也许我还会依次获得其他 视觉印象。因此,只有在摸索中发现最初的视错觉之后,我们才能对一 个人有确切的了解,只要这种了解是可能的。但是,这种了解并不可 能,因为我们在修正对此人的视觉印象时,他不是没有活力的目标,而 是在为自身的利益发生变化,我们想重新抓住他,他却挪动了位置,我 们以为最终把他看得更加清楚,却只是捕捉到并看清他过去的形象,而 这些形象已不再能展现他的面貌。 然而,这种方法会带来某些不可避免的失望,其目的是了解我们只 是依稀看到的事物,是了解我们曾有时间想象的事物,这种方法对感官 来说是唯一健康的方法,能使其始终兴致勃勃。有些人因懒惰或腼腆直 接乘车去拜访他们认识的朋友,而没有首先对这些朋友进行遐想,也从 来不敢在路上停车,以观看他们向往之物,这种人的生活是多么无聊而 又乏味! 我回到住所,一面想着这次聚会,仿佛又看到带咖啡的长条糕点, 我吃完这糕点之后才让埃尔斯蒂尔带我去见阿尔贝蒂娜,又看到我送给 老先生的玫瑰花,所有这些细节,都是我们不知不觉地在当时的情况下 挑选出来的,在特别而又偶然的安排之下,为我们构成首次见面这幅图 画。但这幅画,在我的印象之中是从另一角度看到,是在离我自己很远 的地方,并知道这画并非是为我一人而存在,因为在几个月之后,我在 跟阿尔贝蒂娜谈起我认识她的第一天时,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她跟我 提起长条糕点和我送人的花卉,所有这些事物,我不能说只对我一人重 要,但却只有我一人看到,而现在却写成我想不到会有的文本,在阿尔 贝蒂娜的思想中被我看到。从这第一天起,我在回去时就能看到我转述 的回忆,知道完美地变出的是何种戏法,而我又如何跟一个女子交谈片 刻,这女子依靠魔术师的灵活,已完全不像我曾长期在海边注视的姑 娘,那姑娘已被这女子取而代之。另外,这点我原可以在事先猜出,因 为海滩上的姑娘是由我编造出来。虽然如此,由于我在跟埃尔斯蒂尔的 谈话中已确认那姑娘就是阿尔贝蒂娜,我就感到自己在道德上有义务信 守对想象中的阿尔贝蒂娜作出的爱情许诺。我们用代理的办法订了婚, 却认为必须在其后跟代理之人结婚。另外,回忆起端庄的举止、“完全 平平常常”这种话以及发炎的太阳穴,足以消除焦虑,而这种焦虑即使 已暂时消失,至少从我生活中消失,这回忆也会在我心中唤起另一种欲 望,这种欲望虽然愉快,丝毫也不痛苦,如同手足之情一般,却也会随 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一种危险,因为它随时会使我感到一种需要,想要抱 吻这个刚认识的姑娘,她的端庄举止和腼腆,以及出乎意料的毫无拘 束,会使我想象的无益驰骋停止,却会唤起一种温馨的感激之情。此 外,由于记忆开始立即拍出一些互不相关的照片,消除了照片中场景之 间的任何联系和进展,在记忆拍出的一套照片之中,最后一张不一定会 将前面几张全部毁掉。这平庸而又感人的阿尔贝蒂娜,我跟她说了话, 在她面前,我看到面对大海的那个神秘莫测的阿尔贝蒂娜。现在这一切 已是一些回忆,即一幅幅图画,我觉得其中一幅并不比另一幅更加真 实。为结束这介绍认识的第一天晚上,我在竭力回想眼睛下面的面颊上 那颗小小的美人痣时,想起阿尔贝蒂娜在走出埃尔斯蒂尔家时,我看到 那颗美人痣是在下巴上。总之,我看到她时,发现她有一颗美人痣,但 我游移不定的记忆却在后来让它在阿尔贝蒂娜脸上游荡,一会儿把它放 在这里,一会儿又把它放到那里。 我徒劳无益地感到十分沮丧,因为我觉得西莫内小姐跟我认识的姑 娘差别实在太小,正如我在巴尔贝克教堂前感到失望,并未对我想去坎 佩莱、蓬阿旺[697]和威尼斯有什么阻碍那样,我心里在想,即使阿尔贝 蒂娜并非如我所愿,我也可以通过她来认识她那帮女友。 我首先认为,这件事我不会成功。她还要在巴尔贝克住很长时间, 而我也是如此,因此我认为,最好不要千方百计想要见到她,而是等待 一次机会跟她相遇。但即使每天都能遇到她,她也很可能只是在远处跟 我打个招呼,在整个季节里虽然每天如此,也不会使我的事情有任何进 展。 不久之后,有一天上午下了一场雨,天气可说寒冷,海堤上有个姑 娘前来跟我搭讪,只见她头戴无檐小帽,手插在手笼里,跟我在埃尔斯 蒂尔家聚会时看到的那个姑娘截然不同,使人的思想无法把这两个姑娘 等同起来,但我的思想做到了此事,不过是在感到意外的一秒钟之后, 我觉得阿尔贝蒂娜不会不看出这点。另外,她在此刻使我想起曾使我感 到惊讶的“端庄举止”时,却使我感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惊讶,原因是她说 话口气粗鲁,并带有“小帮派”的姿态。另外,那太阳穴不再是脸上使人 放心的视觉中心,可能是因为我这时站在另一边,可能是因为无檐小帽 将其遮盖,可能是因为炎症并非一直存在。“天气多糟!”她对我 说,“其实,说巴尔贝克永远是夏天,简直是胡说八道!您在这儿什么 事都不干?从未看到您打高尔夫球,也没看到您在娱乐场跳舞,您也不 骑马。您一定非常无聊!您不认为老待在海滩上人会变傻?啊!您喜欢 懒洋洋地晒太阳。不过您有时间。我看您跟我不一样,我什么运动都喜 欢。您没去看过索涅的赛马?我们是乘有轨电车去的,我知道,您不喜 欢乘这样的破车!我们花了两个小时!骑我的自行车,两小时可以走三 个来回。”我曾经欣赏圣卢,当时他十分自然地把当地的小火车称为“弯 弯曲曲小火车”,因为这火车转弯无数,但我这时听到阿尔贝蒂娜轻而 易举地说出tram(有轨电车)和tacot(破车)这样的词,却十分害怕。 我感到她使用一种命名方法得心应手,因此怕她看出我在这方面能力低 下,并对此表示蔑视。这帮姑娘为表示小火车而拥有的丰富同义词,这 时尚未向我展示出来。说话时,阿尔贝蒂娜头部纹丝不动,鼻孔紧缩, 只有嘴唇在动。因此发出的声音拖长,鼻音很重,其原因也许是外省的 遗传因素,年轻人对英国式冷静的仿效,外国女教师的告诫,以及鼻粘 膜充血肥大。这种语调,在她对人们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后,很快就收敛 起来,并自然地恢复稚气,听起来会觉得并不悦耳。但这语调别致,使 我十分喜欢。每当我几天没有遇到她,我要让自己高兴,就反复自言自 语:“从未看到您打高尔夫球”,并像她说这话时那样带着鼻音,站得笔 直,头部纹丝不动。我这时认为,没有人比她更令人想望。 那天上午,我们组成这样的一对,这一对对人在海堤上到处可见, 只见两人聚在一起,停下脚步,只是说几句话,然后就分道扬镳,去进 行路线各不相同的散步。我利用这驻足之时观看,以最终确定那颗美人 痣的位置。这就像樊特伊奏鸣曲中的一个乐句曾使我感到欣喜,但我的 记忆犹豫不决,不知这乐句是在行板中还是在终曲中,直到有一天,我 手拿乐谱,才把它找到,并记住它的位置,即在谐谑曲中,同样,那颗 美人痣,我有时记得在面颊上,有时记得在下巴上,却永远留在鼻子下 面上唇上面的地方。有些诗句也是如此,我们记得一清二楚,却在一个 剧本里看到,而我们却没有想到它们会在那里出现。 这时,阿尔贝蒂娜的那些女友,仿佛在大海前展现丰富多彩的装饰 整体,即处女的美丽现身,她们颜色金黄又带粉红,任凭太阳烘烤和海 风吹拂,这整体人数自然增加,形状各异,只见她们腿美腰柔,却又各 不相同,这帮人一字展开,朝我们走来,呈一条平行线,离大海更近。 我征得阿尔贝蒂娜的同意,跟她一起走走。可惜的是,她只是跟她们挥 挥手打个招呼。“您没有跟她们一起去,您那些朋友会埋怨的。”我对她 这样说,心里希望能跟她们一起散步。这时,一个青年男子,相貌端 正,手拿球拍,走到我们面前。他就是那个玩巴拉卡纸牌戏的青年,行 为荒唐,使法院首席院长的妻子非常气愤。他表情冷淡,不动声色,并 显然认为这是极其高雅的表现,只见他向阿尔贝蒂娜问好:“您是从高 尔夫球场来,奥克塔夫?”她问他。“玩得好吗?您状态好 吗?”——“哦!真没劲,我输了。”他回答说。“安德蕾也在那 儿?”——“是的,她打了七十七点。”——“哦!这可创造了记 录。”——“我昨天打了八十二点。”他父亲是工业界巨子,将会在下届 世博会的组织工作中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这个 青年以及这帮姑娘十分罕见的其他男友,对服装及其穿着、雪茄、英国 饮料和马匹的了解,是事无巨细无所不知,而且以正确无误而感到自 豪,达到了沉默寡言的谦虚学者的水平,他们只是在这方面知识丰富, 却没有任何文化修养。他们对穿无尾常礼服或睡衣是否合适,可以毫不 犹豫地作出解释,但对在何种情况下可使用或不可使用某个词,以及对 最简单的法语语法规则,却是一无所知。他在这两种知识上差别如此悬 殊,想必跟他那身为巴尔贝克房地产主联合会主席的父亲如出一辙,因 为他父亲刚让人把一封致选民的公开信张贴在所有墙上,并在信中 说:“我想去见市长,跟他谈论这个问题,他不愿听取我正确的抱 怨。”在娱乐场,奥克塔夫在波士顿舞、探戈舞等各种比赛中都得过 奖,他只要愿意,就能在“洗海水浴”的阶层中喜结良缘,这个阶层的姑 娘不是挑了个好“舞伴”,而是嫁给了“舞伴”。他点了一支雪茄,对阿尔 贝蒂娜说“请原谅”,仿佛请求对方同意自己在谈话时结束一件紧要的工 作。因为他任何时候都不能“待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干”,虽说他实际上从 来不干任何事情。什么事也不干,最终会跟干活过多的结果相同,无论 在精神方面还是在身体和肌肉方面都是如此,奥克塔夫的前额像在冥思 苦想,但脑子里总是空无一物,最终他虽说样子镇静,却徒劳无益地想 要进行思考,结果彻夜难眠,如同过度疲劳的玄学家。 我觉得如能认识这些姑娘的男友,就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她们,因 此准备请她把我介绍给奥克塔夫。我跟阿尔贝蒂娜说出这个想法,是在 他走了之后,只见他在离开时反复地说:“我输了。”我希望她在下次遇 到时会想到给我介绍。“得了,”她大声说道,“我可不能把您介绍给一 个小白脸!这里的小白脸多的是。但他们不能跟您说话。这个高尔夫球 打得很好,就是这样。我知道,他跟您完全不同。”——“您就这样离开 了您那些朋友,她们会抱怨的。”我对她这样说,是希望她会叫我跟她 一起去找她们。“不会,她们一点儿也不需要我。”这时,我们跟布洛克 迎面相遇,他对我微微一笑,笑得机灵而又意味深长,同时他不认识阿 尔贝蒂娜,或者至少是知道而“不认识”,因此感到尴尬,就耷拉着脑 袋,迅速而又丑陋地朝衣领缩进。“这个东哥特人般的怪人叫什么名 字?”阿尔贝蒂娜问我。“我不知道他干吗要跟我打招呼,他又不认识 我。因此我没跟他打招呼。”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尔贝蒂娜,只见他直 接朝我们走来,并且说:“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但我想对你说,我明 天去东锡埃尔。我再等下去就会失礼,我在想,圣卢—昂布雷会对我有 什么想法。我告诉你,我乘两点的那班火车。我听候你的吩咐。”但我 只想再次见到阿尔贝蒂娜,并设法认识她那些女友,而东锡埃尔,由于 她们不去那里,我要是去了,回来时她们去海滩的时间已过,因此在我 看来如在天涯海角。我对布洛克说我不能去。“好吧,那我一个人去。 根据阿鲁埃先生两个可笑的亚历山大体诗句,我会让教权主义的圣卢心 满意足,并对他说: 你得要知道,我的义务跟他的义务毫不相干, 哪怕他不想履行义务,我也要尽到自己义务[698]。” “我得承认,他相当漂亮,”阿尔贝蒂娜对我说,“但我觉得他实在 讨厌!” 我从未想到布洛克竟是美男子,但他确实漂亮。他前额有点凸出, 鼻子鹰钩明显,样子极其机灵,并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脸部赏心悦 目。但他无法取悦于阿尔贝蒂娜。这也许是因为她那些短处,因为那帮 姑娘心狠、冷漠,是因为她们对其他人都粗野无礼。后来,我介绍他们 俩认识之后,阿尔贝蒂娜仍对他这样厌恶。布洛克属于这样一个阶层, 这个阶层既对社交界玩世不恭,又对“双手干净”的男子应有的良好举止 予以足够重视,而且把这两者融合得天衣无缝,这样就跟社交界的举止 不同,但尽管如此,仍是一种特别令人厌恶的社交方式。在别人给他作 介绍时,他躬身施礼,既露出怀疑的微笑,又显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如 对方是男子,就说:“万分荣幸,先生”,那声音就像在嘲笑自己说出的 话,但又意识到发出这声音的人并非粗野之徒。这第一秒钟的时间,赋 予了一个他既遵循又嘲讽的习惯(如同他在元旦那天所说:“我祝您新 年幸福美满”),他此刻显得机灵而又狡黠,并“说出妙不可言的事 情”,这些事往往充满真理,却使阿尔贝蒂娜“听得心烦”。在这第一 天,我对她说他名叫布洛克,她听了大声说道:“我早就料到他是个犹 太佬。他们就是这副模样。”另外,布洛克后来又用另一种方式使阿尔 贝蒂娜感到生气。他跟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不会用简单的话说出简单的 事物。他为每个事物找出一个优雅的形容词,然后泛泛而谈。这使阿尔 贝蒂娜感到厌烦,她不大喜欢别人去管她做的事,不喜欢在她扭伤了脚 或安静地待着时听到布洛克这样说:“她坐在长椅上,但因分身有术, 可以不断同时光临朦胧的高尔夫球场和普通的网球场。”这只是在搞“文 学”,但阿尔贝蒂娜感到,他这样说可能使她跟一些人产生矛盾,因为 她拒绝了这些人的邀请,说自己无法动弹,因此,这就足以使她对说这 些话的青年的面孔和说话声音感到讨厌。阿尔贝蒂娜跟我分道而行,并 说好要一起出去一次。我跟她谈了话,却不知道我的话落到何处,也不 知道我的话变成何物,如同我把石块扔到无底深渊中那样。一般来说, 听我们说话之人会使这些话具有一种意义,这意义是由此人从这些话的 内容中提取,但跟我们赋予这些话的意义有很大差别,这是日常生活不 断在向我们揭示的一个事实。但是,如果我们跟一个人在一起,而此人 所受的教育(如同对我来说阿尔贝蒂娜所受的教育)对我们来说无法想 象,也不了解此人的喜好、阅读的书籍和道德准则,那么,我们就无法 知道,我们的话是否会在此人心中唤起某种感觉,这种感觉更像是动物 会有的感觉,而对动物,我们可以使其理解某些事情。因此,试图跟阿 尔贝蒂娜交朋友,在我看来即使不像在做不可能的事,也像在跟未知事 物进行接触,如同驯马一样困难,像养蜂或种蔷薇一样轻松。 我在几小时前还以为,阿尔贝蒂娜只会在远处跟我打个招呼。我们 刚才分道而行,并计划一起出游。我打算以后遇到阿尔贝蒂娜时,要对 她更加大胆,我于是预先想好要跟她说的所有话,甚至想好(我现在对 她完全是这种印象,即她想必是轻佻女子)要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乐 趣。但是,人的思想会受到影响,如同植物、细胞和化学元素,而思想 被置于一个环境,就会被其改变,这环境就是一些情况,就是一种新的 范围。我再次跟阿尔贝蒂娜在一起时,因她在场而变得判若两人,我对 她说的话跟我预先想好的话完全不同。然后,我想起发炎的太阳穴,心 里就想,阿尔贝蒂娜是否会赞赏一种热忱,即她将知道是不图私利的热 忱。总之,我感到局促不安,是在看到她的某些目光和微笑之时。这些 目光和微笑可能说明一个姑娘生活放荡,但也可以说明她快活得有点轻 率,这姑娘生性活泼,却依然贞洁。同样的表达方式,不管是脸部表情 还是言语表达,都可能有各种不同的含义,我当时犹豫不决,如同学生 在把希腊文译成法文时遇到了困难。 在那一次,我们几乎马上遇到那个身材高大的姑娘,即安德蕾,就 是曾从法院首席院长[699]头上一跃而过的那个;阿尔贝蒂娜把我向她作 了介绍。她女友眼睛极其明亮,犹如在一个阴暗的套间里,一个房间开 着门十分明亮,那里照得到太阳,还有阳光灿烂的大海的淡绿反光。 这时有五位先生走过,我来到巴尔贝克之后,对他们非常面熟。我 心里常常在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人不是十分优雅。”阿尔贝蒂 娜嘲讽地对我说,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那个小老头,头发染过,戴 着黄手套,长得不错,嗯,样子大方,他是巴尔贝克的牙医,为人正 派;那个胖子,是市长,不是这个矮胖子,那个人您应该见到过,他是 舞蹈教师,也相当难看,他对我们感到受不了,因为我们在娱乐场闹得 太厉害,我们把他的椅子都弄坏,我们跳舞时不要铺地毯,因此,他一 直不让我们得奖,虽说跳舞只有我们跳得好。那牙医为人正派,我本想 跟他打个招呼,来气气舞蹈教师,但我不能这样,因为跟他们在一起的 有德·圣克鲁瓦先生,是省议会议员,出身名门,但站到共和派一边, 是为了钱的缘故,正派人都不再跟他打招呼。他认识我姨夫,因为都在 政府任职,但我家的其他人都不去理睬他。那个穿雨衣的瘦子,是乐队 指挥。怎么,您不认识他!他演奏得棒极了。您没去听过《乡村骑 士》[700]?啊!我觉得这戏十全十美[701]!他今晚举办音乐会,但我们 不能去,因为是在市政府大厅。在娱乐场倒没有问题,但在市政府大 厅,耶稣像已被拿掉,我们要是去那儿,安德蕾的母亲会气得中风。您 会对我说,我姨妈的丈夫在政府任职。但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姨妈是我 姨妈。我不是为了这个而喜欢她!她只有过一个愿望:把我甩掉。真正 当过我母亲的人,由于跟我非亲非故,就更加值得称赞,她是我的一个 女友,我像爱母亲那样爱她。我以后把她的照片拿给您看。”有人过来 跟我们聊了一会儿,就是那个高尔夫球冠军,即玩巴卡拉纸牌戏的奥克 塔夫。我觉得已经发现我们之间的一种联系,因为我在谈话中得知,他 跟维尔迪兰夫妇有点亲戚关系,而且夫妻俩还相当喜欢他。但是,他轻 蔑地谈到著名的星期三聚会,并说维尔迪兰先生不知道无尾常礼服应该 在什么场合穿,因此在某些“杂耍歌舞剧场”遇到他时就十分尴尬,在这 种地方,大家都不喜欢看到对自己叫喊“你好,孩子”的先生,像乡村公 证人那样身穿短上衣并系着黑领带。然后,奥克塔夫离我们而去,过了 一会儿,又遇到安德蕾,她走到自己的木屋式别墅门前,就走了进去, 在散步过程中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对她的离开感到非常遗憾,是因为 我对阿尔贝蒂娜指出,她的女友对我十分冷淡,同时在心里把阿尔贝蒂 娜要让我跟她那些女友结识所碰到的困难,跟埃尔斯蒂尔为使我心想事 成而在第一天遇到的敌意联系起来,这时有两个姑娘走过,我就对她们 施礼,这是昂布勒萨克家的两位小姐,阿尔贝蒂娜也跟她们打了招呼。 我觉得,我跟阿尔贝蒂娜的关系将会因她们而改善。她们的母亲是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亲戚,也认识卢森堡王妃。德·昂布勒萨克先生和 夫人在巴尔贝克有一幢小别墅,他们虽说非常富裕,生活却极其简朴, 丈夫总是穿同一件短上衣,妻子则穿深色连衣裙。他们俩对我外婆都彬 彬有礼,但从未有任何交往。他们的女儿个个非常漂亮,衣着比别人优 雅,不过是城市的优雅,而不是海滩的优雅。她们身穿长裙,头戴宽大 帽子,跟阿尔贝蒂娜相比仿佛属于另一种人类。阿尔贝蒂娜清楚地知道 她们是什么人。“啊!您认识昂布勒萨克家的姑娘?真行,您认识的一 些人非常漂亮。另外,这些人十分纯朴。”她补充道,仿佛这两者之间 存在矛盾。“她们十分热情,但教养非常之好,家里不让她们去娱乐 场,主要是因为我们,我们这种人实在太坏。您喜欢她们?当然啰,这 要看情况。她们是十足的傻大姐。这也许有它的魅力。您要是喜欢傻大 姐,您就会如愿以偿。看起来她们也会讨人喜欢,因为其中一个已跟圣 卢侯爵订了婚。这使那妹妹十分难受,因为她爱上了这年轻人。我嘛, 光是看到她们说话时嘴唇微微在动的样子,我心里就恼火。另外,她们 穿的衣服滑稽可笑。她们去打高尔夫球竟穿真丝连衣裙!在她们这种年 龄,她们穿得比一些善于穿着的老妇人还要做作。您看,埃尔斯蒂尔夫 人,这才是优雅女子。”我回答说,我觉得她穿得十分简朴。阿尔贝蒂 娜笑了起来。“她确实穿得非常简朴,但又穿得十分迷人,而为了做到 您所说的简朴,她花的钱不知其数。”埃尔斯蒂尔夫人的连衣裙,在一 个对衣饰没有确定而又审慎的鉴赏力的人眼里,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我缺少的正是这种鉴赏力。埃尔斯蒂尔具有这种鉴赏力,而且极其高 超,这是阿尔贝蒂娜对我说的。这事我一点也不懂,他画室里放得满满 的那些优雅而又简朴的东西,是他长期想望的珍宝,他曾在一次次拍卖 时关注这些东西,了解它们的来龙去脉,直至他挣到了足够的钱,才把 它们占为己有。但这方面的情况,阿尔贝蒂娜跟我一样并不了解,因此 无法对我相告。但对于衣饰,她有爱漂亮的姑娘的本能,也许还有穷姑 娘的遗憾,那就是不能用毫无私心、更加敏锐的看法来欣赏穿在有钱人 身上、她却穿不起的服装,因此她能对我惟妙惟肖地介绍埃尔斯蒂尔的 过分讲究,说他极其挑剔,认为所有女人都穿着不当,他十分重视比例 和细节,出高价为他妻子订制阳伞、帽子和大衣,并让阿尔贝蒂娜知道 这些东西妙在何处,一个人如果没有鉴赏力,就会像我那样看不出来。 另外,阿尔贝蒂娜也学过一些绘画,但像她承认的那样,在这方面毫 无“才能”,因此,她对埃尔斯蒂尔十分欣赏,并依靠他对她说的话和看 的画,在绘画方面十分在行,这跟她对《乡村骑士》的欣赏形成鲜明的 对照。实际上,她非常聪明,虽说在当时还不大能看出,而在她言谈中 显出的愚蠢,并非出自她自身,而是由于她所在的阶层和她的年龄。埃 尔斯蒂尔对她产生过有益的影响,但只是局部的影响。智力的各种形式 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的发展程度并不相同。对绘画的鉴赏力几乎赶上对衣 着打扮和对优雅的各种形式的鉴赏力,但对音乐的鉴赏力并未跟上,而 是远远落在后面。 阿尔贝蒂娜知道昂布勒萨克一家是何许人没有用处,如同成大事者 未必能做小事,在我跟这家的小姐施礼之后,我并未觉得她更加愿意让 我跟她的女友们认识。“您真好,看得起她们。您不去理睬她们,也没 什么关系。对您这样有才华的人,这些小妞又算得了什么?安德蕾至少 极其聪明。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虽说喜欢胡思乱想,但其他几个真的 很蠢。”离开阿尔贝蒂娜之后,我突然感到非常伤心,因为圣卢没把他 订婚的事说给我听,而且干出这种坏事,订了婚却没有跟情妇一刀两 断。过了几天,我被介绍给安德蕾,她说了很长时间,我就借此机会跟 她说,我很想在第二天跟她见面,但她对我回答说不行,因为她觉得母 亲身体不好,不想让母亲独自待在家里。两天之后,我去看望埃尔斯蒂 尔,他告诉我,安德蕾对我很有好感,我就对他回答说:“我从第一天 起就对她很有好感,我对她提出要在第二天跟她再次见面,但她无法 来。”——“是的,我知道,这事她对我说了,”埃尔斯蒂尔对我说,“她 对此感到十分遗憾,但她已答应到离这儿十法里的地方去野餐,她要乘 四轮无篷大马车去,无法再退掉预约的马车。”虽说安德蕾跟我刚刚认 识,这个谎话也微不足道,但我仍然不应跟一个会说这种谎话的人继续 交往。因为一个人只要做过一件事,以后就会不断重做此事。就像你每 年去看望一位朋友,他前几次未能赴约,或是得了感冒,你以后会得知 他再次感冒,你又无法跟他见面,因为他没有来,原因总是相同,而他 却以为是根据当时的情况想出的各种不同的原因。 在安德蕾对我说她必须待在母亲身边之后的一天上午,我跟阿尔贝 蒂娜一起走了一会儿,我看到她举着一根细绳,下面吊着一个希奇古怪 的东西,使她看上去活像乔托的《偶像崇拜》[702];这东西也称为“扯 铃”,早已没人玩了,看到一个手里拿着这玩意儿的姑娘的画像,未来 的评论家们就会对她手里拿的东西发表高论,就像站在阿累那的一幅寓 意画前那样。片刻之后,她们中那个样子贫困、表情冷酷的姑娘走了过 来,她在第一天谈到那位老先生,即安德蕾轻松地从他头顶一跃而过的 那位时,曾面露凶相,并挖苦地说:“这可怜的老头,真叫人难受”,这 时她对阿尔贝蒂娜说:“你好,我打扰你们了吧?”她戴着帽子不舒服, 就把它脱了,于是,她的头发如同一种不知其名的美妙植物,把精致、 优美的叶片覆盖在前额之上。阿尔贝蒂娜也许是看到她不戴帽子而感到 恼火,不作任何回答,保持冷若冰霜的沉默,虽然如此,那姑娘仍待在 那里,因阿尔贝蒂娜而跟我隔开,阿尔贝蒂娜则作出安排,有些时候跟 那姑娘单独待在一起,有些时候则跟我走在一起,让她待在后面。我为 了让她把我介绍给那姑娘,只好在那姑娘面前对她提出这一请求。阿尔 贝蒂娜说出我的名字时,我觉得在说出“这可怜的老头,真叫人难受”时 曾面露凶相的那个姑娘的脸上和蓝眼睛里,我看到真诚而又喜爱的微笑 如闪光般展现,她向我伸出了手。她头发金黄,但并非只有头发金黄, 因为她虽然面颊粉红,两眼碧蓝,却仍如朝霞似火的天空,到处闪现点 点金黄。 我立刻如火中烧,心里在想,这是个在爱恋时腼腆的姑娘,她不顾 阿尔贝蒂娜的无礼态度,仍跟我们待在一起,是为了我的缘故,是出于 对我的爱,她想必感到高兴,因为她终于能用这微笑而又善良的目光向 我承认,她会对我温柔,就像会对别人凶狠一样。也许在海滩上,在我 尚未认识她时,她已经注意到我,并从此一直在想我;也许是为了得到 我的欣赏,她才嘲讽那位老先生,而因为她无法跟我认识,她在其后几 天才神色阴郁。我在旅馆里,晚上经常看到她在海滩上散步。可能是希 望跟我不期而遇。而现在,她因阿尔贝蒂娜在旁边而感到拘束,就像跟 那帮姑娘在一起时那样,虽然她女友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她仍然跟着我 们,显然只是希望留到最后再走,以跟我约好一个时间见面,她到时候 设法溜出来,不让她家里人和那些女友知道,在望弥撒之前或打完高尔 夫球之后,跟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见面。跟她见面十分困难,是因为安 德蕾跟她关系不好,而且对她感到厌恶。“她极其虚伪,我已忍了很长 时间,”她对我说,“还有她的卑鄙,以及她对我干的无数肮脏勾当。我 全都忍了,是因为其他人的关系。但最近这件事,终于叫人忍无可 忍。”她对我说,那姑娘在说坏话,这确实会给安德蕾造成伤害。 吉泽尔用目光暗示,一旦阿尔贝蒂娜让我们待在一起,就会对我说 一些话,但是,这些话却未能对我说出,因为阿尔贝蒂娜硬是要夹在我 们俩中间,并在继续对女友的话作出越来越简短的回答之后,干脆就完 全置之不理,她女友则最终离去。我见阿尔贝蒂娜竟如此使人难堪,就 批评了她。“这样她就会有所收敛。她这个女孩不坏,但令人厌烦。她 没有必要到处去管闲事。我们并没有叫她,她干吗缠着我们?我差点儿 没把她赶走。另外,她头发弄成这样,我觉得讨厌,看上去不正 派。”阿尔贝蒂娜对我说话时,我看着她的面颊,心里在想这面颊会有 什么滋味和香味:那天,她的皮肤并不鲜艳,而是光滑,呈均匀的粉红 色,略带紫色,像奶油那样,如同某些玫瑰,带有蜡的光泽。我酷爱她 的面颊,如同我们有时酷爱一种花卉。“这点我倒没有注意。”我对她回 答道。“您对她看得十分仔细,仿佛想给她画一幅肖像。”她对我说,这 时我虽说对她看得十分仔细,但她并未因此而消了气。“但是,我并不 觉得她会使您喜欢。她一点儿也不会调情。您想必喜欢会调情的姑娘。 不管怎样,她再也没有机会缠着别人了,也不会再给人甩在后面,因为 她今天下午就要回巴黎了。”——“您其他女友跟她一起走 吗?”——“不,只有她走,她和Miss(英国家庭女教师)一起走,因为 她要补考,她得要用功,可怜的女孩。这可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我对 您说。有可能会碰上一个容易的题目。有很大的偶然性。譬如,我们的 一位女友拿到过一个题目:‘叙述您亲眼所见的一次车祸。’这是运气。 但我认识一个姑娘,她要论述(而且是笔试):‘阿尔赛斯特和菲兰 特[703],您喜欢哪个当您的朋友?’要是碰到这个题目,我就无可奉告! 首先,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不该对女孩提出。女孩跟其他女孩交朋 友,而不能认为她们跟男士交朋友。(这句话向我表明,我不大可能成 为这帮姑娘的朋友,使我感到惶恐不安。)但不管怎样,即使对年轻人 提出这个问题,你叫他们又能怎么回答?有好几个家长写信给《高卢人 报》[704],抱怨这样的问题难以回答。最令人惊讶的是,在一本获奖学 生最佳作业选集中,这个题目论述了两次,但方法却截然不同。一切都 取决于主考人。一个主考人要求学生说菲兰特是个狡猾的马屁精,另一 个主考人则对学生说不能不赞赏阿尔赛斯特,但又说此人脾气太坏,要 交朋友嘛,还是选菲兰特为好。老师之间意见都不统一,你叫可怜的学 生怎么能弄得清呢?这倒没什么,而且每年都比前一年更难。吉泽尔要 渡过这个难关,只能靠别人帮忙。” 我回到旅馆,外婆不在,我等了她很长时间;她终于回来,我就求 她让我出去玩一次,条件特好,时间大约两天;我跟她一起吃了午饭, 叫了一辆马车,把我送到火车站。吉泽尔在那里看到我,并不会感到惊 讶;我们将在东锡埃尔换车,乘上去巴黎的火车,里面有个带走廊的车 厢,等到家庭女教师打瞌睡时,我就可以把吉泽尔带到阴暗的角落,跟 她约好等我回巴黎后与她见面,我则设法尽快回到巴黎。根据她对我表 达的愿望,我将陪她乘到卡昂或埃弗勒,然后乘下一班火车回来。不 过,如果她知道,我曾长时间在她跟她那些女友之间犹豫不决,知道我 曾像喜欢她那样喜欢阿尔贝蒂娜,喜欢那个眼睛明亮的姑娘,还喜欢罗 斯蒙德,她又会怎样想呢?我因此感到悔恨,而现在我跟吉泽尔两情相 悦,即将结合在一起。另外,我还确实可以向她保证,阿尔贝蒂娜已不 再使我喜欢。今天上午,我因为要跟吉泽尔说话,看到她几乎对我理也 不理就走开了。她低垂着脑袋,脸上显出赌气的样子,她后面的头发跟 前面不同,颜色更黑,闪闪发光,仿佛她刚从水中出来。我联想到一只 落汤鸡,这头发使我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看到另一种思想,而在此之前, 其思想则是从她发青的脸和神秘的目光中看出。脑后发亮的头发,是我 片刻间在她身上看到的全部东西,也是我仍然看到的唯一东西。我们的 记忆如同商店,在橱窗里一次陈列某个人的一张照片,一次陈列此人的 另一张照片。在车夫策马疾驶之时,我倾听着吉泽尔对我说的感激而又 温柔的话,这些话都是因她那善良的微笑和伸出的纤手而产生:这是因 为在我生活的那些阶段,我尚未恋爱,却想要恋爱,我在自己心里怀有 的不仅是美在肉体方面的理想,大家已经看到,我远远地在每个相当远 的过路女子身上看出这种理想,使这些模糊的身影不要跟这种确认相 左,而且还有女人在精神上的幽灵——这幽灵随时准备化为肉身——这 女人即将爱上我,在爱情喜剧中说出尾白让我接话,而这爱情喜剧,我 在童年时代就已在脑中写好,我觉得热情的少女也同样想演这出戏,只 要她在外貌上基本符合这一角色就行。这出戏,不管我叫来扮演或重演 这一角色的新“明星”是哪个人,剧本、剧情乃至文本的形式通通ne varietur(不能变动)。 几天之后,虽说阿尔贝蒂娜并不急于介绍我们认识,我还是认识了 第一天见到的那帮姑娘,她们全都留在巴尔贝克(吉泽尔除外,由于在 火车站栅栏前停留时间过长,列车时刻又有变动,我未能见到她,她乘 的列车在我到来前五分钟就已开走,另外我那时已不再去想她),另 外,应我的要求,她们又把她们女友中的两三位给我作了介绍。这样, 我将跟一个新认识的姑娘待在一起的乐趣,其希望却来自介绍我跟她认 识的另一姑娘,于是,最近认识的姑娘就如同一个品种的玫瑰,是依靠 另一品种的玫瑰而得到。在这一系列花卉之中,从一个花冠追溯到另一 花冠,认识其中一种不同花卉所感到的乐趣,使我回到让我认识新的花 卉的那种花卉,心怀感激之情,又跟我新的希望一样欲望满怀。不久之 后,我整天都跟这些姑娘一起度过。 唉!即使在最为鲜艳的花卉中,我们也能看出难以觉察的小点,在 内行看来,这些小点已勾画出未来的形状,这形状通过今日开花的器官 的干燥或结果而形成[705],这形状不会变化,已预定为种子的形状。我 们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一只鼻子,只见它如同涟漪,使清晨的海水优美地 鼓起,却又仿佛纹丝不动,就像画中那样,因为大海十分平静,看不到 有潮水涨落。人的脸在我们被注视之时,仿佛没有变化,因为它们的变 化实在太慢,我们无法觉察。但是,只要看到这些姑娘的母亲或姑妈在 她们身旁,就可以知道这些脸在一种通常是可怕的内部引力作用下,会 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走过的路程,直至两眼无神,整张脸都落到地平 线下面,再也见不到阳光。我知道,有些人自以为彻底摆脱了自己种族 的束缚,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根深蒂固的犹太爱国主义或基督教徒的祖 传旧习,同样,在阿尔贝蒂娜、罗斯蒙德、安德蕾这些粉红色花朵下 面,也不可避免而又根深蒂固地存在着一个大鼻子、一只凸出的嘴巴、 一个肥胖的身体,这些东西是为特定的情况而准备,她们自己并不知道 其存在,它们在将来会使人感到惊讶,但实际上现在已放在后台,准备 登场,如同德雷福斯主义、教权主义,又突然出现,出乎意料,无法避 免,如同民族的和封建的英雄主义,在形势的召唤之下,突然出自在个 人之前就已存在的一种本性,个人用这种本性来思考、生活、演变、强 壮或死亡,却无法将其跟他为这种本性而采用的特殊动机区分开来。即 使在思想上,我们也主要取决于自然规律,而且取决的程度大大超过我 们的想象,我们的思想如同某种隐花植物[706]、某种禾本科植物,预先 就具有我们以为是选择而来的一些特点。但我们只抓住次要观念,而没 有看到主要原因(犹太种族、法国人家庭等),这原因必然会产生那些 观念,并在适当的时候被我们展现出来。有些观念被我们看作深思熟虑 的结果,另一些则被看作不讲卫生的结果,也许就像蝶形花科植物[707] 的花冠形状出自其种子那样,我们现在赖以生活的观念,以及将来使我 们死亡的疾病,都出自我们的家庭。 如同一棵植物上花的成熟期各不相同,我在巴尔贝克的海滩上,从 那些老妇人身上看出,我这些女友有朝一日将变成坚硬的种子、柔软的 块茎。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此刻正是百花争艳之时。因此,德·维尔帕 里齐夫人请我去出去兜风,我就寻找借口说我没空。我去拜访埃尔斯蒂 尔,只是在我这些新的女友陪同前往之时。我甚至没有一个下午有空, 可以去东锡埃尔看望圣卢,就像我答应他的那样。社交界聚会、重要谈 话乃至友好聊天,如果使我无法跟这些姑娘一起出去,就会使我觉得如 同在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带我们去吃饭,而是让我们去看一本照相簿。 那些男人、青年、老年或中年妇女,我们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开心,但他 们向我们展示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表面,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感觉只是通 过视觉本身;但视觉在面对那些姑娘时,仿佛也代表了其他感觉;这些 感觉将依次寻找嗅觉、触觉和味觉方面的各种优点,它们这样品尝这些 优点,甚至不用双手和嘴唇帮忙;借助于欲望所擅长的移花接木技巧和 综合能力,它们用面颊或胸部的颜色,来再现触摸、品味和被禁止的种 种接触的感觉,使这些姑娘显得甜美而又厚实,如同它们在玫瑰园采集 花卉或在葡萄园观赏一串串葡萄,也会使花卉或葡萄变得如此甜美。 虽说天气不好吓不倒阿尔贝蒂娜,我们有时会在倾盆大雨中看到她 身穿胶布雨衣骑着自行车飞驰,但下雨天,我们在娱乐场度过白天的时 间,我觉得在那种天气不能不去那儿。德·昂布勒萨克家的小姐从不进 娱乐场,我非常看不起她们。我十分乐意帮助我这些女友捉弄舞蹈老 师。我们一般要受到娱乐场老板或那些篡夺部分领导权的职员的训斥, 因为我这些女友,连安德蕾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我在第一天还以 为她像酒神狄俄尼索斯那样激情满怀,实际上恰恰相反,她身体瘦弱, 注重智力,在那年身体非常不好,但尽管如此,仍不顾自己的健康状 况,而是顺应这种年龄的天性,有横扫一切的气势,在高兴时会把病人 看成健壮之人——从门厅到娱乐厅,非要奔跑不可,从所有的椅子上一 跃而过,回来时则走溜冰场,用双臂的优雅动作来保持平衡,一面唱着 歌,在这青春时代的初期把所有艺术混杂在一起,犹如那些古代诗人, 尚未把各种体裁区分开来,在一首史诗中加入带有神学教诲的农 谚[708]。 这个安德蕾,我在第一天觉得她极为冷淡,其实要比阿尔贝蒂娜对 人体贴、亲热得多,她对阿尔贝蒂娜则像姐姐对妹妹那样温柔和喜爱。 她来到娱乐场,坐在我的身边,她跟阿尔贝蒂娜不同,会拒绝邀请,不 去跳一轮华尔兹舞,而在我感到疲倦时,甚至不愿去娱乐场,以便回到 旅馆。她表达对我和对阿尔贝蒂娜的友好感情时,带有细微的差别,这 说明她对感情上的事有着极其出色的理解,她有这样的理解,也许部分 是由于身体虚弱的缘故。她总是露出高兴的微笑,以原谅阿尔贝蒂娜的 小孩脾气,阿尔贝蒂娜会极其天真地表达出因愉快的事情而产生的无法 抵挡的诱惑,她对这种事情不像安德蕾那样,安德蕾会坚决放弃,而情 愿跟我谈话……[709] 在去高尔夫球场吃下午点心的时间即将到来时,如果当时我们都待 在一起,她就自己做好准备,然后走到安德蕾跟前:“喂,安德蕾,你 不去还等什么?你知道,我们要去高尔夫球场吃下午点心。”——“不, 我待在这儿跟他说话。”安德蕾指着我回答道。“但你知道,迪里厄太太 邀请了你。”阿尔贝蒂娜大声说道,仿佛安德蕾想跟我待在一起的原 因,只能用她想必不知道自己已被邀请来解释。“啊,我亲爱的,你可 别这样傻。”安德蕾回答道。阿尔贝蒂娜并未坚持,生怕叫她也留下 来。她摇了摇头:“就照你想的办吧,”她回答道,“有人对一个想要慢 慢死去的病人就是这样说的,我可要走了,因为我觉得你的表慢 了。”说完,她拔腿飞奔而去。“她非常迷人,但十分奇特。”安德蕾说 时朝女友微微一笑,这微笑既是对她抚爱,也是对她评判。阿尔贝蒂娜 对娱乐的这种喜爱,跟少年时代的吉尔贝特有点相像,这是因为我们依 次喜爱的女子,虽说有所不同,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这种相似是由 于我们的性格固定不变,因为是我们的性格选择了这些女子,而排除所 有不是跟我们截然不同也不能跟我们相辅相成的女子,即不能满足我们 的感官也不能使我们内心痛苦的女子。这些女子是我们性格的一种产 物,是我们感觉的一种颠倒的形象和投影,即一张“底片”。因此,一位 小说家可以在他主人公的生活中,把他的历次恋爱描写得几乎完全一 样,并因此而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即他不是在自我模仿,而是在创造, 因为虚假的革新,不如旨在暗示新的真理的重复来得有力。在恋人的性 格中,他还应指出一种变化迹象,随着恋人进入生活的其他纬度上新的 区域,这种迹象会变得越来越明显。也许他还表达出另一真理,如果他 在描绘其他人物的性格时,并未赋予被爱的女子任何性格。我们对那些 无关紧要的人的性格一清二楚,但这个人已跟我们的生活融为一体,我 们很快就不再分开,对于此人的种种动机,我们不断作出朝令夕改而又 焦虑不安的假设,此人的性格又如何能够了解?我们对自己心爱的女人 的兴趣,并非因智力而产生,并在其探索中超出了这个女人性格的范 围;我们可以去注意她的性格,但也许并不愿意这样去做。我们不安地 调查的目标,要比那些性格特点重要,性格特点如同表皮上一个个微小 的菱形,其不同的组合形成肌肤的花纹特点。我们直觉的辐射线将这些 女人穿过,而这种辐射给我们带来的形象,并非是一张特殊的脸的形 象,而是表现出一个骨架普遍的阴沉和痛苦。 安德蕾极其有钱,阿尔贝蒂娜则是贫穷孤儿,安德蕾十分慷慨,让 阿尔贝蒂娜共享其奢侈的生活。她对吉泽尔的感情,并非完全如我想象 的那样。确实,不久之后就有了这个女学生的消息,阿尔贝蒂娜把她刚 收到的来信拿出来给大家看,吉泽尔在信中把旅途的情况和到达的消息 告诉这帮女友,并对她因懒惰而尚未给其他女友写信表示道歉,我以为 安德蕾跟吉泽尔已是一对死对头,这时却惊讶地听到安德蕾说:“我明 天给她写信,因为我如果等她的信来后再写,可能要等很长时间,而她 又是这样粗心大意。”然后,她朝我转过身来,补充道:“您显然不会认 为她十分出色,但她是个非常正直的姑娘,另外,我确实很喜欢 她。”我于是得出结论,安德蕾跟别人闹别扭,时间不会长久。 如果天不下雨,我们要骑自行车去悬崖或乡下,因此我就在一小时 前把自己打扮漂亮,而如果弗朗索瓦丝没有把衣物准备好,我就会低声 埋怨。[710]然而,即使在巴黎,她虽说因年老开始驼背,却仍然骄傲而 又气愤地挺直腰杆,只要我们觉得她做错了事,但在自尊心得到满足 时,她就显得谦卑、谦虚而又迷人。这自尊心是她生命的巨大发条,弗 朗索瓦丝的满意和好心情,跟我们要她做的事情的难度成正比。她在巴 尔贝克要做的事易如反掌,因此她几乎总是显出不满的表情,这种不满 会突然增加百倍,并在其中添加高傲而又讥讽的成分,那是我在抱怨之 时,我要去见那些女友,却发现我帽子未刷,或是我领带没整理好。她 有时会拼命干活,却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而现在,只要指出一 件上衣没有放在原处,她就不仅大肆吹嘘,说她多么仔细地把它“放在 里面,而不是让它沾上灰尘”,而且还像履行公事那样,赞扬她所做的 工作,并且抱怨她不是在巴尔贝克度假,说像她那样过这种生活的人, 我们无法再找到一个。“我真不明白,怎么能让自己的东西放得这样, 您看吧,要是换个人来,这样乱七八糟的是否能弄得清楚。哪怕魔鬼来 了,也会被弄得昏头昏脑。”或者她只是装出女王的神色,向我射出灼 热的目光,并保持沉默,但她一旦关上房门,进入走廊,这沉默立刻打 破,随之就响起说话的声音,我猜想是在骂人,但这说话声模糊不清, 如同一些人物上场前在布景撑架后面说的最初几句话。另外,我这样准 备跟我那些女友一起出去时,即使一无所缺,弗朗索瓦丝也心情很好, 她仍然让人觉得无法忍受。我需要跟人谈论这些姑娘时,对她说起过我 曾对她们开的一些玩笑,而她在使用这些玩笑时,仿佛要让我知道,我 比她更加清楚这样说是否正确,但实际上却并不正确,因为弗朗索瓦丝 没有完全听懂。她像所有人那样,也有自己的性格;一个人永远不会像 一条直路,而是以不可避免的奇特弯路使我们感到惊讶,这些弯路其他 人不会发现,但我们要走也很困难。每当我到达一个点时,即到达“帽 子不在原处”、“安德蕾或阿尔贝蒂娜的名字”这个点时,我就会被弗朗 索瓦丝逼得在一些弯曲而又荒谬的小路上迷路,使我耽搁很多时间。同 样,我叫她做夹柴郡干酪和生菜的三明治并购买奶油水果馅饼,让我吃 下午点心时在悬崖上跟这些姑娘一起吃,但弗朗索瓦丝却说,她们如果 私心不是这样重,本来可以轮流去买这些食品,这时来给她帮忙的是外 省人贪婪和庸俗的祖传旧习,在她看来,仿佛已故欧拉莉的出窍灵魂, 找到了比圣埃卢瓦[711]更优美的肉身,那就是我这帮女友的迷人肉体。 我听到这些指责,顿时勃然大怒,感到自己在一个地方绊了一下,从这 种地方开始,弗朗索瓦丝的性格如同熟悉的乡间小路,突然变得无法行 走,幸好无法行走的时间并不长久。然后,上衣找到,三明治也做好, 我就去找阿尔贝蒂娜、安德蕾、罗斯蒙德,有时还有其他人,于是我们 出发,步行或者骑车。 以前,我喜欢这种散步在天气不好时进行。于是,我就设法在巴尔 贝克找到“基墨里奥伊人[712]的故乡”,在当时,晴朗的日子想必不会在 那里存在,那是洗海水浴者在平凡的夏入侵这薄雾弥漫的古老地区。我 曾经鄙视并从我视觉中排除的一切,不仅有阳光的变幻,甚至还有赛 船、赛马,我现在却会热情地去寻求,其原因跟我以前只想看到狂风暴 雨中的大海相同,那就是现在这些事物跟以前那些事物一样,都跟一种 美学观念有关。这是因为我有时跟这些女友一起去看望埃尔斯蒂尔,而 姑娘们在那里的日子,他更喜欢拿给我们看的,是根据驾驶游艇的漂亮 女郎画的一些速写,或是根据巴尔贝克附近的一个赛马场画的一张素 描。我最初羞怯地向埃尔斯蒂尔承认,我以前不愿参加在那里举办的赛 马会。“那您就错了,”他对我说,“这非常漂亮,也非常有趣。首先, 这奇特的人,就是赛马骑师,有多少人的目光对他注视,而他在遛马场 前,闷闷不乐,脸色灰暗,身穿色彩鲜艳的绸上衣,跟被他抓住的跳跃 的马融为一体,看出他专业的动作,指出在赛马场上他所形成以及马匹 的皮毛所形成的亮点,将会多么有趣!在这广阔而又明亮的赛马场上, 看到这么多阴影和反光,并且只是在那里看到,使人感到意外,而各种 事物,又在那里发生多大的变化!女人在那里会多么漂亮!特别是第一 次赛马会,真令人陶醉,有些女人极其优雅,而光线里有潮气,如在荷 兰,使人感到海水刺骨的寒气,仿佛升到太阳之中。我从未看到女人们 乘车前来时,或拿着望远镜观看时,处于这样的光线之中,这光线可能 是因为大海的潮气。啊!我多么想把这光线表现出来;我从这些赛马会 回来,像发疯一样,一心想要工作!”然后,他比谈论赛马还要起劲, 兴致勃勃地谈论游艇比赛,我于是知道,赛船以及体育比赛时,一些女 人穿着漂亮,沐浴在海滨赛马场的蓝色光线之中,在一位现代艺术家看 来,这种比赛可能成为十分有趣的主题,如同委罗内塞或卡尔帕乔[713] 这样的画家非常喜欢描绘的节日那样。“您的比喻十分准确,”埃尔斯蒂 尔对我说,“原因是由于他们作画时所在城市的缘故,那些节日部分与 航海有关。只是当时船只之美,往往在于其笨重和复杂。有水上比力, 就像这里那样,一般是为招待某个使团而举办,就像卡尔帕乔在《圣乌 尔苏拉的传说》中所描绘的那样[714]。那些船巨大无比,如同建筑物, 水上陆地几乎都能行驶,犹如威尼斯城中一个个微型威尼斯,它们依靠 铺有深红缎子织物和波斯地毯的活动甲板停泊岸边,载有身穿面料为樱 桃色锦缎或绿色花缎服装的女子,就在镶嵌五彩大理石的阳台近旁,而 在一个个阳台上,其他女子俯身观看,身穿黑袖长袍,黑袖上有白色袖 衩,布满珍珠或饰有凸花花边。你再也无法看出,陆地的尽头是在何 处,海水又在何处开始出现,哪里还是宫殿,哪里已是大船、快帆船、 帆桨大木船或督治乘坐的大型画舫。”阿尔贝蒂娜听得全神贯注,对埃 尔斯蒂尔向我们描绘的这些服饰细节和豪华形象很感兴趣。“哦!我真 希望能看到您对我说的那种凸花花边,威尼斯的钩针编织物真是漂 亮,”她大声说道,“另外,我真想去威尼斯!”——“您也许很快就能欣 赏到,”埃尔斯蒂尔对她说,“那里穿的美妙织物。这些织物只有在威尼 斯画家的作品中才能看到,或在一些教堂的珍宝室里见到,不过十分罕 见,有时甚至有一种织物出售。但据说有一位威尼斯艺术家,名叫福尔 图尼[715],发现了制造这些织物的秘密,再过几年,妇女就可以在散步 时,特别是待在家里时,穿着锦缎服装,并且像威尼斯贵族妇女当时穿 的饰有东方国家图案的锦缎一样漂亮。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对此 非常喜欢,不知道今天的妇女穿了这种服装,是否有点跟现在的时代格 格不入,即使在赛船时穿着炫耀自己,因为要说到我们这些现代化游 艇,跟威尼斯时代的‘亚得里亚海女王’号可完全不同。一艘游艇及其内 部装饰,以及驾驶游艇时穿的服装,最为迷人之处就是海上用品的简 朴,而我对大海又是多么喜欢!我向您承认,我更加喜欢的是今天流行 的服饰,而不是委罗内塞乃至卡尔帕乔的时代流行的服饰。我们这些游 艇——特别是中型游艇,我不喜欢大型游艇,太像巨轮,那就像帽子, 总得有个度——的漂亮之处,在于单色、简单、明快、灰色,在天色朦 胧、发青时,则变得像奶油般柔和。人待着的船舱得像小型咖啡馆。女 人在游艇上的服饰也是如此,优雅的服饰要轻、白、无纹饰,面料为平 纹布、细麻布、北京宽条绸、人字斜纹布,在阳光下和在蓝色大海的背 景上,这白色跟白帆一样闪亮。衣服穿得漂亮的女人非常罕见,但有几 个女人穿得十分美妙。在赛马时,莱娅小姐头戴白色小帽,撑一把白色 小阳伞,真是迷人。我不知道自己会付出多少代价,以得到这小阳 伞。”我真想知道,这把小阳伞跟其他阳伞有什么区别,而出于其他原 因,如女人喜欢打扮,阿尔贝蒂娜更想知道此事。但正如弗朗索瓦丝在 谈到雪花酥时说“这是个诀窍”,区别在于裁剪不同。“这小巧玲珑,”埃 尔斯蒂尔说道,“圆圆的,就像中国阳伞。”我列举某些妇女的阳伞,但 却完全不是这种。埃尔斯蒂尔认为这些阳伞都非常难看。他这个人既挑 剔又趣味高雅,能用看来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特点,把四分之三的 妇女所撑、他觉得难看的阳伞,跟一把在他看来赏心悦目的漂亮阳伞区 分开来,这跟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任何奢侈品都使人感到枯 燥无味,却激起他绘画的欲望,“以竭力创造出同样优美的事 物”。“瞧,一个小姑娘已经看出,这帽子和阳伞是怎样的。”埃尔斯蒂 尔对我说,并指着阿尔贝蒂娜,只见她两眼闪耀着贪婪的光芒。“我多 么希望自己有钱,能买一艘游艇!”她对画家说道,“要对游艇装潢,我 会向您请教。我进行的旅行会多么美好!去考斯[716]看划船赛,该有多 美!再买一辆汽车!乘汽车的女装,您是否觉得漂亮?”——“不,”埃 尔斯蒂尔回答道,“但以后会漂亮。另外,时装设计师很少,只有一两 个,有卡洛[717],虽说花边用得有点过多,还有杜塞[718]、谢吕伊[719], 有时则是帕坎[720]。其他的都很难看。”——“这么说,卡洛时装店的服 装跟普通服装店的服装有很大差别?”我问阿尔贝蒂娜。“差别巨大,孩 子。”她对我回答道。“哦!对不起。只是,唉!在其他地方卖三百法郎 的衣服,在他们店里要卖两千法郎。但货色不一样,不过外行看完全一 样。”——“不错。”埃尔斯蒂尔回答道,只是没有说这差别就像兰斯大 教堂的塑像和圣奥古斯丁教堂的塑像[721]之间的差别那样大。“啊,关于 大教堂,”他这话只对我一个人说,因为这涉及一次谈话,那次谈话姑 娘们并未参加,另外她们也丝毫不会对此感到兴趣,“我那天曾对您 说,巴尔贝克的教堂如同一座巨大悬崖,是当地石块垒起的高大建筑, 但反过来,”他说着把一幅水彩画指给我看,“您看看这些悬崖(这是在 克勒尼埃画的一幅素描,就在这里附近),您看看,这些悬岩的线条是 多么有力而又优雅,真像是一座大教堂。”确实,这犹如一个个粉红色 巨大门拱、窗拱。但它们是在酷暑的一天画出,仿佛已化为粉末,因炎 热而挥发,这炎热吸了一半海水,在整个画面上几乎都变成气体。在那 天,阳光仿佛已将现实摧毁,现实则集中在几个阴暗而又透明的人身 上,他们因明暗对比而使人对生命有更加强烈而又近在咫尺的感觉,那 些人就像影子。大多数人想要凉快,就逃离海水发烫的大海,躲到悬岩 脚下,以晒不到太阳,有些人慢慢地在海面上游泳,如同海豚那样紧贴 着海上飘荡的小船船舷,用锃亮的蓝色身体在苍白的水面上把船体接 长。也许是这些人传达的对凉快的渴望,使人一清二楚地感到那天的炎 热,并使我大声疾呼,我没有去过克勒尼埃,是多么遗憾。阿尔贝蒂娜 和安德蕾肯定地说,我应该已去过上百次。如果这样,我是在不知不觉 之中去的,并未想到有朝一日看到这个地方会使我对美有如此的渴望, 不是对自然美的渴望,即我在此之前在巴尔贝克的悬崖中寻求的美,而 是对建筑美的渴望。特别是我来此是为了瞻仰暴风雨王国,而我跟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出去兜风时,往往只是在远处看到呈现在树木之间的海 洋,却从未看到真实、液态、充满生机的海洋,从未感到它会有滔天波 浪,我喜欢看到它纹丝不动,只是在冬天裹尸布般的薄雾笼罩之下,因 此我无法相信,我现在想要见到的大海,只是无形无色、略带白色的雾 气。但这种大海,埃尔斯蒂尔如同在热得麻木不仁的小船里浮想联翩的 人们一样,已深深地品尝到它的魅力,并将其表达出来,固定在他的画 布上,那就是海水无法觉察的涨落,一个幸福时刻的脉动;看到这神奇 的肖像,我们会突然一往情深,只想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这消逝的日 子在沉睡中转瞬即逝的妩媚。 因此,我对埃尔斯蒂尔进行这些拜访,看到他的一幅海景画,只见 上面有一位少妇,身穿巴雷日织物或细麻布服装[722],待在悬挂美国国 旗的游艇上,把白色细麻布连衣裙和国旗这两样东西加入我的思想之 中,我的想象立刻产生一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想要马上在大海附近看到 一些白色细麻布连衣裙和国旗,仿佛我以前从未见到过,在进行这些拜 访之前,我面对大海,总是竭力从我视野中排除近景中那些洗海水浴 者,还有帆的颜色像海滩服那样过于白的游艇,就是使我无法确定我是 否在观赏远古海洋的一切事物,这远古海洋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展现其 神秘的生命力,并将一直展现到阳光明媚的日子,这些日子在我看来仿 佛把具有普遍性的夏天的平凡面貌赋予这薄雾弥漫、暴风雨频繁的海 岸,在那里只是标出时间停顿的记号,即在音乐上所说的无用小节;但 现在,坏天气在我眼里成为一种不祥的偶然事件,无法再在美的世界中 占有一席之地:我迫切希望在现实中找到使我心潮澎湃的事物,并希望 天气将会晴好,能够在悬崖之巅看到蓝色人影,如同在埃尔斯蒂尔的画 中看到的那样。 沿着大路走时,我已不再用双手打着框框,就像以前那样,在那些 日子里,我认为大自然在人类出现以前就具有生命力,这种生命力跟工 业的种种枯燥无味的完美产品相对立,我在世博会或女帽商店看到这些 产品,会因厌倦而哈欠连天,我那时试图只看到大海中没有轮船的那个 部分,使我如同看到远古的海洋,即在它跟大陆分开的那些时期,至少 是在古希腊最初几个世纪,这就使我能像身临其境那样,默诵布洛克喜 欢的“勒孔特老爹”的诗句: 他们整装出发,装有船首冲角的大船上的国王们, 把英雄的海腊斯[723]的长发士兵 唉!带到暴风雨中的大海之上。 我不能再看不起制帽女工,因为埃尔斯蒂尔曾对我说,她们对一顶 做好的帽子的花结或羽饰做最后修饰或抚弄时的细腻动作,使他想要描 绘出来,就像描绘职业赛马骑师的动作(这曾使阿尔贝蒂娜欣喜若狂) 那样兴致勃勃。但要看制帽女工,得等我回到巴黎之后,而要在巴尔贝 克看赛马和赛船,则要等到明年。即使是载着身穿白色细麻布服装的女 子离去的游艇,也连一艘也无法看到。 我们常常遇到布洛克的姐妹,我在她们父亲家里吃过晚饭之后,就 不得不跟她们打招呼。“家里不准我跟犹太人一起玩。”阿尔贝蒂娜说。 她把izraélite(犹太人)读成issraélite,即使你没有听到这句话的开头部 分,这种读法也足以表明,这些有产阶级的姑娘,对上帝的选民并无好 感,她们出身于笃信宗教的家庭,想必轻而易举地认为,犹太人会杀死 基督徒的孩子。“另外,您那些女友样子难看。”安德蕾对我说,说时露 出一种微笑,表示她清楚地知道她们不是我的女友。“涉及这个种族的 一切事物都是如此。”阿尔贝蒂娜回答道,犹如见过世面者在教训别 人。说句实话,布洛克那些姐妹,衣服穿得过多,但袒胸露肩的地方也 太多,看上去萎靡不振而又大胆放肆,既华丽又邋遢,不能给人以良好 印象。她们有个表妹,年方十五,却公开表示欣赏莱娅小姐,在娱乐场 使人议论纷纷,老布洛克先生非常赏识这位女演员的才能,但她喜欢的 主要不是男士。 有几天,我们在附近一个农庄餐馆吃下午点心。这些农庄名叫埃科 尔、玛丽—泰蕾丝、埃尔朗十字架、巴加泰尔、加利福尼亚、玛丽—安 托瓦内特。那帮姑娘挑选的是最后这个农庄。 但有的时候,我们不是去一个农庄,而是爬到悬崖顶上,我们一到 那里,在草地上坐下后,立刻把我们放三明治和蛋糕的包打开。我这些 女友喜欢吃三明治,看到我只吃一块用糖装饰成哥特式建筑的巧克力蛋 糕或一个杏子塔,感到十分惊讶。这是因为我跟夹有柴郡干酪和生菜的 三明治这种愚昧无知的新颖食品无话可说。而蛋糕具有知识,水果塔则 十分健谈。蛋糕里有淡而无味的奶油,水果塔里有新鲜的水果,对贡布 雷和吉尔贝特的情况了如指掌,不仅了解贡布雷的吉尔贝特,而且了解 巴黎的吉尔贝特,在她家吃下午点心时,我又看到了这些蛋糕和水果 塔。它们使我想起那些放花式糕点的盘子,上面绘有《一千零一夜》的 故事,其“各种题材”使我姑妈莱奥妮感到非常高兴,而弗朗索瓦丝一天 给她拿来画有《阿拉丁或神灯》的盘子,另一天又给她拿来画有《阿里 巴巴》、《阿布·哈桑的梦》或《航海家辛伯达携带全部财宝在巴士拉 上船》的盘子。我真希望能再次看到这些盘子,但我外婆不知道盘子到 哪里去了,另外她认为这些都是当地买的普通盘子。这倒没有关系,贡 布雷在香槟地区黯然失色,盘子上的装饰图案却五彩缤纷,就像阴暗教 堂里镶有变幻莫测的宝石的彩画玻璃窗,就像黄昏时分我房间里由幻灯 投射的图像,就像火车站和省级铁路线前看到的印度黄花毛茛和波斯丁 香,就像我姑婆在外省老妪阴暗住宅里的那套中国古瓷器。 我躺在悬崖上,看到前面只有草地,而在草地上方,并非是基督教 物理学中的七重天,而只是重叠在一起的两重天,一个颜色较深,是大 海,另一个在上面,颜色较浅。我们吃着点心,如果我带去一件小小的 纪念品,能使我女友中的这位或那位见了喜欢,她们半透明的脸突然变 得喜气洋洋,顷刻间显得红光满面,而她们的嘴无法克制喜悦之情,为 表达出来,就哈哈大笑。她们聚集在我周围;这一张张相距不远的脸, 由空气把它们分开,并在其中勾画出一条条蓝色小径,仿佛由园丁开 出,他是想留一点空当,以便能在一丛玫瑰中间自由走动。 我们吃完点心后就玩游戏,这些游戏,我以前一直觉得十分无聊, 有时感到跟“塔楼小心”或“看谁先笑”一样幼稚,但现在即使让我当皇帝 也不会拒绝这些游戏;这些姑娘的脸上仍展现出青春的晨曦,而我当时 的年龄,则已过了这种时光,这青春晨曦照亮了她们面前的一切,并像 文艺复兴前期某些艺术家笔法流畅的绘画那样,把她们生活中微不足道 的细节展现在金色的背景之上。这些姑娘的脸大多融合在模糊的红色晨 曦之中,真正的面容尚未从中显现。我们只看到迷人的色彩,而这色彩 所遮盖的几年后的容貌,这时还难以看出。今天的容貌丝毫没有定型, 可能只是暂时跟某个已故的家庭成员相像,这是大自然对这位故人所作 的礼节性纪念。这种时刻会很快到来,到那时,我们已无所期待,身体 已固定不变,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到那时,我们失去任何希望,因为我 们看到,在这些仍然年轻的脸周围,有一些脱落或花白的头发,如同盛 夏时树上的枯叶,这光辉灿烂的早晨是如此短暂,使我们只会去爱青春 年少的姑娘,她们的肉体如同珍贵的面团,尚未成形。她们只是大量可 延展的物质,随时会被驾驭她们的暂时印象塑造。她们每个人仿佛都依 次是快乐、少年老成、温柔、惊讶的小塑像,由直爽、完美而又转瞬即 逝的表情塑造而成。这种可塑性会使一个姑娘对我们的关心体贴变化多 端、魅力无穷。当然,这种关心体贴,对一个女人来说也是必不可少, 而不喜欢我们的女人,或者不让我们看出她喜欢我们的女人,在我们眼 里显得千篇一律,令人生厌。但是,这种体贴从某一年龄开始就不会使 一张脸产生柔和的变化,这张脸因生存斗争而变得线条生硬,永远具有 斗士的特点或显得出神。一张脸因夫唱妇随的持续影响,使人觉得不像 女人,而像士兵;另一张脸由母亲每天为子女所做的牺牲雕塑而成,成 了使徒的脸。还有一张脸在经历多年的挫折和风暴之后,变成老水手的 脸,只有身上穿的衣服才能看出是个女人。当然,一个女人对我们的关 心,在我们喜欢她时,还可能使我们在她身边度过的时刻具有新的魅 力。但是,她在我们看来并未有前后不同的变化。她的快乐在一张不变 的脸上仍是添加之物。但是,少年时代是在身体完全固化之前,因此, 在这些姑娘身边会有一种清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在看到不断变化、不 断在变幻不定的对比中跳动的形状时产生,而变幻不定的对比,则使人 想起在大海前看到的大自然各种主要力量的不断再现。 我为了参加这些女友的“传环游戏”或“猜谜”,牺牲的不仅是一次社 交界的下午聚会,或是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一起出去兜风。罗贝尔·德· 圣卢多次托人向我转告,既然我不去东锡埃尔,他就请了两天假,到巴 尔贝克来过。我每次给他写信时都叫他别这样做,并借口说我那天正好 不在那里,必须跟外婆一起到附近地区看望亲友。他一定对我看法不 佳,因为他从叔婆那里得知,我家里的朋友到底是谁,又是哪些人在这 时替代我的外婆。然而,我不仅牺牲社交的乐趣,而且牺牲友谊,只是 为了终日在这花园度过的乐趣,也许并未做错。人只要有这种可能—— 不错,这种人是艺术家,而我早已确信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艺术家——就 有义务为自己而生活;然而,友谊对他们来说是要免除这种义务,是要 放弃自我。谈话是友谊的表达方式,但也是肤浅的东拉西扯,不会使我 们有任何收获。我们闲聊一生一世,可以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没完没 了地重复着一分钟的空虚,而在艺术创作的孤独工作中,思想在朝深度 的方向行进,这是没有对我们关闭的唯一方向,我们可以朝此方向前 进,以得到真理,但确实更加困难。而友谊不仅像谈话那样没有好处, 而且极其有害。在我们之中,那些成长完全依赖内在规律的人,在他们 朋友身边,即停留在自我表面,而不是继续他们深入发现之旅,就不会 不产生厌倦的印象,这种厌倦的印象,在我们重又独处之时,友谊劝我 们将其纠正,并要我们激动地回忆我们的朋友对我们说过的话,把这些 话看作一种宝贵的财产,而我们却并非像建筑物那样,可以在外面添砖 加瓦,而是如同有些树木,靠自己的汁液长出下一节树枝和上面一层树 叶。我在欺骗自己,不再朝一个方向成长,而如沿着这个方向,我确实 可以真正长大成人,并且幸福,那是在我因被人喜欢和欣赏而感到高兴 之时,而对我喜欢和欣赏的人,却是像圣卢一样善良、聪明和受人欢迎 的人,那是在我让我的智力去适应之时,但我不是让我的智力去适应我 自己的模糊印象,即我有义务去弄清的印象,而是去适应我朋友说的 话,我在心里重述这些话时——即让一个不是我自己的人对我重述,此 人生活在我们身上,我们总是十分高兴地把思考的重担撂给此人——竭 力找出我朋友的一种美,这种美跟我真正独自一人时默默地追求的美有 很大区别,但能够使罗贝尔、我自己以及我的生活具有更大的价值。在 这样一位朋友给我造就的生活中,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舒舒服服地免于孤 独,堂堂正正地希望为他作自我牺牲,总之是无法实现自己的价值。相 反,在这些姑娘身边,即使我品尝到的乐趣是自私的,至少这乐趣不是 建筑在谎话的基础之上,而谎话竭力使我们相信,我们的孤独并非不可 避免,而在我们跟别人交谈时,则不让我们承认在说话的不再是我们, 不让我们承认我们这时在把自己塑造得跟外人相像,而不是跟一个不同 于外人的自我相似。这帮姑娘跟我之间说的话索然无味,而且说得很 少,还常常被我长时间的沉默所打断。但我倾听她们对我说话仍然感到 愉快,就像观赏她们那样,并且高兴地在她们每个人的声音里发现一张 色彩鲜艳的图画。我愉快地聆听她们的啁啾声。喜爱能使人提高分辨和 区分的能力。在树林里,鸟类爱好者能立刻听出每只鸟的特殊叫声,而 常人则无法区分。喜爱姑娘的人知道,人的声音与其相比更加丰富多 彩。每个姑娘能发出的声音,比音色最为丰富的乐器还要多。而一个人 的声音对这些音所进行的种种组合,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同种类 无限的性格。我在跟一位女友说话时发现,她个性的这幅别致而又独一 无二的画,为我巧妙地画出,并且专横地强加于我,既使用她声音的抑 扬顿挫,又利用她脸部的喜怒哀乐,并发现这两种表演在各自的范围里 表现出同样的特殊现实。也许声音的线条跟脸部的线条一样,尚未最后 确定,声音还会变化,面容也会改变。婴儿有一种腺,能分泌液体,帮 助他们消化牛奶,这种腺在长大成人后随之消失,同样,在这些姑娘的 啁啾声中,有些音是妇女再也发不出来的。她们使用这种音色更加丰富 的乐器,像贝利尼的那些音乐小天使[724]那样,专心和热情地进行演 奏,而专心和热情也是只有青年时代才具有的特点。到后来,这些姑娘 将会失去这种自信而又热情的语调,这种语调能把最简单的事物说得妩 媚动人,有时是阿尔贝蒂娜口气威严地用同音异义词做一些文字游戏, 年龄最小的那些姑娘听得赞不绝口,直至像要打喷嚏那样无法克制自 己,不禁狂笑起来,有时是安德蕾开始谈论她们学校里上的课,说是比 她们做游戏还要小儿科,是一种本质上幼稚的严肃;于是,她们的话不 协调地响起,如同古代的诗节,在当时,诗歌跟音乐还区别甚小,是用 各种不同的音调朗诵出来。不管怎样,这些姑娘的声音已经明显地表现 出她们每个人对生活所持的看法,她们的看法都具有个人的特色,不能 用过于笼统的词表达出来,如不能说一个姑娘“把一切都视同玩笑”,说 另一个“一会儿肯定这个,一会儿肯定那个”,说第三个“仍在观望中犹 豫不决”。我们的面容只是因习惯而形成的固定不变的动作。大自然犹 如庞贝的灾难和仙女的变形,使我们在习惯的动作中固定不变。同样, 我们的语调包含着我们的人生哲学,随时用来对事物进行思考。也许这 些面容并非仅仅属于这些姑娘,同时也属于她们的父母。个体沉浸在某 个比他更为普遍的事物之中。这样的话,父母赋予的不仅是这种习惯动 作,即脸部和声音的特点,而且还赋予某些说话方式和某些惯用语句, 这些说话方式和语句,几乎像语调一样并未被意识到,几乎同样深藏体 内,并像语调一样表示对生活的一种观点。确实,对这些姑娘来说,这 些话语中的某些话,她们的父母没有在她们到达一定年龄之前赋予她 们,一般来说是指她们成为女人之前。这些话被留着待用。譬如,在谈 到埃尔斯蒂尔的一位朋友的画作时,长发依然披肩的安德蕾还不能使用 她母亲和她已婚的姐姐使用的词语:“看来这男人讨人喜欢。”但在获准 去王宫剧院看戏之后,就可以这样说了。阿尔贝蒂娜在初领圣体之后, 已经像她姨妈的一位女友那样在说:“我会觉得这样相当棒。”大人也已 送给她一件礼物,即让她养成习惯,请别人把对她说的话再说一遍,以 显得很感兴趣,并设法想出个人的看法。如果有人说一位画家的画好 看,或是他的屋子漂亮,那就说:“啊!他的画好看?啊!他的屋子漂 亮?”总之,比家庭遗传更为普遍的东西,则是她们出生的外省强加于 她们的有趣物质,她们的声音出自外省,她们的语调也跟外省亦步亦 趋。安德蕾在生硬地发出一个低音时,不能使她发声乐器中佩里戈 尔[725]这根弦不发出唱歌般的声音,而这声音跟她纯粹是南方人的面容 非常合拍[726];而跟罗斯蒙德没完没了的顽皮相对应的,则是构成她北 方脸型和声音的物质,她会不由自主地带有她那个省份的口音。在这省 份和这姑娘身上决定音调变化的性格之间,我发现在进行美妙的对话。 是对话,而不是争执。任何争执都不能使这姑娘和她的故乡分开。她仍 然是其故乡。另外,当地的材料对使用这些材料的天才的反作用,会使 这天才具有更大的青春活力,但不会使作品的个性减弱,不论是建筑师 的作品、细木工的制品还是音乐家的作品,都不会在反映艺术家个性中 最细微的特点时做得不够细致入微,因为艺术家必须用桑利斯[727]的磨 石粗砂岩或斯特拉斯堡的红砂岩进行加工,不去破坏白蜡树特有的木 疤,并在作曲时考虑到音色的潜力和限制,以及笛子或中音号的潜力。 我有了这些体会,但我们却谈得如此之少!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或圣卢在一起时,我会用言语表示我非常快乐,虽说我远未感到如此愉 悦,因为我离开他们时身体疲倦,相反,躺在这些姑娘中间,我感觉的 充实远胜于我们谈话的贫乏和稀少,这充实的感觉冲出我静止而又沉默 的状态,变成幸福的水流,其汩汩声在这些玫瑰幼枝脚下消失。 一个康复病人整天在全是花卉的花园或果园里休息,并不认为花香 或果香会深深地渗入到他悠闲生活的千百件琐事之中,而我却觉得,我 用目光在这些姑娘身上寻找的色彩和芳香,会产生这种结果,这优美的 色彩和美妙的芳香,最终跟我融为一体。因此,葡萄在阳光下越来越 甜。这种作用如此简单,缓慢持续,使我得到放松,露出满意的微笑, 隐约感到心醉神迷,甚至觉得眼花缭乱,就像有些人那样,无所事事, 整天躺在海边,呼吸着发咸的空气,并把皮肤晒黑。 有时,这个或那个姑娘的热情关注,在我心中引起剧烈震动,使我 在一段时间里不去想其他姑娘。因此,阿尔贝蒂娜在有一天说:“谁有 铅笔?”安德蕾拿出铅笔,罗斯蒙德拿出纸,阿尔贝蒂娜对她们说:“各 位小姑娘,我写的东西,你们不准看。”她把纸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 地写出每个字,然后把纸递给我,并对我说:“请注意,不要让别人看 到。”我把纸打开,看到她写给我看的这几个字:“我非常喜欢您。” “不过,别再写蠢话了,”她叫道,把身子转向安德蕾和罗斯蒙德, 突然显得激动而又严肃,“我得把今天上午收到的吉泽尔的来信给你们 看。我真是疯了,把信一直放在口袋里,真没想到这东西还如此有 用!”吉泽尔觉得应该把她为得到考试合格证书[728]所做的作文寄给女友 看,以让这女友转告其他女友。阿尔贝蒂娜曾担心出的作文题会很难, 但吉泽尔可选择的两个作文题却更加难。一个作文题是:“索福克勒斯 [729]从地狱写信给拉辛,对《亚他利雅》上演失败表示安慰”,另一个 是:“请按自己的设想写出塞维尼夫人在《以斯帖》首演[730]之后写给拉 法耶特夫人的信,对后者没去观看感到十分遗憾。”然而,吉泽尔热情 洋溢地选择了第一个作文题,即最难的一个,想必使主考人深为感动, 而且她写得极为出色,得了十四分[731],受到评委会的祝贺。如果不是 她西班牙语考试“考砸”,她本可以得个“优秀”。吉泽尔把作文的手抄稿 寄给了阿尔贝蒂娜,后者立刻把这篇作文读给我们听,因为她也要参加 同样的考试,很想听听安德蕾的意见,安德蕾比她们都要强得多,可以 给她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她运气好,”阿尔贝蒂娜说,“这正是她的 法语女教师让她做过的一个作文题目。”吉泽尔写的索福克勒斯给拉辛 的信,开头如下:“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给您写信,我无缘跟您见 面,但您的悲剧新作《亚他利雅》,不正是您对拙作已作过出色研究的 明证?您不仅写出诗句,让剧中主角或主要人物说出,而且还为合唱队 写出诗句,这些诗句令人陶醉,我对您说出此话,并非出于恭维,这合 唱队在希腊悲剧中据说不算太坏,但在法国却真是一种新鲜事物。另 外,您的才能显得如此敏锐、细腻、迷人、优雅和巧妙,做到了生动有 力,我向您表示祝贺。亚他利雅和耶何耶大[732]这样的人物,您的对手 高乃依无法塑造得更为出色。人物性格均有阳刚之气,故事情节简单、 有力。这部悲剧中,爱情并非关键之处,我为此向您表示最真挚的祝 贺。最著名的格言并非总是最符合实际。我对您引述一句作为例子: 对这种爱情进行动人描绘, 是通向心灵的最可靠之路[733]。 您已表明,您的合唱队充分展现的宗教感情,并非不能使人感动。 广大群众可能会看走眼,但真正的行家会对您作出正确的评价。我向您 道喜,亲爱的同行,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734]阿尔贝蒂娜在读这篇作 文时,眼睛不断闪现光芒。“看来她这篇东西是抄来的,”她读完后大声 说道,“我决不会相信她能做出这样的作文。还有她引述的两句诗。这 东西她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阿尔贝蒂娜的欣赏,对象确实变了,却 仍然有增无减,再加上她专心致志,使她在安德蕾说话时一直“双目圆 睁”,安德蕾年龄大能力强,别的姑娘都要请她出个主意,她谈论吉泽 尔的作文,先是带有某种讥讽的口吻,然后又显出轻松的神色,却未能 完全掩盖真正的严肃,并按她的写法重写了这封信。“这信写得不 错,”她对阿尔贝蒂娜说,“但如果我是你的话,给我的题目又相同,这 很有可能,因为这个题目经常会出,如果这样,我就不会这样去写。 瞧,我会这样写。首先,如果我是吉泽尔,我不会让自己冲动,我会先 在另一张纸上写出提纲。在第一行,提出问题并陈述主题,然后是置于 论述部分的总体想法。最后是评价、风格和结论。像这样,借助于一个 大纲,就知道如何去写。在陈述主题之后,或者像你喜欢说的那样,蒂 蒂娜[735],既然这是一封信,在进入本题之后,吉泽尔立刻干出了蠢 事。给一个十七世纪的人写信,索福克勒斯不应该写‘亲爱的朋 友’。”——“确实,她应该让他说‘亲爱的拉辛’。”阿尔贝蒂娜满怀激情 地大声说道。“这样写更好。”——“不,”安德蕾回答道,语气中略带揶 揄,“她应该写‘先生’。同样,在结尾时她应该写出这样的词句, 如:‘请允许我,先生(最多说:亲爱的先生),在此向您表示敬意, 并有幸成为您的仆人。’另外,吉泽尔说,《亚他利雅》中的合唱队是 一种新鲜事物。她忘了还有《以斯帖》,以及两部不大出名的悲剧,今 年老师正好对这两部悲剧做过分析,因此只要加以提及,这又是老师喜 欢的话题,你就肯定会通过考试。那是罗贝尔·加尼埃的《犹太女人》 和蒙克莱田的《饶命》[736]。”安德蕾提到这两个剧名时,未能掩盖她比 别人高明却又毫无恶意的感觉,并用相当妩媚的微笑表达出来,但阿尔 贝蒂娜再也无法自制。“安德蕾,你真是令人惊讶,”她大声说道,“你 把这两个剧名写给我看。你可相信?我要是遇到这个题目,即使是在口 试时,准会走运,我会立刻提到这两部剧作,使人印象深刻。”但到后 来,每当阿尔贝蒂娜请安德蕾给她说出这两个剧名,以让她写下来,这 位如此博学的女友却声称已经忘记,而且再也没有对她说出。“其 次,”安德蕾接着说道,口气里显出对更加幼稚的同学有一种难以觉察 的蔑视,但也很高兴受人赞赏,并对这篇作文由她来写的写法极为重 视,却又不想让别人看出,“索福克勒斯在地狱中应该对情况了如指 掌。因此他应该知道,观看《亚他利雅》的不是广大群众,而是太阳王 和几位宠臣。吉泽尔谈到此事时说会得到行家的赏识,这一点儿没错, 但还可以作些补充。索福克勒斯已变为神祇,很可能会预卜先知,并宣 称在伏尔泰看来,《亚他利雅》将不仅是‘拉辛的杰作,而且是人类思 想的杰作[737] ’。”阿尔贝蒂娜如饥似渴地听着这些话。她目光如炬。她 怒不可遏地拒绝了罗斯蒙德开始做游戏的建议。“最后,”安德蕾说道, 语气仍然冷淡、从容,有点嘲讽,又极其自信,“如果吉泽尔首先沉着 地记下她需要发挥的总体想法,她也许会想到我要写的东西,并指出索 福克勒斯的合唱队和拉辛的合唱队在受宗教影响方面的不同之处。我会 让索福克勒斯指出,即使拉辛的合唱队像希腊悲剧中的合唱队一样带有 宗教感情,但涉及的并非是相同的神祇。耶何耶大信奉的神跟索福克勒 斯信奉的神毫无共同之处。这就自然在论述结束之后引出下列结 论:‘信仰不同毫无关系。’索福克勒斯强调这点可能会有顾虑。他担心 会因此而有损于拉辛的信仰,就在提及此事时对拉辛在波尔—罗雅尔女 隐修院的几位老师稍加谈论,并情愿对其对手高超的诗歌天才表示祝 贺。” 阿尔贝蒂娜既赞赏又专心地听着,不禁浑身发热,以致汗如雨下。 安德蕾则像女性纨袴子弟那样,面带微笑,却又保持冷静。“如果引述 那些著名批评家的某些评论,倒也不坏。”她在大家重新开始做游戏前 说道。“是的,”阿尔贝蒂娜说道,“这点有人对我说过。一般来说,最 值得推荐的是圣伯夫和梅尔莱[738]的评论,对吗?”——“你并未完全弄 错,”安德蕾回答道,但仍然不顾阿尔贝蒂娜的苦苦哀求,不愿给她写 出那两个剧名,“梅尔莱和圣伯夫不会坏事。但特别要引述德图尔[739]和 加斯克—德福塞[740]的话。” 在这段时间里,我想着阿尔贝蒂娜从便条簿上撕下后递给我的那张 纸,上面写有“我非常喜欢您”,而在一小时之后,在从一条条对我来说 有点太陡的小路上下来以回到巴尔贝克时,我心里在想,我将跟她一起 编写我的浪漫故事。 通常,我们从种种迹象中可以看出我们已堕入情网,例如,我对旅 馆所作的吩咐,即在任何客人来访时都不要把我叫醒,除非是这些姑娘 中这个或那个来访,还有在等待她们(不管来的是哪个)到来时心脏的 剧烈跳动,以及那些日子的狂怒,因为无法找到理发师给我刮胡子,就 只好以丑陋的面貌出现在阿尔贝蒂娜、罗斯蒙德或安德蕾的面前,以这 种种迹象为特征的状态,依次为一个姑娘或另一姑娘反复出现,也许跟 我们所说的爱情并不相同,就像植形动物的生活跟人类的生活不同,植 形动物的存在和个性——如果能这样说的话——分布在各个器官之中。 但是,博物学告诉我们,这种动物的构造是能够观察到的,而我们自己 的生活,只要稍有进步,就能够肯定我们以前意料不到而现在又将经历 的种种状态的真实性,除非我们在其后放弃这些状态。因此,我这种恋 爱状态同时分散在好几位姑娘身上。分散或者不如说未分,因为往往是 这些姑娘的整个群体,使我觉得美妙无比,跟世界上其他人都不相同, 并使我觉得开始变得珍贵,以致希望能在第二天再次见到我生活中的最 大快乐,在那些下午,她们全都在悬崖之上,几个小时被海风吹拂,待 在那片草地上,阿尔贝蒂娜、罗斯蒙德、安德蕾的形象对我的想象具有 极其巨大的刺激作用,虽然如此,我却无法说出是哪个姑娘使我觉得这 地方如此珍贵,哪个姑娘我最为喜爱。爱情在开始时如同结束时那样, 我们对这爱情对象的依恋,并没有到非此人不可的地步,而是即将产生 这爱情的爱的欲望(在后来则是爱情留下的回忆),带着感官的快感, 在可以相互替换的魅力——这些魅力有时仅仅是体质、美食、居住方面 的魅力——存在其中的一个地区游荡,这些魅力和谐相处,因此爱的欲 望跟任何一种魅力在一起时都不会有背井离乡的感觉。另外,我待在她 们面前,并没有因司空见惯而变得麻木不仁,我对她们是视而可见,就 是说,每当我跟她们待在一起时,我都会有十分惊讶的感觉。也许这种 惊讶的部分原因是,此人在这时向我们展现自己的一种新面貌,但每个 人都变化多端,脸和身体的线条丰富多彩,当我们不在此人身边之时, 这些线条在我们故意简化的回忆中完全相同的时候十分罕见,而记忆已 选择我们印象深刻的某一特点,将其分开和夸大,对我们觉得高大的女 子画了幅画,把她画得特别高大,或是把我们觉得脸色粉红的金发女子 画成完完全全的“粉红和金色的和谐[741]”,而这女子再次出现在我们身 旁时,其他已被忘记但能跟这优点起平衡作用的优点全都杂乱无章地出 现在我们面前,使身高降低,把粉红淹没,用其他特点来替代我们特地 来寻找的特点,这时我们想起曾在第一次见到时发现这些特点,却不知 道为何没有想到会再次看到这些特点。在我们的回忆之中,我们要去看 一只孔雀,看到的却是一朵牡丹。这种不可避免的惊讶并非独一无二, 因为除了这种惊讶,还有另一种因差别而产生的惊讶,但不再是回忆时 的模仿和现实之间的差别,而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人和我们现在看到 的人之间的差别,我们现在从另一角度看到此人,此人则向我们展现新 的面貌。人的脸确实如同东方神谱中神的脸,有许多张不同的面孔,同 时存在于不同的平面上,但不能同时被人看到。 但是,我们惊讶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此人也向我们展现同样的面 貌。我们得作出极大的努力,才能重新创造出并非由我们提供给自己的 一切——即使是一只水果的味道——正因为如此,在印象获得之后,我 们立即在不知不觉之中慢慢地沿着回忆的斜坡往下滑,并很快就远离我 们已获得的感觉。因此,每次重逢都是一种纠正,使我们重新回到我们 确实看到的事物。我们对此人已不再想起,因为我们所说的想起某人, 其实是将此人忘记。但是,只要我们还能看到,在被遗忘的特点出现在 我们面前时,我们就将其认出,并不得不修正偏斜的线条,因此,这连 续不断而又硕果累累的惊讶,使我每天跟海边的这些美丽姑娘见面,极 其有益于我的健康,又使我性格变得十分温顺,这惊讶中既有许多发 现,又充满模糊回忆。除此之外,还有她们在我心中的形象所引起的不 安,这不安一直跟我所想象的并非完全相同,由于这种不安,对下一次 聚会的期望不再跟上一次期望相同,但看到在回忆最后一次谈话时仍然 心情激动,我们就会知道,每次散步都是对我思想的重重一击,但完全 不是朝着这个方向,即我在房间里独自一人用冷静的头脑所制定的方 向。这个方向已被忘记,并一笔勾销,是在我回来之时,那些话如蜂群 般吵吵闹闹,使我感到心神不定,久久地在我心中回响。每个人消失殆 尽,是在我们不再看到此人之时,而此人在后来出现,则是一种新的创 造,即使不是跟前面所有的创造都不相同,也跟上一次创造并不相同。 因为这些创造中的主要变化至少有两种。我们想起精神饱满的目光、胆 大包天的神情,但在下一次见面时,我们看到的却是近于萎靡不振的身 影、神色迷惘的温柔,即我们在上次回忆时忽视的特点,就必然会感到 惊讶,也就是几乎只是因这些特点而惊讶万分。在把我们的回忆跟新的 现实进行对照时,正是这点会使我们感到失望或意外,并使我们觉得是 在对现实进行修改,同时又提醒我们,我们脑子记得并不确切。在上次 被忽视的面容,也因为这个原因而在这次变得最激动人心,最真实可 信,最有纠正作用,并将变成梦想和回忆的材料。我们想要再次见到 的,是无精打采的丰满身影,是迷惘、温柔的表情。但是,又到下一次 时,炯炯有神的眼睛、尖尖的鼻子和紧闭的嘴唇都坚决要来纠正我们的 愿望和客体之间的差别,因为这种愿望自以为跟客体相符。当然,初步 印象即纯粹对外貌的印象,每次我在这些女友身边时就会再次产生,对 这种印象的深信不疑,并非只是涉及她们的面容,因为大家已经看到, 我对她们的声音也很敏感,这声音也许更使人心神不安(因为它不仅像 脸那样提供有性感的特殊表面,而且是无法抵达的深渊的组成部分,会 像毫无希望的亲吻那样使人晕头转向),她们的声音如同一种小乐器唯 一的音,每个姑娘都用这乐器全力以赴发音,而这乐器属于她们每个 人。在这些声音中,有个声音的低沉旋律线,被一种音调变化勾画出 来,使我感到惊讶,而这时我在将其忘记之后又分辨出来。因此,我在 每次重新遇到她们时不得不加以纠正,以便做到完全准确,这种纠正既 像调音师或音乐老师调音,又像画家进行修改。 这些姑娘传播到我身上的各种感情波,因为每个姑娘都在阻止其他 波的扩散,一段时间以来已相互中和,形成一种和谐的整体,但这种和 谐遭到破坏,是在一天下午我们玩传环游戏的时候,并使我青睐于阿尔 贝蒂娜。那是在悬崖上一片小树林里。我坐在这个小帮派之外的两个姑 娘中间,她们是这帮姑娘带来的,因为那天做游戏人要多,我羡慕地看 着坐在阿尔贝蒂娜旁边的小伙子,心里在想,如果我坐在他的位置上, 我就有可能在这无法意料的几分钟时间里触及我这个女友的手,这几分 钟的时间也许永远不会再现,但可能会使我有非分的想法或举止。这时 已一心想着要碰到她的手,甚至没有去想这会带来的后果,这种接触会 使我感到十分美妙。这并不是因为我从未见到过比她的手更漂亮的手。 即使在她那帮女友中间,安德蕾修长的手要细嫩得多,如同特殊而又温 顺的生命,听从这姑娘指挥,却又独立自主,这双手常常像高贵的猎兔 犬那样往前伸出,显出懒散的样子,仿佛在做漫长的梦,犹如手指节突 然伸长,由于这手指的伸长,埃尔斯蒂尔曾给这双手画过好几幅习作。 在一幅习作中,可看到安德蕾在炉火前烘手,她的双手在火光中如同两 片半透明的金色秋叶。但阿尔贝蒂娜的手更加丰满,先是顺从片刻,然 后抗拒握住它们的那只手的握力,使人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阿尔 贝蒂娜握手既温柔又性感,仿佛跟她粉红中透出淡紫色的皮肤协调一 致。这握力仿佛使你跟这姑娘交合,进入她感觉的深处,如同她响亮的 笑声,跟情人的窃窃私语或某些叫声一样有失体面。阿尔贝蒂娜属于这 样的女子,非常高兴跟人握手,这就要感谢文明社会把shake-hand(握 手)规定为男女青年相遇时允许的行为。如果专横的礼貌习惯用另一动 作来代替握手,我就会每天看着阿尔贝蒂娜那双无法触摸的手,并好奇 地想要知道触及它们的感觉,这愿望如同想知道她面颊的滋味那样强 烈。但是,如果我在传环游戏时坐在她旁边,我在想到把她的手长时间 握在我手中的乐趣时,并非只是考虑这种乐趣;在此之前有多少爱情表 白因腼腆而没有说出,我这时可以用某些握手动作表达出来;从她这方 面,她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其他握手动作来加以回答,向我表示她接受 我的表白;这是多好的串通一气,又是多么美妙的感官享受的开端!我 的爱情可以在她身边度过的几分钟时间里取得突飞猛进,大大超过我认 识她之后取得的进展。我感到这几分钟时间不会长久,很快就要结束, 因为这小小的游戏,想必不会长时间玩下去,一旦结束,就已为时过 晚,于是我坐不住了。我故意让人把戒指从我手里拿走,而到了圈子中 间之后,在戒指传下去时,我立刻装出没有发现的样子,但一直加以注 视,等待戒指传到阿尔贝蒂娜旁边那个男孩手里,只见阿尔贝蒂娜哈哈 大笑,在这活跃而又快乐的游戏中,她脸色如同玫瑰。“我们正是在漂 亮的树林里。”安德蕾指着周围的树木对我说,说时目光中显出微笑, 而且只对我一人微笑,就像这微笑从所有游戏者头上越过,仿佛只有我 们二人聪明,能够分身有术,对这游戏提出富有诗意的看法。她思想极 其敏锐,不禁唱起了歌,虽说并不想唱:“树林里的白鼬[742]从这里走 过,女士们,美丽树林里的白鼬从这里走过。”这就像有些人去了特里 亚农[743],就非要在那里举办路易十六式的游园会,或是觉得为一个环 境而写的歌曲,只有在这个环境里演唱才妙趣横生。相反,我要是有空 去想此事,也许会因为看不出这样做有何迷人之处而感到难过。但我的 思想是在别处。玩游戏的青年男女开始对我的愚蠢感到惊讶,不知我为 何不去拿戒指。我望着阿尔贝蒂娜,只见她如此漂亮,如此无忧无虑, 又如此快活,她没有想到将会跟我坐在一起,那时我将最终把戒指留在 我的手里,但要使用她不会怀疑的计策,不然的话她就会生气。在游戏 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阿尔贝蒂娜的长发有一半散开,只见一绺绺鬈发 落到她面颊之上,其呆板的棕色,使面颊上粉红的肤色显得更为突 出。“您的发辫如同洛拉·狄安提[744]、圭耶纳的埃莱奥诺尔和她那深受 夏多布里昂喜爱的后裔[745]。您应该总是让头发稍稍垂下。”我为了靠近 她,就在她耳边说道。这时,戒指突然传到阿尔贝蒂娜旁边那个男孩手 里。我立刻冲了过去,用力把他的手掰开,拿到了戒指,他只好来到圈 子中央我的位置,而我则坐在阿尔贝蒂娜旁边他的位置上。几分钟前, 我还在羡慕这小伙子,只见他双手在细绳上滑动,随时都会碰到阿尔贝 蒂娜的双手。现在可轮到我了,但我过于腼腆又过于激动,没有去寻求 这种接触并品尝其滋味,我只是感到心脏在剧烈而又痛苦地跳动。有 时,阿尔贝蒂娜把她那丰满、粉红的脸朝我这里凑过来,并显出心领神 会的表情,装出戒指在手的样子,以欺骗圈子中央的白鼬,使他不朝戒 指正在传出的方向看。我立刻知道,阿尔贝蒂娜用目光暗示是为了耍这 种花招,但我感到困惑,是因为看到她纯粹为了游戏的需要而在眼神里 装出秘密串通好的样子,而她和我之间却并不存在秘密,也没有串通 好,但从此之后,我觉得这种秘密串通有存在的可能,并会使我有飘飘 欲仙的感觉。正当这想法使我心潮澎湃之时,我感到阿尔贝蒂娜用手对 我的手微微一压,她那只温柔的手指钻到我手指下面,同时对我使了个 眼色,并尽量不让别人察觉。我在此之前未曾看到的种种希望,这时立 刻全部展现:“她想利用游戏的机会使我感到,她非常喜欢我。”我心里 在想,不禁喜出望外,但又立即无法高兴起来,因为我听到阿尔贝蒂娜 怒气冲冲地对我说:“您拿着呀,我要给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我难受 得昏了头,松开了细绳,白鼬看到戒指,就扑了过来,我得再次回到圈 子中央,心里十分失望,看着这狂热的圆舞继续在我周围转着,并听到 玩游戏的姑娘都在对我嘲笑,我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着,以作为回答,而 阿尔贝蒂娜则不断在说:“注意力不集中,还要让别人输掉,就别玩 了。以后玩时就不要请他,安德蕾,或者我不来了。”安德蕾游戏玩得 比别人出色,同时在唱她的《美丽树林》,罗斯蒙德也跟着唱,虽说唱 得并不认真,安德蕾想分散对阿尔贝蒂娜责备的注意,就对我说:“您 这么想去克勒尼埃,可我们离那里近在咫尺。对,我带您去那儿可以走 一条漂亮的小路,让这些傻姑娘去装出八岁小孩的模样。”安德蕾对我 极其热情,我在路上跟她谈起阿尔贝蒂娜,说到我觉得这姑娘使我喜欢 的种种优点。她对我回答说,她也非常喜欢阿尔贝蒂娜,并觉得这姑娘 十分迷人;然而,我对她女友的称赞,显然并未使她感到高兴。突然, 我因童年时代的一个温馨回忆而心里触动,在一条凹陷的小路上停下脚 步:我从伸到山口的那些发亮的锯齿状树叶看出,那是英国山楂树树 丛[746],唉,树上的花已在春末凋谢。我周围洋溢着过去马利亚月时的 一种气氛,那是在星期天下午,有的是对信仰和错误的遗忘。我真想留 住这种气氛。我停留片刻,安德蕾有一种迷人的预卜先知,让我跟那些 树叶谈了一会儿。我向它们打听花卉的消息,那些英国山楂花如同快活 的姑娘,冒失、爱俏而又虔诚。“那些小姐早已走了。”树叶告诉我。也 许它们在想,我自以为是那些花的好友,却对它们的习惯并不了解。是 好友,但已跟它们多年不见,虽说曾许下诺言要去看望。然而,吉尔贝 特是我对一位姑娘的初恋,它们则是我对一种花卉的初恋。“是的,我 知道,她们是在将近六月中旬时走的,”我回答说,“但我很高兴看到她 们曾在这里的住处。她们曾到我在贡布雷的房间里来看我,是在我生病 时我母亲带来的。在马利亚月,我们总是在星期六晚上重逢。她们是否 会来这儿?”——“哦!当然会来!另外,荒漠圣但尼教堂也很希望有那 些小姐,这教堂是最近的教区。”——“那现在要看到她们 呢?”——“哦!明年五月前无法看到。”——“但能否肯定她们一定会来 这儿?”——“每年都会按时来。”——“只是我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能找 到这个地方。”——“能找到!那些小姐十分快活,只有在唱感恩歌时才 不笑,因此不会弄错,您在小路尽头就能闻到她们的香味。” 我赶上安德蕾,又开始在她面前称赞阿尔贝蒂娜。我觉得她不可能 不对阿尔贝蒂娜说起我的赞扬,因为我坚持不懈地这样做。但我后来从 未听说阿尔贝蒂娜知道此事。跟阿尔贝蒂娜相比,安德蕾对感情上的事 懂得更多,在热情待人方面也要细心得多;使用能十分巧妙地让别人高 兴的目光、词语和动作,不说出会使人难受的想法,牺牲(或让人觉得 不是牺牲)一小时游戏的时间,甚至是一个上午、一次游园聚会的时 间,来陪伴一位悲伤的男友或女友,并以此让朋友看到,她更喜欢跟这 位朋友待在一起,而不喜欢无聊的乐趣,这就是她平常对人的体贴。但 是,当你对她的了解稍有增加之后,你就会说,她就像那些勇敢的胆小 鬼,不希望感到害怕,这种人的勇敢特别值得称赞,你就会说,在她的 本性之中,丝毫没有她经常显出的那种善良,而她有这种表现,是为了 表示自己道德高尚,有同情心,是出于想要表明自己是益友的良好愿 望。听到她跟我谈起阿尔贝蒂娜和我可能两心相悦的那些动听话语,我 感到她想必会竭尽全力来成全这件好事。然而,也许是事出偶然,她能 够做到的那些小事,即可能使我跟阿尔贝蒂娜结合的事情,她却从未做 过一件,我虽然不能肯定,我为了被阿尔贝蒂娜喜爱而作出的努力,即 使没有使她的这位女友在暗中施展阴谋诡计加以阻止,也使这女友心里 感到气愤,这气愤虽说已被妥善掩盖,她自己可能也因情操高尚而竭力 设法消除。安德蕾对人的善良体贴可说是层出不穷,这是阿尔贝蒂娜无 法做到的,但我无法肯定安德蕾内心是否善良,如同我后来不能肯定阿 尔贝蒂娜是否善良一样。安德蕾总是出于友爱而对阿尔贝蒂娜的极其轻 浮显得十分宽容,不但像朋友那样跟她说话、对她微笑,而且像朋友那 样行事。我每天看到她为了分享自己的奢侈生活,为了让她贫穷的女友 高兴,虽其他说对自己毫无好处,却仍然不辞辛劳,她在这方面花的力 气,甚至比朝臣想博得君主的青睐所花的力气还要多。每当别人在她面 前对阿尔贝蒂娜的贫穷表示同情时,她总是显得温柔,并说出忧伤而又 动听的话语,使人有愉悦的感觉,她为阿尔贝蒂娜花费的力气,要比她 为富裕的女友花费的力气多千百倍。但是,如果有人说出阿尔贝蒂娜不 像别人说的那样贫穷这样的话,安德蕾的前额上和眼睛里就会显出别人 几乎看不出的阴影,就像她情绪恶劣时那样。但要是有人甚至这样说, 说阿尔贝蒂娜要嫁出去也许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困难,她就会拼命加以反 驳,并且几乎是勃然大怒地反复说道:“不对,她决不会找到对象!这 事我知道得十分清楚,我因此感到非常难受!”至于跟我有关的事,她 是这些姑娘中唯一没有把别人说我的令人不快的话说给我听的姑娘;不 但如此,当我把这种话说出来时,她却装出不相信的样子,或者对此作 出解释,使这话显得无伤大雅;这些优点集中在一起,可以称之为有分 寸。这是一些人特有的品质,这些人看到我们去决斗,就对我们表示祝 贺,但又说这样做毫无必要,这样一来,我们在并非是不得已的情况下 所表现出的勇气,在我们眼里就显得更有价值。还有一些人跟这些人不 同,在同样的情况下会说:“你们去决斗想必感到厌倦,但从另一方面 来看,你们又无法忍受这种侮辱,也只能这样去做。”但是,在任何事 情上都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如果我们的朋友在对我们转述别人说我 们的一些难听的话时显出高兴或毫不在乎的样子,那就说明他们在对我 们说话时并未替我们设身处地想一下,而是用针和刀剌进我们的皮肤, 如同刺进牛羊的肠膜,而另一种朋友做事很有分寸,总是对我们隐瞒他 们所听到的会使我们感到不快的话,即涉及我们行为的话,或是我们的 行为使他们自己产生的看法,这说明他们隐瞒的事情很多。这样做并没 有坏处,只要他们确实不会有不良的看法,而别人所说的不良看法只会 使他们感到难受,如同这种想法会使我们自己感到难受那样。我心里在 想,安德蕾的情况就是如此,但又不能完全肯定。 这时,我们已走出小树林,在纵横交错、人迹稀少的小路上行走, 安德蕾轻而易举地找到这些小路。“瞧,”她突然对我说,“那就是您那 大名鼎鼎的克勒尼埃,您运气真好,今天的天气和光线,正好跟埃尔斯 蒂尔作画时完全相同。”但我刚才在玩传环游戏时,从希望的顶峰掉落 下来,当时还十分忧伤。因此,我看到突然在脚下展现的景色,并未感 到我本应有的愉悦,只见埃尔斯蒂尔守候并意外发现的大海女神,全都 躲藏在岩石之间避暑,处于一种阴影般的透明涂料下面,透明涂料跟达 ·芬奇使用的一样美,这些人影般的美妙精灵藏在那里又很快消失,行 动敏捷却又默无一言,一出现光线的涡流就准备溜到岩石之下,藏到一 个洞中,而在光线的威胁消失之后,又迅速回到岩石或海藻旁边,处于 悬崖和褪色的大海上斑驳的阳光之下,她们仿佛守护着沉睡的大海,是 纹丝不动而又轻盈的守卫,在水面上显出她们油腻的身体,以及她们深 色眼睛的注视目光。 我们往回走,去找其他姑娘。我现在知道我爱的是阿尔贝蒂娜;但 是,唉!我不想让她知道此事。这是因为自从在香榭丽舍大街做游戏以 来,我对爱情的看法已经不同,即使我依次喜爱的姑娘几乎完全相同。 一方面,向我喜欢的姑娘承认并表达爱情,在我看来已不再是爱情中必 不可少的主要一幕,爱情也不再是一种外部的现实,而是一种主观的愉 悦。我觉得阿尔贝蒂娜将要作出的努力,会比维持这种愉悦所需要的努 力更大,只要她不知道我已感受到这种愉悦。 在回去的路上,阿尔贝蒂娜的形象消失在其他姑娘散发出的光芒之 中,对我来说并非是唯一存在的形象。但正如月亮在白天只是形状更有 特点、更加固定不变的小小白云,一旦白天结束就立刻展现其全部亮 光,同样,我回到旅馆之后,唯有阿尔贝蒂娜的形象从我心中升起,并 开始发出光芒。我的房间突然使我感到焕然一新。当然,它早已不再是 第一天晚上抱有敌意的房间。我们在坚持不懈地改变我们周围的住所; 习惯使我们逐渐失去种种感觉,我们就慢慢消除在色彩、空间和气味方 面使我们感到不舒服的各种有害成分。这房间虽说对我的感觉还有很大 影响,但已不再使我痛苦,而是让我快活,这已是酝酿美好日子的场 所,就像游泳池,在半高的地方,这些日子使潮湿的蔚蓝光线闪闪发 光,这蔚蓝色一时间被映照出的渐渐远去的白帆覆盖,白帆无法触摸, 如同散发的热气;这也不再是风景如画的夜晚纯粹用来审美的房间;这 是我住了这么多天的房间,我已对它视而不见。然而,我刚刚才重新睁 开眼睛看它,但这一次是从自私的角度即爱情的角度来看。我心里在 想,如果阿尔贝蒂娜来看我,这面倾斜的漂亮镜子,这些优雅的玻璃书 柜,会使她对我产生良好看法。我的房间曾是我在逃到海滩或里弗贝尔 之前的暂时逗留地,现在又重新使我觉得真实而又珍贵,并且面貌一 新,因为我观看和欣赏里面的每件家具,用的是阿尔贝蒂娜的眼睛。 玩传环游戏之后过了几天,我们在一次散步时走得太远,但我们很 高兴在曼恩维尔叫到两辆小型“酒桶车[747]”,使我们能在吃晚饭时回到 住处,我已在热恋阿尔贝蒂娜,但我依次请罗斯蒙德和安德蕾跟我一起 上车,而一次也没请阿尔贝蒂娜跟我一起上车,然后又先请安德蕾或罗 斯蒙德,其次再考虑时间、路线和大衣问题,并请大家作出仿佛我在无 可奈何之下才同意的决定,那就是最实际可行的办法是让我跟阿尔贝蒂 娜一起去,但我又装作勉强同意让她陪我的样子。不幸的是,爱情希望 把一个人完全吸收,但由于只用谈话的方式不能把任何人吃掉,因此阿 尔贝蒂娜在归途中尽量显得和蔼可亲实属徒劳之举,我把她送到住处让 她下车,她走后我感到幸福,却比在出发时更加如饥似渴地想念她,但 只是把我们刚才在一起度过的时刻看作本身并不重要的序曲,预告将在 其后共同度过的时光。但这序曲具有以后不会再现的初次魅力。我对阿 尔贝蒂娜还一无所求。她可能在想我要得到什么,但对此无法肯定,认 为我只是希望保持一种目的并不明确的关系,我的女友想必觉得这种模 糊不清非常美妙,充满意料中的惊喜,因此十分浪漫。 在其后的一个星期里,我没有设法去见阿尔贝蒂娜。我装作对安德 蕾更加喜欢。恋爱开始,我们却希望自己在我们所喜爱的女子眼里仍是 她可能喜欢的陌生人,但我们又需要她,需要触及的不是她的肉体,而 是她的注意和她的心灵。我们在一封信里悄悄写上一句不大客气的话, 迫使那无动于衷的女子要我们说话客气,爱情则使用行之有效的技巧, 通过一种交替的动作,为我们把齿轮咬紧,而在这啮合之中,我们既不 能不爱别人,也不能不被别人所爱。当其他姑娘去参加下午聚会时,我 就跟安德蕾一起度过这几个小时的时间,我知道她会高兴地牺牲这次下 午聚会,知道她即使想去也会作出这种牺牲,是由于道德高尚,是为了 不让其他姑娘和她自己有这种想法,即她重视社交界的乐趣。我就作出 这种安排,每天晚上都让她单独跟我待在一起,这倒不是想让阿尔贝蒂 娜嫉妒,而是想提高我在她眼里的威望,或者至少不要使我在她眼里威 信扫地,同时让阿尔贝蒂娜知道,我喜爱的是她而不是安德蕾。这事我 也不对安德蕾说出,因为我怕她会转告阿尔贝蒂娜。我在跟安德蕾谈起 阿尔贝蒂娜时,装作十分冷淡的样子,但安德蕾也许并未受骗上当,而 我倒反而被她表面的轻信所蒙骗。她假装相信我对阿尔贝蒂娜冷淡,还 假装希望阿尔贝蒂娜和我能够喜结良缘。实际上可能恰恰相反,她并不 相信我对阿尔贝蒂娜冷淡,也不希望阿尔贝蒂娜和我喜结良缘。我对她 说我很少把她的女友放在心上,心里却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设法认识 邦唐夫人,她要在巴尔贝克附近逗留数日,阿尔贝蒂娜要在不久之后到 她那里住上三天。当然啰,我不让安德蕾看出这种愿望,我在对她谈论 阿尔贝蒂娜的家庭时,显出毫不在乎的神色。安德蕾回答明确,不像是 在怀疑我的真心诚意。但在那些日子里的某一天,她不由自主地对我 说:“我正巧看到阿尔贝蒂娜的姨妈”,那又是为了什么?当然,她没有 对我说:“我从您那些仿佛是偶然说出的话中看出,您一心只想认识阿 尔贝蒂娜的姨妈。”但在安德蕾的思想之中,想必存在着这种想法,正 因为如此,她才认为不对我说出更加礼貌,而“正巧”这两个字看来也说 明她有这种想法。某些目光和动作属于这样一种类型,虽说其形式在听 者的智力看来并没有逻辑,并不合理,并非直接制定出来,却能准确无 误地传达给听者,同样,人的话语在电话中转换成电之后,却能重新还 原为话语被人听到。为消除安德蕾思想中的想法,即认为我对邦唐夫人 感到兴趣,我在谈到这位夫人时就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还恶言恶 语;我说过去曾遇到过这种女疯子,希望这种事以后别再遇到。然而, 我恰恰相反,是煞费苦心想遇到这位夫人。 我设法说服埃尔斯蒂尔同意帮忙,让他对邦唐夫人谈起我,使我能 跟她见面,但又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曾请他帮这个忙。他答应把我介绍 给她,但对我希望促成此事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他认为她是个卑鄙的女 人,喜欢搞阴谋诡计,既乏味又贪财。我想到我如果见到邦唐夫人,安 德蕾早晚都会知道,就觉得不如预先让她知道。“我们最希望避开的事 情,却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我对她说,“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事就是 见到邦唐夫人,但我却无法逃避。埃尔斯蒂尔邀请我去,同时也邀请了 她。”——“我对此从未有片刻的怀疑。”安德蕾用怨恨的语气大声说 道,只见她睁大因不满而失色的眼睛,目光茫然,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安德蕾的这句话并非是一种想法条理井然的陈述,这想法可概述如 下:“我十分清楚您喜欢阿尔贝蒂娜,知道您费尽心机想跟她家里人接 近。”这句话是这个想法可以重新组合的、无定形的碎片,是我在触及 这一想法时将其炸成碎片,而安德蕾也并非希望如此。跟“正巧”二字一 样,这句话只能理解其言下之意,就是说这是这样一种话,(它并非是 直接断言,而是)使我们对某个人产生敬意或怀疑,使我们跟此人不 和。 安德蕾不相信我说的话,即不相信我对阿尔贝蒂娜家里的人无动于 衷,是因为她认为我喜欢阿尔贝蒂娜。也许她因此而不高兴。 我在约她女友见面时,她一般都在。然而,在有些日子,我得跟阿 尔贝蒂娜单独见面,我激动地等待这些日子的到来,但过去之后,却并 未给我带来任何有决定意义的事情,并未成为重要的日子,使我把它的 作用立即赋予后面那天,只是后面那天也不会起到更大的作用;日子就 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如同波浪,涌到顶点后立即被其他波浪所取 代。 在我们玩传环游戏后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人对我说阿尔贝蒂娜将在 第二天早上动身,到邦唐夫人那里去住两天,必须乘早上的火车,因此 前一天晚上要睡在大旅馆,从大旅馆乘公共马车去火车站乘第一班火 车,就不会吵醒她那些女友,她当时住在她们家里。我把此事告诉安德 蕾。“这事我完全不信,”安德蕾神色不满地对我回答说,“另外,这也 不会对您有任何好处,因为我可以肯定,阿尔贝蒂娜即使独自来旅馆, 也不想去看您。这是不符合礼节的事。”她补充道,使用了一个她最近 非常喜欢用的形容词“符合礼节的”,意思是“能做的事”。“我对您说这 话,是因为我了解阿尔贝蒂娜的想法。您是否见到她,跟我又有什么关 系?我对此毫不在乎。” 这时,奥克塔夫走到我们跟前,他高兴地把前一天打高尔夫球时得 的分数告诉安德蕾,接着阿尔贝蒂娜也来了,只见她漫步而来,手里摆 弄着她的扯玲,如同修女摆弄自己的念珠。她做这种游戏,可以独自一 人待上几个小时,而不会感到无聊。她走到我们跟前,我立刻看到她那 淘气的鼻尖,最近几天我在想到她时,却把这鼻尖忘记;她黑发下面的 前额凸出,已不是第一次跟我对它保留的模糊形象截然不同,而前额上 白晳的肤色则深深地吸引着我的目光;阿尔贝蒂娜走出回忆的尘埃,在 我面前重塑自己的形象。打高尔夫球会使人具有独自取乐的习惯。扯玲 带来的乐趣也是如此。然而,阿尔贝蒂娜在遇到我们之后,继续在玩这 种游戏,同时跟我们聊天,如同一位女士,虽说有女友来访,却并不停 下手中的钩针活。“据说,”她对奥克塔夫说,“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对您 父亲提出了抗议。(我在这个词后面听到阿尔贝蒂娜特有的一个音;每 当我发现自己已把这些音忘记,我就会同时想起曾听到这些音后依稀看 到阿尔贝蒂娜法国式的坚决表情。即使我无法看到,我也能从这些音中 听出她某些略带外省特点的机灵优点,就像能从她鼻尖上看出一样。这 些音和鼻子价值相同,可以相互补充,而她说话的声音,正如有人所 说,如同未来的可视电话里的声音:声音里会清楚地显出视像。)另 外,她不光是给您父亲写了信,而且同时给巴尔贝克市长写了信,要求 不要在海堤上玩扯铃,有人把一只球扔到了她的脸上。” [748]——“是 的,这抗议我已听说。真是滑稽可笑。这里的娱乐已经如此之少。” [749] 安德蕾并未参加谈话,她跟阿尔贝蒂娜和奥克塔夫一样,也不认识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我不知道这位女士为什么要搞出这种不愉快的事 情,”安德蕾还是说了话,“德·康布勒梅老夫人也给球扔到过,她可没 有抱怨。”——“我来给您解释这其中的不同之处,”奥克塔夫一本正经 地回答说,一面擦着火柴,“这是因为在我看来,德·康布勒梅夫人是上 流社会女士,德·维尔帕里齐夫人是野心家。您今天下午是否去高尔夫 球场?”说完他就离开了我们,安德蕾也走了。我独自一人跟阿尔贝蒂 娜待在一起。“您瞧,”她对我说,“我现在把头发梳成您喜欢的样子, 请看我的发绺。大家看到这个都要笑我,但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谁才弄 成这样。我姨妈也会笑我。我也不会把其中的原因告诉她。”我从侧面 观看阿尔贝蒂娜的面颊,她的面颊往往显得苍白,但这样在被浅色血液 流过之后,就显得亮堂,并像冬天某些早晨那样闪闪发光,在那些早 晨,部分照到阳光的石头如同粉红色花岗岩,散发出欢快的光芒。此时 此刻,看到阿尔贝蒂娜的面颊感到十分快乐,但又产生另一种欲望,不 是想要散步,而是想要接吻。我问她,别人所说的她的计划是否确有其 事。“是的,”她对我说,“今天夜里,我住在您那个旅馆里,因为我有 点感冒,我在晚饭前就要睡觉。您可以待在我床边看我吃晚饭,然后我 们玩您想玩的游戏。明天早上您要是能去火车站送我,我会感到高兴, 但我怕这样会使人感到滑稽可笑,我不是说安德蕾,她很聪明,而是说 其他人,他们也去车站;要是有人把这事说给我姨妈听,是会惹出麻烦 的;但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待在一起。这事我姨妈决不会知道。我去跟安 德蕾告别。那么,待会儿见。您早点来,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待在一 起。”她微笑着补充道。听到这些话,我又回到过去,回到我喜爱吉尔 贝特的时代,在那时,爱情在我看来是一个整体,不仅是外在的,而且 能够成为现实。我在香榭丽舍大街看到的吉尔贝特,跟我独自一人时想 起的吉尔贝特并不相同,同样,我原以为阿尔贝蒂娜充满资产阶级的偏 见,跟她姨妈无话不说,而这时,一个真实的阿尔贝蒂娜,即我每天看 到的阿尔贝蒂娜,突然取代了想象中的阿尔贝蒂娜,我在尚未认识她 时,觉得曾在海堤上被她偷看,而她在看到我远去时,则显出迫不得已 才回去的样子。 我跟外婆一起去吃晚饭,感到我心里有个她不知道的秘密。同样, 对阿尔贝蒂娜来说,明天她那些女友将去给她送行,她们也不知道我们 之间发生的事情,而邦唐夫人在亲吻外甥女的前额时,也不会知道这姑 娘梳了这种头发,使我夹在她们中间,她这样梳的目的大家都不知道, 是为了取悦于我,而我在此之前却是如此羡慕邦唐夫人,因为她跟外甥 女有同样的亲戚,要为同样的人戴孝,要拜访同样的亲戚;然而,我目 前在阿尔贝蒂娜眼里的地位,却要胜过她的姨妈。即使在她姨妈身边, 她想到的也是我。片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大清楚。不管怎样, 大旅馆和今天晚上,在我看来不再空洞无物,而是包含着我的幸福。我 按铃叫唤电梯司机,以上楼前往阿尔贝蒂娜订的房间,是在靠山谷那 边。微不足道的动作,如坐在电梯里的软垫长凳上,都使我感到舒服, 因为这些动作跟我的心直接相连;我觉得使电梯上升的缆绳和我尚须登 上的几个梯级,只是我快乐的具体表现。我在走廊里只须再走两三步就 能走到这个房间,里面藏有粉红色身体的珍贵物质,这房间即使会有美 妙的行为在其中发生,在不知内情的过路人看来仍将保持这经久不变的 外貌,跟其他房间一样,把事物变为金口难开的证人,这些房间对快乐 来说是谨小慎微的密友,是毫发无损的保管。这几步是从楼梯平台走到 阿尔贝蒂娜的房间,这几步任何人都不能再使其停下,我走这几步路, 心里十分快乐,但又小心翼翼,如同置身于新的环境,仿佛我前进时在 将幸福缓缓移动,同时又带有陌生的感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感到最 终获得任何时候都会属于我的遗产。我突然想到,我不应该有怀疑,她 是叫我在她睡觉前来的。这话十分清楚,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儿把 朝我走来的弗朗索瓦丝撞倒,我眼睛闪闪发亮,朝我女友的房间跑去。 我看到阿尔贝蒂娜躺在床上。她白衬衣敞开露出脖子,使脸部的比例发 生变化,她脸上充血,是因为躺在床上,或是由于感冒,或是因为吃过 晚饭,粉红色显得更加浓重;我想到几小时前我在海堤上看到的我身边 之人的各种脸色,我最终即将知道这脸色的滋味;她的面颊被一条头发 拳曲的黑色长辫自上而下穿过,为让我喜欢,她已将这两条长辫完全解 开。她看着我面带微笑。在她旁边的窗子里,山谷被月光照亮。看到阿 尔贝蒂娜裸露的脖子和粉红色浓重的面颊,我感到十分陶醉,因为在我 看来,世界的现实已不在大自然之中,而是在我难以控制的感觉的洪流 之中,因此看到这些就打破了两种生命之间的平衡,一种是我们身体里 无法消除的巨大生命,另一种是宇宙的生命,相比之下十分脆弱。我在 窗子里的山谷旁看到的大海,曼恩维尔前面几座如乳房般隆起的悬崖, 月亮尚未升到天顶的夜空,仿佛都轻如鸿毛,能被我眼珠轻易举起,我 感到眼珠在眼睑之间膨胀,变得坚固,准备举起其他重物,举起世上所 有高山,用的却是其娇嫩的表面。它们的球体已不能被地平线上的物体 完全充满。大自然能给我带来的所有生气勃勃的事物,在我看来会显得 微不足道,大海的呼吸跟我胸部深深的吸气相比,会使我感到十分短 促。我向阿尔贝蒂娜俯下身去,想要抱吻她。此时此刻,我即使受到死 亡的打击,也会感到毫不在乎,或者不如说觉得并不可能,因为生命并 未离我而去,而是在我身体之中;我听到一位哲学家说出如下想法,就 会轻蔑地微微一笑,此人认为,我总有一天会与世长辞,即使这一天还 十分遥远,认为在我死后大自然永恒的力量依然存在,在这力量的神奇 脚下,我只是一粒尘土;在我死后,仍会有这些隆起的圆形悬崖,还会 有大海、月光和天空!这些事怎么会出现?这世界怎么会比我存在的时 间更长?因为我并未在这世界中完蛋,因为是这世界被封闭在我心中, 它远未将我的心充满,而在我心中,我感到有地方能堆放许多珍宝,就 轻蔑地把天空、大海和悬崖扔到一个角落。“您别这样,否则我就按 铃。”阿尔贝蒂娜看到我要扑过去吻她,就大声说道。但我心里在想, 一个姑娘叫一个小伙子悄悄去看她,还要设法不让她姨妈知道,肯定是 想干点什么事,同时认为,只要胆大,又能抓住机会,就能取得成功; 我当时十分激动,阿尔贝蒂娜圆圆的脸蛋,被夜明灯般的内心之火照 亮,在我看来就像火球转动那样富有立体感,如同米开朗琪罗的那些人 物,被原地不动而又令人眩晕的旋风卷走[750]。我即将知道这尚未品尝 过的粉红色果子的气味和味道。但我听到的是急促、长久和刺耳的声 音。阿尔贝蒂娜拉了铃,而且用足全身的力气。 我曾经认为,我爱阿尔贝蒂娜并非是希望占有其肉体。然而,我从 那天晚上的经历得出结论,认为这种占有是不可能的;我第一天在海滩 上曾毫不怀疑阿尔贝蒂娜生活放荡,后来又有过其他一些假设,但我现 在终于知道,她是个玉洁冰清的女子;一星期之后,她从姨妈那里回 来,十分冷淡地对我说:“我原谅您,我甚至有点后悔,让您感到难 受,不过,以后请您别再这样。”布洛克以前对我说的话,跟发生的这 件事完全相反,据他说,所有的女人都可以搞到手,我所认识的仿佛不 是真实的姑娘,而是蜡制的玩具娃娃,因此,她逐渐引起我的一种欲 望,想要深入到她的生活之中,跟随她前往她度过童年时代的那些地 方,让她教会我从事体育运动;我在思想上好奇,想要知道她对这个或 那个主题的看法,但这种好奇并不长久,我仍然相信我能够亲吻她。我 的梦想立刻将她抛弃,是在占有的希望这种精神食粮在梦想中消失之 时,而我曾以为自己的梦想跟这种希望毫不相干。从此之后,我的梦想 又变得自由自在,重又想到阿尔贝蒂娜这个或那个女友,并首先想到安 德蕾,当然啰,这要看我在某一天觉得哪个姑娘妩媚动人,特别要看我 是否依稀看到被这个姑娘喜爱的可能性和机会。然而,如果阿尔贝蒂娜 并不存在,我也许不会对安德蕾在其后的日子里对我表现出来的热情越 来越感到高兴。阿尔贝蒂娜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在她那里受到的挫折。 她是这样一种美丽姑娘,她们刚步入青年时代,相貌秀美,特别是具有 一种相当神秘的吸引力和魅力,这也许是因为她们蕴藏着勃勃生机,受 大自然恩惠不多者也从这生机中补充养料,而这些姑娘在她们家庭中、 女友中间以及在社交界,总是讨人喜欢,而且比更加漂亮、更加富裕的 姑娘还要讨人喜欢;她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在恋爱年龄之前,在到达恋 爱年龄之后就更加如此,别人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多于他们提出的要 求,甚至比他们能够给予的还要多。从童年时代起,阿尔贝蒂娜总是得 到四五个小女孩的欣赏,其中就有安德蕾,安德蕾虽说现在远远胜过 她,却对此心里明白(阿尔贝蒂娜在无意中施展的这种吸引力,也许是 这个小帮派形成的原因)。这种吸引力甚至施展到相当远的地方,达到 更加显赫的阶层,那里如果要跳孔雀舞,就会请阿尔贝蒂娜去跳,而不 是请一个出身名门的姑娘。结果是她虽说没有一点嫁妆,靠邦唐先生的 施舍过活,生活相当拮据,因为据说邦唐先生老奸巨猾,想要把她甩 掉,虽然如此,一些人不仅请她吃晚饭,而且请她住在家里,这些人在 圣卢眼里当然毫无优雅之处,但罗斯蒙德的母亲或安德蕾的母亲虽说十 分有钱,却不认识这些人,就把他们看成显贵。因此,阿尔贝蒂娜每年 都要在法兰西银行一位董事家里住几个星期,此人也是一家铁路大公司 的董事长。这位金融家的妻子经常接待一些重要人物,却从未对安德蕾 的母亲说出哪天是她的“接待日”,安德蕾的母亲认为这女人没有礼貌, 但仍然对她家里的一切事情兴致勃勃。因此,她每年都要劝安德蕾邀请 阿尔贝蒂娜到她们别墅来玩,因为据她说,请一个自己没有能力、姨妈 又不管的姑娘到海滨小住是在做一件善事;安德蕾的母亲这样做,也许 并不指望那位法兰西银行董事以及妻子在得知阿尔贝蒂娜受到她和女儿 的宠爱之后会对她们俩产生好感;她更不指望如此善良和机灵的阿尔贝 蒂娜会使她受到邀请,或至少邀请安德蕾参加这位金融家的花园聚会。 但是,每天吃晚饭时,她虽然显出轻蔑和冷淡的神色,却饶有兴趣地倾 听阿尔贝蒂娜对她叙说这姑娘在城堡时发生的事情,描述应邀前往城堡 拜访的客人,这些人的相貌和姓名她几乎全都知道。即使想到她只是以 这种方式认识他们,也就是说并不认识他们(她称之为对这些人“一 贯”认识),安德蕾的母亲也感到有点忧伤,但她在对阿尔贝蒂娜提出 问题时,却显得高傲而又漫不经心,像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尽管如此, 这种想法却可能使安德蕾的母亲对自己的重要地位无法确定并感到不 安,幸好她定下心来,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并对膳食总管 说:“您去对厨师长说,这青豌豆烧得不够酥。”她这才恢复了平静。她 已下定决心,要把安德蕾嫁给一个男人,这男人当然要出身名门,而且 要十分富裕,这样安德蕾就能像她那样有一个厨师长和两个马车夫。这 才是真正实惠、有用的地位。但是,阿尔贝蒂娜跟某一位女士在银行董 事的城堡里共进晚餐,这位夫人甚至邀请她在第二年冬天去那里做客, 仍然使安德蕾的母亲对这位姑娘特别看重,同时又因她的不幸身世而感 到怜悯和蔑视,而这种蔑视有增无减,则是因为邦唐先生易帜背叛,投 向政府的怀抱,据说隐约站在巴拿马运河公司一边[751]。虽然如此,安 德蕾的母亲仍出于对真理的热爱,用轻蔑的目光狠狠地看着那些似乎认 为阿尔贝蒂娜出身低微的人。“怎么,这可是最好的姓氏,姓西莫内, 只有一个n。”当然啰,由于这些事都发生在那种阶层,在那里,金钱作 用巨大,在那里,绰约多姿可以使你受到邀请,却不能使你找到如意郎 君,而对阿尔贝蒂娜来说,似乎连“勉强满意的”婚姻也不能成为她因被 人看重而得到的有益归宿,她虽说如此被人看重,却无法因此而消除她 贫穷带来的不良影响。但这样“受到欢迎”,虽说并未带来喜结良缘的希 望,也使某些恶毒的母亲妒火中烧,她们气愤地看到阿尔贝蒂娜像“家 里的孩子”那样受到银行董事的妻子接待,甚至受到安德蕾母亲的接 待,而她们对这两位夫人几乎都不认识。因此,她们对她们和这两位夫 人都认识的朋友说,这两位夫人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一定会感到气 愤,那就是阿尔贝蒂娜在一位夫人家里(“反之亦然”)说出另一位夫人 因不慎跟她亲密相处而使她发现的无数细小秘密,看到自己家里的秘密 被公布于众,这位夫人一定会感到极其不快。这些嫉妒的女人说出这番 话,是为了让它传到当事人耳里,使阿尔贝蒂娜跟她的保护人产生矛 盾。但是,这种托人办的事情,就像经常会有的那样,完全没有办成。 这种事的恶毒用意过于明显,其结果只会使想出这种馊主意的女人更加 被人看不起。安德蕾的母亲对阿尔贝蒂娜的看法,已是板上钉钉,无法 改变。她认为阿尔贝蒂娜是“可怜的孩子”,但生性善良,只会想出新的 花样来讨人喜欢。 阿尔贝蒂娜这样受到欢迎,虽说显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实惠,却使 安德蕾的这位女友具有一些人的特点,这些人一直受到别人追求,从不 需要毛遂自荐(由于同样的原因,这种特点也出现在社会的另一端,即 极其优雅的女人身上),但他们并不炫耀自己受到的欢迎,而是设法将 其掩盖。她从不对某个人说:“他想要见我。”她在谈到所有的人时都十 分宽厚,仿佛是她在追求别人。有个小伙子在几分钟前曾前来对她单独 作出极其严厉的指责,因为她拒绝跟他约会,如果有人谈起这个小伙 子,她决不会公开宣扬此事,或是因此而责怪他,而是对他赞不绝 口:“这小伙子和蔼可亲。”她甚至因自己如此讨人喜欢而感到厌烦,因 为她这样就必然会使有些人难受,而她天生喜欢使人快乐。她喜欢使人 快乐,甚至会因此而撒谎,就像某些只追求实利的人和某些已经名利双 收的人那样。这种弄虚作假,在许多人身上还处于萌芽状态,在于做出 一个行为,不光是想让一个人高兴。譬如,阿尔贝蒂娜的姨妈想叫外甥 女陪她去参加一个不大有趣的下午聚会,阿尔贝蒂娜前去赴会,姨妈感 到高兴,她显得道德高尚,原可以令人满意。但她在受到举办聚会的主 人热情接待时,却更喜欢对他们说,她早就想来看望他们,就借此机会 前来,并得到姨妈的同意。这样说还嫌不够:参加那次聚会的有阿尔贝 蒂娜的一位女友,她当时十分忧伤。阿尔贝蒂娜对她说:“我不愿意让 你一个人待着,我想如果我待在你身边,你会感到舒服。你要是希望我 们离开这聚会,到别的地方去,我就按你希望的去做,我首先希望不要 看到你这样难受。”(这倒也是真话。)有时,虚构的目的也会毁掉真 实的目的。譬如,阿尔贝蒂娜要为一位女友求人帮忙,因此去看望一位 夫人。但是,到了这位善良而又热心的夫人家里,这姑娘在不知不觉之 中服从于“一举多得”的原则,认为更加热情的做法是使人感到,她来此 只是因为她觉得她见到这位夫人会感到快乐。这位夫人深受感动的是, 阿尔贝蒂娜长途跋涉而来,纯粹是为了友谊。看到这位夫人几乎心情激 动,阿尔贝蒂娜就更加对她喜欢。只是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她撒谎说 是为友谊的快乐而来,却又深深地感到这种快乐,因此,她提出请这位 夫人给她女友帮忙,就担心夫人会对这种确实真挚的感情产生怀疑。这 位夫人会认为,阿尔贝蒂娜是为此事而来,这倒是对的,但夫人又会得 出结论,认为阿尔贝蒂娜来看她的快乐并非毫无私心,这与事实不符。 因此,阿尔贝蒂娜没有提出帮忙的要求就回去了,如同有些男人,对一 个女人关心备至,希望受到她的青睐,却又不对她表白自己的爱情,以 便使这种关心显得高尚。在其他情况下,我们不能说牺牲真正的目的, 是为了事后想出的次要目的,但真正的目的跟次要的目的截然不同,如 果说阿尔贝蒂娜说出其中一个目的时使此人深为感动,那么,此人在得 知另一目的之后,其快乐就会立即变成极大的痛苦。下面的故事,发生 在很久之后,会使我们对这种矛盾有更加清楚的了解。有个例子取自一 种完全不同的事实,我们可以借此说明,这些矛盾在生活展现的各种情 况中十分常见。一个丈夫把情妇安置在他驻防的城市之中。他妻子留在 巴黎,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心里感到难受,给丈夫写了些嫉妒的书 信。这时,情妇必须到巴黎待一天。那丈夫无法抗拒情妇要他陪同前往 的再三请求,就请假二十四小时,并获得批准。但他心地善良,因自己 使妻子难受而感到痛苦,就到家里看望妻子,流下几滴真诚的眼泪,并 对她说,他看到她的信后心烦意乱,就设法跑了出来,来对她安慰和抱 吻。他设法用一次旅行来同时证明他对情妇和妻子的爱。但是,如果他 妻子知道他来巴黎的原因,她的快乐就肯定会变成痛苦,除非是她看到 这冤家后感到高兴,而不是因他撒谎而感到痛苦。在使用“一举多得”的 方法的人中,我觉得使用得最为频繁的当属德·诺普瓦先生。他有时同 意在两位闹矛盾的朋友之间进行调解,因此被认为最乐于助人。但是, 他觉得在前来请他帮忙的人面前显出帮忙的样子还不过瘾,就对另一人 去做工作,并使此人感到这并非是应前者的请求而做,而是为了此人的 利益而做,他使对方相信此事易如反掌,因为此人事先就有一种想法, 那就是自己面前的人“最乐于助人”。这样,他脚踏两只船,做出在证券 市场称之为“一边买进一边卖出”的勾当,但他从不让自己的威信冒任何 风险,而他所帮的忙,对他的部分威信来说不是出让,而是结出硕果。 另一方面,每次帮忙仿佛都帮了两次,这样就使他名声大振,不仅以乐 于助人的朋友著称,而且还有助人立竿见影的美名,即他的帮助并非徒 劳无益,而是全都迎刃而解,双方的感谢就是明证。乐于助人中的这种 两面派,以及任何人都有的对真相的否定,是德·诺普瓦先生性格的重 要组成部分。在部里,他常常利用我那相当幼稚的父亲,同时又使我父 亲相信他在为我父亲效劳。 阿尔贝蒂娜虽说自己并不希望如此,却十分讨人喜欢,也不需要对 自己受人欢迎大肆吹嘘,她对她跟我在她床边发生的一幕闭口不谈,而 一个丑姑娘却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此事。另外,她在这一幕中的态度,我 无法作出解释。至于十分贞洁的假设(我作出这种假设的原因,是因为 阿尔贝蒂娜拒绝让我抱吻和占有时十分粗暴,而从我对这位女友的善良 和本质上的坦诚来看,这种粗暴并非必不可少),我曾多次进行修改。 这种假设跟我第一天看到阿尔贝蒂娜时作出的假设完全相反!另外,这 么多不同的行为,而且全都对我亲热(这种亲热使人愉快,有时焦虑不 安,感到惊慌,嫉妒我对安德蕾的偏爱),从四面八方覆盖这粗暴的动 作,她为了避开我,用这个动作拉响了铃。她为什么要请我到她床边度 过夜晚的时光?她为什么老是用柔情似水的言语说话?想看到一位男 友,担心他更喜欢你的女友而不是喜欢你,想要取悦于他,对他浪漫地 说出这种话,即其他人都不会知道他在你身边度过夜晚的时光,如果你 拒绝让他得到如此平常的乐趣,如果这对你来说不是乐趣,那么,想要 做上面这些事的愿望,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我仍然无法相信,阿 尔贝蒂娜会如此贞洁,我因此心里在想,她这样粗暴,是否因为卖弄风 情,譬如说,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怕我闻到后不舒服, 或者因为胆小怕事,譬如说,她对恋爱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认为我的 神经衰弱症会通过接吻传染。 她一定对没能使我快乐而感到歉意,就送给我一支金色小铅笔,这 是一种反常的美德,就像有些人被你的热情所感动,却又不想把你要的 东西给你,但希望为你做别的事:评论家本可以写文章恭维小说家,却 请后者在广场共进晚餐,公爵夫人从不把故作风雅之徒带到剧院看戏, 而是在她不去看戏的那天晚上把她的包厢留给他用。这些人做的事最 少,也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却因为心有顾忌而非要做一件事情。我对阿 尔贝蒂娜说,她给了我这支铅笔,但并未使我非常高兴,如果她来旅馆 睡觉的那天晚上允许我吻她,我会更加高兴。“这样我会十分高兴。这 样做对您又有什么关系?我感到惊讶,您不准我这样做。”——“我感到 惊讶的是,”她对我回答道,“您觉得此事令人惊讶。我心里在想,您以 前认识哪种姑娘,我的行为才会使您感到惊讶。”——“我很抱歉,惹您 生气,但即使在现在,我也不能对您说,我觉得自己错了。我的看法 是,这些事无关紧要,但我不明白,一个姑娘让人快乐只是举手之劳, 却不愿这样去做。我们不要误会,”我补充道,想要稍微满足她那种合 乎道德的看法,因为我这时想起她和她那些女友曾如何痛斥女演员莱娅 的女友,“我的意思不是说一个姑娘什么事都可以干,不是说不存在任 何背德的事。那天您在谈到住在巴尔贝克的一个女孩时,说起她跟一个 女演员之间可能存在的那种关系,我觉得这种事十分肮脏,而且肮脏透 顶,我甚至觉得这是那女孩的敌人编造出来的,觉得这不是真的。我感 到这种事不可信,不可能有。但是,既然您说我是您的男朋友,那么, 让男朋友抱吻,甚至做别的事……”——“您是我男朋友,但在您之前我 有过其他男朋友,我曾认识一些小伙子,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他们对 我同样友好。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敢做出这种事。他们知道这样做会 挨两个耳光。另外,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要这样做,我们就握握手,非常 坦率,又非常友好,像好伙伴一样;我们从来都不会说抱吻的事,但大 家还是好朋友。好吧,如果您珍惜我的友谊,您就会感到满意,因为我 要非常喜欢您才会对您原谅。但是,我可以肯定,您对我并不在乎。您 得承认,您喜欢的是安德蕾。其实,您这样没错,她比我热情得多,她 可是十分迷人!啊!这些男人!”最近我虽然失望,但这些话如此坦 率,使我对阿尔贝蒂娜十分尊重,给我留下非常温馨的印象。也许这种 印象在后来给我带来巨大的不良后果,因为是由于这种印象才开始形成 一种几乎是家庭般的感觉,形成一种道德核心,这种感觉和核心将一直 存在于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之中。这样一种感觉可能成为巨大痛苦的 原因。因为要真正因一个女人而感到痛苦,就必须对她完全相信。此时 此刻,道德上尊重和友谊的这种雏形,待在我心灵之中,如同一块待用 的建筑石料。光是这种雏形,就不会对我幸福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只要 它这样待着不再变大,并处于惰性状态,到第二年它仍将保持这种状 态,因此在我第一次逗留巴尔贝克的最后几个星期就更是如此。它在我 心中如同这样一位客人,这种客人,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将他们赶走为 好,但我们仍让他们留在原处,因为他们在陌生的心灵里虚弱而又孤 独,暂时不会造成危害。 现在,我梦想时又自由自在地想到阿尔贝蒂娜的这个或那个女友, 首先想到安德蕾,如果我不知道阿尔贝蒂娜已看出这姑娘对我热情,我 也许不会被安德蕾的热情如此感动。当然,我长期装出更喜爱安德蕾的 样子,因此在经常交谈和情感表白之中,获得了那种为她准备就绪的爱 情的材料,到此刻为止,这种爱情中只缺少一种真挚感情,而现在我的 心灵已恢复自由,可以提供这种感情。但我无法真正爱上安德蕾,因为 她过于注重智力,过于神经过敏,过于虚弱多病,跟我过于相像。如果 说我现在觉得阿尔贝蒂娜空虚,那么,安德蕾则充满某种我过于熟悉的 东西。我在第一天时觉得在海滩上看到一个自行车运动员的情妇,对体 育运动十分喜爱,而安德蕾则对我说,她开始进行体育运动,是根据医 生的嘱咐,为了治疗她的神经衰弱和营养障碍,但她最美好的时光是在 翻译乔治·艾略特的一部小说时度过的。我感到失望,是因为在开始时 对安德蕾这个人看走了眼,这在实际上对我毫不重要。但是,这错误属 于一种类型,如果爱情因这种错误产生,而它们只是在爱情无法改变时 才被看出是错误,那么,它们就成为痛苦的原因之一。这种错误也许跟 我在安德蕾这个问题上所犯的错误不同,甚至可能完全相反,但特别是 在安德蕾这种情况下,犯这种错误往往是因为有些人竭力显出的样子和 做出的举止并非真实,而是反映了他们的愿望,目的是在初次见面时给 人以假象。除外表之外,不管人好人坏,只要装模作样,模仿别人,想 受人欣赏,就会在说话中和手势上增添伪装。玩世不恭和凶狠残暴,并 不比某些善良和慷慨更能经受这种考验。同样,我们常常发现,以乐善 好施闻名之人竟是爱虚荣的吝啬鬼,而满脑子偏见的正直姑娘,由于吹 嘘生活放荡,被我们看作梅萨利娜[752]般的女子。我曾认为安德蕾是个 健康、单纯的姑娘,但她只是寻求身体健康之人,也许跟许多人一样, 她曾认为这些人已获得健康的身体,但他们的实际情况如同患关节炎的 胖子,脸色通红,身穿白色法兰绒上衣,却并非一定像赫丘利[753]那样 力大无穷。然而,存在着一种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下面的事对幸福来 说并非无关紧要,那就是我们爱一个人,是因为此人显得健康,但实际 上此人只是个病人,只能依靠别人来保持健康,这就像行星的光借自其 他天体,某些物体只能让电流通过。 这倒没什么关系,安德蕾跟罗斯蒙德和吉泽尔一样,仍然是阿尔贝 蒂娜的朋友,甚至关系更好,她们分担着阿尔贝蒂娜的生活,模仿阿尔 贝蒂娜的举止,因此我在第一天刚看到时无法把她们区分开来。这些姑 娘是一枝枝玫瑰,其主要魅力是在大海的背景上展现,她们依然是不可 分割的整体,就像我还不认识她们时那样,在那时,她们中任何一人的 出现,都会使我激动万分,同时向我宣告,这一小帮姑娘已在不远的地 方。现在,看到其中一个姑娘仍使我感到快乐,这快乐中还有另一种快 乐,所占的比例我无法说出,那就是看到其他姑娘紧跟其后,或是看到 她们在片刻之后前来找她,即使她们那天不来,谈到她们,知道有人会 告诉她们我去过海滩,我也会感到快乐。 这已经不再是最初几天的那种吸引,而是在爱情上犹豫不决,不知 在这些姑娘中该爱哪个,因为每个姑娘都能理所当然地替代另一姑娘。 我最大的悲伤,并非是我会被我最喜欢的那个姑娘所抛弃,而是我会立 刻喜爱会将我抛弃的那个姑娘,因为我会把在所有姑娘之间模糊不清地 游荡的全部悲伤和梦想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否很快 会在她所有女友眼中威信扫地,我是否会因为对她们产生了一种群体的 爱,在怀念她时不知不觉地怀念她们?这种群体的爱,是政治家或演员 对公众的爱,他们在受到公众宠爱之后,就会因被抛弃而感到痛苦。即 使是我未能从阿尔贝蒂娜那里得到的宠爱,我也希望能突然从这个或那 个姑娘那里得到,她们在傍晚离开我时,对我说的话语或投来的目光模 棱两可,由于这话语或目光,我会在一天的时间里把自己的欲望转到她 的身上。 我的欲望在她们之间游荡,是一种感官的愉悦,主要是因为在这些 活动的脸上,各种线条已开始相对固定,即使以后还会变化,也已经可 以看出可塑性强和游移不定的头像。这些脸之间的差别,也许根本无法 跟这些姑娘的脸部线条在长度和宽度上相同的差别相对应,她们的脸部 线条各不相同,但看上去也许几乎能完全重叠。但是,我们对这些脸的 了解不能使用数学的方法。首先,这种了解不能先对各个部分进行测 量,它的出发点是一种表情、一种整体。例如安德蕾的脸,温柔的眼睛 纤秀,仿佛跟小小的鼻子连在一起,鼻子小得如同一条曲线,而画出这 曲线,是为了能跟先前分在两个目光的双重微笑中体贴的愿望连成一条 线。一条同样细的线也在她头发的凹陷处划出,既柔和又深刻,如同风 在沙土中刮出一般。这线条想必是遗传的,安德蕾的母亲的白发也被击 打成这样,这里有一处凸起,那里有一处凹陷,如同白雪因地形起伏而 隆起或塌陷。当然,跟安德蕾鼻子的清秀轮廓相比,罗斯蒙德的鼻子似 乎展现宽阔的表面,如同高塔坐落在宽大的底座之上。面部表情就足以 使人看到一个极其细小的线条中的巨大差别——一个极其细小的线条, 本身就能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或一种个性——但并非只有极其细小 的线条和与众不同的表情,才使这些脸显得互不相同。我这些女友的一 张张脸,更大的差别还在于脸色,这倒不是因为脸色赋予她们脸的色调 具有不同的美,这些色调各不相同,我在罗斯蒙德前面,看到她沉浸在 带有硫磺的粉红色中,其中还有眼睛发出的淡绿光芒的作用,而在安德 蕾前面,则看到她面颊雪白,因她的黑发而显得高雅朴实,但我却感到 同样的愉悦,如同我依次观看阳光明媚的海边一朵老鹳草花和夜色中一 朵茶花;但是,尤其是因为这些线条间极其细小的差别已变得十分巨 大,这些平面之间的关系因颜色这一新因素而完全改变,这新因素如同 配色器,能使体积大大增加,或者至少能使体积改变。因此,一些脸在 构造上也许差别不大,它们有的被红棕头发或粉红脸色的光芒照亮,有 的被暗淡的苍白光线照亮,因此拉长或变宽,变得完全不同,如同俄罗 斯芭蕾舞的道具,在白天观看,有时只是圆形纸片,而巴克斯特[754]这 样的天才,把布景置于肉色或月色光线之下,就能在布景上一座宫殿的 正面镶嵌一颗坚硬的绿松石,或是让孟加拉玫瑰在一座花园中娇媚地盛 开。这样,了解了这些脸后,我们就能对它们进行准确的测量,不过是 用画家的方法,而不是用土地测量员的方法。 阿尔贝蒂娜的情况,就像她那些女友一样。有些日子,她身体修 长,脸色发灰,神色阴郁,透明的紫色在她眼睛里斜向下倾,大海里有 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她仿佛感受到流放者那种悲伤。在其他日子,她的 脸更加光滑,把种种欲望涂抹在光亮的表面,但不让它们脱离这表面; 除非我突然从侧面看她,因为她那无光泽的面颊,如同表面上涂有一层 白蜡,因透明而呈现粉红色,这就使人非常想去亲吻,想要触及这被遮 住的不同肤色。还有几次,幸福使她的面颊沉浸在不断移动的亮光之 中,皮肤像液体在流动,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下面有目光经过,使它显 出一种跟眼睛不同的颜色,但看上去不是由跟眼睛不同的物质构成;有 时,你不想这些,而是看着她的脸,只见上面带有棕色小点,只有两个 蓝色更浓的斑点浮动其上,仿佛是用一只金翅鸟蛋做成,往往像一块乳 白色玛瑙,经过加工,只在两个地方磨光,在这棕色石块中间,眼睛如 同蓝色蝴蝶的透明双翅,在这两个地方闪闪发光,眼睛里的肉成了镜 子,使我们产生幻觉,觉得在这个地方比在身体其他部分更能使我们接 近心灵。但是,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她皮肤颜色更加鲜艳,也更显得生 气勃勃;有时,在她白色的脸上,只有鼻尖呈粉红色,她鼻子细小,如 同小猫的鼻子,这小猫阴险狡猾,你会想跟它玩耍;有时,她面颊极其 光滑,目光在珐琅般粉红色皮肤上滑动,如同在细密画表面滑动一般, 而她那像半开、重叠的盖子那样的黑发,则使珐琅般皮肤显得更加娇 艳,更含情脉脉;有时,她面颊的肤色变得像仙客来那样粉红里带紫, 而在有的时候,皮肤充血或者发烧,这肤色表明她体质多病,使我的肉 欲兴味索然,使她的目光显得更加反常和病态,这时,她的脸色像某些 玫瑰那样呈暗红色,红得几乎发黑;这些阿尔贝蒂娜,个个都不相同, 就像一个舞蹈演员每次出现时都不一样,她的色彩、外形和性格,因聚 光灯灯光的千变万化而发生变化。这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在她身 上看到的人物各式各样,而到了后来,我已养成习惯,根据我所想到的 那些阿尔贝蒂娜的习惯,变成一个不同的人物:一个嫉妒者、一个冷漠 者、一个淫乐者、一个忧郁者、一个愤怒者,这些人物不仅是根据偶然 产生的回忆来创造,而且还根据我因对同一回忆的不同理解而导致对这 一回忆的相信程度来创造。因为我们总是要重提此事,要重提这种相 信,这种相信在大部分时间里不知不觉地充满着我们的心灵,但对我们 的幸福来说却比我们看到的某个人更为重要,因为我们是通过这种相信 才看到此人,是这种相信才使被看到之人具有暂时的高大形象。为准确 起见,我应该给在后来想到阿尔贝蒂娜的每一个自我起个不同的名字; 我还应该给每一个在我面前出现的阿尔贝蒂娜起个不同的名字,这些阿 尔贝蒂娜从不相同,如同这些大海,为方便起见只是被我称为大海,这 些大海依次出现,而她在大海前面则以另一仙女的面貌显现。但尤其是 ——就像在一个故事中所说的那样,不过要有用得多,那就是某一天天 气如何——我应该总是用一个特殊的名称来表示这种相信,这相信在我 看到阿尔贝蒂娜的某一天主宰着我的心灵,并创造出那天的气氛和所有 人的外貌,这就像那些大海的外貌,取决于隐约可见的乌云,这些乌云 的聚集、流动、扩散和消失能改变每个事物的颜色——如同埃尔斯蒂尔 在一天傍晚撕破的那片乌云,当时他停下脚步跟那些姑娘说话,但他没 有把我介绍给她们,而在她们远离之时,她们的形象突然在我眼里显得 更加漂亮——这乌云在几天之后重又形成,这时我已认识她们,这乌云 遮住她们的光彩,常常夹在她们和我眼睛之间,不透光却又温柔,犹如 维吉尔笔下的琉科忒亚[755]。 也许她们所有人的脸的意义,在我看来都有了很大改变,因为察看 她们的脸所必需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已由她们的话语向我指出,而对 她们的话语,我可以赋予很大的价值,原因是我可以用我的问题随心所 欲地引出这些话语,并使它们发生变化,就像一个试验者,想用反证法 来证明自己的假设。总之,这是一种方法,如同解决人生问题的另一种 方法那样,把我们在远处看是漂亮和神秘的事物和人移到近前,以看出 这些事物和人既不神秘又不漂亮;这是一种保健方法,我们可以在这些 保健方法中进行选择,这种保健方法也许并不值得大力推荐,但能使我 们得到某种安宁,以便能度过人生——这种方法也能使我们丝毫不感到 遗憾,因为它使我们相信,我们已得到最好的事物,并使我们觉得,最 好的事物也无足轻重——以便能安然死去。 我在这些姑娘的头脑深处,清除了对贞节的蔑视和对每天短暂艳遇 的回忆,并用美德的原则取而代之,这些原则也许会摇摆不定,但至今 为止却使有产阶级中接受这些原则的姑娘从未走上邪路。然而,如果你 一开始就出了差错,即使是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如果假设或回忆的错 误使你去寻找恶言恶语的制造者或丢失一件物品的地方,就可能出现这 种情况,那就是你发现自己的错误,不是为了用真理取而代之,而只是 为了用另一错误来取代。至于她们的生活方式和跟她们相处时应采取的 态度,我从“纯洁无瑕”这个词中得出了全部结论,这个词我是在跟她们 亲切交谈之时从她们脸上读出。但我读出此词也许有点冒失,因解读过 快而出现错误,而这个词也并未写在她们脸上,就像朱尔·费里[756]的名 字并未写在我第一次去看贝尔玛演出的那次日场演出的节目单上,虽然 如此,我仍然对德·诺普瓦先生说,朱尔·费里很可能为那次演出写了开 场小戏。 既然智力从我们对一个人的种种回忆中去除了对我们的日常关系并 非直接有用的东西(即使——特别是——这种关系稍微带有爱情的因 素,这爱情总是不能得到满足,就存活在即将来临的时刻之中),那 么,从这帮姑娘中我的任何一位女友来说,我所看到的她最后一张脸, 自然是我所想起的唯一一张脸。智力让过去的日子组成的长链通过,只 是使劲抓住长链的末端,这末端的金属往往跟长链的链环不同,而一个 个链环都消失在黑夜和我们的人生旅途之中,智力认为是真实的事物, 唯有我们现在所在之处。我最初的种种印象已经十分遥远,因此不可能 借助我的记忆来防止它们每天发生畸变;我跟这些姑娘一起交谈、吃下 午点心和玩耍,度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甚至无法 想起她们是否就是我在一幅壁画中看到的处女,那些处女在大海前列队 经过,既无情又性感。 地理学家和考古学家会把我们带到卡吕普索的岛上[757],并挖掘出 弥诺斯[758]的宫殿。不过卡吕普索只是个女人,弥诺斯只是个丝毫不像 神的国王。即使历史告诉我们的这些十分真实的人物的优缺点,也往往 跟我们赋予那些名字相同的神奇人物的优缺点有很大区别。我在最初几 天所撰写的优美海洋神话,就这样消失殆尽。但是,我们有时至少能在 亲密无间的亲切气氛中度过我们的时光,我们曾以为无法置身其中,却 又对此十分向往,这也并非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在跟一些人的交往 中,我们起初认为这些人令人讨厌,因此,即使我们最终能在他们身边 品尝到矫揉造作的乐趣,也总是要对他们得以掩盖的缺点假装喜爱。但 是,在有些关系中,例如在我跟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们的关系中,因她 们而产生的真正快乐会留下一种香味,任何人工的办法都无法使催熟的 果实和没有在阳光照耀下成熟的葡萄具有这种香味。她们曾在片刻中在 我眼前显现的那种仙女,这时仍在我跟她们极其平常的关系中添加某种 神奇的成分,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是如此,或者不如说她们决不 让这种关系中出现任何平常的成分。我曾经如饥如渴地想要了解这些眼 睛的含义,这些眼睛现在已认识我并对我微笑,但在第一天跟我目光相 遇时,却如同另一世界发出的光芒;我的欲望广泛而又细致地把色彩和 香味撒播在这些姑娘的肉体表面,她们躺在悬崖之上,随便地把三明治 递给我,或是猜猜谜语,因此往往我下午躺着的时候——如同一些画家 想要在现代生活中寻找古代的高贵,使一个在剪趾甲的女人像《拔剌的 少年》[759]那样典雅,或者像鲁本斯那样,把他们认识的女人画成女 神,以构成神话中的场面——这些长着棕发和金发的美丽身体,属于极 不相同的类型,散布在我周围的草地上,我看着这些身体,也许没有去 除其中所有平庸的成分,这种成分因每天的经验而充满她们的身体,然 而,我并未想起她们来自天上,却如同赫丘利或忒勒玛科斯[760]那样, 在这些仙女中间玩耍。 后来,音乐会不再举办,坏天气随之而来,我那些女友离开了巴尔 贝克,但不是像燕子那样一起飞走,而是在同一星期内离去。阿尔贝蒂 娜首先离开,而且走得突然,她的任何女友都无法理解,在当时和后来 都是如此,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返回巴黎,因为她既不是去那里上课,也 不是去那里玩耍。“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弗朗索瓦丝咕哝地说,她可 能也希望我们这样分开。她觉得我们对旅馆职员和经理说话不够谨慎, 这些职员的人数已大大减少,但因仍有少数顾客留在那里而不能全部走 掉,而经理则“私吞公款”。确实,这家即将关门的旅馆,早已跟人去楼 空相差无几,但旅馆里从未像现在这样舒服。这并非是经理的看法;在 一个个客厅里,人都像冻僵一样,客厅门口已不再有听差值夜班,经理 则走过那些客厅,大步走在一条条走廊之中,他身穿崭新的礼服,头发 被理发师梳理得十分漂亮,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看上去仿佛由混合物 构成,其中一份是肉,三份则是化妆品,他还老是更换领带(这些优雅 的服饰,不像保证供暖和维持旅馆人员那样费用昂贵,如同有人无力拿 出一万法郎来做一件善事,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装出慷慨大方的样 子,把五法郎的小费交给电报投递员)。他仿佛在对虚无缥缈进行视 察,似乎想用他那身漂亮的衣服,使人感到那年度假季节生意不佳的这 家旅馆里的萧条景象只是暂时现象,而他则像一位国王的幽灵,回到他 过去宫殿的废墟里,并经常出没其间。他特别感到不满的是,当地的铁 路因旅客人数太少,已停止运行,要到第二年春天才恢复运输业 务。“这里所缺乏的,”经理说,“是震撼人心的方法。”他虽然出现了赤 字,仍为其后几年制订规模宏大的计划。他能准确记住一些适用于旅馆 业并能使这一行业显得伟大的漂亮词句:“我的助手还是不够,虽说我 在餐厅有个不错的班子,”他说,“但是,服务员的服务质量还得有所提 高;您明年来将会看到,我会召集一支怎样的队伍。”这时,B.C.B. [761] 的服务已经停止,他只好派人去取信,有时要派人用马车去送旅客。我 常常要求坐在车夫旁边,这样不管天气好坏我都能出去兜风,就像我在 贡布雷度过的那个冬天一样。 然而,有时雨水冷得刺骨,娱乐场又已关闭,外婆和我就只好待在 几乎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像刮风时只能待在船舱里面,在那里,如同 在横渡大洋期间,我们在一些人身边度过三个月的时间却并不认识他 们,如雷恩法院首席院长、卡昂律师公会会长[762],在这些人中有个陌 生人,如一位美国女士和她那些女儿,会走到我们跟前,跟我们说话, 想出某种办法使时间过得更快,显示一种才能,教我们玩一种游戏,请 我们吃茶点,或者请我们演奏,在某个时间跟我们聚会,把这些消遣结 合在一起,这些消遣具有能使我们快乐的真正秘密,那就是不要刻意追 求快乐,而只是帮助我们自己度过无聊的时光,最终在我们逗留结束之 时建立友好关系,而他们在第二天相继离去,这种友好关系也随之终 止。我甚至还认识了那个有钱的青年、他两个贵族朋友中的一个以及又 回来小住的女演员;但这伙人现在只剩下三人,他们另一位朋友已回巴 黎。他们请我共进晚餐,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餐馆。我觉得他们对我的 婉拒相当满意。但他们发出邀请时却是极其客气,这邀请实际上是由那 富裕青年发出,因为其他二人只是他的客人,但由于陪伴他的男友莫里 斯·德·沃代蒙侯爵出身名门,那女演员凭直觉问我是否愿意共进晚餐, 并讨好地对我说:[763]“您要是来,莫里斯一定会非常高兴。” [764]当我在 大厅里遇到他们三人时,那富裕青年退到一边,由德·沃代蒙先生对我 说:[765]“您跟我们共进晚餐,好吗?” [766]总之,我没有很好利用在巴尔 贝克逗留的机会,因此我就更想重返该地。我感到,我在那里逗留的时 间太短。这并非是我那些朋友的看法,他们写信给我,问我是否准备在 那里定居。他们想到,他们可能只好一直把巴尔贝克这个地名写在信封 上,就像我的窗子,不是朝向田野或一条街,而是朝向大海海域,我在 夜里听到大海的浪涛声,我在睡着之前把我的梦幻像小船那样托付给这 种浪涛声,我有一种幻觉,那就是波浪如此接近,会在我不知不觉之中 将其魅力的概念注入我的脑中,就像在睡梦中学到的那些课文。 经理对我许诺,明年将给我提供更好的房间,但我现在对自己的房 间十分喜欢,进去时已再也闻不出香根草的气味,在这个房间里,我的 思想要上升曾经十分困难,但最终却极其准确地占领其三维空间,因此 我回到以前在巴黎的那个房间即天花板低矮的房间睡觉时,就只好使思 想恢复原状。 这时确实得离开巴尔贝克,寒冷刺骨,十分潮湿,旅馆里又没有壁 炉和暖气设备,因此无法长时间待在里面。不过,这最后几个星期,我 几乎立刻忘记。我想到巴尔贝克时,眼前展现的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景 象,那就是在气候宜人的季节里,由于我下午要跟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 们出去玩耍,因此每天上午,我外婆遵照医嘱,非得叫我在黑暗中躺在 床上。经理吩咐,在我这个楼层不能喧闹,并亲自察看其吩咐是否照 办。由于阳光太强,我把紫色大窗帘全都拉上,拉上的时间尽量长些, 而在第一天晚上,这些窗帘却对我如此敌视。为了不让阳光进来,弗朗 索瓦丝在每天晚上都要把毯子、红色印花台布和从各处拿来的织物用大 头针固定在窗帘上,而且只有她一人才能把这些大头针解开,但由于她 不能准确无误地把这些织物拼接在一起,因此房间里并非漆黑一片,地 毯上也就留下银莲花的红色花瓣,我忍不住要在片刻之间用赤裸的脚踩 在这些花瓣中间。而对着窗子的那堵墙,一部分已被照亮,墙上有个金 色圆柱,无任何支撑物,垂直竖在那里,并且慢慢移动,如同沙漠中希 伯来人前面的光柱[767]。我重新躺下,上午建议你去做游戏、洗海水浴 和步行所带来的乐趣,全都使我的心怦怦直跳,如同一台开足马力却又 纹丝不动的机器,只能自行转动时在原地减速。 我知道那些女友在海堤上,但看不到她们,而她们则在大海高低不 平的支脉前经过,在大海尽头的蓝色峰峦中间,经常可以看到明亮的里 弗贝尔小城,像是意大利小镇,被阳光切成碎片。我没有看到那些女 友,但是(各种声音传到我的楼阁,有弗朗索瓦丝称之为“报人”的报贩 的叫卖声,有洗海水浴者和孩子们玩耍时的叫唤声,这些声音像海鸟的 叫声那样,在给轻轻地碎成浪花的波涛声打着拍子),我猜出她们在那 里,我听到她们压低的笑声,如同涅瑞伊得斯[768]在柔和波涛声中的笑 声,一直传到我的耳边。“我们一直看着,”阿尔贝蒂娜每天晚上都对我 说,“看您是否下来。但您的百叶窗一直关着,甚至在音乐会开始后也 是这样。”确实,十点钟时,我窗子下面有乐声响起。在乐器演奏的间 歇中,如海水涨潮,波浪持续不断地涌来,仿佛把小提琴的经过音群封 闭在它那涡形水晶之中,并将其泡沫飞溅到海底音乐间歇的回声之上。 我感到着急的是,我的衣物还没有给我送来,我无法穿衣起床。中午十 二点钟响,弗朗索瓦丝终于来了。在持续几个月的时间里,在我曾朝思 暮想的巴尔贝克,即在我想象之中一直被暴风雨击打并笼罩在薄雾中的 城市,晴朗的天气是阳光明媚、固定不变,当弗朗索瓦丝前来打开窗子 时,我总是能准确无误地看到外墙角上折起的同一片阳光,其颜色固定 不变,作为夏天的标记并不鲜艳,却像毫无生气的假珐琅颜色那样灰 暗。弗朗索瓦丝把窗框上的大头针取下,把一块块织物拿掉,拉开窗 帘,让夏天的阳光照了进来,这阳光仿佛死气沉沉,来自远古,如同华 丽的千年木乃伊,我们的老女仆只是小心翼翼地脱去其身上的衣服,然 后让用香料保存的木乃伊穿着金袍展现在我们面前。

    人名索引[769]

    Abraham亚伯拉罕,犹太人始祖。 actrice de l’Odéon奥德翁剧院女演员。在巴尔贝克(Balbec),跟她 情夫以及两位贵族[参见Vaudémont(沃代蒙)]自成一帮 actrice de l’Odéon(ami de l’)奥德翁剧院女演员(的男友) Adolphe(mon oncle)阿道夫(我的外叔公),我外公的弟弟 Agrigente(prince d’)阿格里让特(亲王),绰号“格里格 里”(Grigri)。在斯万(Swann)家 Aimé埃梅,巴尔贝克大旅馆(Grand-Hôtel de la Plage)侍应部主 任。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想叫他起床。他对德雷福斯案件 (affaire Dreyfus)的看法。 Albertine Simonet阿尔贝蒂娜·西莫内,邦唐夫妇(les Bontemps)的 外甥女。吉尔贝特(Gilberte)见到过她。她肆无忌惮。我不愿陪父亲 参加一晚宴,因此没能见到她。她首次在巴尔贝克(Balbec)出现;是 戴黑色马球帽、推自行车的棕发姑娘。“小西莫内”。跟我迎面相遇的姑 娘是否是她。她在小路上跟站在窗口的埃尔斯蒂尔(Elstir)打招呼,后 者对我说出她的名字。阿尔贝蒂娜的无数形象。埃尔斯蒂尔在一次下午 聚会时把她介绍给我。我跟她在海堤上说话。布洛克(Bloch)使她感 到生气。她把我介绍给安德蕾(Andrée)。她的看法和爱好。她跟吉泽 尔(Gisèle)在一起感到不快。我不再喜欢她。安德蕾和她。在埃尔斯 蒂尔家里;希望自己有钱买游艇。“我非常喜欢您”。读吉泽尔的作文。 她是我最喜欢的姑娘;传环游戏,我做游戏时注意力不集中。安德蕾对 她的态度。我现在知道我爱她。我装作更喜欢安德蕾。在旅馆的房间 里,她不愿意让我抱吻。我的梦想将她抛弃。她讨人喜欢。我无法解释 她当时对我的态度。她送给我一支金色铅笔;她的坦率;我对她的尊 重。她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她首先离开巴尔贝克 Albertine(amies d’)阿尔贝蒂娜(的女友们);—— 樊特伊小姐 (Mlle Vinteuil)的女友,像亲生母亲那样对待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tante d’)阿尔贝蒂娜(的姨妈)⇒Bontemps(Mme)邦 唐(夫人) Alceste阿尔赛斯特,莫里哀《恨世者》(Misanthropede Molière) 中人物。 Alexandre de Macédoine(前356—前323)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即亚 历山大大帝(Alexandre le Grand)。 Ali Baba阿里巴巴,《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中人 物。 Aliénor d’Aquitaine阿基坦的阿莉耶诺尔⇒léonore de Guyenne圭耶纳 的埃莱奥诺尔 Allemagne(empereur d’)德国(皇帝)⇒Guillaume II威廉二世 Ambresac(les)昂布勒萨克(一家) Ambresac(demoiselles d’)昂布勒萨克(两位小姐)。据阿尔贝蒂 娜(Albertine)说,其中一位已跟圣卢(Saint-Loup)订婚。 Ambresac(Mlle Daisy d’)(戴茜·德·)昂布勒萨克(小姐) Amédée阿梅代⇒grand-père(mon)(我)外公 Amédée(Mme)阿梅代(夫人)⇒grand-mère(ma)(我)外婆 Amélie阿梅莉⇒Marie-Amélie玛丽-阿梅莉 [Amphion]安菲翁,宙斯(Zeus)和安提俄珀(Antipe)之子。 ⇒architecte de la fable(l’)寓言里的建筑师 Amphitrite安菲特里特,希腊神话的海中女神。 Anacharsis阿纳卡西斯,巴泰勒米神父(abbé Barthélemy)的作品 《年轻的阿纳卡西斯希腊游记》(Voyage du jeune Anacharsis en Grèce)中主人公。 Andrée安德蕾,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年龄最大者。她从 老银行家(vieux banquier)头顶上一跃而过。我被介绍跟她认识;她性 格复杂。她评论吉泽尔(Gisèle)的作文。她陪我去克勒尼埃(Les Creuniers);她是否善良。我装作更喜欢她,但她并未信以为真。我对 她的偏爱。我对她看走了眼 Andrée(mère d’)安德蕾(的母亲)。她喜欢阿尔贝蒂娜 (Albertine) Andrée(sœur d’)安德蕾(的姐姐)。 Ange(baronne d’)昂热(男爵夫人),小仲马(Dumas fils)的剧 作《半上流社会》(Le Demi-Monde)女主人公。 Angleterre(roi d’)英国(国王)⇒douard VII爱德华七世, Galles(prince de)威尔士(亲王)et Hanovre(prince de)汉诺威(亲 王) Anne de Bretagne(1477—1514)布列塔尼的安娜,布列塔尼女公 爵、法国王后。 [Anselme(seigneur)]安斯模(大人),莫里哀《冒失鬼》 (L’Étourdi de Molière)中人物。 Antoine de Padoue(saint)帕多瓦的(圣)安东尼。 apôtres(les)使徒 architecte de la fable(l’)寓言里的建筑师。⇒Amphion安菲翁 Arès阿瑞斯,希腊神话中战神。 Aricie阿莉茜,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中人物 Arouet阿鲁埃⇒Voltaire伏尔泰 Arvède Barine(Louise Cécile Vincens, dite)(1840—1908)阿韦德 ·巴里纳,路易丝·塞茜尔·万桑的笔名,女作家。 Assourbanipal亚述巴尼拔,亚述(Assyrie)国王(前669—约前 627)。 Assuérus亚哈随鲁,拉辛(Racine)悲剧《以斯帖》(Esther)中人 物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Racine)同名悲剧中的人物 Athénè(Pallas)雅典娜(帕拉斯·),宙斯(Zeus)之女 Augier(Émile)(1820—1889)奥吉埃(埃米尔·),法国剧作家 Aumale(Henri Eugène Philippe Louis d’Orléans, duc d’)(1822— 1897)奥马尔(公爵)(亨利·欧仁·菲力普·路易·德·奥尔良),法国将 军、历史学家 Automédon奥托墨冬,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Achille)的御者和朋 友。 Autriche(empereur d’)奥地利(皇帝)⇒François-Joseph I er弗兰西 斯-约瑟夫一世 avocat(célèbre)de Paris巴黎(著名)律师,在巴尔贝克 (Balbec)。 Bagard(César)(1639—1709)巴加尔(恺撒·),法国雕刻家 Bakst(Léon)(1866—1924)巴克斯特(列夫·),俄国画家、舞 台美术家 Balzac(1799—1850)巴尔扎克,法国作家。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对他的评论 banquier(vieux)(老)银行家,在巴尔贝克(Balbec)。安德蕾 (Andrée)从他头上一跃而过。把他跟卡昂法院首席院长(premier président de Caen)混为一谈 banquier(vieux)(femme du)(老)银行家(的妻子)。 Barbey d’Aurevilly(1808—1889)巴尔贝·德·奥尔维利,法国作家 Barrès(Maurice)(1862—1923)巴雷斯(莫里斯·),法国小说 家、政治家 Bartolomeo(Fra)(1472—1517)巴托洛米奥(修士),意大利画 家。 Basin巴赞⇒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 Bathilde巴蒂尔德⇒grand-mère(ma)(我)外婆 bâtonnier de Cherbourg瑟堡律师公会会长,在巴尔贝克 (Balbec)。他邀请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共进午餐。被误认 为卡昂律师公会会长(bâtonnier de Caen)。 bâtonnier de Cherbourg(femme du)瑟堡律师公会会长(的妻子) Baudelaire(Charles)(1821—1867)波德莱尔(夏尔·),法国诗 人 Beausergent(Mme de)博塞让(夫人),我外婆喜欢的作家,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姐姐 Beethoven(Ludvig van)(1770—1827)贝多芬(路德维希·范 ·),德国作曲家 Bellini(Gentile)(1429—1507)贝利尼(真蒂利·),威尼斯画 家。 Bergotte贝戈特。诺普瓦(Norpois)对他严厉批评。我在斯万家 (les Swann)遇到他;我的失望。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恶习。他评论 《淮德拉》(Phèdre)。我跟他一起回家;他批评科塔尔(Cottard)和 斯万(Swann)。我父母对他看法的改变。他给我写信。夏吕斯 (Charlus)把贝戈特的一本书借给我。布洛克老先生(Salomon Bloch)在远处见到过他 Bergotte(ami de)贝戈特(的朋友),一位对他产生过巨大影响的 作家。 Bergotte(frères et sœurs de)贝戈特(的兄弟姐妹)。 Bergotte(maîtresse de)贝戈特(的情妇)。 Bergotte(Mme)贝戈特(夫人)。 Berlier(Jean-Baptiste)(1843—1911)贝利埃(让-巴蒂斯特·), 法国工程师。 Berma(la)贝尔玛我获准去看她演出《淮德拉》(Phèdre)。我的 失望。诺普瓦(Norpois)对她的评价。报上赞扬她。我买了她的照 片。贝戈特(Bergotte)对她的评价 Bernard(Nissim)贝尔纳(尼西姆·),布洛克夫人(Mme Bloch) 的叔叔。他认识德·马桑特先生(M. de Marsante) Bernard(Samuel)(1651—1739)贝尔纳(萨米埃尔·),法国金 融家 Berry(Georges)(1853—1915)贝里(乔治·),法国政治家。 Bersot(Pierre-Ernest)(1816—1880)贝尔索(皮埃尔-欧内斯特 ·)法国哲学家。 Beyle贝尔⇒Stendhal司汤达 Biche(M.)母鹿(先生),画家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绰号 Bismarck(1815—1898)俾斯麦,普鲁士(Prusse)政治家 Blacas(d’Aulps, duc Casimir de)(1771—1839)(卡西米尔·德·) 布拉卡(公爵),法国政治家。 Blanche de Castille(mère de)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的母亲) ⇒léonore de Guyenne圭耶纳的埃莱奥诺尔 [Blandais](M.)布朗代(先生),勒芒(Le Mans)的公证人, 在巴尔贝克(Balbec)度假 Blandais(Mme)布朗代(夫人),前者之妻 Blandine(sainte)(圣)布朗迪娜,里昂的女殉教者。 Blatin(Mme)布拉坦夫人,布拉坦先生的寡妇。斯万夫妇(les Swann)讨厌她 Bloch(les)布洛克(一家):315。我跟圣卢(Saint-Loup)一起在 他们家吃晚饭 Bloch(M. Salomon)(所罗门·)布洛克(先生),我同学的父 亲。他的立体镜。他想象自己是重要人物 Bloch(Mme)布洛克(夫人),我同学的母亲 Bloch(Albert)布洛克(阿尔贝·),比我年长的同学。斯万夫人 (Mme Swann)说他是部长办公厅随员。他向斯万夫人问好,斯万夫人 认为他姓莫勒尔(Moreul)。他跟我谈论对女人的看法,带我去一家打 炮屋。在巴尔贝克(Balbec),他装作是反犹太主义者。他缺乏教养。 他邀请我和圣卢(Saint-Loup)去他家吃晚饭。他欣赏自己的父亲。他 说的关于德·夏吕斯先生(M. de Charlus)的蠢话。他说斯万夫人曾委身 于他。他使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感到失望。他没有发现圣卢对他冷 淡。他使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感到讨厌 Bloch(sœurs de)布洛克(的姐妹)。她们缺乏教养,欣赏自己的 兄弟。 blonde(jeune)金发女郎,在里弗贝尔(Rivebelle)神色忧郁。 Boieldieu(François Adrien)(1775—1834)布瓦尔迪约(弗朗索 瓦·阿德里安·),法国作曲家,歌剧《白衣夫人》(La Dame blanche) 的作者 Boileau(Nicolas, dit Despréaux)(1636—1711)布瓦洛(尼古拉 ·)(亦称布瓦洛-德普雷奥),法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 Bontemps(M.)邦唐(先生),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夫, 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厅主任(被误认为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Bontemps(Mme)邦唐(夫人),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姨 妈。在斯万夫妇(les Swann)家。她应邀参加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的星期三聚会,感到欣喜若狂。我设法认识她 Bontemps-Chenut(les)邦唐-谢尼(家族)。 Boréas波瑞阿斯,希腊神话中西风和北风。 Botticelli(Sandro di Mariano, dit)(1445—1510)波堤切利(山德 罗·迪·马里亚诺,人称)。 Boucher(François)(1703—1770)布歇(弗朗索瓦·),法国画 家。 Bouillon(les)布永夫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父母 Bouillon(Cyrus, comte de)布永(伯爵)(西律斯·德·),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父亲。他在家接待名人 Bouillon(Mlle de)(德·)布永(小姐)⇒Villeparisis(marquise de)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 Bouillon(Mme de)(德·)布永(夫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Mme de Villeparisis)的母亲。 Boulbon(docteur du)(杜·)布尔邦(大夫) Bourbonneux布博纳(糕点店)。 Brabant(Geneviève de)布拉邦特(热纳维耶芙·德·) Bréau-Chenut(baron)布雷奥-谢尼(男爵)。 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 marquis de)(阿尼巴尔·德·)布雷奥 泰-孔萨维(侯爵),朋友们称他为“巴巴尔”(Babal)。是斯万 (Swann)的老朋友 Bressant(Jean-Baptiste-François)(1815—1866)布雷桑(让-巴蒂 斯特-弗朗索瓦·)法国演员 Brichot布里肖,巴黎大学教授 Brunetière(Ferdinand)(1849—1907)布吕纳介(费迪南·), 《两世界评论》(La Revue des Deux Mondes)社长(1893—1906) Bucentaure(le)(威尼斯督治乘坐的)大型画舫。 cafétie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咖啡馆老板。 Callot(sœurs)卡洛姐妹(女子时装店) Calypso卡吕普索,希腊神话中仙女。 Cambremer(les)康布勒梅(一家)他们在巴尔贝克(Balbec)的 名声 Cambremer(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康布勒梅(老侯爵夫人) (泽莉娅·德·),原名梅尼尔-拉吉夏尔 Cambremer(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泽莉娅·德·康布勒梅 老侯爵夫人之子、勒格朗丹(Legrandin)的姐夫在巴尔贝克(Balbec) 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德 ·), 小康布勒梅侯爵之妻、勒格朗丹(Legrandin)的姐姐据说她曾非常 喜欢斯万(Swann)。在菲泰尔纳(Féterne) Camille卡米耶,斯万家(les Swann)的仆人。 Carnot(Marie François Sadi, dit sadi)(1837—1894)卡尔诺(马 里·弗朗索瓦·萨迪,人称萨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1887— 1894) Carpaccio(Vittore Scarpazza, dit)(约1460—约1525)卡尔帕乔 (维托雷·斯卡尔帕扎,人称),威尼斯画家 Carraches(les)(十六世纪)卡拉奇(兄弟),即阿戈斯蒂诺 (Augustin, <意>Agostino)和安尼巴莱(Annibal, <意>Annibale),意 大利画家。 Carrière(Eugène)(1849—1906)卡里埃(欧仁·),法国画家 Castellane(Antoine de)(1844—1917)卡斯泰拉纳(安托万·德 ·)。 Cauchon(Pierre)(?—1442)科雄(皮埃尔·),主持对贞德 (Jeanne d’Arc)审判的博韦(Beauvais)主教。 Cellini(Benvenuto)(1500—1571)切利尼(班韦努托·),意大 利雕塑家、金银匠。 Chamisso [de Boncourt(Louis Charles Adélaïde, dit Adalbert von)](1781—1838)沙米索(·德·邦古尔,或称阿代尔贝特·冯·沙米 索),法裔德语作家。 Chardin(Jean-Baptiste)(1699—1779)夏尔丹(让-巴蒂斯特 ·),法国画家 Charles X(1757—1836)查理十世,法国国王(1824—1830) Charlus(Palamède, baron de)夏吕斯(男爵)(帕拉梅德·德·), 俗称梅梅(Mémé)。圣卢(Saint-Loup)的舅舅,圣卢对我谈起他。在 巴尔贝克(Balbec),他盯着我看;介绍跟我们认识。他是盖尔芒特家 族(les Guermantes)成员。他使我外婆产生好感。他行为奇特。他的眼 睛。他憎恨那些“小白脸”。他的文学爱好。他到我房间里来看我。布洛 克(Bloch)对他的评论。 Charlus(Mme de)(德·)夏吕斯(夫人),出嫁前为波旁公主 (princesse de Bourbon) Charlus(deux amis de)夏吕斯(的两位朋友),跟他组成“美惠三 女神”(les trois Grâces)。 Chartres(Robert Philippe Louis Eugène Ferdinand, duc de)(1840— 1910)沙特尔(公爵)(罗贝尔·菲力普·路易·欧仁·费迪南·),国王路 易-菲力浦(Louis-Philli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Marie-Amélie)的孙子 Charvet夏尔韦(男式衬衫内衣商店)。 chasseur(jeune)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穿制服 (年轻)服务员。 Chateaubriand(François René, vicomte de)(1768—1848)夏多布 里昂(子爵,原名弗朗索瓦·勒内)。他受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严厉批评 chef de clinique de Cottard科塔尔医院里的主治医生 chef d’orchestre à Balbec巴尔贝克的乐队指挥。 chef du Protocole礼宾司司长。 Chenut(le vieux père)谢尼(老头)。 Cheruit谢吕伊(时装店)。 Chimay [(Joseph), prince de](1836—1892)希梅(亲王) (约瑟夫·德·) Chimay(Clara, princesse de)希梅(王妃)(克拉拉·德·)。 Choiseul(les)舒瓦瑟尔(家族) Chopin(1810—1849)肖邦 Choufleury舒弗勒里,奥芬巴赫(Offenbach)的轻歌剧《舒弗勒里 先生1月24日将待在家里》(M. Choufleury restera chez lui le 24 janvier) 的主人公 Cinghalais du Jardin d’Acclimatation(巴黎)动物园里的僧伽罗人。 Cirro(应为Ciro’s)(巴黎)西罗(饭馆)。 Claudel(Paul)(1868—1955)克洛代尔(保罗·),法国诗人、 剧作家 Clèves(princesse de)克莱沃(王妃),即吉斯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Guise)。⇒Trézène(princesse de)特罗伊曾(王妃) 《Coiffeur》(le)“理发师”,一家打炮屋的顾客。 concierge de l’hôtel de Bouillon布永公馆的门房。他毫不拘束。 concierge des Swann斯万家的门房 concierg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Monsieur Paul》)巴尔贝克 大旅馆的门房(“保罗先生”) Cook(agence)库克(旅行社)。 Coquelin(Constant, dit Coquelin aîné)(1841—1909)科克兰(康 斯坦·,人称大科克兰),法国演员 Corneille(Pierre)(1606—1684)高乃依(皮埃尔·),法国剧作 家 Cornuel(Mme)(Anne-Marie Bigot)(1605—1694)科尼埃尔 (夫人,即安娜-玛丽·比戈),在巴黎(Paris)开设沙龙。 Cottard(docteur)科塔尔(大夫),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小宗派”的一个“信徒”他名扬欧洲(Europe)。他冷若冰霜 的样子。他医好了我的病。他跟奥黛特(Odette)谈起我。斯万 (Swann)请他跟一些贵族到家里来共进晚餐。贝戈特(Bergotte)对他 的评论 Cottard(Mme Léontine)科塔尔(夫人)(莱昂蒂娜·),科塔尔 大夫之妻她邀请丈夫的同事和学生来参加晚会。在斯万夫人(Mme Swann)家 cousine(petite)(小)表妹,我一次跟她一起尝到爱情的愉悦。 Crécy(Mme de)(德·)克雷西(夫人)⇒ Swann(Mme)斯万 (夫人) [Custines(Delphine de Sabran, marquise de)](1770—1826)居 斯蒂纳(侯爵夫人,即黛尔菲娜·德·萨布朗),夏多布里昂 (Chateaubriand)喜爱的女子。⇒léonore de Guyenne(descendante d’) 圭耶纳的埃莱奥诺尔(的后裔) [Daguerre(Jacques)](1787—1851)达盖尔(雅克·),法国发 明家。 dame belge比利时女士,在巴尔贝克(Balbec)。 dame en rose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Swann(Mme)斯万(夫人) Dante(1265—1321)但丁,意大利作家、《神曲》(La Divine Comédie)作者 Darius I er大流士一世(约前558—前486),波斯帝国国王(前522 —前486) Daru(comte)(1767—1829)达吕(伯爵),法国政治家、文学 家,曾任驻奥地利(Autriche)和普鲁士(Prusse)大军总后勤官。 Daudet(Léon)(1867—1942)都德(莱昂·),法国记者、作家 Debac德巴克(花店)。 déesses marines大海女神。 Deffand(Mme du)(1697—1780)(杜·)德芳(夫人)。 Deltour(Nicolas-Félix)(1822—1904)德图尔(尼古拉-费利克斯 ·),法语教师、作家。 dentiste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牙科医生。 Deschanel(Paul)(1855—1922)德夏内尔(保罗·),法国政治 家 Diane狄安娜,狩猎女神 Dianti(Laura)狄安提(洛拉·),拟为提香(Titien)作品《梳妆 的少妇》(La Jeune Femme à sa toilette)的模特儿。 Dieu上帝/天主 Dieulafoy(Mme)(Jeanne)(1851—1916)(让娜·)迪约拉富瓦 (夫人),法国考古学家。 Dionysos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酒神。 directeur de La Revue des Deux Mondes《两世界评论》主编⇒ Brunetière布吕纳介 directeur du cabinet du ministre des Postes邮电部部长办公厅主任 ⇒Bontemps(M.)邦唐(先生) directeur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经理。对这个度 假季节生意不佳感到不满 directeur général des palaces法国七八家旅馆的总经理。 [Don Juan]唐璜。 Dostoïevski(Fédor)(1821—1881)陀思妥耶夫斯基(费奥多尔 ·),俄国作家 Doucet杜塞(父子时装店) Doudan(Ximénès)(1800—1872)杜当(克西梅内斯·),法国文 学评论家,曾任布罗伊公爵(duc de Broglie)秘书 Dreyfus(Alfred)(1859—1935)et Affaire Dreyfus德雷福斯(阿尔 弗雷德·)和德雷福斯案件 Du Camp(Maxime)(1822—1894)杜康(马克西姆·),法国作 家。 Duguay-Trouin(René)(1673—1736)迪盖-特鲁安(勒内·),法 国私掠船船长 Dumas fils(Alexandre)(1824—1895)小仲马 Durieux(Mme)迪里厄(太太)。 Éaque埃阿科斯,阴间判官。 écrivain célèbre著名作家,在巴尔贝克(Balbec)。 Édouard(VII)(1841—1910)爱德华七世,英国国王 ⇒Galles(prince de)威尔士(亲王) Éléonore de Guyenne(ou Aliénor d’Aquitaine)(1122—1204)圭耶 纳的埃莱奥诺尔(或阿基坦的阿莉耶诺尔),“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 (Blanche de Castille)之母”(其实是她的祖母)。 Éléonore de Guyenne(descendante d’)圭耶纳的埃莱奥诺尔(的后 裔),其实是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 de Province)(的后 裔)⇒Custines(Delphine de Sabran, marquise de)居斯蒂纳(侯爵夫 人,即黛尔菲娜·德·萨布朗) Eliot(George)(1819—1880)艾略特(乔治·),英国女作家 Élisabeth(sainte)(圣)以利沙伯 Éloi(saint)(588—660)(圣)埃卢瓦。 Elstir埃尔斯蒂尔,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喜爱的画家,他们 称他为母鹿“先生”(《monsieur》 Biche)。我在里弗贝尔(Rivebelle) 遇到“著名画家埃尔斯蒂尔”。我去他的画室看望他。他的海洋风景画; 他的隐喻。他艺术的新颖之处。巴尔贝克(Balbec)教堂之美。他认识 海滩上那帮姑娘。《萨克里庞小姐》(Miss Sacripant)。他在家举办下 午聚会;他把我介绍给阿尔贝蒂娜(Albertine)。我跟那些姑娘一起去 看望埃尔斯蒂尔 Elstir(Mme)埃尔斯蒂尔(夫人)。她的名字叫加布里埃尔 (Gabrielle);她的美 employé de sir Rufus Israël鲁弗斯·伊斯拉埃尔爵士的职员,是加纳 什俱乐部(cercle des Ganaches)成员。 employé(vieil)du chemin de fer(老)列车员。 Éos ou Éôs厄俄斯,黎明女神 Éros厄洛斯,爱神。 Esther以斯帖,拉辛(Racine)同名悲剧中人物 Eulalie欧拉莉已去世。 Euménide欧墨尼得斯,慈善女神。 Faust(docteur)浮士德(大夫)。 femme au restaurant de Rivebelle里弗贝尔饭馆里的女人;她对别人 低声谈论圣卢(Saint-Loup)以前的事。 femme de chambre 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贴身 女仆 femme de chambre d’une dame belge一位比利时女士的贴身女仆,在 巴尔贝克(Balbec)。 Fénelon(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1651—1715)费奈龙 (弗朗索瓦·德·萨利尼亚克·德·拉莫特),法国天主教大主教、作家 Ferry(Jules)(1832—1893)费里(朱尔·),法国政治家。 [Feydeau(Georges)](1862—1921)费多(乔治·),法国剧作 家。 fille de cuisine de Françoise(autre)弗朗索瓦丝的(另一个)帮厨 女工 fille(grande)vendant du lait卖牛奶的(高大)姑娘,是在开往巴 尔贝克(Balbec)的火车里看到 Flaubert(Gustave)(1821—1880)福楼拜(居斯塔夫·),法国作 家 fleuriste(vieille)花店老妇。 Fontanes(Louis de)(1757—1821)丰塔纳(路易·德·),法国政 治家、作家 Forcheville(comte de)福什维尔(伯爵),萨尼埃特(Saniette) 的连襟 Fortuny [y Madrazo(Mariano)](1871—1949)(马里亚诺·) 福尔图尼(-马德拉佐),西班牙画家、服饰设计师 France(Anatole)(1844—1924)法朗士(阿纳托尔·),法国作 家 France(roi de)法国国王⇒ Charles X查理十世 Françoise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莱奥妮(tante Léonie)的女厨师请诺 普瓦(Norpois)吃晚饭;她的烹饪才能。评论巴黎(Paris)的饭馆。 她跟我和外婆一同前往巴尔贝克(Balbec);她“恪守身份并保持地 位”。她在巴尔贝克的朋友。弗朗索瓦丝跟贵族。她评论布洛克 (Bloch)和圣卢(Saint-Loup)。她没有把我的衣物准备好。 Françoise(frère de)弗朗索瓦丝(的兄弟) Françoise(parents de)弗朗索瓦丝(的父母)。 François-Joseph I er(1830—1916)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奥地利皇 帝(1848—1916)、匈牙利国王(1867—1916) Gabriel(Jacques-Ange)(1698—1782)加布里埃尔(雅克-昂热 ·),法国建筑师。 Gabrielle加布里埃尔⇒ Elstir(Mme)埃尔斯蒂尔(夫人) Gallé(Émile)(1846—1904)加莱(埃米尔·),法国玻璃制品设 计师 Galles(prince de)(1841—1910)威尔士亲王⇒douard VII爱德华 七世 garde forestier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公园里的护林员 Garnier(Robert)(1544—1590)加尼埃(罗贝尔·),法国诗人。 Gasq-Desfossés(Léon)(生于1860年)加斯克-德福塞(莱昂·), 法国教学用书作者。 Gérôme(Jean-Léon)(1824—1904)热罗姆(让-莱昂·),法国画 家、雕塑家。 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后成为德·福什维尔小姐(Mlle de Forcheville),跟罗贝尔·德·圣卢(Robert de Saint-Loup)结婚后,成为 圣卢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aint-Loup),最后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duchesse de Guermantes)(这事普鲁斯特并未说清,也未提到奥丽娅 娜(Oriane)已经去世)。奥黛特(Odette)在跟斯万(Swann)结婚前 用女儿来对斯万进行敲诈。诺普瓦(Norpois)是否会对她谈起我。元 旦那天,跟吉尔贝特建立新的友谊的希望破灭。她重返香榭丽舍大街 (avenue des Champs-Élysées)。跟她抢信。吉尔贝特的邀请信。在她 家吃下午点心。在斯万家吃午饭并跟他们一起外出。她的优点。我是她 最喜欢的朋友。她跟父亲顶撞。她既像她父亲又像她母亲。我不敢邀请 她。她跟我不和;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我给她写的信;矛盾和痛苦。在 吉尔贝特不在家时去看望斯万夫人。元旦那天,我等待她的来信。我在 扼杀自己的爱情。别人的笨拙帮忙;我写的信。我决定去看她,但看到 她跟一小伙子在一起。我和她书信来往。她几乎被我遗忘 Gilberte(camarades de), 吉尔贝特(的同伴们)在吉尔贝特家里。 Giotto(1266—1336)乔托,佛罗伦萨画家,在帕多瓦(Padoue) 画有“恶行”(Vices)和“美德”(Vertus)的壁画 Giroux吉鲁(糕点店)。 Gisèle吉泽尔,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中一个,被认为残 忍。我跟她相遇;她想必喜欢我。安德蕾(Andrée)对她感到厌恶;阿 尔贝蒂娜(Albertine)对她的评论。她回巴黎(Paris)补考;陪她乘火 车去卡昂(Caen)或埃弗勒(Évreux)的计划未能实现。安德蕾喜欢 她。她的作文 Glaukonomè格劳科诺墨,仙女。 gouverneur de Paris巴黎军区司令,曾在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家留下名片。 Gozzoli(Benozzo)(1420/1422—1497)戈佐利(伯诺佐·),佛 罗伦萨画家 Grâces(les trois)美惠三女神。 grainertiers de Paris et leurs filles巴黎粮食商人及其女儿,在巴尔贝 克(Balbec)。 Gramont-Caderousse(Charles-Robert de)(1808—约1865)格拉蒙卡德鲁斯(夏尔-罗贝尔·德·)。 grand-mère maternelle(ma)(我的)外婆,名叫巴蒂尔德 (Bathilde),也称为阿梅代夫人(Mme Amédée)她陪我去看贝尔玛 (Berma)的演出。她对我呼吸困难的态度。她希望看到我工作。她跟 我一起去巴尔贝克(Balbec)。她使我喜爱塞维尼夫人(Mme de Sévigné)。到达巴尔贝克。她来到我房间;她温柔、善良;在隔墙上 敲三下。她打开餐厅里一扇窗,结果所有的菜单全被风吹掉。她遇到女 友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乘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 马车出去兜风。我跟她说:“没有你,我简直无法生活”。圣卢(SaintLoup)征服了她。夏吕斯(Charlus)使她产生好感。她让圣卢给她拍 照。她仿佛在躲避我。她使我感到恼火。她把蒲鲁东(Proudhon)的许 多亲笔信送给圣卢 grand-père maternel(mon)(我的)外公, 名叫阿梅代(Amédée) grand-tante(ma)(我的)姑婆。她是我外公的表妹、我莱奥妮姑 妈(tante Léonie)的母亲 Greco [(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dit)le](1541—1614)格 列柯(多米尼柯·狄奥托科普洛,人称),西班牙画家 Gréville(Henry)(Alice Fleury, dite)(1842—1902)格雷维尔 (亨利·)(原名阿丽丝·弗勒里),法国女作家。 Grignan(Mme de)(1646—1705)格里尼昂(夫人),塞维尼夫 人(Mme de Sévigné)的女儿 Grigri格里格里,阿格里让特亲王[Agrigente(prince d’)]的绰号 groom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大旅馆的听差。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家)。盖尔芒特的圈子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巴赞(Basin)、夏吕斯 (Charlus)和德·马桑特夫人(Mme de Marsantes)的父亲 Guermantes(Basin, 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名叫巴赞,在他 父亲去世前为洛姆亲王(prince des Laumes)。他是夏吕斯(Charlus) 的哥哥 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名叫奥 丽娅娜,在她公公去世前为洛姆王妃(princesse des Laumes),是巴赞 (Basin)的妻子和堂妹斯万(Swann)希望能把奥黛特(Odette)和吉 尔贝特(Gilberte)介绍给她。她是圣卢(Saint-Loup)的舅妈和德·维尔 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侄女。拉结(Rachel)在她家里表 演朗诵。 Guermantes(princesse de)盖尔芒特(王妃),名叫玛丽 (Marie),婚前为巴伐利亚女公爵(duchesse de Bavière),称为玛丽吉尔伯特(Marie-Gilbert)、玛丽-赫德维希(Marie-Hedwig)或赫德维 希王妃(princesse Hedwig),是吉尔伯特(Gilbert)的妻子、巴伐利亚 公爵(duc de Bavière)的妹妹。 Guillaume II(1859—1941)威廉二世,普鲁士国王、德国皇帝 Guillaumin(Armand)(1841—1927)吉约曼(阿尔芒·),法国画 家。 Guise [(Henri), duc de](1550—1588)吉斯(公爵)(亨利· 德·) Hadès哈得斯,冥王。 Halévy(Fromental)(1799—1862)阿莱维(弗罗芒塔尔·),法 国作曲家。 Havas(agence)哈瓦斯(通讯社)。 Hêgêso赫革索,古雅典(Athènes)陶瓷区墓碑上妇女。 Henri II(1519—1559)亨利二世,法国国王(1547—1559)。 Henry亨利(饭馆)。 Hercule赫丘利,罗马神话中英雄 Heredia(José Maria de)(1842—1905)埃雷迪亚(约泽·马里亚· 德·),法国诗人。 Hespéride d’Olympie奥林匹亚的赫斯珀里得斯。 Hippolyte希波吕托斯,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 中人物 Hogarth(William)(1697—1764)贺加斯(威廉·),英国画家。 Homère(约前八世纪)荷马,古希腊诗人。 homme en vue du faubourg Saint-Germain圣日耳曼区的男子,曾被夏 吕斯(Charlus)拳打脚踢,如今已是知名人物。 Horace(前65—前8)贺拉斯,古罗马诗人 Hugo(Victor)(1802—1885)雨果(维克多·),法国作家。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对他的评论 Hypatie(约370—415)希帕蒂娅,希腊女哲学家、数学家。 Ibsen(Henrik)(1828—1906)易卜生(亨利克·),挪威剧作家 institutrice de Gilberte吉尔贝特的女教师 Israël ou Israëls(les)伊斯拉埃尔(亦称伊斯拉埃尔斯)(一 家),金融家。 Israël ou Israёls(Sir Rufus)(鲁弗斯·)伊斯拉埃尔(亦称伊斯拉 埃尔斯)(爵士),势力最大的犹太人。 Israëls(Lady Rufus)(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夫人),前者的 妻子,斯万(Swann)的姨妈。她开展反对斯万夫人(Mme Swann)的 运动 Jean(saint)(圣)约翰,福音书作者之一。 Jeanne d’Arc(sainte)(1412—1431)(圣女)贞德 Jeffries(Jeffreys)(John)杰弗里斯(约翰·),律师,贺加斯 (Hogarth)油画《杰弗里斯》(Jeffries)中人物。 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Jéthro ou Jethro叶忒罗,摩西(Moïse)的岳父。 jeune blonde金发女郎,神色忧郁,在里弗贝尔(Rivebelle)看到。 jeunes filles de Balbec巴尔贝克那帮姑娘。第一次在海堤上出现。我 是否会认识她们。她们孩提时的一张照片。我在海滩上守候她们。埃尔 斯蒂尔(Elstir)认识她们。我通过阿尔贝蒂娜(Albertine)认识她们。 我跟她们一起外出。在埃尔斯蒂尔家里。跟她们一起吃下午点心。跟她 们一起做游戏;我喜欢待在她们身旁。法语作文。传环游戏。对爱情的 梦想;我在那些姑娘之间犹豫不决。对她们的错误评价 jeunes gens qui montent à cheval在巴尔贝克(Balbec)骑马的青年, 他们是一家时新服饰用品商店老板的儿子。 Jeune gommeux, joueur de baccara à Balbec服饰华丽的青年,在巴尔 贝克玩巴卡拉纸牌戏赌博⇒Octave奥克塔夫 jeune homme riche富裕青年,在巴尔贝克(Balbec),是一位女演 员的情夫。⇒ actrice de l’Odéon(ami de)奥德翁剧院女演员(的男友) Joad耶何耶大,拉辛的悲剧《亚他利雅》(Athalie)中祭司 Jeseph约瑟,《圣经》(La Bible)中雅各(Jacob)的儿子。 Joubert(Joseph)(1754—1824)儒贝尔(约瑟夫·),法国伦理学 家 Juda(rois de)列位犹太王。 Jules II(1443—1513)尤里乌斯二世,罗马教皇(1503—1513)。 Jupiter朱庇特,罗马神话中主神,即希腊神话中宙斯(Zeus) Kalidasa(公元前四至五世纪)迦梨陀娑,印度剧作家、诗人。 Kant(Emmanuel)(1724—1804)康德(埃马努埃尔·) Kèr(la)克尔,黑煞死神。 Klingsor克林莎,瓦格纳(Wagner)歌剧《帕西发尔》(Parsifal) 中魔法师。 Kodak(le)柯达(相机)。 Kroniôn克洛诺斯(Kronos)之子,即宙斯(Zeus) Labadens拉巴坦斯。 La Balue(Jean)(约1421—1491)拉巴吕(让·),法国高级神职 人员,曾任红衣主教。 Labiche(Eugène)(1815—1888)拉比什(欧仁·),法国剧作家 La Boulie(Jean-François de)拉布利(让-弗朗索瓦·德·),十八世 纪普罗旺斯最高法院推事。 La Bruyère(Jean de)(1645—1696)拉布吕耶尔(让·德·),法国 作家 Lachaume拉肖姆(花店)。 La Fayette(Mme de)(1634—1693)拉法耶特(夫人),法国女 作家 La Fontaine(Jean de)(1621—1695)拉封丹(让·德·),法国诗 人 laitière qui vient apporter de la crème à l’hôtel de Balbec给巴尔贝克旅 馆送奶油的姑娘。 Lamartine(Alphonse de)(1790—1869)拉马丁(阿尔丰斯·德 ·),法国作家 Lamballe(princes de)朗巴尔(亲王),夏吕斯(Charlus)的祖 先。 La Rochefoucauld拉罗什富科,这个家族真实或虚构的成员 La Topatelle,缪塞(Musset)的诗中穿黑色带风帽化装长外衣的轻 佻女子。 Laumes(les)洛姆(一家)⇒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 家) Laumes(princesse des)洛姆(王妃)⇒ 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奥丽娅娜·德·) Léa莱娅,女演员。跟吉尔贝特(Gilberte)一起在香榭丽舍大街 (avenue des Champs-Élysées);我以为她是个小伙子。在巴尔贝克 (Balbec)观看赛马。她是同性恋 Lebourg(Albert)(1849—1928)勒布尔(阿尔贝·),法国画 家。 Lebrun(Pierre-Antoine)(1785—1873)勒布伦(皮埃尔·安托万 ·),法国诗人、剧作家 Leconte(de Lisle)(1818—1894)勒孔特(·德·利尔),法国诗人 Legouvé(Ernest)(1807—1903)勒古韦(欧内斯特·),法国作 家。 Legrandin(M.)勒格朗丹(先生),德·康布勒梅先生(M. de Cambremer)的小舅子 Legrandin(sœur de)勒格朗丹(的姐姐)⇒ 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德·) Legrandin(Mme)勒格朗丹(夫人),前者的母亲 Le Hault de Pressagny(M.)勒奥·德·普雷萨尼(先生),赛马协会 主席。 Lemaître勒梅特尔(花店)。 Le Nôtre(André)(1613—1700)勒诺特尔(安德烈·),法国园 林建筑师。 Léonard de Vinci 莱奥纳多·达·芬奇⇒ Vinci(Léonard de) Léonie(ma tante)莱奥妮(我姑妈),我姑婆的女儿,我已故姑夫 奥克塔夫(Octave)的妻子(奥克塔夫夫人)她指定我为她的遗产继承 人。我把她的几件家具送给一家打炮屋。我把她留给我的一只中国古代 大瓷花瓶卖掉 Lespinasse(Julie de)(1732—1776)莱斯皮纳斯(朱莉·德·)。 Leucothea琉科忒亚,海中女神。 Lévy(les)列维(家族)。 Lévy(Esther)列维(埃斯黛·),布洛克(Bloch)的表妹,莱娅 (Léa)的女友。 liftier(ou lift, ou liftman)de l’hôtel de Balbec巴尔贝克旅馆的电梯司 机。他的语言 Lili(Mlle)莉莉(小姐),儿童系列读物《莉莉小姐》(Mlle Lili)的女主人公。 Liszt(Franz)(1811—1886)李斯特(弗兰茨·),匈牙利作曲家 Loménie(Louis Léonard de)(1815—1878)洛梅尼(路易·莱奥纳 尔·德·),法国作家。 Louis(baron)路易(男爵),法国金融家 Louis(VI, dit)le Gros(1081—1137)路易六世,亦称胖子路易, 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 Louis XIV(1638—1715)路易十四,法国国王(1643—1715) Louis XV(1710—1774)路易十五,法国国王(1715—1774) Louis XVI(1754—1793)路易十六,法国国王(1774—1792) Louis-Philippe(I er)(1773—1850)路易-菲力浦,法国国王(1830 —1848) Louis(-Napoléon)(prince)(1864—1932)路易(-拿破仑) (亲王),热罗姆亲王(prince Jérôme)的儿子。 Lucullus(公元前一世纪)卢库卢斯,罗马统帅 Luini(Bernardino)(1480—1532)卢伊尼(贝尔纳迪诺·),意大 利画家 Luxembourg(S. A. la 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在巴尔贝克 (Balbec),我们被介绍给王妃 Luxembourg(petit nègre de la princesse de)卢森堡(王妃的小黑人 仆人) Mac-Mahon(maréchal de)(1808—1893)麦克马洪(元帅),法 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1873—1879)。他是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表兄。 mages(rois)朝拜(的三王)。 Maintenon(Mme de)(Françoise d’Aubigné, marquise de)(1635 —1719)(德·)曼特农(侯爵夫人)(原名弗朗索瓦丝·德·奥比涅)。 maire de Balbec巴尔贝克市长。 maître de danse de Balbec巴尔贝克舞蹈教师 maître d’hôtel de Mme Cottard科塔尔夫人的膳食总管⇒Vatel瓦泰尔 maître d’hôtel des Swann斯万家的膳食总管。他的话使我了解的事; 我恨他。 maîtresse du 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上国王,在巴尔贝克 (Balbec) maman妈妈 ⇒ mère(ma)(我)母亲 Manet(Édouard)(1832—1883)马奈(爱德华·),法国画家 Mantegna(Andrea)(1431—1506)曼坦那(安德烈亚·),意大 利画家、雕塑家。 marchande de lait卖牛奶的姑娘。 marchande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的女商贩。她已去世。 Marie(mois de)马利亚(月)。 (Marie-)Amélie(1865—1951)(玛丽-)阿梅莉,奥尔良公主、 葡萄牙王后。 Marie-Antoinette(1755—1793)玛丽-安托瓦内特,法王路易十六 (Louis XVI)的王后 Marie Stuart(1542—1587)玛丽·斯图亚特,英格兰女王。 Mark马克,特里斯坦(Tristan)和依索尔德(Isolde)传说中康沃 尔(Cornouailles)国王。 marquise(la)侯爵夫人⇒tenancière du petit pavillon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上小屋经营者 Marsantes(les)马桑德(一家)。 Marsantes(Aynard de Saint-Loup, tantôt 《comte》, tantôt 《marquis》 de)马桑德(有时称“伯爵”, 有时称“侯爵”,即埃纳尔·德· 圣卢),圣卢的父亲,已故。是尼西姆·贝尔纳(Nissim Bernard)的朋 友 Marsantes(Marie, comtesse de)马桑德(伯爵夫人)(玛丽·德 ·),亦名玛丽-埃纳尔(Marie-Aynard),前者的妻子,巴赞(Basin) 和夏吕斯(Charlus)的妹妹,圣卢(Saint-Loup)的母亲。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的侄女 Maspero(Gaston)(1846—1916)马伯乐(加斯东·),法国埃及 学家 Mathilde(princesse)(1820—1904)马蒂尔德(公主),热罗姆· 波拿巴(Jérôme Bonaparte)之女。斯万夫人(Mme Swann)把我介绍 给公主 Maurras(Charles)(1868—1952)莫拉斯(夏尔·),法国作家、 政治家 médecin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医生。 médecin de Paris巴黎名医,在巴尔贝克(Balbec)。 médecin(notre)(我们的)医生。劝我别去看戏。 Médicis(les)美第奇(家族) Mélusine(fée)梅露茜娜(仙女) Mémé梅梅,夏吕斯(Charlus)的外号 Ménandre(前342—292)米南德,古希腊新喜剧作家。 Mendel(Grégor)(1822—1884)孟德尔(格雷戈尔·),奥地利 植物学家。 [Mendès(Catulle)](1841—1909)孟代斯(卡蒂尔·),法国 剧作家、诗人和小说家。 Menier(Gaston)默尼埃(加斯东·),巧克力制造商。 Mentor门托耳,《奥德赛》(Odyssée)中人物 Méphistophélès靡非斯特,《浮士德》(Faust)中魔鬼。 mère(ma)(我)母亲。她对诺普瓦(Norpois)的看法。她让我 去看贝尔玛(Berma)演出。接待诺普瓦在家吃晚饭。吉尔贝特 (Gilberte)给我写信这一奇迹,是否是我母亲制造出来。她不想认识 斯万夫人(Mme Swann)。她不陪我去巴尔贝克(Balbec) Mérimé(Prosper)(1803—1870)梅里美(普罗斯佩·),法国作 家 Merlet(Gustave)(1828—1891)梅尔莱(居斯塔夫·),法国中 学修辞教师。 Meschorès(les)梅肖雷斯,圣经里上帝的仆人。 Messaline(约22—48)梅萨利娜,罗马皇帝克劳狄(Claude)的妻 子 Metternich(princesse de)(1836—1921)梅特涅(王妃),原名 波莉娜·桑多尔(Pauline Sandor) Mézières(Alfred)(1826—1915)梅齐埃尔(阿尔弗雷德·),法 国作家、政治家。 Michel-Ange(1475—1546)米开朗琪罗,意大利雕塑家、画家、 建筑师 Mildé米尔代,电工用品商店店主。 Minerve密涅瓦,罗马神话中智慧女神 ministre de Belgique比利时大臣。 ministre de la Guerre(法国)陆军部长 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法国)外交部长。 ministre des Postes(法国)邮电部长。 ministre des Travaux publics(法国)公共工程部部长。 《ministresse》 de l’instruction publique(法国)国民教育部“部长夫 人”。 Minos弥诺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 Moïse摩西 Molé(Louis Mathieu, comte)(1781—1855)莫莱(伯爵)(即路 易·马蒂约),法国政治家 Molière(1622—1673)莫里哀 Monsieur très lié dans l’état-major在(法军)参谋部有关系密切的朋 友的先生,埃梅(Aimé)的顾客。 Montchrestien蒙克莱田[即安托万·德·蒙克莱田(Antoine de Montchrétien)](1575—1621),法国剧作家、经济学家。 Montmorency(les)蒙莫朗西(家族) Montmorency(duc de)(1837—1915)蒙莫朗西(公爵),即阿 达尔贝·德·塔莱朗-佩里戈尔(Adalbert de Talleyrand-Périgord) Montmorency(Mme de)(德·)蒙莫朗西(夫人)。 Moreau(Gustave)(1826—1898)莫罗(居斯塔夫·),法国画家 Moreul(M.)莫勒尔(先生),斯万夫人(Mme Swann)误以为布 洛克(Bloch)是这个姓。 Mozart(Wolfgang Amadeus)(1756—1791)莫扎特(沃尔夫冈· 阿玛多伊斯·) Murat(princesse)米拉(王妃),约瑟夫-若阿香-拿破仑·米拉 (Joseph-Joachim-Napoléon Murat)的妻子,被称为“那不勒斯王 后”(Reine de Naples) Musset(Alfred de)(1810—1857)缪塞(阿尔弗雷德·德·),法 国作家 Napoléon(I er)(1769—1821)拿破仑(一世) Napoléon III(1808—1873)拿破仑三世 Nègre(petit)(小)黑人,卢森堡王妃(princesse de Luxembourg)的跟班。 Nemours(duc de)(1814—1896)内穆尔(公爵),法王路易-菲 力浦(Louis-Philippe)和王后玛丽-阿梅莉(Marie-Amélie)的次子 Nemours(ducs de)(列代)内穆尔(公爵),夏吕斯(Charlus) 的祖先。 Neptune尼普顿,海神 Néréides涅瑞伊得斯,海中仙女,共五十人 Nerval(Gérard [Labrunie, dit] de)(1808—1855)奈瓦尔(热拉 尔·德·)(原名热拉尔·拉布吕尼),法国作家 Nesselrode(Charles-Robert, comte de)(1780—1862)(卡尔·瓦西 里耶维奇·)涅谢尔罗德(伯爵),俄国国务活动家。 Nicolas II(1868—1917)尼古拉二世,俄国沙皇 Nietzsche(Friedrich)(1844—1900)尼釆(弗里德里希·),德国 哲学家 Nornos(les)诺恩(三女神)。 Norpois(marquis de)诺普瓦(侯爵),曾任大使。他的肖像。他 不反对我搞文学。他在我父母家吃晚饭[赞扬贝尔玛(Berma)。关于 外交事务的谈话。谈论斯万夫妇(les Swann)。评论贝戈特 (Bergotte)和我的散文诗。他不会跟斯万小姐(Mlle Swann)谈起 我。贝戈特对他的评论。跟我父亲一起去西班牙(Espagne)。他乐于 助人中的两面派 Norpois(fils d’un ami de M. de)(德·)诺普瓦(先生的一位朋友 之子),初出茅庐的作家。 notaire du Mans et sa femme勒芒的公证人及其妻子⇒Blandais(M. et Mme)布朗代(先生和夫人) Océanides俄刻阿尼得斯,海洋中女神。 Océanie(reine et roi d’)大洋洲(王后和国王)⇒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国王 Octave奥克塔夫,服饰华丽、患有肺病的青年,在巴尔贝克 (Balbec)。“我输了” Octave(père d’)奥克塔夫(的父亲),大工业家 Octave(Mme)奥克塔夫(夫人)⇒ Léonie(ma tante)(我姑 妈)莱奥妮 Odette de Crécy奥黛特·德·克雷西⇒Swann(Mme)斯万(夫人) Odysseus奥德修斯。⇒Ulysse尤利西斯 Œnone俄诺娜,拉辛(Racine)悲剧《淮德拉》(Phèdre)中人物 Œttingen(les)奥廷根(家族)。 Offenbach(Jacques)(1819—1880)奥芬巴赫(雅克·),法国作 曲家。 Olida奥莉达(猪肉食品店)。 opticien de Combray贡布雷眼镜店老板 Oriane奥丽娅娜⇒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 Orléans(les)奥尔良(家族) Orléans [(Charlotte-Élisabeth de Bavière), duchesse d’](1652— 1722)奥尔良(公爵夫人)(即夏洛特-伊丽莎白·德·巴伐利亚)⇒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 Orléans(Philippe, duc d’)(1869—1926)(菲力浦·德·)奥尔良 (公爵),巴黎伯爵(comte de Paris)之子。 Ovide(前43—后17/18)奥维德,古罗马诗人 Palatine(princesse)帕拉丁(公主)⇒Orléans(duchesse d’)奥尔 良(公爵夫人) Pandore(boîte de)潘多拉(的盒子)。 Panurge巴奴日,拉伯雷(Rabelais)的小说《巨人传》 (Pantagruel)中人物。 Paquin帕坎(时装店) parents(mes)(我的)家人/父母。他们终于准许我去看戏。他们 请科塔尔(Cottard)来给我看病。他们对我常去斯万家(les Swann)并 不高兴;他们对贝戈特(Bergotte)的偏见如何消除。他们希望看到我 工作。他们搬到圣克卢(Saint-Cloud)去住 Paris(comte de)(Louis-Philippe-Albert d’Orléans)(1838— 1894)巴黎(伯爵)(路易-菲力浦-阿尔贝·德·奥尔良)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公主) Pasquier(Étienne-Denis, duc)(1767—1862)帕斯基埃(公爵) (艾蒂安-德尼·),法国政治家 patron du restaurant de Rivebelle里弗贝尔的饭馆老板。 patronne d’une maison de passe一家打炮屋老鸨 Paul(M.)保罗(先生)⇒concierge du Grand-Hôtel de Balbec巴尔 贝克大旅馆门房 pêcheuse(belle)de Carqueville卡尔克维尔的渔家(美)女。 père(mon)(我的)父亲,在部里(也许是外交部)任主任。跟 诺普瓦(Norpois)的友谊。不再反对我搞文学。跟诺普瓦共进晚餐。 跟诺普瓦一起去西班牙(Espagne)旅游。他幼稚。 Péri佩里,波斯神话中堕落天使的后代。 Perse(shah de)波斯国王。 Pharaons(埃及)法老。 Phèdre淮德拉,拉辛(Racine)同名剧中人物 Philinte菲兰特,莫里哀(Molière)喜剧《恨世者》 (Misanthrope)中人物。 Pie IX(1792—1878)庇护九世,罗马教皇(1846—1878)。 Pierre(saint)(圣)彼得。 Pisanello(Antonio Pisano, dit)(约1395—1455)皮萨内洛(原名 安东尼奥·皮萨诺),意大利奖牌雕刻家、画家 Platon(前429—前347)柏拉图,古希腊哲学家 Plaute(约前254—前184)普劳图斯,古罗马喜剧作家。 Poe(Edgar Allan)(1809—1849)爱伦·坡(埃德加·),美国作 家。 Poncin(M.)蓬森(先生),卡昂(Caen)法院首席院长。普鲁斯 特把他跟一位老银行家混为一谈。他被误认为雷恩(Rennes)法院首席 院长。 Poncin(Mme)蓬森(夫人),前者妻子,在巴尔贝克(Balbec) Poussin(Nicolas)(1594—1665)普桑(尼古拉·),法国画家 Praslin(Mme de, duchesse de Choiseul)(1807—1847)普拉兰夫人 (即舒瓦瑟尔公爵夫人),原名法妮·塞巴斯蒂安妮 ⇒Sebastiani(Fanny)塞巴斯蒂安妮(法妮·) premier président de Caen et sa femme卡昂法院首席院长及其妻子 ⇒Poncin(M.)et(Mme)蓬森(先生)和(夫人) Primavera春(之神)。 professeur de danse à Balbec巴尔贝克的舞蹈教师。 professeur(ancien)de dessin de ma grand-mère我外婆(以前的)图 画老师。 Prométhée普罗米修斯 Proudhon(Pierre Joseph)(1809—1865)蒲鲁东,法国经济学 家、社会学家 Putiphar(femme de)波提乏(的妻子),《圣经》(La Bible)中 人物。 Rachel拉结,在一打炮屋当妓女。圣卢(Saint-Loup)的情妇。她 对圣卢的影响。她对圣卢刻骨仇恨。在德·盖尔芒特夫人(Mme de Guermantes)家表演 Rachel quand du Seigneur拉结主托,叙述者对拉结起的绰号。 Racine(Jean)(1639—1699)拉辛(让·),法国剧作家 Ranavalo(III)(1864—1917)拉那瓦洛(三世)女王[应为拉那 瓦洛娜(Ranavalona)],马达加斯加女王(1883—1897)。 Raphaël(Raffaello Sanzio, dit)(1483—1520)拉斐尔(原名拉法 埃洛·桑齐奥),意大利画家 Raspail(François-Vincent)(1794—1878)拉斯帕伊(弗朗索瓦樊尚·),法国化学家、政治家。 Raudnitz(Ernest)劳德尼茨(欧内斯特·)(时装店)。 Rebattet勒巴泰(糕点店) Redfern雷德芬(服装店)。 Redon(Odilon)(1840—1916)雷东(奥迪隆·),法国画家。 Régent de la Banque de France法兰西银行董事。他妻子接待阿尔贝 蒂娜(Albertine)。 Régnier(Mathurin)(1573—1613)雷尼埃(马蒂兰·),法国诗 人。 Régulus(公元前250年去世)雷古卢斯,古罗马将军。 reine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王后⇒roi d’un îlot d’Océanie(maîtresse du)大洋洲一小岛国王(的情妇) Rembrant(1606—1669)伦勃朗,荷兰画家 Rémusat [comte(Charles)de](1797—1875)雷米扎(伯爵) (夏尔·德·),法国政治家、哲学家。 Renan(Ernest)(1823—1892)勒南(欧内斯特·),法国作家 Rhadamante拉达曼堤斯,希腊神话中阴间判官。 Ribot(Alexandre)(1842—1923)里博(亚历山大·),法国政治 家 Rimbaud(Arthur)(1854—1891)兰波(阿尔蒂尔·),法国诗人 Rodolphe(1858—1889)鲁道夫,奥地利大公 Roi(le)国王。⇒Orléans(Philippe, duc d’)(菲力浦·德·)奥尔良 (公爵) roi d’un îlot d’Océanie大洋洲一小岛国王,在巴尔贝克(Balbec)度 假 roi d’un îlot d’Océanie(maîtresse du)大洋洲一小岛国王(的情妇) Rolls-Royce罗尔斯-罗伊斯(汽车) Rosemonde罗斯蒙德,巴尔贝克(Balbec)那帮姑娘之一 Rosemonde(mère de)罗斯蒙德(的母亲)。 [Rossetti(Dante Gabriel)](1828—1882)罗塞蒂(但丁·加布里 埃尔·),英国画家、诗人。 Rothschild(les)罗特希尔德(家族) Rothschild(baron de)罗特希尔德(男爵)。 Rubens(Pierre Paul)(1577—1640)鲁本斯(皮埃尔·保罗·),佛 兰德画家。 Rubinstein(Anton Grigorievitch)(1829—1894)鲁宾斯坦(安东· 格里戈里耶维奇·),俄国钢琴家。 Ruskin(John)(1819—1900)罗斯金(约翰),英国艺术评论 家。 Russie(empereur de)(Alexandre II)(1818—1881)俄国沙皇 (亚历山大二世)。⇒Nicolas II尼古拉二世 Sacripant(Miss)萨克里庞(小姐)。 Sagan(prince de)萨冈(亲王) Sainte-Beuve(Charles Augustin)(1804—1869)圣伯夫(夏尔·奥 古斯坦·),法国文学评论家 Sainte-Croix(M. de)(德·)圣克鲁瓦(先生),巴尔贝克 (Balbec)的省议会议员。 Saint-Ferréol(famille de)圣费雷奥尔(家族)。 Saint-Loup(Aynard de)圣卢(埃纳尔·德·),罗贝尔·德·圣卢 (Robert de Saint-Loup)的父亲⇒Marsantes(marquis de)马桑特(侯 爵) Saint-Loup-en-Bray(Robert, marquis de)圣卢-昂布雷(侯爵)(罗 贝尔·德·),德·马桑特先生和夫人(M. et Mme de Marsantes)之子。他 在东锡埃尔(Doncières)驻防,来巴尔贝克(Balbec)休假,看望叔婆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他优雅;他显得傲慢。他 和蔼可亲。他思想先进。我外婆喜欢他。我和他的友谊。布洛克 (Bloch)和他。他跟我谈他的舅舅夏吕斯(Charlus)。应邀在布洛克 家吃晚饭。布洛克的蠢话。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对他的评论。他的 情妇拉结(Rachel)。跟我一起在里弗贝尔(Rivebelle)吃晚饭。他受 到女人的青睐。遇到埃尔斯蒂尔(Elstir)。离开巴尔贝克。我外婆把蒲 鲁东(Proudhon)的亲笔信送给他。他请我去东锡埃尔。他给我写 信。[770] ·昂布勒萨克小姐(Mlle d’Ambresac)的未婚夫。 Saints de glace冰圣徒(节)。 Saint-Simon(Louis, duc de)(1675—1755)圣西蒙(公爵)(路 易·德·),著有《回忆录》(Mémoires) Salvandy [(Achille), comte de](1795—1856)萨尔旺迪(伯 爵)(阿希尔·德·),法国政治家、作家 Sam(l’oncle)山姆(大叔)。 Sardou(Victorien)(1831—1908)萨尔杜(维克托里安·),法国 剧作家 Sargon萨尔贡,亚述国王(约前722—前705)。 Savonarole(Jérôme)(1452—1498)萨沃纳罗拉(季罗拉莫·), 意大利多明我会教士。 Scarron(Paul)(1610—1660)斯卡龙(保罗·),法国作家。 Schlemihl施莱米尔,《彼得·施莱米尔的奇妙故事》(L’Histoire merveilleuse de Pierre Schlemihl)中主人公。 Sévigné(marquise de)(Marie de Rabutin-Chantal)(1626— 1696)塞维尼(侯爵夫人)(原名玛丽·德·拉比坦-尚塔尔)。她是我外 婆最喜欢的作家;我阅读她的作品 Sévigné(Charles de)(1648—1713)(夏尔·德·)塞维尼,前者的 儿子 Sévigné(fille de Mme de)塞维尼(夫人的女儿)⇒Grignan(Mme de)格里尼昂(夫人) Shakespeare(William)(1564—1616)莎士比亚(威廉·)。 Sicile(princes de)西西里(诸亲王)。 Simiane(Mme de)(Pauline-Adhémar de Monteil de Grignan, marquise de)(1674—1737)西米亚纳(夫人)(原名波莉娜—阿黛玛 尔·德·蒙特伊·德·格里尼昂),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 Simonet(famille)西莫内(一家) Socrate(前468—前399)苏格拉底,古希腊哲学家 Sophocle(前496—前406)索福克勒斯,古希腊悲剧作家。作文题 sous-secrétaire d’État aux Finances(femme du)财政部副国务秘书 (的妻子)。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对她态度傲慢 Stahl(P.-J.)斯塔尔,皮埃尔-朱尔·赫泽尔[Pierre-Jules Hetzel(1814—1886)]的笔名,法国出版商、作家。 Stendhal(Henri Beyle, dit)(1783—1842)司汤达(原名亨利·贝 尔),法国作家 Stermaria(M. de)(德·)斯泰马里亚(先生):布列塔尼(Bretagne)乡绅,在巴尔贝克(Balbec)度假。 Stermaria(Mlle de, puis, après divorce, Mme de)(德·)斯泰马里亚 (小姐,离婚后为夫人),前者之女,在巴尔贝克(Balbec)。我梦想 跟她在布列塔尼(Bretagne)谈恋爱 Stroganof(bœuf)斯特罗加诺夫(牛肉)。 Swann(les)斯万(一家/夫妇)。他们接待哪些客人。他们对我并 不欣赏。我受到他们的接待。他们的声誉。我跟他们一起外出。他们对 我称赞吉尔贝特(Gilberte)。他们邀请我跟贝戈特(Bergotte)一起参 加盛大午宴 Swann(M.)斯万(先生),夏尔·斯万(Charles Swann)之父在 他忌日时吉尔贝特(Gilberte)硬要去听演唱 Swann(Charles)斯万(夏尔·)成为奥黛特(Odette)的丈夫后, 跟新的朋友交往。诺普瓦(Norpois)谈论斯万夫妻;斯万跟奥黛特结 婚的原因。由于他对我评价不佳,我就给他写信。他对奥黛特的缺点视 而不见。他的“社会花束”。他的嫉妒;他喜欢另一女子。樊特伊 (Vinteuil)的奏鸣曲使他想起往事。遇到马蒂尔德公主(princesse Mathilde)。吉尔贝特(Gilberte)跟他顶撞。评论诺普瓦。贝戈特 (Ber-gotte)说他坏话。他跟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的关系。 跟妻子一起在布洛涅林园(Bois de Boulogne) Swann(Odette de Crécy, devenue Mme)斯万(夫人)(原名奥黛 特·德·克雷西),前者的妻子,后为福什维尔(Forcheville)之妻。诺 普瓦(Norpois)曾在她家吃晚饭。她跟斯万(Swann)结婚后不再跟他 大吵大闹。诺普瓦不会对她谈起我。她在家接待我。她的朋友。斯万嫉 妒的演变。她为我演奏樊特伊(Vinteuil)的奏鸣曲。我跟她一起在动 物园(Jardin d’Acclimatation)。我妈妈(ma mère)不想认识她。我在 吉尔贝特(Gilberte)不在家时去看她。她客厅里的花卉。她女友的来 访;维尔迪兰夫人(Mme Verdurin)。她的客厅。她的美貌。她的服 饰。我去拜访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在林园大街(avenue du Bois de Boulogne)散步。布洛克(Bloch)以为她曾委身于他。埃尔斯蒂尔 (Elstir)给她画的肖像:萨克里庞小姐(Miss Sacripant) Swann(Mlle)斯万(小姐)⇒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 Taine(Hippolyte)(1828—1893)泰纳(伊波利特·),法国文艺 理论家、哲学家、史学家 Télémaque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Odysseus)之子 tenancière du petit pavillon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上小屋 经营者 Théodose II(roi)狄奥多西二世(国王)。诺普瓦(Norpois)评论 国王在爱丽舍宫(Élysée)发表的祝酒词 Thésée(femme de)忒修斯(的妻子)⇒Phèdre淮德拉。 Thiron(Charles-Jean-Joseph)(1830—1890)蒂龙(夏尔-让-约瑟 夫·),法国演员 Thomas(saint)(圣)多马。 Tiepolo(Giambattista)(1696—1770)堤埃坡罗(贾姆巴蒂斯塔 ·),意大利画家 Titien(le)(1477—1576)提香,意大利画家 Titine蒂蒂娜,阿尔贝蒂娜(Albertine)的爱称 Tolstoï(Léon)(1828—1910)托尔斯泰(列夫·),俄国作家 Tourville(comte de)(1642—1701)图维尔(伯爵),法国元 帅。 Trézène(princesse de)特罗伊曾(王妃)。 Tristan特里斯坦。 Trombert(les)特龙贝(人)。 Trombert(Mme)特龙贝(夫人),斯万夫人(Mme Swann)的女 友。 Uzès(jeune duc d’)(年轻的)于泽斯(公爵),他决斗时圣卢 (Saint-Loup)曾为他当证人。 valet de pied de Mme de Villeparisis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跟班 Vatel(?—1671)瓦泰尔,孔代亲王第四(4 e prince de Condé)即 大孔代(le Grand Condé)的膳食总管:32[指弗朗索瓦丝 (Françoise)];170[指科塔尔夫人(Mme Cottard)的膳食总管]。 Vaudémont(Maurice, marquis de)(莫里斯·德·)沃代蒙(侯 爵),在巴尔贝克(Balbec)跟一女演员及其情人自成一帮 Vaugoubert(marquis de)沃古贝尔(侯爵),法国驻狄奥多西二世 (Théodose II)王国大使。 Vélasquez(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y)(1599—1660)委拉斯开 兹(迭戈·罗德里格斯·德·西尔瓦-),西班牙画家 Vendôme(duc de)旺多姆(公爵)。 Vendôme(duchesse de)旺多姆(公爵夫人),前者之妻。 Verdurin(les)维尔迪兰(夫妇) Verdurin(parent des)维尔迪兰(夫妇的亲戚)⇒Octave奥克塔夫 Verdurin(M.)维尔迪兰(先生) Verdurin(Mme)维尔迪兰(夫人),第一位丈夫死后成为杜拉斯 公爵夫人(duchesse de Duras),第二位丈夫死后成为盖尔芒特王妃 (princesse de Guermantes)。她跟斯万夫人(Mme Swann)的关系。邦 唐夫人(Mme Bontemps)对她的邀请感到欣喜若狂。我一下子就把 她“征服”。我在黑夜中把她误认为令人想望的姑娘。 Verlaine(Paul)(1844—1896)魏尔伦(保罗·),法国诗人。 Vermeer(de Delft)(1632—1675)(代尔夫特的)弗美尔,荷兰 画家 Véronèse(Paolo Caliari, dit)(1528—1588)韦罗内塞(原名保罗· 卡利阿里),意大利画家 Vierge(Sainte)圣母。 Vigny(Alfred, comte de)(1797—1863)(阿尔弗雷德·德·)维尼 (伯爵),法国作家 Villars [(Claude Louis Hector), duc de](1653—1734)维拉尔 (公爵)(原名克洛德·路易·埃克托尔),法国元帅 Villeparisis(Madeleine, marquise de)(马德莱娜·德·)维尔帕里齐 (侯爵夫人),婚前为德·布永小姐(Mlle de Bouillon),盖尔芒特公爵 和公爵夫人(duc et duchesse de Guermantes)的婶母。暗示她跟诺普瓦 (Norpois)有私情。在巴尔贝克(Balbec);被人嘲笑。跟我外婆相 遇。她对我们的关心。跟卢森堡王妃(princesse de Luxembourg)在一 起。我们乘车跟她一起去兜风。她评论几位大作家。跟她共进晚餐。圣 卢(Saint-Loup)来巴尔贝克看她。她接待侄子夏吕斯(Charlus)。她 是盖尔芒特家族(les Guermantes)成员 Villeparisis(père de Mme de)(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父亲) ⇒Bouillon(Cyrus, comte de)布永(伯爵)(西律斯·德·) Villiers(de L’Isle-Adam)(Auguste, comte de)(1838—1889)维 利耶(·德·利勒-亚当)(伯爵)(奥古斯特·),法国作家。 Vinci(Léonard de)(1452—1519)芬奇(莱奥纳多·达·),意大 利画家、建筑师、雕塑家 Vinteuil(M.)樊特伊(先生),我外婆的两个妹妹以前的钢琴教 师,退隐在贡布雷(Combray)附近的蒙茹万(Monjouvain)他的奏鸣 曲 Vinteuil(Mlle)樊特伊(小姐),前者之女 Vinteuil(amie de Mlle)樊特伊(小姐的女友)。 Virgile(前70—前19)维吉尔,古罗马诗人 Vitrolles [(Eugène d’Arnaud), baron de](1774—1854)维特罗 尔(男爵)(原名欧仁·德·阿尔诺),法国政治家。 Voltaire(François Marie Arouet, dit)(1694—1778)伏尔泰(原名 弗朗索瓦-马里·阿鲁埃),法国作家 Wagner(Richard)(1813—1883)瓦格纳(里夏德·)德国作曲家 Watteau(Antoine)(1684—1721)华托(安托万·),法国画家 Weber韦贝尔(饭馆)。 Whistler(James Abbott McNeill)(1834—1903)惠斯勒(詹姆斯· 阿博特·麦克尼尔·),美国画家 Winterhalter(François Xavier)(1805—1873)温特哈尔特(弗兰 茨·扎维尔·),德国画家 Wolf(Frédéric Auguste)(1759—1824)沃尔夫(弗雷德里希·奥 古斯特·),德国语文学家。 [Wurtemberg(Catherine de)](1783—1835)卡特琳·德·符腾 堡,热罗姆·波拿巴(Jérôme Bonaparte)之妻,马蒂尔德公主 (princesse de Mathilde)的母亲。 Yseult依索尔德 Zéphora西坡拉,叶忒罗(Jéthro)的女儿、摩西(Moïse)的妻 子。 Zéphyros泽夫罗斯,希腊神话中西风和北风。 Zeus宙斯,希腊神话中主神 地名索引 Aboukir(rue d’)阿布基尔(街)[巴黎]。 Acacias(allée des)刺槐(小道)[布洛涅林园] Académie des inscriptions(et belles lettres)法兰西金石学(和文 学)学院[巴黎]。 Académie des sciences morales et politiques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 院[巴黎]。诺普瓦(Norpois)入选该学院。 Académie française法兰西语文学院[巴黎] Acclimatation(jardin d’)(驯化外来动物的)动物园[巴黎]。僧 伽罗人(Cinghalais) Acropole雅典卫城。 Adriatique(mer)亚得里亚海。 Aisne埃纳(省)[法]。 Alençon阿朗松[法] Algésiras阿尔赫西拉斯[西]。 Allemagne德国 Alpes阿尔卑斯山。 Alpilles阿尔皮伊(山脉)[法]。 Amérique美国贝尔玛(Berma)在美国巡回演出 Anglais 英国人 Anglais(Café)英国咖啡馆[巴黎],意大利人大道(bonlevard des Italiens)13号弗朗索瓦丝(Françoise)对该咖啡馆十分赞赏。 Angleterre英国。贝尔玛(Berma)在英国巡回演出 Arc-de-Triomphe(l’)凯旋门[巴黎] Arambouville阿朗布维尔,巴尔贝克海滩(Balbee-Plage)前的火车 站 Arena(chapelle des Scrovegni de l’)阿累那(罗马露天剧场遗址) (的小礼拜堂)[帕多瓦] Armenonville阿默农维尔(餐馆)[布洛涅林园]。 Atlantique大西洋⇒Océan Autriche奥地利 Bagatelle巴加泰尔(农庄式饭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Balbec巴尔贝克,拉芒什海峡(La Manche)边的海水浴疗养地, 位于诺曼底(Normandie)和布列塔尼(Bretagne)之间。诺普瓦 (Norpois)谈论巴尔贝克。我跟外婆(ma grand-mère)一起去巴尔贝 克。巴尔贝克教堂;我感到失望。到达巴尔贝克海滩。大旅馆(GrandHôtel)的顾客。乘马车在巴尔贝克附近兜风。犹太人(Juifs)麇集巴尔 贝克。巴尔贝克的姑娘。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室。埃尔斯蒂尔画的 巴尔贝克风景画。埃尔斯蒂尔跟我谈巴尔贝克教堂之美。巴尔贝克的名 人。度假者纷纷离开巴尔贝克。我对巴尔贝克的回忆。 Balbec-en-Terre ou Balbec-Le-Vieux巴尔贝克陆地,亦称巴尔贝克老 城 Balbec-Plage巴尔贝克海滩。当地小火车的车站 Ballplatz羽毛球广场[维也纳],奥匈帝国外交部所在地。 Barèges巴雷日[法],上比利牛斯省(Hautes-Pyrénées)市镇。 Bassigny巴西尼,香槟(Champagne)地区。 Bassora巴士拉,美索不达米亚(Mésopotamie) Bavière巴伐利亚[德] Beauvais博韦[法],瓦兹省(Oise) Bec贝克,巴尔贝克(Balbec)附近河流,其实在滨海塞纳省 (Seine-Maritime)。那里的瀑布。 Belgique比利时。 Bengale孟加拉,印度半岛东部地区。 Berri(rue de)贝里(街)[巴黎] Biarritz比亚里茨[法],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PyrénéesAtlantique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巴黎)国立图书馆 Blois(chôteau de )布卢瓦(城堡)[法],卢瓦-谢尔省(Loir-etCher) bohèmes波希米亚人。 Bois de Boulogne布洛涅林园,巴黎西部公园。斯万(Swann)认为 林园在樊特伊(Vinteuil)的奏鸣曲中被描绘出来。跟斯万夫妇一起在 林园 Bois de Boulogne(avenue du)布洛涅林园(大街)[巴黎],现 为福煦大街(avenue Foch) Bordeaux波尔多[法],阿基坦大区(Aquitaine)首府和吉伦特省 (Gironde)省会 Bouillon(hôtel de)布永(公馆)[巴黎]。 Bourges布尔日[法],谢尔省(Cher)省会 Bretagne布列塔尼[法] Brocéliande(forêt de)布罗塞利昂德(森林),现名潘蓬森林 (forêt de Paimpont),伊勒-维莱纳省(Ille-et-Vilaine)。 Buckingham Palace白金汉宫[伦敦] Bulgarie保加利亚。 Caen卡昂[法],下诺曼底大区(Basse-Normandie)首府和卡尔 瓦多斯省(Calvados)省会 Californie加利福尼亚(农庄式饭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Calvaire髑髅地[贡布雷] Canapville(falaises de)卡纳普维尔(悬崖)。 Cannes戛纳[法] Canteloup(bois de)康特卢(树林),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Cariatides(les)少女像柱。⇒rechthéion厄瑞克透斯(庙) Carlsbad卡尔温泉(市),现名卡罗维发利(Karlovy Vary) [捷]。 Carquethuit卡尔克蒂伊(港),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埃尔斯 蒂尔(Elstir)在画中展现这海港。 Carqueville卡尔克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德·维尔巴里齐 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带我去看那里的教堂。 Carrare卡拉拉(市)[意]。 Casino娱乐场[巴尔贝克] Cayenne卡延[法属圭亚那]。poivre de Cayenne番椒。 Ceinture(train de)环城(火车)[巴黎]。 Céramique(古雅典)陶瓷区。 Cercle de la rue Royale王家街俱乐部[巴黎] Cercle des Ganaches加纳什俱乐部[巴黎]。 Champs-Élysées(avenue des)香榭丽舍(大街)[巴黎]。我因病 家里人不再让我去那里。我看到吉尔贝特(Gilberte)跟一个小伙子在 那里散步 Chantereine(bois de)尚特雷纳(树林),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 Chartres沙特尔[法],厄尔-卢瓦省(Eure-et-Loir)省会 Charvet(chemiserie pour hommes)夏尔韦(男式衬衫内衣商 店)。 Chaulnes肖纳[法],索姆省(Somme)。 Chelsea切尔西(街区)[伦敦]。 Cherbourg瑟堡[法],现名瑟堡-奥克特维尔(CherbourgOcteville),芒什省(Manche) Chine中国。crêpe de Chine双绉 Cimmériens基墨里奥伊人(一译辛梅里安族人),公元前七世纪黑 海边小亚细亚(Asie mineure)游牧民族。 Cinghalais ou Cynghalais僧伽罗人。 Cirro西罗(餐馆)[巴黎]。 Clitourps克利图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Colombin科隆班(糕点店)[巴黎]。 Combray贡布雷[普鲁斯特最初将其定在沙特尔(Chartres)附近; 从1914年决定在小说中描写战争时起才将其置于拉昂(Laon)和兰斯 (Reims)之间的前线]。对巴尔贝克(Balbec)和贡布雷进行比较。 贡布雷那类人。蛋糕使我想起贡布雷 Compagnie des Eaux河泊公司。 Compiègne贡比涅[法],瓦兹省(Oise) Consulta孔苏尔塔(宫)[罗马],意大利(Italie)外交部所在地 Costedor科斯特多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Côte d’Azur蓝色海岸[法]。 Cowes考斯[英],英格兰怀特(Wight)岛。 Creuniers(Les)克勒尼埃,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其实位于卡 尔瓦多斯省(Calvados)。其悬崖被埃尔斯蒂尔(Elstir)在画中展示。 安德蕾(Andrée)带我去那里。 Criquebec克里克贝克,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在埃尔斯蒂尔 (Elstir)一幅画中展现。 Croix-d’Herland(la)埃尔朗十字架(农庄餐馆),巴尔贝克 (Balbec)附近,其实在卡尔瓦多斯省(Calvados),离大海不远 Darius(palais de)大流士的王宫⇒Suse苏萨(市) Delft代尔夫特[荷] Delphes特尔斐,古希腊(Grèce ancienne)城市 Dinard迪纳尔[法],伊勒-维莱讷省(Ille-et-Vilaine) Doncières东锡埃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圣卢(SaintLoup)在那里驻防。圣卢请我去那里 Doville多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火车站,其实在芒什省 (Manche) Dresde德累斯顿[德] École-de-médecine(rue de l’)医学院(街)[巴黎]。 Écorres(les)埃科尔(农庄餐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Égypte埃及 Élysée爱丽舍宫[巴黎],法国总统府狄奥多西国王(Théodose II)在那里致祝酒词 Enfer地狱。 Enfers地狱 Érechtéion厄瑞克透斯(庙)[雅典] Espagne西班牙我父亲将跟诺普瓦(Norpois)去西班牙(Espagne) Étoile(place de l’)星形(广场)[巴黎],现名戴高乐广场 (place Charles-de-Gaulle)。 Étrurie伊特鲁里亚[意]。 Europe欧洲 Europe centrale中欧 Évreux埃弗勒[法],厄尔省(Eure)省会。 Extrême-Orient远东。 Farnèse(palais)法尔内塞(宫)[罗马]。 Féterne菲泰尔纳,巴尔贝克(Balbec)附近,康布勒梅夫妇(les Cambremer)城堡所在地 Florence佛罗伦萨[意] Floride佛罗里达[美]。 Folies-Bergère牧羊女游乐场[巴黎] France法国/法兰西诺普瓦(Norpois)曾代表法国执行特殊使命 Frari(les)(église)弗拉里(教堂)[威尼斯]。 Gaillon(place)加永(广场)[巴黎]。 Gouache(confiserie)古阿施(糖果店)。 Gramont(rue de)格拉蒙(街)[巴黎]。 Grand Canal大运河[威尼斯] Grand-Hôtel de la Plage巴尔贝克海滩大旅馆:大旅馆刚建成,设备 齐全。到达旅馆。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在动身前夕来旅馆过夜。旅 馆即将关门 Grèce希腊 Guermantes盖尔芒特。 Guermantes(hôtel de)盖尔芒特(公馆)[巴黎] Halles中央菜市场[巴黎] Harneau(le)农家村落[凡尔赛]。 Havas(agence)哈瓦斯(通讯社)。 Havre(Le)勒阿弗尔[法],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 Hébreux希伯来人 Hellas海腊斯人。 Henry亨利(饭馆)[巴黎]。 Hermonville埃尔蒙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Hippolyte-Lebas(rue)伊波利特-勒巴(街)[巴黎]。 Hudimesnil于迪迈斯尼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那里的三棵 树使我感到高兴;我在何处曾见到过。 Île-de-France法兰西岛[法] Incarville安卡维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Institut法兰西研究院[巴黎] Invalides残老军人院[巴黎] Israël以色列 Israélites 以色列人⇒ Juifs犹太人 Italie意大利 Italiens意大利人。 Ithaque伊萨基[希],亦译伊萨卡、伊塔卡(《Ithakèsien Odysseus》“伊萨基岛的奥德修斯”)。 Japon日本。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法受日本影响 Japonais日本人 Jardin d’Acclimatation(驯化外来动物的)动物园[巴黎]。 Jardin des Plantes植物园[巴黎] Jérusalem耶路撒冷。 Jockey-Club(巴黎)赛马俱乐部 Juda(rois de)犹太(王)。 Juifs犹太人。犹太女人拉结(Rachel)。布洛克(Bloch)反犹太人 的诅咒。巴尔贝克(Balbec)的犹太人。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对犹 太人没有好感 Khorsabad赫尔沙巴德[伊拉克]。 La Pérouse(rue)拉佩鲁兹(街)[巴黎]。 Léonce-Reynaud(rue)莱翁斯-雷诺(街)[巴黎]。 Lido利多(岛)[威尼斯]。 Londres伦敦 Lord-Byron(rue)拜伦勋爵(街)[巴黎]。 Louvre卢浮宫[巴黎] Macédoine马其顿。 Madeleine(place de la)马德莱娜(广场)[巴黎]。 Maineville ou Maineville-La-Teinturière曼恩维尔,亦称染坊曼恩维 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Mairie de Balbec巴尔贝克市政府。 Manche(La)拉芒什(海峡),亦称英吉利海峡 Mans(Le)勒芒[法],萨尔特省(Sarthe) Marcouville ou Marcouville-L’Orgueilleuse马古维尔,亦称自豪的马 古维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Marie-Antoinette玛丽-安托瓦内特(农庄餐馆),卡尔瓦多斯省 (Calvados),离大海不远。那帮姑娘在那里吃下午点心 Marie-Thérèse玛丽-泰蕾丝(农庄餐馆),巴尔贝克(Balbec)附 近。 Mars火星 Martinville ou Martinville-le-Sec(旱地)马丹维尔 Masséchutos马塞许托斯人,杜撰的民族。 Méditerranée地中海。 Méséglise ou Méséglise-la-Vineuse(le côté de)(酒乡)梅塞格利兹 (这边),贡布雷(Combray)附近 Midi(de la France)(法国)南方 Monaco摩纳哥。 Monomotapa莫诺莫塔帕,十五世纪南非帝国。 Monte-Carlo蒙特卡洛[摩纳哥] Montecitorio蒙泰奇托里奥(宫)[罗马],意大利(Italie)众议 院所在地。 Munich慕尼黑[德]。 Mycènes迈锡尼[希]。 Nantes南特[法],卢瓦尔河地区(Pays de la Loire)大区首府和 大西洋岸卢瓦尔省(Loire-Atlantique)省会 Nehomme内奥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New York纽约[美]。 Nice尼斯[法] Ninive尼尼微。 Nord(de la France)(法国)北方 Normandie诺曼底(地区)[法] Océan大西洋,大海 Océanie大洋洲。大洋洲一小岛国王 Odéon奥德翁(剧院)[巴黎] [Offices(galerie des)]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Olympe奥林匹斯(山)[希] Olympie奥林匹亚[希]。 Opéra(巴黎)歌剧院:在此为狄奥多西国王(Théodose Ⅱ)举办 盛大晚会 Orient东方(国家) Orient(L’)东方[法],Lorient[洛里昂,莫尔比昂省 (Morbihan)]的旧称。 Orléans(quai d’)奥尔良(滨河街)[巴黎]。 Orsay(quai d’)奥塞(滨河街)(一译凯道赛)[巴黎] Ostende奥斯坦德[比]。 ostrogoths东哥德人。 Padoue帕多瓦[意] Palais de l’Industrie工业展览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avenue des Champs-Élysées)附近。 Palais-Royal(théâtre du)王宫(剧院)[巴黎] Pannés(club des)穷光蛋俱乐部[巴黎]。 Paradis天堂 Paris巴黎[法]。当时的巴黎不像现在这样灯光明亮。我离开巴黎 去巴尔贝克(Balbec)。在巴黎和巴尔贝克社会地位的比较。拉结 (Rachel)不准圣卢(Saint-Loup)回巴黎。吉泽尔(Gisèle)回巴黎补 考。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回巴黎 Parisiens, Pariennes巴黎人 Parme帕尔马[意] Pauillac波亚克[法],吉伦特省(Gironde)。 Pennsylvanie宾夕法尼亚(州)[美]。 Périgord佩里戈尔[法]。 Perse波斯 Pétersbourg彼得堡[俄] Phénix(cercle des)凤凰帮 [巴黎]。 Pietrasanta皮埃特拉桑塔[意]。 Pigalle(place)皮加尔(广场)[巴黎] Point-du-Jour(Le)破晓(站)[巴黎],环城铁路车站。 Pompéi庞贝[意] Pont-à-Couleuvre蓬塔库勒弗尔,巴尔贝克(Balbec)的火车站。 Pont-Audemer(le)蓬托德梅尔[法],厄尔省(Eure)。 Pont-aux-Chantres歌手桥[彼得堡]。 Pont-Aven(有时写成Pontaven)蓬阿旺[法],菲尼斯泰尔省 (Finistère) Port-Royal波尔-罗雅尔(女隐修院)。 Portugal葡萄牙 Prusse普鲁士 Quetteholme凯特奥姆,巴尔贝克(Balbec)附近。跟德·维尔帕里 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一起去那里 Quimperlé坎佩莱[法],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 Raspelière(la)拉斯珀利埃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芒什省 (Manche),康布勒梅家(les Cambremer)城堡所在地,度假季节租 给维尔迪兰夫妇(les Verdurin) Raz(pointe du)急流(角),巴尔贝克(Balbec)附近。 Rebatteta勒巴泰(糕点店)[巴黎] Reims兰斯 Rennes雷恩[法],布列塔尼大区(Bretagne)首府和伊勒-维莱讷 省(Ille-et-Vilaine)省会 Rivebelle里弗贝尔,巴尔贝克(Balbec)附近。那里景色壮丽。我 跟圣卢(Saint-Loup)去那里吃晚饭。遇到埃尔斯蒂尔(Elstir) Rochechouart(rue)罗什舒阿(街)[巴黎]。 Rome罗马[意]。有人说要派沃古贝尔(Vaugoubert)去罗马工 作。诺普瓦(Norpois)被派到罗马当大使 Roumains罗马尼亚人。 Roumanie罗马尼亚 Roussainville ou Roussainville-le-Pin(松林)鲁森维尔,贡布雷 (Combray)附近。 Russes俄国人 Russie俄罗斯 Royale(rue)王家(街)[巴黎] Saint-André-des-Champs田园圣安德烈(教堂),贡布雷 (Combray)附近。 Saint-Augustin(église)圣奥古斯丁(教堂)[巴黎]。 Saint-Blaise圣布莱兹[威尼斯]。 Saint-Cloud圣克卢。 Saint-Denis圣但尼[法],塞纳-圣但尼省(Seine-Saint-De-nis)。 Saint-Denis(porte)圣但尼(门)[巴黎]。 Saint-Denis-du-Désert荒漠圣但尼,巴尔贝克(Combray)附近。 Saint des Saints(耶路撒冷)神殿中至圣所。 Sainte-Chapelle圣徒小教堂[巴黎] Saint-Germain(faubourg)圣日耳曼(区)[巴黎]:奥黛特 (Odette)为何不能进入该区。该区的贵族习气 Saint-James(cabinet de)圣詹姆斯(的部长办公室)[伦敦]。 Saint-Lazare(gare)圣拉扎尔(火车站)[巴黎] Saint-Lô圣洛[法],芒什省省会。 Saint-Marc圣马可(大教堂)[威尼斯] Saint-Mars ou Saint-Mars-le-Vêtu老城圣马斯,巴尔贝克 (Combray)附近。跟德·维尔帕里齐夫人(Mme de Villeparisis)一起 去那里。 Saint-Mars-le-Vieux老城圣马斯,巴尔贝克(Combray)的火车站 Saint-Martin(porte)圣马丁(门)[巴黎] Saint-Péterbourg圣彼得堡 ⇒Péterbourg彼得堡 San Giorgio dei(应为degri)Schiavoni圣乔治学校[威尼斯] Saumur索米尔[法],曼恩-卢瓦尔省(Maine-et-Loire)。 Saxe萨克森,普鲁士(Prusse)的省,现为德国(Allemagne)的州 Senlis桑利斯[法],瓦兹省。 Serbie塞尔维亚。 Sicile西西里(岛)[意] Sienne锡耶纳[意] Sofia索非亚[保]。 Sogne(la)索涅,巴尔贝克(Balbec)附近。索涅的赛马。 Sparte斯巴达,古希腊(Grèce ancienne)城邦。 Strasbourg斯特拉斯堡[法],阿尔萨斯大区(Alsace)首府和下莱 茵省(Bas-Rhin)省会 Suède瑞典 Suez(canal de)苏伊士(运河) Suse苏萨(市)[伊朗],过去为波斯(Perse)城市 Tamise泰晤士(河)[英]。 Tansonville唐松维尔,贡布雷(Combray)附近斯万(Swann)的花 园 Tolède托莱多[西]。 Tour d’Argent(La)银塔(饭馆)[巴黎] Trézène特罗伊曾,古希腊(Grèce ancienne)城市。 Trianon特里亚农[法],凡尔赛 Trocadéro特罗卡德罗(宫)[巴黎]。特罗卡德罗博物馆。 Twickenham特威克南[英] tziganes茨冈人。 Union générale总联盟银行。 Variétés(théâtre des)杂耍剧院[巴黎]。 Vatican梵蒂冈。 Venise威尼斯[意]。我以前想去那里 Versailles凡尔赛[法] Vézelay韦泽莱[法],约讷省(Yonne)。 Victoria-Nyanza(lac)维多利亚-尼安扎(湖)[非洲]。 Vienne维也纳[奥]。 Vivonne(la)维冯纳河,贡布雷(Combray)的河流 Weber韦贝尔(饭馆)。 Wilhelmstrasse威廉街[柏林],曾是德国(Allemagne)外交部所 在地。 York约克[英]。 Zuecca(la)祖埃卡[威尼斯]。 文艺作品名索引 [Affaire de la rue de Lourcine(L’)]《卢西纳街案件》,拉比什 (Labiche)的喜剧。 “Aladin ou la lampe merveilleuse”《阿拉丁或神灯》。 ⇒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Ali Baba et les quarante voleurs”《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Alleluia(l’)《阿莱路亚》,意为“赞美耶和华”。 Aman《饶命》,蒙克莱田(Montchrestien)的悲剧。 [“ mon frère, revenant d’Italie”]《致意大利归来的我的兄弟》,缪 塞(Musset)的诗作。⇒Poésies nouvelles《诗歌新集》 [“À M. Alfred Tattet”]《致阿尔弗雷德·塔泰先生》,缪塞 (Musset)的十四行诗。⇒Poésies nouvelles《诗歌新集》 Ancilla Domini 《我是主的使女》⇒Ecce Ancilla Domini Andromaque《安德洛玛刻》,拉辛(Racine)的悲剧 apôtres de l’église de Balbec巴尔贝克教堂里使徒(们)的雕像。 [Art poétique(L’)]《诗艺》,布瓦洛(Boileau)的论著。 [Assassinat du duc de Guise(L’)]《刺杀吉斯公爵》,保罗·德拉 罗舍(Paul Delaroche)的画作。 [Assomption de la Vierge(L’)]《圣母升天》,提香(Titien)的 画作。 Atala《阿达拉》,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小说。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Racine)的五幕悲剧 [Au temps de Ramsès et d’Assourbanipal]《在拉美西斯和亚述巴尼 拔的时代》,加斯东·马伯乐(Gaston Maspéro)的著作。 “Aventures de Simbad le Marin”《航海家辛伯达的冒险故事》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Aventurière(L’)《女冒险家》,埃米尔·奥吉埃(Émile Augier) 的喜剧。 Belle Hélène(La)《美丽的海伦》,奥芬巴赫(Offenbach)的三 幕谐歌剧 bésigue贝齐格(纸牌戏)。 Bible(La)《圣经》。 [Bible of Amiens(The)]《亚眠的圣经》,罗斯金(Ruskin)的 作品。 [“Booz endormi”]《沉睡的波阿斯》,雨果(Hugo)的诗作 ⇒Légende des siècles(La)《历代传说集》 Cachet rouge(Le)《红封印》,维尼(Vigny)的小说。 Caprices de Marianne(Les)《任性的玛丽亚娜》,缪塞(Musset) 的喜剧。 [Caractères(Les)]《品格论》,拉布吕耶尔(La Bruyère)的散 文集 Cavalleria Rusticana《乡村骑士》,马斯卡尼(Mascagni)的独幕歌 剧。 [“Chanson”]《歌》,缪塞(Musset)的诗作。⇒Poésies nouvelles《诗歌新集》 [“Chant d’automne”]《秋天的歌》,波德莱尔(Baudelaire)的诗 作。⇒Fleurs du mal(Les)《恶之花》 [Chartreuse de Parme(La)]《帕尔马修道院》,司汤达 (Stendhal)的小说。 Cinq-Mars《森-马尔斯》,维尼(Vigny)的小说。 [“Cor(Le)”]《号角》,维尼(Vigny)的诗作。⇒Poèmes antiques et modernes《古今诗稿》 [Cortège des Rois Mages(Le)]《朝拜三王的行列》,伯诺佐·戈 佐利(Benozzo Gozzoli)的壁画。 cosa mentale思想上的东西。 [Crépuscule des dieux(Le)]《神界的黄昏》,瓦格纳 (Wagner)的歌剧。 Critique de la raison pure《纯粹理性批判》,康德(Kant)的哲学著 作。 [Crucifixion]《耶稣受难图》,曼坦那(Mantegna)的作品。 [Dame blanche(La)]《白衣夫人》⇒(Boieldieu François Adrien)布瓦迪约(弗朗索瓦·阿德里安·) [Dame de chez Maxim’s(La)]《马克西姆家的女士》,乔治·费 多(Georges Feydeau)的喜剧。 Débats(Les)《辩论报》⇒ Journal des débats(Le) Demi-Monde(Le)《半上流社会》,小仲马(Dumas fils)的剧 作。 [“Deux Amis(Les)”]《两个朋友》,拉封丹(La Fontaine)寓 言诗。⇒ Fables de la Fontaine [“Deux Pigeons(Les)”]《两只鸽子》,拉封丹(La Fontaine) 寓言诗⇒ Fables de la Fontaine [Discours historique et critique]《历史和批判的论述》,伏尔泰 (Voltaire)的文章。 “Dormeur éveillé(Le)”《阿布·哈桑的梦》。⇒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Ecce Ancilla Domini《我是主的使女》,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Dante Gabriel Rossetti)的画作。⇒ Ancilla Domini Émaux et camées《珐琅和玉雕》,戈蒂埃(Gautier)的诗集 (《Symphonie en blanc majeur》[“白色大调交响乐”] )。 [“Enchantement du Vendredi saint(L’)”]“耶稣受难日的魔力”, 《帕西发尔》(Parsifal)第三幕 [Érynnies(Les)]《厄里倪厄斯》,勒孔特·德·利尔(Leconte de Lisle)的诗体悲剧⇒Orestie(L’)《俄瑞斯忒亚》 “Espoir en Dieu(L’)”《寄托于上帝的希望》,缪塞(Musset)的 诗作。⇒Poésies nouvelles《诗歌新集》 [“Esprit pur”]《纯正思想》,维尼(Vigny)的诗作。 ⇒Destinées《命运集》 Esther《以斯帖》,拉辛(Racine)的悲剧 Évangile(s)福音书 [“Évangile selon Luc”]《路加福音》。 [“Exode”]《出埃及记》。⇒Ancien Testament《旧约》 [Faust]《浮士德》,歌德(Goethe)的长诗。 [Fédora]《费多拉》,萨尔杜(Sardou)的剧作。 [Fée et la Péri(La)]《仙女和佩里》,雨果(Hugo)的诗作。 ⇒Odes et Ballades《颂歌与呤唱集》 Figaro(Le)《费加罗报》 Gaulois(Le)《高卢人报》 Gendre de M. Poirier(Le)《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埃米尔·奥吉 埃(Émile Augier)和朱尔·桑多(Jules Sandeau)的剧作。 [“Genèse”]《创世记》。⇒Ancien Testament《旧约》 Harmonie(en)gris et rose(ou Portrait de Lady Meux)《灰色和粉 红的和谐》(亦称《穆克斯夫人的肖像》),惠斯勒(Whistler)的画 作。 Hêgêso赫革索,古雅典陶瓷区墓碑上雕像。 Hernani《爱尔那尼》,雨果(Hugo)的剧作 [(Grandes)Heures d’Anne de Bretagne(Les)]《布列塔尼的安 娜的伟大时刻》,布迪雄(Bourdichon)的著作。 [“Hypatie”]《希帕蒂娅》,勒孔特·德·利尔(Leconte de Lisle) 的诗作。⇒Poèmes antiques《古风集》 Idolâtrie《偶像崇拜》,乔托(Giotto)的壁画《美德》之一。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Introït(l’)《进台经》。 Jeffries《杰弗里斯》,贺加斯(Hogarth)的作品。 [Jeune Femme à sa toilette(La)]《梳妆的少妇》,提香 (Titien)的作品。 Joconde(La)《蒙娜丽莎》,达·芬奇(de Vinci)的作品。 Journal des débats [politiques et littéraires(Le)]《(政治和文 学)辩论报》。 Journal officiel《政府公报》。 Juive(La)《犹太女》,法国作曲家弗罗芒塔尔·阿莱维 (Fromental Halévy)和斯克里布(Scribe)的五幕歌剧 Juives(Les)《犹太女人》,罗贝尔·加尼埃(Robert Garnier)的 悲剧。 [Jupiter et Sémélé]《朱庇特和塞墨勒》,居斯塔夫·莫罗 (Gustave Moreau)的作品。 Koraï少女像柱,古代厄瑞克透斯庙(Érechtéion)[雅典]。 Légende de sainte Ursule(La)《圣乌尔苏拉的传说》,卡尔巴乔 (Carpaccio)的组画 Lettres de Mme de Sévigné塞维尼夫人《书简集》 [Lettres] de Mme de Simiane西米亚纳夫人《书简集》。 Lever de soleil sur la mer《海上日出》,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 作。 Lohengrin《罗恩格林》,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Macette”《玛赛特》,马蒂兰·雷尼埃(Mathurin Régnier)的诗 作。⇒Satires《讽剌诗集》 [Mademoiselle Lili]《莉莉小姐》,皮埃尔-朱尔·赫泽尔(PierreJules Hetzel)出版的系列儿童读物。 Magnificat(le)《圣母赞歌》⇒Vierge du Magnificat(La)《圣母 赞歌的圣母》 [“Maison du Berger(La)”]《牧羊人之屋》,维尼(Vigny)的 诗作⇒Destinées(Les)《命运集》 Maîtres(chanteurs de Nuremberg)(Les)《(纽伦堡)名歌 手》,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M. Choufleury restera chez lui le 24 janvier]《舒弗勒里先生1月24 日将待在家里》,奥芬巴赫(Offenbach)的轻歌剧。 Mémoires回忆录,作者不详。 Mémoires de Mme de Beausergent博塞让夫人《回忆录》 Mémoires de Saint-Simon圣西蒙《回忆录》 Ménechmes(Les)《孪生兄弟》,普劳图斯(Plaute)的喜剧。 [Merveilleuse Histoire de Pierre Schlemihl]《彼得·施莱米尔的奇妙 故事》,沙米索·德·邦古尔(Chamisso de Boncourt)的作品。 [Métamorphoses(Les)]《变形记》,奥维德(Ovide)的长诗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Misanthrope(Le)]《恨世者》,莫里哀(Molière)的喜剧。 Miss Sacripant《萨克里庞小姐》,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作。 [Nativité(La)]《耶稣诞生》,乔凡尼(Giovanni)的画作。 Notre-Dame de Paris《巴黎圣母院》,雨果(Hugo)的小说。 [“Nuit de décembre(La)”]《十二月之夜》,缪塞(Musset)的 诗作。 “Nuits(Les)”《四夜歌》,缪塞(Musset)的诗作。 [Odes et Ballades]《颂歌与呤唱集》,雨果(Hugo)的诗集。 [Odyssée]《奥德赛》,荷马(Homère)史诗。 [Or du Rhin(L’)]《莱茵的黄金》,瓦格纳(Wagner)的歌 剧。 Orestie(L’)《俄瑞斯忒亚》,埃斯库罗斯(Eschyle)的三联剧。 ⇒ Érynnies(Les)《厄里倪厄斯》 Orphée aux Enfers《地狱中的俄耳甫斯》,奥芬巴赫(Offenbach) 的喜歌剧。 [Pantagruel]《巨人传》,拉伯雷(Rabelais)的小说。 [Parsifal]《帕西发尔》,瓦格纳(Wagner)的歌剧 Persée《珀耳修斯》,班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的青 铜雕塑。 Phèdre 《淮德拉》,拉辛(Racine)的悲剧 Pierres de Venise(Les)《威尼斯之石》⇒Stones of Venice(The) Pigeon-vole鸽子飞,儿童游戏。 [Polyeucte]《波吕厄克特》,高乃依(Corneille)的悲剧 [Port(Le)]《海港》,波德莱尔(Baudelaire)的散文诗。 ⇒Spleen de Paris《巴黎的忧郁》 Port de Carquethuit《卡尔克蒂伊港》,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画 作。 portrait, par Chardin夏尔丹的肖像画。 portrait, par Whistler惠斯勒的肖像画。 portrait de Jeffries(en fait, de la famille Jeffreys)杰弗里斯的肖像 (应为杰弗里斯一家的肖像),贺加斯(Hogarth)的画作。 portrait de Savonarole萨沃纳罗拉的肖像,巴托洛米奥修士(Fra Bartolomeo)的画作。 Primavera(La)《春》⇒Printemps(Le) [Printemps(Le)]《春》,波堤切利(Botticelli)的画作。⇒ Primavera(La) [Prométhée enchaîné]《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埃斯库罗斯 (Eschyle)的悲剧。 Quatuors《四重奏》,贝多芬(Beethoven)的作品 Quatuors XII, XIII, XIV, XV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四重 奏,贝多芬(Beethoven)的作品 Racine(brochure de Bergotte sur)(贝戈特关于)拉辛(的小册 子)。 Radical(Le)《激进报》。 Rancé(Vie de)《朗塞传》,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传 记。 Revue des Deux Mondes(La)《两世界评论》 [Sganarelle ou le Cocu imaginaire]《斯卡纳赖尔或自以为当王八 的丈夫》,莫里哀(Molière)的喜剧。 Simbad le Marin《航海家辛伯达》。⇒Mille et Une Nuits(Les) 《一千零一夜》 Sonate pour piano et violon,《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樊特伊 (Vinteuil)的作品:斯万夫人为我演奏这部作品;我没有听懂这部作 品。这部作品使斯万想起的事。 [Spleen de Paris(Le)]《巴黎的忧郁》⇒[“Port(Le)”]《海 港》 [“statuaire et la statue de Jupiter(Le)”]《雕刻家和朱比特的 像》,拉封丹寓言。⇒Fables de La Fontaine Stones of Venise《威尼斯之石》,罗斯金的作品。 [“Symphonie en blanc majeur”]《白色大调交响乐》,戈蒂埃 (Gautier)的诗作。⇒ Émaux et camées《珐琅和玉雕》 Tannhaüser《汤豪舍》,瓦格纳的歌剧 [Tétralogie]《尼伯龙根的指环》,瓦格纳(Wagner)的四联 剧。 Tireur d’épine(Le)《拔剌的少年》,古希腊青铜塑像。 [Traité de la peinture]《论绘画》,达·芬奇(de Vinci)的论著。 [Travaux et les jours(Les)]《工作与时日》,赫西奥德 (Hésiode)的长诗。 [Tristan et Isolde]《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中世纪传说。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乔托(Giotto)在帕多瓦 (Padoue)的斯克罗维尼小礼拜堂(chapelle Scrovegni)所作的壁画。 Vie de Jésus《耶稣的一生》,勒南(Renan)的著作。 Vie de Moïse《摩西生平》,应为Scènes de la vie de Moïse《摩西生 平场景》,波堤切利(Botticelli)的壁画。 [Vierge avec l’enfant, saint Antoine de Padoue et un religieux(La)]《圣母和圣子、帕多瓦的圣安东尼以及一修道士》, 菲利皮诺·利皮(Filippino Lippi)的画作。 [Vierge de la famille Pesaro(La)]《佩萨罗家的圣母》,提香 (Titien)的画作。 Vierge du Magnificat(La)(ou Vierge à l’enfant et cinq anges(La))《圣母赞歌的圣母》(或称《圣母和圣子及五天 使》),波堤切利(Botticelli)的作品。 Vierge du porche de l’église de Balbec巴尔贝克教堂门廊里的圣母 像。 [Voyage du jeune Anacharsis en Grèce]《年轻的阿纳卡西斯希腊 游记》,巴泰勒米神父(abbé Barthélemy)的作品。

    注释

    第一部 在斯万夫人周围

    [1] 赛马俱乐部成立于1834年,最初名为促进会俱乐部,目的是改良法国马匹的品种。参加该 俱乐部需会员一致表决通过,故接纳会员如同授爵一般。 [2] 特威克南位于伦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流亡英国的奥尔良家族成员曾在此居住,巴黎伯爵 第一次流亡时曾居住该地。 [3] “老板娘”是维尔迪兰夫人沙龙里的常客对她起的绰号。维尔迪兰夫人及其“小集团”, 我们将在本书第四卷《所多玛和蛾摩拉》中见到,即小说主人公第二次去巴尔贝克之时。 [4] 这就是说,诺普瓦在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任全权公使,并被麦克马洪任总统的内阁任命为 大使。1877年5月16日,麦克马洪迫使总理朱尔·西蒙辞职,解散共和派内阁,其后又于6月25 日提前解散共和派占优势的众议院。同年10月14日,共和派在众议院选举中获多数席位,麦克 马洪被迫让共和派重新组阁。 [5] 1874年,埃及总督伊斯迈尔为避免财政危机,把苏伊士运河的埃及股份卖给英国首相迪斯 累里。两年后,埃及政府宣布财政破产,停止偿还债务。以英法为首的债主乘机直接干涉埃及 内政,与意大利和奥匈帝国共同组成埃及债务整理委员会。1876年至1882年,埃及财政被置于 双重控制下,设财政监督人,由英国管理国家的收入,法国管理支出。 [6] 勒古韦(1807—1903),法国小说家、散文家、剧作家,其剧作经常在法兰西剧院上演, 特别是和斯克里布共同创作的剧本《阿德里安娜·勒库弗勒》,以及悲剧《美狄亚》。当选为 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后主要创作喜剧。 [7] 杜康(1822—1894),法国作家、旅行家。1847年与福楼拜同游布列塔尼,并共同撰写 《穿越田野和沙滩》。另著有《文学回忆录》,是了解当时文坛的重要资料。1880年当选为法 兰西语文学院院士,虽说他曾对该学院进行猛烈攻击。他的入院演说风格酷似诺普瓦,其中引 用大量语录并使用陈词滥调。 [8] 梅齐埃尔(1826—1915),法国作家、政治家。著有大量文学论著,如《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及其同时代人和后继者》、《但丁》、《彼得拉克》、《歌德》等。 [9] 克洛代尔(1868—1955),法国诗人、剧作家。曾任法国驻中国领事和驻日本、美国、比 利时等国大使。作品有诗集《五大颂歌》、《战争诗集》,剧本《受火刑的贞德》、《向马利 亚报喜》、《硬面包》、《缎子鞋》等,内容多宣扬天主教精神,充满神秘气息。1911年3月, 克洛代尔在《胡蜂》杂志上撰文,表示对雨果的蔑视和对布瓦洛的钦佩,该文于同年5月在《新 法兰西评论》上转载。克洛代尔在该文中措辞过于激烈,不会受到主张稳重的勒古韦或诺普瓦 的青睐。 [10] 布瓦洛(1636—1711),法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著有《诗简集》和《讽刺诗 集》。1674年以诗体写成《诗的艺术》,主张诗人应服从“理性”,并将古希腊悲剧的“三一 律”理论完整化。 [11] 巴雷斯(1862—1923),法国小说家、政治家。1906年任巴黎市议员,同年当选为法兰西 语文学院院士。所著三部曲《自我崇拜》宣扬个人主义和神秘主义。另一三部曲《民族精力小 说》颂扬民族主义。他的思想曾对法国青年一代有巨大影响。普鲁斯特首次遇到巴雷斯可能是 在1891年年底。他对这位激烈的反德雷福斯派感情复杂,但他们仍保持礼尚往来的关系,巴雷 斯经常把自己的作品寄给普鲁斯特。 [12] 贝里(1853—1915),法国政治家。起初为右翼议员,拥护君主政体,是反德雷福斯派, 因此受到巴雷斯的选民的喜爱。1905年起,他逐渐接受进步思想。但在1895年底,即诺普瓦受 小说主人公的父母邀请去吃晚饭时,贝里的思想尚未改变。 [13] 里博(1842—1923),法国政治家、共和党温和派领导人之一。1890—1893年出任外交部 长,是诺普瓦在下文中提到的法俄结盟的谈判者。 [14] 德夏内尔(1855—1922),法国政治家。1898—1902年和1912—1920年任众议院议长, 1920年2—9月曾任共和国总统。曾发表大量有关社会问题的著作。经常出入普鲁斯特熟悉的沙 龙,如勒梅尔夫人和斯特劳斯夫人的沙龙,在小说中则出入盖尔芒特府,在社交界具有很高的 地位。 [15] 莫拉斯(1868—1952),法国作家、政治家。1908年与莱昂·都德合办《法兰西行动 报》,宣扬民族沙文主义,反对共和政体,对法国保守的资产阶影响巨大。第二次世界大战时 与维希政权合作,战后被判终身监禁。 [16] 莱昂·都德(1867—1942),法国记者、作家。阿尔方斯·都德之子。与莫拉斯合办《法 兰西行动报》,任社论主笔。1919—1924年任国民议会议员。一生著作浩繁,主要描写第三共 和国时期的知识界和政治生活。 [17] 指外交委员会。 [18] 即巴黎伯爵。 [19] 《两世界评论》是法国文学、哲学刊物,创办于1829年,当时的大作家均为该刊撰稿, 1893年起由费迪南·布吕纳介出任主编。该刊物倾向共和派,但十分保守,主张与俄国结盟, 跟诺普瓦气味相投。另外,诺普瓦的语言风格,跟该刊物一位名叫弗朗西斯·夏尔默的社论作 者有几分相似。 [20] 《安德洛玛刻》是拉辛的五幕诗体悲剧(1667),《任性的玛丽亚娜》是缪塞的两幕喜剧 (1851)。 [21] 这里是指1526年12月8日在弗拉里教堂完成的提香的画作《佩萨罗家的圣母》。罗斯金认 为,《佩萨罗家的圣母》是提香在威尼斯最出色的画作。该教堂还存有他于1518年3月20日展出 的另一幅画作《圣母升天》,但该画在1818年至1919年曾存放于美术学院陈列馆。 [22] 卡尔帕乔的组画存放在圣乔治学校的小礼拜堂里。组画共有十六幅,作于1501年至1507年 间,描绘该校特别崇拜的热罗姆、特里丰和乔治这三位圣徒的生平片段。 [23] 引自《淮德拉》第五幕第二场。 [24] 《半上流社会》是小仲马的(1855)。 [25] 安德洛墨达为希腊神话中埃塞俄比亚公主,其母夸自己貌美胜过海中仙女涅瑞伊得斯。仙 女们请海神波塞冬用洪水淹没该国,并派海怪骚扰。根据神谕,她父母要消除灾祸,须将她送 到海边绑在一块岩石上,以献给海怪,但被珀耳修斯救出,并娶其为妻。 [26] 特罗伊曾为古希腊城市,是忒修斯的故乡,他后来娶了弥诺斯的女儿淮德拉。克莱沃为德 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城市,曾是一公国都城。 [27] 迈锡尼是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村庄,公元前十六世纪起曾是爱琴文化的中心之一。 [28] 特尔斐是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殿而出名。 [29] 卡拉拉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区马萨卡拉拉省城市,有大理石采石场。 [30] 尤里乌斯二世(1443—1513),罗马教皇(1503—1513),在意大利恢复教皇国,鼓励艺 术创作。1505年3月,他把米开朗琪罗召到罗马,把建造陵墓的任务交给艺术家。同年5月,建 造计划得到批准后,艺术家前往卡拉拉挑选大理石,直至12月。因教皇的看法经常改变,米开 朗琪罗未能在生前完成陵墓的建造工作。原计划制作四十座雕像,结果只完成摩西的雕像。 [31] 1513年,尤里乌斯二世去世,米开朗琪罗回到佛罗伦萨,从事美第奇家族墓的建造工作, 亲自在皮埃特拉桑塔采石场监督白大理石的开采(1518—1519年)。美第奇家族墓现在佛罗伦 萨美第奇家族的小教堂内。 [32] 忒修斯是雅典王埃勾斯之子,曾去克里特的迷宫杀死半人半牛怪物。登基后统一全国,修 建雅典城。他远征妇女部落亚马孙,娶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忒为妻,后又娶弥诺斯的女儿淮德 拉,抛弃希波吕忒。这里是指淮德拉。 [33] 希波吕托斯是雅典王忒修斯和希波吕忒的儿子。淮德拉勾引他,遭到拒绝,于是在忒修斯 面前诬陷希波吕托斯想强奸她。为了辩白,希波吕托斯承认自己爱上敌对家族的后裔阿莉茜。 [34] 俄诺娜和阿莉茜均为拉辛的悲剧《淮德拉》中的人物,前者为淮德拉的心腹,后者跟希波 吕托斯相恋。 [35] 即班韦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金银匠、雕塑家。《珀耳修斯》是他为佛罗 伦萨市政议会厅制作的巨大青铜雕塑,也是他的杰作之一。 [36] 门托耳在荷马史诗中是奥德修斯的朋友和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的老师。雅典娜曾变 化成门托耳的模样引导忒勒玛科斯寻找父亲。 [37] 阿纳卡西斯(公元前六世纪),传说中古代徐西亚国王子,号称七贤之一,被尊为原始美 德典范。他曾游历外国,回国后被徐西亚人所杀,原因是他提倡崇奉众神之母,被认为是犬儒 学派的先驱。这里指法国作家巴泰勒米神父(1716—1795)的作品《年轻的阿纳卡西斯希腊游 记》(1783)中的主人公。 [38] 特尔斐为古希腊城市,位于帕尔纳索斯山西南坡,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 [39] 原文为quai d’Orsay,一译“凯道赛”,法国外交部所在地。 [40] 维多利亚—尼安扎湖是维多利亚湖的旧称。该湖是非洲最大湖泊,大部分在坦桑尼亚和乌 干达境内,为两国与肯尼亚界湖。 [41] 全称为法兰西伦理学和政治学学院。 [42] 奈瓦尔(1808—1855),法国作家。主要作品有《东方游记》,长篇小说《奥蕾莉娅》, 中短篇小说集《火的女儿们》等。 [4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1] 瓦泰尔是法国膳食总管,先后效力于富凯和孔代亲王。1671年,亲王在尚蒂伊设晚宴招待 路易十四,用鱼做的一道菜未能及时端上,瓦泰尔觉得颜面全无,就拔剑自杀。此事因塞维尼 夫人的记叙而流传于世。 [52] 斯特罗加诺夫是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俄国商人和金融家家族。斯特罗加诺夫牛肉的特点是 配有主要为微酸奶油的调味汁。诺普瓦一有机会就提及俄国,以表明他赞成法俄结盟。 [5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7] 沙皇尼古拉二世于1896年10月6日在爱丽舍宫发表讲话时,没有说出“联盟”这个词,因 为觉得为时过早,而是用婉转的说法:“我们两国之间保持的珍贵联系。” [5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 沃古贝尔的主要原型是蒙特贝洛侯爵,即法国驻圣彼得堡大使,是尼古拉二世访法的主要 谈判者。 [6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1] 孔苏尔塔宫当时是意大利外交部所在地,位于意大利总统府奎里纳莱宫附近。 [62] 法尔内塞宫当时是、现在仍是法国在罗马的大使馆所在地。该宫始建于1514年,是为红衣 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后为教皇保罗三世)所建。宫殿内部,第一层穹顶上画有壁画, 由卡拉奇兄弟阿戈斯蒂诺和安尼巴莱创作,取材于奥维德的《变形记》。 [63] 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1859—1941)有一帮同性恋的密友,被其政敌称为“圆桌骑 士”或“奸党”。好战的泛日耳曼主义政党对他们的同性恋进行嘲笑,但特别憎恨他们的和平 主义和亲法倾向。 [64] 柏林街道,当时是德国外交部所在地。 [65] 带发头皮是从前北美印第安人从战败敌人头上割下作为战利品的。 [66] 即圣詹姆斯宫,当时英国外交部所在地。 [67] 当时俄国外交部位于圣彼得堡歌手桥附近。 [68] 指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哈布斯堡意为“鹰之堡垒”,其王朝的象征为双头鹰。 [69] 即罗马的蒙泰奇托里奥宫,为教皇英诺森十世建造,1871年起为意大利众议院所在地。 [70] 羽毛球广场为维也纳的奥匈帝国外交部所在地。奥地利和俄国关系紧张,是因为该国在塞 尔维亚和罗马尼亚的影响扩大,以及俄国失去对保加利亚的控制。 [71] 路易男爵(1755—1837),法国金融家,曾在王朝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初期出任财政大 臣。 [72] 原文译为“凯道赛”,法国外交部所在地。 [73] 奥廷根为德国小城,曾隶属于巴伐利亚王国,1806年前为奥廷根公国首府。 [7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7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 这话是富歇或塔列朗在昂然公爵于1804年被枪决后说的。 [77] 指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他于1888年即位后,与七十多岁的老首相的冲突无法避免,1890年 3月15日请俾斯麦辞职,后者求助于皇太后,未果,于三天后被迫辞职。 [7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4] 这位女士无疑是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我们将在下文中得知,她曾是诺普瓦的情妇。 [8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89] 即安纳·德·科唐坦,图维尔伯爵(1642—1701),法国元帅。其实他的墓位于巴黎的圣 厄斯塔什教堂。 [9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4] 巴奴日是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是巨人庞大固埃的忠实伙伴。一 天,巴奴日在生意人那里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羊,并把羊扔到大海里去,其他所有的羊一只只 全都往海里跳。参见《巨人传》(下),成钰亭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第704—705 页。 [95] 即涅谢尔罗德伯爵(1780—1862),俄国国务活动家,1816—1856年任外交大臣,1845年 起任国务大臣,支持神圣同盟,主张跟西欧国家搞好关系。以他的姓命名的蛋糕,主要原料为 栗子泥,另加马拉斯加酸樱桃酒、蜜饯、掼奶油和冰糖栗子。 [96] 卢库卢斯(约前106—约前56),罗马统帅,公元前74—前66年在反对米特拉达悌六世的 战争中取得辉煌胜利。以富有、奢侈和大摆筵席著称。 [97] 现名卡罗维发利,捷克温泉城市。 [9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99] 即cocu(王八),暗指莫里哀的喜剧《斯卡纳赖尔或自以为当王八的丈夫》,剧中主人公 既想杀死他想象中的奸夫,又怕被人一剑戳穿他的大肚子,最后得出结论:当王八要比做冤鬼 上算。 [10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1] 代尔夫特是荷兰城市,以产陶瓷制品著称。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也作 肖像和风景画,以善用色彩表现空间感和光的效果著称。 [102] 孟德尔(1822—1884),奥地利植物学家,遗传学说(孟德尔主义)的奠基人。根据豌 豆杂交试验的结果,提出遗传因素的性状和组合的独立分配规律,即孟德尔定律。 [10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0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14] 至此,诺普瓦对贝戈特的批评,越来越像有人对普鲁斯特的批评。 [115] 即路易·莱奥纳尔·德·洛梅尼(1815—1878),法国作家,著有《无名之辈眼中的当 代名人画廊》(1840—1847,共十卷)。 [116] 圣伯夫(1804—1869),法国文学批评家。早期拥护文学中浪漫主义倾向,后为实证主 义批评的主要代表,强调研究作家生平经历和心理状态。著有文学批评著作《文学家画像》、 《波尔—罗雅尔女隐修院史》、《星期一谈话》、《新星期一谈话》等。 [117] 维尼(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作家。著有诗作《摩西》、《爱洛亚或天使们的姐 妹》,后收入《古今诗稿》。另著有历史小说《森—马尔斯》、散文剧《夏特东》等。身后出 版诗集《命运集》,以及《一位诗人的日记》。 [118] 这话是圣伯夫说的:“有人说:‘写作应像说话那样,但说话不应像写作那样过多’, 德·维尼先生并未听从这一箴言。”并说:“德·维尼先生的演说很长。〔……〕这演说已是 迄今为止最长的入院演说,但他仍设法用说话的高昂和庄严使其延长。”(载《新星期一谈 话》,巴黎,米歇尔·莱维兄弟出版社,1866年,第五卷,第429页。)在这一章中,圣伯夫讲 述维尼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后的入院演说,说他笨拙的演说“优美而又呆板,说出来很 快使来时对他有好感的听众感到心烦。”相反,洛梅尼在《无名之辈眼中的当代名人画廊》第 二卷中说他是“说话悦耳的宽额沉思者”,但并未提到此类问题。 [11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0] 原名波莉娜·桑多尔(1836—1921),其丈夫理查德·梅特涅—温内堡于1859年至1870 年出任奥地利驻法国大使。她长得并不漂亮,但活泼、风趣,跟皇后欧仁妮关系良好,在第二 帝国的上流社会中地位令人羡慕。 [12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27] 密涅瓦为罗马神话中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雅典娜。雅典娜曾几次变化成奥德修斯的 朋友门托耳的模样,以引导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寻找父亲。 [128] 当时把巴黎各报的社论称为“巴黎头条”。 [129] 加斯东·马伯乐(1846—1916),法国埃及学家。 [130] 亚述巴尼拔,亚述国王(前669—约前627),撒哈顿之子,曾率军占领孟斐斯,并到达 底比斯。亚述巴尼拔邀请狩猎的猎手名单载马伯乐的著作《在拉美西斯和亚述巴尼拔的时代》 第十五章。 [13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38] 布雷桑式发型即板刷头,因著名演员让-巴蒂斯特-弗朗索瓦·布雷桑(1815-1886)而得 名。蒂龙,10世纪著名演员,扮演莫里哀、博马舍等剧本中的人物。《女冒险家》(1848)是 法国剧作家埃米尔·奥吉埃(1820—1889)的喜剧,1860年在法兰西喜剧院重演前经作者修 改,布雷桑扮演剧中的法布里斯。《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1854)由埃米尔·奥吉埃与朱尔 ·桑多创作,布雷桑也在剧中扮演角色,蒂龙则在1880年演出该剧。《女冒险家》叙述一名交 际花想嫁给资产者过正派人的生活,《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则展示一贵族和平民姑娘的婚姻 并非门当户对。这里提到这两出戏,显然是暗示斯万和奥黛特的婚姻。 [13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40] 韦贝尔饭馆位于王家街21号,靠近马德莱娜广场,1914年前是作家、艺术家和政客每日 聚会之处,普鲁斯特在1900年至1905年间常去那里。 [141] “苏”是法国旧辅币名,相当于1/20法郎,即5生丁。“金路易”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 国使用的20法郎金币,因上有路易十三等人头像而得名。 [142] 该饭馆创办于1815年,位于意大利人大道和马里沃街的街角,是巴黎著名老饭店中唯一 幸存的一家。巴尔扎克和左拉均在作品中提及。 [143] 庇护九世(1792—1878),罗马教皇。原名乔瓦尼·马利亚·马斯塔伊—费雷蒂。1819 年受神父职。1846年当选为教皇。登位后励精图治,在教廷内进行改革。1849年意大利人民反 抗奥地利侵略,争取独立统一,建立罗马共和国,庇护一度逃亡那不勒斯王国的加埃塔,次年4 月重返罗马。此后教廷因反对民族主义和意大利统一,与意大利人民发生尖锐矛盾。1859— 1860年意奥发生战争,结果奥地利战败,教皇国三分之二领土和四分之三臣民被并入撒丁王 国,靠法国保护才勉强保持罗马及其周围地区。1870年爆发普法战争,法军撤出罗马,意大利 王国得到统一。意大利议会于11月通过《教皇保障法》,根据这项法律,教皇虽丧失领地,但 主权不受侵犯,在梵蒂冈及其附近有限地区内独立行使管辖权,有权与其他国家建立外交关 系。庇护九世拒不接受《教皇保障法》,从此自称“梵蒂冈囚徒”,誓不出梵蒂冈一步,以示 抗议。2000年被列真福品。 [144] 即弗朗索瓦·拉斯帕伊(1794—1878),法国科学家、政治家。大学时学习生物学和化 学,曾发表医学方面的科普作品。1830年7月参加“光荣三日”的武装起义。在七月王朝时期因 参加秘密会社被囚禁。1848年创办《人民之友报》,同年12月被推举为社会党总统候选人。 1849年流亡比利时。1863年回国,1869年以及1876年至1878年当选为议员。 [145] 狂欢日指四旬斋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四。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前几年,人们在那天穿越大 街小巷,一面投掷五彩纸屑,一面说着笑话。 [146] “我喜欢夜晚树林深处号角声”是维尼的著名诗作《号角》(载《古今诗稿》,1826) 的首句。主人公“痛苦的激动”也使人想起雨果的五幕诗体剧作《爱尔那尼》(1830)。剧中 女主人公堂娜·索尔是公爵吕伊·戈梅兹的侄女,有两个追求者,那就是强盗爱尔那尼和未来 的查理五世、西班牙国王唐·卡洛斯。最后,爱尔那尼赢得堂娜·索尔的芳心。他是被放逐的 西班牙最高贵族,在新婚之夜听到号角声不由浑身颤抖,因为根据他和吕伊·戈梅兹的约定, 号角吹响他就得自杀。但他的未婚妻堂娜·索尔并不知道这是他死亡的信号,就大声说 道:“乏味的舞会!/哦!我更喜欢树林深处的号角声!/另外,这是您的号角声,这犹如您的 声音。”爱尔那尼服毒自杀后,堂娜·索尔也自杀身亡,老人吕伊·戈梅兹则死在他们尸体之 上。 [147] 1879年,水彩画家协会在拉菲特街举办首次画展,1882年改在塞兹街举办。水彩画 展“十分流行”的时期为1879年至1883年,但画展的举办持续到1914年底。 [148] 加布里埃尔的高大建筑物,是指协和广场北侧的两座建筑,一为海军部所在地,二为克 里荣大厦,由建筑师雅克—昂热·加布里埃尔(1698—1782)在十八世纪下半叶(1760— 1775)设计建造。 [149] 工业展览馆建造在香榭丽舍大街,是为1855年世博会而建造,建筑师为维埃尔、德雅尔 丹和维兰,1879年前作为绘画和雕塑年展的展厅,1897年至1900年拆毁,以建造大展览馆和小 展览馆。 [150] 特罗卡德罗宫建造在夏约丘陵上,是为1878年世博会而建造,建筑师为达维乌和布尔 代。1937年世博会时拆毁,以建造夏约宫。 [151] 这里很可能指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1819-1880)的喜歌剧《地狱中的俄耳甫斯》 (1858),但也可能指德国作曲家格鲁克(1714-1787)的歌剧《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 (1762) [15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53] 圣西蒙(1675-1755),法国作家,曾在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宫廷长期供职,所著《回忆 录》记述1694-1723年间法国宫闱生活,对后来的法国文学有一定影响。 [154] 圣西蒙在谈到凡尔赛宫建筑师芒萨尔(1646—1708)时写道:“他长得高大,身材匀 称,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虽说出身下层民众,却十分通情达理。”(载圣西蒙《回忆录》, 法国七星丛书版,第二卷第六十一章第1031页) [155] 这家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糖果店位于马德莱娜大道17号。 [15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5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5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5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6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61] 西班牙语,斗牛时叫的“加油!”,与法语au lait(喝奶)发音相同。 [16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63] 莱奥纳多·达·芬奇在《论绘画》一书中写道:“所有的艺术都要通过手工操作来完 成,但它们首先是思想上的东西,绘画就是这样,它首先存在于创作者的思想之中,但没有手 工操作就无法达到其完美。” [164] 原为厄里倪厄斯,即复仇三女神,是克洛诺斯和夜女神的女儿。她们身材高大,眼中流 血,头发由许多毒蛇盘结而成,一手执火炬,一手执由蝮蛇扭成的鞭子,专管惩罚犯有罪行的 人。在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亚》三联剧的第三部《欧墨尼得斯》中,厄里倪 厄斯最后变成欧墨尼得斯,即慈善女神。 [165] 达·芬奇曾画过许多花卉,还对花卉作过众多研究。 [166] 在《圣经》中,耶和华要摩西“用精金做一个灯台”,“灯台两旁要杈出六个枝 子”,“用精金作灯台的七个灯盏”。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五章以及第三十一至四 十章。 [16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6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6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70] 即让—巴蒂斯特·贝利埃(1843—1911),法国工程师,曾设计地铁。 [171] 即欧内斯特·勒南(1823—1892),法国作家、历史学家。著有《耶稣的一生》 (1863),即《基督教起源史》第一卷,另著有《在雅典卫城上的祈祷》,被福楼拜誉为法国 散文精品。1878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在罗斯金《亚眠的圣经》的序言中,普鲁斯特 把罗斯金和勒南进行对照,表示欣赏勒南的“出色创造性”,但觉得把基督的每句话都变得栩 栩如生的愿望反而成了一种约束,因此把《耶稣的一生》比作基督教的《美丽的海伦》。 [172] 康德认为,我们构成宇宙论的观念,都使自己陷于各种对立之中,即他所说的“二律背 反”,其中之一是:正题,世界存在自由;反题,世界没有自由,一切都是必然的。 [17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7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75] 即大流士一世(约前558—前486),波斯帝国国王(前522—前486)。公元前522年,镇 压高马达政变和各地起义,取得王位。为加强集权统治实行改革:置行省和总督,建常备军, 划定各区贡额,增加国库收入,铸金币大流克。对外大举扩张。统治时期为阿契美尼德王朝最 盛期。大兴土木,建造苏萨的王宫和波斯波利斯的宏伟建筑。 [176] 尼尼微是亚述帝国首都,位于底格里斯河上游东岸。公元前八世纪末建为都城,有“狮 子的巢穴”之称。前612年被米堤亚和迦勒底联军所毁。考古学家曾发掘其巨大的王宫废墟,并 获大量楔形文字泥版。 [17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78] 普鲁斯特在1911年8月写给雷纳多·哈恩的一封信中写道:“现在常说的另一句话是(就 像‘我的茶并不成功’那样):你们吃的东西看上去真好。” [17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8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81] 即让—莱昂·热罗姆(1824—1904),法国画家、雕塑家。以1847年在巴黎美术展览会 上展出的画作《斗鸡》成名,该画受到戈蒂埃的赞扬。他反对印象派,成为新希腊派画家的首 领,因此被错误地归为因循守旧的画家。他最著名的画作是《从掩蔽物后开枪射击的决斗》, 奥黛特说的很可能是这幅作于1857年的画,但也可能是在1892年的美术展览会上展出的《他们 在密谋策划》,因为在时间上跟小说更为贴近。 [182] 该店位于巴黎康邦街6号,下午供应英式茶点。 [183] 在本书第一卷第三部“地方的名称:名称”中,布拉坦夫人经常坐在香榭丽舍大街旁的 公园里看《辩论报》。吉尔贝特每天去那里时都向她问好,叙述者以为这位女士是大使夫人或 王妃,想要认识她。后来他母亲告诉他,这位女士是执达员的寡妇。 [1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85] 即德国语文学家弗雷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1759—1824),被认为是现代语文学 的奠基人。他在《荷马引论》(1795)一书中认为,荷马不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唯 一作者,并认为这两部史诗起初由多名作者在不同时期创作,并口头流传,后来才在艺术上进 行加工、合成。 [18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8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88] 法国政府各部设有办公厅,办事人员有办公厅主任(directeur de cabinet),负责政 治事务,办公厅总务长(chef de cabinet),负责行政事务,另有两名副总务长、三名随员以 及私人秘书处主任等。 [18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3] 总联盟银行成立于1876年,为天主教银行,希望利用自己的财力在欧洲恢复天主教信 仰,但于1882年倒闭。倒闭的主要原因是在国外采取极不谨慎的投资政策以及管理不善,但也 跟犹太人和新教徒的银行有关。 [19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198] 《纯粹理性批判》(1781)是康德的哲学著作。 [19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0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0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0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0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04] 公元前480年夏,斯巴达国王莱奥尼达斯为阻止波斯军队向斯巴达挺进,率三百重武装步 兵战死沙场。据古希腊抒情诗人西摩尼得斯(约前556—前467)在残卷中说,为纪念莱奥尼达 斯及其三百壮士,在温泉关的一块岩石上可能刻有下列字句:“外乡人,请到斯巴达去说,我 们为遵守其法律而战死。”二十世纪初,这一语录属法国中学文化课内容,但如今已鲜为人 知。 [205] “机会主义”是第三共和国初期甘必大鼓吹的一种策略。“机会主义者”并不抛弃共和 派的纲领,但认为要实现这一纲领,只能通过一些“必要的阶段”,并在新的社会阶层乃至奥 尔良党人归顺共和国之后。机会主义在弗雷西内(1879—1892年四次出任总理)和朱尔·费里 (1880—1885年四次出任总理)等人的努力下取得胜利。 [206] 指本书第六卷《阿尔贝蒂娜失踪》。 [207] 夏尔韦商店是巴黎著名的男式衬衫内衣商店,当时位于旺多姆广场和嘉布遣会修女街的 街角,现已迁至和平街。 [208] 克林莎是瓦格纳最后一部歌剧《帕西发尔》中邪恶的魔法师。他把寻找圣杯的骑士引到 自己的城堡,用女人来诱惑他们,使他们放弃自己的追求。这里暗指该剧第二幕开头部分,克 林莎在他那摆满魔法和巫术工具的魔宫里,等待帕西发尔的到来,要像腐蚀其他人那样来腐蚀 他,就“让香水烧起来,使魔宫充满青色的水汽”。 [209] 贝多芬这几部四重奏是他晚年的作品,属于最难理解的作品,因其不协和和弦和形式的 新颖而没有立刻得到听众的好评。贝多芬在谈到第十二四重奏时说,这部作品必须“常常去 听”。第十二、第十五和第十三四重奏是为俄罗斯戈利岑亲王而作,分别写于1823—1824年、 1823—1825年和1825年。写完这三首四重奏后,贝多芬在给德国作家霍尔兹的信中写 道:“……我又产生了一些想法,想要加以利用。”贝多芬多次声明,第十四四重奏(1825— 1826年作)是他的最佳四重奏。普鲁斯特对贝多芬晚年创作的这几部四重奏特别欣赏。 [210] 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多明我会教士。1491年任佛罗伦萨圣马可女隐修院 讲师。1494年,法国国王查理八世推翻美第奇家族的统治后,他因曾预言入侵胜利,权势大为 提高,在佛罗伦萨建立神权政治的民主政府。后被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教廷处以绝罚,又因其 行动过激遭民众抛弃,先后被处以绞刑和火刑。他的门徒巴托洛米奥修士(1472—1517)为他 画的肖像,现陈列于佛罗伦萨圣马可女隐修院博物馆。 [211] 戈佐利的壁画位于佛罗伦萨的美第奇-里卡第宫。有人认为画中人物跟美第奇家族的皮耶 罗、洛伦佐和科西莫相像。 [212] 这里指法国剧作家维克托里安·萨尔杜(1831—1908)的剧作《费多拉》(1882),萨 拉·贝恩哈特曾扮演女主角费多拉王妃。在第一幕的结尾,她对着被杀害的丈夫的尸体哭泣。 据说巴黎的一些名流为了取乐,轮流扮演不幸的亲王。 [213] 19世纪的著名演员,法兰西喜剧院的分红演员之一。 [21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1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1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1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1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1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2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21]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画家。他创作神话、历史、宗教、肖像、风景和风俗画 等作品,构图有气势,色彩富丽,其成就在于融合尼德兰和意大利的艺术传统,复兴了佛兰德 画派。作品有《智者朝圣图》、《劫夺列其普的女儿》、《苏珊娜·芙尔曼的肖像》、《亚马 孙之战》等。 [222] 即贾姆巴蒂斯塔·提埃坡罗(1696—1770),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存世作品有数量众 多的天顶画自己、壁画、架上绘画、铜版画和油画速写,色彩鲜艳明快,是十八世纪最优秀的 大型装饰画家。 [223] 温特哈尔特(1805—1873),德国画家。1834年移居法国后,相继受到路易—菲力普的 王后玛丽—阿梅莉和皇后欧仁妮的庇护,为奥尔良家族的国王和拿破仑三世及其宫廷作画,展 现当时法国上流社会的风貌。主要作品为1855年在巴黎美术展览会展出的《欧仁妮皇后及其女 官》。 [224] 马蒂尔德公主(1820-1904),拿破仑一世的弟弟热罗姆·波拿巴之女,曾嫁给俄国亲 王,后离婚。她定居巴黎,协助其任第二共和国总统的堂兄,1852年后在宫廷中地位显赫。后 主持文学艺术沙龙,在第二帝国时期赫赫有名。 [225] 泰纳(1828—1893),法国文艺理论家、哲学家、史学家,孔德实证主义哲学的继承人 之一。认为世界观和创作由种族、环境、时代三个因素(特别是前两个因素)决定。其理论对 自然主义文学颇有影响。 [226] 指主持对贞德审判的博韦主教皮埃尔·科雄(约1371—1442)。他的姓Cauchon与 cochon(猪)发音相近。 [227] 有人认为应理解为Princesse pas contente(公主不满),但有研究者查阅了龚古尔兄 弟1887年2月16日的日记,认为应理解为pour prendre congé(在此告辞)。泰纳关于拿破仑 一世的文章刊登在1887年2月15日的《两世界评论》上。他在文中认为,拿破仑的母亲是未受文 明影响的原始人,不要享受舒适,甚至不爱清洁,并像农民一样节俭。两天后,马蒂尔德公主 写信给泰纳,表示气愤,认为她祖母曾勇敢地帮助过她那些受难的孩子,并说她的穿戴极其讲 究。其实,公主对泰纳的不满不止于此。在文中,泰纳虽说对拿破仑大加赞赏,却把他描写得 十分残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把挡道的人全部铲除。 [228] 即夏洛特-伊丽莎白,后为奥尔良公爵夫人(1652—1722)。 [229] 即路易·拿破仑(1864—1932),马蒂尔德公主的弟弟热罗姆亲王(1822—1891)的儿 子,曾在俄国军队中任将军。 [230] 贡比涅城堡于1742年至1786年全部重建,是拿破仑三世喜欢的行宫,每到狩猎季节就带 侍臣居住于此。 [23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2] 阿尔皮伊为法国南部石灰岩山脉。 [23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3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4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4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42] 即维拉尔公爵,原名克洛德·路易·埃克托尔(1653—1734),法国元帅,在路易十四 统治时期取得许多战役的胜利。 [243] 引自圣西蒙《回忆录》中“维拉尔的性格”(1702)(载七星丛书版新版本第二卷第252 页),全文如下:“他是相当高大的棕发男子,身材匀称,年老时发胖,但并未因此而变得迟 钝,面部表情活跃、开朗、外露,并确实有点像疯子,与此对应的是其举止和手势……” [244] 这两个词的意义均为“脸”。 [245] 《第九》指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名歌手》指瓦格纳的三幕歌剧《纽伦堡名歌 手》。 [246] 这些作家在十九世纪末刚开始介绍到法国,普鲁斯特都十分欣赏。 [247] 《阿达拉》(1801年)在出版时深受读者欢迎,而《朗塞传》(1844)则受到冷遇。原 因是夏多布里昂把这部传记写成对苦修和死亡的思考,而不是写成连贯的叙事。因此,他后来 作了修改,出版该书的第二版。但当今许多评论家把《朗塞传》视作夏多布里昂最现代化的作 品。朗塞(1626—1700),法国天主教教士。他拒绝爵位,于1664年任特拉普隐修院院长,整 顿西多会,其改革获教廷批准。他要求门徒缄口苦修,西多会中的特拉普派由此产生。 [248] 指古希腊城市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中的檐壁排档间饰,展示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英雄业 绩。该神殿建于公元前468年至前457年,公元前四世纪中在安装由菲迪亚斯用金和象牙制作的 巨大宙斯塑像时作了改建。十二块间饰板中的三块于1829年在探险中发现,现存于卢浮宫博物 馆。这里提到的间饰,表现赫拉克勒斯骗过名为赫斯珀里得斯的三个仙女去摘取三个金苹果。 [249] 厄瑞克透斯庙是葬有坟墓的庙宇,据传跟雅典王厄瑞克透斯被波塞冬(或宙斯)击毙有 关。这座庙宇的遗迹至今尚未发现,但在雅典卫城博物馆的浅浮雕上有其图像。公元前421年开 始建造的庙宇是为厄瑞克透斯而建,而不是重建以前的厄瑞克透斯庙,其遗迹可在雅典卫城上 见到。贝戈特提到的是这后一座庙宇。 [25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5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52] 指厄瑞克透斯庙南面墙上六个少女像柱。 [25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54] 这是指该剧第一幕第三场,俄诺娜是淮德拉的奶妈。 [255] 陶瓷区是古雅典的一个区,曾发现公元前四世纪的多块墓碑。一块墓碑上的赫革索是古 雅典妇女,也许是女奴,把一首饰盒递给坐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主人。 [256] 至少有三部希腊悲剧受淮德拉的传说启示,其中完整地流传至今的是欧里庇得斯的《希 波吕托斯》,于公元前428年上演,为拉辛的剧作提供了范例。另一部也是欧里庇得斯所作,已 失传,第三部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演出时间均略早于第一部悲剧。但“公元前六世纪的小淮 德拉”则纯属杜撰,或是贝戈特想象的产物。 [25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58] 淮德拉的丈夫、雅典王忒修斯呼唤尼普顿复仇,是在该剧第四幕第四场。 [259] 指波尔—罗雅尔女隐修院,建于1204年,原是本笃会会所,1635年在院长圣西朗的领导 下成为冉森教派的活动中心。人们常常指出淮德拉命中注定的厄运跟冉森教派鼓吹的宿命论有 着相同之处,而拉辛是孤儿,曾被波尔—罗雅尔女隐修院修女收养,并接受冉森教派的教育。 [260] 斯卡龙(1610—1660),法国作家。1638年因风湿症瘫痪。同情投石党运动,发表诗作 《马萨林之歌》,讽刺刚上台的红衣主教。代表作《滑稽小说》出版两部,第三部仅完成初 稿。1652年娶作家奥比涅的孙女即后来的曼特农夫人为妻。他去世后,曼特农夫人负责路易十 四的子女的教育,后于1683年嫁给国王。 [261] 这件事在圣西蒙《回忆录》中有记载。1697年的一天晚上,路易十四问拉辛,为什么喜 剧“跟他以前看的相比一落千丈”。据说拉辛回答道,“由于缺乏作者和好的新作,喜剧女演 员就演旧剧,其中有斯卡龙的剧作,他的剧作一钱不值,人人厌恶”。听到斯卡龙的名字,国 王很不高兴,就把他打发走,“说是要工作”。从此,国王和曼特农夫人不再跟拉辛说话。圣 西蒙写道:“听到这名字,可怜的寡妇顿时脸红,并非因为双腿瘫痪者的名声受到攻击,而是 因为听到有人说出这名字,而且是在她前夫的接替者面前……”(1699年,法国七星丛书版, 第一卷第610页)但正如普鲁斯特指出的那样,这故事纯属杜撰。 [262] 在第一卷末尾,她头发的颜色并非如此:“她现在头发金黄,只有一绺灰发……” [263] 梅露茜娜是中世纪传说中人物,据说是阿尔巴尼亚国王埃利纳斯和仙女普蕾茜娜的女 儿,因犯错误,每星期六被罚变成蛇女。 [264] 《孪生兄弟》是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前254—前184)的喜剧。 [26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6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67] 在《淮德拉》第四幕第六场中,淮德拉得知希波吕托斯对阿里基娅的爱,就责备俄诺娜 没有把她已有情敌这件事告诉她。 [26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6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4] 即贝尔纳迪诺·卢伊尼(约1485—153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伦巴第画家,曾受达· 芬奇影响,以画神话和宗教题材壁画知名。1525年起为萨罗诺教堂绘制壁画,其中最著名的是 《三王朝拜》(1525—1527)。有人认为普鲁斯特想到他另一幅题为《三王》的作品,该作品 当时存放在卢浮宫。 [27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7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2] 普鲁斯特常常借用《圣经》里的话来叙述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这里,主人公的母亲的 话,跟耶稣谈论抹大拉的马利亚的话相似:“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参见 《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 [28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89] 这一习俗在当时刚开始流行,据纳克拉女士的《礼仪词典》,到1898年才成为正式礼 仪。 [290] 指二十世纪初由法国洛朗出版社出版的一套插图本丛书,普鲁斯特尤其感兴趣的是其中 关于威尼斯(1902)和佛罗伦萨(1906)的两本。 [291] 在《圣经·旧约》中,拉结是犹太人的祖先之一雅各的表妹和妻子。 [292] 出自法国作曲家弗罗芒塔尔·阿莱维的五幕歌剧《犹太女》第四幕第五场的著名唱段, 唱词由欧仁·斯克里布撰写:“拉结!主托呵护之恩/将你的摇篮交到我颤抖的手中,/我就把 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你的幸福,/哦,拉结!……可我现在把你交给刽子手。” [29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94] 1914年前法国使用的20法郎金币。 [29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9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9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9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99] 舒弗勒里是奥芬巴赫于1861年在巴黎谐剧院上演的轻歌剧《舒弗勒里先生1月24日将待在 家里》的主人公。斯万夫人的话说明她对这部作品并不了解,因为舒弗勒里这个可笑的资产者 希望所有的部长和大使以及巴黎的名流出席他的晚宴,但又承认:“他们也许不会来,他们的 工作是如此繁忙;但从我这方面来说,则是情趣高雅。” [300] 这是十九世纪著名出版商皮埃尔—朱尔·赫泽尔(1814—1886)的笔名。他主要出版巴 尔扎克、缪塞、雨果、波德莱尔等作家的作品。他出版的礼品书由当时各个领域的杰出人物撰 写。 [301] 这里是指朱莉·德·莱斯皮纳斯(1732—1776),曾在1764年至她去世主持一沙龙,常 客中有她的好友达朗贝尔,以及孔狄亚克、马蒙泰尔、孔多塞、杜尔哥等。她曾是杜·德芳侯 爵夫人(1697—1780)的女伴,在跟侯爵夫人关系破裂之后,把她以前的女主人沙龙中的大部 分常客挖走。 [302] 法国女作家阿丽丝·弗勒里(1842—1902)的笔名,她著有许多长篇小说,其中有好多 部的故事发生在俄国。 [30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04] 瓦泰尔是法国膳食总管,先后效力于富凯和孔代亲王。 [30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0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0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0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0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0] 雷德芬服装店位于巴黎里沃利街242号,专营连衣裙、大衣和骑马穿长裙。“做的”原文 为拉丁文fecit,画家有时用于画作签名,如Rembrandt fecit(伦勃朗绘制)。 [31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2] 劳德尼茨是高级时装店,位于巴黎王家街和旺多姆广场的街角。 [31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19] 奥托墨冬是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的御者和朋友,在法语中是“马车夫”的代称,用作戏 谑。 [32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21] 勒巴泰和布博纳是二十世纪初巴黎两家著名的糕点店。 [322] 《罗恩格林》(1850)为瓦格纳的歌剧,叙述同名主人公把埃尔莎·德·布拉邦特公爵 夫人从其敌对的附庸手里救出,并答应绝不询问她的身份。但他没有遵守诺言,就乘坐天鹅拉 的飞船走了。 [323] 米尔代于1900年开设电工用品商店,地址为圣奥诺雷区街52号。 [324] 即《圣母赞歌的圣母》(或称《圣母和圣子及五天使》),现藏于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 馆。画中圣母周围有五个天使,头戴其中两个天使拿着的星冠,膝上放着圣子耶稣,在撰写 《圣母赞歌》。她头包围巾,并将其围在脖子上,围巾为淡粉红、深蓝和金色。该画被认为是 波堤切利的作品。卢浮宫藏有一幅复制品,跟原作基本相同,但左侧少一天使。 [325] 《春》是波堤切利的作品,作于1477—1478年,现陈列于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普鲁 斯特所指的是右面第三个人物,即被风神追逐的花神或春神。 [326] 指女帽上饰带飘在身后的花结。 [327] 舒弗勒里是奥芬巴赫于1861年在巴黎谐剧院上演的轻歌剧《舒弗勒里先生1月24日将待在 家里》的主人公。 [328] 德国风俗,聚会吃核果时,如有人巧得双仁核,即与另一人分吃,以后,两人如再次相 遇,先说“你好,双仁核游戏”者可得对方礼物。 [329] 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作家。曾翻译古希腊哲学家泰奥弗拉斯特的《品格 论》,并以自己的《品格论》(又名《本世纪的风尚》)附于书后。这部散文集展现了十七世 纪末法国的社会风尚,特别是惟妙惟肖地刻画了形形式式的人物肖像,书中众多格言流传后 世,是法国文学史上散文名著。 [330] 引自《品格论》第四章“论情感”:“无巨富者恋爱可悲,巨富能使恋人满足,使她十 分幸福,别无他求。” [331] 指《旧约·创世记》第四十一章,法老做了两个梦,只有约瑟能够解释。 [332] 指能识别圣徒的物品,如书、十字架、牧羊棍、帽子等。 [333] 吉尔贝特说,“把信拿去,我得去找他们,因为他们找不到我”。这封信言辞恳切,斯 万却未能信服。 [334] 冰圣徒指圣马梅尔、圣庞克拉斯和圣塞尔韦三位圣徒,他们的节日分别在5月11日、12日 和13日,届时常出现降温。 [335] 指复活节前的一周。 [336] 拉斐尔前派兄弟会由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三个学生D.G.罗塞蒂、W.H.亨特和J.E.密莱司 于1848年组成,旨在反对当时皇家美术学院缺乏想象力而又取材平庸的绘画,力图通过表达真 诚的思想和直接描绘自然来创立新的标准。他们举办的画展遭到恶意抨击。罗斯金第一个赞扬 他们的作品,使他们的作品从1851年起开始流行。他们的作品风格生动鲜明,光线明亮,风景 画细节描写逼真,并常有开白花的小灌木。 [337] 绣球花为球形伞房花序,下部的花,花梗较长,顶部的花,花梗较短,因此花在花序顶 端列于同一平面,使整个花序呈平顶状。参见《简明生物学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 年)中“绣球花”(第1201页)和“伞房花序”(第493页)二条目。 [338] 这是法国作家戈蒂埃(1811—1872)的诗集《珐琅和玉雕》(1852)中一首诗的标题。 诗中的姑娘出现时,“如月光般洁白/在寒冷的天空的冰川上”,邀请“去作白色的放荡”。 [339] 这是瓦格纳最美妙的乐曲之一,出现在其三幕歌剧《帕西发尔》(1882)的最后一幕。 帕西发尔在大自然美景前赞叹不已:“我看到奇妙的花卉/热情地将我搂抱;但我从未见过如此 温馨和芳香的/青草、花蕾和花朵……”保护圣杯的老武士古内曼兹对他解释说:“这是耶稣受 难日的魔力……” [340] 穷光蛋俱乐部成立于1886年1月19日,聚会地点为林园大街。 [341] 希帕蒂娅(约370—415),第一位著名女数学家,是数学家亚历山大的泰昂的女儿。曾 为亚历山大的丢番图的《算术》和佩尔加的阿波罗尼奥斯的《圆锥曲线》作过评注,并致力于 天文学研究,但著作均已失传。因学术和科学在当时被早期基督教徒视为异端,被一群狂热基 督教暴徒杀害,具体原因不详。普鲁斯特在此暗指勒孔特·德·利尔的诗集《古风集》中《希 帕蒂娅》的最后一节:“……死亡会驱散一个个颤抖的天体,/但美在闪闪发光,一切都会在美 中复生,/一个个天体又在它白皙的脚下转动。” [342] 即夏尔—纪尧姆—博宗·德·塔莱朗·佩里戈尔,人称萨冈亲王(1832—1910)。 [343]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第一部的故事发生的时间,大约在1896年,电影在当时发明不 久,第一部电影于1895年12月28日在巴黎公开上映。 [344] 安托万·德·卡斯泰拉纳侯爵(1844—1917)和阿达尔贝·德·蒙莫朗西(1837— 1915)均为真实人物。前者的儿子博尼·德·卡斯泰拉纳是普鲁斯特的朋友。 第二部 地方的名称:地方 [345] 本卷第一部的结尾是在1897年5月。鉴于提到德雷福斯案件(第91—92页),在巴尔贝克 逗留的时间不可能是在1898年夏天。有研究者认为,由于“普鲁斯特认为一年的一个部分跟另 一年的一个部分加在一起可算作两年”,那么,在巴尔贝克逗留的时间应为1897年夏天。 [346] 无疑是指邦唐一家,因为邦唐夫人是小说主人公未来的恋人阿尔贝蒂娜的姑妈。但在本 卷第一部中,斯万认为邦唐先生是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厅主任(第86页)。 [347] 曼坦那画有《耶稣受难图》,现藏于卢浮宫,在普鲁斯特生前曾展出。韦罗内塞(1528 —1588),意大利画家,威尼斯画派大师之一。作品多以巨幅人物群像表现圣经、寓言或历史 故事。擅长以富有生气的华美色彩装饰贵族宫殿和别墅。他也画有《耶稣受难图》,现藏于卢 浮宫。 [348] 1689年4月27日,塞维尼夫人在给女儿格里尼昂夫人的信中写道:“我们于星期一在肖纳 动身……”;1689年5月2日的信写自“蓬托德梅尔”:“……从鲁昂到蓬托德梅尔有11里;我 们到那里过夜……”;而在1689年8月12日的信中则说,她到了“一个称之为‘东方’的地方, 离大海有一里远……”L’Orient(东方)系Lorient(洛里昂)在1789年前的名称。该市位于莫 尔比昂省,建于1666年,两年前东印度公司在此成立,该公司所建第一艘船名为东方旭日号, 城市因此得名。肖纳位于索姆省,蓬托德梅尔位于厄尔省。 [349] 指塞维尼夫人于1671年6月28日写给女儿的信:“……我儿子去了洛林;他不在我们会感 到十分无聊。您知道,我看到讨人喜欢的同伴走了,是多么忧伤;您也知道,我看到使我感到 拘束和厌倦的讨厌的一车人走了,又是多么高兴:这使我们作出明确的决定,即更希望来的是 不好的同伴,而不是好的同伴……” [35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51] 圣洛为芒什省省会,其大教堂始建于十三世纪末或十四世纪初。罗斯金认为该教堂的三 角楣尖顶丛为火焰式建筑的典范。 [35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53] 罗斯金在《亚眠的圣经》中经常谈到“旅行者”以及他在路途中看到的艺术作品给他带 来的乐趣。 [354] 1671年2月9日,塞维尼夫人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我眼前有一张地图,知道您下榻的 所有地方。” [355] 夏尔丹(1699—1779),法国画家。其静物画着重对物体本身和光的描绘,风俗画描绘 巴黎小资产阶级,画面使人产生亲切、和美之感,画风接近弗美尔。普鲁斯特曾于1895年左右 著文评述夏尔丹。 [356] 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版画家。欣赏日本艺术和马奈的作品。作品风格独 特,线条与色调和谐,富于装饰性和东方情趣。主要作品有《白衣少女》、《金色的屏风》、 《艺术家的母亲》、《巴特西古桥》等。普鲁斯特经雅克—埃米尔·布朗什介绍与其结识,并 看到过画家于1891年为蒙泰斯鸠伯爵画的肖像画。 [357] 指法国画家和细密画家让·布迪雄(约1457—1521)的著作《布列塔尼的安娜的伟大时 刻》(1508)。 [358] 布列塔尼的安娜(1477—1514),布列塔尼女公爵(1488—1514)、法国王后。继承父 亲的公爵领地后,她先与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联姻。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害怕布列塔尼落入外国 人手中,就向领地发动进攻。她被迫解除婚约而嫁给查理八世。查理八世于1498年去世,她改 嫁给继承王位的路易十二。 [359] 即马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卢斯(公元前三世纪),罗马将军。公元前267年和前256 年两度出任执政官。曾在西西里东南海面上击败迦太基舰队。公元前256年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 被迦太基军队俘虏,因答应和谈而被送回罗马。他说服元老院接受敌方提出的条件,回迦太基 后因酷刑致死。 [360] 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71年2月9日写给女儿的信:“如果您真的想让我高兴,您就要保重 身体〔……〕并具有我所缺乏的全部勇气。” [361] 这本回忆录纯属杜撰,其原型很可能是布瓦涅伯爵夫人(1781—1866)《回忆录》 (1907—1908)。普鲁斯特曾于1907年3月20日在《费加罗报》上撰文评述该回忆录。 [362] 1671年7月22日,塞维尼夫人在她的罗谢领地写信给库朗日:“……您知道要收割牧草, 但我没有工人〔……〕我把我的人都派去翻晒草料了。您知道翻晒草料是怎么回事?我得跟您 解释:翻晒草料是世上最美妙的事,那就是在牧场上像玩耍那样把牧草翻过来;只要知道了这 些,就会翻晒草料……”这是塞维尼夫人最著名的书信之一,她同时代的人认为此信十分风 趣,并争相传诵。 [363] 西米亚纳侯爵夫人(1674—1737),原名波莉娜—阿黛玛尔·德·蒙特伊·德·格里尼 昂,是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格里尼昂夫人的女儿,1695年嫁给路易·德·西米亚纳。她准许 发表外婆的信件,并参加编纂工作,但因顾忌而毁掉她母亲的大部分信件。她本人的书信发表 于1773年,系晚年所写。叙述者引用的西米亚纳夫人的第一条语录出自1735年3月15日致德·埃 里古尔的信,第二条语录出自1734年3月8日致高蒙侯爵的信,第三条语录也出自致德·埃里古 尔的信,但写于1735年2月3日。 [364] 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80年6月12日写给格里尼昂夫人的信。 [365] 指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366] “阿莱路亚”意为“赞美耶和华”,是希伯来语感叹词的拉丁语形式,加在罗马天主教 会的一些应答圣歌上,是相当欢乐的音乐,由于它接在传统的素歌上,经过一段时间也成为传 统形式。 [367] 锡耶纳为意大利中部城市。 [368] 对这两个城市的描写,参见本书第一卷“有一年,根据我父亲的决定,我们复活节将去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度假,由于在佛罗伦萨这个名称中已无处可放通常构成城市的那些成分,我 只好用春天的某些香味,从我所认为的乔托的主要才能中孕育出一个超自然的城市。” [369] “鸽子飞”是一种儿童游戏,玩法是迅速回答下列问题:什么人、什么东西会飞? [370] 在希腊神话中,弥诺斯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克里特王;埃阿科斯是宙斯和埃癸娜的 儿子;拉达曼托斯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克里特英雄,他们死后均为冥府判官。 [371] 即勒内·迪盖—特鲁安(1673—1736),法国私掠船船长,1707年在路易十四跟葡萄牙 舰队的战争中闻名,1711年攻占里约热内卢,1715年被任命为舰队司令,1728年晋升少将。著 有《回忆录》,叙述其冒险经历。他出生的城市圣马洛有其塑像。 [372] 让·拉巴吕(或让·巴吕)(约1421—1491),法国高级神职人员。曾任路易十一的指 导神甫,先后出任埃夫勒市和昂热市主教,1467年任红衣主教。因跟大封建主成立的公益同盟 领导人、勃艮第公爵查理(大胆者)秘密谈判,受到国王惩罚,于1469至1480年被关入国家监 狱洛舍城堡,达11年之久,据传关在用铁条加固的木笼之中,但历史学家对此持怀疑态度。后 在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干预下获释,出任驻教廷大使。 [373] 吉斯公爵,即洛林的亨利一世(1550—1588),法国亲王、吉斯的弗朗索瓦一世(1519 —1563)的长子,是圣巴托罗缪惨案的策划者之一,1576年组成贵族的天主教联盟,设法取消 纳瓦拉的亨利的王位继承权。1588年5月12日即“街垒日”那天,民众群起反对亨利三世,他帮 助平定暴乱,深受巴黎民众爱戴,有“巴黎王”之称。1588年12月28日,他应亨利三世邀请去 布卢瓦参加全国三级会议,在离去时被国王的侍卫杀死,尸体被焚,骨灰投入卢瓦尔河。画家 保罗·德拉罗舍(1797—1856)画有《刺杀吉斯公爵》(1835),陈列于尚蒂利博物馆,吉斯 公爵的尸体在画的右侧,密谋刺杀者则聚在左侧。 [374] 即托马斯·库克(1808—1892),英国商人、有导游的旅游创始人。1841年开辟一条从 英国莱斯特到拉夫伯勒的专列线,首次组织“快乐列车”之旅。成立世界旅行社“托马斯·库 克父子公司”,去世后遗传给长子。 [37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7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7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7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79] 《进台经》是弥撒曲开头的仪式音乐,是专用弥撒的第一部分,原为一首交替圣歌和诗 篇歌,现今由一首交替圣歌、诗篇的一节、《圣三光荣颂》和交替圣歌的反复组成。 [380] 如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佛罗伦萨画派画家菲利皮诺·利皮(1457/1458—1504)的《圣母 和圣子、帕多瓦的圣安东尼以及一修道士》(现藏布达佩斯美术博物馆),或意大利画家乔凡 尼(约1403—1482)的《耶稣诞生》(现藏匈牙利埃斯泰尔戈姆基督教博物馆)。 [381] “坐在防波堤上”出自波德莱尔的散文诗《海港》:“……有一种神秘而又高雅的乐 趣,是为不再好奇又无雄心之人而设,那就是躺在亭子里或把胳膊肘支在防波堤上,凝视着离 去者和回归者的种种活动……” [382] “小客厅”和“海上光芒四射的太阳”出自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中的《秋天的 歌》:“我爱你长眼睛的暗绿光辉,/甜蜜的美,但如今对我来说全是苦涩,/您的爱情、壁炉 和小客厅,/在我心中都不如海上光芒四射的太阳。” [383] 圣布朗迪娜是里昂的女殉教者,死于177年。执刑人从早到晚用各种办法折磨她,要她放 弃自己的信仰,但她总是回答说:“我是基督徒,我们的人没有犯过任何罪。”后被套在网里 拉到斗兽场,受公牛蹂躏。(参见《里昂和维埃纳教会致亚细亚和弗里吉亚教会的信》) [3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7] 指当时的一个名人,名叫雅克·勒波迪,其父是家产百万的糖厂主。他在非洲阿特拉斯 山购得一块土地,自称撒哈拉皇帝,并分封贵族,立女歌唱家玛格丽特·德利埃为皇后。到美 国后,他要以法老为榜样,娶亲生女儿为妻,被皇后一枪击毙,皇后则被通情达理的法官宣判 无罪。 [38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89] 奥斯坦德是比利时港口城市,濒临北海,是海滨游览胜地。 [39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393] 该饭馆创办于1815年,位于意大利人大道和马里沃的街角,是巴黎著名老饭店中唯一幸 存的一家。巴尔扎克和左拉均在作品中提及。 [394] 这里可能依次指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火神娄格的动机,《莱茵的黄 金》的前奏曲中莱茵河的动机,以及瓦格纳的《汤豪舍》中牧童吹出的山歌的曲调。 [395] 即拉那瓦洛娜三世(1862—1917),马达加斯加女王(1883—1897)。马达加斯加沦为 法国殖民地后她被迫退位,被流放到留尼汪岛,后在阿尔及利亚去世。 [396] 在“斯万之恋”中,斯万认为奥黛特美,是因为他发现奥黛特跟波堤切利的壁画《摩西 生平》中叶忒罗的女儿西坡拉相像。 [397] 拜伦勋爵街位于巴黎第八区,在香榭丽舍大街和弗里德兰大街之间,建于1825年,拜伦 则于前一年去世。 [398] 罗什舒阿街位于巴黎第九区,以1717年至1727年任蒙马特尔女修院院长的玛格丽特·德 ·罗什舒阿·德·蒙皮波的名字命名。十八世纪前,该街主要开设小酒馆。在普鲁斯特生活的 年代设有普莱耶尔音乐厅和罗什舒阿游乐剧院,1910年改名为现代剧院。 [399] 格拉蒙街位于巴黎第二区,跟意大利人大道垂直。该街建于十八世纪末,原为格拉蒙家 族一公馆。 [400] 莱翁斯—雷诺街位于巴黎十六区,在阿尔马广场附近,建于1884年,以一灯塔工程师的 名字命名,此人曾撰写回忆录,谈论法国海岸的照明。 [401] 伊波利特—勒巴街位于巴黎第九区,建于1861年,以建造该街附近洛雷特圣母教堂的建 筑师的名字命名。 [402] 麦克马洪(1808-1893),法国元帅,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二任总统(1873-1879),曾 镇压巴黎公社起义,与保王派结盟,因共和派在参、众两院均占优势而被迫辞职。 [403] 即马里·弗朗索瓦·萨迪,人称萨迪·卡尔诺(1837—1894),法国政治家,1887年任 共和国总统,后被无政府主义者卡塞里奥在里昂刺杀。 [404] 即弗朗索瓦·拉斯帕伊(1794-1878),法国科学家、政治家。庇护九世(1792- 1878),罗马教皇。 [40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0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0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0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0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0] 引自拉辛的悲剧《以斯帖》第二幕第七场。 [41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3] 贝齐格纸牌戏由两人玩,黑桃王后和方块J的组合称之为“贝齐格”,可得四十分。 [41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7] 菲泰尔纳位于巴尔贝克附近,是康布勒梅侯爵和侯爵夫人的城堡所在地。 [41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1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25] 普鲁斯特想到的看来是莫里哀的《妇人学堂》第一幕第六场的开头部分,当时阿诺夫和 贺拉斯在短暂独白后认出对方。普鲁斯特曾在草稿中提到莫里哀《冒失鬼》中的人物安斯模和 特路发登,但在该剧中并无普鲁斯特所说的相互认出的场面。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上), 赵少侯、王了一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426] 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89年7月30日写给她女儿的信。“让人饿死的豪华”是指瓦纳主教所 设晚宴,上的菜是精心烹调的野味,而塞维尼夫人却想吃小牛肉或“雷恩的美味小母鸡”。 [427] 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关心社会问题,后倾向于社会主义,1921年加入法 国共产党,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428] 即鲁道夫·德·哈布斯堡(1858—1889),奥地利大公,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 一世(1848—1916)的独子。他和情妇玛丽·维采拉的尸体在迈耶林的猎人小屋被人发现。至 今不知这对恋人是自杀还是被人谋杀。 [42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3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31] 这句话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71年2月18日星期三写给女儿的信。但后面两句话未能在此信 中找到。 [432] 指塞维尼夫人1694年9月9日的书信,但信中“水果”为“甜瓜”。 [43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3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35] 阿尔赫西拉斯是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加的斯省海港,隔直布罗陀湾与直布罗陀相望。 1906年在此举行阿尔赫西拉斯会议,讨论法国同摩洛哥政府的关系问题。 [436] 托莱多是西班牙新卡斯蒂利亚地区托莱多省省会,濒临塔古斯河,被认为是具有典型西 班牙风格的城市。 [437] 指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画家。原名多米尼柯·狄奥托科普洛,现名是他在意 大利时按当地习惯以出生处起的,意为“希腊人”。他最初学拜占廷圣像画,后到威尼斯在当 时享有盛誉的提香工作室工作。他于1577年定居托莱多,并在此创作他最美的作品,如《奥尔 加斯伯爵下葬》、《圣莫里斯的殉教》等。他的许多作品现藏于格列柯博物馆和托莱多大教 堂。 [438] 指居斯塔夫·莫罗的作品《朱庇特和塞墨勒》(1896年)。在这幅画上,朱庇特将大地 女神塞墨勒置于一膝盖上。塞墨勒和朱庇特生酒神巴克科斯。朱庇特曾允许她提任何要求,她 要求宙斯以天神面貌出现,结果被他用闪电击毙。 [43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4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5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51] 昂热男爵夫人是小仲马的剧作《半上流社会》(1855)中的女主人公,原名苏珊,是交 际花。 [452] 马蒂兰·雷尼埃(1573—1613),法国诗人,曾随一年轻主教四度去罗马,得以了解意 大利诙谐文学。受贺拉斯和尤维纳利斯的启示,于1608年至1652年发表十七首讽刺诗,后汇编 成《讽刺诗集》,抨击当时社会的恶习和歪风邪气。其中第十三首为《玛赛特假装虔诚》,描 写一名拉皮条的女子“在刀光剑影的爱情中付出代价”之后,在晚年“流着眼泪仿效有罪的女 圣徒”。 [453] 即英国国王爱得华七世(1841—1910)和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1830— 1916)。 [454] 涅瑞伊得斯是希腊神话的海中仙女,海神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共有姐妹五十人。 [455] 格劳科诺墨是五十名涅瑞伊得斯之一。古希腊史诗诗人赫西奥德的《神谱》中对她作了 描写,说她“喜欢微笑”,法国诗人勒孔特·德·利尔在翻译这部作品时把她称为“快乐的格 劳科诺墨”。 [456] 巴尔贝克附近河流,其实位于滨海塞纳省。 [45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58] 以斯帖为拉辛同名悲剧(1689)中女主人公,耶何耶大则是他另一部悲剧《亚他利雅》 (1691)中的祭司,辅佐王子约阿施为犹太王,并杀死篡夺王位的亚他利雅。这两部作品是拉 辛最后两部悲剧,是在曼特农夫人的要求下为她创办的圣西尔教养院中出身贵族的少女而写, 她们在这两部作品中扮演合唱队员。 [459] 《俄瑞斯忒亚》是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三联剧剧名,讲述希腊神话中俄瑞斯忒斯 为父亲阿伽门农报仇的故事。勒孔特·德·利尔从中得到启发,撰写诗体悲剧,但名为《厄里 倪厄斯》。普鲁斯特引述的是该剧第一部“克利泰姆奈斯特拉”中第五和第六句诗,说话者为 塔尔提比奥斯:“哦,亲爱的老人们,在十分漫长的十年以前,/他们整装出发,装有船首冲角 的大船上的国王们,/把英雄的海腊斯的长发士兵,/唉!带到暴风雨中的大海之上,/他们如同 晨曦中猛禽振翅,/用十万船桨拍击响亮的波浪。/但没有一人生还,不管是战士还是领导!” [460] 海腊斯指古希腊中部地区,相对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而言,后指整个希腊。 [461] 伊特鲁里亚是意大利古代地区,位于意大利半岛西北部阿尔诺河和特韦雷河之间,大约 相当于现在的托斯卡纳区,是伊特鲁里亚文化的发祥地。 [462] 莫莱伯爵(1781-1855)法国政治家。 [463] 即路易·德·丰塔纳(1757—1821),法国政治家、作家。起先拥护法国大革命,但对 其后出现的暴力行为感到害怕。1797年流亡国外,1800年回国,倡议建立帝国,但在百日王朝 时没有响应拿破仑的召唤,因此受到路易十八的青睐,被任命为国务大臣,封为侯爵,并升任 国王枢密院成员。 [464] 即欧仁·德·阿尔诺,或称维特罗尔男爵(1774—1854),法国政治家。法国大革命初 期流亡国外,后在孔代亲王的反革命军队中任职。在执政府时期回国,后归顺帝国,但参与塔 列朗的阴谋活动和跟反法同盟国的谈判。1814年在临时政府中任国务秘书,1815年至1816年 任“无双议院”议员,1827年至1829年被查理十世任命为大使,1830年任贵族院议员。七月王 朝建立后不久退出政界。曾发表《回忆和政治关系》(1841)。 [465] 即皮埃尔—欧内斯特·贝尔索(1816—1880),法国哲学家。先后被封为男爵和公爵, 但在1851年拒绝宣誓效忠第二帝国。著有《哲学或伦理学随笔集》,1859年起为《辩论报》撰 稿。1871年被共和国政府任命为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校长,这件事仿佛得到德·维尔帕里齐夫人 的原谅。 [466] 莫莱伯爵(1781-1855)法国政治家。 [467] 即皮埃尔—安托万·勒布伦(1785—1873),法国诗人、剧作家。因描写拿破仑各次战 役的《颂歌集》而获一笔年金,但在王朝复辟后被取消。1828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七月王朝对他恩宠有加,被任命为行政法院成员和贵族院议员。第二帝国时期当选为参议院议 员。著有《玛丽·斯图亚特》(1820)等大量悲剧和诗作。 [468] 即纳西斯—阿希尔·德·萨尔旺迪伯爵(1795—1856),法国政治家。曾在拿破仑的军 队里当军官,1816年反对反法同盟国占领法国,后又反对极端君主派维莱尔的政府。1828年出 任行政法院成员,1830年当选为众议员,1837年至1839年和1845年至1848年出任国民教育部大 臣,促成法国雅典考古学校的创建,在七月王朝时期被任命为大使(1841年、1843年)。1851 年12月2日政变后退出政界。著有论述法国大革命的著作。1841年,他在《维克多·雨果进入法 兰西语文学院的欢迎演说》中,指责雨果的政治野心,并劝他一心从事文学创作。 [469] 即皮埃尔·布律诺,或称达吕伯爵(1767—1829),法国政治家。是出色的军事组织 者,相继出任陆军部秘书长(1800年)、法案评议委员会委员(1802年)、行政法院成员、驻 奥地利和普鲁士大军总后勤官、国务秘书(1811年)。他负责出征俄罗斯的法军的军需供应并 参战。1813年出任陆军部大臣。王朝复辟后,于1819年任贵族院议员。他曾于第一帝国初期保 护亨利·贝尔即司汤达,并任用利特雷为秘书。 上述人士受到德·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青睐。她看来原谅那些保皇党人投靠拿破仑,但他们必 须在国王复辟后立刻改换门庭。她对贵族当然情有独钟,但平民只要效忠国王,并至少能跟别 人和睦相处,她就愿意对他们宽容。但小说主人公对此感到奇怪,因为侯爵夫人的好恶跟文学 的关系不大。 [47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1] 1839年3月17日,司汤达在发表《帕尔马修道院》前,在《立宪党人报》上刊登小说中描 写滑铁卢战役的段落。巴尔扎克读后写信给他表示祝贺,声称读了滑铁卢战役这段文字后“感 到嫉妒”。4月11日,在小说出版后不久,这两位作家在布莱家不期而遇。司汤达在日记中记录 了这次会见,当时在场的批评家福尔格也对此作了叙述,说巴尔扎克提出大量建议,说了许多 恭维话,而司汤达则点头表示同意,“样子就像百依百顺、毕恭毕敬的初学教理者”。一年半 之后,即1840年9月25日,巴尔扎克在《巴黎评论》杂志上撰文评述《帕尔马修道院》,长达72 页:“在我们看来,《帕尔马修道院》是迄今为止我们时代观念文学的唯一杰作。〔……〕贝 尔先生写了一本每一章都雄伟壮丽的书……”司汤达看来并没有用耸耸肩膀来回答巴尔扎克, 因为他给巴尔扎克寄了封信,并写了三稿:“这篇文章令人惊讶,像这样的文章,一位作家从 未看到另一位作家为自己写过,我读了文章,现在才敢于承认这点,一面哈哈大笑。每当我看 到有点过分的赞扬,我每走一步都会看到这种赞扬,我就会看到我那些朋友在读这赞语时会显 出的表情。” [47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3]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认为,对作家的评价应根据他们在社交界的表现,这跟圣伯夫的看 法不谋而合。 [47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76] 诺恩三女神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司命运的三位女神,分管过去、现在和未来,掌管宇 宙的秩序。在瓦格纳的歌剧《神界的黄昏》的序幕中,她们聚集在女武神的磐石上,预言着神 界末日的来临,她们缠绕的线终于折断,预示最后结局的迫近。 [477] 指埃斯库罗斯的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宙斯为惩罚普罗米修斯窃火种给人类,把 他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派神鹰来啄食他的肝脏,但其肝脏随即长好。俄刻阿尼得斯是海洋中 女神,相传有三千个,对普罗米修斯的命运表示同情,前来对他安慰,在悲剧中组成一合唱 队。 [478] 引自夏多布里昂的中篇小说《阿达拉》(1801):“不久它散布这忧伤的古老秘密,并 喜欢向老栎树叙说。” [479] 这是维尼身后发表的诗集《命运集》中《牧羊人之屋》的最后第二句诗:“像狄安娜那 样在泉水边哭泣,/你的爱情沉默寡言,总是受到威胁。” [480] 引自雨果的诗集《历代传说集》(1859—1877)中《沉睡的波阿斯》的第18节:“阴影 如同婚礼,庄严而又隆重;/天使们也许难以觉察地飞翔其中,/因为不时可在夜里看到,/有个 蓝色的东西像翅膀那样掠过。”波阿斯是《圣经·旧约》中的大财主。摩押女人路得的丈夫死 后,与婆母拿俄米回到伯利恒,得到波阿斯的厚待,后嫁给了他。 [48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82] 夏多布里昂忠于查理十世,拒绝对路易—菲力浦和七月王朝宣誓效忠,并在1830年8月10 日拒绝参加贵族院的工作。他在众议院的抗议演说和辞呈载其作品《墓畔回忆录》(参见中译 本下卷,王南方、罗仁携等译,花城出版社,2003年5月,第210—217页)。 [483] 利奥十二世于1829年去世,夏多布里昂当时是法国驻罗马大使,对新教皇的选举十分关 注。布拉卡公爵当时任法国驻那不勒斯大使,也十分关心这次选举。后由红衣主教卡斯蒂廖尼 当选,称庇护八世。关于利奥十二世去世和教皇选举会,可参阅《墓畔回忆录》(见中译本下 卷第42页和第53—59页)。 [4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8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8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87] 引自维尼的诗集《命运集》中《纯正思想》:“我置于宫内侍从的金色盔顶饰上/一根并 非毫无美感的铁的羽毛。/我让一个姓氏出名,/但在传给我时却并无荣光可言。” [488] 引自缪塞《新诗集》中十四行诗《致阿尔弗雷德·塔泰先生》:“您可否记得,有一颗 心证明自己高贵,/比我头盔上饰有的金雀鹰还要管用。”缪塞出身贵族,其纹章为“天蓝釉 色,金雀鹰在直纹红色上栖息”。 [489] 莫莱伯爵(1781-1855)法国政治家。 [490] 莫莱伯爵于1846年1月29日发表演说,欢迎维尼进入法兰西语文学院。他在演说中指责维 尼在长篇小说《森—马尔斯》中把法兰西语文学院创始人黎塞留红衣主教写得嗜血成性,但同 时又说“他也作出巧妙的努力,以捍卫和保存历史的真实”。他还责备维尼的作品中拿破仑的 形象不佳。另外,他只字不提维尼的诗作,仿佛不知道他也是诗人。 [4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2] 1830年2月25日,《爱尔那尼》在法兰西剧院上演,引发了古典派和浪漫派之间的著名斗 争。奥德翁剧院委员会的一名委员曾于同年3月6日在《箴言报》上发表公开信,认为该剧中有 些诗句“非常滑稽可笑”。在雨果生前和去世之后,“滑稽可笑”和“夸大其词”是对他的主 要指责。至于指责雨果对社会主义思想的宽容,则是他的政敌的一贯做法,不过不是针对《爱 尔那尼》上演的那个时期,而是针对雨果流放的时期,因为在1830年革命前,社会主义这个词 还鲜为人知,1835年出版的法兰西语文学院的词典中也尚未收入该词。雨果使用该词来表达自 己的政治信念,则是在1851年12月2日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发动政变之后。 [49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5] 即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前336—前323),即位后,先后征服 希腊、埃及和波斯,并侵入印度,建立亚历山大帝国。 [49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499] 这里指路易—夏尔—菲力浦·德·奥尔良(1814—1896),即路易—菲力浦的次子。 [500] 即恺撒·巴加尔(1639—1709),法国雕刻家,被同时代人称为“伟大的恺撒”,用木 雕来装饰巴黎的某些公馆。但大部分雕刻作品毁于法国大革命。普鲁斯特拥有他雕刻的一只圆 盒和一台座钟,是他母亲的遗物。 [50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0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03] 即路易六世(1081—1137),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08—1137)。在位期间,依靠城市 和教会,制服王室领地法兰西岛内的封建主,同时吸收圣但尼修道院院长苏热尔等高级教士担 任大臣,参与朝政。与英王亨利一世和诺曼底公爵进行斗争。在德意志国王亨利五世侵占香槟 地区时,他取得各大附庸的帮助,迫使德王不战自退。去世前,其子路易七世迎娶阿基坦公国 女继承人阿莲诺为妻,其公国作为随嫁品归卡佩王室。 [504] 舒瓦瑟尔家族约在十世纪末定居巴西尼区。舒瓦瑟尔—普拉兰公爵(1805—1847)于 1824年娶塞巴斯蒂亚尼将军之女为妻,后将她抛弃。公爵夫人于1847年被丈夫杀死,公爵被捕 后服毒自杀。 [505] 路易·莱奥纳尔·德·洛梅尼(1815-1878),法国作家,著有《无名之辈眼中的当代名 人画廊》(1840-1847,共十卷)。 [506] 这本回忆录纯属杜撰,其原型很可能是布瓦涅伯爵夫人(1781-1866)《回忆录》 (1907-1908)。普鲁斯特曾于1907年3月20日在《费加罗报》上撰文评述该回忆录。 [507] 即约瑟夫·儒贝尔(1754—1824),法国伦理学家,著有《思想录》,曾在友人文社中 朗读,身后由其朋友夏多布里昂帮助出版,并称他为“具有拉封丹心灵的柏拉图”。 [508] 即克西梅内斯·杜当(1800—1872),法国文学评论家、政治家。据说不善于在大庭广 众下讲演,但在小范围内却十分健谈。其著作《论情趣的革命》直至1924年才得以出版。 [509] 即夏尔·德·雷米扎伯爵(1797—1875),法国政治家。1840年曾出任内政大臣,后从 事哲学研究,思想属折中主义和稳建派。1846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1871年起在梯也 尔的政府中任外交部长。 [510] 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文艺评论家,被认为是侦探小说先驱。主要作品 有诗歌《乌鸦》,侦探小说《毛格街凶杀案》等。其作品被波德莱尔翻译后在法国引起注意, 对马拉美和瓦莱里产生影响。 [511] 魏尔伦(1844—1896),法国诗人。曾与兰波流浪英国和比利时。写有《农神体诗 集》,后成为象征派代表。在诗论《诗的艺术》中强调诗人的主观感受和诗歌的音乐性。作品 流露颓废情绪。代表作有《无言抒情诗集》、《智慧集》、《平行集》等。 [512] 兰波(1854—1891),法国诗人。前期诗作反映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起义等事件。巴黎 公社失败后转向象征主义,认为幻觉和暧昧的主观世界构成诗的“真实”。主要作品有长诗 《醉舟》、十四行诗《元音字母》、诗集《地狱季节》、《灵光集》等,对后来现代主义文学 有一定影响。 [51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1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1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16] 索米尔是法国曼恩—卢瓦尔省市镇,濒临卢瓦尔河,以1764年创办的骑兵学校和产白葡 萄汽酒著称。城内有安茹公爵建造的城堡,现为博物馆,陈列骑士和马匹。 [517] 经过音是和声学术语,指与一个和弦一起发响而形成不协和的音,但该音在横向的进行 中处于两个协和音之间。 [518] 蒲鲁东(1809—1865),法国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1846年发 表《经济矛盾的体系,或贫困的哲学》,声称社会发展的历史就是观念发展的历史,认为应该 消灭“坏的”而建立“好的”资本主义。法国二月革命后当选为国民议会议员。革命失败后, 政治上日趋堕落。 [519] 布瓦尔迪约(1775-1834),法国歌剧作曲家。 [520] 欧仁·拉比什(1815-1888),法国喜剧作家。 [521] 《美丽的海伦》是奥芬巴赫的三幕谐歌剧,1864年12月17日首演于巴黎的杂耍剧院。 [522] 即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523] 安东·格里戈里耶维奇·鲁宾斯坦(1829-1894),俄罗斯作曲家、钢琴家。彼得堡音乐 学院创办者和院长。 [524] 即J’ai vu Jacob(我看到了雅各)。此处模仿一些犹太人的法语发音。 [525] 巴黎街道。阿布基尔为埃及港口,1798年8月1日,英国海军统帅纳尔逊在此歼灭法国舰 队。1799年7月25日,拿破仑远征埃及,在此击败土耳其军队。 [526] 1898年至1901年,法国创办民众大学,以使劳动阶层和富裕阶层接近。民众大学的大部 分课程安排在晚上。 [52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2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29] 巴卡拉纸牌戏有一个或两个押注用赌盘,由一名庄家和数名下注者来玩。 [53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31] 巴尔贝·德·奥尔维利(1808—1889),法国作家。所作文学评论汇编成《作品与人》 (26卷),于1860年至1909年陆续出版。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图什骑士》、《着魔的女人》, 表现科唐坦地区的迷信和朱安党人的英雄主义,《年老的情妇》、《恶魔》则描写无法克制的 爱情。 [532] 哈得斯为希腊神话中冥王,在黑煞死神克尔的帮助下,竭力将活人拉入地狱,而一旦不 幸进入其中,灵魂就不能得救,也无法返回。克尔在《伊利亚特》中起了很大作用,据说黑 色、有翼、牙长,指甲呈钩状。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战斗时,宙斯取出黄金天秤,将他们的 死神克尔分别置于两个秤盘,结果赫克托尔的克尔的秤盘下倾,滑向哈得斯,阿波罗立即把他 抛弃。参见荷马《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22卷,第507 页。 [533] 萨米埃尔·贝尔纳(1651—1739),法国金融家,成立几内亚公司,将巨款借给路易十 四和路易十五,并因此被封为贵族。 [534] 阿瑞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他凶暴蛮横,每次出战使用长矛、盾牌,着盔甲,有四个 随从助战,但在战斗中常常遭到失败。 [535] 安菲特里特是希腊神话的海中女神,是海神波塞冬的妻子。她常坐在海豚和海马拉着的 贝壳上与丈夫在海上巡游。 [536] 有研究者认为是指巧克力制造商加斯东·默尼埃,其游艇阿里阿德涅号在当时十分出 名。他曾于1909年6月在游艇上宴请威廉二世和比洛夫亲王。 [537] 埃雷迪亚(1842—1905),法国诗人。1866年与邦维尔、勒孔特·德·利尔等人合出诗 选《当代帕尔纳斯》。1893年发表《锦幡集》,收有十四行诗118首,大多取材于古希腊罗马神 话传说,构思精巧,文笔优美,确立作者在帕尔纳斯派中的地位。 [538] 旧指放荡不羁的艺术家、作家。但有研究者认为,布洛克喜爱的两位帕尔纳斯派诗人并 非是这种人,也跟小说中的时代(约为1898年)不符。勒孔特·德·利尔于1873年起任参议院 图书馆管理员,并于1886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埃雷迪亚则于1894年当选为该学院院 士。 [539] 即所罗门·布洛克,叙述者的同学的父亲。 [54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49] 奥维德(前43—后17/18),古罗马诗人。代表作长诗《变形记》,共十五卷,叙述250 个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其中虽有一些神和人变形为鸟兽木石的情节,但变形并非是主要内 容。 [55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2] 指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553] 即欧仁·卡里埃(1849—1906),法国画家,作有众多世俗或宗教肖像画和风俗画。 [554] 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画家。1623年受聘于西班牙王腓力四世,终生担任 宫廷画师。在艺术上反对追求外表的虚饰,善于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笔致自然,色彩明亮, 创作了大量肖像画、风俗画和历史画。代表作有《火神的锻铁工场》、《腓力四世之家》、 《纺织女》等。 [555] 莫罗(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以神话和宗教题材的色情画闻名。 [55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58] 法兰西岛包括巴黎市及其周围八省。在卡佩王朝初期,即987—1108年,法国国王于格· 卡佩及其三位继承者的实际控制区仅为巴黎周围法兰西岛。 [55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0] 参见本书第一卷“吉尔贝特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到我的耳边,仿佛是给我的吉祥物,也 许能使我有朝一日再次见到她,她在片刻前还是个不确切的形象,是这个名字使其变成一个 人”。 [56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4] 即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洛可可艺术主要代表。作牧歌、神话题 材绘画,富有装饰性,反映贵族生活情调。主要作品有《维纳斯的胜利》、《狄安娜沐浴》、 《土耳其皇帝姬妾》、《蓬巴杜夫人像》等。 [565] 即阿尔贝·勒布尔(1849—1928),法国画家。早期画风景画,色彩明亮,笔触大胆明 快,与印象派风格相近。1877年结识莫奈、毕沙罗、德加等画家,并从印象派风格中吸取适合 他个人风格的技巧。 [566] 即阿尔芒·吉约曼(1841—1927),法国画家。与印象派关系密切,参加了该画派的主 要活动,自称跟塞尚和毕沙罗的风格最为接近。他的某些作品被认为“色彩凶猛”,使当时的 观众感到刺目。其作品虽说宣称属于印象派和野兽派,但仍为自然主义作品。 [567] 原文为noblesse,意为“贵族”,也可表示“高贵”。 [56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6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7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71] 莫诺莫塔帕是成立于十五世纪的南非帝国,首都为津巴布韦,十六世纪分裂成四个国 家,据说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真正的朋友。这里是“虚无之乡”的代名词,因为当时秘密出版 的书籍都印有“莫诺莫塔帕出版”的字样。 [572] 参见拉封丹《寓言诗》中《两个朋友》,远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297— 299页。 [573] 参见拉封丹《寓言诗》中《两只鸽子》,出处同上,第347—351页。 [574] 前一句出自塞维尼夫人于1671年2月18日写给女儿的信,后两句则出自塞维尼夫人1689年 1月10日的书信。 [57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7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77] 引自塞维尼夫人于1675年5月29日写给女儿的信。 [578] 这句话出自拉布吕耶尔的散文集《品格论》第二十二章“论情感”,原文如下:“跟自 己喜爱的人待在一起就已足够;遐想,跟他们说话,想念他们,想到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但 在他们身边,这些全都一样。” [57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1] 即夏尔·德·塞维尼(1648—1713),塞维尼夫人之子。 [58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85]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兰西斯 一世之女。法国大革命时因叛国罪跟路易十六一起被判死刑,处死于断头台。 [586] 即安德烈·勒诺特尔(1613—1700),法国园林建筑师,曾设计枫丹白露、凡尔赛宫等 的园林,其风格注重透视与中心感,在园内大量建造喷水池和塑像,使法式园林名扬天下。 [587] 原文为Israël,如为国名则译成“以色列”,这里是指前面提到的“伊斯拉埃尔斯”。 [588]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1542—1567),出生后六天即继承王 位,后成为法王法兰西斯二世的王后(1559—1560),1561年返回苏格兰后两次再嫁,被迫逊 位,逃往英格兰,因图谋暗杀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被斩首。 [589] 希梅公馆位于巴黎马拉凯滨河街17号,1640年由芒萨尔建造,1690年左右由勒诺特尔为 其设计了园林。该公馆曾属于嫁给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法兰西的亨丽埃塔,后属于布永公爵, 1823年成为财务总监佩拉普拉的房产,此人将其被推定的女儿嫁给希梅亲王。1884年,该公馆 成为美术学校的一座建筑。希梅王妃于1896年离开丈夫与一小提琴家私奔。 [590] 普桑(1594-1665),法国画家,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奠基人。 [5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3] 加布里埃尔的高大建筑物,是指协和广场北侧的两座建筑,一为海军部所在地,二为克 里荣大厦,由建筑师雅克-昂热·加布里埃尔(1698-1782)在十八世纪下半叶(1760-1775)设 计建造。 [594] 小特里亚农是凡尔赛宫花园中一座别墅,由建筑师雅克—昂热·加布里埃尔设计,周围 的英式花园由园艺家里夏尔在画家于贝尔·罗贝尔的协助下设计,建筑师里夏尔·米克则负责 建造小型建筑,如爱情圣殿(1778)、亭子、小剧院(1780)和农家村落(1783—1787)。 [59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59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0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0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60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0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0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05] 长诗《寄托于上帝的希望》发表于1838年2月,1840年收入《诗歌新集》。 [606] 指勒孔特·德·利尔。 [607] 克洛代尔(1868-1955),法国诗人、剧作家。 [608] 威尼斯街区名。 [609] 威尼斯街区名,又名瓜代卡,是犹太人居住区。 [610] 引自缪塞的诗作《歌》,作于1834年2月3日,收入《诗歌新集》。 [611] 引自缪塞的诗作《致意大利归来的我的兄弟》,也收入《诗歌新集》。前三行引自该诗 第二十节,全文为:“帕多瓦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那里有非常伟大的法学博士,/曾经创造 奇迹;/但我更加喜欢玉米粥,/在布伦塔河畔品尝,/在葡萄棚内……”后两行引自第十一节, 全文为:“晚上,眼睛温柔,/只见轻佻女工,/身穿黑色带风帽化装长外衣走过。/你跟她搭 讪,不会有丝毫危险,/你可以说:‘我是外国人,/您真漂亮。’” [612] 引自缪塞《十二月之夜》,参见《缪塞精选集》,李玉民编选,王文融译,山东文艺出 版社,2000年,第65页。 [613] 即安娜—玛丽·比戈(1605—1694),在巴黎开设著名沙龙,妙语连珠,在社交界广为 流传。她的许多俏皮话记载在塞维尼夫人《书简集》和圣西蒙《回忆录》中。 [614] 这里指1904—1905年日俄为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权益而进行的帝国主义侵略战争,俄 国舰队和陆军均战败。老布洛克是在嘲讽这位军事评论家。另须指出,本书中故事发生的时间 约为1898年。 [615] 即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爵士。 [616] 这是法国剧作家乔治·费多(1862—1921)的三幕喜剧《马克西姆家的女士》(1899) 中少妇克勒韦特的著名接话。她水性杨花,在剧中多次重复这句话:“喂!您去干呀,这不是 我父亲。”意思是说:“这没有关系!” [617] 奥马尔公爵(1822-1897),法国将军、历史学家,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第四子。 [618] 唯一当过那不勒斯王后的米拉王妃是拿破仑的妹妹卡罗莉娜·波拿巴。她丈夫米拉于 1808年被拿破仑任命为那不勒斯国王,直至1815年波旁王朝复辟。但叙述者想到的是瓦格拉姆 公主,她被称为“那不勒斯王后”,是因为她在1851年嫁给那不勒斯国王的孙子约瑟夫—若阿 香—拿破仑·米拉(1834—1894)。但不要把她跟玛丽—索菲—阿梅莉混为一谈,后者在嫁给 两西西里(即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国王弗朗西斯二世(1836—1894)后成为那不勒斯王后。 [619] 可能指夏尔—罗贝尔·德·格拉蒙—卡德鲁斯(1808—约1865),是格拉蒙家族的后 裔,父亲是第一帝国时期一位将军,曾任法国贵族院议员。他生活放荡,只好在东方国家度过 余生,去世后把遗产赠给一位名叫德克拉的医生和一位女演员,引起一桩诉讼案。 [620] 《激进报》为巴黎左翼日报,创办于1871年,初期困难重重,1877年曾因其左派言论而 被勒令停止发行,1881年被维克多·西蒙和亨利·马雷收购,1885年发行量超过四万份,1899 年至1902年是瓦尔德克—卢梭(1846—1904)内阁最坚决的支持者之一。 [621] 1855年,赛马俱乐部跟新俱乐部合并。新俱乐部的老会员对合并不满,就成立王家街俱 乐部,但因经济困难,于1865年被农业俱乐部吞并。不久后成立王家街新俱乐部,虽历尽沧 桑,仍一直维持到1916年,然后跟农业俱乐部合并,会址在农业俱乐部,但名称为王家街新俱 乐部。这家俱乐部被圣卢家里认为“有失身份”,是因为接纳犹太人,而斯万虽是犹太人,却 是赛马俱乐部成员,说明他的社会地位高。 [622] 原文为Ganaches,意为“傻瓜”,往往指爱吹牛的愚蠢老兵。 [623] 指维利耶·德·利勒—亚当(1838—1889),法国作家。代表作短篇故事集《痛苦的故 事》,讽刺资产阶级的道德。剧作《阿克塞尔》描写一个日耳曼古堡的地窖里埋藏着神秘的宝 物,古堡主人爱上发现这秘密后逃走的修女,剧中将象征主义手法与神秘主题相结合,是象征 主义初期作品。 [624] 指卡蒂尔·孟代斯(1841—1909),法国剧作家、诗人和小说家,被认为是帕尔纳斯派 的创始人之一。 [625] 施莱米尔是法裔德语作家沙米索·德·邦古尔(或称阿代尔贝特·冯·沙米索,1781— 1838)的作品《彼得·施莱米尔的奇妙故事》(1814)中的主人公。此人把自己的影子卖给魔 鬼,以此比喻没有祖国的政治遭遇。他虽然得到补偿,有用不完的钱财,但因没有影子而遇到 意想不到的困难,却又拒绝了以后要用归还影子来换回灵魂的建议。他在七里靴的帮助下到处 流浪,以求得他那已出卖的心灵的宁静。在犹太人的德语方言中,Schlemihl(施莱米尔)意 为“白痴”。 [626] 指大流士一世。 [627] 即考古学家让娜·迪约拉富瓦夫人(1851—1916),她于1885年在意大利苏萨市跟丈夫 一起参加大流士王宫的发掘工作,并修复一幅表现猎狮场面的壁画,该画现藏于卢浮宫。她是 医生乔治·迪约拉富瓦教授的侄女。该医生将在本书第三卷《盖尔芒特那边》中出现。 [628] 赫尔沙巴德为伊拉克村庄,曾发掘出杜尔·沙鲁金城遗址。该城是亚述国王萨尔贡二世 (亦称“沙鲁金”,约前722—前705)在公元前713年建造的都城,在其被杀害后遭弃。该城遗 址于1843—1845年由法国驻摩苏尔领事博塔发现并发掘。卢浮宫现藏有该城的一些绘画和雕塑 作品,其中著名的有高达四米二十的人面公牛,有五只脚,从正面和侧面均能看到,当时置于 城门口。 [62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630] 指贝戈特。 [631] 即萨尔贡二世,亚述国王。 [632] 指《奥德赛》第十三卷中,奥德修斯回到故乡伊萨基(亦译“伊萨卡”、“伊塔 卡”),遇到一牧羊少年,但并未直言相告。牧羊少年系雅典娜变化,听了他的话后,显出女 神形象,并对他说:“你这个大胆的家伙,巧于诡诈的机敏鬼,/即使回到故乡土地,也难忘 记/欺骗说谎,耍弄你从小喜欢的伎俩。”参见王焕生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第248 页。 [633] 维克托里安·萨尔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 [634] 欧仁·拉比什(1815-1888),法国喜剧作家,著有大量喜剧和闹剧,大多取材于巴黎资 产阶级和小市民生活。 [635] 即埃米尔·奥吉埃(1820—1889),法国剧作家。1854年与桑多合写剧本《波瓦里埃先 生的女婿》,获得成功。另著有剧本《奥林匹斯山的婚礼》、《贫寒的时髦女郎》、《厚颜无 耻之徒》、《吉波瓦耶之子》、《盖兰师傅》等,真实地反映了第二帝国时期资产阶级人物的 思想风貌。 [636] 普劳图斯(约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相传写有一百多部喜剧,现存《一罐 金子》、《孪生兄弟》、《俘虏》和残篇《吹牛军人》、《驴子》等二十部。大多根据古希腊 后期喜剧作家米南德的作品改编而成。 [637] 米南德(约前342—约前292),古希腊新喜剧作家。相传写过一百零五部剧本,除经普 劳图斯、泰伦提乌斯改写的一部分流传外,现仅存《恨世者》、《萨摩斯女子》和残篇《评 判》等。剧本大多以爱情故事和家庭生活为题材,侧重描写人物心理。 [638] 迦梨陀娑,印度剧作家、诗人,约生活于公元4—5世纪,即笈多王朝时期。流传的诗作 有叙事诗《罗怙世系》、《鸠摩罗出世》,抒情诗《云使》以及短歌集《时令之环》,剧作有 《摩罗维迦和火友王》、《优哩婆湿》和《沙恭达罗》。其剧作反映宫廷贵族生活,善于刻画 人物心理。 [63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1] 康斯坦·科克兰(1841-1909)被称为大科克兰,主演莫里哀的喜剧和现代剧目。 [642] 指拉比什的喜剧《卢西纳街案件》(1857),剧中讲述拉巴坦斯寄宿学校两个老同学的 奇特遭遇。“拉巴坦斯”因此成为“中学老同学”的代名词。 [643]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画家。他创作神话、历史、宗教、肖像、风景和风俗画等 作品。。 [644] 分别为希腊神话中西风和北风(或东北风)。 [645] 指希腊神话中黎明女神、曙光女神。 [646] 即希腊神话中爱神。 [647] 即玛丽—阿梅莉,奥尔良公主,生于1865年,是巴黎伯爵和伊莎贝尔·德·奥尔良之 女,奥尔良公爵菲力浦的妹妹,于1886年嫁给卡洛斯亲王。亲王于1889年登上葡萄牙王位,名 为卡洛斯一世,于1908年被杀。 [64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4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0] 首批柯达相机生产于1888年。 [651] 可能指英国画家、诗人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1828—1882)的画作《我是主的使 女》(1850年)。马利亚见天使对她说她要生子,就回答说:“我是主的使女。”(参见《新 约·路加福音》第一章第38句)在中世纪宗教画里,圣母马利亚几乎总是手拿百合花。 [652]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56] 亦称“紫地榆”,多年生草本,夏季开花,花单生叶腋或两或三朵成聚伞花序,有白 色、紫红色或淡红色。 [657] 佩里是波斯神话中堕落天使的后代,需赎罪后方可进入天堂。在纳塔莉娅·特鲁哈诺娃 创作的诗体舞剧中,佩里是天堂的信使,在前往天堂途中引诱了伊斯坎达尔王子,而王子则窃 取她那能使人不死的荷花。雨果则在《颂歌与呤唱集》中收有一首名为《仙女和佩里》的诗, 诗中佩里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想要诱拐一孩子,把他带到她居住的东方。 [658] 指雅典卫城帕台农神庙的柱顶盘中楣。 [65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660] 法国人常将rentrer(返回)误当作entrer(进入)使用。 [661] 参见拉辛的悲剧《亚他利雅》第二幕第九场:“穷人坐在你餐桌前时,将在你的和平中 品尝不可言喻的温柔”,以及该剧第四幕第三场:“穷人和您之间的事,您将让上帝来评 判。” [662] 皮萨内洛(约1395—约1455),意大利奖牌雕刻家、画家。国际哥特式杰出代表人物。 主要以奖牌雕刻成名,得益于对古希腊、罗马钱币浮雕人像的研究,把奖牌艺术推向高峰。其 肖像画大多把人物画成侧面,背景衬以花卉和蝴蝶。卢浮宫的瓦拉迪手抄本图书馆藏有他的素 描,其中有鸟类的素描。 [663] 加莱(1846—1904),法国设计家、玻璃技术革新先驱。他在父亲的工厂工作,首先制 造无色透明玻璃,淡着釉彩雕饰花纹,不久后采用几乎不透明的深色沉重厚玻璃,雕刻或蚀刻 成植物图案花纹。他的制品在1878年巴黎世博会上深受欢迎。他于1890年创立南锡派,通过对 植物的观察,发展一种用花卉枝叶表现的自然主义形式,不但用于玻璃制品,而且用于家具设 计。 [664] 这些场景先说画在圣人遗骸盒上,后又说是在祭坛后装饰屏下方,显然前后矛盾,法国 研究者认为系作者疏忽造成。 [665] 鲻鱼身体长,头短而扁,吻宽而短,眼大,鳞片圆形,生活在浅海或河口咸水和淡水交 汇处,是常见的食用鱼。 [666] 《灰色和粉红的和谐》是惠斯勒为穆克斯夫人画的肖像画的标题。这位美国画家移居伦 敦,住在切尔西区。他欣赏日本艺术和马奈的绘画,特别喜欢研究色彩的和谐。 [667]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69] 波亚克位于吉伦特省,是吉伦特河畔城市。 [670] 根据贝克莱、费希特的主观唯心主义,是自我(即作为意识的心灵)产生非自我(外部 现实即被认为跟自我不同的客体的整体)。现象论作为哲学学说,突出物体质量的纯主观性, 跟粗浅的现实主义不同,根据后者,事物确实像它们显现的那样。贝克莱甚至否定物质的存 在,认为物质只是感觉的一种组合。纯粹现象论否定物质的概念,认为物质只是观念联合的产 物。 [671]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而由于要坐下就必须先躺下,要不说话就必须先睡着”被置于括 号内。 [672] 指安菲翁,宙斯与安提俄珀的儿子。根据传说,他在倒塌的底比斯城墙前唱歌并弹起竖 琴,石块在音乐声中自行垒起,城墙因此修复。 [673] 原文为sporades,弗拉马里翁版的注释中,认为意思是étoiles dispersées(散布的 星星),显然跟后面的“石珊瑚”前后不一致。该词作专有名词,则为Sporades(斯波拉泽 斯),是爱琴海上希腊岛群。因此,这里拟可理解为“石珊瑚”的组成部分,如同一个个星星 般的小岛。 [674] 贺加斯(1697—1764),英国油画家、版画家、艺术理论家。作品多以辛辣的手法揭露 当时贵族与资产阶级上层的丑恶面目,而对下层社会则多表示同情。常用雕版复制自己的讽刺 画,广为传播。作品有组画《时髦婚姻》、《浪子生涯》,油画《议会贿选》、《卖虾女》 等。著作有《美的分析》。《杰弗里斯》(应为《杰弗里斯一家》)是他的肖像画,画中人物 为律师约翰·杰弗里斯、他的妻子及其四个孩子。另有一复制品,画中不是杰弗里斯律师,而 是H.B. 杰弗里斯将军。 [675] 菊石属软体动物门,头足纲中已绝灭的一类。开始出现于早泥盆世,中生代最为繁盛, 至白垩纪末完全绝灭。由于它演化快,是指示地层时代的重要标准化石之一。 [676] 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关心社会问题,后倾向于社会主义。 [677] 即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的传说中康沃尔国王马克。 [678] 布罗塞利昂德森林现名潘蓬森林,位于布列塔尼地区伊勒—维莱纳省,在圆桌骑士的传 奇故事中,是巫师墨林和仙女维维安谈情说爱之处。 [67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 [680] 田园圣安德烈教堂位于贡布雷附近,系作者杜撰。 [681] 在《圣经·新约》中,以利沙伯是祭司撒迦利亚的妻子,施洗约翰的母亲。圣母马利亚 跟以利沙伯相遇,参见《新约·路加福音》第一章。 [682] 多马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683] 即奥迪隆·雷东(1840—1916),法国画家。早期以石版画著称,出版石版画集《梦 中》、《起源》、《圣约翰启示录》等。1884年独立艺术家协会和独立沙龙成立,任主席。 1890年起转向油画和色粉笔画。作品富有神秘性与象征性,为当时有象征主义倾向的青年画家 所崇敬。宗教题材在其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他认为,在承认必须以被看到的现实作为基础的 同时,真正的艺术是在被感觉的现实之中。 [68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85] 波提乏是《圣经》中人物,他是埃及护卫长,是约瑟的主人,并把家里的事都交给约瑟 去管。约瑟长得秀雅俊美,波提乏的妻子要与他同寝,并拉住他的衣服。约瑟把衣服丢在妇人 手里,跑到外面去了。波提乏听妻子说约瑟要调戏她,就把约瑟关进监狱。参见《旧约·创世 记》第三十九章。 [686] 可能是指名为《萨克里庞小姐》的喜歌剧,由菲利普·吉尔撰写剧本,朱尔·迪普拉托 谱曲,1866年9月24日在巴黎幻想剧院首演。剧中主人公乔凡尼诺,人称萨克里庞(意为“无 赖”),在最后两场中男扮女装。然而,扮演萨克里庞的是女演员戈比—丰塔内尔。人物的性 别模糊不清,首先是因为女演员扮演男主人公,其次是因为她扮演的男主人公男扮女装。 [687] 即加布里埃尔·德·埃斯特雷(1573—1599),亨利四世的宠姬,在当时曾使画家获得 灵感,创作出枫丹白露画派最著名的绘画,并使奥古斯特·马凯于1855年写出著名长篇小说 《美丽的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也是从1901年起取代雷诺阿夫人成为画家的主要模特儿的 女子之名。 [688] 这两个地名看来系作者杜撰。 [689] 靡非斯特是浮士德传说中的魔鬼。 [69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1] 皮加尔广场位于巴黎第九区。 [692] 原文为maître,也可表示“老师”。 [69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695] 阿韦德·巴里纳是路易丝·塞茜尔·万桑(1840—1908)的笔名。她为《辩论报》撰 稿,著有研究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和缪塞的专著,并向法国读者介绍易卜生、斯宾塞和托 尔斯泰。 [696] 指拉封丹寓言《雕刻家和朱比特的像》(卷九第六则):“一块大理石是如此漂亮,/一 个雕刻家就把它买下。/他说:‘我的刀要把它刻成什么?/是刻成神像、桌子还是脸 盆。’”参见《拉封丹寓言诗》,远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357—358页。 [697] 蓬阿旺为菲尼斯泰尔省城市。 [698] 伏尔泰原名弗朗索瓦·马里·阿鲁埃,但这两句诗并非出自伏尔泰的手笔,而是引自高 乃依的五幕诗体悲剧《波吕厄克特》(1643)第三幕第二场,是女主人公波莉娜说的话。 [699] 应为老银行家,系作者或叙述者之误。 [700] 《乡村骑士》(1890)是意大利作曲家、真实主义运动首领马斯卡尼(1863—1945)的 独幕歌剧。 [701] 阿尔贝蒂娜喜爱马斯卡尼的歌剧,在小说主人公看来是趣味低俗的证明。普鲁斯特像当 时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摈弃意大利歌剧,不喜欢威尔地,几乎从不谈论普契尼。 [702] 《偶像崇拜》是乔托在帕多瓦的斯克罗维尼小礼拜堂所画的恶行和美德寓意壁画中的一 幅,亦名《不忠》,画上一个男人(不忠者)手拿一个女人偶像,该偶像已将一条绳子套在他 脖子上,使他背朝向他俯下身子的上帝。 [703] 阿尔赛斯特和菲兰特均为莫里哀五幕诗体喜剧《恨世者》(1666)中人物。阿尔赛斯特 是色里曼娜的求爱者,菲兰特是阿尔赛斯特的朋友。参见《莫里哀喜剧选》中册,赵少侯、王 了一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81—155页。 [704] 阿尔蒂尔·梅耶于1882年再次出任《高卢人报》社长之后,该报思想反动、保皇,大力 鼓吹君主政体拥护者赞成布朗热主义,并在这件事上起到重要作用。另外,该报坚决反对重审 德雷福斯案件,表现出强烈的反犹主义倾向。 [705] 果实是被子植物的花经传粉、受精后,由雌蕊或有花的其他部分参加而形成的具有果皮 及种子的器官,有的仅由雌蕊子房形成,称真果,有的由子房与花托或花被等共同形成,称假 果。参见《简明生物学词典》“果实”条目,上海辞书出版社,1982年,第756页。译文中“器 官”原文为chairs,可表示“果肉”。 [706] 隐花植物亦称“无花植物”,指不产生种子而以孢子繁殖的植物。 [707] 蝶形花亚科植物属豆科。 [708] 可能指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约公元前八世纪)的长诗《工作与时日》(普鲁斯特曾于 1896年发表《欢乐与时日》),诗人描写诸神让人类在各个季节做的工作,并列举农民为取悦 于宙斯而应遵守的禁忌和禁令。 [70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 [71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11] 圣埃卢瓦(约588-660),努瓦荣主教,后任达戈贝特一世的金银匠和国库官员,被奉为 金银匠和冶金匠的主保圣人。 [712] 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 [713] 卡尔帕乔(约1460-约152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叙事体画家。 [714] 圣乌尔苏拉(约三世纪),基督教女圣徒。据传为英格兰公主,跟皈依基督教的未婚夫 一起率领11000名童女去罗马朝圣,觐见传说中教皇西里亚库斯,在返回途中因坚持基督教信仰 而被匈奴人在科隆附近全部杀害。《圣乌尔苏拉的传说》是卡尔帕乔的9幅组画,第一幅为《圣 乌尔苏拉抵达科隆》,完成于1490年,五六年后这组画全部完成,最后两幅为《各位使节》和 《未婚夫妇永别》。组画自1812年起陈列于威尼斯美术学院陈列馆第21展厅。 [715] 指西班牙画家马里亚诺·福尔图尼—卡尔沃的儿子马里亚诺·福尔图尼—马德拉佐 (1871—1949)。他在威尼斯的寓所奥尔菲宫进行多年研究,试图重新制作出威尼斯某些最美 的服饰,参照的是《圣乌尔苏拉的传说》中人物的服饰。他于1907年创立纺织厂,生产织物和 地毯,并在巴黎马里尼昂街开设分店,但他的织物也在奥斯曼大道上的巴巴尼商店出售。普鲁 斯特于1909年5月在给雷纳多·哈恩的信中提到这位画家,即晚于小说中提到的时间。福尔图尼 也进行绘画创作,并制作桌子、地毯、帷幔等物品。他还为瓦格纳的歌剧设计布景,并创造一 种舞台间接灯光照明系统。 [716] 考斯位于英格兰怀特岛郡麦地那区,被麦地那河口湾分为东考斯和考斯两部分,每年八 月初举办“考斯周”划船赛。 [717] 指卡洛姐妹,于1895年在泰布街24号开设女子时装店,曾推出饰有花边的女式宽松短袖 衫。 [718] 杜塞父子时装店位于和平街17号(一说21号),开设时间为1853年至1928年,主要经营 衬衣、高级单色手帕以及绣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和纹章。其制品构图十分简洁,多用黑色 织物。 [719] 谢吕伊于1902年在旺多姆广场2号(一说21号)开设时装店,1915年旧金山世博会时其服 装仍为巴黎时装的代表。 [720] 帕坎夫人的时装店开设于1891年(一说1880年左右),店址在旺多姆广场,其顾客有西 班牙、比利时和葡萄牙三国的王后,但也有半上流社会女子,主要经营舞会服装,面料使用缎 子和丝绒。 [721] 巴黎圣奥古斯丁教堂建于1860年至1871年,建筑师为巴尔塔尔,其风格借鉴意大利文艺 复兴时期风格和拜占庭艺术。教堂前竖立圣女贞德塑像,为雕塑家保罗·杜布瓦的作品,系模 仿兰斯大教堂的塑像。 [722] 这少妇使人想起马奈于1874年画的《在船上》和《阿让特伊》。巴雷日是法国上比利牛 斯省市镇,生产的织物轻薄,纬纱为毛,经纱为丝或棉。 [723] 海腊斯指古希腊中部地区,相对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而言,后指整个希腊。 [724] 指真蒂利·贝利尼,意大利画家。这里可能指威尼斯弗拉里教堂(即荣耀的圣马利亚教 堂)祭坛后装饰屏上围绕圣母和圣婴的音乐天使。 [725] 佩里戈尔为法国西南部地区。 [726] 法国南方人说话的语调如唱歌一般。 [727] 桑利斯为瓦兹省城市,位于诺内特河畔,有罗马人统治时期高卢人的城墙遗址、十二世 纪至十六世纪建造的哥特式大教堂以及其他古建筑。 [728] 这里指法国高级初等教育修业证书,相当于我国初中毕业证书。 [729] 索福克勒斯(约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相传写有130部悲剧和笑剧, 现存《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厄勒克特拉》等七部完整的悲剧。剧作取材于神话和 传说,多描写理想化的英雄人物与命运的冲突,以及他们无法挣脱命运的摆布而毁灭的历程。 [730] 《以斯帖》于1689年1月26日在圣西尔教养院首演,塞维尼夫人前往观看,并于两天后在 写给女儿的信中谈到这次演出。 [731] 满分为二十分。 [732] 以斯帖为拉辛同名悲剧(1689)中女主人公,耶何耶大则是他另一部悲剧《亚他利雅》 (1691)中的祭司。 [733] 引自布瓦洛《诗艺》第三章第96—97句诗。 [73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35] 阿尔贝蒂娜的爱称。 [736] 这两部悲剧跟《以斯帖》一样,主题均为犹太民族的痛苦经历。罗贝尔·加尼埃(1544 —1590)的《犹太女人》(1583)讲述复仇的故事,蒙克莱田(1575—1621)的《饶命》 (1601)则跟《以斯帖》情节相似。 [737] 伏尔泰在其悲剧《信奉袄教的波斯人》发表(1769,并未上演)时撰文,题为《历史和 批判的论述》,其中确有“《亚他利雅》也许是人类思想的杰作”这句话。 [738] 指居斯塔夫·梅尔莱(1828—1891),路易十四高级中学修辞教师,发表许多文学批评 专著,主要有《1800至1875年法国文学图景》,另发表法语、拉丁语和希腊语著名古典作家研 究,供高年级修辞班学生和准备文科中学毕业会考的学生参考。 [739] 即费利克斯·德图尔(1822—1904),法语教师、作家,曾于1859年发表题为《拉辛的 敌人》的论著。 [740] 即爱德华、阿尔弗雷德和莱昂·加斯克—德福塞,曾于1886年发表1881至1885年法语考 试作文题汇编,供准备文科中学毕业会考的学生参考。莱昂·加斯克—德福塞曾于1898年发表 《拉辛剧作选》,并在引言中提到伏尔泰对《亚他利雅》的上述评论。 [741] 这与惠斯勒作品的标题相像:《黑色和金色夜曲:落下的烟火》、《灰色和绿色的和 谐:西斯莱·亚历山大小姐》、《玫瑰色和银白色:来自瓷器国的公主》、《金色和栗色的和 谐》等。 [742] 原文为furet,也可表示:传环游戏。 [743] 特里亚农为凡尔赛量足王家城堡的名称,即大特里亚农和小特里亚农。 [744] 洛拉·狄安提是费拉拉公爵即埃斯特的阿尔丰索(1476—1534)的情妇。有人认为她是 提香的作品《梳妆的少妇》(现藏于卢浮宫)中人物。普鲁斯特想到的无疑是这幅肖像。 [745] 圭耶纳的埃莱奥诺尔(1122—1204),亦称阿基坦的阿莉耶诺尔,1137年嫁给法王路易 七世,把圭耶纳(阿基坦的别称)、加斯科涅、普瓦图、利穆赞等地作为嫁妆划归法国。1152 年被休弃,几星期后嫁给金雀花王室的亨利即未来的亨利二世。不久后跟丈夫分居,在普瓦捷 自设宫廷。因与儿子一起密谋策划反对英王,曾遭囚禁,后在位于曼恩—卢瓦尔省的丰特弗罗 修道院去世,并葬于院内。她也以秀发著称。但是,“深受夏多布里昂喜爱的”女子并非她的 后裔,而是居斯蒂纳侯爵夫人,是法国王后、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1221—1295)的后裔。夏 多布里昂曾在《墓畔回忆录》中写道:“居斯蒂纳侯爵夫人继承了圣路易的妻子普罗旺斯的玛 格丽特的长发,并跟她有血缘关系。” [746] 在本书第一卷中,小说主人公是在马利亚月开始喜爱英国山楂花的。他遇到吉尔贝特是 在花色粉红的英国山楂树树篱前。因此,英国山楂花可说是他欣赏和想望的姑娘的象征。 [747] 即双轮敞篷马车,须从后面进入车内。 [74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49]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50] 指米开朗琪罗为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所作的描绘《创世记》的天顶画中的人物。 [751] 指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的巴拿马丑闻。1881年,以开凿苏伊士运河闻名的莱塞普斯获 得开凿巴拿马运河的权利,与艾菲尔等人组建巴拿马运河开凿公司并发行大量股票。但开凿工 程进展缓慢,而且资金严重不足。1888年,议会和政府授权该公司发行彩票筹集资金,但惨遭 失败,公司于第二年宣告破产,股民损失惨重。1892年9月,反犹报纸《自由之声报》揭出惊人 内幕:运河开凿公司为获准发行彩票,曾向政府、众议院和参议院中关键人物大肆行贿,最终 查出一百多名议员、政府部长及新闻界名流受贿。 [752] 梅萨利娜(约22— 48),罗马皇帝克劳狄的妻子,以淫乱和阴险闻名。42年,她唆使克 劳狄处死元老西兰努斯。由于她的诬陷,许多元老死于刀下。后经皇帝的秘书纳齐苏斯揭发, 她已与情夫秘密结婚,并阴谋夺取政权,克劳狄才将她处死。 [753] 即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 [754] 巴克斯特(1866—1924),俄国画家、舞台美术家。艺术世界社成员。在“俄罗斯季 节”演出的舞台设计中,采用古希腊罗马与东方的风格,创造了布景雅致、神奇幻想的舞台场 面。他曾为《火鸟》、《达佛尼斯和克洛埃》等芭蕾舞剧设计布景。 [755] 琉科忒亚是希腊神话中海中女神。她是底比斯王阿塔玛斯的第二个妻子伊诺,共生两个 儿子,一个被丈夫杀死,她和另一个儿子逃走,坠海而死,成为海中女神。在《奥德赛》中, 她曾救助即将淹死的奥德修斯。(参见《荷马史诗·奥德赛》,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3年,第98页)维吉尔则在《埃涅阿斯纪》中提到。 [756] 朱尔·费里(1832—1893),法国政治家。1870年任国防政府成员和巴黎市长,1879年 至1883年任国民教育部部长,1880年至1885年曾两度出任内阁总理,推行教育改革,在初等教 育中确立免费、义务和世俗化三原则。但他并未写过开场小戏。有研究者认为,小说主人公把 他跟剧作家加布里埃尔·费里混为一谈。 [757] 卡吕普索是希腊神话中阿特拉斯的女儿,一说是俄刻阿诺斯和忒堤斯的女儿。她所住的 岛是俄古癸亚岛。奥德修斯从特洛伊回国时,经过长久漂流登上俄古癸亚岛。卡吕普索想跟他 结为夫妻,甚至答应他可以长生不老,但他始终不为所动。十年后,卡吕普索奉宙斯之命放他 回家。 [758] 据希腊神话,弥诺斯生于克里特岛,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据说这位克里特王强大而 又贤明,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建立王朝并创造米诺斯文化。普鲁斯特在这里想到的可能是克诺 索斯的宫殿。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说:“有座伟大的城市克诺索斯,弥诺斯在那里为王,/ 每隔九年,伟大的宙斯都会找他说知心话。”(第十九卷第178—179行)德国考古学家施里曼 (1822—1890)把荷马史诗看作历史资料,认为这座城市可能存在。1900年,英国考古学家阿 瑟·埃文斯(1851—1941)在克里特岛发掘出宫殿遗址,并发现米诺斯文化。 [759] 《拔剌的少年》是古希腊青铜塑像,藏于罗马卡匹托尔博物馆中的音乐学院宫内,是该 馆最美的塑像之一,巴黎卢浮宫内有该塑像复制品。 [760] 忒勒玛科斯是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的儿子。 [761] 老译本中译为“巴尔贝克邮政总局”,即认为是Bureau central de poste de Balbec的 缩写。但米伊先生认为可能是当地一火车站名缩写,其中一个B为Balbec(巴尔贝克)。 [762] 应分别为卡昂法院首席院长和瑟堡律师公会会长,系叙述者误认。 [76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767] 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第二十一节):“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 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 面前。” [768] 涅瑞伊德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海神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 人名索引 [769] 人名打上方括号的,表示正文中未出现,但在注释中出现。 [77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译后记 [771] 参见马塞尔·普朗特维涅《跟马塞尔·普鲁斯特在一起》,尼泽出版社,1966年,第297 —305页。 [772] 参见《墓后回忆录》(上卷),程依荣译,花城出版社,2003年,第42页。 [773] 参见让-伊夫·塔迪埃《普鲁斯特》,皮埃尔·贝尔丰出版社,1983年,第230—232页。 [774] 参见阿妮克·布雅盖《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在花季少女倩影下>》,纳唐出版社,1994 年,第121—123页。 [775] 法文名为Ma traduction de Proust en chinois,该文全文刊登在法国《普鲁斯特学 刊》(2007年第57期第13—21页)。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2:1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二卷目录
    第一部 在斯万夫人周围
    第二部 地方的名称:地方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第一部 在斯万夫人周围

    我母亲第一次请德·诺普瓦先生来吃晚饭,感到有点遗憾,说科塔尔教授正在旅游,她已跟斯万完全断绝来往,否则他们俩倒会引起这位 前大使的兴趣;听到这话,我父亲回答说,科塔尔是著名学者,有这样 的佳宾作陪,晚宴只会增色,但斯万喜欢自吹自擂,结交了些许达官贵 人,就唯恐天下不知,是个虚张声势的庸俗之徒,诺普瓦侯爵一定会用 自己的惯用语说此人“奇臭难闻”。不过,对父亲的这一回答,我可得作 些解释,因为也许在有些人的记忆之中,科塔尔味同嚼蜡,而斯万在社 交上的谦和、审慎,则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我父母的这位旧 友,除了“小斯万”和赛马俱乐部[1]的斯万这两个身份之外,已有了新的 身份(而且不会是他最后的身份),那就是奥黛特的丈夫。他让自己惯 有的本能、欲望和精明,效力于这女人粗俗的野心,想方设法为自己和 伴侣谋得一种新的社会地位,这种地位虽与他以前的地位相比大为逊 色,却跟他的伴侣十分匹配。处于这种地位,他显得判若两人。既然 (他仍独自跟自己的朋友来往,只要他们不主动提出跟奥黛特见面,他 就不会把她带去见他们)他已跟妻子一起开始另一种生活,跟新的朋友 交往,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在衡量新朋友的地位时,即在衡量他接待 他们的来访是否会在自尊心上得到满足时,用来比较的标准为什么不是 他结婚前交往的出类拔萃人士,而是奥黛特过去的朋友。不过,即使我 们知道,他喜欢结交的是粗俗的官员,以及在各部委举办的舞会上充当 花瓶的轻佻女子,但听到他大肆宣扬,说某部长办公厅副主任的妻子曾 来拜访斯万夫人,我们也会感到惊讶,因为他在过去——至今仍然如此 ——会作出优雅的姿态,对来自特威克南[2]或白金汉宫的邀请只字不 提。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优雅的斯万的爽直,只是虚荣的一种更为 精明的表现形式,并说我父母的这位旧友,如同某些犹太人,依次表现 出这个民族所处的各种状况,既显出极其幼稚的故作风雅和毫不掩饰的 粗鲁无礼,又表现出无可挑剔的礼貌。但是,主要原因,即适用于全人 类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美德并非是某种自由、浮动之物,也不是我们能 时刻支配之物;美德在我们的思想之中,最终同我们将表现美德视为义 务的那些行动紧密结合,因此,万一有另一类活动突然出现在我们眼 前,我们就会被弄得措手不及,甚至无法想到,这类活动中也有可能表 现出同样的美德。斯万对那些新朋友十分热情,自豪地说出他们的大 名,这如同谦虚或慷慨的大艺术家,晚年时进行烹饪或从事园艺,听到 别人称赞他们烧的菜肴或种的花坛,就会幼稚地感到满意,因为他们对 自己的菜肴或花坛,听不进批评,但对“这是杰作”的赞美,却会轻而易 举地接受;换句话说,他们乐意无偿赠送自己的一幅画作,却不乐意在 玩西洋骨牌戏时输掉两个法郎。

    至于科塔尔教授,我们要过很长时间才能跟他经常见面,地点是拉 斯珀利埃尔城堡,即“老板娘” [3]的住宅。关于他,此时此刻需要指出的 首先是如下这点:斯万的变化几乎不会使我感到意外,因为我在香榭丽 舍大街见到吉尔贝特的父亲时,这变化已经发生,我无法对此怀疑,另 外,他当时在大街上没有跟我说过话,因此,在我面前炫耀他那些政界 朋友的可能性并不存在。(而且,他即使炫耀,我也有可能无法立即察 觉他的虚荣心,原因是对一个人长期形成的看法,会使我们变成瞎子和 聋子;我母亲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发现她的一个侄女涂有唇 膏,仿佛这唇膏已溶入水中,使人无法看到;直至有一天,因唇膏涂得 过多或别的什么原因,才出现称之为“过饱和”的现象;以前从未看到的 唇膏,这时全部凝聚起来,我母亲看到这突然出现的鲜艳色彩,就像在 贡布雷时那样,说真是奇耻大辱,并跟这侄女断绝来往,如同绝交一 般。)但科塔尔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看到斯万初次步入维尔迪兰家的那 个时代,已成为遥远的过去,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荣誉和头衔接踵 而来;第二,一个人即使没有文化素养,会用同音异义词玩拙劣的文字 游戏,却仍可能具有任何文化素养都无法替代的特殊才能,如杰出统帅 或著名医生的才能。科塔尔被他的同行们看重,并非只是因为他在行医 过程中从默默无闻的医生逐渐名扬欧洲。聪明的青年医生们宣称,如果 他们有朝一日病倒,科塔尔是他们唯一能托付自己性命之人,至少在最 近几年是如此,原因是因变化的需要而产生的思想方式也会变化。也许 他们更喜欢和某些文学、艺术素养更高的主任医生交往,以谈论尼采和 瓦格纳。科塔尔夫人邀请丈夫的同事和学生来参加晚会,希望她丈夫能 有朝一日出任医学院院长,但在晚会上只要演奏音乐,科塔尔就不想听 下去,情愿到隔壁客厅里去打牌。然而,他的眼光和诊断的迅速、透彻 和可靠,却受到异口同声的称赞。第三,说到科塔尔教授对我父亲这样 的人所采取的总体态度,我们应该指出,我们在生活的后半部分所显示 的本性,虽说往往是我们原来的本性,却并非一贯如此,不管原来的本性已经发展或衰败,或是已经加强或削弱,它有时变得截然不同,犹如 反穿的衣服。除了在对他如痴如迷的维尔迪兰夫妇家里之外,科塔尔犹 豫不决的神情,以及他的过于腼腆和殷勤,是他在年轻时老是被人讥笑 的原因。是哪位好心的朋友劝他显出冷若冰霜的样子?他地位重要,要 装出这种样子易如反掌。在维尔迪兰家,他本能地露出本相,而在其他 地方,他都变得冷漠,故意默不作声,在必须开口说话之时,又说得毅 然决然,并且总要说些令人不快的话。这种新的态度,他还对病人试 用,这些病人跟他初次见面,无法跟以前进行比较,他们要是知道他并 非生性粗野,一定会十分惊讶。尤其是他竭力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甚 至在他所属的医院专科里,他只要用同音异义词作几个文字游戏,就会 使主治医生和新来的见习医生全都哈哈大笑,而他脸上的肌肉却永远纹 丝不动,不过他的脸自从剃去所有胡子之后,已变得难以辨认。

    最后,我们对诺普瓦侯爵作一介绍。战前,他曾任全权公使,五月 十六日[4]被任命为大使;虽然如此,许多人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从此之 后,他曾多次代表法国执行特殊使命,如去埃及任债务监督[5],并因其 财政方面的出色能力而作出重大贡献,但派他去执行这些使命的内阁均 属激进派,一般的反动资产者会拒绝为此类内阁效力,而德·诺普瓦先 生则会因其经历、朋友和观点被此类内阁视为怀疑对象。但是,这些激 进派部长看来,在涉及法国的最高利益时,他们作出此类任命,可以显 示他们的胸襟是何等宽广,并使他们在政客中鹤立鸡群,名正言顺地被 《辩论报》称之为政治家,并最终获益于贵族姓氏带来的盛誉,以及出 人意料的任命如剧情突变那样所引起的兴趣。他们也知道,他们任用德 ·诺普瓦先生可以获得上述好处,但又不用担心此人会在政治上对他们 不忠,因为侯爵的出身不但不应使他们对此严加提防,而且是他忠心的 保证。共和国的政府在这点上并未看走眼。这首先是因为有一种贵族自 幼就受到教育,知道他们的姓氏是一种不会被任何东西消除的内在优点 (对这种优点的价值,与他们爵位相同或更高的贵族心里一清二楚), 知道他们不需要像许多资产者那样,明知不会有可喜的结果,却要去发 表顺应潮流的看法,巴结思想正统的人士,因为他们的身价不会因此而 有任何提高。相反,他们竭力在地位高于他们的亲王或公爵世家的眼中 提高身价,并知道要做到这点,只有在自己的姓氏中增添新的东西,使他们能在爵位相同的贵族中超尘拔俗,如政治上的影响,文学或艺术上 的声望,或是家中金玉满堂。他们不想在资产者所追求、但在他们看来 毫无用处的贵族小地主身上花费精力,因为这种友谊不会带来任何好 处,亲王也不会因此而感激他们,所以他们的精力大多花在政治家身 上,这些政治家即使是共济会会员,也会帮助他们谋得使馆的职务,或 是在竞选中助他们一臂之力,同时他们也在艺术家或学者身上花费力 气,因为这些人可以帮助他们在耕耘的领域中取得“突破”,最后他们还 在另一些人身上做工作,目的是得到新的名望或攀上富家姻亲。

    但是,德·诺普瓦先生的主要特点,则是他在长期的外交工作中形 成了一种墨守成规的精神,既消极又保守,被称之为“政府的精神”,这 种精神确实是所有政府共有的,特别是所有政府领导下的所有使馆的精 神。他在外交生涯上产生的厌恶、惧怕和蔑视,是针对反对党采用的方 法,这些方法在某种程度上带有革命性,但无论怎么说都并不恰当。在 民众中和社交界少数才疏学浅之士看来,不同类型的差别只是一纸空 文,但其他人都认为,人与人之所以接近,并非因为他们有相同的观 点,而是因为他们的精神有相同的血缘。像勒古韦[6]这样的法兰西语文 学院院士即使是古典派,也情愿为马克西姆·杜康[7]或梅齐埃尔[8]对雨果 的赞美鼓掌,而不愿为克洛代尔[9]对布瓦洛[10]的颂词叫好。相同的民族 主义,足以使巴雷斯[11]和他的选民接近——选民们并不认为他和乔治· 贝里[12]先生有很大区别——但不能使他跟他在法兰西语文学院的同事 接近,这些院士虽然跟他有相同的政治观点,却有着不同的思想方法, 对他的喜爱甚至不如对里博[13]先生和德夏内尔[14]先生这样的政敌的喜 爱,而忠实的保皇派感到,这两位先生要比莫拉斯[15]和莱昂·都德[16]更 为亲近,虽说后面两位也希望囯王登基。德·诺普瓦先生说话不多,不 仅是因为谨小慎微的职业习惯,而且还因为在他们这些人眼中,话语具 有更高的价值和更加微妙的含义,原因是他们这些人用了十年的努力才 使两个囯家的关系亲密,而这种努力,在一次讲话或一份议定书中,却 只是用一个普通的形容词来概括和表达,这形容词看起来普普通通,在 他们眼里却如同大千世界;他在委员会[17]中不苟言笑,开会时坐在我 父亲旁边,委员们见前任大使对我父亲友好,纷纷表示祝贺。对此感到 惊讶的首先是我父亲。原因是他并非随和之人,除了少数好友之外,平 时不跟其他人来往,对此他毫不讳言。他感到,外交家的友好表示,是 他个人喜好的一种表现,就像一个人使我们感到厌烦或不快,即使其智 慧超群或敏锐过人,也未能引起我们的兴趣,反倒是另一人的直爽和活 泼,虽说在许多人眼中显得空洞、浮泛和毫无价值,却博得了我们的好 感。“德·诺普瓦又请我吃晚饭了;真是非同寻常;委员们都对此感到惊 讶,因为他跟委员会里的人均无私交。我相信,他还会跟我讲述有关七 零年战争的激动人心的事。”我父亲知道,德·诺普瓦先生也许是唯一就 普鲁士的逐渐强大及其战争意图向皇上汇报之人,并且知道俾斯麦特别 欣赏他的才智。不久以前,在歌剧院为狄奥多西国王[18]举办的盛大晚 会上,各报均注意到国王曾同德·诺普瓦先生进行长时间的谈话。“我得 问一下,国王的这次来访,是否真的重要。”父亲对外交政策很感兴 趣,就对我们这样说。“我十分清楚,诺普瓦老头一向讳莫如深,但他 对我好,一定会直言相告。”

    至于我母亲,大使的智慧也许并非是她最感兴趣的那种。不过我应 该说,德·诺普瓦先生的谈话,汇集了一种职业、一种阶级和一种时代 ——对这种职业和这种阶级来说,这种时代也许并未完全消逝——所特 有的全部古老的语言形式,因此我有时感到遗憾,未能把我听到他说的 话一字不漏地记住。要是记住,我就能轻而易举地达到陈旧的语言效 果,犹如王宫剧院的那位演员,听到有人问他在何处找到这些出人意外 的帽子,就回答道:“我这些帽子,不是找到的,而是保存着的。”总 之,我觉得,我母亲认为德·诺普瓦先生有点“演技陈旧”的味道,但从 其举止来看,还远未达到使她觉得乏味的程度,不过在某个方面,却使 她感到少了点魅力,那是在语言表达方面,而不是在思想方面,因为德 ·诺普瓦先生的思想十分摩登。她只是感到,由于外交家对她丈夫表现 出如此罕见的喜爱,那么,她在丈夫面前赞美外交家,就是在巧妙地讨 好丈夫。她在我父亲的思想中坚定了他对德·诺普瓦先生的好评,同时 促使他对自己也有良好的评价,她感到自己这样做是在履行一项义务, 即让她丈夫生活愉快,这就像她让仆人把菜肴烧得精美可口,上菜时做 到轻手轻脚一样。由于她不会对我父亲撒谎,她就逐渐培养自己对大使 的欣赏能力,以便能真心诚意地对他赞扬。另外,她自然会欣赏的是他 和蔼的表情,他有点老派的礼貌(这礼貌还十分讲究:他走路时高大的 身体笔挺,但一看到我母亲乘车路过,就立刻把刚开始抽的雪茄扔到远 处,然后向她举帽致敬),他极为审慎的谈话(在谈话中他尽量少讲自 己,总是竭力取悦对方),以及他出人意外的回信速度(我父亲刚给他 寄出一封信,就在收到的一个信封上认出德·诺普瓦先生的笔迹,他的 第一反应是实在不巧,他们的书信相互错过;仿佛邮局对他实行贵宾服 务,专门为他增加送信的班次)。我母亲赞叹不已,觉得他虽然工作繁 忙,却仍然及时回信,虽然交游广泛,依然和蔼可亲,但她没有想到, 这些“虽然”却正是未知的“因为”,也没有想到(犹如老人的年龄、国王 的平易近人和外省人的无所不知会使人感到惊讶),德·诺普瓦先生既 能完成繁忙的工作又能及时回信,既能在社交界受人喜爱又能对我们和 蔼可亲,其实是因为同样的习惯。另外,我母亲就像过于谦虚的人那 样,错就错在把与她有关的事情置于其他事情之下,也就是其他事情之 外。她认为我父亲的这位朋友给我们迅速回信值得称道,是因为他每天 要写大量信件,她把这封信排除在大量信件之外,其实只是其中的一 封;同样,她并不认为,德·诺普瓦先生在我们家吃晚饭,是他社交生 活的无数活动之一:她并未想到,在过去的外交活动中,大使已养成习 惯,把到外面吃晚饭看作是履行公务,并在晚餐时施展习已为常的魅 力,而如要他在来我家时别再像往常那样施展这种魅力,就未免过于苛 刻。

    德·诺普瓦先生第一次来我们家吃晚饭——那年我还去香榭丽舍大 街玩耍——这件事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是因为那天下午,我终于去看了 贝尔玛在日场的《淮德拉》中的演出,同时也因为我在跟德·诺普瓦先 生谈话时,突然以一种新的方式领悟到,吉尔贝特·斯万及其父母在我 心里唤起的感情,跟其他任何人对这家人的感情,有着多么大的区别。

    新年的假期即将来临,但我却情绪低落,因为吉尔贝特亲口告诉 我,我在假期里不会再见到她;有一天,母亲也许发现我心情不佳,就 对我说:“你要是仍然非常想看贝尔玛的戏,我想你父亲也许会准许你 去看戏:你外婆可以带你去。”

    不过,正是因为德·诺普瓦先生曾对我父亲说过,应该让我去看贝 尔玛的戏,说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一件值得牢记的事,我父亲在此之前坚 决反对我去剧院浪费时间,并说我会因他所说的无聊事——我外婆对这 种说法非常气愤——而生病,这时却在大使的劝说之下,几乎要把看戏 当作职业生涯中飞黄腾达的一种诀窍。我外婆认为,我看贝尔玛的戏会 有好处,但她为我而放弃这种好处,为了我的健康作出巨大的牺牲,因 此在这时倍感惊讶:德·诺普瓦先生的一句话,竟使我的健康变成可以 忽略不计的事。她把理性主义者无法遏止的希望,寄托于给我规定的室 外散步和早睡的生活制度,如果我要违反这一制度,她就会怨声载道, 觉得会大祸临头,并用悲痛的语调对我父亲说:“您真是轻率!”我父亲 则气愤地回答道:“怎么!现在是您不想让他去看戏!这就有点怪了, 您老是对我们说,看戏对他会有好处。”

    但是,德·诺普瓦先生在对我来说更加重要的一件事上,改变了我 父亲的意愿。父亲一直要我当外交官,但我一想到我会在外交部待上一 段时间,就觉得无法忍受,因为这样的话,我会在有朝一日被派往某些 国家当大使,而吉尔贝特却不会在那些国家居住。我情愿再次提出从事 文学的计划,过去在盖尔芒特那边散步时,我曾制订并抛弃这一计划。 但父亲一直反对我从事文学的计划,认为文学跟外交相比实在是微不足 道,甚至认为文学不是一种职业,直至有一天,德·诺普瓦先生由于不 大喜欢社会新阶层的外交人员,就对我父亲肯定地说,一个人当作家, 会像当大使一样,受到同样的尊敬,可以发挥同样的作用,而且比当大 使更加自由。

    “唉!我无法相信,诺普瓦老爹一点儿也不反对你搞文学的想 法。”父亲对我说道。我父亲是要人,认为任何问题都可以在重要人物 的谈话中得到解决,并找到满意的答案:“最近几天,委员会开完会 后,我再请他来吃晚饭。你跟他谈谈,这样会得到他的赏识。再写篇美 文,可以拿给他看;他跟《两世界评论》[19]的社长关系很好,可以让 你进杂志社,他会办成此事,他可是个机灵的老头;不错,他好像认 为,如今的外交界,唉!……”

    我因不会跟吉尔贝特分开而感到高兴,想要写一篇能拿给德·诺普 瓦先生看的美文,却无法写出。写了前面几页之后,我感到厌烦,笔不 由从我手中滑落,我气得直哭,心想我决不会有才能,又没有天赋,因 此无法利用德·诺普瓦先生即将来访所提供的机会,以便一直留在巴 黎。只有想到家里即将让我去看贝尔玛演戏,我的忧愁才暂时得到排 解。但是,正如我希望看到的暴风雨,是在暴风雨最为猛烈的海岸之 上;同样,我想看这位名演员演戏,是在她扮演古典剧目的角色之时, 因为斯万曾对我说,她只有在扮演此类角色时才达到超尘拔俗的地步。 我们期望有宝贵的发现,就想从自然或艺术中获得某些印象,因此,我 们有所顾忌,不希望我们的思想因得到较差的印象而得不到此类印象, 从而对美的确切价值产生误解。看贝尔玛演出《安德洛玛刻》、《任性 的玛丽亚娜》[20]、《淮德拉》,这是我朝思暮想的事情。我要是听到贝尔玛吟诵下面的诗句,就会感到欣喜若狂,如同乘坐贡多拉轻舟,来到弗拉里教堂欣赏提香的画作[21],或是去圣乔治学校观看卡尔帕乔的组画[22]:
    有人说,您即将离我们而去,
    大人[23],……

    这诗句,我是在它们变成白纸上黑字的书里读到的;但是,当我想 到,我最终将确确实实地看到,它们沐浴在传播那金色嗓音的阳光灿烂 的空气之中,如同旅游的梦想得以实现,我心里不由激动起来。威尼斯 一幅卡尔帕乔的画和贝尔玛演出的《淮德拉》,是绘画艺术和戏剧艺术的杰作,因享有盛名而在我心中变得栩栩如生,无法分割开来,因此,如果我去卢浮宫的一个展厅观赏卡尔帕乔的画,或是去观看贝尔玛演出我从未听说过的一出戏,我就无法感到美妙的惊喜,即感到千万次梦见的、独一无二的奇珍异宝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另外,我期待贝尔玛在表演中展现高贵和痛苦的某些方面,因此就感到,如果女演员把出色和真实的表演用于表现一部真正有价值的作品,而不是仅仅用真和美来点缀平庸、粗俗的情节,那么,表演就会更加出色和真实。

    总之,如果我去看贝尔玛演出一出新戏,我就很难对她的演技和朗 诵作出评价,因为我无法看出下面两者之间的差别:一是我事先没有看 过的脚本,二是演员的语调和手势对朗诵的台词产生的效果,而我觉得 这两者应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古代的剧作,我都能背诵,在我看来如同 一个个预先定好、准备就绪的广阔空间,我置于其中,就能毫无拘束地 作出评价,观赏贝尔玛如何像修饰巨幅壁画那样,不断用她突如其来的 发现涂抹于作品之上。可惜的是,在几年以前,她离开了大剧院的舞 台,为一家通俗喜剧院演出,十分红火,是剧院的台柱子,她不再演出 古典剧目,我浏览所有的广告,看到的只有受人欢迎的作家专门为她写 的新戏。但一天上午,我在戏剧一栏里寻找元旦那个星期的日场演出节 目预告时,第一次看到:贝尔玛夫人出演《淮德拉》中的两幕——是压 轴戏,前面的开场戏也许毫不重要,我感到其剧名晦涩难懂,因为它包 含着我不知道的剧情的全部特点——,而其后两天的日场,则是《半上 流社会》[24]和《任性的玛丽亚娜》,这两个剧名如同《淮德拉》那 样,对我来说是一清二楚,透明光亮,因为我对作品了如指掌,觉得它 们完全洋溢着艺术的微笑。我感到它们为贝尔玛夫人增添高贵的气息, 而我看了节目预告之后,又在报上看到报导,说是她自己决定再次为观 众出演她以前创造的几个角色。由此可见,艺术家知道,某些角色不会 因初次出现时的新颖或重演时的成功而变得黯然失色,并认为她扮演的 这些角色可被看作博物馆的杰作,再次向曾经欣赏她扮演这些角色的老 一代展示这些杰作,或是向没有看到过她演这些角色的新一代来展示, 都会有所裨益。在那些只是用来消磨晚上时间的剧目中间,她让人刊登 了《淮德拉》这一剧名——这剧名并不比其他剧名长,也未用其他字体 印出——这犹如女主人的暗示:她在请客人入席之时,把普通客人的名 字一一报出,然后用同样的语调,对你说出阿纳托尔·法朗士[25]先生的 大名。

    给我看病的医生,曾不准我外出旅行,这时劝我父母别让我去看 戏;据说,我看戏回来后会生病,也许很长时间不能痊愈,总之,我得 到更多的将是痛苦,而不是乐趣。在某种情况下,这种担心也许会使我 望而生畏,那就是我只是把看戏当作一种乐趣,而这种乐趣也会被随之 而来的痛苦所抵消。但是,如同我曾朝思暮想的巴尔贝克之旅和威尼斯 之旅那样,我想从这日场演出中得到的不是一种乐趣,而是完全不同的 东西,即一些真理,这些真理所属的世界,比我生活的世界更为真实, 它们一旦被我获得,就不会因我悠闲的生活中一些出人意外的小事而被 夺走,即使这些事对我肉体来说是一种痛苦。在我看来,我将在看戏时 感到的乐趣,也许充其量只是感知这些真理的必要形式;这就足以使我 希望,预言中的身体不适,只是在演出结束后才出现,以便使乐趣不会 因身体不适而受到影响和损害。我一再恳求父母,因为自医生出诊以 来,他们一直不准我去看《淮德拉》。我常常吟诵这诗句:
    有人说,您即将离我们而去……

    并用各种各样的语调来念,以便更好地领悟,贝尔玛会用的那种语 调,有何出人意料之处。贝尔玛的表演将向我展示的神奇之美,犹如耶 路撒冷神殿中的至圣所,隐藏在帏幔后面,我无法看到,就每时每刻赋 予它一种新的面目,依据的是我所想起的贝戈特的话,这些话写在吉尔 贝特找出来的那本小册子上:“高雅的造型,基督徒的精神痛苦,冉森 教派的朴实无华,特罗伊曾和克莱沃的王妃[26],迈锡尼[27]的悲剧,特 尔斐[28]的象征,太阳的神话”;这神奇之美,供奉于烛光通明的祭坛, 日夜置于我思想深处的宝座之上,而我那既严厉又轻率的父母即将决 定,在其隐形之处显身的女神的尽善尽美,是否将永远被封闭在我的思 想之中。我的双目注视着那难以想象出来的形象,从早到晚都跟我家里 对我设置的障碍进行斗争。但是,在障碍消除之时,虽说那日场戏的演 出正是在委员会开会那天,而在会后,我父亲将把德·诺普瓦先生带到 家里来吃晚饭,我母亲就对我说:“哎,我们并不想让你难受,你要是 觉得去看戏会非常开心,那就去吧”,此刻,在那天去看戏,即做此前 一直被禁止的事,只须由我一人决定,我不再需要去考虑是否会被禁止 看戏,但我却第一次在心里想,看戏是否真的是翘首以待之事,除了我 父母不准之外,是否会有其他理由使我不去。首先,我最初确实对他们 的冷酷无情感到厌恶,但此时此刻,他们因同意我去看戏而变得十分亲 切可爱,我想到会使他们难过,自己也不由难过起来,我因此而感到, 生活的目的不再是真理,而是温情,并认为生活的好坏只有一个标准, 那就是我父母是否高兴。我对母亲说:“如果您会不开心,我情愿不 去。”我母亲则竭力让我消除她会因此而不高兴的想法,据她说,这种 想法会影响我看《淮德拉》的乐趣,而她和我父亲之所以改变主意准许 我去,正是因为考虑到我的这种乐趣。但我觉得,感到乐趣的这种义务 颇为沉重。另外,我要是看戏回来后真的生病,是否很快就能痊愈,能 在假期之后去香榭丽舍大街,就是等吉尔贝特去的时候立刻前往。为了 作出最佳决定,对所有这些理由,我都一一与隐匿于帷幔后面的一种想 法进行比较,那就是贝尔玛演技的完美。我在天平的一个盘里放置“感 到妈妈不开心,有可能无法去香榭丽舍大街”,在另一个盘里则放上“冉 森教派的朴实无华,太阳的神话”,但这些词语最后在我思想中变得难 以理解,在我看来毫无意义,成为无足轻重的东西;我的犹豫渐渐变得 极为痛苦,如果我现在决定去看戏,那只是为了不再犹豫,并一劳永逸 地摆脱这种犹豫。如果我让人领去看戏,那是为了缩短我痛苦的时间, 而不是因为希望在精神上得到教益,也不是因为无法抵挡演技完美的诱 惑,我被带去见的不是智慧女神,而是面目不清、无名无姓的无情之 神,因为智慧女神已在帷幔后面被人偷偷换成无情之神。但突然间全都 变了,我要去看贝尔玛演戏的愿望再次被抽了一鞭,使我迫不及待、兴 高采烈地等待这“日场戏”开演:我来到海报柱前,像每天一样驻足观 看,而不久以来,这种驻足如同高柱修士般难受;我看到第一次贴上去 的《淮德拉》海报,海报糨糊未干,介绍得十分详细(老实说,其他演 员扮演的角色,不会再对我有任何吸引力,因此不会对我作出决定产生 影响)。我原先犹豫不决,不知该选择哪个目标,现在这海报却使这些 目标中的一个有了更为具体的形式,原因是海报上标明的日期并非是我 看海报那天的日期,而是演出的日期,时间则是开场的时间,另外,这 形式几乎近在眼前,是已在变为现实的东西,因此,我在海报柱前高兴 得跳了起来,心想在那天,就是在那个时间,我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准备看贝尔玛演出;我担心时间太晚,我父母无法为我外婆和我订到两 个好座位,就迅速跑回家,深深地刻在我脑中的已不是“冉森教派的朴 实无华”和“太阳的神话”,而是“女士戴帽不能进正厅前座,两点钟后谢 绝入场”。

    唉!这第一出日场戏,叫人十分失望。我父亲提议,他去委员会开 会时,把我外婆和我送到剧院。离家时,他对我母亲说:“尽量把晚饭 搞好。你可记得,我要把德·诺普瓦带回家吃饭?”这事我母亲并未忘 记。从昨天起,弗朗索瓦丝兴高采烈地专心于她确有天赋的烹饪法,另 外,听说来的是新客,就非常兴奋,知道她将要按照她独一无二的方法 烧出冻汁牛肉,沉浸于创造的欢乐之中;她极其重视制作她菜肴的原料 的内在质量,亲自去中央菜市场采购牛的臀部和胫部以及小牛腿的优质 方肉,犹如米开朗琪罗当年在卡拉拉[29]的山里度过八个月的时间,以 便为修建尤里乌斯二世[30]的陵墓挑选完美无缺的大理石。弗朗索瓦丝 进进出出,劲头十足,母亲见她脸涨得通红,不由担心起来,生怕这位 老女仆因疲劳过度而病倒,犹如美第奇家族墓的雕刻家,因劳累而病倒 在皮埃特拉桑塔采石场[31]。就在昨天,弗朗索瓦丝已派人将软面包裹 好的火腿送到面包店的炉里去烤,这火腿形如粉红色大理石,被她称为 耐约克(Nev-York)火腿。她认为语言并非如此丰富,又觉得自己的耳朵 不大可靠,因此,她在第一次听到约克(York)火腿时,也许认为在词汇 中同时存在“约克”和“纽约”(New-York)是值得怀疑的浪费,就以为是自 己听错了,以为别人想说的是她已经知道的名称。从此之后,她只要听 到“约克”这个词,或是在广告上看到这个词,她就在前面加上“纽”,但 读作“耐”。因此,她深信不疑地对帮厨女工说:“您替我去奥莉达店里 买火腿。太太对我吩咐过,说要耐约克火腿。”那天,弗朗索瓦丝犹如 伟大的创作家,炽热的心里信心十足,而我却如探索家那样,极其焦虑 不安。我尚未看到贝尔玛演出之时,感到的无疑是乐趣。在剧院前的小 广场上,我也感到这种乐趣,而在两个小时之后,一旦煤气路灯点亮, 把栗树的枝条照得一清二楚,光秃秃的栗树将会闪闪发亮,发出金属般 的光泽;剧院的检票员,其挑选、晋升和命运均取决于著名艺术家—— 唯有她一人掌握着这行政机构的实权,而那些昙花一现、纯属挂名的经 理,则一个个无声无息地上台下台——在他们面前,我们被要求出示戏 票,而他们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是十分焦急地想要知道,贝尔玛 夫人的指示是否全都向新职工传达,大家是否已听清楚:不能为她鼓 掌;她不上台窗子都要开着,上台后则要把门全都关上;在她旁边的隐 蔽处要放上一罐热水,使舞台上不致灰尘飞扬;确实,在片刻之后,她 那辆套上两匹长鬃骏马的马车即将停在剧院门口,她下车时将身穿皮大 衣,阴郁地用手势回答别人的问候,并派她的一个侍女去察看为她的朋 友们订的台侧包厢,并了解剧场内的温度、包厢的安排和女引座员的服 装,因为在她看来,剧院和观众只是她将穿在外面的另一件衣服,是她 的才能必须渗透的有一定传导性的介质。在剧场里我也感到开心;我后 来知道,与我长期以来的幼稚想法截然不同的是,观众虽多,舞台却只 有一个,从此之后我就在想,我们可能被其他观众挡住而看不清楚,就 像在人群中那样;然而,我在此刻发现,情况恰恰相反,由于座位如同 一个个感知点,所以人人感到自己处于剧场中央;我这时才清楚,有一 次家里让弗朗索瓦丝去看一出情节剧,座位在楼座五楼,为什么她在回 家时肯定地说她的座位最好,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座位太远,却觉得帷幕 如在近旁,既神秘又充满生机,不由害怕起来。我开始听到这拉上的帷 幕后面响起模糊的声音,犹如听到小鸡即将破壳而出时在蛋壳里发出的 声音,就感到更加愉快,这声音很快就变得响亮,并从这不能被我们目 光识破、却能用目光看到我们的世界,向我们发出不容置疑的信息,用 的是三次庄严的敲击,这声音如同火星传来的信号一样激动人心。这帷 幕一旦拉开,只见舞台上摆着一张普通的书桌,设有普通的壁炉,说明 即将上台的一个个人物,并非是来朗诵的演员,就像我有一次在晚会上 看到过的那样,而是在自己家里过着一天生活的平常人,我闯入他们的 生活,却不会被他们看到,我的乐趣仍继续保持;这乐趣因短暂的不安 而中止:演出开始前,正当我竖耳倾听之时,只见两个男人走上舞台, 怒气冲冲,大声说话,在这观众上千的剧场里,他们的话句句听得十分 清楚,而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如有两人在打架,要知道他们在吵些什 么,那就只好去问侍者;但与此同时,我惊讶地看到,观众并未提出抗 议,而是全都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这寂静很快被一处或另一处的笑声所 打破,我这才明白,这两个蛮横的人是演员,刚才开始的是称之为开场 戏的短剧。短剧演完是幕间休息,时间漫长,回到座位的观众等得不耐 烦,就直跺脚。我因此而感到害怕;因为在一条诉讼案的报导中,当我 读到一位心灵高尚之士,不顾自己的利益,将出庭为一无辜者作证,我 总会感到担心,担心别人对他体谅不够,担心别人对他感谢不够,担心 别人对他的报答不够丰厚,并担心他在灰心失望之时,会站到非正义的 一边;同样,我在将天才和美德进行比较之时,担心贝尔玛会对如此缺 乏教养的观众的无礼举止感到气愤,就演得不卖力,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和蔑视,而我恰恰相反,希望她能满意地在观众中认出几位评论受到她 重视的名流。我用哀求的表情看着这些跺脚的野蛮人,因为他们将要在 愤怒之中毁灭我来此寻找的脆弱而珍贵的印象。总之,我最后的愉悦时 光是在《淮德拉》的前几场中度过。淮德拉这个人物在第二幕开始时并 未出现。然而,帷幕拉开,第二道红丝绒幕接着拉开之后——这道幕在 这位明星演出的所有戏中都用来展示舞台的深度——只见一位女演员从 舞台里面走出,其相貌和声音,跟别人对我描绘的贝尔玛一模一样。演 员的角色想必已经更换,我研究忒修斯的妻子[32]这一角色所花费的精 力,此刻已全都付诸东流。这时,另一位女演员在第一位女演员说完后 接话,我把第一位当作贝尔玛,想必是弄错了,因为另一位更像,特别 是朗诵的语调比第一位更像。另外,她们俩都在自己的角色中增添了高 雅的手势,在她们撩起漂亮的无袖长衣之时,我清楚地看到手势的高 雅,并看出与脚本的关系,她们也增添了精妙的语调,有时热情洋溢, 有时冷嘲热讽,我因此领会一句诗的意思,这句诗我在家里读时,并未 十分注意其中的含义。但突然间,在圣殿的红色帷幕分开之处,在如同 画框般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女人,我顿时感到担心,甚至比贝尔玛本人 还要担心,担心有人在开窗时会使她局促不安,担心有人在捏弄节目单 时会使她说话的声音变质,担心观众对她的同行鼓掌而对她鼓掌不够多 时会使她感到不快;我的想法,比贝尔玛的想法还要绝,那就是认为从 此时此刻起,剧场、观众、演员、戏剧以及我自己的身体只是一种声音 的介质,只有在有利于这抑扬顿挫的声音时才显得重要,我因此明白, 我曾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欣赏的两位女演员,跟我来这里听的那位毫无相 同之处。但与此同时,我的乐趣全都消失;我徒劳地把我的眼睛、耳朵 和思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贝尔玛身上,担心没能看出她向我提供的哪 怕是一丁点儿值得欣赏的理由,但我连一条理由也未能找到。我在她的 朗诵和表演中,甚至听不到她同行的高明语调,看不到她同行的优美手 势。我听她叙说,犹如自己在读《淮德拉》,或是仿佛淮德拉本人在此 刻说出我听到的话语,而贝尔玛的才能看来并未使这些话语有丝毫增 色。我真想让艺术家发出的每个声音以及她面部的每个表情,在我面前 长时间凝固起来,以便能深入其中,发现其内在的美;至少我借助于思 想的灵活,在每句诗读出前就全神贯注、严阵以待,在演员念每个词和 做每个手势时,尽量不把其中的一点时间花在我的准备工作上,并希望 依靠我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能尽我所能深入其中,就像我如有好几个小 时就能做到此事那样。但这时间是如此短促!一个声音刚进入我的耳 中,就已被另一声音取而代之。有一个场景,贝尔玛在片刻间纹丝不 动,手臂举到齐眉之处,因有烟火照明,她的脸沐浴在绿色的光线之 中,而布景则代表大海,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但这时女演员已移动 位置,我想要研究的画面已不复存在。我对外婆说我看不清楚,她就把 望远镜递给了我。不过,在你对事物的真实性确信无疑时,使用人为的 方法使事物展现在你眼前,并不完全意味着你感到它们就在你的身旁。 我在想,这不再是我肉眼看到的贝尔玛,而是她在放大镜中的图像。我 把望远镜放了下来;但是,我眼睛看到的图像,因距离远而缩小,也许 反而不大准确;这两个贝尔玛,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至于希波吕托斯的 爱情表白[33],我对这段戏曾抱有很大希望,而从她的同行们在并非十分精彩的段落中随时向我展现的巧妙意味来看,她肯定会在这段戏中诵 读出惊人的语调,比我在家里看剧作时竭力想象出来的语调还要出人意 外;但是,她未能达到俄诺娜和阿莉茜[34]所达到的朗诵水平,大段的 独白她都用单调的节奏来念,这独白中映衬对比极为明显,一位稍有悟 性的悲剧女演员,甚至是高中学生,都不会对映衬的效果不加注意;然而,她却把这段独白念得飞快,以致在她念到最后一句诗时,我才意识到她念前几句诗是故意使用单调的语调。

    我的赞赏之情终于首次迸发出来:这感情是由观众的狂热掌声激 起。我随之鼓起掌来,尽量延长鼓掌的时间,这样贝尔玛会因感激而有 超水平的发挥,而我则可确信自己是在她状态最佳的一天听了她的朗 诵。不过,十分有趣的是,我从此知道,观众的热情爆发的那一刻,正 是贝尔玛有了一种美妙绝伦的独特想法之时。看来,某些超尘拔俗的现 实,在周围散发出光芒,群众是能够感觉到的。例如,有重大事件发 生,边境的一支军队处于危险之中,或被打败,或者取胜,得到的消息 模糊不清,有文化者无法从中看出重要情况,群众却会因此而激动起 来,使有文化者感到意外,而后者一旦从专家那里得知真实的军事形 势,就会承认民众具有感知重大事件的这种“光晕”的能力,因为光晕在 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也能被人看到。取得胜利,可能要一直等到战争结束 后才知道,也可能从门房的笑脸中立即获悉。贝尔玛的一种天才演技, 可能要在看戏后一星期才能从剧评中发现,也可能在听到正厅后排观众 的喝彩声后立即发现。但是,由于群众的这种直接认识同上百种完全错 误的认识混杂在一起,因此掌声往往是在错误的时间停止,而且它们是 由前面的掌声机械地引起,这如同海上风暴,一旦大海波涛汹涌,即使 风力不再增强,海浪依然越来越猛烈。这并不重要,我越是鼓掌,就越 觉得贝尔玛在表演中有了更好的发挥。我旁边的一位相貌平常的妇女 说:“至少她演得卖力,敲打自己时狠狠地打,还满场跑,您说对吗? 这才是演戏。”我高兴地找到贝尔玛演技高超的理由,但同时又觉得这 些理由并不能说明问题,就像《蒙娜丽莎》或班韦努托[35]的《珀耳修 斯》的高超,不能用一个农民的赞叹来说明:“这画得不错!这全都金 光闪闪,真美!做得真好!”我这时狂热地分享“群情激奋”这粗俗的葡 萄酒。但在落幕时,我还是感到失望,觉得我朝思暮想的乐趣,并未超 出我的想象,但与此同时,我想要让这种乐趣长存,不想在走出剧场后 离开这种戏剧生活,这种生活曾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成为我的生活,要 我直接回家,脱离这种生活,就像要去流放那样难受,好在我还有希 望,可以在家里听到关于贝尔玛的许多事情,叙说者将是她的崇拜者, 我得因家里允许我去看《淮德拉》而感谢此人,那就是德·诺普瓦先 生。晚饭前,父亲叫我到他的书房里去,把我介绍给此人。看到我进去,大使就站起来,向我伸出手,弯下他高大的身躯,用那双蓝眼睛注 视着我。他代表法兰西任驻外使节时,路经该国的外国人被介绍给他, 这些人都有点名气,其中不乏著名歌唱家,他当时就知道,以后如有人 在巴黎或彼得堡提到这些人的名字,他就可以说,他清楚地记得他曾在 慕尼黑或索非亚跟他们共度良宵,因此他养成习惯,总是和蔼可亲地向 他们表示,他因认识他们而感到心满意足。另外,在各国首都生活,既 能接触到路经该地的有趣人物,又能熟悉该地居民的习俗,就能对各国 的历史、地理、风俗以及欧洲的思想运动有深入的了解,而这些知识是 无法从书本上得到的;他对此深信不疑,就对每个新来的人施展他那观 察家明察秋毫的能力,以便立即知道他面前的人属于何种类型。政府已 有很长时间没有让他担任驻外使节,但只要别人向他介绍一个人,他的 两眼仿佛尚未接到离职通知,立刻开始进行有效的观察,同时他试图用 全身的姿势表明,这陌生人的姓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因此,他跟我说 话时面目和善,但带有见多识广的傲气,同时为一己之利,以洞察秋毫 的好奇心不断对我仔细观察,仿佛我具有异国习俗,是有教育意义的建 筑,或是正在巡回演出的明星。因此,他对我既像智者门托耳[36]那样 和蔼而又庄重,又像年轻的阿纳卡西斯[37]那样勤奋而又好奇。

    至于《两世界评论》,他丝毫不提要为我帮忙,但对我提出了一些 问题,是有关我以前的生活和学习,以及我的兴趣爱好,并说继续保持 兴趣爱好也许合乎情理,这对我来讲还是第一次听说,而在此之前我一 直认为,抑制兴趣爱好是应尽的义务。既然我的兴趣爱好是文学,他就 不让我离开这个话题,并且在谈论文学时毕恭毕敬,犹如在谈论一位令 人尊敬而又迷人的人士,此人出类拔萃的社交圈子,在罗马或德累斯顿 均留下极其美好的回忆,但后来大家都因生活而身不由己,与其重逢的 机会凤毛麟角,感到十分遗憾。他微笑时表情近于放纵,看来在羡慕 我,因为我比他幸福,而且更加自由,能够在生活中度过美好的时光。 但是,他使用的词语又向我表明,他说的文学跟我在贡布雷时形成的文 学的形象区别过大;我这时看出,我放弃文学已有两大理由。在此之 前,我只知道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现在,德·诺普瓦先生使我连写作 的欲望也都消除。我想对他解释我曾有过何种梦想;我激动得浑身发 抖,我本来会有所顾忌,担心我的话并未全都把我已感觉到但又从未试 图表达的东西尽量真实地说出来;这就是说,我的话一点也不清楚。也 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也许是因为重要人物总是泰然自若,在别人诚恳请 教之时,知道自己一定能在谈话中起主导作用,就任凭对方焦躁、使劲 和难受,也许还为了突出他头部的特点(他认为属希腊型,虽说颊髯浓 密),德·诺普瓦先生在你对他叙述什么事时,脸部总是纹丝不动,仿 佛你在石雕陈列馆里对一座听而不闻的古代胸像说话。突然间,大使如 同拍卖估价人的击锤或特尔斐[38]的神谕那样对你作出回答,那声音使 你感受强烈,因为他脸上毫无表情,你无法猜出你给他留下何种印象, 也不知他即将说出什么看法。

    “说来也巧,”他等我结结巴巴地说完之后,用两只一动不动的眼睛 盯着我看,仿佛诉讼案已审理完毕,就突然对我说道,“我有一位朋友 的儿子,mutatis mutandis(如作相应改变),那就跟您一样。(他于是 谈起我们共同的倾向,但使用一种令人放心的语调,仿佛谈的不是爱好 文学的倾向,而是易患风湿病的倾向,仿佛他想向我表明,人们不会因 这种倾向而死去。)因此,他情愿离开奥塞滨河街[39],虽说他父亲已 为他在外交界铺平道路,并不顾别人说三道四,毅然开始写作。当然, 他无须因此而后悔。两年前——他的年纪自然比您大得多——他发表了 一部著作,内容是在维多利亚—尼安扎湖[40]西岸对无限的遐想,今年 又发表一部作品,虽然篇幅较短,但文笔敏捷,有时甚至辛辣,写的是 保加利亚军队中的连发枪,这两部作品使他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已 走过一段繁花似锦的路,决不会中途停顿,据我所知,虽说尚未考虑提 名他为院士候选人,但在伦理学学院[41]里,他的名字已在谈话中被提 到两三次,并且毫无贬低之意。总之,虽然现在还不能说他已赫赫有 名,但他已通过不懈的努力,获得十分显著的地位,成功则是他努力的 报偿,而成功并非总是归于骚动者、扰乱者和混乱制造者,因为这些人 都喜欢吹牛。”

    我父亲此时已经认为,我在几年后会当选为院士,不由扬扬得意, 德·诺普瓦先生的一席话,更使他得意得几乎忘形,只见德·诺普瓦先生 犹豫片刻,仿佛在权衡他行为的得失,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对我说 道:“您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对您提出有益的建议。”他的话 使我感到十分不安,仿佛有人对我说,明天要送我上帆船去当见习水手。

    我姑妈莱奥妮给我的遗产,有许多物品和大件家具,还有她几乎所 有的现金财产,在死后表明她对我的爱,但在她生前我却没有看出这 点。我父亲须在我成年前替我代管这笔财产,就向德·诺普瓦先生请教 某些投资方法。后者建议购买收益低的证券,认为特别可靠,尤其是英 国统一公债和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国公债。“买了这些一流证券,”德·诺 普瓦先生说道,“虽说收益不是很高,但你至少可以放心,本金决不会 减少。”至于其他投资,我父亲把购买证券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德·诺 普瓦先生露出难以觉察的微笑表示祝贺:如同所有的资本家,他认为财 产固然令人羡慕,但在谈到别人拥有的财产时,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暗示 来表示祝贺,显得更为高雅;另外,他本身极其富裕,却喜欢夸大其 词,把收入比他低的人说成富翁,回头一看,自己在收入上高人一等, 就感到心旷神怡。不过,他对我父亲持有的证券的“构成”,毫不犹豫地 表示祝贺,认为其“鉴别力十分可靠、十分敏锐、十分精明”。可以说, 他把一种同美学价值类似的优点,赋予交易所证券之间的关系,甚至赋 予交易所证券本身。关于父亲跟他谈起的一种知者甚少的新证券,德· 诺普瓦先生如同曾读过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读过的书籍的人们那样,对他 说道:“当然知道,有一段时间,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它的价格变化, 十分有趣”,说时露出沉浸在回忆中的迷人微笑,犹如一本杂志的订 户,刚读完最新的连载小说。“我不会奉劝您不要去买即将发行的证 券。这证券有吸引力,因为给您开出的股价令人羡慕。”相反,某些老 的证券,我父亲已不记得它们的确切名称,容易把它们跟类似的证券混 为一谈,就在这时打开一只抽屉,拿出来给大使看。我看到后非常喜 欢,只见上面印有大教堂尖顶和寓意画,犹如我以前曾翻阅过的某些具 有浪漫色彩的旧刊物。同一时期的物品都十分相似;为某一时期的诗歌 作插图的艺术家,同时也为那些金融公司工作。最容易使人想起贡布雷 的食品杂货店橱窗里挂着的几本《巴黎圣母院》和热拉尔·德·奈瓦尔[42] 的作品的,莫过于河泊公司的记名股票,股票上长方形边框饰有花卉图 案,由一些河神托着。

    我父亲蔑视我这种智力,但这种蔑视被父爱所抵消,所以一般来 说,他对我所做之事,均采取盲目容忍的态度。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叫 我把我以前在贡布雷散步回来后写的一首散文短诗拿来。这首诗我当初是怀着激奋的感情写的,我觉得读到的人都会受到这种感情的感染。但 德·诺普瓦先生看来并未受到感染,因为他把诗还给我时,连一句话也 没说。

    我母亲对我父亲的事十分尊重,这时走来怯声怯气地询问,是否可 以叫下人开饭。她是害怕打断她不该参加的谈话。确实,我父亲时刻在 向侯爵提及他们已决定在委员会下一次会议上支持的某项有益措施,并 使用一种特殊的语调,两位同事在这方面就像两个中学生,会在不同的 环境中共同使用这种语调,他们因职业习惯而经历共同的往事,但由于 其他人没有这种经历,所以两位同事在他人面前提及往事时,语调中只 好带有歉意。

    这时,德·诺普瓦先生的面部肌肉,已完全达到无拘无束的地步, 因此他在听别人说话时,能显出没有听到的样子。我父亲终于感到局促 不安:“我当时曾想征求委员会的意见……”他在漫长的开场白后,对德 ·诺普瓦先生说道。于是,这位高贵的演奏能手,此前因演奏他那部分 乐曲的时刻尚未到来,一直保持着一位乐器演奏家的惰性状态,这时从 脸上迸出一句话,语速不变,声音尖厉,仿佛立刻就要结束,但这次使 用的是另一种音色:“当然啰,您可以毫不犹豫地召开会议,再说,委 员您个个认识,他们过来也十分方便。”显然,这结束语本身并非异乎寻常。但是,这句话因说出前静止不动的状态而显得十分突出,像莫扎 特一首协奏曲中的乐句那样晶莹清晰,又有近于戏弄的出人意外,只见 此前一直沉默的钢琴,在规定的时间用这些乐句来回答刚才听到的大提 琴声。[43]“对了,你看了日场演出满意吗?”我父亲在大家入席时问我, 想让我露一手,并觉得我会因热情而得到德·诺普瓦先生的好评。“他下 午去看了贝尔玛的演出,您可记得,我们曾谈起过此事。”他转身对外 交家说道,说时也使用影射过去的语调,既专业又神秘,仿佛涉及委员 会的一次会议。“您应该感到十分高兴,如果这是您第一次看她演出, 那就更应该高兴。您父亲曾担心这次短暂的偷闲会影响您的健康,因为 您有点娇弱,不大结实,我看是这样。但我消除了他的顾虑。今天,剧 院已不像二十年前那样。座位可以说舒适,每场都会换新鲜空气,当 然,我们还需要做许多工作,才能达到德国和英国的水平,他们在这方 面和其他许多方面,都比我们先进得多。我没有看过贝尔玛演的《淮德 拉》,但我听说她演得十分出色。您一定看得非常高兴,对吗?” 德·诺普瓦先生要比我聪明千百倍,想必掌握我未能从贝尔玛的表 演中得出的真理,并将会向我揭示这一真理;在回答他的问题时,我将 请他告诉我,这真理到底是什么;这样他就会证明,我想去看这位女演 员的戏,并非没有道理。我只有这点时间,得要充分利用,就只能对主 要的几点提出问题。但是哪几点呢?我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我那十分模 糊的印象之中,完全不去考虑如何得到德·诺普瓦先生的赏识,而只想 从他那里获得我想望的真理,因此,我不是设法用现成的熟语来替代我 所缺乏的词语,而是结结巴巴地说着,最后,为了逼他说出贝尔玛演技 的出色之处,我竟向他说出我的失望。[44]“怎么,”我父亲担心我承认自 己没有看懂,会给德·诺普瓦先生留下不良印象,感到心烦,就大声说 道,“你怎么能说你看了戏没有乐趣可言,你外婆告诉我们,你对贝尔 玛说的台词,听得一字不漏,说你眼睛睁得滚圆,仿佛要夺眶而出,还 说剧场里只有你一人这样。” [45]——“不错,我是在聚精会神地听,因为 想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如此出色。当然啰,她演得非常好……” [46]——“既 然她演得非常好,你还要什么呢?” [47]——“毫无疑问,促使贝尔玛夫人 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德·诺普瓦先生殷勤地把身子转向我母亲,以便 在谈话中不冷落她,同时也为了认真履行对女主人彬彬有礼的义 务,“是她在角色的选择中有着完美无缺的鉴别力,有了这种鉴别力, 她总是取得完美的成功,而且影响巨大。她很少扮演平庸的角色。您 看,她现在扮演了淮德拉这个角色。另外,她还把这种鉴别力用于她的 戏装,用于她的演技。虽然她经常去英国和美国巡回演出,而且硕果累 累,但她并未沾染庸俗习气,我不是说约翰牛的庸俗,这样说不公平, 至少对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不公平,而是说山姆大叔的庸俗。从未有太 鲜艳的颜色,从未有夸张的叫喊。另外,她也因美妙的嗓音而大为增 色,而她对嗓音的使用真是妙不可言,我几乎想说如同音乐家一般!” 演出结束后,我对贝尔玛表演的兴趣越来越大,因为现实的压力和 限制已不复存在,但我感到需要找到能对此作出解释的原因;另外,在 贝尔玛演出时,我的兴趣同样强烈地关注着她在浑然一体的生活中为我 的眼睛和耳朵所提供的全部图像和声音,这兴趣并未作任何区分和辨 别,因此,它很高兴在对艺术家的朴实无华和鉴别力的高雅所作的这些 赞扬中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并使用吸收能力把这些赞扬归于自己名 下,将其占为己有,如同一个醉汉过于乐观,竟把邻居的行为算在自己 头上,因为他觉得这些行为令人感动。“不错,”我心里在想,“多好听 的声音,丝毫没有叫喊,多简朴的戏装,选择《淮德拉》又是多么聪 明。不,我并未失望!” 这时上了胡萝卜焖牛肉冷盘,我家厨房里的米开朗琪罗,让牛肉躺 在晶体般的巨大肉冻之上,肉冻酷似一块块透明的石英。[48]“夫人,你 们有一流的厨师,”德·诺普瓦先生说,“这可不容易。我在国外时,家 里得摆点排场,我知道要找到一位出色的厨师往往非常困难。您在这儿 给我们设下的可是真正的盛宴。” [49]确实,弗朗索瓦丝因雄心勃勃而极 为兴奋,一心想为贵宾准备困难重重但她能一一克服的成功晚宴,因此 付出了没有客人来吃饭时她已不再付出的劳动,重操贡布雷时举世无双 的技艺。[50]“这在歌舞餐厅也吃不到,我说的是最高级的歌舞餐厅:焖 牛肉,肉冻没有糨糊味,而牛肉却有胡萝卜的香味,真妙!请允许我再 吃一点。”他说时做了个手势,表示还要点肉冻。“我真希望现在就能品 尝到贵府的瓦泰尔[51]烹调的另一菜肴,譬如说请这位厨师做斯特罗加 诺夫牛肉[52]。” 德·诺普瓦先生也想为晚餐助兴,就在饭桌上给我们讲述他经常用 来款待同事们的各种趣闻,有时引述一位政治家滑稽可笑的和谐复合 句,此人常来这手,说出的长句里充满前后矛盾的形象,有时则引用一 位语言风格简洁文雅的外交家的某个简练语句。但是,说句实话,他用 来区分这两种语句的标准,跟我在文学上使用的标准毫无相同之处。在 词语的色彩上,有许多差别我确实无法把握,但他笑着背诵的词句,在 我看来跟他认为出色的词句没有很大差别。他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谈 到我喜欢的作品时准会说:“那么,您看懂了?我嘛,我承认看不懂, 我尚未入门。”但我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管他认为答辩或 演说是机智还是愚蠢,是雄辩还是夸张,我都说无法领会,既然没有任 何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区分文字的优劣,那么,这种文章在我看来就更加 神秘莫测,比任何文字都要晦涩难懂。我只是弄清了一件事:重复众人 的想法,在政治上不是低劣的标志,而是高超的表现。德·诺普瓦先生 使用各家报纸上常用的某些词语,并用强调的语气说出,这时,我们就 会感到,这些词语变成一种行为,只是因为被他使用这一事实,而且这 行为会引起评论。 我母亲对菠萝块菰色拉期望很大。但是,大使用观察家的目光对这 菜肴深入地注视片刻之后才吃了一点,吃时仍带有外交上的审慎,并且 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们。我母亲一定要他再吃点,德·诺普瓦先生 惟命是从,但说的不是我母亲期待的恭维话,而只是说:“遵命,夫 人,因为我看出,您真的在下命令。” [53]这时,我父亲对他说:“我们在 报上看到,您跟狄奥多西国王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 [54]——“确实如 此,国王对人的相貌的记忆力确实罕见,那天他看到我在正厅前座,承 蒙他想起我曾有幸多日在巴伐利亚宫廷见到他,当时他并不想登上这东 方国家的王位。(您知道,他是应一次欧洲会议的邀请而来,曾对接受 王位疑虑重重,认为这王位跟他家族所拥有的全欧洲最高贵的纹章有点 配不上。)只见一个副官来找我,请我去觐见国王陛下,我自然急忙遵 命前往。” [55]——“他这次来访的结果,您是否满意?” [56]——“非常满 意!有点担心不难理解,有人曾担心一位这样年轻的国王如何走出这困 难的一步,尤其是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之下。从我来说,我完全相信国王 的政治观。而且我现在承认,情况比我希望的要好。他在爱丽舍宫发表 的祝酒词,据来源完全可靠的消息,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写的,引起各 方面的兴趣可说是理所当然。这简直是个绝招;我觉得有点大胆,但事 实证明这样大胆完全正确。外交传统当然有好的一面,但这种传统最终 使他的国家和我们的国家生活在封闭的气氛之中,令人窒息。那么,更 换空气的一个办法,虽然并不值得推荐,却是狄奥多西国王所能用的, 那就是把窗玻璃统统敲碎。他这样敲了,敲时心情愉快,使大家十分高 兴,而且用词恰如其分,使人立刻看出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亲王血统有 着深厚的文学素养。确实,他谈到他的国家和法国的‘亲缘关系[57] ’,虽 说这词语在外交界很少使用,但用在这里却妙不可言。您看,文学没有 害处,对外交界是如此,对当国王的也是如此,”他朝着我补充道,“我 觉得,这事早已被看出,两个列强的关系变得极佳。不过,这事还得要 有人说出来。这话是在期待之中,现在说出真是高明,您已经看到,这 是一语破的。从我来说,我对此是双手鼓掌赞成。” [58]——“您的朋友沃 古贝尔[59]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两国关系的改善,想必对此感到满意。” [60] ——“更何况国王陛下平时就常来这手,这时非要让他对这事感到意 外。再说,这种意外大家都已感到,首先是外交部长,据别人对我说, 部长认为此事不对他的胃口。有人跟他谈起此事时,据说他回答得直截 了当,而且声音很响,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也 没有跟我说起过。’这清楚地表明,他对此事不负任何责任。应该承 认,这件事引起了热烈的议论,因此我不敢肯定,”他面带狡黠的微笑 补充道,“在我那些把‘少做为佳’视为金科玉律的同事中间,是否有人因 此事而失去往日的平静。说到沃古贝尔,您知道他曾因其亲法政策而受 到猛烈攻击,他想必因此而十分痛苦,因为他为人敏感,感情细腻。我 对此可以作证,是因为他虽然年纪比我小,而且小好多岁,但我跟他交 往频繁,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对他非常了解。再说,有谁不了解 他?他心灵如水晶般清纯。这甚至是别人可以指责他的唯一缺点,因为 外交家的心灵没有必要像他那样透明。尽管如此,现在有人在说要派他 去罗马,这可是美妙的晋升,但工作也十分艰巨。我们之间说说,我觉 得沃古贝尔虽说野心全无,也会对此感到十分满意,决不会要求别人把 这杯酒从他面前拿走。他也许会在那里创造奇迹;他是孔苏尔塔宫[61] 的候选人,从我来说,我看像他这样有艺术素养的人,非常适合待在法 尔内塞宫和卡拉奇兄弟画廊[62]这样的环境之中。看来,至少没有人会 恨他;但是,在狄奥多西国王周围有一帮奸党[63],这些人都或多或少 听命于威廉街[64],顺从其意图办事,费尽心机给沃古贝尔制造麻烦。 沃古贝尔不但要对付会场外策划的阴谋,还要对付记者的谩骂,这些记 者像所有雇佣记者一样懦弱,到后来最早求饶的就是他们,但现在并未 却步,仍在转载有些人对我们代表毫无根据的荒谬指责。在一个多月的 时间里,沃古贝尔的敌人们围着他跳带发头皮舞。”德·诺普瓦先生说 道,着重说出“带发头皮[65]”这四个字。“但是,有防备以一抵二;这些 谩骂,他都用脚一一踢掉。”他补充道,说时更加铿锵有力,而且目露 凶光,吓得我们一时间停下刀叉。“一句阿拉伯谚语说得好:‘群犬狂吠 不止,商队脚步不停。’”引述这谚语之后,德·诺普瓦先生停了下来,看 着我们,以判断这谚语对我们产生的印象。印象深刻,这谚语我们知 道。那一年,它在重要人物口中取代了另一谚语:“种瓜得瓜,种豆得 豆。”这后一谚语需要休息,因为它不像“为人做嫁衣”那样精力旺盛、 永无倦意。原因是这些杰出人士采用的是轮作制,一般是三年一轮。此 类引语,德·诺普瓦先生用来点缀他在《两世界评论》中的文章,而且 用得出类拔萃,但要使文章显得扎实、材料充足,这些引语也不是非用 不可。即使没有这些用作点缀的引语,德·诺普瓦先生只须像他通常所 做的那样,写得切中要害即可:“圣詹姆斯[66]的部长办公室并非是最后 一个感到这种危险。”或是:“歌手桥[67]那里十分激动,以不安的目光注 视着双头王朝[68]自私却又灵活的政策。”或是:“蒙泰奇托里奥[69]发出 一声惊叫。”或是:“羽毛球广场[70]一贯使用的这种两面手法。”读到这 些话,外行的读者也会一眼看出这是职业外交家的手笔,并对他表示敬 意。但是,之所以有人说,他不仅是职业外交家,而且有高超的学问, 那是因为他对引语的使用反复推敲,其中完美无缺的范例仍然是:“您 给我好政策,我就把您财政搞好,如同路易男爵[71]经常说的那 样。”(当时尚未从东方引进此类话:“双方争斗,胜利属于能多坚持一 刻钟者,日本人如此说。”)这种大学者的声誉,再加上隐藏在冷漠面 具下搞阴谋的真正天才,使德·诺普瓦先生得以入选伦理学学院。有些 人甚至认为,他并非不适合入选法兰西语文学院,因为有一天,他想要 指出,我们只有与俄国结盟,才能跟英国和解,就毫不犹豫地写 道:“这点应该让奥塞滨河街[72]的人清楚地知道,应该从现在起在这方 面有疏漏的所有地理课本中写入,参加中学毕业会考的考生要是说不出 这点,就决不能通过会考,那就是:如果说‘条条道路通罗马’,那么, 从巴黎到伦敦的道路,必然要经过彼得堡。” “总之,”德·诺普瓦先生对我父亲继续说道,“沃古贝尔这次取得的 成功令人满意,甚至超出了他本人的预料。确实,他当时期待的是一篇 四平八稳的祝酒词(在近几年的乌云消散之后,这样就已经非常不 错),但就此而已。在场的好多人都对我肯定地说,这篇祝酒词要是印 出来给人看,决不会有说出来的那种效果,国王讲得极为出色,不愧为 演说艺术大师,还强调了种种意愿及微妙之处。我让人给我讲述与此有 关的一件趣事,这件事再次表明,狄奥多西国王具有一种年轻人的优 雅,使他极得人心。有人对我断言,‘亲缘关系’这四个字,是祝酒词中 的重大创新,并将如您看到的那样,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各使馆 评论的话题,而国王陛下预料到,正是这四个字,会使我们的大使高兴 地认为,他的努力——也可以说他的梦想——得到了圆满而又合理的结 果,认为他会获得元帅权杖,因此,国王朝沃古贝尔那边稍稍转过身 子,用奥廷根[73]家族那极其迷人的目光注视着他,清清楚楚地说出‘亲 缘关系’这四个使用得恰如其分、可称为新发明的字,那语气仿佛在告 诉大家,这四个字是他故意使用,完全知道其分量。沃古贝尔看来十分 激动,难以克制自己,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他的心情。有个值得信 赖的人甚至告诉我,晚宴后,国王陛下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沃古贝尔身 旁,据说低声对他说道:‘亲爱的侯爵,您是否对自己的学生感到满 意?’” [74] “确实,”德·诺普瓦先生得出结论,“这样一篇祝酒词,在加强两国 间‘亲缘关系’——这是狄奥多西二世使用的生动词语——方面,比二十 年的谈判还管用。您可以说,这只是四个字,但您要看到,它们受到如 此的欢迎,欧洲各报都在反复谈论,它们引起的兴趣是如此之大,并发 出如此新颖的声音。不过,这也是国王惯用的手法。我不会因此而对您 说,他每天都会想出这种字字珠玑的话。但是,在他字斟句酌的演说 中,更多的是在他脱口而出的谈话中,他常常贴上自己的标签——我差 点想说,他常常签上自己的名字——用的是一个辛辣的词语。在这方 面,我不会有丝毫袒护的嫌疑,因为我向来反对这种创新。这种创新, 十有八九都具有危险性。” [75]我父亲说:“不错,我在想,德国皇帝最近 的那封电报,想必不对您的口味。” 德·诺普瓦先生眼睛朝上观看,仿佛在说:啊!那个家伙!“首先, 这是忘恩负义之举。这不仅是一桩凶杀,这是个错误[76],而且我认为 愚蠢得令人吃惊!另外,如果无人制止此事,这个把俾斯麦赶下台的人 [77],很可能逐渐摈弃俾斯麦的所有政策,这样一来,情况就变得无法 预料。” [78]——“先生,我丈夫对我说,这几年,您也许会在夏天跟他一 起去西班牙度假,我为他高兴。” [79]——“不错,这是个迷人的计划,我 很喜欢。我很高兴跟您一起作此旅行,我的朋友。那么,夫人,您呢, 您是否对假期已作安排?” [80]——“我也许跟儿子一起去巴尔贝克,这还 没定。” [81]——“啊!巴尔贝克,好地方,几年前我曾路过那里。现在那 里开始建造别墅,很漂亮:我想那个地方您会喜欢。不过,您是否能把 选择巴尔贝克的原因告诉我?” [82]——“我儿子很喜欢看那个地区的一些 教堂,特别是巴尔贝克的那座。我曾对他的身体有点担心,生怕旅途劳 顿,尤其是食宿不习惯。但我听说那里刚造了一座出色的旅馆,设备齐 全,即使像他这样的身体,住在里面也会十分舒服。” [83]——“啊!我一 定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位关心此事的女士[84]。” [85]——“巴尔贝克的教 堂令人赞赏,是吗,先生?”我忍住心中的不快问道,因为我刚才听 到,巴尔贝克的魅力之一,在于漂亮的别墅。[86]“不错,那教堂不错, 但它毕竟不是真正精雕细刻的珍品,无法跟兰斯大教堂、沙特尔大教堂 以及巴黎圣徒小教堂相提并论,后者是我之所爱,是珍品之珍。” [87] ——“但巴尔贝克教堂,部分属罗曼风格,是吗?” [88]——“确实如此, 属罗曼风格,这本身就已极其平淡,从中丝毫无法看出哥特式建筑师在 其后展现的优雅和别致,后者雕刻石块,犹如在绣花边。到了那个地 方,巴尔贝克教堂就值得参观,那教堂很有意思;要是有一天下雨,您 没事可干,倒可以进入教堂,会看到图维尔[89]的墓。” [90]这时我父亲问 道:“您昨天是否去参加外交部的宴会?我有事没去。” [91]德·诺普瓦先 生微笑着回答道:“没有,我得承认,我没有去,是去参加了一个与此 不同的晚会。我在一位女士家吃了晚饭,那女士您也许听说过,是漂亮 的斯万夫人。” [92]我母亲不由颤抖,但克制住了,她反应比我父亲敏 感,这时已不安地觉得,他会在片刻之后感到不快。他的烦恼首先被她 感知,如同法国的坏消息,国外要比我们知道得早。但她心生好奇,想 知道斯万夫妇会请哪种客人,就向德·诺普瓦先生询问,他在他们家遇 到了哪些人。[93]“天哪……他们家,我觉得去的主要是……男士。有几 位已婚男士,但那天晚上,他们的妻子都因身体欠佳没去。”大使回答 道,语调听似天真实则微妙,说时环顾四周,目光柔和、审慎,显出轻 描淡写的样子,并巧妙地夸大狡黠的神情。 “要说到完全准确,”他补充道,“我应该说,去那里的也有女士, 但是……她们所属的社交界……我怎么说呢,不如说是共和派,而不是 斯万(他说成‘斯凡’)的社交界。有谁知道?有朝一日,那里也许会变 成政治沙龙或文学沙龙。另外,他们看来也满意这种状况。我觉得,斯 万的满意表现得有点过分。他总要说出下星期请他们夫妻俩去做客的人 的名字,跟这些人要好,并不值得骄傲,他说出他们的名字时,既不持 重又无风度,而且几乎不讲分寸,像他这样精细之人竟会如此,使我感 到惊讶。他老是说:‘我们每天晚上都有人邀请’,仿佛这是值得颂扬的 事,仿佛他真的成了新贵,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斯万过去朋友很多, 还有许多女友,我不想说得太多,也不愿说出别人的隐私,但我觉得可 以说的是,不是所有的女友,也不是其中的大部分,但至少有那么一 位,是地位显赫的贵夫人,也许不会拒斯万夫人于千里之外,要是这 样,像巴奴日[94]的羊那样盲目跟从的人又何止一个。然而,斯万看来 从未走过她的门路。怎么?还有涅谢尔罗德[95]布丁!出席了这样一次 卢库卢斯[96]的筵席,我要恢复过来,去卡尔温泉[97]疗养也并非多此一 举。也许斯万已经感到,需要扫除的障碍实在太多。这门婚事不讨人喜 欢,这是肯定无疑的。有人说那女的有钱,真是大错特错。总之,这一 切显然都不是愉快的事。另外,斯万有个姨妈,家财万贯,又地位显 赫,其丈夫是金融巨头。她不仅拒绝接见斯万夫人,而且还展开一场真 正的运动,叫她的女友和熟人个个照此办理。我的意思不是说,有教养 的巴黎人都对斯万夫人不敬……不是!完全不是!她男人可是敢于接受 决斗。不管怎样,有一点很怪,那就是斯万虽说朋友众多,而且均属一 流,却对此类社交界的人如此殷勤,这种社交界说得客气点,也是鱼龙 混杂。我早就认识他,我现在承认,我感到意外和有趣的是,一位男士 如此有教养,并在极为挑剔的社交圈子里深受欢迎,竟会热情洋溢地感 谢邮电部长办公厅主任光临其寒舍,并不耻询问斯万[98]冒昧去拜访主 任夫人。不过他想必感到不大自在,这显然已不是相同的世界。但我并 不认为斯万在受苦。确实,在结婚前的那几年里,那女的曾对他进行敲 诈,而且方法相当卑鄙;每当斯万拒绝她的要求,她就把女儿从他那里 夺走。可怜的斯万虽说心细,却十分天真,每次都以为女儿被劫走只是 一种巧合,不愿看出事情的真相。而她则不断对他大吵大闹,因此大家 心里在想,她一旦目的达到,被他娶为妻子,就不会受到任何约束,他 们的生活就会如同地狱。唉!事实恰恰相反。斯万谈论妻子的方式,众 人取笑甚多,甚至公开嘲笑。当然啰,他已多少有点感到自己当了…… (您知道莫里哀用的词[99])别人总不能要求他[100]宣布此事;不过,他 说他妻子是贤妻良母,大家就觉得未免过分。然而,这并非是大家认为 的那种弄虚作假。她是以自己的方式,这种方式并非所有的丈夫都喜欢 ——这事我们之间说说,斯万认识她已有很长时间,而且他也不是十足 的傻瓜,不大可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不可否认,她显然喜欢他。我 并非说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而如果那些饶舌者的话可信,斯万自己 也决不会错过寻欢作乐的机会,您可以想象,这些人说得可来劲呢。但 她感谢他为她所做之事,与大家所担心的相反,她看来已变成温柔的天 使。”这种变化也许并不像德·诺普瓦先生认为的那样非同寻常。奥黛特 一直不认为斯万最终会娶她为妻;每当她有意对他说,某个体面的男 子,最近已跟情妇结婚,她总是见他冷若冰霜,默无一言,要是她直接 叫唤他,并问道:“那么,他这样来报答为他献出青春的女人,你不认 为这样做很好?不认为这样做得漂亮?”他最多冷冷地回答道:“我没有 对你说这样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她甚至几乎认为,他会将 她彻底抛弃,就像他在盛怒时对她说的那样,因为她在不久前曾听到一 位女雕塑家说:“你会看到,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毫无教 养。”这悲观主义的格言说得入木三分,她对此印象深刻,将其奉为圣 言,经常引用,说时显得灰心丧气,仿佛在说:“总之,他要抛弃我也 不是毫无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因此,奥黛特此前在生活中一直遵循 的这条乐观主义格言就变得一无是处:“只要男人爱你,你就可以对他 们为所欲为,他们都是傻瓜。”说出上述话时,她也是眨眨眼,仿佛在 说:“你别害怕,他什么都不会砸坏。”目前,奥黛特感到难受的是,她 的一位女友,跟一个男子同居的时间不如她跟斯万同居的时间长,而且 没有孩子,却已跟他结婚,现在十分受人尊重,经常应邀参加爱丽舍宫 的舞会,这位女友想必对斯万的品行有看法。一位比德·诺普瓦先生看 得更透彻的医生,也许会作出诊断,认为奥黛特变得乖戾是因为感到耻 辱,认为她表现出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性格不是她的本性,并非无药可 救,并会轻而易举地对后来发生之事作出预言,那就是建立一种新的制 度即夫妻财产制之后,这些每天出现的意外,虽说难以忍受却又完全不 是器质性的,将会像被施加魔法一样迅速消失。这门婚事,几乎所有人 都感到惊讶,而这确实也是令人惊讶的事。也许很少有人了解爱情这一 现象的纯主观性,很少有人了解这种创造,造出的是一个额外的人,此 人与世上同姓之人不同,其大部分成分取自我们身上。因此,很少有人 会觉得这种情况合乎情理,即某个人竟会在我们眼里变成重要人物,原 因是此人并非是他们看到的那个。不过,说到奥黛特,看来可以这样认 为:即使她从未完全了解斯万的聪明才智,至少她知道他研究的题目以 及详细情况,因此,对她来说,弗美尔[101]的名字就像她裁缝的名字一 样熟悉;对于斯万,她完全了解其性格的特点,这些特点,世上的其他 人要么并不知道,要么加以嘲笑,唯有情人或姐妹才了解其真实、可爱 的面貌;我们对性格的这些特点极为珍惜,即使对我们最想纠正的特点 也是这样,正因为如此,由于一个女人最终会对它们感到习惯,并采取 宽容的态度,或对其进行善意嘲笑,就像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父母会对 我们的性格习以为常那样,长久的爱情关系也具有家庭情感的那种温馨 和力量。我们跟一个人的关系变得神圣,是在此人用跟我们相同的观点 来评论我们的一个缺点之时。在这些特点中,也有既属于斯万的智慧又 属于他性格的特点,但由于这些特点的根源在他的性格之中,因此奥黛 特更容易将它们识别出来。她抱怨说,斯万的这些特点,不仅大量出现 在他的书信或谈话中,而且表现在他的写作和论文中,但后者并未得到 足够的承认。她建议他更加突出这些特点。她希望他做到这点,是因为 他的这些特点为她所爱,但由于它们是他的特点而为她所爱,她就理所 当然地希望大家能在他的作品中发现这些特点。她可能还在想,他把作 品写得更加生动,就能功成名就,这样,她就能实现她在维尔迪兰家孕 育的最大愿望:开设她自己的沙龙。 有些人认为这类婚姻滑稽可笑,他们设身处地,对自己提出这样的 问题:“要是我娶德·蒙莫朗西小姐为妻,德·盖尔芒特先生会怎么想?布 雷奥泰会怎么说?”这些人有着这种社会理想,在二十年前,斯万也会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当时,斯万想方设法加入赛马俱乐部,并指望跟显 贵攀亲,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并最终成为巴黎名流。不过,这种婚姻向 当事人展现的图像,跟所有的图像一样,需要从外界补充养料,才不会 逐渐褪色乃至完全消失。你热情洋溢的梦想,是对曾经侮辱过你的人的 羞辱。但是,如果你到了另一个地方,不再听到别人谈起他,那么,你 最终会感到你的敌人已变得无足轻重。当初你因为某些人才想进赛马俱 乐部或法兰西研究院,如果你已有二十年没有看到他们,那么,进赛马 俱乐部或法兰西研究院就不会对你有任何吸引力。长期恋爱,如同退 休、患病或改变宗教信仰,会用新的图像替代旧的图像。斯万娶奥黛特 为妻,并非是放弃他在社交界的雄心壮志,因为从宗教意义上说,奥黛 特早已使他脱离世俗。不过,如果他仍未放弃这种雄心,他就更应该受 人称赞。因婚姻而名誉受损,意味着牺牲相当优越的地位,以换取纯属 感情的乐趣,因此,这种婚姻最受众人器重(确实,这种婚姻不能被视 为金钱婚姻,因为妻子或丈夫跟配偶是买卖关系的夫妻,最终全都被人 接受,不管是由于风俗如此,还是因为已有众多先例,都必须一视同 仁)。另外,斯万如果不是腐化堕落者,而是艺术家,并像孟德尔[102] 主义者所做或神话中所说的那样进行不同品种的杂交,跟与他地位不同 的大公夫人或轻佻女子交合,在婚姻中高攀王族或低就贱女,也许都能 感到几分愉悦。每当他考虑跟奥黛特结婚的可能性时,在这世上他挂念 的只有一人,而且并非是因为故作风雅,此人就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相反,奥黛特不大把这位夫人放在心上,她想到的只是那些地位比这位 夫人高一等的人士,而不是往这虚无缥缈的九霄云外去想。但是,当斯 万在遐想联翩之时看到奥黛特已成为他的妻子,他总是想到这样的时 刻,即他将把她特别是他的女儿带到洛姆王妃府,王妃在公公去世后不 久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他不想把她们带到别的沙龙,他设想公爵夫 人在对奥黛特谈到他时所说的话,以及奥黛特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 话,并想象公爵夫人对吉尔贝特十分亲热和宠爱,使他为女儿感到骄 傲,心里不禁柔情似水。他想象介绍她们认识的场面,就连细节也想得 一清二楚,如同购买彩票的人们,想到自己可能中奖,就自行确定奖金 的数目,并详细设想对这笔钱的使用。如果我们作出一项决定时在脑中 出现的画面是这一决定的动机,那么我们可以说,斯万娶奥黛特为妻, 是为了把她和吉尔贝特介绍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只是此事无人知道, 甚至永远无人知道。我们将会看到,他在社交界的这个唯一愿望,即希 望妻子和女儿被上流社会接受,恰恰是他无法实现的愿望,而且这要求 被一口回绝,因此斯万在临终之时,认为公爵夫人永远不会跟她们相 识。我们也将看到,与此相反,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在斯万去世后开始跟 奥黛特和吉尔贝特来往。也许他如果更加理智,就不会对此类小事如此 重视,对此事的未来也不会过于悲观,并认为他所希望的聚会终将举 行,只是他无法欣喜地亲眼目睹而已。在因果规律的作用下,可能的结 果最终几乎都能产生,被认为可能性最小的结果也会产生,这种作用有 时缓慢,并因我们的愿望而更加缓慢——真可谓欲速而不达——使其缓 慢的还有我们的生存,而这作用产生结果,只有在我们不再希望之时, 有时是在我们不再生存之日。斯万不是已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得知这 点?在他生前,这如同在预示他去世后发生的事,跟奥黛特结婚,不就 是死后的一种幸福?这个奥黛特,他曾经热恋过,虽说并非一见钟情, 后又娶她为妻,但已不再爱她,这时,曾热切希望与奥黛特终身相伴却 又对此灰心丧气之人,在斯万身上已经作古。 这时,我说起巴黎伯爵,并问这伯爵是否是斯万的朋友,因为我担 心话题会离开斯万。“是的,确实如此。”德·诺普瓦先生转身朝我,并 在回答时用蓝眼睛盯着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看,这目光如一池活水,其 中荡漾着他的工作能力和吸收精神。“天哪!”他又转向我父亲,并补充 道,“我不认为把这件妙趣横生的事告诉您是对亲王不敬(我跟他并无 私交,鉴于我的地位,也很难有私交,即使我有一官半职)。那最多是 四年前的事,在一个中欧国家的一个小火车站,亲王碰巧见到斯万夫 人。当然,他的熟人中无人敢问殿下对她印象如何。这样问未免失礼。 但是,当谈话中偶然提到她的名字时,亲王仿佛相当乐意地使用某些难 以察觉却又不会使人听错的暗示,表明他对她的总体印象并非不 佳。” [103]——“难道不能把她引见给巴黎伯爵?”我父亲问道。[104]“唉! 不得而知。亲王的事,谁也说不清。”德·诺普瓦先生回答道。“最大的 权贵,最善于叫你有恩必报,但有时为报答某些人的赤胆忠心,也会对 公众舆论制定的法令无所顾忌,即使这些法令完全正确。确实,巴黎伯 爵一向以宽厚之心赞赏斯万的忠诚,而斯万又极其风雅。” [105]——“那 您的印象呢,您印象如何,大使先生?”我母亲出于礼貌,好奇地问 道。[106]德·诺普瓦先生一改平时说话的稳重,像老行家那样铿锵有力地 回答道:[107]“十全十美。” [108]他知道,承认因一个女人而产生强烈感 受,并用愉快的口气说出,是风趣的谈话特别受人赞赏的一种形式,于 是就低声笑起来,并笑了片刻时间,笑得老外交家眼睛湿润,那布满红 色脉络的鼻翼随之颤动。[109]“她非常迷人。” [110]——“先生,出席那次 晚餐的是否有名叫贝戈特的作家?”我羞怯地问道,以便使话题不离开 斯万。[111]“是的,贝戈特来了。”德·诺普瓦先生回答道,并谦恭地朝我 这边点点头,仿佛他想跟我父亲友好,就对与我父亲有关的事全都另眼 相看,对我这个男孩提出的问题也不例外,而像我这样年幼的男孩,很 少看到他那样年纪的人会对我们如此礼貌。“您认识他吗?”他补充道, 并用明亮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目光的深邃曾受到俾斯麦的赞赏。[112]“我 儿子不认识他,但对他十分欣赏。”我母亲说道。[113]“天哪,”德·诺普 瓦先生说道(他使我对自己智力产生的怀疑,超过了我平时对自己痛苦 的怀疑,因为我得知,我觉得比自己高千万倍的事物,我认为是世上最 崇高的事物,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欣赏),“我并不同意这种看法。我 把贝戈特称为吹笛手;应该承认,他吹得很好听,虽说有许多矫饰和做 作的味道。不过,仅此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的作品缺筋少骨,里 面永远找不到可称为骨架的东西。没有情节,或者说过于简单,但主要 是没有意义。他的书在基础上有毛病,或者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基础。在 我们这样的时代,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大家几乎没有时间看书,在这 个时代,欧洲的地图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也许即将发生更大的变化,在 这个时代,到处出现大量可怕的新问题,因此,您一定会同意我的意 见,认为大家有权要求作家不当学究,因为学究喜欢对形式的种种优点 进行空洞无益的讨论,使我们忘记我们随时有可能遭到外部和内部两股 蛮族的入侵。我知道这是在亵渎神圣不可侵犯的学派,即那些先生所说 的‘为艺术而艺术’,但在我们的时代,有着比写出音调和谐的文字更为 迫切的工作。贝戈特做的工作有时相当迷人,这点我并不否认,但从总 体上说,这些东西都矫揉造作,十分单薄,缺乏阳刚之气。联想到您对 贝戈特十分夸张的赞赏,我现在对您刚才给我看的几行诗有了更清楚的 理解,但我要评论您的诗又不大恰当,因为您自己也坦率地承认,说这 只是小孩涂鸦(这话我确实说过,但完全不是我心里的想法)。对任何 过失都应宽恕,对青年的过失更应如此。总之,除了您之外,其他人的 思想也有类似问题,以当代诗人自居的不止是您一人。但我们在您给我 看的诗中发现的是贝戈特的不良影响。我要是对您说,这里面丝毫看不 出他的优点,您想必不会因此而感到惊讶,因为他被认为是某种风格的 大师,虽说使用的技巧十分肤浅,可这种风格,您这样的年轻人连皮毛 也无法掌握。但是,这种违背常理的做法已经在犯跟他相同的错误,即 先把一些声音响亮的词排成一行,然后才去考虑它们的含义。这是本末 倒置,甚至在贝戈特的所有书中都有。那些复杂难懂的形式,那些老朽 的名流难以捉摸的词句,我感到全都毫无意义[114]。一位作家放出些好 看的烟火,马上有人高呼杰作问世。杰作可不会出现得如此频繁!我可 以说,在贝戈特的成功之作中,没有一部思想境界较高的长篇小说,即 可以放在他书斋显眼之处的书。这样的书,我看在他作品里一本也没 有。尽管如此,他的作品还是比他这个作者要优秀无数倍。啊!有位才 子曾说,要了解作家应读其书,现在就有人证明此话说得有理。此人跟 其书不大相像,更加自命不凡,更加一本正经,不像是好伙伴,真是无 法看透。他有时平庸,跟别人说的话如同书中所写,甚至不像他写的 书,而像无聊的作品,他的书至少并不无聊,贝戈特就是这样的人。他 这个人思想十分混乱,又过于细腻,我们的父辈称之为夸夸其谈的阿波 罗神谕降示者,而他说话的方式则使他说的话更叫人听了不舒服。我不 知道是洛梅尼[115]还是圣伯夫[116]说的,说的是维尼[117]也曾因同样的问 题让人不舒服[118]。但贝戈特从未写过像《森—马尔斯》和《红封印》 这样有好几页精彩片断可收入文选的作品。” 我刚才听了德·诺普瓦先生对我给他看的诗作片断所作的评论,惊 讶得目瞪口呆,又想到我在写一篇随笔或者只是进行认真思考时所感到 的困难,就重又觉得自己智力低下,并非天生搞文学的料子。以前在贡 布雷时,某些十分简单的印象,或是阅读贝戈特的作品,也许曾使我处 于遐想联翩的状态,在我看来价值巨大。我的散文诗所反映的正是这种 状态;毫无疑问,德·诺普瓦先生本来可以看出并立即指出,我是因完 全骗人的幻觉才感到其中之美,因为大使并不会上当受骗。但与此相 反,他刚才却告诉我,我的地位是何等低下(这时我从外部被人客观评 价,评者是最有好感、最为聪明的行家)。我感到沮丧和失落;我的思 想如同液体,其体积取决于盛它的容器,它过去曾充满天才的巨大容 量,如今却全部压缩在德·诺普瓦先生突然将其封闭和限制的狭小器皿 之中。[119]“贝戈特和我相识,”他补充道,并转向我父亲,“确实是相当 棘手的事情(但也是有趣的事情)。那是在几年以前,贝戈特去维也纳 旅游,我当时在那里当大使,他引见给我是通过梅特涅王妃[120],他来 使馆登记,并希望受到邀请。我是法国驻外使节,他的作品为法国增 光,虽说有一定限度,确切地说则是微不足道,即使如此,我也会把我 对他私生活的不良看法搁置一边。但是,他旅游并非独自一人,更有甚 者,他认为邀请他就必须邀请他的女伴。我觉得自己并非过于一本正 经,我当时独身一人,也许可将使馆的门大开,就像我已结婚并有子女 一样。然而,我得承认,有一种无耻的行为,我无法迁就,而贝戈特在 自己书里,却谈论高尚的道德,直率地说,他在用道学家的口吻教训 人,这样一来,这种行为就显得更加令人恶心,在他的书里,我们只能 看到对痛苦的顾虑和病态的悔恨所进行的没完没了的分析,这种分析, 我们之间说说,也实在有点拖泥带水,对一些微不足道的过错,也要作 长篇大论的说教(我们知道其分量),而他的私生活却如此不加检点, 如此玩世不恭。总之,我没有答复他,王妃又来求情,也没有成功。因 此,我觉得我大概不会得到此人的好感,我不知道他对斯万在邀请他的 同时又邀请我的做法作出了何种评价。除非这是他提出的要求。这很难 说,因为他实际上有病。这甚至是他唯一的借口。” [121]——“那次晚 餐,斯万夫人的女儿是否也在?”我趁大家去客厅的片刻机会,向德·诺 普瓦先生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这时我能轻而易举地掩盖自己的激动, 而倘若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旁边,又处于灯光之下,就很难做到这点。 一时间,德·诺普瓦先生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况:[122]“是的,是个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错,我记得是在吃饭前向我作的介绍,说是我们 东道主的女儿。我对您说,我看到她的时间不长,她很早就去睡了。或 者是去她女友家了,我记不大清楚。我看您对斯万家的情况十分了 解。” [123]——“我跟斯万小姐一起在香榭丽舍大街玩耍,她很可 爱。” [124]——“啊!是这样!是这样!我嘛,的确,我觉得她很可爱。 但我要向您承认,我觉得她永远赶不上她的母亲,我希望这话不会刺伤 您过于强烈的感情。” [125]——“我更喜欢斯万小姐的相貌,但我也非常 欣赏她的母亲,我去林园散步,只是为了能看到她路过那里。” [126] ——“啊!我一定把这话转告她们,她们听了会非常高兴。” 说这些话时,德·诺普瓦先生在片刻间跟所有那些人一样,处于这 样一种心理状况:那些人听到我说斯万是聪明人,他父母是体面的经纪 人,他家的屋子漂亮,就以为我同样会乐意谈起另一个同样聪明的人、 另一些同样体面的经纪人、另一幢同样漂亮的屋子;这一时刻如同一个 精神健康的人在跟疯子谈话,却尚未发现对方是疯子。德·诺普瓦先生 知道,喜欢观看美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知道如果有人对我们热情洋 溢地谈论一位美女,潇洒的做法是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认为他已爱上 这位美女,因此而取笑他,并答应帮他成全好事。但是,在说到他将跟 吉尔贝特及其母亲提到我时(这将使我能像奥林匹斯山一位天神般化为 气流,或像密涅瓦[127]那样变为老人,隐身进入斯万夫人的客厅,并使 我能引起她的注意,把她的思想给吸引住,使她对我的欣赏表示感谢, 把我看作一位要人的朋友,感到我将来值得受到她的邀请,并能成为她 家的好友),这位即将利用自己在斯万夫人眼中的崇高威望来助我一臂 之力的要人,突然使我感到无比亲切,我难以克制自己,真想去亲吻他 那柔软的双手,他的手洁白、起皱,仿佛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我几乎 做出这个动作,并以为只有我一人觉察。确实,别人对我们每个人的言 行的衡量,我们很难作出准确的判断;我们害怕把自己看得过高,却又 把别人生活的回忆无限夸大,于是心里就想,我们言行中的附加部分, 几乎不能进入跟我们谈话的人们的思想之中,因此更加无法留在他们的 记忆之中。而罪犯们有一种看法也同样属于此类:他们常常修正自己说 过的话,以为别人无法对其进行核实。谈到人类的千年生活,如有专栏 作家持这种观点,认为一切都将被遗忘,那么,他的观点很有可能不如 相反的观点正确,后者预言任何事物都将被保存。在报纸的“巴黎头 条[128]”中,道学家在谈到一件大事、一部杰作、尤其是一位“红极一 时”的女歌唱家时对我们说:“所有这些事,十年后有谁还会记得?”而 在同一份报纸的第三版,法兰西金石学和文学学院的报告,不是往往会 谈到一件本身并不重要的事,如提到一首价值不大的诗,写于法老时 代,但至今仍能看到其全文?短促的人生,也许并非完全如此。几年以 后,德·诺普瓦先生在一位朋友家里做客,我觉得他是我所能遇到的最 有力的支持,因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为人宽厚,对我们家的人都心怀 善意,此外又因他的职业和出身养成审慎的习惯,然而,大使前脚刚 走,就有人对我说他提到以前的一次晚宴,说他当时“发现我想要吻他 的双手”,我听了不仅面红耳赤,而且惊讶地得知,跟我的想法相去甚 远的,不仅是德·诺普瓦先生谈论我的方式,而且还有他回忆的内容; 这句“闲话”使我清楚地看到,分心和专心、记忆和遗忘,在人的思想中 所占的比例出乎意料;我这时感到惊喜,如同我第一次在马伯乐[129]的 书中看到,现在知道公元前十世纪亚述巴尼拔国王[130]邀请参加其拍打 树林赶出猎物的狩猎猎手的确切名单。[131]这时德·诺普瓦先生对我宣 称,他一定向吉尔贝特及其母亲转达我对她们的欣赏,我于是对他 说:“哦!先生,您如果这样做,您如果对斯万夫人提到我,我即使终 身对您感激不尽,终身为您效犬马之劳,也不足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但我得告诉您,我并不认识斯万夫人,至今还无人将我向她引见。” 我补充最后这句话,是因为有所顾忌,怕别人以为我在吹嘘我并未 有的交往。但在说出时,我觉得这句话已变得多余,因为我那感谢的热 情会使人心冷,所以感谢的话刚说出口,我就发现大使的脸上立刻显出 犹豫和不满的表情,眼里露出垂直的目光,狭窄而又斜视(犹如固体的 立体图其中一个面的透视线),这目光注视着他心中的无形对话者,他 对这位对话者说的一些话,不应该被另一位对话者听到,而这另一位对 话者,是他此前一直与其说话的先生,在当时也就是鄙人。我刚才说的 这些话,虽说跟我心中洋溢的感激之情相比还显得苍白无力,但在我看 来应该能感动德·诺普瓦先生,并最终使他决定出手相助,这对他来说 只是举手之劳,却会使我兴高采烈;我这时立刻感到,这些话也许(在 想要伤害我们的人挖空心思地说出的所有恶毒言词中)是唯一会使他拒 绝帮忙的话。如同一个陌生人跟我们愉快地交换了看法,并和我们一致 认为几个过路人俗不可耐之后,突然使我们看到他和我们的病理状况完 全不同,只见他摸摸口袋,漫不经心地补充道:“真糟糕,我没带枪, 否则他们全都得死。”同样,听到这些话时,德·诺普瓦先生虽然知道, 把一个人介绍给斯万夫人,并将此人带到她家做客,是极其平常、易如 反掌之事,但看到此事对我来说如此珍贵,并且我想必很难办到,心里 就想,我说出的愿望,尽管从表面上看十分正常,却很可能隐藏着某种 别的想法、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以前的某种过错,正因为如此,至今 无人愿意帮我的忙,向斯万夫人转达这一口信,原因是大家确信这样做 会使她感到不快。我这才明白,这个忙他决不会帮,知道他在几年时间 里可能会每天去看望斯万夫人,却一次也不会对她提起我。不过,几天 后,他向她询问了一件我想要知道的事,并托我父亲转告。但他觉得没 有必要说出是为谁而询问此事。因此,她决不会知道我认识德·诺普瓦 先生,也不会知道我多么想登门拜访她;不过,这种不幸也许并非像我 想象的那样巨大。因为她如果得知这两件事,后面的事也许不会使前面 的事效力大增,况且这效力也并非绝对可靠。在奥黛特看来,既然对她 的生活和住宅的看法不会引起任何神秘莫测的烦恼,一个认识她并常去 她家的人,在她心里就不会成为像我眼中那样的神奇人物,而我要是能 在石头上写下“我认识德·诺普瓦先生”这几个字,就会把石头从斯万家 的窗口扔进去;我相信,这一信息即使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来传递,女主 人对我产生的看法也只会是敬重多于不满。但是,即使我已看清,德· 诺普瓦先生没有完成的这一任务,如果完成了也毫无用处,而且还可能 损害我在斯万夫妇心目中的形象,我也没有勇气让大使解除这项任务, 哪怕他欣然同意,没有勇气放弃如下乐趣,哪怕其后果不堪设想,那就 是让我的名字和我个人,能在我并不熟悉的吉尔贝特的家中和生活中、 在她身边度过片刻时光。 德·诺普瓦先生走后,我父亲翻阅了晚报,而我又想起贝尔玛。我 看她演戏所感到的乐趣还不齐全,需要补充,因为它远逊于我原来的期 望;因此,这乐趣立刻吸收可能得到的养料,例如德·诺普瓦先生所说 的贝尔玛的优点,被我的思想一饮而尽,如同过干的草地将洒在其上的 水汲尽一般。这时,我父亲把报纸递给我,指了指一篇有边框的短文, 只见上面写道:“《淮德拉》的演出受到热烈欢迎,艺术界和批评界名 流均前往观看,淮德拉的扮演者贝尔玛夫人取得了在她辉煌的演艺生涯 中也十分罕见的巨大成功。这次演出是戏剧界一件重大事件,本报将作 详细报导。我们仅透露一个消息:最具权威的评论家们一致指出,这样 的演出使淮德拉即拉辛写得最美、最深刻的一个人物面目一新,是我们 这个时代所看到的最纯、最高的艺术表演。”我的思想一旦形成“最纯、 最高的艺术表演”的新看法,这种看法立即靠近我在剧院里感到的不完 善的乐趣,在其中稍微添加它所缺之物,这两者的结合产生某种令人极 其振奋的东西,我不由大声说道:“多么伟大的艺术家!”你们也许会认 为,我说这话并非真心诚意。但是,你们还是想想,有许许多多作家, 对刚写好的作品并不满意,不过,一旦他们读到对夏多布里昂的天才的 赞美之词,或是想起一位他们作为奋斗目标的大艺术家,一面在心里哼 着贝多芬的某个乐句,并把乐句中的悲伤跟他们想置入自己散文中的悲 伤进行比较,他们的心里就充满天才的想法,并将这种想法补充到自己 的作品之中,对作品重新加以考虑,对它们的看法已跟先前完全不同, 甚至对他们作品的价值确信无疑,并想道:“毕竟不错!”只是他们并没 有意识到,使他们最终感到满意的种种原因之中,也有他们置入的对夏 多布里昂奇妙篇章的回忆,他们把这些篇章跟他们自己的作品等同起 来,却并未写出过这样的文字;你们想想,有许许多多的男人相信自己 的情人爱情专一,可实际上他们却是专戴绿帽的王八;也有人希望人死 后能够复生,实在难以理解,这其中有终身痛苦的丈夫,因为他们想起 自己仍然钟爱的亡妻,也有艺术家,因为他们想到将来可能享受的荣 誉,这些人时而又希望默默无闻地生活,觉得这样才能心安理得,这时 他们想到的则是所犯的错误,因为不过这种生活,他们就得在死后为这 些错误受苦受难;你们再想想旅游者,他们虽说对一次旅行中见到的种 种美景感到欣喜若狂,但对旅行中度过的一天天时间却只有厌烦之感; 还有,你们倒说说,各种观念共存于我们的思想,那么,在能使我们变 得最为幸福的那些观念之中,是否有那么一种观念,最初不是像真正的 寄生虫那样,向邻近的一种不同观念索取自己缺少的力之精华? 看来,我母亲并不十分满意的是,我父亲不再考虑我的“外交生 涯”。我觉得,她首先希望用一种生活规律来调整我随心所欲的思想, 因此,她感到遗憾的不是我放弃外交生涯,而是我热衷于文学。“你就 别管了,”我父亲大声说道,“对自己做的事情,首先要有兴趣。哦,他 已不是孩子。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他改变已不大可能, 他能够弄清,什么事可以使他将来生活幸福。”我父亲的话赋予我的自 由,是否会使我将来的生活幸福,还不得而知,但那天晚上,他的话却 使我十分难受。每当我父亲突然变得温柔体贴,我都非常想去亲吻他颊 髯上方红润的面颊,我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怕他会不高兴。一位作 者,认为他的遐想因并未脱离他自己的思想而价值不大,但出版商却非 要选择优质纸张并使用优美字体,他就觉得他的遐想配不上,不由担心 起来;同样,我今天扪心自问,我写作的愿望是否如此重要,以致我父 亲这样关心、体谅。不过,尤其在谈到我的兴趣不会再改变以及会使我 将来的生活幸福时,他使我隐约产生两个可怕的猜想。第一,我的生活 已经开始(而我却每天都认为自己尚处于完好无损的生活的起点,认为 生活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才开始),另外,将要发生的事跟先前发生的事 不会有很大区别。第二个猜想,其实只是第一个猜想的另一种形式,那 就是我并未处于时间之外,而是像小说的人物那样受到它规律的约束, 正因为如此,我在贡布雷坐在我的柳条棚里阅读这些人物的生活时感到 十分难受。在理论上,我们知道地球在自转,但实际上我们并未感到这 种自转,我们行走的土地没有动的感觉,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生活中 的时间也是如此。为使时间的流逝能被感知,小说家们只得把指针疯狂 地转动,让读者在两分钟内跨越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时间。在一 页的开头,我们离开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情人,但到下一页的结尾,我 们再次见到他时已是八十岁的老翁,正在一所养老院的院子里艰难地进 行每日的散步,别人对他说话,他几乎不作回答,过去的事他已忘记。 我父亲说“他已不是孩子,他的兴趣已不会改变”之类的话,使我突然见 到时间中的自我,并感到十分难受,就像我虽然还不是记忆衰退的老 人,却已是作品中的那种主人公,作者在书的末尾谈起他们,用的是特 别残忍的冷漠语调:“他离开乡下的时候越来越少。他最终定居乡间, 等等。” 这时,我父亲生怕我们会批评客人,就对我妈妈说:[132]“我承认, 诺普瓦老头有点‘迂腐’,就像你们平时说的那样。他刚才说,他对巴黎 伯爵提出问题‘不大体面’,我当时怕你们会笑起来。” [133]“不会的,”我 母亲回答道,“我很喜欢这种年龄的要人还能这样天真,这说明他为人 正直,很有教养。” [134]——“正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机灵、聪明,这 我知道,我看到他在委员会时跟在这里完全不同。”我父亲大声说道, 他高兴地看到我妈妈欣赏德·诺普瓦先生,就想使她相信,德·诺普瓦先 生比她认为的还要高明,因为有好感就喜欢吹捧对方,要戏弄就喜欢贬 低对方。“他是怎么说的呢……‘那些亲王的事,永远说不清……’” [135] ——“不错,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发现他的机灵。可以看出,他有 丰富的生活经验。” [136]——“真怪,他在斯万家吃了晚饭,还在那里遇 到正派的人,遇到官员。这些人,斯万夫人是从哪里搞来的?” [137] ——“你是否注意到:他说‘到她家去的大多是男人!’这句话是多么幽 默。” 于是,他们俩竭力回忆德·诺普瓦先生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就像在 回想布雷桑或蒂龙在《女冒险家》或《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138]中演 出时的语调。但是,在所有这些话中,最受欣赏的话则被弗朗索瓦丝品 尝到;过了好几年之后,只要有人对她提起,她曾被大使称为“一流厨 师长”,她就无法“面孔铁板”,这赞美之词是我母亲说给她听的,说时 犹如陆军大臣在阅兵后转达君主的祝贺。我当时比母亲先到厨房。我曾 要弗朗索瓦丝这个残忍的和平主义者答应,在杀兔子时别让它过于痛 苦,因没有兔子死亡的消息,就去那里察看;弗朗索瓦丝叫我放心,说 事情的进展十分顺利,而且极为迅速:“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牲畜;它 死时竟一声不吭,就像是个哑巴。”我对牲畜的语言不甚了解,就说兔 子也许不像鸡那样会叫。“您等一会儿看看,”弗朗索瓦丝对我的无知感 到愤慨,就对我说道,“兔子是否不像鸡那样会叫。”弗朗索瓦丝听到德 ·诺普瓦先生的称赞,显得自豪而又爽直,目光愉快而又——即使是在 片刻之间——聪慧,犹如一位艺术家在倾听别人谈论自己的艺术。以 前,我母亲曾送她到几家大餐馆去学习烹饪。那天晚上,我听她把最有 名的几家高级餐馆说成低级小饭店,心里十分高兴,就像以前听到下面 的话时那样,即戏剧艺术家演技的好坏,跟他们名气的大小并非是一回 事儿。我母亲对她说:“大使肯定地说,你们家做的牛肉冷盘和雪花 酥,是其他任何地方都吃不到的。”弗朗索瓦丝表示同意,脸上显出谦 虚的样子,仿佛是在服从真理,也并未因大使的头衔而感到震惊;她谈 到德·诺普瓦先生时,语气亲切,因为此人把她称作“厨师长”:“他是个 善良的老人,跟我一样。”他来时,她很想看看他,但又知道我妈妈不 喜欢有人躲在门后或窗外偷看,并想到她如偷看,我妈妈会从别的仆人 或门房那里得知此事(因为弗朗索瓦丝在各处看到的只有“嫉妒”和“闲 话”,这两者在她想象中一直起着有害的作用,就像耶稣会会士或犹太 人的阴谋对其他人所起的作用那样),所以她只是透过厨房的窗子看了 一眼,“这样就不必向太太作出解释”,而她在依稀看到德·诺普瓦先生 的外貌之后,因其敏捷而“ [139]生”,虽说他们之间并无相同之处。“但 是,”我母亲对她问道,“您如何解释,为什么没有人能把冻汁做得像您 这样好(只要您希望如此)?”——“我不知道这个是怎么变来的。”弗 朗索瓦丝回答说。(她弄不大清楚动词venir(来)——至少是该词的某 些含义——和devenir(变成)的区别。)不过,她说的是实话,部分属 实,她确实无法——或者不愿——揭开她做的冻汁或奶油质优的秘密, 犹如优雅的女士说不出衣着打扮的妙处,著名女歌唱家无法说出其歌喉 动听的原因一样。她们的解释不能使我们弄清其中的奥妙;我们女厨师 的秘诀也是如此。“他们烧得太快,”她回答时谈起大餐馆的厨师,“另 外,菜也不是一起烧,牛肉要烧得像海绵一样,才能把汁水全吸进去。 不过,以前有一家咖啡馆,我觉得那里还会烧一点菜。我不是说那里的 冻汁跟我的完全一样,但也是用文火烧的,他们的雪花酥,奶油也不 错。”——“是不是亨利饭馆?”我父亲已来到我们身边,就问道。他十 分欣赏加永广场的那家饭馆,定期跟同事一起在那里聚餐。“不是!”弗 朗索瓦丝温柔地说道,但这温柔中深深地隐藏着蔑视,“我说的是一家 小饭店。这亨利当然很好,但这不是饭馆,不如说是……汤 馆!”——“是韦贝尔[140]?”——“啊!不是,先生,我是说好的饭馆。 韦贝尔在王家街,这不是饭馆,是啤酒店。我不知道他们的菜是否给客 人端上。我觉得他们甚至没有台布,他们把这东西就这样往桌上一放, 随随便便。”——“是西罗?”弗朗索瓦丝微笑道:“哦!在那里吃饭的, 我觉得主要是上流社会女士。(对弗朗索瓦丝来说,‘上流社会’这个词 的意思是‘半上流社会’。当然啰,年轻人需要这个。)”我们发现,弗朗 索瓦丝虽说样子天真,却是那些名厨师的可怕“同行”,跟嫉妒成性、自 命不凡的女演员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们感到,她对自己的烹 饪艺术有着正确的看法,而且尊重传统,只见她补充道:“不是,我说 的是一家饭馆,那里的饭菜实惠、可口。现在这饭馆开得很大。以前生 意很好。啊!苏可赚得不少。(弗朗索瓦丝十分节俭,算钱用苏计算, 而不像挥金如土的人那样用金路易计算[141]。)太太知道那里,是在巴 黎林荫大道的右边,靠后面一点……”她既公正又自豪而善意地提到的 那家饭馆……是英国咖啡馆[142]。 元旦到了,我首先跟妈妈一起去给亲戚拜年,妈妈怕我累,就(根 据我父亲画的路线图)预先对亲戚按所在的街区分类,而不是按亲缘关 系的远近分类。我们去给一位远房表亲拜年,先去看她,是因为她家离 我们家不远,但我们刚走进客厅,我母亲就吓得毛骨悚然,因为她看到 我那位疑心病最重的叔叔的密友,手里拿着冰糖栗子或糖衣栗子在吃, 此人一定会迅速告诉我叔叔,说我们没有首先去给他拜年。这位叔叔知 道后自尊心肯定会受到伤害;他自然会认为我们应该从马德莱娜广场来 到他住所那里的植物园,然后再去圣奥古斯丁教堂,最后到医学院街。 拜完年后(我外婆叫我们不要去了,因为我们那天要去她家吃晚 饭),我一直跑到香榭丽舍大街,把一封信交给一位女商贩,并请她交 给每星期要来好几次以购买香料蜜糖面包的斯万家仆人,自从吉尔贝特 使我十分难受的那天起,我就决定在元旦那天给她写封信,在信里对她 说,我们旧的友情随着旧的一年过去而消失,说我已忘记自己的不满和 失望,并说从元旦起,我们将建立新的友谊,这友谊坚不可摧,美妙无 比,我希望她略施风情,使友谊之花永远美丽,并希望万一出现有损友 谊的些许危险,她都能及时告诉我,就像我答应及时告诉她那样。在回 家途中,弗朗索瓦丝叫我在王家街的街口停下脚步,在一个露天货摊挑 选了庇护九世[143]和拉斯帕伊[144]的照片作为自己的新年礼物,我则买 了一张贝尔玛的照片。照片上就这么一张脸,在她激起的无数赞美之中 显得有点单调,这脸始终不变,却不牢靠,就像那些没有替换衣服的人 所穿的衣服,脸上总是显出上嘴唇上方的小小皱纹、扬起的双眉以及其 他一些生理特征,这些特征始终不变,但有可能被烧掉或碰坏。另外, 光是这张脸不会使我有美的感觉,但却使我产生吻它的想法即欲望,因 为它想必曾得到不少吻,而在这“照相明信片”上,这张脸的目光温柔、 撩人,微笑故作天真,仿佛还在呼唤亲吻。因为贝尔玛想必对许多青年 确实怀有她通过淮德拉这一人物所承认的种种欲望,而她的名声加上美 貌以及因名声而延长的青春,使她能轻而易举地满足这些欲望。夜色降 临,我驻足剧院海报柱前,只见张贴着贝尔玛元旦演出的海报。此刻的 风潮湿而又柔和。这种天气我并不陌生;我感到并有这种预感,那就是 元旦这天跟别的日子没有区别,它不是一个新世界的第一天,而在新世 界里,我可能完全有机会跟吉尔贝特重新相识,就像在创世时那样,仿 佛过去的事尚未发生,仿佛她有时使我感到的失望,会连同能预测未来 的迹象,通通消灭于无形之中:一个新世界,旧世界的一切在其中荡然 无存……其中只有我希望吉尔贝特爱我的愿望。我这时知道,我的心希 望在其周围更新这个未曾使它满意的世界,是因为我的心没有改变,我 于是在想,没有理由让吉尔贝特的心有更多的改变;我感到,这新的友 谊仍然相同,就像新年和旧年之间并无鸿沟隔开,而我们的欲望因无法 到达并改变新年,就在新年不知道的情况下更换其名称。我徒劳地将这 新年奉献给吉尔贝特,而像我们把一种宗教跟无法预料的自然规律重合 起来那样,试图在元旦那天印上我对它具有的特殊看法,也是徒劳无 益;我感到,它并不知道我们把它称为元旦,并不知道它在黄昏中结束 时的方式对我来说并不新奇:海报柱周围微风吹拂,我认出并感到那永 恒而又共同的物质重现,那就是以往的时日熟悉的潮湿及其无知无觉的 流动性。 我回到家里。我刚度过老人的元旦,这种元旦跟青年的元旦不同, 不是因为我们不再送给他们新年礼物,而是因为他们不再相信有新年。 新年礼物我确实收到,但并未收到唯一能使我高兴的礼物,即吉尔贝特 的信。但我还年轻,却已给她写了一封信,向她诉说我孤独的爱情梦 想,希望能在她心中唤起同样的梦想。老年人的悲哀,在于连这种信也 不想去写,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写这种信毫无用处。 我躺下睡觉后,街上的嘈杂声因过节而持续到深夜,使我无法入 睡。我想到将在欢娱中度过夜晚的人们,想到那些情人,也许是一群寻 欢作乐之徒,想必在我从海报上看到的夜场演出之后去找贝尔玛。在这 不眠之夜,这一想法使我烦躁不安,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想对自己 说,贝尔玛也许不是在想爱情,却又无法说出,因为她朗诵的诗句,曾 经过她长时间诵读,随时都会使她想起爱情的甜蜜,再说她也清楚地知 道,爱情引起的烦恼虽说众所周知,其强烈却闻所未闻,其温柔也意想 不到,而这种烦恼由她展现在观众面前,使其赞叹不已,因为他们每个 人都对此有切身的感受。我点燃已熄灭的蜡烛,想再次观看她的脸。此 时此刻,这张脸也许正在被我不由自主地设想在贝尔玛身边的那些男人 抚摸,他们也许因她而得到神仙般却又说不清楚的愉悦,想到这些,我 感到一种痛苦超过快感的激动,感到一种怀念,并因号声而变得深沉, 这号声如同在狂欢日[145]之夜或其他节日之夜听到的那样,从一家小酒 店传出,由于没有诗意,比“夜晚树林深处[146]”更加悲伤。在这时,吉 尔贝特的来信也许并非是我之所需。我们的欲望不断互相干扰,在混乱 的生活之中,幸福很少会恰恰惠顾想要得到它的欲望。 晴天,我仍去香榭丽舍大街,途经的条条街道,两边粉红色的优雅 房屋,呈现在轻轻移动着的天空之中,因为当时水彩画展十分流 行[147]。我如果说,在那个时代,加布里埃尔的高大建筑物[148]在我看 来比附近的建筑更美,虽说不是属于另一时代,那是在撒谎。我认为更 有特色并可能会认为更加古老的建筑,如果不是工业展览馆[149],那么 至少是特罗卡德罗宫[150]。我少年时代的睡眠动荡不定,见到的整个街 区如同梦幻,我从未想到王家街会有一座十八世纪的建筑,同样,我如 果得知,圣马丁门和圣但尼门这两个路易十四时代的杰作,与那些肮脏 不堪的区内年代最近的建筑并非同时建造,一定会感到惊讶。只有一 次,加布里埃尔的一座大厦使我驻足良久;那是因为夜幕降临之后,它 的一根根柱子在月光中失去了质感,仿佛是用硬纸板剪出,使我想起轻 歌剧《地狱中的俄耳甫斯》[151]的布景,并首次使我产生一种美感。 然而,吉尔贝特仍然没有重返香榭丽舍大街。可我却需要见到她, 因为我连她的相貌也想不起来了。我们观看自己的心上人是用探索、焦 虑和苛求的目光,我们期待的话会使我们对第二天的约会产生或失去希 望,而在这话说出之前,我们想像的快乐和失望,如不是同时出现就会 交替出现,由于上述原因,我们在看到心上人时,注意力游移不定,无 法得到对方十分清晰的形象。各种感官同时进行活动,试图单单用目光 来认识目光看不到的事物,这种活动对一个活人的千姿百态、各种味道 和运动,也许是过于宽容,而一般来说,我们如果不爱此人,就会使其 固定不变。相反,我们钟爱之人千变万化;我们总觉得心上人的一张张 照片都没有拍好。我真的已经忘记吉尔贝特的相貌,除了她容光焕发的 美妙时刻:我只记得她的微笑。我无法见到这张心爱的脸,我竭尽全力 想回忆起来,却恼怒地看到记忆中极其确切地勾画出两张毫无用处却又 使人印象深刻的脸,那就是木马管理员和麦芽糖女商贩的脸。就是如 此,人们在睡梦中也无法见到心上人,却在梦中不断遇到许多醒着时看 到就已难以忍受讨厌鬼,感到十分恼火。他们无法想象出使他们痛苦之 人的模样,就几乎要因为不感到痛苦而责备自己。我即将认为我无法回 忆起吉尔贝特的相貌,我已把她忘记,并且不再爱她。[152] 最终她回来了,而且几乎每天都来玩,使我有了想在第二天得到即 向她要的新东西,每天都以这种方式使我的爱情日新月异。但是,有一 件事再次突然改变了每天下午将近两点时我的爱情问题提出的方式。是 斯万先生发现了我写给他女儿的信?还是吉尔贝特为使我多加谨慎,在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把早已存在的状况如实告诉我?我跟她说,我对她 父母十分赞赏,她听了露出含糊和迟疑的表情,使人感到神秘莫测,当 你跟她说起她要做什么事、买什么东西、看望什么人时,她就会显出这 种神色,并突然在最后对我说:“您知道,他们对您不欣赏!”然后像水 中精灵般溜走——她就是如此——并大笑起来。她的笑跟她说的话并不 合拍,往往像音乐那样,在另一层面描绘出一个不可见的表面。斯万先 生和夫人没有叫吉尔贝特不要再跟我一起玩,但据她认为,他们情愿希 望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他们不赞成我跟她交往,觉得我的品德并不高 尚,并认为我对他们的女儿只会产生不良影响。斯万认为我像那种寡廉 鲜耻的青年,在我的想象之中,这种人厌恶他们喜欢的姑娘的父母,他 们对她的父母当面大拍马屁,一转身就跟她一起进行嘲笑,并叫她别听 父母的话,甚至不让她父母见到她。与这种形象(极其卑鄙无耻之徒也 不会把自己看成这样)完全背道而驰的,则是我心里对斯万的热烈感 情,我毫不怀疑,只要他觉察到我的感情,他一定会懊悔不已,并感到 他对我的看法就像司法错误一样严重。我把自己对他的种种感情,斗胆 写成一封长信,交给吉尔贝特,请她转交。她欣然同意。唉!他却因此 把我看成伪君子,而且超出我的想象;这种感情,我在十六页信纸上作 了如此真实的描述,却使他疑虑重重:我写给他的信热情而又真诚,如 同我对德·诺普瓦先生说的话那样,但同样不起作用。第二天,吉尔贝 特把我带到一条小路上,我们在月桂树丛后面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这时 她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据她说,她父亲在看信时耸了耸肩,并说 道:“这些话都没有意义,这只能证明我看得多么准确。”我自知动机纯 洁、心地善良,因此感到气愤,我的话竟对斯万的荒谬错误没有丝毫的 作用。这是个错误,我当时对此深信不疑。我感到,我如此准确地描绘 我宽宏大量的感情中某些不容置疑的特点,但斯万却未能根据这些特点 立刻看出我的这种感情,没有来向我道歉,并承认自己的错误,由此可 见,这种崇高的感情他从未有过,所以对别人的这种感情也无法理解。 然而,也许斯万只是知道,宽宏大量往往仅仅是我们自私的感情在 尚未被我们命名和分类时在内部所呈现的面貌。也许他把我向他表达的 好感只是看作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的结果——以及热情的确认——我以 后的种种行为,必然取决于这种爱情,而不是取决于我对他那占据次要 地位的崇敬。我对他的预卜先知无法同意,因为我还不能把我的爱情从 我自身中分离出来,使它回到爱情的总体之中,并用实验的方法推测其 种种后果;我感到绝望。我必须离开吉尔贝特一会儿,因为弗朗索瓦丝 在叫唤我。我得要陪她去一座围有绿色栅栏的小屋,这小屋很像现已改 作他用的巴黎旧时入市税征收处,屋内在不久前安装了英国人所说的 lavabo(盥洗室),法国人崇英媚外,又一知半解,称之为waterclosets。我在门口等弗朗索瓦丝,那里的墙壁潮湿、古旧,散发出清凉 的霉味,刚才吉尔贝特转述斯万的话使我心事重重,这种气味却使我顿 时轻松起来,并使我心里充满乐趣,这乐趣跟其他乐趣不同,不是使我 们更不稳定,无法留住和拥有乐趣,而是恰恰相反,这乐趣坚实稳定, 能作为我的支柱,而且美妙、安定,富有持久的真实性,尚未得到解释 但确实可靠。我真想象过去在盖尔芒特那边散步时那样,试图洞晓我感 到的那种印象的魅力,并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询问这古老的气味,这气 味不是要我去享受它外加给我的乐趣,而是要我深入到它并未向我揭示 的真实之中。这时,小屋的经营者,一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头戴红 棕色假发的老夫人,开口对我说话。弗朗索瓦丝认为“她家里非常不 错”。她家小姐嫁给了弗朗索瓦丝所说的“富家子弟”,因此她认为跟工 人有云泥之别,犹如圣西蒙[153]认为公爵跟“出身下层民众” [154]的人有高 下之分。看来这位经营者在干这一行之前曾有过不少挫折。但弗朗索瓦 丝说她肯定是侯爵夫人,属圣费雷奥尔家族。这位侯爵夫人叫我别站在 阴凉之处,甚至打开一间厕所的门,并对我说:“您进来吗?这间很干 净,对您免费。”她这样做也许只是跟古阿施糖果店[155]的那些小姐如出 一辙,我们去订糖果甜食时,她们就在柜台上的钟形玻璃罩里拿出一块 糖给我吃,可妈妈总是不准我拿;她也许像花店老妇那样另有图谋,妈 妈让她在“小花坛”里放满花,她则给我一朵玫瑰,并转动着温柔的眼 睛。不管怎样,即使侯爵夫人有恋童的嗜好,向他们打开这种立方形石 建筑——男人在里面蹲着如同狮身人面怪物——地下墓室般的大门,她 看来也并非希望用慷慨的举动来腐蚀他们,而是乐于向所爱之人显示一 种徒劳无益的慷慨,因为我从未看到她有别的顾客,只看到公园里老护 林员的光顾。 过了一会儿,我在弗朗索瓦丝陪同下,跟“侯爵夫人”告别,然后离 开弗朗索瓦丝,以便回到吉尔贝特身边。我立刻就看到了她,只见她坐 在月桂树丛后面的一把椅子上。坐在那里是为了不让她那些女友看到: 她们在捉迷藏。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头戴扁平软帽,在眼睛上方压得 低低的,使目光如同在“窥视”,显出沉思般的狡黠,我在贡布雷第一次 见到她时,她目光就是如此。我问她是否能跟她父亲当面解释。吉尔贝 特对我说,她曾跟父亲提起过,但他认为没有必要。“喏,”她补充 道,“把信拿去,我得去找他们,因为他们找不到我。” 这封信言辞恳切,斯万却未能信服,真是神经太不正常;不过,如 果他在我尚未收回这封信前来到此地,他也许会看到自己没有做错。我 走近吉尔贝特时,她坐在椅子上往后仰,并叫我拿信,却又不递给我, 我感到自己被她的身体所吸引,就对她说:[156]“好吧!您就别让我拿 到,看看谁的本领大。” [157]她把信藏到背后,我就把双手伸到她脖子后 面,撩起她垂在肩上的辫子,她辫子垂肩,也许是她仍在这种年龄,也 许是她母亲希望她做女孩的时间更为长久,以便使自己青春常驻;我们 弯曲着身子,你争我夺。我想要把她拉过来,她则拼命抵抗;她因用力 而面颊发热,变得又红又圆,如同樱桃;她嘿嘿地笑着,仿佛我胳肢了 她;我用双腿把她夹住,犹如想攀爬一棵小树;在这体力锻炼般的争夺 中,我肌肉的运动和游戏的热情使我产生的气喘几乎没有增加,而我却 扩散了自己的乐趣,如同因用力而挥洒的几滴汗珠,不过我甚至无法停 留片刻以品尝这乐趣的滋味;我立刻把信抢到。于是,吉尔贝特善意地 对我说:[158]“您要知道,只要您愿意,我们还可以争夺一会儿。” [159]也 许她模糊地感到,我的游戏除了我明言的目的之外另有目的,但她又并 未发现我已达到这个目的。而我因担心她发现这点(片刻之后她因害臊 而做出一个后缩和克制的动作,使我感到我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就同意继续争斗下去,以免她认为我只有这一目的,既然目的达到,就 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 回家途中,我突然看到并想起一幅图像,这图像此前一直隐藏着, 是围有栅栏的小屋那似乎带有煤炱味的清凉味使我接近这图像,却又不 让我看到并认出它。那就是我外叔公阿道夫在贡布雷的小休息室的图 像,那里也散发出同样好闻的潮气。但我当时无法理解、到以后才设法 弄清的是,为什么我想起一幅微不足道的图像会感到如此高兴。此时此 刻,我感到自己确实应该被德·诺普瓦先生瞧不起:我在此之前最喜欢 的作家,一直是他所说的普通“吹笛手”,而我真正感到欣快,不是因为 某种重要的想法,而是因为一种霉味。 从某个时间起,在一些家庭中,香榭丽舍大街的名字一旦被客人说 出,当母亲的就会显出不怀好意的神色,仿佛她们见到一位名医,并曾 多次看到他作出错误诊断,因此无法再相信他;她们肯定地说,那里的 公园无益于儿童,在那里玩过的孩子不止一个喉咙痛或出麻疹,还有不 少发了烧。妈妈的几位女友见她仍然让我去那里,虽然没有对她的母爱 公开表示怀疑,至少是在抱怨她不够理智。 神经官能症患者也许跟我们习惯的说法不同,极少“照自己的意思 去做”:他们在自己心里听到许许多多事情,但后来又发现自己不该对 这些事惊慌失措,最终就不再去注意任何事情。他们的神经系统常常对 他们大叫“救命!”,仿佛身患重病一般,实际上只是即将下雪或是将要 搬家,因此他们养成习惯,不再去注意此类警告,犹如战斗热情高涨的 士兵,对这种警告往往视而不见,即使命在旦夕,也还能像身强力壮之 人那样存活几天。一天早上,我身上同时有平常种种不舒服的感觉,对 这些感觉在体内保持流通,我的思想总是毫不在意,就像不会去注意血 液循环那样,我敏捷地奔向餐厅,见我父母已端坐桌旁,我像平时那样 心里在想,身上发冷并不说明应该取暖,而是说明受到训斥,而肚子不 饿则说明将要下雨,而不是说明不需要吃饭,一面在桌旁坐下,但当我 把美味的排骨吃了第一口之后,却感到恶心和头晕,只得停下不吃,这 是开始生病时作出的焦躁不安的答复,我对这疾病无动于衷的冷漠,掩 盖了疾病的症状,并使其推迟出现,但这疾病仍坚决拒绝我无法吞咽的 食物。于是,在这同一时刻,想到家里发现我生病就不会让我出去,我 如同伤员有自卫本能那样有了力量,艰难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量出自己 有四十度高烧,然后做好前往香榭丽舍大街的准备。我的思想通过将其 包裹的有气无力、易被渗透的身体,微笑着前去跟吉尔贝特玩一次捉人 游戏,并想要得到十分美妙的乐趣,一小时之后,我勉强支持下来,但 很高兴能待在她的身边,并还有力气来品尝这种乐趣。 弗朗索瓦丝在回家后说我“身体不舒服”,说我想必得了“冷热病”, 医生立刻请来,他认为“最有可能”是伴随我肺充血的“严重病毒性”高 烧,并说这“只是一把麦秸之火”,将会具有“潜伏”和“非典型”的形式。 我感到气闷已有很长时间,我外婆认为我已酒精中毒,但我们的医生不 顾她的反对,除了要我服用能使我呼吸畅通的咖啡因外,还要我在感到 有发病征兆时喝啤酒、香槟酒或白兰地。据医生说,酒精产生的“欣快 现象”能防病于未然。我为使外婆准许我喝酒,常常不得不对自己的呼 吸困难不加隐瞒,并且几乎是在有意展示这种状况。另外,只要我感到 即将发病,但又总是无法确定发病的厉害程度,我就会感到不安,担心 我外婆会伤心,而远非担心自己的病痛。但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许 是因为过弱而无法独自保守病痛的秘密,也许是因为害怕别人因不知我 即将发病而要求我身体做出某种无法做到或对它有危险的努力,就使我 感到需要把我的不舒服准确无误地告诉外婆,并最终在这准确无误之中 加上一种生理上的顾忌。如果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尚未识别的不良症 状,只要我没有告诉外婆,我的身体就感到孤苦无望。如果她装出毫不 在乎的样子,我的身体会要我坚持下去。有时,我做得实在过分;于 是,这张可亲可爱的脸,已不像过去那样总是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不由 显出怜悯的表情,并因痛苦而绷紧。于是,我的心受到折磨,因为看到 她在痛苦:仿佛我的吻能消除这痛苦,仿佛我的爱能像我的幸福那样使 外婆快乐,我扑到她的怀里。另外,种种顾忌已经消除,因为我确信她 已知道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身体也就不反对我让她放心的努力。我断言 这种不舒服一点也不难受,说我丝毫不用别人怜悯,并说她应该相信我 很快乐;我的身体希望得到的,正是它应该得到的怜悯,只要别人知道 它的疼痛是在右侧,它就认为这样做并无坏处,那就是我宣称这疼痛不 是一种病,对我来说并非是快乐的一种障碍,因为我的身体不以哲学来 炫耀自己;哲学不是它之所长。我在康复期间,几乎每天都会因呼吸困 难而发病。一天晚上,外婆走时我还相当好,但当她在深夜再次来到我 房间时,发现我呼吸极其困难。“哦!天哪,你多么难受。”她惊恐万 状,大声说道。她立刻离开了我,我听到大门发出的响声,她过了不久 回来,是去买白兰地的,因为家里已经没有。我很快就开始感到高兴。 我外婆的脸有点红,显得尴尬,眼睛里则是灰心丧气的表情。[160]“我还 是让你独自待着为好,你身体有好转,就享受一下。”她突然离开我, 并这样对我说。但我抱吻了她,感到她清凉的面颊有点潮湿,我不知道 这是否是她刚才穿过的夜晚空气中的湿气。第二天,她晚上才来到我的 房间,因为据别人对我说她白天要出去。我认为这是对我冷淡的表示, 但我克制自己,没有因此而责怪她。 我的充血早已痊愈,却仍感到呼吸困难,所以不能再认为充血是其 原因,我父母就把科塔尔教授请来诊断。被请来看这种病的医生,光有 学问还不够。摆在医生面前的症状,可能是三四种不同疾病的症状,最 终要靠医生的嗅觉和眼光,从相近的种种表象中诊断出可能是哪种疾 病。这种神秘的才能并不表示在智力的其他方面同样出类拔萃,具有这 种才能的人,完全可能俗不可耐,喜欢最蹩脚的绘画和最难听的音乐, 而且在精神上没有任何追求。从我的病来说,可观察到的具体症状,可 能由多种原因引起,如神经性痉挛,早期肺结核,哮喘,食物中毒引起 的呼吸困难再加上肾功能不全,慢性支气管炎,或上述疾病中几种疾病 的综合征。对神经性痉挛,治疗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对肺结核则要细心 治疗,并大量增加营养,但营养过度对哮喘那样的素质性疾病有害,对 因食物中毒而呼吸困难的病人则会有危险性,这种病人所需要的饮食制 度,对肺结核病人则是有害的。但是,科塔尔的犹豫十分短暂,他开的 处方和饮食规定不容置辩:“烈性强泻药,数日内喝牛奶,只喝牛奶。 不吃肉,不饮酒。”我母亲低声说,我需要的是恢复体力,说我已经相 当神经质,说这种强泻药和这种饮食规定会把我身体搞垮。我看到科塔 尔的眼睛惶惑不安,仿佛怕误了火车,看出他心里在想,他刚才是否在 听任温柔的天性摆布。他竭力回忆,他刚才是否想到要戴上冷漠的面 具,如同有人寻找镜子,以观看是否忘了系领带。他疑虑重重,想设法 弥补,就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从不重述处方。请给我一支笔。主要 是喝牛奶。等以后治好了呼吸困难和失眠,我觉得您可以喝点汤,然后 可以吃土豆泥,但仍要喝牛奶,是喝牛奶。这会让您喜欢,因为现在时 兴的是西班牙:ollé! ollé! [161](他的学生都知道这个用同音异义词做的 文字游戏,每当他在医院里规定心脏病人或肝病患者以牛奶为饮食,就 会做这种文字游戏。)然后,您将逐渐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但每当再次 出现咳嗽和呼吸困难,就服泻药,洗肠,卧床,喝牛奶。”他表情冷淡 地听完我母亲最后的不同意见,未作回答,由于他没有对这种处方和饮 食规定作出解释就扬长而去,我父母认为用这种疗法治我的病没有针对 性,对我毫无益处,只会使我身体虚弱,就没有叫我试用。当然,他们 设法不让教授知道他们不遵医嘱,为了十拿九稳地做到这点,只要是可 能会遇到教授的人家,他们全都不去。后来,我病情严重,家里才决定 叫我完全遵照科塔尔的疗法去做;三天之后,我不再喘气,不再咳嗽, 呼吸随之顺畅。这时我们才明白,科塔尔虽然像他后来说的那样,认为 我哮喘相当厉害,特别是有“发疯”倾向,仍看出我当时的主要病因是中 毒,看出通过使我肝脏内汁液畅通,并对我肾脏进行清洗,就能消除我 支气管阻塞,并使我的呼吸、睡眠和体力恢复正常。这时我们才知道, 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其实医术高明。我终于可以起床。但家里人说不再让 我去香榭丽舍大街。他们说是因为那里空气混浊;我觉得他们是以此为 借口不让我再去看望斯万小姐,我只好迫使自己不断念叨吉尔贝特的名 字,犹如战败者尽量说自己的母语,以免忘记他们无法重返的祖国。有 时,我母亲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并对我说:[162]“怎么,小男孩不再把自 己的忧愁告诉妈妈?” 弗朗索瓦丝每天都来看我,并对我说:“先生气色不好!您没有照 过镜子,真像是死人!”不错,如果我只是得了感冒,弗朗索瓦丝也会 显出这种悲伤的神色。这些悲叹主要因她的“等级”而发,而不是因我的 健康状况而发。我当时弄不清楚,弗朗索瓦丝的这种悲观主义到底是表 示痛苦还是满意。我暂时得出的结论是,这悲观主义具有社会性和职业 性。 一天,邮件送到后,我母亲把一封信放在我床上。我心不在焉地把 信拆开,因为信里不会有唯一能使我高兴的签名,即吉尔贝特的签名, 除了在香榭丽舍大街之外,我跟她没有来往。只见信纸上面印有银色印 章,图案为戴头盔的骑士,下方印有圆弧形格言Per viam rectam(行路 正直),书信的字体很大,几乎所有的话仿佛都画有着重线,因为t上 的横线不是画在字母中间,而是画在字母上方,这样就在上面一行的字 下面画了一条线,而在信纸下端,书信下面,我看到的正是吉尔贝特的 签名。但是,我知道写给我的信不可能有她的签名,所以看到了也不相 信,因此并未感到高兴。一时间,我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并非真实。这 难以置信的签名,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在跟我的床、我的壁炉和我的墙壁 玩四角游戏。我看到一切都在摇晃,仿佛从马匹上掉下来那样,我心里 在想,是否有一种生活,跟我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恰恰相反,但却是 真正的生活,这种生活突然展现在我的面前,使我心中犹豫不决,表现 最后审判的雕塑家们,让在阴间入口处醒来的那些死人,具有这种心理 状态。“亲爱的朋友,”信中写道,“我得知您病得很重,并知道您不再 去香榭丽舍大街了。我也不去了,因为有许多人得了病。但我那些女友 每星期一和星期五都来我家吃下午点心。妈妈要我对您说,等您的病好 了以后,您要是来,我们会非常高兴,我们可以在家里继续进行在香榭 丽舍大街的有趣谈话。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我希望您的父母准许您常 常来我家吃下午点心。致以亲切的问候。吉尔贝特。” 我在看这些字句时,我的神经系统极其迅速地得到消息,获悉我大 喜临门。但我的心灵,即我本人,也就是主要当事人,却还不知道此 事。幸福,因吉尔贝特而幸福,是我一直向往之事,一直想念之事,犹 如莱奥纳多谈到绘画,说是cosa mentale(思想上的东西)[163]。一页写 有字的信纸,思想是无法立刻吸收的。但我读完这封信后,就立刻想到 它,它成了我遐想的对象,也成为cosa mentale,我已经爱上了它,每隔 五分钟就把它读一遍,吻一下。于是,我知道了我的幸福。 生活充满奇迹,恋人总是能盼望到这种奇迹。现在这个奇迹,可能 是我母亲人为制造出来,她在一段时间以来见我失去了生活的兴趣,可 能曾托人请吉尔贝特给我写信,就像我刚开始洗海水浴时,不喜欢潜入 水中,因为我感到呼吸困难,我母亲为使我对潜水感到兴趣,就偷偷地 把装有贝壳的漂亮盒子和珊瑚交给浴场救生员,让我以为是我自己在水 底下找到的。另外,在生活及其各种不同的情况中,跟爱情有关的种种 事情,最好别去理解,因为这种事有时不可避免,有时无法预料,看来 是受神奇的规律支配,而不是受理性的规律支配。一个富翁不但腰缠万 贯,而且十分迷人,跟他同居的女人既贫穷又不可爱,却离他而去,这 富翁在绝望之中施展金钱的全部威力,动用世上的一切影响,但未能使 她回心转意,其实,看到他情妇一意孤行,最好还是认为,是命运之神 想要折磨他,让他彻底死心,而不是去寻找合乎逻辑的解释。对情夫必 须排除的障碍,他们因痛苦而过于激动的想象力只能进行徒劳的猜测, 这种障碍有时是他们无法使其回心转意的女人性格上的某一特点,是她 的愚蠢,是情夫不认识的某些人对她施加的影响或是使她感到的惧怕, 是她一时间要求在生活中得到的一种乐趣,而她的情夫及其财产都不能 使她得到那种乐趣。不管怎样,情夫所处的地位,使他无法了解障碍的 性质,这种障碍,他因女人使用的伎俩而无法看到,又因他本身的判断 力被爱情引向歧路,无法对其作出准确的评价。这障碍如同肿瘤,虽说 医生最终将其缩小,却并未看出病因。如同肿瘤,障碍仍然神秘,却又 短暂。只是它们的持续时间通常要比爱情长久。而由于爱情并非无私激 情,不再爱恋的情人就不想知道,他过去所爱的贫穷、轻浮的女子,为 何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坚决拒绝他继续提供的包养。 然而,在爱情方面,使人往往无法看出突变原因的秘密,也常常掩 盖某些圆满结局的突然性(如吉尔贝特的书信所带来的结局)。圆满的 结局,或至少看似圆满的结局,因为在此类感情方面,得到任何满足, 一般只意味着痛苦的移位,因此不存在真正圆满的结局。但有时也会有 片刻的停息,使人在一段时间里产生痊愈的幻觉。 至于这封信,弗朗索瓦丝不愿承认下面写的是吉尔贝特的名字,因 为字母G加有装饰线条,后面被倚靠的i上没有一点,样子像A,而最后 一个音节则用齿状花缀拉得奇长无比;信中表达了她态度的转变,使我 感到极为高兴,如果非要对这一转变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那么,我们 也许可以认为,我在某种程度上得益于生病这件小事,而我恰恰相反, 竟认为此事会使我在斯万夫妇的思想中永远消失。不久以前,布洛克曾 来看我,当时科塔尔教授正在我房间里,因为我遵照教授的饮食规定治 疗,家里人就又把教授请来。看完病后,科塔尔作为客人留了下来,因 为我父母请他吃晚饭,家里人就让布洛克进来。当时我们正在闲聊,布 洛克说斯万夫人很喜欢我,据说是听一位女士说的,他昨天晚上曾跟这 位女士共进晚餐,她跟斯万夫人关系很好,我听了之后真想对他回答说 他肯定弄错了,并因害怕被斯万夫人看成说谎者,就像当初为慎重起见 而对德·诺普瓦先生说的那样,想要说明我不认识斯万夫人,也从未跟 她说过话。但是,我没有勇气纠正布洛克的错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 错误是明知故犯,知道他杜撰斯万夫人实际上不会说的话,是为了让人 知道他曾跟这位夫人的一个女友共进晚餐,这在他看来是光彩的事,却 并不真实。然而,结果却是这样:德·诺普瓦先生得知我不认识斯万夫 人却又很想跟她认识,就不对她提起我,科塔尔是她的医生,听到布洛 克说她跟我很熟,又很喜欢我,就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在见到她时,说 我是可爱的男孩,跟他关系很好,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对他来说却十 分光彩,出于这两个原因,他决定一有机会就立刻跟奥黛特谈起我。 于是,我见到了这套间,斯万夫人使用的香水的香味,从套间一直 扩散到楼梯,但这香味主要还是由吉尔贝特的生活所具有的特殊而痛苦 的魅力所产生。无情的门房,已变成慈善的欧墨尼得斯[164],每当我问 他是否能上楼,他总是欣然用手微微举起鸭舌帽,表示可以满足我的要 求。从外面望去,只见窗户用明亮、冷淡和短浅的目光把我和并非属于 我的珍宝隔开,这目光在我看来如同斯万夫妇的目光;在气候宜人的季 节,我跟吉尔贝特在她房间里度过整个下午的时间,有时我自己把窗子 打开,让外面的空气进来,如果是她母亲接待客人的日子,就跟她肩并 肩地待在窗口观看客人到来,客人下车时往往抬起头,向我招手问好, 把我当作女主人的侄子。在这种时候,吉尔贝特的辫子会擦到我的面 颊。她辫子表面细软,既自然又超出自然,并具有叶旋涡饰的力度,在 我看来是用天堂草皮制成的独一无二的作品。即使这辫子微不足道的切 面,也如同天国之草一般,我会像圣人遗骸盒那样将它供奉。得到这辫 子中的些许头发,我并无这种奢望,而是只求能得到一张辫子的照片, 这照片要比达·芬奇画的小花[165]的照片珍贵得多!为得到这样一张照 片,我对斯万的一些朋友以及摄影师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不但未能如 愿以偿,反而交结了一些永远甩不掉的讨厌朋友。 吉尔贝特的父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我跟她见面,现在,每当我走 进阴暗的候见厅,随时有可能遇到他们,这种相遇比过去国王驾临凡尔 赛宫更令人生畏却又更让人想望,在那里我撞上一个有七个枝子的巨大 衣帽架,这衣帽架酷似《圣经》中的灯台[166],然后我对坐在木箱上的 一个跟班点头哈腰,连声问好,他身穿灰色长袍,我在阴暗中误认为是 斯万夫人,吉尔贝特的父亲或母亲如在我到来时正好走到候见厅,他们 决不会显出不快的神色,而是微笑着跟我握手,并对我说:[167]“您好 吗?(他们说这话时,都不把Comment的t跟allez的a联诵,你们可想而 知,我回到家里,立刻兴高采烈地不断做这种取消联诵的练习。)吉尔 贝特知道您来吗?那我就不陪您了。” [168]另外,吉尔贝特给她那些女友 吃的下午点心,长期以来被我认为是使她和我不断分离的原因中最难逾 越的障碍,现在却成为我们相聚的一种机会,她请我来就写信通知(因 为我参加聚会的时间还不长),每次所用的信纸均不相同。有一次,信 纸上印有一只蓝鬈毛狗,图形凸起,下面是英语幽默题词,题词后加惊 叹号,另一次的信纸印有海船锚,有的信纸印着她姓名的起首字母 G.S.,而且奇长无比,成长方形,占据信纸的整个上面部分,有的则印 着“吉尔贝特”的名字,这名字有时横贯信纸的一角,字体呈金色,模仿 我女友的签名,最后带出一花缀,上方有一把撑开的雨伞,印成黑色, 有时这名字被形如中国帽子的花体交织字母团团围住,花体字母组成她 的名字,均为大写,但全都无法辨认。不过,吉尔贝特拥有的信纸虽说 品种繁多,却也并非多得无穷无尽,因此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又看到 她第一次给我写信时用的信纸,即印有抛光的银色印章的那种,图案为 戴头盔的骑士,下方印有圆弧形格言:行路正直。我当时认为,选[169] 子,并要依据某种习俗,但我现在看来,她是想要记住前几次用过哪几 种信纸,这样每次给一个朋友写信,一般就不会用同样的信纸,即使还 要用同一种信纸,相隔的时间也会尽可能长些,并且至少要在给她所青 睐的朋友写信时做到这点。由于上课时间不同,吉尔贝特请来吃下午点 心的某些女友,不得不在其他几个来到时离开,我在楼梯上就听到候见 厅传来的低语声;我因即将参加庄严的仪式而心情激动,在走到楼梯平 台之前,这低语声突然中断我跟以前的生活依然存在的联系,使我把往 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我进入暖和的房间之后要立刻解下围巾,看看时 间,以免回家迟到。另外,这楼梯全部木制,如同当时模仿亨利二世时 期风格的某些房屋,这种风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是奥黛特的理想,但 不久后即将被她抛弃,而对我来说,只要看到我们楼里贴着“下楼不准 乘电梯”的独一无二的布告,就觉得这木楼梯妙不可言,并对我父母说 是斯万先生从遥远的地方弄来的古董。我对真相极其喜爱,即使我知道 这情况虚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因为唯有这情况才能使他们 像我一样对斯万家的高贵楼梯肃然起敬。对一个愚昧无知的人也是如 此:既然此人不知道什么是一位名医的天才,那么,你最好别承认这名 医不能治好鼻炎。但是,由于我没有任何观察能力,基本上不知道我看 到的事物的名称和类别,只知道它们一旦跟斯万家有关联,那就应该是 非同寻常的东西,因此我认为,即使我把这楼梯的艺术价值和遥远产地 告诉父母,也不能肯定我是在撒谎。我可以这样认为,但我应该觉得可 能是在撒谎,因为我父亲打断我的话时,我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只 见父亲说道:“我知道这种房屋,我去看过其中的一幢,它们全都相 同;斯万只是占据了好几层楼面;这些房屋的建筑师是贝利埃[170]。”他 又说,这种房屋他曾想租一幢,但最终放弃了,因为他觉得住在里面不 舒服,门厅不够亮堂;他是这么说的,但我本能地感到,我的思想应该 为斯万家的声誉和我的幸福作出必要的牺牲,因此,尽管我听到刚才这 番话,我在内心的命令之下,还是像虔诚的信徒摈弃勒南[171]的《耶稣 的一生》那样,把那种会使我理屈词穷的想法,永远从我思想里排除出 去,那就是斯万家的套间十分平常,我们本来很可能入住其中。 然而,在去吃下午点心的那些日子,我在一级级地走上楼梯时,已 经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只是受到最最低级的反射的摆布,来到斯 万夫人的香味弥漫的地区。我似乎已经看到壮丽的巧克力蛋糕,只见蛋 糕周围是花式糕点盘和灰色锦缎花纹小餐巾的圆边,使用这种盘子和餐 巾是斯万家的特殊标志。但这种固定不变的整体,如同康德的必然世 界,看来取决于自由的一种最高行为[172]。我们全都来到吉尔贝特的小 客厅,只见她突然看着钟说道:[173]“啊!我午餐的时间已开始变得遥 远,我要到八点钟才吃晚饭,我很想吃点东西。你们是怎么看的?” [174] 于是,她带领我们进入餐厅,里面跟伦勃朗笔下的亚洲庙宇内部一样阴 暗,放着一只形似建筑物的蛋糕,蛋糕温和、亲切,又十分壮观,仿佛 随意竖立此处,只等哪一天吉尔贝特异想天开,把它顶上的巧克力雉堞 取下,拆除其淡黄褐色的陡峭壁垒,这些壁垒出自烤炉,犹如大流士 [175]宫殿中的棱堡是用焙烧过的材料建成。不过,在摧毁尼尼微[176]般 的蛋糕时,吉尔贝特不仅仅考虑自己的饥饿程度;她还询问我的饥饿程 度,同时从倒塌的建筑中取出一堵墙给我,这墙像涂过清漆般光亮,嵌 有一个个鲜红的果子,具有东方风味。她甚至问我,我父母吃晚饭是在 什么时间,仿佛我还有这种时间概念,仿佛我在这思想杂乱无章之时, 在我空洞的记忆和瘫痪的胃中,还会有无食欲或饥饿的感觉,还会有晚 餐的概念或家庭的形象。可惜这种瘫痪只是暂时的现象。我在不知不觉 中吃下的一块块蛋糕,将会有一个需要消化的时间。但这时间还远未到 来。这时,吉尔贝特把“我的茶”给我倒好。我不断地喝茶,而一杯茶就 能使我二十四小时无法睡着。因此我母亲经常说:“真讨厌,这孩子去 了斯万家就要生病。”但是,我在斯万家时,是否知道我喝的是茶?即 使知道,我也会照喝不误,因为哪怕我在一时间对现在有了识别力,也 无法想起过去和预见未来。我无法想象到遥远的时间,而只有到那时, 我才会有躺下睡觉的想法和睡眠的需要。 吉尔贝特的女友并未个个都沉浸在这种无法作出决定的陶醉状态。 有几个谢绝喝茶!于是,吉尔贝特就说了句当时十分流行的话:“看 来,我的茶并不成功!”她为了消除在举行典礼的想法,就把餐桌周围 的椅子的次序弄乱:“我们就像在举行结婚典礼;天哪,那些仆人全是 笨蛋。” 她侧坐在一把椅脚呈X形、斜放着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蛋 糕。她仿佛不用去向母亲要求,也能搞到这么多花式糕点,而斯万夫人 在送走一位客人后——她的“会客日”一般就是吉尔贝特请客吃下午点心 的那天——过一会儿就会跑进来,有时穿丝绒蓝裙,但常常穿镶有白花 边的黑缎连衣裙,只见她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177]“啊,你们吃的东西 看上去真好[178],看到你们吃cake(蛋糕),我肚子也觉得饿了。” [179] ——“那么,妈妈,我们就邀请您。”吉尔贝特回答道。[180]“那可不行, 我的宝贝,我那些客人会说些什么呢?我那里还有特龙贝夫人、科塔尔 夫人和邦唐夫人,你是知道的,亲爱的邦唐夫人来了不会马上就走,她 刚刚才到。这些好朋友看到我去了就不回来了,会说些什么呢?如果没 有其他客人来了,等她们走后,我再来跟你们聊天(我会感到有趣得 多)。我觉得我现在可以静一静了,我已接待了四十五位客人,而谈到 热罗姆[181]的画的竟有四十二位!您这几天再过来,”她对我说道,“跟 吉尔贝特一起喝您的茶,只要您喜欢,她会给您沏的,就是您在您小 studio(工作室)喝的那种。”她补充道,一面急着回到她客人那里去, 仿佛我知道这些事,就像知道我来到这神秘的世界是要寻求那些习惯。 (我喝过茶,难道就有了喝茶的习惯?至于“工作室”,我无法确定我有 还是没有。)“您什么时候再来?明天来?我们给您做toasts(吐司), 跟科隆班糕点店兼茶室[182]里做的一样好吃。不来?您讨厌。”她说道。 自从开设沙龙之后,她模仿维尔迪兰夫人的模样,说话的腔调既专横又 娇媚。不过,我既不知道toasts,也不知道科隆班,所以这最后一个许 诺并不能使我觉得她的提议更加诱人。更为奇怪的是,我听到斯万夫人 对我称赞我们家的老nurse(保姆)时,却一下子弄不懂她说的是谁,其 实大家都这么说,也许现在贡布雷也是如此。我不懂英语,但我很快就 明白,这个词指的是弗朗索瓦丝。我在香榭丽舍大街时,曾非常担心弗 朗索瓦丝会给人留下不良印象,这时从斯万夫人那里获悉,她和她丈夫 对我产生好感,是因为吉尔贝特对他们讲述了我的nurse的种种事 情。“我们感到,她对您十分忠心,真是难得。”(我对弗朗索瓦丝的看 法立刻完全改变。因此,我不再认为自己必须有一位身穿雨衣、帽上有 羽饰的家庭女教师。)斯万夫人脱口说了几句话,承认布拉坦夫人为人 宽厚,却又怕她来访,由此我终于明白,跟这位女士的个人关系,对我 来说并不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重要,也丝毫不会改善我在斯万家的地 位[183]。 虽说我已怀着尊敬和愉快的心情,开始忐忑不安地探索这以前一直 关闭、现在却出人意外地对我开放的仙境中的条条道路,我仍然只是吉 尔贝特的朋友。接待我的王国处于另一个更为神秘的王国之中,斯万及 其妻子在其中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他们在候见室和我迎面相遇,跟我握 手之后朝这神秘王国走去。但我在不久之后进入这圣殿内部。例如,吉 尔贝特不在家,斯万先生或夫人却在家。他们会问是谁拉了门铃,得知 是我,就叫仆人让我进来跟他们谈一会儿,希望我从某一方面或在某件 事上去影响他们的女儿。我想起我以前写给斯万的信,那封信写得既全 面又有说服力,可他竟不屑答复。我赞赏的是,思想、推理和心灵无法 作出丝毫的改变,无力克服这些困难中的一个,但到后来,生活轻而易 举地解决了困难,而我们却连它如何解决也不得而知。我作为吉尔贝特 的朋友,能对她产生良好影响,这新的地位现在使我受到优待,就像我 在中学里一直名列前茅,同窗中又有王子,就能靠这种机遇出入王宫, 并在御座厅觐见陛下;斯万极其亲切地叫我走进他的书房,仿佛他并未 因光荣的任务而忙忙碌碌,并跟我谈了一个小时,但他说的话,我因激 动一句也没有听懂,因此在回答时结结巴巴,时而因胆怯而默无一言, 时而又鼓起短暂的勇气,却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他给我看一些艺术品和 书籍,认为我会感到兴趣,而我事先就毫不怀疑,它们比卢浮宫和巴黎 国立图书馆里我无法看到的艺术品和藏书要精美无数倍。在这种时刻, 他的膳食总管如要求我把我的表、领带别针和高帮皮鞋送给他,并签署 证书,承认他为我的继承人,我都会欣然答应,[184],我是昏了头,这 话就像最著名的史诗那样,作者轶名,但跟沃尔夫[185]的理论恰恰相 反,这话跟史诗一样,肯定有一作者(此人有创造精神,但为人谦虚, 这种人每年都会出现,他们有独到之处,如“说出一个人物的名字”,但 他们自己的名字却不让别人知道)。在拜访的这段时间里,我最多感到 惊讶,在这迷人的屋子度过时光,却一无所获,没有得出可喜的结论。 但我感到失望,既不是因为对展示的杰作兴趣不大,也不是因为我无法 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来观赏它们。原因是我在斯万的书房里有神奇的感 觉,并非是因为事物的内在美,而是因为这些事物——即使是世界上最 丑陋之物——上附有特殊的情感,这情感既忧郁又能给人以快感,我这 么多年来一直将其置于这书房里,现在仍充满其中;同样,当斯万夫人 让我在她房间里停留片刻之时,众多镜子、银刷以及她那些著名的艺术 家朋友雕塑和绘制的帕多瓦的圣安东尼的祭坛,完全不是我自惭形秽并 觉得她极其和蔼可亲的原因,她房间里有三个漂亮而庄重的女士,即她 的第一、第二和第三侍女,正微笑着准备进行美妙的梳妆打扮,而一名 穿短裤的跟班则传达夫人的吩咐,说她想跟我说话,于是我朝她房间走 去,穿过羊肠小道般的走廊,走廊里充满芳香,香味来自远处的珍贵香 精,而香精不断从盥洗室散发出阵阵香味。 斯万夫人回到客人那里之后,我们仍听到她的谈笑声,因为即使跟 两个人说话,她也像面对所有“同伴”那样,提高嗓门说话,犹如“老板 娘”在“驾御谈话”,过去在小集团里,她常常听到老板娘这样说话。我 们刚从别人那里借用的话,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是我们最喜欢说的话,斯 万夫人有时借用高雅人士的话,她丈夫不可能不把这些人的话告诉她 (她的矫揉造作就是从这些人那里学来,如弃用修饰人名的形容词前的 冠词或指示代词),有时借用普通老百姓的话(例如她的一位女友喜欢 说的“这没什么!”),并尽量用于所有的故事之中,她在“小集团”里养 成了习惯,喜欢讲述故事。她在过后往往会说:“我非常喜欢这故 事”,“啊!您得承认,这故事十分美妙!”这些话取自她并不认识的盖 尔芒特夫妇,是她丈夫告诉她的。 这时,斯万夫人已离开餐厅,但她丈夫刚刚回来,也来到我们身 边。“吉尔贝特,你妈是否一个人在那里,你知道吗?”——“不是,她 还有客人,爸爸。”——“怎么,还有?已经七点了!真可怕。这可怜的 女人一定累坏了。真可恶。[odieux(可恶的)这个词,我在家里听到 时,o总发长音,但斯万夫妇说时却发短音。]”他转过身来对我说 道:“您想想,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卡米耶对我说,四点到五点,来了 十二个人。我是说十二个?我觉得他对我说十四个。不,是十二个。 唉,我也弄不清了。我回来时,没想到今天是她接待客人的日子,我看 到门口停着这些马车,还以为家里在举行婚礼。我在书房里待了一会 儿,只听到门铃声响个不停;我敢发誓,我听得头也疼了。她那里还有 许多客人?”——“没有,只有两个。”——“你知道是谁?”——“科塔尔 夫人和邦唐夫人。”——“啊!是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厅总务长的妻 子。”——“我知道她丈夫是一个部里的职员,但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 的。”吉尔贝特耍着孩子气说道。[186]“怎么,小傻瓜,你这样说话就像 是两岁的小孩。你说什么:一个部里的职员?他可是办公厅总务长,整 个机关的头儿,啊,我也糊涂了,[187],他不是办公厅总务长,而是办 公厅主任[188]。” [189]——“我不知道;这么说,办公厅主任很重要 啰?”吉尔贝特回答道。她一有机会,总要对她父母夸耀的人或事显出 毫不在乎的样子。(她可能在想,她装出没有过于看重的样子,只会使 如此显赫的朋友增添光彩。)[190]“怎么,是否重要?”斯万大声说道。 他没有含糊其辞,以免使我疑惑不解,而是说得一清二楚:“他只是在 部长一人之下!甚至比部长还厉害,因为什么事都由他办理。另外,他 看来很有才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完全可称为俊杰。他是四级荣誉勋 位获得者。此人十分优雅,可说是美男子。” [191]另外,他妻子当初不顾 众人反对,毅然嫁给了他,原因是他“有魔力”。他蓄有丝绸般柔软的金 髯,相貌堂堂,说话带有鼻音,呼吸顺畅,一只眼睛为义眼,这种总体 形象,罕见而又美妙。[192]“我要对您说,”他朝着我补充道,“我看到这 些人在目前的政府之中,感到十分有趣,因为他们在邦唐—谢尼家族中 属邦唐一家,是教权主义的反动资产阶级的典型,思想狭隘。您那可怜 的外公对谢尼老头非常熟悉,至少知道他的名声并见到过他,这老头当 时很有钱,却只给车夫一个苏的小费,另外也熟悉布雷奥—谢尼男爵。 他所有的财产都因总联盟银行[193]的倒闭而丧失殆尽,您年纪小,不知 道这些事。当然啰,他们后来又重振了家业,尽力而为嘛。” [194] ——“他有个外甥女,在我们学校上课,年级比我低,名叫‘阿尔贝蒂 娜’,大家都知道。她将来肯定十分fast(放荡),但现在她模样别 致。” [195]——“我女儿令人惊讶,她什么人都认识。” [196]——“我可不认 识她。我只是看到她走过,这儿有人叫‘阿尔贝蒂娜’,那儿也有人喊‘阿 尔贝蒂娜’。但我认识邦唐夫人,我对这位夫人也不喜欢。” [197]——“你 大错特错,她迷人、漂亮、聪明,可以说风趣。我去跟她打个招呼,并 向她询问,她丈夫是否认为我们会打仗,是否能指望狄奥多西国王。这 些事他应该知道,是吗?他可掌握神祇的秘密。” 在以前,斯万可不是这样说话的。那种头脑简单的公主,谁没见 过?她们跟贴身男仆私奔,十年后又想重返社交界,但感到别人不愿意 去她们家,就会自然而然地像唠唠叨叨的老太婆那样说话,只要有人说 出一位当时出名的公爵夫人的名字,就会听到她们说:“她昨天在我家 里。”还说:“我现在深居简出。”因此,对风俗无须观察,因为可以用 心理规律来推断。 斯万夫妇属于门前车马稀的那类人;稍有地位的人士的来访、邀请 或一句悦耳的话,都是他们想要到处宣扬的大事。一次,奥黛特举办的 晚宴比较出色,但很不凑巧,维尔迪兰夫妇当时正在伦敦,于是就想了 个办法,让一位他们共同的朋友把这一消息用电报发到拉芒什海峡彼 岸。连奥黛特收到的一封封恭维的信件和电报,斯万夫妇也不愿独自欣 赏。他们在谈话中跟朋友提起,并让朋友传阅。由此可见,斯万夫妇的 沙龙,活像是张贴快讯的温泉城市旅馆。 另外,有些人认识过去的斯万,不仅像我那样是在社交界之外,而 且是在社交界中,在盖尔芒特的圈子里,在那个圈子里,王妃和公爵夫 人除外,对其他人的风趣和魅力要求极高,即使是杰出人士,只要被认 为令人讨厌或庸俗,就会被排除在外;这些人要是看到,斯万谈到自己 的朋友时不仅不像过去那样谨慎,而且在择友时也不像过去那样挑剔, 一定会感到惊讶。邦唐夫人如此平庸和刻薄,他怎么不感到恼火?他怎 么会说她讨人喜欢?回忆起盖尔芒特的圈子,他似乎不应该这样说,但 实际上,这种回忆却促使他这样说。当然啰,跟四分之三的社交界不同 的是,盖尔芒特的圈子具有鉴赏力,甚至是高雅的鉴赏力,但也有故作 风雅的习气,因此鉴赏力的作用有可能在一时间无法发挥出来。如果此 人并非是这个圈子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如有点一本正经的共和派外交部 长,喋喋不休的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那么,这种鉴赏力就会充分发挥 作用,将此人完全否定;德·盖尔芒特夫人曾跟这种客人一起在一使馆 共进晚餐,斯万对她这样做表示同情,她这个圈子不喜欢这种人,情愿 要一个风雅之士,即盖尔芒特的圈子中人,此人哪怕一无所长,却具有 盖尔芒特家的风趣,就是同一宗派之人。只是一位大公之女或公主如经 常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府出席晚宴,就成为这宗派的成员,虽说她在其 中没有任何权利,也丝毫没有这宗派的风趣。但社交界人士十分天真, 既然接待了她,就挖空心思要觉得她讨人喜欢,哪怕心里认为,并非是 因为觉得她讨人喜欢才接待她的。斯万出来给德·盖尔芒特夫人帮腔, 在公主走后对她说:“实际上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甚至有点幽默。当然 啰,我并不认为她已读通《纯粹理性批判》[198],但她没有让人觉得讨 厌。” [199]——“您的看法我完全同意,”公爵夫人回答道,“她刚才还怯 声怯气的,但您将看到,她会变得十分迷人。她不像给您列举二十部著 作的XJ夫人(喋喋不休的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的妻子,即那位出色的女 士)那样令人厌烦。”——“这两人甚至无法相比。”谈论这种事的能 力,即直率地谈论这种事的能力,斯万是从公爵夫人那里学来的,并保 存了下来。他现在把这种能力用于他接待的那些客人。他竭力辨别并喜 爱他们身上的种种优点,而这些优点,任何人都会显示出来,只要你用 善意的偏见去观察,而不是用恶意的挑剔来观察;他现在突出邦唐夫人 的优点,犹如过去强调帕尔马公主的优点,但如果盖尔芒特的小圈子对 某些公主没有特殊照顾,如果即使对公主真正看重的也只有风趣和某种 魅力,那么帕尔马公主理应被排除在外。另外,人们过去看到,斯万有 一种爱好(他现在对这种爱好的实施只是更为持久),那就是喜欢用他 在社交界的地位来换取另一种地位,在某些情况下,这后一种地位对他 更加适合。有些人在观察时无法分解初看似乎不可分的事物,只有这种 人认为,地位跟人结成一体。同一个人,在他一生中连续的一些时刻, 处于不同的社会等级,而他所在的社会阶层,并不一定越来越高;每当 在一生中的新时期,我们与某一阶层建立或重建联系,并感到在其中得 宠之时,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喜爱这一阶层,并在其中扎下根。 至于邦唐夫人,我也认为,既然斯万老是提到她,如果我父母得知 她来看过斯万的妻子,他是不会对此感到生气的。老实说,斯万夫人逐 渐认识的那些人的名字,在我们家里引起的是好奇,而不是赞赏。听到 特龙贝夫人的名字,我母亲说道:[200]“啊!这是个新兵,会再给她带些 人来入伙。” 妈妈仿佛把斯万夫人简便、迅猛的交友方式比作殖民战争,并补充 道:[201]“现在,特龙贝人已经归顺,邻近的部落很快就会投降。” 每次她在街上跟斯万夫人迎面而过,回来时就对我们说:[202]“我看 到斯万夫人处于战争状态,她想必要对马塞许托斯人、僧伽罗人或特龙 贝人发动战果累累的进攻。” 所有新来的人,我对她说我都见到过,是在这人为拼凑而成的圈子 里,这些人属于不同的阶层,有时要请来还相当困难,但她立刻猜出这 些人的出处,谈起他们仿佛在谈高价购买的战利品,只见她说:[203]“是 在某某人家征讨后所获。” 说到科塔尔夫人,我父亲感到惊讶的是,斯万夫人竟然觉得拉拢这 位并不高雅的小市民不无裨益,就说道:“虽说教授有地位,我还是得 承认,我并不理解。”相反,我母亲却非常理解;她知道,一个女人进 入一个跟她以前的生活圈子所不同的圈子,会感到很大的乐趣,但如果 她不能让以前的朋友知道她现在的朋友更加显赫,这种乐趣就会黯然失 色。因此,得让一个证人进入这美妙的新世界,犹如一只见异思迁的蜜 蜂嗡嗡叫着飞进一朵花中,然后,如你所愿,此人会在访友时传布消 息,散布含有羡慕和欣赏的种子。科塔尔夫人被找来扮演这一角色,她 属于特殊类型的客人,我母亲继承了她父亲的某些思维方式,把这类人 称之为:“外乡人,请到斯巴达去说[204]!”此外——除了我们在好多年 后才得知的另一原因之外——斯万夫人邀请这位和蔼、谨慎和谦虚的朋 友,就不必担心会在她出色的“接待日”里把一个叛徒和竞争者带到家 中。她知道,这个积极的工蜂,只要戴上插有羽饰的帽子,肩挎名片 袋,就可以在一个下午拜访为数众多的花萼般小市民。她了解其传播能 力,并在概率论的指导下有充分理由认为,维尔迪兰夫妇的某个常客很 有可能在第三天得知,巴黎军区司令常在她家留下名片,或是维尔迪兰 先生自己会听说,赛马协会主席勒奥·德·普雷萨尼先生常带她和斯万去 参加狄奥多西国王的盛会;她只是认为维尔迪兰夫妇已得知这两件她感 到得意的大事,因为我们对荣誉的想象和追求所呈现的具体形式数量不 多,原因是我们的思想有缺点,不能同时想象出我们——大体上——期 望的所有形式,而同时荣誉对我们来说又必然具有这些形式。 不过,斯万夫人取得成功只是在人们所说的“官场”之中。高雅的女 士都不去她家。并不是因为她家里有共和派知名人士,把她们给吓跑 了。我幼年的时代,保守的社会在各方面主宰社交界,著名的沙龙决不 会接待共和派人士。生活在这种圈子里的人们认为,决不能邀请“机会 主义者[205]”,更不能邀请可怕的“激进分子”,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就像油灯和公共马车会永存那样。然而,社会犹如不时转动的万花筒, 依次用不同的方式来放置我们认为一成不变的某些成分,从而构成另一 种图形。我初领圣体之前,一些思想正统的女士在访友时遇到一位高雅 的犹太女子,感到极为惊讶。万花筒的这些新图形的产生,是由于一位 哲学家所说的标准的改变。德雷福斯案件产生了一个新的标准,那是在 我开始去斯万夫人家做客之后不久的事,万花筒再次把其中彩色的小菱 形颠倒了过来。跟犹太人有关的一切都落到下面,高雅的女士也是如 此,一些默默无闻的民族主义者则上来取而代之。这时,巴黎最光彩夺 目的沙龙由一位奥地利亲王主持,此人是极端的天主教徒。如果不是发 生德雷福斯案件,而是对德国开战,万花筒就会朝另一方向转动。如果 犹太人使大家感到惊讶,表明他们是爱国者,他们就能保持自己的地 位,这样就无人再愿意去拜访奥地利亲王,也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曾去过 亲王府。虽然如此,每当社会暂时风平浪静之时,在其中生活的人们就 会认为,从此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同样,他们在看到开始使用电话之 后,就不愿相信还会有飞机出现。然而,新闻界那些哲学家谴责前一个 时期,不仅谴责当时人们喜爱、但在他们看来却腐朽透顶的乐趣,而且 还谴责艺术家和哲学家的作品,因为在他们眼中毫无价值,仿佛这些作 品跟社交界轻浮的持续表现有着不可分隔的联系。唯一不变的是,看来 每次“法国都有某种变化”。在我去斯万夫人家时,德雷福斯案件尚未发 生,某些犹太名流还很有势力。势力最大的当属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 爵士,其妻伊斯拉埃尔斯夫人是斯万的姑妈。她自己不像她侄子那样有 如此高雅的朋友,她侄子并不喜欢她,从未跟她很好地联络感情,虽说 他极有可能继承她的财产。然而,在斯万的亲戚中,唯有她看出斯万在 社交界的地位,而其他亲戚对此始终一无所知,我们过去在很长一段时 间里也是如此。一个家庭里,有一个成员跻身于上流社会——这在他看 来是独一无二的现象,但过了十年之后,他发现曾做到这件事的年轻人 何止一个,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并出于不同的原因,而且是跟他一起 长大成人的——于是他就在自己周围画出一个黑暗区域,一个terra incognita(未知区域),居于该区域者对其细微差别看得一清二楚,但 在未能进入其中者或近旁走过时不知其存在者看来,这区域是一片黑 暗,纯属子虚乌有。任何哈瓦斯式的通讯社都没有把斯万跟那些朋友交 往告诉他的表亲,因此,他们在家里吃晚饭时(当然是在斯万的讨厌婚 姻之前),常常面带屈尊俯就的微笑谈起,他们曾表现出“高尚的道 德”,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去看望“表亲夏尔”,而且认为他有点嫉妒,是 个穷亲戚,就借用巴尔扎克小说La Cousine Bette(《贝姨》)的书名, 自命风趣地称他为Le Cousin Bête(笨蛋表亲)。鲁弗斯·伊斯拉埃尔斯 夫人十分清楚地知道,跟斯万称兄道弟的是些什么人,对这种友谊她不 无嫉妒。她丈夫的家族大致能跟罗特希尔德家族相提并论,几代人都在 为奥尔良亲王家族办事。伊斯拉埃尔斯夫人极其富裕,影响巨大,就利 用这种影响,不让她认识的任何人去接待奥黛特。只有一位女士在暗地 里没听她的话。那就是马桑特伯爵夫人。然而,倒霉的是,奥特黛去拜 访德·马桑特夫人时,伊斯拉埃尔斯夫人几乎同时走了进来。德·马桑特 夫人犹如芒刺在背。不过,她这种人信义全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连 一句话也不对奥黛特说,奥黛特也就从此没有勇气再进入这个社交界, 况且这也不是她喜欢受到接待的那种社交界。圣日耳曼区对奥黛特完全 不感兴趣,仍把她看作没有知识的轻佻女子,即跟资产者完全不同,资 产者对家谱中的细枝末节了如指掌,并阅读古代回忆录,以满足自己对 贵族朋友的渴望,因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高攀这类朋友。另一方 面,斯万仿佛仍是情夫,在他看来,过去的情妇的所有特点都是讨人喜 欢或于人无害的,因为我经常听到他妻子说出在社交界被视为异端邪说 的话,而他却(出于尚存的情感,由于不够重视,或者因为懒于帮她改 进而)没有设法加以纠正。这也许是单纯的一种形式,这种单纯曾使我 们在贡布雷时长期看错,而现在因这种单纯,他虽说——至少是为他自 己——继续跟一些名流交往,却不愿让客人们在妻子的沙龙里谈话时觉 得这些人有什么重要。不过对斯万来说,这些人已不如以前重要,因为 他生活的重心已经转移。不管怎样,奥黛特对社交界确实无知,在谈话 中如有人把盖尔芒特王妃的名字置于她表亲公爵夫人的名字之后,奥黛 特就会说:“瞧,这些是亲王,他们的级别升高了。”如有人在提到沙特 尔公爵时说“亲王”,她就会纠正:“是公爵,他是沙特尔公爵,不是亲 王。”说到奥尔良公爵,即巴黎伯爵的儿子,她说:“真怪,儿子比老子 还高。”她喜欢夹用英语词,就又补充道:“这种Royalties(王族),把 人给弄糊涂了。”有人问她,盖尔芒特家族出自哪个省,她回答道:“埃 纳省。” 另外,涉及奥黛特时,斯万是视而不见,不仅看不到她缺乏教养, 而且看不到她智力低下。更有甚者,每当奥黛特讲一则荒唐的故事,斯 万在听妻子说时既得意又高兴,样子近于赞赏,其中想必带有残存的情 欲,而在同一次谈话中,他所说的机智乃至深刻的话,奥黛特总是听得 毫无兴趣,不求甚解,没有耐心,有时还要严词驳斥。人们因此得出结 论,认为这种精英屈从于庸俗之辈的现象,在许多家庭中成为惯例,相 反,也有许多优秀的女士被愚钝的男人所迷住,这种男人无情地指责她 们美妙的话语,而她们听到这种男人平淡无奇的玩笑,竟会因爱情而变 得极其宽容,对其赞叹不已。言归正传,再来说说当时奥黛特无法进入 圣日耳曼区的种种原因。应该指出的是,社交界万花筒最近一转,是由 一系列丑闻引起。有些女人,大家十分信任,去她们家做客,结果却被 揭出是妓女,是英国女间谍。在一段时间里,大家对别人的要求,或者 说这至少是众人的看法,首先是脚站得稳,人坐得稳……而奥黛特所代 表的,恰恰是大家刚刚断绝关系却又立刻恢复交往的那种人(因为人不 会立刻改变,总是希望旧制度在新制度下延续下去),但希望交往的形 式改变,以免别人看穿,并使人认为这已不是危机出现以前的社交界。 然而,跟那个社交界中“被揭露的”女士相比,奥黛特有过多相似之处。 社交界人士患的是高度近视;当他们跟自己熟悉的犹太女士断绝一切往 来之后,在他们考虑如何填补这一空白期间,他们看到一位新的女士, 也是犹太人,仿佛被夜里的暴风雨刮到此处;但由于她新来乍到,在他 们的思想之中,她与以前那些女士不同,跟他们认为应深恶痛绝的事物 并无瓜葛。她并不要求别人尊敬她的上帝。大家就接纳了她。在我开始 去奥黛特家做客的那个年代,还没有反犹太主义。但她跟大家在一段时 间里躲之不及的人有相似之处。 斯万常去拜访几位昔日的朋友,他们均属上流社会人士。不过,他 在跟我们谈起他刚去看望的那些朋友时,我发现他在以前认识的朋友中 所作的选择,依据的是同一种爱好,一半是爱好艺术,一半是爱好历 史,这种爱好为他这位收藏家提供了养料。我发现,他感兴趣的往往是 某一位失宠的贵妇人,因为她当过李斯特的情妇,或是因为巴尔扎克曾 将一部小说题献给她的祖母(犹如他购买一幅画,是因为夏多布里昂曾 对此画作过描述),并因此怀疑我们在贡布雷时一错再错,先是错误地 认为斯万这个资产者并未出入社交界,后又错将他看作巴黎最高雅的男 士之一。是巴黎伯爵的朋友,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有多少“亲王的朋 友”被一个有点封闭的沙龙拒之门外?亲王的眼中只有亲王,他们不会 故作风雅,认为自己高踞于非亲王血统的人之上,并认为大贵族和资产 者都在他们之下,而且二者地位基本相同。 另外,斯万依恋社交界在过去记下、现在仍能在其中看到的姓氏, 他不仅在现存的社交界中寻找文人和艺术家通常的乐趣,而且品尝相当 庸俗的乐趣,即把各不相同的成分汇集在一起,将取自各处的个人集合 起来,以扎成一个个社会花束。有趣的(或斯万认为有趣的)社会学的 这些试验,在他妻子的那些女友身上,并未产生——至少经常如此—— 相同的反应。“我想同时邀请科塔尔夫妇和旺多姆公爵夫人。”他笑着对 邦唐夫人说,脸上露出美食家般的贪婪,仿佛想要进行试验,在制调味 汁的原料中用番椒来取代丁子香花蕾。然而,这个会使科塔尔夫妇感到 滑稽可笑的(按plaisant这个词的旧义)计划,却使邦唐夫人大为恼火。 她最近经斯万夫妇介绍而结识旺多姆公爵夫人,并认为这是件合乎情理 的高兴事儿。把这件事说给科塔尔夫妇听,以获得他们的称赞,对她来 说并非是索然寡味的乐趣。但是,被授勋者在佩戴勋章之后,马上希望 十字勋章的授勋到此为止,同样,邦唐夫人也希望在她之后,她那个圈 子里没有人再被介绍给王妃。她从心底里咒骂斯万的反常嗜好,此人为 做成一件毫无价值的美学怪事,竟一举驱散她用谈论旺多姆公爵夫人的 办法来蒙蔽科塔尔夫妇的迷雾。她如何敢对丈夫宣称,教授及其妻子也 将享受这种曾她被吹嘘成独一无二的乐趣?但如果科塔尔夫妇能够知 道,他们受到邀请并非是主人真心实意,而是为了取乐,那该多好!实 际上,邦唐夫妇受到的邀请也是如此,但斯万向贵族学到了永久不变的 唐璜式征服异性的欲望,让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全都认为,只有自己 才受到女主人的真正喜爱,他在对邦唐夫人谈到旺多姆公爵夫人时说, 公爵夫人明确表示要跟她共进晚餐。“是的,我们想同时邀请王妃和科 塔尔夫妇,”斯万夫人在几个星期之后说,“我丈夫认为把他们同时请来 一定有趣。”她虽说保留了维尔迪兰夫人所喜爱的“小核心”的某些习 惯,如大声叫喊以便让所有信徒听到,但与此同时,她也使用盖尔芒特 的圈子喜欢的某些词语,例如“连词”,她在远处受到这一圈子吸力的影 响,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这种影响,如同海洋受到月球影响那样, 但却并未跟这个圈子有明显的接近。“是的,科塔尔夫妇和旺多姆公爵 夫人,您不觉得这样会十分有趣?”斯万问道。“我觉得这样会很不好, 只会给您带来麻烦,这火可不能玩。”邦唐夫人气愤地回答道。不过, 她和丈夫以及阿格里让特亲王均应邀参加了这次晚餐,而对晚餐,据听 到者说,邦唐夫人和科塔尔夫妇均有自己的说法。有些人分别听到邦唐 夫人和科塔尔对他们说的话,当问到晚餐是否还有别的客人时,这两位 都漫不经心地说:“只有阿格里让特亲王,那是好友聚餐。”但另一些人 了解的情况更加详细。(甚至有人对科塔尔说:“邦唐夫妇是否也去 了?”——“我把他们给忘了。”科塔尔面红耳赤地回答道,并从此把这 个笨嘴拙舌的人归为讲坏话者一类。)对前面这些人,邦唐夫妇和科塔 尔夫妇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一种说法,其他人的名字相同,然后只加上他 们自己的名字。科塔尔说:“是这样,只有主人和女主人,旺多姆公爵 和公爵夫人(这时得意地微微一笑),教授和科塔尔夫人,啊,不错,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有邦唐先生和夫人,他们去那里就像头发掉到 汤里,真不合适。”邦唐夫人所说完全一样,只是在说出邦唐先生和夫 人的名字时既得意又夸张,而且置于旺多姆公爵夫人和阿格里让特亲王 之间,并在最后说出不请自来、让人扫兴的客人,那就是科塔尔夫妇。 斯万出门访友,往往是在晚饭前不久回来。在这傍晚六点时分,他 过去常常感到难受,现在则不再去想奥黛特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事,也 不大担心她这时是有客人还是外出。他有时想起,在许多年前,他有一 天曾试图透过信封了解奥黛特写给福什维尔的一封信的内容。这件往事 对他来说并不愉快,但他并未感到羞愧,只是撅了撅嘴,有时还摇摇 头,意思是说:“这对我又有何妨?”当然,他现在认为,他过去常常作 出假设,因嫉妒而把奥黛特实际上纯洁无瑕的生活想象得一片漆黑,因 此这种假设(总的来说是有益的,因为在他患相思病期间,曾减轻他的 痛苦,使他感到自己的痛苦是想象出来的)并不正确,认为是他嫉妒得 对,并认为如果说奥黛特对他的爱比他想象的要深,那么,她对他不忠 的次数,也比他想象的要多。以前,他在极其痛苦时曾发誓说,他一旦 不再喜爱奥黛特,一旦不再怕她生气或不再怕让她知道他对她爱得过 深,他就会满足自己的愿望,为弄清真相和历史上的疑点而跟她一起澄 清事实,那就是他拉了她家门铃,又敲了窗玻璃,却没有人来给他开门 的那天,即她写信给福什维尔,她舅舅来看她的那天,福什维尔是否在 跟她睡觉。但这个问题十分有趣,所以斯万要等到自己不再嫉妒之时再 来加以解决,而在他不再嫉妒时,对这个问题已变得毫无兴趣。不过并 非立刻变得如此。他已不再对奥黛特感到嫉妒,但是,那天下午他敲拉 佩鲁兹街小公馆的门却无人应答,仍然使他嫉妒。在这方面,嫉妒跟某 些疾病有点相似:这些疾病的病灶和传染源,仿佛不是在某些个人中, 而是在某些地点、某些房屋中,同样,嫉妒的对象不是奥黛特本人,而 是斯万在消逝的过去曾敲过奥黛特公馆的门窗的那天、那个时刻。可以 说,唯有那天和那个时刻记载了斯万过去的爱情人格的某些残片,而他 也只有在那天和那个时刻才能找到这些残片。他已有很长时间不去关心 奥黛特是否曾对他不忠,现在是否还对他不忠。但他在几年时间里,仍 继续寻找奥黛特以前的仆人,因为他心里的好奇心依然存在,既痛苦又 持久,想要知道在这么多年前的那一天,在六点钟时,奥黛特是否在跟 福什维尔睡觉。后来,这种好奇心消失了,但他的调查却并未停止。他 仍然想要了解这件他不再感兴趣的事,因为他过去的自我虽已极其衰 弱,却仍由于已消除的忧虑在机械地产生作用,以致斯万甚至无法再想 象出这种焦虑,这焦虑在过去曾如此强烈,使他觉得永远无法摆脱,只 有他所爱的女人死亡(本书下文[206]中将会表明,死亡作为残酷的反 证,丝毫也不会减轻嫉妒引起的痛苦),才能为他疏通他那条完全堵塞 的生活道路。 但是,有朝一日把奥黛特生活中造成斯万痛苦的事情弄得一清二 楚,并非是斯万的唯一愿望;他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给这些痛苦报 仇,当然是在他不再喜爱奥黛特,不必再害怕她的时候;然而,实现这 第二个愿望,现在机会正好来了,因为斯万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 人不会使他有嫉妒的理由,但会使他嫉妒,因为他已无法更换他的恋爱 方法,他把曾用在奥黛特身上的恋爱方法,又用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要 使斯万嫉妒,这个女人不需要对他不忠,只要出于某个原因离开他就 行,譬如去参加晚会,并显出玩得开心的样子。这足以在他心中唤起往 日的焦虑,即他爱情可悲而又矛盾的赘生物,这焦虑使斯万无法了解他 需要知道的事(即这年轻女子对他的真实感情,她白天的隐匿欲望,她 心中的秘密),因为这种焦虑在斯万和他喜爱的这个女人之间堆起了往 日无法化解的怀疑,其起因在奥黛特身上,也许在奥黛特之前的某个女 人身上,由于这种怀疑,年老的情夫要了解今日的情妇,只有通过“引 起他嫉妒的女人”以前的共同幻影,而他则随心所欲地在这幻影中展示 他新的爱情。不过,斯万常常指责这种嫉妒,认为嫉妒使他相信假想的 不忠,但这时他想起他曾用同样的理由为奥黛特开脱,结果却错了。因 此,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喜爱的年轻女子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不 再是清白无瑕。他以前曾发过誓,说如果他不再喜爱他觉得不会跟他喜 结良缘的女人,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她十分冷淡,而且从心里对她冷 淡,以便为他长期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报仇雪恨,这种报复,他现在可以 在毫无风险的情况下进行(因为即使他的话被抓住辫子,即使他不能像 以前翘首以待的那样跟奥黛特单独待在一起,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 系),但这种报复,他已不想进行;跟爱情一起消失的,是表明他不再 爱的愿望。他在因奥黛特而痛苦之时,曾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让她看到他 在爱另一个女人,现在,他已能做到此事,却还要小心谨慎,不让妻子 知道他已有新欢。 以前,到了吃下午点心的时候,我伤心地看到吉尔贝特离我而去, 早早回家,但现在我也一起去参加;并非只是因为下午点心,而是她跟 母亲一起出去,有时去散步,有时去看日场演出,这样的话她就不能来 香榭丽舍大街,我也就见不到她,在这些日子,我就独自待在草坪边上 或木马前面;现在,斯万先生和夫人带我一起出去,我在他们的双篷四 轮马车里有一席之地,他们甚至问我,是想去看戏,到吉尔贝特一个女 同学家去看上舞蹈课,到斯万夫人一位女友家参加社交聚会[斯万夫人 称之为un petit meeting(一个小会)],还是去参观圣但尼的坟墓。 在我跟斯万夫妇一起外出的那些日子,我到他们家去吃午饭,斯万 夫人称之为lunch;应邀去吃午饭的时间是十二点半,而在当时,我父 母吃午饭是在十一点一刻,所以要等他们吃完饭离开餐桌之后,我再去 那豪华的街区,那街区在任何时候都相当僻静,在此时此刻特别安静, 因为所有的人都已回家。即使是寒冬,如果天晴,我就不时系紧夏尔韦 商店[207]买的漂亮领带,看看那双擦得锃亮的高帮皮鞋是否弄脏,一面 在条条大街上逛来逛去,等待十二点二十七分到来。我从远处看到,斯 万家小花园里的秃树,在阳光照耀下如同霜一般闪闪发亮。确实,小花 园里的树只有两棵。这不同寻常的时间,造就了颇具新意的景色。大自 然带来的乐趣(因习惯的改变乃至饥饿而更加巨大),跟因即将在斯万 家吃午饭而感到的激动交织在一起,这激动并未使乐趣有所减弱,而是 主宰并控制这种乐趣,使其变成社交生活的道具;因此,在这个时刻, 我感到自己发现了平时没有感觉到的晴天、寒冷和冬天的阳光,这些事 物如同奶油炖蛋的前奏,如同在斯万夫人住宅这座神秘小教堂的饰面上 添加的古色、玫瑰红和透明淡色,而小教堂内却完全相反,是如此温 暖、芳香,摆满鲜花。 十二点半,我终于决定进入这屋子,只见它犹如圣诞节时的一只大 靴子,我感到会给我带来奇妙的乐趣。[不过,Noël(圣诞节)这个 词,斯万夫人和吉尔贝特都不知道,就用Christmas取而代之,说什么 Christmas布丁,别人给她们的Christmas礼物,还说Christmas时不在家, 这可使我十分难受。即使在自己家里,我也觉得说Noël会颜面全无,就 只用Christmas这个词,我父亲觉得这样做极其可笑。] 刚进去时,我只遇到一个跟班,他带我穿过好几个大客厅,把我领 到一间小客厅,只见里面空无一人,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射进呈蓝色,已 开始使小厅如在梦中一般;我独自待在厅里,但有兰花、玫瑰花和紫罗 兰作伴,这些花卉犹如一个个人在你旁边等待,但不认识你,它们默无 一言,却是有生命的个体,因此更令人印象深刻,它们因怕冷而用灼热 的炭火取暖,炭火被珍藏在水晶挡板后面的白色大理石缸里,不时让一 颗颗危险的红宝石在其中掉落下来。 我坐在那里,听到开门声就急忙站起来;进来的是另一跟班,接着 又进来一个,他们来来往往,使人感到无谓的激动,做的却是小事一 桩,那就是在火里稍加些炭,或是在一只只花瓶里略加点水。他们走 后,把门关上,我又独自待着,但斯万夫人最终将会把门打开。当然 啰,我要是在魔洞里,就不会像在这小候见厅里那样局促不安,因为这 厅里的炭火,在我看来像在进行蜕变,如同在克林莎的魔宫里那 样[208]。脚步声再次响起,我没有站起来,来人想必是另一跟班,但却 是斯万先生。“怎么?您一个人在这儿?有什么办法?我那可怜的妻 子,从来就没有时间观念。一点差十分。一天比一天晚。您将看到,她 来的时候一点也不会着急,还以为早到呢。”由于他仍患神经性关节 炎,已变得有点滑稽可笑,他妻子却如此不守时,很晚才从林园回来, 在女裁缝那里谈得忘了时间,吃午饭一直不准时,斯万担心的倒是她的 胃,但他的自尊心却因此而得到满足。 他把新买到的收藏品拿给我看,并对我说明它们的价值,但我心里 激动,再加上吃饭的时间改变,这时早已饥肠辘辘,所以思想混乱,脑 子里一片空白,自己说话倒还可以,听别人说话却听不进去。再说,斯 万拥有的那些画作,只要是在他家里,只要能促使午饭前的时光过得美 妙,对我来说就已心满意足。即使《蒙娜丽莎》在那里,我也不会像见 到斯万夫人的一件便袍或她的嗅盐瓶时那样开心。 我继续等待,独自一人等待或跟斯万一起等待,一起等待的往往还 有吉尔贝特,她是来陪我们的。斯万夫人的驾到,由如此隆重的入场式 作准备,在我看来应该是一件重大事件。每当有轻微的咯吱声响起,我 都要仔细倾听。不过,一座大教堂,暴风雨中的一个浪涛,舞蹈家的跳 跃,决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高;身穿制服的跟班,如同一个个龙套,在 戏中列队出场,为王后的最后登台作好准备,但同时也削弱了王后驾临 的效果,而这时斯万夫人悄然进来,身穿獭皮短大衣,面纱盖到她那冻 得发红的鼻子上,跟我在等待时想象出来的优美形象并不相符。 但如果她上午都待在家里,走进客厅时就身穿浅色双绉晨衣,我觉 得这比所有的连衣裙都要优雅。 有时,斯万夫妇决定整个下午待在家里。由于午饭吃得很晚,我很 快就看到小花园墙上的阳光变得暗淡,虽说我觉得这一天应该跟其他日 子不同,仆人们徒劳地端来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一盏盏灯,在神圣的 祭坛上点亮,有的在蜗形脚桌子上,有的在独脚小圆桌或“墙角柜”上, 有的在小桌上,仿佛是在举行一种不知其名的祭礼,但谈话中并未听到 任何非同寻常的话语,我离开时颇感失望,自童年时代起,在午夜弥撒 后常常会有这种感觉。 但是,这种失望仅仅是在思想方面。我在这屋子里高兴得容光焕 发,因为吉尔贝特还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而是即将进来,马上要跟我说 上几个小时的话,并注视着我,对我微笑,就像我在贡布雷第一次看到 她时她的那种微笑。我最多感到有点嫉妒,因为我常常看到她消失在从 里面一个楼梯进去的一间间大房间里。而我必须待在客厅里,如同一位 女演员的恋人,只能坐在正厅前座的座位上,不安地猜想在后台和演员 休息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向斯万提出问题,询问这幢屋子另一部分的情 况,问题提得隐晦而又巧妙,但语调中仍显出些许焦虑。他对我说,吉 尔贝特所去的房间用来放置衣被,并提出要带我去看,还答应我说,以 后吉尔贝特每次要去那里,他都要叫她带我一起去。这最后一句话消除 了我的紧张,斯万则用这句话突然为我消除了一种可怕的内心距离,有 了这种距离,我们所爱的女人使我们感到如此遥远。此时此刻,我对他 产生好感,并感到我对他的感情甚至比对吉尔贝特的感情还要深厚。因 为他是他女儿的主人,他把她给了我,但她有时会加以拒绝,我对她无 法直接控制,只能通过斯万间接控制。总之,我爱她,因此在见到她时 会局促不安,会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但这样一来,却使心上人失去了 爱的感觉。 不过,我们往往不是待在家里,而是出去兜风。有时,在换衣服之 前,斯万夫人会弹钢琴。她那双秀丽的手,从双绉晨衣粉红色或白色 的、色彩往往鲜艳的袖筒里伸出,在琴键上张开手指,忧郁地弹了起 来,这忧郁也显现在她眼中,但在她心中并不存在。在这些日子中的一 天,她给我弹了樊特伊奏鸣曲的片断,其中有斯万过去曾十分喜爱的小 乐句。但如果弹奏的是第一次听到的稍微复杂一点的乐曲,那就往往什 么也没有听出来。然而,这奏鸣曲后来给我演奏了两三次,我觉得自己 已完全听懂。因此,“第一次就听懂”的说法并没有错。如果你在第一次 听时确实像你认为的那样什么也没有听出来,那么听第二次、第三次就 会跟听第一次时完全一样,因此没有理由认为听第十次时会有某种新的 理解。也许听第一次时缺的不是理解,而是记忆。因为我们的记忆跟我 们听乐曲时记忆所面临的复杂印象相比显得渺小,而且十分短暂,就像 一个人在睡梦中会想起千百件事却又立刻忘记,或是像有点老年痴呆症 的人,只过了一分钟就记不起别人刚才对他说的话。这众多印象,记忆 无法立刻向我们提供对它们的回忆。但回忆逐渐在记忆中形成,而对于 听到过两三次的作品,我们会像中学生那样,把一篇自己觉得没有掌握 的课文读了好几遍之后睡觉,第二天早上就能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只是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到过这首奏鸣曲,因此在斯万和妻子清楚地听到一个 乐句的地方,这个乐句远没有被我清楚地听出,如同我们想回忆起一个 名字,却只能找到一片空白,但就在这片空白里,过了一小时之后,虽 说我们没有去想,却一下子自动跳出了我们刚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一个 个音节。我们不仅不能立刻记住真正罕见的作品,而且即使在这类作品 的每一部中也是如此,对我来说,樊特伊的奏鸣曲就是如此,我首先听 懂的是价值最小的那些部分。因此,我的错误不仅是认为这部作品不会 再使我有任何新的发现(所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想去听它),我有 这种看法是在斯万夫人给我弹了这部作品中最著名的乐句之后(我在这 方面跟有些人一样愚蠢,这些人认为自己不会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 前有意外的感觉,因为他们已从大教堂的照片得知其圆顶的形状)。但 更有甚者,即使我把奏鸣曲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我对它仍然几乎是一无 所见,犹如一座建筑物距离过远,或是有薄雾遮挡,使人只能看到小小 一个部分。因此,认识某些作品,如同认识时间中实现的一切事物,都 会产生忧郁。樊特伊奏鸣曲中最为隐蔽的成分显现在我的面前时,就已 被习惯带走,来到我感觉不到的地方,而我在最初看出并喜爱的东西, 则开始从我那里溜走,并离我而去。我不能在连续的时间里喜爱这奏鸣 曲给我带来的一切,所以我一直没有将它全部拥有。然而,这些伟大的 杰作并不像生活那样令人失望,它们一开始并未把精华部分给予我们。 在樊特伊的奏鸣曲中,我们最早发现的美也是最快使我们厌倦的美,其 原因无疑是这种美跟我们已知的事物区别不大。但当这种美远离之后, 我们就会喜爱某一乐句,虽说它品种新颖,只会给我们思想带来混乱, 使我们对它无法识别,只能将它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于是,我们每天 不知不觉地在它面前走过,而它则保存了下来,并用它独一无二的美的 力量,使自己变得不会被人看到,并仍然不为人知,因此,它最后才向 我们显身。但我们也是最后才跟它离别。我们爱它,要比爱其他乐句更 为长久,因为我们爱上它所花的时间更长。不过,一个人为理解一部有 一定深度的作品所需要的这种时间——就像我为理解这部奏鸣曲需要时 间那样——跟公众喜爱一部真正新颖的作品往往需要好多年甚至几个世 纪的时间相比,只能算是一个缩影,如同象征一般。因此,天才要避免 公众对他漠然置之,可能会在心里思忖,同时代人在欣赏时缺乏必要的 时间距离,因此为后代写的作品只能给后代看,就像有些绘画作品,观 赏时距离过近,就会评价不佳。不过,胆怯地采取预防措施,以避免错 误的评价,其实并无必要,因为错误的评价无法避免。一部天才的作品 难以立刻受到赞赏的原因,是它的作者非同寻常,很少有人跟他相像。 但他的作品孕育出极少数能够理解他的俊杰,并将使杰出之士的队伍发 展壮大。贝多芬的几部四重奏(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和第十五四重 奏),等了五十年才有了自己的听众,爱听他四重奏的人则越来越 多[209],这些作品跟所有杰作一样,用这种方法来促进进步,即使不是 在艺术家们的价值上,至少也是在知识界,因为在作品发表之时,能够 欣赏它的人还寥寥无几,而现在这种人在知识界比比皆是。我们所说的 后代,是指对作品而言的后代。必须使作品(为简便起见,这里排除一 种天才,这种天才能够在同一时期给受众之外的其他天才同时培养出更 有鉴赏力的未来受众)本身创造出自己的后代。而作品如被封存,只为 后代所知,那么,这后代对作品而言就不是后代,而是同时代人的集合 体,只是生活在五十年之后而已。因此,艺术家如想使作品能走自己的 路,就必须——这正是樊特伊所做之事——在相当深邃的地方把它扔向 广阔而遥远的未来。然而,这未来的时间,即杰作的真正前景,如果说 对它未加考虑是拙劣鉴赏者的错误,那么,对它加以考虑有时却是良好 鉴赏者的危险倾向。我们看远处的事物,会产生错觉,觉得它们一模一 样,无疑,同样的错觉也会轻易产生,认为迄今为止在绘画或音乐上发 生的种种革命,都还是遵循某些规则,并认为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一切, 如印象主义、追求不和谐效果、唯独使用中国音阶、立体主义、未来主 义等,跟以前的流派存在着极大的区别。这是因为我们在研究以前的流 派时,并没有考虑到长期的同化,已经使它们在我们眼中变成一种既多 样化又在总体上同质的物质,其中雨果和莫里哀相近。我们只要想一 下,如果我们没有考虑到未来的时间及其带来的变化,那么,我们在少 年时代亲眼目睹为我们成年时所作的占星算命,将会使我们觉得牛头不 对马嘴。只是所有的占星算命都不准确,而对一部艺术作品来说,既然 在它美的整体中必须加入时间的因素,那么,我们的评价就会像任何预 言那样具有某种偶然性,因此也会失去真正的意义,而预言没有实现, 则丝毫不能说明预言者智力平庸,因为使可能变为现实或把可能性排除 出去,都不一定是天才能力的表现;一个人有天才,但可能不相信铁路 或飞机会有发展前途,一个人是著名心理学家,却可能并不相信情妇或 朋友的虚情假意,而情妇或朋友的背叛,连凡夫俗子也能料到。 我没有听懂这奏鸣曲,但我非常高兴听到斯万夫人演奏。她的弹 奏,在我看来如同她的晨衣、她楼梯上的香味、她的一件件大衣和她那 一棵棵菊花,是一个神秘而又个性的整体的组成部分,而它们所在的世 界,跟天才能用理性来分析的世界相比,有着无限的优越性。“樊特伊 这首奏鸣曲很美,对吗?”斯万对我说道,“这是树荫下夜色降临、小提 琴的琶音将清凉洒落的时刻。您得承认,这非常漂亮;这月光静止的意 境,也就是主要的意境,在其中展露无遗。既然月光能使树叶纹丝不 动,我妻子在做的那种光线疗法能对肌肉产生作用,也就并非异乎寻常 了。这个小乐句对此有十分出色的描写,这是布洛涅林园患了蜡屈症。 在海边就更加令人惊讶,因为有波涛的轻轻回答,我们自然听得一清二 楚,原因是其他东西都不会动。巴黎的情况完全相反;我们看到的最多 是建筑物上那些奇特微光,仿佛被无颜色、无危险的大火照亮的那个天 空,那种猜想之中的巨大社会新闻。但在樊特伊的小乐句中以及在整个 奏鸣曲中却并非如此,事情是发生在林园,在回音中可清楚地听到有一 个人的说话声音:‘几乎能读到每天的报纸。’”斯万的这番话有可能使我 在以后理解这部奏鸣曲时出现错误,因为音乐不大可能只有一种理解, 所以无法完全排除别人在理解上对我们所作的启示。但我从他说的其他 话中了解到,这夜晚的树叶,正是巴黎附近许多餐馆的茂密树叶,而他 在许多夜晚,就是在这些树叶下听到小乐句的。这乐句带给斯万的,不 是他经常想要得到的深刻含义,而是在它周围排列、缠绕并着色的树叶 (它还使他想要再次见到这些树叶,因为他感到它存在于树叶内部,如 同灵魂),这是整个春天,他以前未能享受,是由于他当时焦躁不安、 心情忧郁,没有闲情逸致来享受这大好春光,不过(如同人们给一个病 人做出他以前无法享受的美味佳肴那样)它替他保存了下来。在林园的 某些夜晚使他感到的心醉神迷,樊特伊的奏鸣曲能给他展现,但他却无 法让奥黛特向他诉说这种感受,虽说她当时跟小乐句一样陪伴着他。但 奥黛特当时只是在他身边(而不是像樊特伊的动机那样在他心中),因 此没有看到——即使她的理解力增加千倍也无法看到——我们任何人身 上都无法外在化的东西(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这个规律不会 有例外)。“这真的相当美,是吗?”斯万说道。“声音竟能映照,就像 水,就像镜子。您看,樊特伊的乐句向我展示的都是我当时没有注意到 的东西。而我当时的烦恼和爱情,它却丝毫也没有对我提起,它已改弦 易辙。”——“夏尔,我觉得您说这些话,对我不大客气。”——“不客 气!你们这些女人真妙!我只是想说给这位年轻人听,音乐所展示的 ——至少对我——决不是‘意志本身’和‘无限综合’,而是诸如动物园棕 榈温室中身穿礼服的维尔迪兰老爹之类的人。有千百次,我没有走出这 客厅,但这小乐句却把我带到阿默农维尔餐馆跟它共进晚餐。天哪,这 样去每次都比跟德·康布勒梅夫人一起去那里来得有趣。”斯万夫人笑了 起来:“有人说这位女士曾对夏尔非常喜爱。”她对我说这话的语调,跟 不久前在谈到代尔夫特的弗美尔时一模一样,我当时因她知道这位画家 而感到惊讶,而她则对我回答说:“我对您说,这是因为我先生在追求 我时正专心研究这位画家。我说得对吗,亲爱的夏尔?”——“对德·康 布勒梅夫人,您可别乱说。”斯万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十分得意。“但我 只是转述别人对我说的话。另外,她看来十分聪明,但我不认识她。我 觉得她很pushing(敢闯),一个聪明的女人会这样,使我感到惊讶。但 大家都说她曾狂热地爱您,这样说丝毫也不会让人难受。”斯万装聋作 哑,一言不发,等于是在默认,也说明他自鸣得意。“既然我弹的曲子 使您想起动物园,”斯万夫人接着说道,并想开开玩笑,就装出生气的 样子,“我们待会儿散步时可以去那儿,如果这孩子喜欢。今天天气很 好,您也许会再次感受到您那种宝贵印象。说到动物园,这您知道,这 个年轻人曾以为我们很喜欢一个人,实际上恰恰相反,我跟这个人是尽 量‘割断关系’,那就是布拉坦夫人!她竟被认为是我们的朋友,我觉得 对我们来说非常丢脸。您想想,善良的科塔尔大夫从来不说别人坏话, 却亲口说她这个人恶心。”——“真讨厌!她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酷似 萨沃纳罗拉。活脱儿是巴托洛米奥修士画的萨沃纳罗拉肖像[210]。”斯万 有一种癖好,喜欢在绘画中找出相似之处,这种癖好并非没有道理,因 为即使是我们所说的个人的表情,也具有——当我们在恋爱并想要相信 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实体时,我们会十分伤心地觉察到这点——某种普遍 性,并可能已在不同的时期看到。但如果我们已听了斯万的话,那么, 朝拜三王的行列中出现由伯诺佐·戈佐利置入的美第奇家族的成员[211]虽 说已属严重的时代错误,但如在其中出现另一批人,这种错误就更加严 重,因为这批人并非跟戈佐利同一时代,而是跟斯万同一时代,即不是 在耶稣诞生后十五个世纪,而是在这位画家之后四个世纪。据斯万说, 在这行列之中,巴黎的名人一个也不缺,这就像萨尔杜的一出戏中的一 幕[212],出于对作者和女主演的友情,同时也为了赶时髦,巴黎的所有 名流、著名医生、政治家和律师,每天晚上都轮流上台表演,以此取 乐。“但她跟动物园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有!”——“怎 么,您认为她屁股天蓝色,跟猴子一样?”——“夏尔,您真是信口开 河!不,我刚才想到的是僧伽罗人对她说的话。您说给他听听,这可真 是‘妙语’。”——“愚蠢。您知道,布拉坦夫人在叫唤所有人时都喜欢装 出保护者那样的殷勤。”——“我们泰晤士河畔的邻居们称之为 patronizing(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奥黛特打断了他的话。“她最近 去了动物园,那里有一些黑人,我觉得我妻子说是僧伽罗人,她在人种 志方面比我强得多。”——“好了,夏尔,您别讽刺我了。”——“我丝毫 也没有讽刺。总之,她对其中的一个黑人说:‘你好,黑鬼!’”——“这 倒没什么!”——“不过,这个词黑人并不喜欢,他气愤地对布拉坦夫人 说:‘我是黑鬼,但你是泼妇!’”——“我觉得这事非常滑稽!我喜欢这 个故事。很‘妙’,对吗?‘我是黑鬼,但你是泼妇!’得瞧瞧布拉坦大妈 听到这话时的模样。”我表示非常想去看看那些僧伽罗人,他们中有人 把布拉坦夫人称之为“泼妇”。实际上我对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兴趣。但我 在想,去动物园然后回来,我们将经过刺槐小道,我以前曾在那里看到 我十分欣赏的斯万夫人,我还想到科克兰[213]那位黑白混血的朋友,我 以前从未在他面前跟斯万夫人打过招呼,这次他也许会看到我坐在四轮 敞篷马车里,而且是在斯万夫人身旁。 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吉尔贝特去作准备,没有跟我们一起在客厅 里,这时,斯万先生和夫人就高兴地向我诉说他们女儿的罕见美德。而 我所作的种种观察,看来可以证明他们说的是真话;我发现,正如她母 亲对我说的那样,她不仅关心那些女友,而且关心仆人和穷人,她的关 心细致入微,经过深思熟虑,想要让人高兴,担心使人不快,并表现在 件件小事上,但这些小事往往使她花费很大气力。她曾给香榭丽舍大街 的女商贩做了件女红,而且一天也不耽搁,在下雪天给她送去。“您想 不到她心肠有多好,因为她并不显露出来。”她父亲说道。她年纪轻 轻,但显得比她父母要懂事得多。斯万在谈到他妻子的高贵朋友时,吉 尔贝特就把头转到一边,默默无言,但并未露出责备的样子,因为在她 看来,对父亲不能有任何批评。有一天,我跟她谈起樊特伊小姐,她就 对我说:[214]“我决不会跟她认识,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听人说她对父 亲不好,她让父亲难受。对这件事,您跟我一样都无法理解,对吗?您 爸爸去世后您一定会难受,我爸爸去世后我也会难过,这是十分自然的 事情。对自己一直爱的人,又怎么能忘记呢?” [215]有一次,她对斯万特 别温存,我在斯万走后跟她指出了这点。[216]“是的,可怜的爸爸,这几 天是他父亲的忌辰。您会知道他的感受,这您知道,我们对这些事的感 觉相同。因此,我尽量不要像平时那样任性。”——“但他并不觉得您任 性,他觉得您十全十美。”——“可怜的爸爸,这是因为他人太好。” [217] 她父母对我赞扬的不仅是吉尔贝特的美德,而正是这个吉尔贝特,在我 见到她之前,就曾在一座教堂前,或在法兰西岛的一个景色中向我显 身,她后来对我唤起的不再是梦想,而是回忆,只见她仍站在花色粉红 的山楂树篱前面,在我去梅塞格利兹这边时所走的陡坡小路上。我在询 问斯万夫人时,说话的语气尽量显得冷淡,如同一位朋友,因好奇而想 了解她女儿的喜好,我问她,吉尔贝特在同学中最喜欢哪几个,斯万夫 人对我回答道:[218]“她的秘密,您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您是她最喜欢 的,用英国人的话来说,最为crack(佼佼)。” [219]无疑,在这如此完 美的叠合中,当现实合拢并贴在我们的长期梦想之上时,现实将梦想完 全遮盖,使我们无法看到,并跟梦想融为一体,仿佛两个相同的图形叠 在一起后合而为一,相反,为使我们的欢乐不打折扣,在实现我们的各 点愿望之时——为了更加确信实现的正是这几点愿望——我们就希望它 们仍具有无法实现的魅力。而思想甚至无法恢复旧的状态,以便跟新的 状态进行比较,因为它已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我们已有的认识,对出 乎意料的最初时刻的回忆,以及我们听到的话,都在那里堵住我们意识 的大门,并让我们使用记忆的办法,大大多于想象的办法,它们追溯得 更多的是我们的过去——我们在对待过去时就不能不考虑它们——而不 是我们未来尚未确定的形式。我在过去几年中一直认为,走进斯万夫人 的家门是我永远无法实现的虚幻梦想;在她家度过一刻钟时间后,我从 前不认识她的那段时间已变得梦想般虚幻,如同一种可能性,因另一种 可能性的实现而被彻底消除。现在,我只要脑子一动,就会想到我刚才 吃的美式螯虾发射的强烈光线,这光线射到无限远的地方,一直射到我 最遥远的过去,因此,我怎么可能仍然觉得餐厅是无法想象的地方呢? 斯万想必也曾在过去看到他身上发生同样的事情,因为他现在接待我的 这套住宅,可以被认为是两种住宅的叠合,不仅是我过去想象中的理想 住宅,而且是另一种住宅,即嫉妒的斯万的爱情——跟我的梦想有着同 样的创造性——经常给他描绘的住宅,这住宅现在为奥黛特和他所共 有,却曾使他感到难以进入,如有一天晚上,奥黛特把他跟福什维尔一 起带到家里喝橘子水;在他看来,我们吃午饭的那个餐厅,已不再是出 人意料的天堂,他过[220]对他们俩的膳食总管说“夫人准备好了 吗?”时,总难免会心情激动,但现在我听到他说这话,语气中却略有 不耐烦,还带有自尊心的几分满足。也许跟斯万一样,我也是身在福中 不知福,连吉尔贝特也大声说道:“当时又有谁会对您说,您看着她在 玩捉人游戏却没有跟她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将会成为您只要想去就能每 天去她家看望的好朋友?”她说的是一种变化,这种变化我不得不从外 部确认,但我在内心却并未感到,因为它由两种状态构成,如果它们始 终有区别,我就无法同时加以考虑。 然而,这住宅由于曾是斯万的意志热切希望得到的,所以对他来说 应该还有几分甜蜜的感觉,我这是从自己的角度来进行判断,因为对我 来说,这住宅尚未完全失去神秘感。这种独特的魔力,我曾长期认为充 满了斯万夫妇的生活,我现在进入他们的屋子,却并未完全消除其中的 魔力;我已使这魔力退缩,它被我这个过去的陌生人和贱民所制服,因 为斯万小姐现在将一把美妙、敌视、愤怒的扶手椅朝我优雅地推过来, 让我就坐;但在回忆时,我仍然感到周围有这种魔力。是否因为在斯万 先生和夫人请我去吃午饭,然后跟他们和吉尔贝特一起出去的那些日子 ——是在我独自等待的时候——我把我铭刻在脑中的想法,即认为斯万 夫人或她丈夫或吉尔贝特将要进来的想法,用目光印在地毯、软座圈 椅、蜗形脚桌子、屏风和绘画作品上面?是否因为在我的记忆之中,这 些物件从此生活在斯万夫妇身边,最终具有他们的某种特征?是否因为 我知道他们生活在这些物件中间,就把所有这些东西看作他们的私人生 活和习惯的标志,而我长期被排除在他们的生活和习惯之外,因此即使 受到优待介入其中,却仍然有陌生的感觉?虽然如此,每当我想起斯万 认为(但这批评并不说明他想对妻子的爱好作任何修正)极不协调的这 间客厅——因为客厅的整体风格仍是既像温室又像画室,即他认识奥黛 特时她住宅的风格,但她已开始在这杂乱无章的屋子里撤除许多她现在 认为有点“不伦不类”和太“过时”的中国物件,并用大量路易十六时代古 旧丝绸面小家具来代替(此外还有斯万从奥尔良滨河街的公馆里拿来的 那些杰作)——就觉得这大杂烩般的客厅在我记忆中恰恰相反,既和谐 又统一,并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这种美感从未有过,过去遗留给我们 的最为完整的建筑没有,带有个人印记的生气勃勃的建筑也没有,因为 我们只有相信这些物件有着自己的生活,才能把灵魂赋予我们看到的某 些东西,这些东西则把灵魂保存起来,并在我们身上加以发展。我对斯 万一家在这套住宅中度过的一个个小时产生了各种想法,他们度过的这 些时间跟其他人度过的时间并不相同,而这住宅对于他们生活中每天的 时间来说,如同肉体对于灵魂那样,并应该表现其特殊性,所有这些想 法分散并混杂——它们在任何地方都令人不安、难以确定——在家具所 处的位置,在地毯的厚度和窗户的朝向里,以及在仆人们的服务之中。 午饭后,我们走到客厅那海湾般的窗洞前面,在阳光下喝咖啡,斯万夫 人问我咖啡里要放几块糖,这时她把丝面搁脚凳朝我推来,凳子带有我 过去曾看到的——是在花色粉红的山楂树下看到,后来在月桂树丛旁边 看到——忧伤的魔力,并散发出吉尔贝特的名字中的敌意,这种敌意她 父母曾对我表示过,这个小家具仿佛对此十分清楚并颇有同感,使我觉 得自己不该把双脚搁下它那无法抗拒的丝面上,并认为这样做有点卑 鄙;一个人的灵魂使凳子跟下午两点的光线悄悄地联系在一起,这光线 跟海湾其他任何地方的光线都不相同,只见海湾中的光线让金色的波浪 戏耍于我们脚上,而在这些波浪中间,发青的长靠背椅和薄雾弥漫般的 挂毯如同一个个魔岛露出水面;连挂在壁炉上方的鲁本斯[221]的画,也 跟斯万先生系带的高帮皮鞋以及我曾经非常想穿的那种带斗篷的大衣那 样,具有同类的魔力,并且魔力的威力几乎相同,但现在,当我让他们 有幸跟我一起出去之时,奥黛特却叫丈夫别穿这件大衣,而穿另一件, 以显得更加优雅。她自己也去换衣服,虽说我曾提出异议,说其他任何 一条“做客穿的”连衣裙,都远远不及那双绉或真丝的漂亮便袍,不管便 袍是深玫瑰色、樱桃色、提埃坡罗[222]式的浅玫瑰色、白色、淡紫色、 绿色、红色、无纹饰的黄色或是带花纹的黄色,斯万夫人在吃午饭时曾 穿这种便袍,但现在要去换掉。我说她应该穿便袍出去,她就笑了,是 在嘲笑我的无知,或是喜欢我的恭维。她表示歉意,说她有这么多件便 袍,是因为她认为只有穿便袍才感到舒服,然后她离开我们,去穿一套 华丽的服装,让众人赞叹不已,而我有时会被叫去挑选,从中选出我喜 欢让她穿的套装。 到了动物园,我们下车之后,我在斯万夫人身边走着,感到自豪! 她慢悠悠地走着,让大衣随风飘动,我不时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而她 则妩媚地报以长久的微笑。现在,我们要是遇到吉尔贝特的一个女同学 或男同学,看到他们在远处跟我们打招呼,我就会被他们看作吉尔贝特 的朋友,就是我以前十分羡慕的人,这种朋友认识她的家人,了解她生 活的另一部分,即她不在香榭丽舍大街时所过的生活。 在林园或动物园的小路上,我们往往会跟人迎面相遇,会有人跟我 们打招呼,例如某个贵夫人,是斯万的朋友,斯万有时没有看到,他妻 子就告诉他:“夏尔,您没有看到德·蒙莫朗西夫人?”斯万听到后露出 老朋友的微笑,并以他特有的优雅脱帽致敬。有时,遇到的贵夫人停下 脚步,高兴地跟斯万夫人打个招呼,这种礼貌不会有严重后果,打招呼 者也知道斯万夫人不会在事后加以利用,因为斯万已把她调教得小心谨 慎。尽管如此,她已完全学会上流社会的高雅举止,不论贵夫人的仪态 多么高雅,她都能与其媲美;她在丈夫遇到的女友身边驻足片刻,毫不 拘束地将吉尔贝特和我作了介绍,亲热中不失大方和镇静,因此要说斯 万的妻子和路过的贵族夫人中到底谁是贵夫人,实在是难以启口。我们 去看僧伽罗人的那天,回来时看到一位女士朝我们走来,后面跟着两个 女人,像是她的随从,这女士已上年纪,但仍然漂亮,她身穿深色大 衣,头戴系带有褶女帽。“啊!此人您会感到兴趣。”斯万对我说道。这 时,老妇离我们只有三步之远,朝着我们微笑,目光十分温柔。斯万脱 帽致敬,斯万夫人行屈膝礼,并想去吻这位跟温特哈尔特[223]的一幅肖 像画相像的女士的手,而这位女士则把对方扶起,并将其抱吻。“好 了,请您戴上帽子。”她像老朋友那样对斯万说道,说时嗓门粗大,略 有不快。“我来把您介绍给公主殿下。”斯万夫人对我说。斯万见妻子在 跟殿下说话,就暂时把我拉到一边,斯万夫人在谈论天气和动物园新近 引进的动物。“她是马蒂尔德公主[224]。”他对我说。“您知道,她是福楼 拜、圣伯夫和小仲马的朋友。您想想,她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女!拿破仑 三世和俄国沙皇曾向她求婚。有趣吗?您去跟她谈谈。不过我希望她不 要让我们站上一个小时。”他接着对公主说:“我遇到了泰纳[225],他对 我说,公主跟他闹矛盾。”——“他的所作所为就像猪。”她声音粗哑地 说道,在说出“猪”这个字时,仿佛在说跟贞德同时代的那位主教的姓 [226]。“他写了关于皇上的文章之后,我给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写有 P.P.C. [227]。”我感到意外,仿佛翻开在娘家为帕拉丁公主[228]的奥尔良 公爵夫人的书信。确实,马蒂尔德公主具有十足的法兰西情感,并坦诚 而粗犷地体验这种感情,这种坦诚和粗犷,酷似昔日的德意志,她也许 是从她那曾是符腾堡公主的母亲那里继承而来。她的坦率略带粗野,几 乎与男人相同,但只要她露出意大利人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这坦率中 就多了几分温柔。而这一切的外包装,则是纯粹第二帝国式样的服饰, 公主穿这身服装,虽说只是因为追求她过去喜爱的时尚,但显然有其意 图,那就是避免犯历史色彩的错误,并且不辜负希望她再现另一时代的 人们的期望。我悄悄地请斯万问她是否认识缪塞。“不大熟悉,先 生。”她回答道,并假装显出生气的样子,而实际上,她称斯万为“先 生”是开玩笑,因为她跟斯万是好朋友。“我曾请他吃过一次晚饭。我请 他七点钟来。但到七点半他还没来,我们就吃饭了。他到八点才来,对 我行了礼,就坐下吃饭,吃饭时一声不吭,吃完饭就走,我连他说话的 声音都没有听到。他当时酩酊大醉,像个死人。从此之后,我就没兴趣 再邀请他。”斯万和我站在稍远的地方。“我希望这出短剧赶快结 束,”他对我说,“我站得脚掌疼痛。我真不明白我妻子为什么还要谈下 去。事后,她会抱怨说累了,可我再这样站着就吃不消了。”其实,斯 万夫人从邦唐夫人那里得到消息,这时正说给公主听,说政府终于认识 到自己失礼,就决定在沙皇尼古拉后天参观巴黎残老军人院时请公主上 观礼台。但是,公主虽然平时不显露出来,虽然她周围亲近的人大多是 艺术家和作家,但每当她要行动之时,就不愧是拿破仑的侄女:“是 的,夫人,我今天上午收到了请柬,但我退还给了部长,现在他想必已 经收到。我告诉他,我要去残老军人院无须邀请。如果政府想要我去, 那就不是去台上,而是去我们的墓穴,即皇上的墓所在的地方。为此我 不需要请柬。我有钥匙。我想去就进去。政府只须通知我是否要我去。 但如果我去,就去那里,否则就不去。”这时,有人跟斯万夫人和我打 招呼,那是个年轻人,向夫人问好,但没有停下脚步,我不知道夫人认 识他,此人是布洛克。斯万夫人听到我提的问题,就回答说,他是邦唐 夫人给她介绍认识的,说他是部长办公厅随员,这事我并不知道。不 过,她想必不是经常见到他——或者说她不想提起布洛克的姓,也许是 觉得这个姓不大“雅”——因为她说他是莫勒尔先生。我对她说她搞错 了,说他叫布洛克。这时,公主把后面的一个拖裾往上一提,斯万夫人 赞赏地看着这拖裾。“这就是俄国沙皇送给我的一件皮子,”公主说 道,“因为我刚才去见他,就穿在身上让他瞧瞧,这也可以做在大衣 上。”——“路易亲王[229]好像参加了俄国军队,他不在身边,公主会感 到寂寞。”斯万夫人说时并未看到丈夫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他需要这 样!我对他说:你家里有过一位军人,但这不是不当军人的一条理 由。”公主的回答极其爽直,指的是拿破仑一世。这时斯万沉不住气 了。“夫人,现在我来冒充殿下,并请您允许我们就此告辞,我妻子不 久前身体很不舒服,我不能让她再这样站着。”斯万夫人再次行屈膝 礼,公主则对我们露出美妙的微笑,这微笑仿佛来自过去,来自她青年 时代的优雅,来自贡比涅城堡[230]的晚会,并完好无缺地洋溢在刚才还 怒气冲冲的脸上,然后她走了,后面跟着两个女官,她们活像翻译、保 姆或护工,在我们刚才的谈话中只是插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或作出毫无 必要的解释。“在这个星期,您应该到她府上去一次,写下您的名 字,”斯万夫人对我说,“对英国[231]皇族,还不能用名片折角的办法, 但如果您留了名字,她就会邀请您。” 在冬末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在散步之前,有时会去参观当时举办的 一个小型参观会,斯万这位著名收藏家去参观时,在家举办展览会的画 商见到后就跟他打招呼,而且对他毕恭毕敬。当时虽说天气还冷,但我 以往有过的去南方和威尼斯旅游的愿望,却被这些展厅所唤起,在厅里 春天已提前来临,火红的太阳把淡紫色的反光洒在粉红色的阿尔皮 伊[232]山脉上,并使大运河变得像绿宝石那样透明、深沉。如果天气不 好,我们就去听音乐会或去看戏,然后在一个茶室吃点心。只要斯万夫 人想对我说一件事,但又不想让邻桌的顾客或伺候我们的侍者听懂,她 就用英语对我说,仿佛这种语言只有我们两个人懂。其实,英语人人都 懂,只有我还没有学会,只好对斯万夫人实说,请她不要再对喝茶的顾 客或把茶端来的侍者评头品足,她的议论我虽说没有听懂,却猜出会得 罪别人,而且被议论者会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 有一次,谈到一日场戏时,吉尔贝特使我感到十分惊讶。那天她事 先跟我说起过,正巧是她祖父的忌日。她和我要跟她的家庭女教师一起 去听一部歌剧的片段,她已穿好衣服,准备去听歌剧演唱,但露出毫不 在乎的样子,平时她对我们要去做的事,都显出这副模样,并说做什么 都可以,只要我喜欢、她父母高兴就行。午饭前,她母亲把我们叫到一 边,以便告诉她,看到我们那天去听演唱,她父亲会感到不快。我认为 这样说完全合乎情理。吉尔贝特面无表情,却无法掩盖心中的气愤,脸 色顿时发白,但一声不吭。斯万先生回来后,他妻子把他拉到客厅的另 一头,跟他低声耳语。他叫来吉尔贝特,单独把她拉到隔壁房间里。只 听到大声说话的声音。我无法相信,如此顺从、温柔和听话的吉尔贝 特,竟会因父亲的要求而跟他顶撞,而且是在这样的日子,为了这种微 不足道的原因。最后,斯万走出房间,并对她说:[233]“你知道我刚才对 你说的话。现在,你看着办吧。” [234]吃午饭时,吉尔贝特的脸始终铁 板,吃完饭,我们去了她的房间。突然间,她仿佛一刻也没有犹豫过, 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两点钟了!您知道演唱会两点半开始。”她叫女 教师赶快走。[235]“但是,”我对她说,“这样您父亲会不高兴吧?” [236] ——“一点也不会。” [237]——“不过,今天是忌日,他怕这样做别人会觉 得反常。” [238]——“别人想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在感情 问题上考虑别人的想法,真是滑稽可笑。人有感情是为自己,而不是为 别人。本小姐娱乐不多,这次高高兴兴地去听演唱会,我可不能因为想 让别人高兴而不去。” [239]说完她拿起帽子。[240]“但吉尔贝特,”我拉住 她的手臂对她说道,“这不是要让别人高兴,而是要让您父亲高 兴。” [241]——“我希望您别来教训我。”她猛然挣脱我的手,用刺耳的声 音对我叫道。 除了带我去动物园或去听演唱会外,斯万夫妇对我还有更珍贵的优 待,那就是他们跟贝戈特的友谊,并不把我排除在外,这种友谊,是我 过去觉得他们有魅力的原因,那是在认识吉尔贝特之前,我见她跟这位 被奉若神明的老人亲密无间,就希望她能成为我最迷恋的女友,只要我 将使她产生的倨傲态度,并未使我希望破灭,我希望她跟这老人一起去 游览他喜欢的那些城市时,能够带我同往。有一天,斯万夫人邀请我参 加一个盛大午宴。我不知会有哪些客人出席。我到了那里,因一件意外 的事而感到困惑,并有点胆怯。斯万夫人往往使用流行了一个季节、但 因无法用下去而很快被抛弃的时尚,如多年前她曾用过hansom cab(双 轮双座马车),或在午宴请柬上印有to meet(会见)一位稍有名气的人 物。这些时尚往往毫无神秘之处,也不需要人教。例如,那些年从英国 进口的一种小发明,奥黛特立刻仿效,就叫丈夫印制名片,在夏尔·斯 万的名字前加上Mr(先生)。我首次拜访斯万夫人之后,她来我家时 曾留下一张她所说的折角的carton(硬纸)。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给 我留过名片;我感到十分自豪和激动,并且极为感激,就取出我所有的 钱,订了一只美丽的茶花花篮,派人送给斯万夫人。我请父亲到她家去 留一张名片,但首先得尽快在名字前印上Mr。他对我这两个请求均未 照办,为此,我一连几天灰心丧气,但后来心里又想,他这样是否有其 道理。不过,使用Mr虽说毫无用处,却也一清二楚。但另一时尚却并 非如此,这时尚我是在去吃午饭的那天获悉的,却并不知道其含义。当 我要从候见室走到客厅时,膳食总管交给我一只狭长的信封,上面写有 我的名字。我感到意外,向他致谢,一面看着这信封。这信封我不知该 如何处理,就像出席中国晚宴的外国人看到发给客人的一件小餐具时那 样。我看到信封未开口,怕立刻拆开会不得体,就装出知情的样子,将 其放进口袋。斯万夫人是在几天前给我写的信,说有个“小聚会”,请我 共进午餐。但来的客人有十六位,我完全不知道其中会有贝戈特。斯万 夫人如她所说,对我“指名道姓”,向好几位客人作了介绍,并在说出我 的名字之后,突然以同样的口吻(仿佛午餐只有我们两个客人,两人都 对认识对方感到满意)说出这位温柔的白发歌手的名字。贝戈特这个名 字使我震惊,如同有人向我开枪时发出的声音,但我要显得泰然自若, 就本能地向他行礼;我面前的人,犹如观众眼里的魔术师,身穿礼服, 站在开枪后发出的烟尘之中,毫发无损,只见一只鸽子从中飞出;对我 还礼的人年轻、粗犷、矮小,腰圆背厚,眼睛近视,红鼻子活像蜗牛 壳,山羊胡子黑色。我伤心之极,因为刚才化为烟尘的不仅是已经荡然 无存的虚弱老人,而且还有我置于衰弱而又神圣的机体中的巨著,这机 体我专门为巨著而建造,如同圣殿一般,但在我面前的身体中却无丝毫 藏身之地,只见这小个子长着塌鼻子和黑胡子,身体矮胖,里面都是血 管、骨骼和神经节。贝戈特的整体,我是缓慢而又精细地雕塑而成,像 钟乳石般一滴滴地塑造,用他作品中显而易见的美来塑造,但这个贝戈 特,却在顷刻间变得毫无用处,因为现在必须保留蜗牛壳般的鼻子,并 使用黑色山羊胡子;这就像我们为一个题找到了解法,但由于我们没有 看到所有的已知条件,没有考虑到总数应该是一个整数,这解法也就毫 无用处。鼻子和胡子是不可缺少的成分,却又碍手碍脚,我只好全部重 塑贝戈特这个人物,而它们仿佛还导致、产生并不断分泌出某种活跃而 自满的思想,这倒显得反常,因为这种思想跟散布在我十分熟悉的那些 书中并充满美妙和超凡智慧的那种睿智毫无相像之处。根据这些书,我 决不会想到这蜗牛壳般的鼻子;但根据这鼻子,看到它对我的关注显出 毫不在乎的样子,做事单枪匹马、“异想天开”,我所想的就会跟贝戈特 的作品背道而驰,我看来最终会想到一位匆忙的工程师的精神状态,这 就像有些人那样,看到别人跟他们打招呼,就觉得应该立刻说:“谢 谢,那您呢?”而不等别人开口询问他们情况如何,如果对方说很高兴 能认识他们,他们就用“我也是”这样的省略句来回答,觉得这样回答既 彬彬有礼,又聪明、摩登,无须在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显然,名称是 随心所欲的画家,向我们展示人和地方的素描,跟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所以当我们面前展现的不是想象中的世界,而是能看到的世界时(不 过,能看到的世界也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的感官所具有的复制能力, 并不比想象强多少,因此,我们得到的跟现实大致相同的图像与被看到 的世界的差别,至少跟被看到的世界与想象中的世界的差别一样大), 我们往往会感到目瞪口呆。但在贝戈特面前,我感到局促不安,不是因 为对他的名声早有耳闻,而是因为对他的作品十分了解,我这时不得不 把这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人系在作品上,如同系在一只气球上,却不知道 这气球般的作品是否还有升力。不过,我非常喜欢的那些书,看来确实 是他所写,因为斯万夫人觉得应该把我喜欢他的一本书告诉他,他对她 把这件事告诉他而不是告诉另一位客人,没有显出丝毫的惊讶,也并不 认为是个误会;但是,他因对所有客人表示尊敬而穿的这身礼服,包裹 着对即将开始的午餐迫不及待的身体,这时他正关注其他重要的现实问 题,听到提起此事,就像在说他过去生活的一个片断,仿佛指的是他有 一年在一次化装舞会上扮作吉斯公爵,他于是微微一笑,想起他那些 书,但在我眼里,那些书立刻如西下的夕阳(它们下降时同时使美、世 界和生命的全部价值堕落),最后变成这山羊胡子男人的平庸消遣。我 心里在想,他想必曾勤奋创作,但如果他生活在珠母礁环绕的岛上,他 就不会从事写作,而是去做珍珠买卖,并生意兴隆。这样一想,我就不 再觉得他的作品是必然的产物。于是我又思忖,别具一格是否能真正证 明大作家是各自统治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王国中的神,或者这种说法是 否有点虚构的味道,我还在想,作品之间的区别是否只是工作产生的结 果,而不是不同个性之间本质上的根本区别的表现。 这时,大家已经入席。我看到我盘子旁有一株康乃馨,其茎部用银 纸包裹。我已不像在候见室拿到信封时那样困惑,这信封我已完全忘 记。这时尚虽然对我来说同样新奇,在我看来却比较容易理解,因为我 看到所有男客都从餐具旁拿起同样的康乃馨,插入礼服翻领上的饰孔。 我照此办理,显出理所当然的样子,如同自由思想家来到教堂,不知道 弥撒是怎么做的,但看到大家都站起身来,他也站了起来,见大家跪 下,他也在片刻之后跪了下去。另一陌生的时尚流行时间较长,但我却 更不喜欢。我盘子的另一边放着一只小盘,里面装满黑糊糊的东西,我 当时不知道是鲟鱼子酱。我不知这东西该如何吃,就决定不吃。 贝戈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我这时才理 解德·诺普瓦先生的印象。他确实有奇特的嗓子,而要如此改变声音的 物理性质,只有在其中注入思想:二合元音的音色和唇音的强度都受其 影响。说话的方式也是如此。我感到他说话的方式跟他写作的方式完全 不同,甚至他所说之事跟他作品中所写之事也完全不同。这声音出自一 面具,却无法使我们首先看出隐藏其后但我们已在他风格中看到的真实 面貌。在谈话的某些部分,贝戈特常常使用只有德·诺普瓦先生才认为 矫揉造作、令人厌烦的说话方式,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这种说话方 式跟他书中的某些部分完全对得上号,在这些部分中,他的形式非常富 有诗意和音乐性。于是,他在自己所说的话中看到一种独立于句子意义 之外的造型美,由于人的话语跟内心有联系,却又不能像风格那样把内 心表达出来,贝戈特说话时看起来跟语无伦次相差无几,他说出某些词 时如同诵圣诗一般单调,而如用这些词塑造一个形象,就不作停顿地把 它们连续说出,就像同一个音那样,其单调令人生厌。因此,自负、夸 张和单调的说话方式是他话语的美学品质的标志以及他谈话的才能产生 的效果,这种才能在他书中创造出一系列形象并造就和谐的氛围。我煞 费苦心才发现这点,首先是因为他在那些时候所说的话,恰恰由于确实 是贝戈特所说才显得不像是贝戈特的话。这是大量确切的想法,并非是 许多专栏作家自称的那种“贝戈特体”;这种区别也许是下列事实的另一 方面——可通过谈话隐约看到,如同戴墨镜看到的图像——那就是你所 看的贝戈特的一页书,决不会是任何平庸的模仿者所能写出来的,虽说 这些模仿者在报上和书中用无数“贝戈特式”的形象和思想来修饰他们的 散文。这种风格上的区别,起因是“贝戈特风格”首先是一种珍贵而又真 实的成分,隐藏在每个事物之中,然后由这位大作家靠其天才从中取 出,取出是这位温柔歌手的目的,而不是为了写出贝戈特风格。老实 说,他写出贝戈特风格是不由自主,因为贝戈特就是他,而从这个意义 上说,他作品中新增加的每种美都是埋藏在一事物中并由他取出的少量 贝戈特风格。但是,即使这些美的每一种都因此跟其他美相像并能够识 别,它仍然是独特的,如同使它焕然一新的发现;正因为新,所以跟人 们所说的贝戈特体不同,后者只是对已被发现并由他写出的种种贝戈特 风格所作的模糊综合,依靠这些风格,那些没有天才的人根本无法预料 他会在别处所作的发现。所有的大作家都是如此,他们语句之美无法预 料,犹如你还不认识的一个女人之美;这种美是创造,因为它敷贴于一 外部物体之上,他们想到这物体——而不是想到自己——但尚未将其表 达出来。今天的一位回忆录作者,想要写出圣西蒙风格,却又不愿显得 过于相像,在迫不得已时可用上描写维拉尔[242]的第一行:“他是相当高 大的棕发男子……面部表情活跃、开朗、外露”,但又有哪种因果关系 能使他想出第二行,其开头为:“并确实有点像疯子[243]。”真正的多样 化,是在出人意料的真实成分的这种丰硕中,是在从似乎已布满花朵的 春天绿篱中出其不意地伸出的蓝花朵朵的枝条上,而纯粹从形式上来模 仿多样化,则只能是空虚和单调的表现(这种看法也适用于所有其他风 格上的优点),也就是跟多样化完全相反,并且只能使那些模仿者产生 多样化的幻觉,而对于尚未理解大师们的多样化的人,则只能唤起对此 的回忆。 因此,如果贝戈特只是在背诵所谓的贝戈特作品的文学爱好者,如 果他的说话方式不是跟正在工作和行动的贝戈特的思想有着耳朵不能马 上听出的有机联系,那么,他的说话方式也许会使人着迷;同样,由于 贝戈特把这种思想准确地用于他所喜爱的现实,他的言语就具有某种积 极的、营养过于丰富的东西,使有些人感到失望,因为他们只希望听到 他谈论“表象的永恒洪流”和“美的神秘战栗”。最后,他写的作品罕见而 新颖的优点,在他的谈话中表现为十分巧妙地涉及一个问题的方式,即 对这个问题已知的各个方面忽略不计,他仿佛从一个细节来涉及这个问 题,并陷入错误,作出悖论,这样一来,他的想法往往显得含糊不清, 而每个人所说的清楚想法,却是跟他的想法同样模糊不清的想法。另 外,任何新事物出现的条件,都是预先清除我们感到习以为常并被我们 看作现实本身的陈词滥调,因此,任何新颖的谈话,就像任何独特的绘 画和音乐那样,出现时总是晦涩难懂,令人生厌。这种谈话的基础是我 们罕见的修辞手法,谈话者在我们看来仿佛只是在用隐喻说话,这就使 人产生并给人以缺乏真实性的印象。(实际上,语言的古老形式在过去 也曾是难以理解的形象,那是在听者尚未了解这些形象所描绘的世界之 时。但是我们早已知道,这在过去是真实的世界,我们现在相信它的存 在。)因此,贝戈特说——这种说法现在看来十分普通——科塔尔是个 寻求平衡的浮沉子,说布里肖“在发型上所花的工夫比斯万夫人还多, 因为他既关心外貌又关心声誉,他的发型必须使他每时每刻既像雄狮又 像哲人”,听者很快就感到厌倦,并希望在表示寻常事物时重新依据人 们所说的具体事物。我眼前这个面具里出来的难以理解的话语,确实是 我欣赏的作家所说,必须将它们放回原处,它们不能像拼图游戏的薄板 那样插入他那些书中,它们处于另一种平面图,需要移动位置,而在移 位之后,当我有一天重温我曾听到贝戈特说的一些句子,我就在其中找 到他写作风格的全部框架,并在口头话语中辨认出这框架的各个组成部 分并说出它们的名称,而我曾经觉得这口头话语截然不同。 从次要的角度来看,某些词、某些形容词在他谈话中经常出现,他 说出时总是有所夸张,他对这些词使用了有点过于仔细和紧张的特殊发 音方法,突出所有的音节,并像唱歌那样把最后一个音节拖长(例如总 是用visage来取代figure [244],并在visage这个词中增加大量v,s,g,仿 佛这些字母都在此时此刻从他张开的手中突然冒出),跟这种发音方法 相对应的是他散文中的佳境,他在这种地方阐明他喜欢的那些词,词前 有一空白,写时充分考虑句子总的韵律,使读者必须读出它们的全 部“音长”,否则就会在节拍上出错。然而,我们在贝戈特的话语中无法 找到某种光线,在他的书中和其他几位作家的书中,这种光线往往会在 写出的句子中改变词的外形。这也许是因为这亮光来自深处,在我们因 谈话而向别人敞开思想时,还不能将其光线照到我们的话语,因为在此 时此刻,我们从某种程度上说仍对自己关闭。从这点上看,跟他的话相 比,他书中有更多的语调变化和重读语气:这重读语气与风格美无关, 作者本人也许并未发现,因为它跟作者最深沉的个性有着十分密切的关 系。贝戈特在书中显得十分自然的时候,这种语气往往使他笔下微不足 道的词语具有节奏感。这语气在文中并未标明,也无任何指示,是它自 动加在句子之中,我们不能用其他方式说出这些句子,它在作家的作品 中转瞬即逝,却极为深刻,而这点将为作家的本质作证,并将表明他是 否温柔,虽然他曾说出种种冷酷无情的话,或表明他是否多愁善感,虽 说他耽于声色。 在贝戈特的谈话中只留下些许痕迹的某些发音特点,并非属于他一 人,因为我后来认识他兄弟姐妹之后,发现这些特点在他们身上要明显 得多。这就是一个欢快的句子的最后几个词说得生硬和嘶哑,一个悲伤 的句子的末尾则声音减弱,仿佛快要断气。斯万在孩提时就认识这位大 师,他对我说,这种可说是家传的声调变化,当时在贝戈特家里可以听 到,在作家的兄弟姐妹家里也能听到,这时而是兴高采烈的叫喊,时而 是忧郁寡欢的低语,并说在他们一起玩耍的客厅里,他们进行有时震耳 欲聋有时无精打采的合唱,贝戈特唱的部分比任何人都好。人发出的声 音,不管如何特别,都是转瞬即逝,不会比人长久。但是,贝戈特家的 发音方式却并非如此。因为即使是《名歌手》[245],也很难理解一位艺 术家可以用聆听鸟儿啭鸣的方法来创作乐曲,然而,贝戈特却把这种拖 长词语的发音方法,移植到他的散文之中,这些词不断重复,变成欢快 的叫声,或者如滴水般慢慢出现,如同悲伤的叹息。在他的书中,句尾 的铿锵之声越聚越多,犹如歌剧序曲在末尾的和弦中无法结束,就多次 重复其最后的终止,直至乐队指挥把指挥棒放下,我后来发现,这种句 尾相当于贝戈特家人铜管乐器般的发音。但就他来说,自从这种发音被 他移植到他书中之后,他在谈话中就不知不觉地不再使用。他从开始写 作的那天起,尤其是后来我认识他之后,这铜管乐声就在他的声音中永 远销声匿迹。 年轻时的那些贝戈特,即未来的作家及其兄弟姐妹,也许并不比同 时代的一些青年优秀,这些青年更加精明,更有才智,认为贝戈特家的 兄弟姐妹过于吵闹,甚至有点庸俗,开的玩笑令人不快,说明这家人属 于既自命不凡又愚蠢可笑的“类型”。但天才乃至伟大的才能,主要不是 因为智力过人和举止更加文雅,而是因为具有改变和转换智力和举止的 能力。用电灯给液体加热,需要的不是功率尽可能大的电灯,而是电流 不再用于发光、而是经转换用于发热的电灯。要在空中兜风,需要的不 是发动机功率最强的汽车,而是不再在地上行驶、行驶路线由水平改为 垂直的汽车,就是能把水平行驶的速度变为升力的汽车。同样,写出天 才作品的作家,并非生活在极其高雅的环境之中,也没有妙语连珠的谈 话和博览群书的知识,而是突然间不再为一己而生,把自己的个人变得 像镜子一般,这样一来,他们的生活虽说从社交上说甚至在某种意义上 从思想上说可能十分平庸,却在上面映照出来,因为天才在于其映照能 力,而不是在于被映照景象的内在品质。有一天,年轻的贝戈特终于可 以向他的广大读者展示他度过童年的那个趣味低俗的客厅,以及他在那 里和兄弟进行的滑稽可笑的谈话,到那一天,他比他家的所有朋友地位 都高,虽说这些朋友更有才智、更加高贵:这些人可以乘坐华丽的罗尔 斯—罗伊斯汽车回家,对贝戈特家人的庸俗显得有点瞧不起,但是他, 乘坐的简朴飞机终于“起飞”,并将在空中超越他们。 他的其他发音特点,不再跟他家庭成员相同,而是跟同时代的某些 作家相同。一些比他年轻的作家开始否定他,并自认为在思想上跟他毫 无亲缘关系,但却又不由自主地显示出这种亲缘关系,如使用他不断重 复的那些副词和介词,用同样的方法构成句子,说话的口气跟他一样软 弱、缓慢,以跟上一代雄辩、流畅的语言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年轻人也 许跟贝戈特并不认识,我们将会看到哪些人属于此类。但他的思想方法 已被灌输到他们脑中,使他们的遣词造句和语调发生种种变化,这些变 化则必然跟独特的思想有关。而这种关系需要得到阐明。例如,贝戈特 虽说在写作方式上未有师承,在说话方式上却借鉴一位老同学,此人谈 起来口若悬河,贝戈特受到他巨大影响,在谈话中不由自主地模仿他, 但此人的才能不及贝戈特,从未写出过真正的精品。因此,如果要说谈 话别具一格,贝戈特只能算是别人的门生和二流作家,然而,在谈话方 面受到朋友的影响之后,他却成为有独创性的作家。也许还为了跟过于 喜欢抽象概念和陈词滥调的上一代作家脱离关系,贝戈特想要称赞一本 书时,强调和引用的总是某个展示图像的场面,某个无理性内涵的画 面。“啊!对!”他说道,“很好!有个围着橘红色披肩的小姑娘,啊! 很好!”或者说:“哦!是的,有一段文字,说的是一个团穿过一个城 市,啊!是的,很好!”在风格上,他并不完全与时俱进(但他仍然唯 独喜欢自己国家的东西,并厌恶托尔斯泰、乔治·艾略特、易卜生和陀 思妥耶夫斯基[246]),因为他要赞扬某种风格时,总是会用“温和的”这 个词。“不,我更喜欢的还是夏多布里昂的《阿达拉》,而不是他的 《朗塞传》[247],我感到前者更加温和。”他说出这个词时如同一位医 生,听到病人说吃了牛奶胃不舒服,却回答道:“这可是很温和的。”确 实,在贝戈特的风格中存在着一种和谐,跟古代人赞扬的某些演说家的 和谐相像,但古人在赞扬什么,我们现在很难想象出来,因为我们已习 惯于我们的现代语言,而现代语言中并不追求这种效果。 他听到别人欣赏他一些作品的片断,就带着腼腆的微笑谈论这些作 品:“我觉得这相当真实,相当准确,这也许有用。”但他这样说只是出 于谦虚,就像一个女人,听到別人说她连衣裙迷人,就回答说:“它舒 服”,说她女儿迷人,就回答说:“她脾气好。”但是,建筑师的本能在 贝戈特心里深深地扎下根,因此他不会不知道,他造的建筑物既实用又 符合实际的唯一证明,是他的作品给他带来的快乐,首先是给他本人带 来的快乐,其次才是给其他人带来的快乐。只是在许多年之后,他才思 穷竭,每当写出连自己也不满意的作品,他理应将其销毁,却并未这样 处理,而是将其付梓,这时他心里反复在想:“不管怎样,这还是相当 准确,对我们国家并非毫无用处。”因此,过去用谦虚的手法对欣赏者 们低声说出的句子,最终因骄傲产生的不安而成为他心中的秘密。那些 词语曾被贝戈特用作维护其初期作品价值的多余辩词,现在却变成他对 后期作品平庸的无用安慰。 他具有严格的爱好,只想写他能称为“温和”的东西,他因此在许多 年里都被看作少产而典雅的艺术家,只会对微不足道的事物精雕细刻, 但与这种看法相反,这恰恰是他隐秘的力量,因为习惯既造就作家的风 格,也养成人的性格,作者多次在表达思想时仅仅是为了某种消遣,并 为自己的才能永远确定了范围,就像我们常常不能抵御享乐的诱惑,会 去偷懒,害怕受苦,我们就在最终无法修改的性格上,亲自勾画出自己 恶习的图像和自己美德的范围。 然而,虽然我后来看到作家和人有许多对应之处,我当初在斯万夫 人家时,却并不相信我眼前的这位就是贝戈特,就是众多奇妙作品的作 者,我也许并未完全弄错,因为他本人也不“相信”(取该词的真正含 义)。说他对此不信,是因为他对社交界人士(但他并未故作风雅), 对作家和记者都非常殷勤,虽说这些人无法跟他相比。当然,他现在已 从别人的赞同中得知自己有天才,相比之下,社交界的地位和官职可说 是不值一提。他得知自己有天才,但并不相信,因为他仍然对一些平庸 的作家装出尊敬的样子,以便在不久的将来能当上法兰西语文学院院 士,不过,该学院或圣日耳曼区跟产生贝戈特作品的永恒精神并无关 系,就像它们跟因果律或上帝的理念无关一样。这点他也知道,但就像 有偷窃癖者那样,知道偷窃不好却不管用。这个长山羊胡子和蜗牛壳鼻 子的男人,使用窃刀叉绅士的伎俩,以走近朝思暮想的院士席位,以接 近手握多张选票的某某公爵夫人,但在行动之时,还设法不让任何人认 为追求这样的目标是一种恶劣行为,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花招。在这件 事上,他只成功了一半,我们听到的话,有时是真正的贝戈特所说,有 时却是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贝戈特说的,这个贝戈特想谈论的人都是 权贵、贵族或富翁,为的是抬高自己的身价,而他在真正具有自己本色 之时,在书中惟妙惟肖地展示了穷人的魅力,这魅力如泉水般清澈。 德·诺普瓦先生提到的其他恶习,如有乱伦嫌疑,据说还涉及借恋 爱骗取钱财,则是跟他最近出版的小说在唱对台戏,这些小说的倾向是 充满对善的关切,这关切执著而又痛苦,小说主人公的些许快乐都会被 其败坏,连读者也会由此产生焦虑的感觉,觉得最美好的生活仿佛也无 法忍受;然而,这些恶习即使确实可以归咎于贝戈特,也不能证明他的 文学作品是骗人的鬼话,书中比比皆是的同情只是虚情假意。在病理学 中,一些病情表面上相似,但病因却并不相同,有的是因为血压过高、 分泌物过多等原因,有的则是因为血压过低、分泌物过少等原因;同 样,有恶习可能是因为过于敏感,也可能是因为缺乏敏感。也许只有在 真正邪恶的生活中,道德问题才能用焦虑的全部力量提出。而对这个问 题,艺术家提出的解决办法,并非在他个人生活的层面上,而是在他真 正生活的层面上,提出的则是文学上的总体解决办法。教会大圣师虽说 自己行善,却往往在开始做任何事时就会了解到各种人的罪恶,并从中 得出他们自己的圣洁;同样,大艺术家作恶,却往往用自己的罪恶来构 思出众人的道德准则。作家生活环境中的恶习(或者只是弱点和笑 料),轻率的谈话,他们的女儿令人反感的轻浮生活,他们妻子的不忠 或他们自己的错误,是他们在抨击性文章中时常谴责的事情,但并未因 此而改变他们家庭的生活方式或他们家庭中盛行的低俗格调。但是,这 种巨大的差异在过去并不像在贝戈特时代那样令人震惊,这一方面是因 为随着社会的堕落,道德观念逐渐纯净,另一方面是因为公众对作家私 生活的了解比以前更多;有几天晚上,在剧场里,观众纷纷把我在贡布 雷时十分欣赏的作家指给别人看,只见他坐在一个包厢里,而这个包厢 里的人员组成,就可以对他在新作中提出的论点作出极其可笑或令人痛 苦的评论,并对其进行肆无忌惮的否定。一些人或另一些人对我说的 话,都不能使我对贝戈特的善或恶有很多了解。他的一位朋友对他的冷 酷无情提出证据,有个陌生人举出一件表明他心肠好的事情(这件事令 人感动,因为显然会秘而不宣)。他曾对妻子冷酷无情。但他在乡村客 栈里过夜时,却一夜未眠地看着曾想投河自尽的穷苦女子,而他在必须 离开时,给客栈老板留下许多钱,请老板别把这可怜的女子赶走,并对 她加以照顾。也许,贝戈特越是像大作家,而不像是长山羊胡子的男 人,他个人的生活就被淹没在他想象出来的各种生活的浪涛之中,使他 感到无须再履行实际义务,因为对他来说,这些义务已被想象其他各种 生活的义务所替代。但与此同时,由于他想象其他人的感情,而如果他 人的感情也曾是他自己的感情,他在碰巧跟一个受苦者进行接触,至少 是短暂的接触时,不是用他个人的观点来看,而是用受苦者的观点来 看,从这种观点出发,他就会对那些在别人的痛苦面前仍在考虑自己蝇 头小利的人的言语感到深恶痛绝。因此,他在自己周围唤起了合理的怨 恨和永久的感激。 他尤其是这样一个人,在心里只喜欢某些形象,并喜欢(像小盒底 部的一幅袖珍画那样)把它们用词语勾画并描绘出来。别人寄给他一件 小礼品,如能使他产生灵感,编织出某些形象,他就会不吝其辞地表示 感谢,而对贵重礼品却毫无谢意。如果他出庭辩护,他不由自主选择的 词语,不是考虑会对法官产生的印象,而是根据一些法官肯定没有想到 的形象。 我在吉尔贝特父母家首次看到贝戈特的那天,我对他说曾在不久前 观看贝尔玛演出《淮德拉》;他告诉我,在她手臂平举站着的那场戏里 ——就是观众鼓掌热烈的那几场戏中的一场——她以典雅的演技使人不 由想起她也许从未看到过的杰作,如奥林匹亚的神殿中柱式檐壁排档间 饰上呈现这一手势的赫斯珀里得斯[248],还有过去的厄瑞克透斯庙[249] 中那些漂亮贞女。[250]“这可能是一种预卜先知,不过,我想她常去博物 馆。‘确定’这点会有点意思。”(“确定”是贝戈特常用的一个词,某些年 轻人从未见到过他,却借用他那些常用词,说话时跟他一样,使用远距 离暗示法。)[251]“您想到了少女像柱[252]?”斯万问道。[253]“不, 不,”贝戈特说,“除了在那场戏里,就是她向俄诺娜承认自己的爱情 [254],并用手做出陶瓷区公墓墓碑上赫革索的动作[255]的那场戏,她展 现的是一种十分古老的艺术。我刚才说的是古代厄瑞克透斯庙的少女像 柱,我承认,也许这跟拉辛的艺术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淮德拉》已经 包含这么多的东西……再加一点嘛……哦!另外,公元前六世纪的小淮 德拉[256]十分漂亮,手臂笔直下垂,鬈发‘如大理石’,想到这些,还是 很不容易。跟今年被称为‘古色古香’的许多书相比,这戏里古代的味道 要浓烈得多。” [257]贝戈特曾在一本书中对这些古代雕像进行过著名的祈 求,所以他此刻所说的话,我听起来是一清二楚,并使我对贝尔玛的演 技感兴趣有了新的理由。我竭力在回忆中见到她,看到她在手臂平举的 那场戏里的形象。我心里在想:“这就是奥林匹亚的那个赫斯珀里得 斯,这就是雅典卫城那些美妙的祈祷像中一个祈祷者的妹妹,这就是典 雅艺术。”但是,这些想法要使我觉得贝尔玛的姿势美,就必须让贝戈 特在演出前向我提出这些想法。这样的话,当女演员的这一姿势真的展 现在我面前时,就是在已产生的事物还完全真实时,我原本可以设法从 中得出古代雕塑的概念。但是,对这场戏中的贝尔玛,我保存下来的是 一种无法改变的回忆,这回忆薄如图像,缺乏现时的深厚底色,无法挖 掘,也无法真正从中提取某种新的东西,对这图像无法作出回顾性的解 释,因为这种解释不能再进行客观的核实和认可。斯万夫人为加入到谈 话中来,就问我吉尔贝特是否想到过要把贝戈特写的《淮德拉》的评论 给我。“我女儿是个冒失鬼。”她补充道。贝戈特谦虚地微微一笑,说那 几页文字无关紧要。“不,那本小册子妙不可言,那本tract(小册 子)。”斯万夫人说道。她想要表明自己是出色的家庭主妇,想让别人 觉得她已看过小册子,同时也因为她不但喜欢恭维贝戈特,而且喜欢在 他写的作品中作出选择,对他加以引导。确实,她曾启示过他,不过是 以她并未想到的一种方式。总之,斯万夫人沙龙的优雅和贝戈特很大一 部分作品的关系十分密切,在今天的老人们看来,他们两人都可作为对 方的注释。 我兴致勃勃地叙述自己的观感。贝戈特常常认为我的印象并不准 确,但仍让我说下去。我对他说,我喜欢淮德拉举起手臂时的绿色灯 光。“啊!您的话布景师听了会非常高兴,他是位大艺术家,我一定向 他转告,因为他对这种灯光十分自豪。但我得说,这种灯光我不是十分 喜欢,它让所有的东西都沉浸在一种海蓝色的氛围之中,小淮德拉站在 那里,活像是大鱼缸底部的珊瑚枝。您会说这样可以突出这部戏的宇宙 性。这话没错。不过,这更适合于剧情发生在海神尼普顿府的戏。我十 分清楚,这戏里有尼普顿的复仇[258]。啊,我可不要求大家只想到波尔 —罗雅尔[259],但拉辛叙述的并不是海胆的爱情。不过,我的朋友所希 望的,虽说有点过分,实际上却很有意思。不错,您喜欢这个,您看懂 了,对吗?其实我们对此有相同的看法,他这样做有点奇特,对吗?但 非常聪明。”贝戈特在看法跟我相反时,不会把我逼得默不作声、无言 以对,就像德·诺普瓦先生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那样。这并不说明贝戈 特的看法不如大使的看法有道理,恰恰相反。一种强有力的想法会将些 许力量传达给反驳者。这种想法也具有思想的普遍价值,因此就附着并 嫁接到它驳斥的人的思想之中,处于邻近的想法中间,而此人则借助于 这些邻近的想法重获某种优势,对它进行补充和修正;因此,最后的警 句可说是这两位争辩者的共同作品。对于那些从严格意义上说不能算是 想法的想法,对于那些毫无基础、在反对者的思想中找不到任何支点和 相似分支的想法,反对者由于面对的是完全的空虚,所以想不出任何话 来回答。德·诺普瓦先生(在艺术方面)的论点无法反驳,因为它们并 无真实性可言。 由于贝戈特没有排斥我的反对意见,我就对他直言相告,说德·诺 普瓦先生曾对这些意见不屑一顾。“他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头,”他回答 道,“他啄了您几下,是因为他总以为自己面前是一块松糕或一只乌 贼。”——“怎么!您认识诺普瓦?”斯万对我问道。“哦!他像淫雨一样 讨厌。”他妻子打断了他。她对贝戈特的见解十分相信,也可能担心德· 诺普瓦先生对我们说了她的坏话。“我曾想在晚饭后跟他谈谈,我不知 道是因为年龄关系还是由于消化问题,但我觉得他当时浑身乏力。看来 需要给他注射兴奋剂!”——“没错,对,”贝戈特说道,“他需要经常保 持沉默,以免在晚会结束前把储备的蠢话通通说完,他的蠢话把衬衫褶 裥撑得像上过浆一样平整,并把白色背心托起。”——“我认为贝戈特和 我妻子过于严厉。”斯万说道。他在自己家里扮演通情达理的“角 色”。“我承认诺普瓦不会使你们感到很大兴趣,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因为斯万喜欢收集‘生活’的各种美),他是个相当奇怪的人,是相当 奇怪的‘情人’。他在罗马任秘书时,”他在确信吉尔贝特听不到他的话之 后,继续说道,“在巴黎有个他爱得发狂的情妇,就设法每星期去两 次,跟她一起待上两个小时。那女人非常聪明,在当时花容月貌,但现 已年老色衰。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有过其他许多情妇。我要是自己待在 罗马,喜欢的女人却住在巴黎,我准会发疯。神经过敏的人,应该永远 像老百姓所说的那样,去爱‘卑贱的女人’,这样的话,他们所爱的女人 会因利益问题而对他们的事守口如瓶。”这时,斯万发现我可能会把这 一格言用于他和奥黛特。而即使是杰出人士,在感到跟你一起凌驾于生 活之上时,仍会因自尊心而斤斤计较,因此他这时对我十分反感。但他 的反感只是在不安的目光中表现出来。此时此刻他对我默无一言。对此 不必大惊小怪。根据一个纯属杜撰、但其内容每天在巴黎生活中重演的 故事,拉辛曾在路易十四面前提到斯卡龙[260],这位世上权力最大的国 王在当天晚上没有对诗人说过一句话。到第二天,诗人就此失宠[261]。 但是,一种理论需要完全表达出来,因此,斯万在生气片刻之后, 擦了擦他单片眼镜的镜片,用下面的话来补充他的想法,在我后来的回 忆中,这些话等于是预先警告,但我当时却并未察觉。“然而,这种爱 情的危险在于,女人受到约束虽说会在一时间减少男人的嫉妒,却也会 使他在嫉妒时更为挑剔。他会让自己的情妇过着囚犯般的生活,那些囚 犯日夜处于灯光之下,以便于监视。这样做,一般都会以悲剧告终。” 我重又谈起德·诺普瓦先生。“您别去相信他,他非常喜欢说别人坏 话。”斯万夫人说道。她说话的口气使我感到,她想表明德·诺普瓦先生 曾说过她的坏话,更何况这时斯万用责备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仿佛叫她 别再说下去。 这时,仆人已来过两次,请吉尔贝特去作外出的准备,但她仍在这 儿听我们说话,她坐在父母中间,并亲热地倚靠在父亲肩上。初看起 来,这头发棕黄、皮肤金黄的姑娘跟棕发的斯万夫人[262]形成极其鲜明 的对照。但片刻之后,你就会在吉尔贝特身上发现她母亲的许多特征, 例如用凿子为好几代人工作的无形雕塑家突然用不可改变的决心选定的 鼻子,以及她母亲的表情和动作;如用另一种艺术来作比较,她犹如一 幅跟斯万夫人还不大相像的肖像,画家在用色上别出心裁,让她稍加化 装,扮成威尼斯女子,准备去出席“面部化妆”晚宴。她只有一套金黄色 假发,任何深色原子已被排除出她的身体,而她身体已脱去棕色罩纱, 只覆盖着体内太阳发出的光芒,就显得更加裸露,因此,假面只是表面 一层,但已化为肉身;吉尔贝特像是装扮成神话中的怪兽,或是像穿上 神话人物的服饰。这棕黄的皮肤像她父亲,仿佛在创造吉尔贝特时,大 自然只需解决逐渐重塑斯万夫人的问题,但所用的材料却只有斯万先生 的皮肤。大自然把这一材料用得尽善尽美,如同中世纪做木箱的木匠师 傅,非要让木材的纹理和节子明显地显露出来。在吉尔贝特的脸上,在 完美地再现的奥黛特的鼻子边上,皮肤微微鼓起,以完整无缺地保留斯 万先生的两粒美人痣。这是斯万夫人的一个新品种,出现在她的身边, 犹如紫色丁香旁的白色丁香。但是,不应该认为这两个相像的人之间有 一条清楚的界线。有时,在吉尔贝特笑时,你可以看到她那张母亲的脸 上有着父亲的椭圆形面颊,仿佛把两者放在一起,是想看看合而为一的 效果;这椭圆形越来越清晰,如同正在形成的胚胎:它斜向延伸,渐渐 鼓起,并在片刻后消失。吉尔贝特的眼睛中,可看到她父亲善良、坦率 的目光;她露出这种目光,是在把玛瑙球送给我之时,她当时对我 说:“拿着,作为我们友谊的纪念。”但是,你如对吉尔贝特提出一个问 题,问她做了什么事,你就会看到这双同样的眼睛显出为难、犹豫、掩 饰和难受的表情,奥黛特过去也曾露出这种表情,当时斯万问她去了哪 儿,而她在回答时没说真话,使这位情人感到失望,但现在则会使他立 刻改变话题,因为他这位丈夫不会追根究底,而是谨慎从事。在香榭丽 舍大街时,我看到吉尔贝特有这种目光,往往会感到不安。但在大部分 时间里,我不安并无理由。因为在她身上,作为她母亲身体的遗传物, 这目光——至少是这目光——不再跟任何东西相对应。那是在吉尔贝特 去上课之后,是在她要回去做功课之时,她的瞳孔跳了一下,而在过 去,奥黛特的眼睛也会这样一跳,那是因为怕让人看出,她曾在白天接 待一个情人,或是她急于去赴约会。我们看到,斯万先生和夫人各自的 本性,在这个梅露茜娜[263]的身体中就这样依次涌动、回流和侵占。 众所周知,一个孩子可以像父亲和母亲。不过,孩子所继承的优缺 点的分配十分奇特,如父亲或母亲身上两个似乎不可分开的优点,到了 孩子身上只剩下一个,却带有父母中另一人的一个缺点,而这个缺点看 来跟继承的优点无法相容。道德品质跟无法调和的体貌缺陷融为一体, 甚至是子女跟父母相像的一个规律。两姐妹中,一个有父亲的堂堂仪 表,但也有母亲的气量狭小;另一个脑子里装满父亲的聪明,但在向众 人展示其才智时却使用母亲的相貌体形;来自她母亲的大鼻子、凸出的 腹部乃至说话的声音,成了有过优美外表的天赋的新衣。因此,这两个 姐妹都可以用同样充分的理由说自己最像父亲或母亲。不错,吉尔贝特 是独生女,但吉尔贝特至少有两个。她父亲和母亲这两种本性,不仅在 她身上混为一体,而且还在争夺她,这样说也许并不确切,并会使人认 为,第三个吉尔贝特因在这时成为其他两个吉尔贝特的牺牲品而感到痛 苦。然而,吉尔贝特依次是这个或那个吉尔贝特,但在每一时刻只能是 其中之一,这就是说,如果她是较差的那个,就不会因此而痛苦,因为 较好的吉尔贝特暂时不在,无法看到这种衰退。因此,两个中较差的那 个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不太高雅的乐趣。另一个怀着父亲的心胸说话 时,目光开阔,你准会乐意跟她合作,做一件美好的善事,就对她这样 说出,但是,当你即将敲定之时,她母亲的心胸已重新发挥作用,对你 回答的是这种心胸,于是你感到失望和生气——几乎是困惑,仿佛眼前 换了个人——因为吉尔贝特对斤斤计较的看法自鸣得意,还发出狡黠的 冷笑,而这种看法和冷笑,正是出自此时此刻已恢复原状的她。这两个 吉尔贝特的差别有时十分巨大,你不禁心里会想,虽说想也无用,你究 竟对她做了什么,才使她判若两人。她曾约我们见面,但她没来,后来 也没有道歉,不仅如此,不管她受什么事的影响而改变决定,她事后显 得判若两人,你会觉得自己因外貌相同——这是《孪生兄弟》[264]的背 景——而看走眼,你眼前的人并不是彬彬有礼地要求跟你见面的那位, 但她向我们显出不佳的情绪,说明她感到心里有愧,又不愿作出解 释。[265]“好了,去吧,你要让我们等你了。”她母亲对她说。[266] ——“我在可爱的爸爸身边多好,我还想待一会儿。”吉尔贝特回答道, 一面把脑袋钻到父亲的手臂下面,她父亲则温柔地抚摸她的金发。 斯万这类男人,因长期生活在爱情的幻觉之中,看到他们给予许多 女人的舒适条件使她们更为幸福,却并未得到她们的任何感谢,也未能 使这些女人对他们有丝毫的爱恋;但在自己孩子身上,他们觉得感到了 一种爱,这种爱化为他们的姓氏,使他们在死后仍存在于世。当夏尔· 斯万不在之后,还将有一个斯万小姐,或是娘家姓斯万的X夫人,仍然 爱着与世长辞的父亲。甚至可能会爱得过深,这也许是斯万当时的想 法,只见他对吉尔贝特回答道:“你是个好女儿。”说时声音因不安而变 得柔和,我们感到不安,是因为一个命中注定比我们活得更加长久的 人,会在将来对我们爱得过深。为掩饰自己的激动,他参加了我们关于 贝尔玛的谈话。他对我指出了一点,但说时语气冷漠,显得厌倦,仿佛 想在一定程度上置身于他所说的事情之外,只见他说,女演员对俄诺娜 说出“这事你已知道[267]!”这句话,是多么聪明,又准确得出人意料。 他说得不错:这语调至少有效,能使人真正明白,因此应该能满足我的 愿望,使我找到欣赏贝尔玛的无法辩驳的理由。但是,正因为这语调一 清二楚,所以无法满足我的愿望。这语调极为巧妙,其意图和含义又十 分明确,因此仿佛是一种独立存在,任何聪明的艺术家都能占为己有。 这是个美妙的想法,但任何人只要把它想出,也就能将其占有。贝尔玛 只须把它找到即可,但是,既然要找到的东西在被你得到时就会变得一 模一样,既然要找到的东西在事后可以被另一人复制,因此并非是你身 上本质的东西,那么,是否能使用“找到”这个词呢? “天哪,您在场提高了谈话水平!”斯万对我说道,仿佛是在向贝戈 特表示道歉,他已在盖尔芒特的圈子里养成习惯,把大艺术家当作好朋 友来接待,只请他们吃他们喜欢的菜肴,请他们赌博,或是请他们在乡 下从[268]动。“我觉得我们谈的正是艺术。”他补充道。“这很好,我非常 喜欢。”斯万夫人说道,并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是出于好意,但也是 因为她依然保存着过去的愿望,想要进行更多涉及智力方面的谈话。后 来贝戈特去跟其他人交谈,特别是跟吉尔贝特说话。我已对贝戈特说出 自己的所有感受,而且是直言不讳,这使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但我之所 以这样说,是因为几年来跟他在一起(在这么多小时的孤独和阅读中, 他成了我自身中最优秀的一分子),已养成诚恳、坦率和信任的习惯, 因此,他并未使我感到害怕,而平常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话时会心惊胆 战。然而,由于同样的原因,我非常担心自己可能给他留下的印象,我 认为他对我的看法不屑一顾的想法并非始于今日,而是早已存在,那是 在我开始看他的书时,是在贡布雷我们的花园里。不过,我也许应该想 到,既然我一方面对贝戈特的作品十分喜爱,另一方面却莫名其妙地对 戏剧感到失望,而且在遐想之时,这都是我内心的感受,我的这两种直 觉不应该如此大相径庭,但却是遵循同样的规律;贝戈特的这种思想, 我在他书中喜爱,不应该跟我的失望以及我无法表达这种失望完全无关 并且针锋相对。原因是我的智力应该是一个整体,也许只存在一个众人 共同借用的智力,对这个智力,每个人都从身体内部投以目光,如同在 剧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但舞台只有一个。我想要弄清的这些 想法,也许并非是贝戈特通常在书中深入探讨的想法。但是,如果我和 他拥有的是同样的智力,他在听到我说出这些想法时,应该想起它们, 喜爱它们,向它们微笑,而跟我想象的相反,他心灵的眼睛也许还保存 着智力的一大部分,而另一部分智力的一个切片则已进入他的书中,我 则根据这部分智力来想象他的全部精神世界。教士们对人心的经验最为 丰富,最能宽恕他们不会犯的罪孽;同样,天才对智力的经验最为丰 富,最能理解与构成他们作品基础的想法截然不同的想法。所有这些我 本应想到。(这些也不是十分愉快的事,因为思想高超者的善意会使思 想平庸者误解和敌视;然而,大作家的善意,虽说可以在其书本中找 到,但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却远不如一个女人的敌意,因为我们不是爱这 女人的聪明,而是对她的爱欲罢不能。)所有这些我本应想到,但我没 有想到,我深信不疑的是,我已使贝戈特觉得我愚蠢,这时,吉尔贝特 在我耳边低声说道:[269]“我非常开心,因为您征服了我的好友贝戈特。 他对妈妈说,他觉得您聪明绝顶。” [270]——“我们去哪儿?”我问吉尔贝 特。[271]“哦!想去哪儿都行,我嘛,您是知道的,去这儿或那儿……” 但是,在她祖父忌日那天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心里在想,吉尔贝 特的性格是否跟我对她的看法不同,她对别人会做什么事不感兴趣,她 沉着、镇静,她始终温柔地顺从,这一切是否掩盖着十分强烈的欲望, 她只是出于自尊心才不愿显露出来,而一旦显露,则是她突然反抗之 时,因为这时她的欲望恰好受阻。 贝戈特跟我父母住在同一街区,所以我们就一起走了;在车上,他 对我谈起我的身体:“我的朋友们对我说,您不久前身体不适。我对您 十分同情。虽然如此,我对您的同情不会过分,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您 想必具有智力的乐趣,这也许对您特别重要,因为您跟所有了解这种乐 趣的人一样。” 唉!他说的这些话,我觉得不大符合我的实际情况,因为任何推 理,不管如何高明,都不会使我动心,我心里开心,只是在闲逛之时, 只要我感到舒服;我感到,我在生活中的欲望纯属物质方面,对于智 力,我可以轻易舍弃。我在乐趣中无法分辨出来源不同的那些乐趣,即 源头较深、较持久的乐趣,因此,我在回答他时想到,我会喜欢一种能 跟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交往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我会像待在香榭丽舍 大街往日的入市税征收所里那样,时常感到能使我回想起贡布雷的清 凉。然而,在我不敢向他说出的这种生活理想里,智力的乐趣毫无地位 可言。[272]“不,先生,智力的乐趣对我来说没有很大意思,我寻求的不 是这种乐趣,我甚至不知道以前是否品尝过这种乐趣。” [273]——“您真 是这样看的?”他对我回答道。“那么,您听着,对,您最喜欢的应该还 是这个,我可是这样想的,这是我的看法。” 当然,他并没有把我说服;然而,我感到更开心了,心境不是那么 狭隘了。由于德·诺普瓦先生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曾把自己遐想、热情 和自信的时刻看作是缺乏真实性的纯主观时刻。然而,贝戈特似乎了解 我的情况,在他看来,应该忽视的征兆恰恰相反,是我的怀疑和我的自 我厌恶。特别是他对德·诺普瓦先生所作的评价,使后者对我的批评变 得软弱无力,而我过去却认为这批评无法辩驳。 “您的病治得不错吧?”贝戈特对我问道,“是谁在给您看病?”我对 他说,我过去是看科塔尔,以后大概也会看他。“您可决不能这样!”他 对我回答道,“我没有在他那里看过病。但我在斯万夫人家见到过他。 这是个傻瓜。这样的人也能成为良医,我当然难以相信,但这样的人在 艺术家和聪明人看来不可能是良医。像您这样的人需要合适的医生,我 几乎可以说需要特殊的食谱和药品。科塔尔会使您感到厌烦,而光是厌 烦就会使他的治疗毫无疗效。另外,这治疗对您来说不可能跟治疗其他 人完全一样。聪明人的病痛有四分之三来自他们的智力。他们至少需要 一位熟悉此类病痛的医生。您怎么会想到科塔尔能治好您的病?他事先 已想到调味汁难以消化,胃功能有障碍,但没有想到阅读莎士比亚…… 因此,他的估计用在您身上就会出错,平衡已经失去,浮上来的总是小 浮子。他会认为您胃有扩张,他不需要对您进行检查,因为他眼睛已预 先看到这扩张。这扩张您也能看到,在他单片眼镜上会映照出来。”这 种说话方式使我感到十分疲倦,我用愚蠢的常理想道:“科塔尔教授的 单片眼镜上映照不出胃扩张,德·诺普瓦先生的白背心里也没有藏着蠢 话。”贝戈特接着说道:“我应该向您推荐杜·布尔邦大夫,他非常聪 明。”——“他十分欣赏您的作品。”我对他回答道。我看出贝戈特已知 道此事,就由此得出结论,亲如兄弟者迅速相聚,真正的“陌生朋友”十 分罕见。贝戈特对我说的他对科塔尔的看法,跟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使 我感到惊讶。认为我的医生令人厌烦,并未使我有丝毫的不安;我对他 的期望,是要他凭借一种我不知其规则的技艺,对我的五脏六腑进行诊 断,并对我的健康状况发表神谕般无可争辩的意见。我并非一定要他依 靠一种我可能会对他取而代之的智力,设法去理解我的智力,因为我只 是把自己的智力看成一种本身无足轻重、用来认识外部真理的方法。我 十分疑惑不解的是,聪明人竟需要一种不同于傻瓜的卫生保健,而我却 准备接受后者的保健方法。“如果说有人需要一位良医,此人就是我们 的朋友斯万。”贝戈特说道。我问斯万是否病了,他就说道:“是呀!他 娶了妓女为妻,每天要忍受五十次侮辱,有的来自女人,因为她们不愿 接待他的女人,有的来自男人,因为他们跟她睡过觉。这些侮辱我们可 以看到,他气得嘴都歪了。您注意看看,如果有一天他回家后眉头紧 锁,就知道他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贝戈特用恶言恶语跟外人谈论长期 在家款待他的朋友,而他在斯万夫妇家跟他们说话时几乎总是柔声柔 气,使我觉得新奇。当然,我听到贝戈特对斯万说的那种体贴入微的 话,我姑婆这样的人是决不会对我们中的任何人说出口的。即使对她喜 爱的人,她也喜欢说些扫兴的话。但这些人不在时,他们听不得的话, 她一句也不会说。我们在贡布雷的圈子,跟上流社会毫无相同之处。斯 万的圈子已接近上流社会,与其朝三暮四的波涛已有相近之处。这还不 是大海,但已是潟湖。“这些事是您知我知。”贝戈特在我家门口跟我分 手时对我说道。要是在几年之后,我就会对他回答道:“我会守口如 瓶。”这是社交界人士的惯用语,每次听到这话,说坏话者就会有虚假 的安全感。在那天,我本应对贝戈特说出此话,因为我们所说的话,不 可能全由自己想出,尤其是我们作为社会人物行动之时。但是,我当时 还不知道此话。另外,在这种情况下,我姑婆准会说:“既然您不希望 这话传出去,又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这是不爱交际的人对“凶神恶 煞”的回答。我不属于此类:我躬身施礼,默无一言。 一些作家在我眼里已是大人物,却要花费多年的时间才能跟贝戈特 拉上关系,并且总是不出他书房的私下文学交往,而我毫不费力地一下 子跻身于这位大作家的朋友之列,犹如一个人不是跟大家一起排队买票 搞到一个不好的座位,而是经过别人无法进去的走廊坐到了最佳座位。 斯万为我打开了这条走廊的门,可能是因为国王会理所当然地邀请自己 孩子的朋友进入王家包厢或登上王家游艇,同样,吉尔贝特的父母也接 待女儿的朋友,让这些年轻人欣赏他们拥有的奇珍异宝,并在他们家里 感受到更加珍贵的亲情。但我当时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不无道理,即认 为斯万的亲热是对我父母的间接表示。我觉得以前曾在贡布雷听说,他 见我欣赏贝戈特,就对我父母提出要带我到他家里去吃晚饭,但我父母 没有同意,说我年纪太小,又过于冲动,所以不宜“外出”。我父母在我 认为最杰出的某些人士心中的形象,跟我对父母的看法大相径庭,因 此,正如过去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对我父亲的赞扬与事实极不相符那 样,我也希望自己的父母认为我刚才得到的礼物极其珍贵,并因此对斯 万的慷慨和殷勤表示感谢,因为这礼物是他送给我的,或者说是送给他 们的,而且仿佛没有看出它的价值,就像卢伊尼[274]的壁画中迷人的朝 拜王所做的那样,那朝拜王长着鹰钩鼻,头发金黄,过去曾有人认为斯 万跟他十分相像。 回到家里,我甚至没脱掉大衣,就把斯万对我的优待告诉我父母, 希望能在他们心中唤起我那种感情,并促使他们对斯万夫妇断然作出某 种“彬彬有礼”的表示,但十分遗憾的是,他们对这种优待不是十分欣 赏。“斯万把你介绍给贝戈特?出色的朋友,迷人的关系!”我父亲讥讽 地大声说道,“这下子好事都全啦!”唉,我却又补了一句,说他对德· 诺普瓦先生一点儿也不欣赏。[275]“当然啰!”我父亲接着说道,“这说明 他风趣是假,而且不怀好意。我可怜的儿子,你已经连普通的常识也快 要丧失殆尽,我真是难受,眼看你落到了这样的圈子里,你总有一天会 学坏的。” 我经常去斯万夫妇家,我父母已经不大高兴。介绍我认识贝戈特, 在他们看来是第一个错误即他们一时软弱的有害却又必然的结果,这种 软弱,我外公会称之为“不够谨慎”。我感到,要使他们情绪更加恶劣, 只须再说一句,那就是这个并不欣赏德·诺普瓦先生的坏蛋,认为我极 其聪明。确实,我父亲一旦认为一个人走上了歧途,如我的一个同学, 以及此时此刻的我,而且又得到我父亲并不器重的某个人的赞许,他就 认为这赞许是对他令人不快的判断的证明,并觉得问题更加严重。我仿 佛听到他即将大声说出:“当然啰,这全是一伙!”这话[276],原因是它 仿佛宣布即将在我如此温馨的生活中进行改革,这种改革虽说模糊不 清,却规模巨大。但是,由于我即使说出贝戈特对我的看法,也无法再 消除我父母已经产生的印象,因此,让他们的印象更加恶劣,也并非是 十分严重的事情。另外,我觉得他们的看法很不公正,极其错误,因 此,让他们回到比较公正的看法上来,我不仅不抱这种希望,而且几乎 没有这种奢望。然而,我正要把话说出口时感到,他们想到我受到这个 人的赏识,就会惊慌失措,因为此人认为聪明人愚蠢,被有教养的人们 瞧不起,他的夸奖我是求之不得,会把我引入歧途,因此,我压低声 音,露出羞愧的神色,在把事情讲完之后,说出这最后一句关键的 话:“他对斯万夫妇说,他觉得我极其聪明。”一条中毒的狗,在不知不 觉中扑到田里的一种草上,这种草恰恰是它吃下的毒物的解毒剂;同 样,我刚才也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一句话,在这世上,唯有这句话才能 消除我父母对贝戈特的偏见,而我能说出的最为动听的理由,我能赋予 他的种种赞美之词,都无法消除这种偏见。与此同时,形势骤 变。[277]“啊!……他说他觉得你聪明?”我母亲说道,“我听到这话很高 兴,因为他有才能。” [278]——“怎么?这话是他说的?”我父亲接着说 道……“我一点儿也不否认他的文学才华,对此大家都很佩服,不过, 遗憾的是他生活不大检点,诺普瓦老头曾用隐晦的话提到此事。”他补 充道,并未觉察到我刚才所说的神奇话语有着至高无上的威力,贝戈特 的道德败坏跟我父亲的错误判断一样,都无法跟它长久抗争。[279]“哦! 我的朋友,”我妈妈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可证明这是真的。人 们说了这么多的事。另外,德·诺普瓦先生虽说十分和蔼可亲,却并非 总是心怀好意,对待跟他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尤其如此。” [280]——“不 错,这点我也已发现。”我父亲回答道。[281]——“总之,贝戈特的许多 事都可以原谅[282],因为他觉得我儿子可爱。”妈妈接着说道,一面用手 抚摸我的头发,并用迷惘的目光久久地望着我。 另外,在对贝戈特作出这一判决之前,我母亲就已对我说过,我有 朋友来时,可以请吉尔贝特一起来吃下午点心。但我不敢请她,有两个 原因。一是吉尔贝特家只请人喝茶。而在我家却相反,在妈妈的坚持 下,除了茶以外,还要请客人喝巧克力饮料。我怕吉尔贝特觉得这样俗 气,并因此对我们不屑一顾。另一原因是礼仪上的问题,我一直无法解 决。我到斯万夫人家时,她总要问我:[283]“您母亲大人好吗?” [284]我曾 多次向妈妈说过,问她在吉尔贝特来时是否也能这样问,因为在我看 来,这话比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殿下”的称呼还要重要。但妈妈对我的话 一点儿也听不进去。[285]“不行,我可不认识斯万夫人。” [286]——“但她 也不认识你呀。” [287]——“我又没跟你说她认识我,我们不一定要什么 事情都跟他们一模一样。我会用别的办法对吉尔贝特好,这些办法斯万 夫人不会用在你的身上。” [288]但我未被说服,就情愿不邀请吉尔贝特。 我离开父母,去换衣服,在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时,突然看到斯 万家的膳食总管在把我领到客厅前交给我的信封。我现在独自一人,就 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有一卡片,上面写着我应该让哪位女士挽着我的手 臂,以带她去餐桌前就坐[289]。 大约在这一时期,布洛克使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巨大变化,为我展现 了幸福的种种新的可能性(这些幸福的可能性后来却变成痛苦的可能 性),并对我肯定地说,跟我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的那个时期的想法 相反,女人想要的就是做爱。他在对我进行这一帮助之后,又帮了我第 二个忙,这个忙我要到很久之后才了解其价值,那就是他带我第一次去 一家打炮屋。他以前曾对我说过,那里有许多漂亮女子,你都可以占 有。但当时我只想象出她们模糊的面貌,而去了打炮屋,想必能看到她 们的具体相貌。因此,如果说我对布洛克的感激——因为他的“佳音”, 即幸福和美的占有并非无法企及,一味放弃是徒劳无益的事——跟对一 位乐观的医生或哲学家的感激属于同一类型,因为他们让我们希望在人 间长寿,并希望在进入阴间后不要完全跟人间隔开,那么,我在几年后 经常光顾的那些幽会屋——它们为我提供了幸福的种种样品,使我能在 女人的美中增添一种我们无法杜撰的成分,这种成分并非只是过去各种 美的概括,而是真正神奇的现在,是我们唯一无法从自身中得到的现 在,这种现在使我们智力所有合乎逻辑的创造物无能为力,我们只能在 现实中将它求得:一种个体的魔力——应该被我跟一些出现的时间较 晚、但用途相似的其他恩人归在一起(在这些恩人出现之前,我们只能 依据其他画家、其他音乐家和其他城市,毫无热情地想象曼坦那、瓦格 纳和锡耶纳的魅力),那就是插图本绘画史的各种版本、各种交响音乐 会以及“艺术城市”研究[290]。但是,布洛克带我去的那家妓院,他已有 很久没去光顾,而且十分低档,人员质量低劣,纳新极少,因此无法满 足我昔日的好奇心,也不能使我产生新的好奇心。那家妓院的老鸨对你 要的女子都说不认识,推荐的总是你不会要的女子。她特别对我夸奖一 位姑娘,谈起那位姑娘,她面带让你心满意足的微笑(仿佛这是稀世之 珍、美味佳肴),说道:“她是犹太人!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 许正因为如此,她叫她拉结[291]。)她傻里傻气地装出兴奋的样子,希 望使我受到感染,最后发出喘气声,如同达到性欲高潮,并用嘶哑的声 音说道:“您想想,亲爱的,一个犹太女子,我觉得准会把您给迷住! 啊!”这个拉结,我见到过,但她没有看到我,是个棕发女子,并不漂 亮,但样子聪明,不时用舌尖舔舔嘴唇,肆无忌惮地向介绍给她的嫖客 微笑,我听到他们随即跟她谈话。她小脸瘦长,黑发拳曲,并不整齐, 仿佛是中国水墨画中一条条影线。每次老鸨特别热心地把她推荐给我, 并夸奖她极其聪明,受过良好教育,我都会答应她,说下次一定特地来 看望拉结,跟她认识,我给她起了个绰号,称她为“拉吉主托[292]”。在 第一天晚上,我曾听到拉吉在离开时对老鸨说:[293]“那就这样定了,明 天我有空,您要是有什么客人,可别忘了派人来叫我。” 这些话使我无法将她看作一个个人,因为这些话使我立即把她归为 一类女人,这类女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每天晚上来看看是否能 赚到一两个路易[294]。她所改变的只是她句子的形式,说:“您要是需要 我”,或者说:“您要是需要某个人。” 老鸨不知道阿莱维的这个歌剧,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说“拉结主 托”。但是,她对这个玩笑虽说不理解,却总是觉得滑稽可笑,因此每 次都开心地笑着对我说:[295]“怎么,今天晚上还不要我把您跟‘拉结主 托’配成一对儿?您是怎么说的?‘拉结主托!’啊!说得真妙。我来让你 们喜结良缘。您等着瞧,您决不会后悔。” 有一次,我差点儿作出决定,但她“正在接客”,还有一次,她 在“理发师”手里,那是个老先生,对女人不做别的事,只是把油倒在她 们披散的头发上,然后给她们梳头。我等得不耐烦了,虽然有几个常来 妓院的女子,十分恭顺,自称是女工,但总是没有工作,她们来到我的 跟前,给我沏药茶,跟我进行长谈,虽说话题严肃,但她们身体半裸或 全裸,使谈话变得毫无拘束,而且饶有趣味。我后来不再光顾那家妓 院,因老鸨需要家具,我也想对她表示好感,就给了她几件家具,主要 是一张长沙发,都是我莱奥妮姑妈的遗赠。这些家具我从未见到过,因 为家里地方小,我父母无法把它们搬进来,就只好堆在一个库房里。但 是,我在妓院里再次见到这些家具,看到那些女人在使用,在贡布雷我 姑妈房间里洋溢的种种美德,立刻展现在我的眼前,但现在却备受折 磨,因为我让这些美德处于残酷的现实之中,而且毫无招架之力!我即 使让一具女尸遭人奸淫,也没有现在这样痛苦。我不再去那个老鸨的妓 院,因为我觉得那些家具是活的生物,在对我哀求,就像波斯的一个神 话故事中,那些物品表面上看没有生命,内部却关押着灵魂,在那里受 苦受难,并哀求拯救它们。另外,由于我们的记忆向我们提供的往事通 常并非按时间的先后出现,而是如同各个部分方向相反的映像,我只是 到很久以后才想起,在许多年以前,就是在这张长沙发上,我第一次跟 一个表妹一起尝到爱情的愉悦,我跟她一起时不知该怎么干,而她则给 我出了个相当冒险的主意,那就是利用我姑妈莱奥妮已经起床的一小时 时间。 另一部分家具,特别是我莱奥妮姑妈的一套漂亮的古老银餐具,我 不顾父母的反对全都给卖了,以换取更多的钱,可以给斯万夫人送更多 的花,她在接受一个个兰花大花篮时对我说:“我要是您父亲,就会给 您指定监护人。”我当时怎么会想到,我有朝一日会特别因这套银餐具 而感到惋惜,并会把某些乐趣看得更重,而不是看重取悦于吉尔贝特的 父母的乐趣,因为这种乐趣很有可能变得毫无用处?同样是因为吉尔贝 特,为了不离开她,我才决定不去驻外使馆工作。我们总是根据一种不 会持久的思想状况而作出最后的决定。我难以想象,吉尔贝特身上的那 种奇物,在她父母身上和她屋里闪闪发光,竟会使我对其他所有东西都 漠然置之,但这奇物也可能被释放出来,并移居另一人身上。这确实是 同样的物质,但后来对我却产生不同的影响。原因是同样的疾病也在演 变;同样,随着年月的流逝,心脏的耐受力减弱,对一种有损健康的美 食已无法忍受。 然而,我父母的希望,是我得到贝戈特承认的聪明才智,能在某项 出色的工作中表现出来。我在认识斯万夫妇之前,认为自己无法安心工 作,是因为不能随时见到吉尔贝特,心里烦躁不安。但在他们家的大门 向我敞开之后,我刚在书桌前坐下,就又得站起身来,并跑到他们家 里。而一旦我离开了他们,回到家里,我的孤独显而易见,我这时无法 逆流而上,回到话语潮流的源头,而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曾不由自 主地被这潮流席卷。我独自一人,继续编造能取悦斯万夫妇的话语,为 使这种游戏更加有趣,我依次替代不在场的对话者,对自己提出一个个 虚拟的问题,而提出这些问题,是为了把我自己的句句妙语,用作他们 的巧妙回答。这练习默默无言,却是一场谈话,而不是一次沉思,我的 孤独是一种精神沙龙的生活,在其中主宰我话语的不是我本人,而是一 些想象中的对话者,由于我形成的不是我认为真实的思想,而是没有从 外到内的回归、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思想,因此我在这生活中感到一种消 极的乐趣,一个人因消化不良而身体笨重,在安静地待着时会感到这种 乐趣。 如果我终生从事写作的决心不是如此之大,我也许会作出努力,以 便马上开始工作。但既然我的决定十分明确,既然明天是一个个空白的 框架,任何安排都可作出,而由于我尚未进入明天,我开始工作的良好 意愿将会轻而易举地出现,那么,在这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今天,最好不 要选择一个我心情不佳的晚上来开始工作,而其后的几天,唉!看来也 并非是开工的黄道吉日。不过,我这个人通情达理。一个人既然已等待 多年,那么,再等三天就无法忍受,未免过于幼稚。我相信,到第三天 我已写出几页文字,因此对我父母闭口不谈自己的决定;我情愿忍耐几 个小时,然后把正在写的作品拿给外婆看,使她感到安慰和信服。遗憾 的是,第二天并非是我所热切期待的开放而又宽广的一天。在这天结束 时,我的懒散以及跟某些内心障碍所作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又已持续了 二十四个小时。几天之后,我的种种计划并未实现,我不再抱有先前那 种立即实现计划的希望,也不再有同样的勇气把计划的实现置于其他一 切之上:我又开始熬夜,因不再相信第二天早上会开始工作,就不去强 迫自己晚上早睡。我要重整旗鼓,必须有几天放松的时间,只有一次, 我外婆用温柔而失望的口吻大胆地责备我说:“怎么,这工作现在连提 也不提了?”我对她感到怨恨,确信她并未看出我已下定义无反顾的决 心,她这样做又使计划的实现推迟,而且很可能长期推迟,因为她对我 不公,使我感到恼火,我心里恼火,就不愿开始工作。她感到自己的怀 疑在无意中触犯了我的意志。她为此表示道歉,并在抱吻我时对我 说:“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说了。”她为了给我鼓气,就肯定地对我说, 哪一天我身体好了,工作也就自然会开始进行。 “另外,”我心里在想,“我在斯万夫妇的家里过着自己的生活,不 就跟贝戈特一模一样?”我父母的看法大致如下:我虽说懒散,但既然 跟一位大作家同在一个沙龙,我所过的生活对才能的培养最为有利。然 而,要一个人不是由自己从内部来培养才能,而是从别人那里接受这种 才能,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像一个人要使自己身体健康(却不遵守任何 卫生习惯,总是在生活上毫无节制),不能仅仅依靠经常跟一个医生在 餐馆吃饭。不过,虽说我和我父母受到这种假象的迷惑,但最大的受害 者却是斯万夫人。我对她说我不能来了,说我必须待在家里工作,她看 上去像是认为我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觉得我的话有点愚蠢和自 负:[296]“贝戈特不是也来嘛?您难道认为他写的东西不好?不久之后还 会更好,”她补充道,“因为他在报上的文章更加犀利、精炼,而在书中 就有点啰唆。我已跟人说好,《费加罗报》的leader article(社论),以 后由他来写。这将是完完全全的the right man in the right place(人尽其 才)。” 她又说:[297]“您来吧,他会告诉您应该做什么,他出的主意比任何 人都好。” 这如同请一名志愿军去见上校,仿佛杰作要“靠拉关系”来产生,她 为了我事业有成,叫我第二天一定要去她家跟贝戈特共进晚餐。 因此,无论是斯万夫妇那方面,还是我父母这方面,就是在不同的 时期似乎曾对此设置障碍的这两个方面,都已丝毫不反对这种甜蜜的生 活,我想见吉尔贝特就能见到她,而且是心醉神迷,虽说不是平心静 气。在爱情中不可能平心静气,因为你得到的东西,只是你想得到更多 东西的新起点。我在不能去她家时,两眼紧盯着这无法得到的幸福,我 甚至想象不出在那里等待着我的烦恼的新原因。一旦来自我父母的阻力 得以消除,问题最终得到解决,新的问题又开始出现,而且每次内容不 同。从这个意义来看,实际上是每天开始一种新的友谊。每天晚上回 家,我都觉得有重要的事要对吉尔贝特诉说,是跟我们友谊有关的事, 这些事每次都不相同。但总的来说,我是幸福的,对我的幸福也不再有 任何威胁。但威胁即将出现,唉!是出自我从未看到有任何危险的一个 方面,那就是吉尔贝特和我自己这个方面。然而,本应使我苦恼的事 情,却反而使我放心,是由于我所认为的幸福。这在爱情中是一种不正 常的状态,会使表面上看极其普通并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变得严 重,而这意外事件本身却并不这样严重。我们感到十分幸福,是因为心 里存在着不稳定的因素,我们随时设法保持这种因素,只要它并未移 位,我们就几乎不再感到它的存在。实际上,在爱情中有一种持久的痛 苦,这痛苦被喜悦所抵消,潜伏下来,延期出现,但随时可能原形毕 露,只要我们没有如愿以偿,它就会像很久以前那样,让我们痛不欲 生。 我多次感到,吉尔贝特希望我去她家不要这么勤。确实,我要是很 想见到她,只须让她父母邀请我即可,因为他们越来越相信我对她影响 良好。我心里在想,依靠他们,我的爱情不会有任何危险;我有了他们 的支持,就可以放下心来,因为他们对吉尔贝特有权威性。遗憾的是, 她父亲在她不大愿意的情况下把我请来时,她只是显出某种不耐烦的神 色,我发现后心里在想,那种曾被我看作是幸福保证的东西,是否与此 相反,恰恰是幸福不能长久的潜在原因。 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吉尔贝特,天正下着雨,她应邀去别人家里上舞 蹈课,但她跟那家人不熟悉,所以不能带我去。因天气潮湿,我服用的 咖啡因比平时要多。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好,也许是因为对举办下午聚会 的那家人有某种成见,斯万夫人在女儿即将出去时极其生气地叫唤 她:“吉尔贝特!”并对我指了指,表示我是来看她的,她应该待在家里 陪我。这“吉尔贝特”的名字说了出来,或者不如说叫了出来,是出于对 我的好意,但吉尔贝特在把衣物拿走时耸了耸肩,我于是感到,她母亲 在无意中加快了我跟女友渐渐疏远的进程,而在此之前,这一进程也许 还有中止的可能。“不是每天都非得去跳舞不可。”奥黛特明智地对女儿 说,这种明智也许是过去从斯万那里学来的。接着,她又原形毕露,跟 女儿讲起了英语。这如同立刻砌起了一垛墙,将吉尔贝特的一部分生活 遮盖,仿佛有一个妖怪,把我的女友带到远离我的地方。在我们熟悉的 语言里,我们把晦涩的语音变成清楚的想法。但我们不熟悉的一种语 言,却是一座封闭的宫殿,我们钟爱的女人会在里面对我们不忠,而我 们待在外面却一筹莫展,只能绝望得直眉瞪眼,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什 么事也无法阻止。这次英语谈话,要是在一个月前进行,我只会报以微 笑,但其中出现的几个法语专有名词,使我的不安有增无减,并且有了 目标,这样的谈话在跟我近在咫尺的地方由两个纹丝不动的人进行,却 像绑架一样残酷,使我感到被人抛弃,感到孤独无援。斯万夫人最终离 我们而去。在那天,也许是因为恨我在无意中成为她不能去玩耍的原 因,也许还因为我猜出她在生气而有意比平时冷淡,吉尔贝特的脸上没 有丝毫的快乐,而是空无一物,仿佛已遭洗劫,似乎整个下午都忧伤地 想着这四步舞,是我的来访使她不能去跳舞,她还对所有的人找茬儿, 首先是对我啰,说大家对她在感情上偏爱波士顿舞的微妙原因毫不理 解。她只是不时跟我说几句话,说的是当时的天气,又开始下雨,挂钟 走得快了,这谈话中间是一次次的沉默,有一个个单音节词,而我则以 绝望的狂热,执意毁掉这些我们原本可以友好而幸福地相处的时刻。我 们说的所有的话,都显得极其生硬,原因是这些话颠三倒四,毫无意 思,不过我却因此而感到安慰,因为这样一来,吉尔贝特就不会对我平 庸的想法和冷淡的语气信以为真。我说下面的话等于白说:“我觉得这 挂钟有一天曾走得慢了。”因为她显然会这样理解:“您真坏!”在这个 下雨天,我非要徒劳地延长这些不见暂时晴朗的话语,我知道自己的冷 淡并非像我装出来的那样已是固定不变的东西,知道吉尔贝特应该清楚 地感到,我已对她说了三次,说白天逐渐变短,如果我要再对她说上第 四次,我就难以克制自己,就会泪如雨下。她在这样的时候,眼睛里和 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只有一种无法形容、令人难受的单调神情印刻在她 忧愁的双眼和阴郁的脸上。她的脸变得近于丑陋,活像那乏味的海滩, 海水已退得十分遥远,其反光让你看得厌烦,因为反光总是一模一样, 它上面则是一成不变的地平线。最后仍看不到吉尔贝特出现我已等了几 个小时的可喜变化,我就说她不讨人喜欢。“您才不讨人喜欢呢。”她对 我回答道。“我可不是!”我心里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想不出来,就 去问她。“当然啰,您自以为讨人喜欢!”她笑着对我说,并笑了很长时 间。于是我感到,对我来说十分痛苦的是,无法了解她思想中更难理解 的另一层面,即她的笑声勾画出的一面。这笑声仿佛表明:“不,不, 我不会相信您对我说的一切,我知道您非常爱我,但这对我来说无关紧 要,因为我对您毫不在乎。”但我心里又想,这笑声毕竟不是一种明确 的言语,因此我不能肯定自己对它有正确的理解。吉尔贝特的话充满深 情。“那我在什么地方不讨人喜欢?”我问她,“请您告诉我,我一定照 您的要求去做。”——“不,这样毫无用处,我无法跟您解释。”一时间 我感到害怕,怕她认为我不爱她,而这对我来说是另一种痛苦,这痛苦 同样强烈,但需要的是另一种论证。“如果您知道您使我感到多么伤 心,您就会告诉我。”但这种伤心,在她对我的爱情有怀疑的情况下, 会使她感到高兴,但此刻恰恰相反,使她感到生气。于是,我认识到自 己的错误,决定不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儿,让她去说,但不相信她,并 在心里想道:“我真的爱您,您有朝一日会看出这点。”(罪犯们肯定地 说,他们的清白将在这一天得到承认,但由于秘密的原因,这一天从来 不是他们受审的那天。)我这时振作精神,突然决定不再来见她,但并 不跟她说,因为我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你喜爱的人引起的伤心,可能是苦涩的,即使你在操心、忙碌、欢 乐之中,这种种操心、忙碌、欢乐虽说与此人无关,但我们的注意力会 不时转移出去,以回到此人身上。但是,在这种伤心产生之时——如同 这次伤心时那样——在我们因见到此人而充满幸福的时刻,抑郁突然出 现在我们那一直阳光明媚、稳定而平静的心灵之中,在我们身上掀起狂 风暴雨,使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与其斗争到底。此刻在我心中掀 起的暴风极其猛烈,以致我在回家途中仿佛被人挤来挤去,碰得鼻青脸 肿,感到要恢复正常呼吸,就只能往回走,找一个借口回到吉尔贝特身 边。但这时她会说:“又是他!显然,我怎么对他都行,他每次离开我 时越是难受,回来后就越是听话。”然后,我就不可抗拒地在思想中被 拉回到她那里,而在我回家之后,不同的方向仍然交替出现,内心罗盘 的指针依然忽南忽北地乱转,这种状况反映在我写给吉尔贝特的一封封 信中,这些信的草稿是矛盾百出。 我即将面临一种困难的状况,这种状况在人生中一般会出现多次, 虽说人的性格和本性并未改变——我们的本性创造了我们的爱情,并几 乎创造了我们喜爱的女人,甚至她们的错误——但应付这种状况的方法 每次不同,即在不同的年龄并不相同。在这种时刻,我们的生活一分为 二,仿佛分别被置于天平的两个盘里。一个盘子里是我们的愿望,我们 不想让自己喜爱却又无法了解的人感到不快,又不要对此人显得过于低 声下气,我们觉得最好对此人稍有冷落,使其没有认为自己不可或缺的 感觉,因为有了这种感觉,此人就会讨厌我们;在另一个的盘子里,则 是痛苦——并非是部位确定的局部痛苦——我们只有不再讨好这个女 人,不再使她相信我们少不了她,从而再次得到她时,这痛苦才会减 轻。如果我们从放置自尊心的盘子里拿掉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任其消 耗的少量毅力,并在放置忧伤的盘子里增加我们已经获得并任其加重的 肉体痛苦,那么,得到的就不是本应在二十岁时获得成功的勇敢的解决 办法,而是另一种解决办法,这办法过于沉重,缺乏足够的平衡力量, 使我们在五十岁时丢人现眼。更何况由于这状况在重现的同时也发生变 化,由于我们有可能在中年或晚年时产生有害的喜好,把爱情部分看作 一种习惯,而青少年因要承担众多其他义务,有着更多的约束,对这种 习惯并不了解。 我刚给吉尔贝特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大发雷霆,但也丢下救生圈, 写下几句看似偶然的话,使我的女友能抓住和解的机会;片刻之后,风 向骤变,我给她写下温柔的话语,以缓和某些忧伤的言辞,就像“不 再”之类的词语,使用这种词语的男人认为会令人感动,读信的女人却 觉得平淡无味,她要么把它们看作骗人的鬼话,把“不再”理解为“今晚 您如果要我”,要么信以为真,认为是向她宣布一刀两断,而对于我们 并不喜欢的人,即使要一刀两断,我们也毫不在乎。但是,既然我们现 在恋爱时不能像我们将来不再恋爱时那样行事,如果我们明知一个女人 对我们毫不在乎,却一直在痴心梦想,要让她像热恋我们的女人那样说 话,以便用美好的幻想来欺骗自己,或是为了消除巨大的忧伤,那么, 我们又怎么能完全想象出这个女人的思想状况?面对我们喜爱的一个女 人的种种思想和行为,我们感到不知所措,如同早期自然科学家面对自 然现象那样(在科学得以创立并对未知事物稍加阐明之前)。或者情况 更糟,就像一个人,在思想中几乎不存在因果律,而且不能把一个现象 跟另一现象联系起来,在此人看来,世界的景象如同梦幻般虚无缥缈。 当然,我竭力摆脱这种缺乏条理的思想状况,设法找出原因。我甚至尽 量做到“客观”,并为此认真考虑一种不相称,即吉尔贝特对我的重要性 以及不仅是我对她的重要性而且还有她对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的重要性之 间存在的不相称,这种不相称如被我忽略不计,就会使我把女友普通的 亲热误认为是爱情的表示,把我的一种可笑、可卑的行为看作引人关注 佳人美眸的优雅之举。但我也担心陷入另一极端,就是把吉尔贝特一次 不准时赴约或情绪不佳看成无法改变的敌意。我设法在这两种同样曲解 事实的看法之间,找到一种能使我对事物有正确认识的看法;我为此必 须进行的种种考虑使我有所分心,不去多想自己的痛苦;也许是为了服 从这些数字的答案,也许是因为我让这些数字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我决 定第二天去斯万家,感到十分高兴,但跟有些人一模一样,这些人因不 愿去作一次旅行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苦恼,就走到火车站,然后转 身回家,把行李解开。我们在犹豫时,只要想到一种可行的办法(除非 决定不采取这种办法,使这一想法失去活力),就能像一粒活的种子发 育成植株那样,勾画出产生于完成的行为的各种情感的细枝末节,因此 我心里在想,我实在荒唐透顶,竟在打算不再去看望吉尔贝特之时,使 自己感到如此痛苦,仿佛我应该实现这一计划,我又在想,既然恰恰相 反,是为了最终回到她那里,我本来可以无须如此胡思乱想,也不用痛 苦地接受并不存在的事实。但是,这种友好关系的恢复,仅仅在走到斯 万家时就已结束;并非是因为他们家的膳食总管(此人很喜欢我)这时 对我说吉尔贝特出去了(当天晚上我确实获悉这话不假,是遇到过她的 一些人说的),而是因为他对我说的方式:“先生,小姐出去了,我可 以对先生肯定地说,我没有撒谎。如果先生要了解情况,我可以把贴身 女仆叫来。先生可以相信,我会尽一切可能使先生高兴,而如果小姐在 家,我会立刻把先生带到小姐身边。”这些无意中说出的话,唯一重要 的是说的方式,使我们获得一张透视无可怀疑的现实的至少是粗略的X 光照片,而字斟句酌的话语会将其掩盖;这些话证明,吉尔贝特周围的 人们有一种印象,那就是我使她感到腻烦;因此,这些话由膳食总管说 出之后,立刻使我产生仇恨,但我不愿意恨吉尔贝特,而是恨膳食总 管;他把我曾对女友有过的愤怒的感情,全都集中在他自己身上;我的 爱情依靠这些话而摆脱愤怒的感情,独自保留下来;但这些话同时向我 表明,我应该在一段时间里不要去看望吉尔贝特。她肯定会给我写信表 示道歉。尽管如此,我不会立刻去看她,以便向她证明,我没有她也能 生活。另外,我一旦收到她的来信,经常去看望吉尔贝特,也将是我在 一段时间里可以轻而易举地不去做的事情,因为我只要想见她,就肯定 能见到她。我为了减少故意不去见她所带来的愁闷,就必须感到我的心 已摆脱可怕的疑虑,那就是我们是否无法再和好如初,她是否已经订 婚、起程、被劫持。其后的几天就像过去的元旦的那个星期,我没有跟 吉尔贝特一起度过。但以前的那个星期结束后,一方面,我的女友又将 回到香榭丽舍大街,我又像以前那样见到她;另一方面,我同样确切地 知道,只要仍然在元旦的假期里,就没有必要去香榭丽舍大街,因此, 在那已经遥远而苦闷的一个星期里,我平静地忍受了我的忧愁,因为这 忧愁里既没有担心也没有期望。现在恰恰相反,这期望几乎跟担心一 样,使我的痛苦变得难以忍受。当天晚上,我没有收到吉尔贝特的信, 就认为是由于她的疏忽或忙碌,我预料会在第二天上午的邮件中找到她 的一封来信。我每天等待上午的邮件,等得心跳加快,然后灰心丧气, 因为我在邮件中找到的信都不是吉尔贝特写的,或者是什么信也没有, 这倒并非更加糟糕,因为另一女人对我表示友好,只会使我觉得吉尔贝 特对我冷淡更加残酷。我开始对下午的邮件寄托希望。即使在上下午两 次送信之间的时间,我也不敢外出,因为她有可能派人把信送来。后 来,这样的时刻终于到来,邮递员和斯万家的跟班都已不可能来了,得 把消除心神不定的希望推迟到第二天上午,而因为我认为自己的痛苦不 会持续下去,我只好把它不断更新。忧伤也许仍然没变,但不再像过去 那样,只是用单一的形式来延续最初的激情,而是每天多次重现,首先 是以一种更新频繁的激情,最初的激情因其频繁更新而最终——以极其 短暂的纯物质状态——稳定下来,以致等待引起的心神不定刚刚消除, 新的等待的理由就已出现,我每天时刻都处于焦虑之中,而这种焦虑, 哪怕忍受一个小时也极其困难。因此,我的痛苦要比过去在元旦时剧烈 无数倍,因为这一次我心里并非完全接受这种痛苦,而是时刻希望看到 痛苦消失。这痛苦我最终还是接受;于是我知道它应该是无法改变的, 我就跟吉尔贝特从此一刀两断,这样做对我的爱情有好处,也是因为我 首先希望她不要对我存有倨傲不恭的回忆。从那时起,为使她不至于认 为我因爱而生恨,当她后来约我见面时,我往往表示同意,但到最后一 刻又给她写信,说我无法赴约,但表示对此感到遗憾,仿佛我是在跟一 个我不想与其见面的人说话。这种表示遗憾的话,通常是漠不关心之人 所说,所以在我看来,跟对所爱的女人装出的那种冷冰冰的口气相比, 更能使吉尔贝特对我的冷淡信以为真。如果我不是用话语,而是用反复 行动这一高招来向她证明我没有兴趣见她,她也许会重新对我发生兴 趣。唉!这样做也不会有用处:企图用不再见她的办法来重新使她产生 跟我见面的兴趣,结果是永远失去她;首先是因为这兴趣一旦重新产 生,而我又希望它继续存在,就不能立刻对它让步;另外,在这时,最 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她对我来说不可或缺,那是在此时此刻,因此我 很想能提请她注意,让她知道在不久之后,她重新见到我时,她将要抚 慰的痛苦已是微不足道,她也不再像此刻那样,是为消除痛苦而投降、 和解和再次见面的一个原因。到以后,等吉尔贝特重新对我兴致勃勃之 后,当我最终能毫无风险地向她承认之时,我对她的这种兴趣却经不起 长期分离的考验,就不再存在;吉尔贝特在我眼里将变得无关紧要。我 知道这点,但我不能对她说;她知道了就会认为,我觉得长期见不到她 就会不再爱她,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她叫我赶快回到她的身边。在 这段时间里,我要不见到她,有一种更为方便的办法,那就是(为了让 她清楚地知道,我虽然说了反话,但我不让自己去见她是出于我的意 愿,而不是因为有其他事情,也不是因为我身体欠佳)每当我预先得知 吉尔贝特不在她父母那里,要跟一女友出去,并且不回家吃晚饭,我就 去看望斯万夫人。(她对我来说又变得像过去那样,我当时很难见到她 女儿,在她女儿不去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些日子,我就去刺槐大街散 步。)用这种办法,我能听到别人谈起吉尔贝特,我也可以肯定她会在 其后听到别人谈起我,并用这种办法向她表明,我对她并非恋恋不舍。 我像所有痛苦之人那样认为,我悲惨的处境很有可能变得更糟。原因是 我能自由进入吉尔贝特的住所,所以虽然决定不使用这一便利条件,心 里仍然总是在想,即使有朝一日我的痛苦过于剧烈,我也能使它消失。 我的痛苦是一天接着一天。这样说还嫌不够。我每小时有多少次(但现 在已没有我们失和之后、我重返斯万家之前最初几个星期里使我感到压 抑的那种焦虑不安的等待)在对自己诵读吉尔贝特会在某一天寄给我、 也许会亲自送来的信?这想象的幸福时刻浮现在我眼前,使我能忍受现 实的幸福的毁灭。对于那些不爱我们的女人,如同对于“失踪者”那样, 明知道已经希望全无,却还要继续等待。我们的生活在窥视和偷听中度 过;有些母亲的儿子航行大海,进行危险的探险,她们虽说早就确信儿 子葬身大海,却仍在时刻想象他已奇迹般获救,即将身体健康地走进家 门。这种期待,因回忆的强度和器官耐受力的不同,或者使这些母亲得 以度过一年年的时间,最后接受儿子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并逐渐忘却和 生活下去,或者使她们与世长辞。[298] 另一方面,想到我的忧伤对我恋爱有利,这忧伤因此而稍有缓解。 我每次去看望斯万夫人都没跟吉尔贝特见面,在我看来是残酷的表现, 但我觉得这样会改善吉尔贝特对我的看法。 另外,我去斯万夫人家之前都要设法确定她女儿不在家,也许是因 为我决心跟她闹翻,也许是因为我既希望和解又想要放弃(人的心灵 中,绝对的想法罕见,至少很少有持久的绝对想法,因为人的心灵有一 条规律,因各种不同回忆的突然涌现而得到证实,那就是它的间歇 性),我因此而无法看到这意愿过于残酷之处。这种希望,我清楚地知 道具有幻想的成分。我如同一个穷人,要是在吃干面包时想到,一个陌 生人也许即将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送给他,面包上就不会掉下这么多的 眼泪。我们要使现实变得可以忍受,就不得不在心中稍加痴心妄想。然 而,我的希望要更加完好无损——同时我们的分手也进行得更加完美 ——我就不要遇到吉尔贝特。如果我在她母亲家里跟她迎面相遇,我们 也许会相互说出无法补救的话,使我们彻底闹翻,并使我的希望破灭, 另一方面,在产生新的焦虑的同时,重新唤起我的爱情,并使我更难做 到听天由命。 斯万夫人在很久以前,即在我远未跟她女儿闹翻之时,就曾对我说 过:“您来看望吉尔贝特,很好,但我也希望您有时为我而来,不是在 我的舒弗勒里日[299],在那天您会感到厌倦,因为我的客人太多,而是 在其他日子,只要时间稍晚,我总是在家。”因此,我去看望她时,犹 如过了很久才去满足她以前表达的愿望。在时间很晚、天色已黑的时 候,就是我父母差不多要坐下吃饭的时候,我去看望斯万夫人,我知道 那时不会遇到吉尔贝特,但我会想到的却只有她一人。巴黎的那个街 区,当时被认为十分偏僻,巴黎也不像现在这样灯光明亮,即使在市中 心的街道上也没有电灯,屋里的电灯也十分罕见;在这个街区,底层或 低矮的中二楼客厅(斯万夫人套间里的客厅就是如此,她通常在那里接 待客人)里的灯光足以照亮街道,行人因此抬头观看,并将这灯光看作 门前停放几辆套有骏马的双座四轮马车的显而易见和隐约可见的原因。 行人看到其中一辆马车启动,就略带不安地以为这神秘莫测的原因发生 了突变,但这只是车夫担心马匹着凉,不时让这些牲畜来回转悠,它们 走来走去,给人印象深刻,是因为上胶的车轮滚动无声,使马蹄声显得 更加清晰、突出。 在那些年份,不论是哪条街,只要住宅不是在离人行道过高的层面 上,行人通常看到的“冬园”,现在只能在P.-J.斯塔尔[300]的礼品书的照 相凹版图片上看到,跟目前花饰稀少的路易十六式客厅——一枝玫瑰或 日本鸢尾插在长颈水晶花瓶之中,因为这种花瓶里无法插进第二枝花 ——不同的是,这冬园饰有当时流行的大量室内观赏植物,但摆放时毫 不讲究艺术风味,看来可以说明女主人是以生气勃勃、令人愉悦的热情 来喜爱植物,而不是以冷静的理智来关心死气沉沉的装饰。这冬园使人 从大处去想,想到当时公馆内那些手提式微型花房,在元旦的凌晨被置 于点亮的灯下——因为孩子们没有耐心等到天亮——放在其他新年礼物 中间,显得最为漂亮,因里面可以种植植物,在大地光秃的冬天,使人 感到欣慰;冬园跟那些微型花房相像,但更像它们旁边一本漂亮的书上 画的花房,这花房是另一新年礼物,虽说并非送给孩子们,而是送给书 中女主人公莉莉小姐,却使孩子们十分喜欢,如今他们几乎已老态龙 钟,却仍在心里思忖,在那些幸福的年份,冬天是否是最美好的季节。 这冬园里的各种乔木,使照亮的窗子在街上的行人看来,像是图画上或 现实中的儿童玻璃花房,行人踮起脚,透过这些乔木,一般能看到冬园 里面有个身穿礼服的男子,上衣翻领饰孔上插一朵栀子花或石竹花,站 在一位坐着的女子前面,两人都形象模糊,如同一块黄玉中的两个凹 雕,而客厅的空气因当时新进口的茶炊的蒸汽而呈琥珀色,这蒸汽也许 今天仍从茶炊逸出,但大家都已习惯,无人再去注意。斯万夫人很喜欢 这“茶”;她认为要表明自己的独到之处和显示自己的魅力,就得对一个 男人说:“您晚一点来,我每天都在家,请来喝茶。”因此,她在说这些 话时,脸带机灵、温柔的微笑,但说时带有短暂的英国口音,而对方把 这些话记在心里,一本正经地向她施礼,仿佛这些话既重要又奇特,必 须心悦诚服,应该予以重视。除上述种种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使 斯万夫人客厅里的花卉不仅仅具有装饰性,这原因并非跟时代有关,而 是部分跟奥黛特以前的生活有关。她过去是交际花,许多时间是跟那些 情人一起生活,也就是在她家里生活,这就促使她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在正派女人家里能够看到并被她认为是重要的事物,也是交际花认为在 任何情况下都是最重要的事物。她在每天的高潮时刻不是穿衣给众人 看,而是为一个男人而脱衣。她必须时刻显得优雅,不管是在家穿晨 衣、睡衣,还是出门穿礼服。其他女人在外展示自己的金银首饰,而她 则生活在自己的珍珠宝贝之中。这种生活必须要承担义务,并最终使人 喜欢过一种秘密的奢侈生活,也就是近于冷漠的奢侈生活。斯万夫人把 这种奢侈延伸到花卉。她的扶手椅旁边总是摆着一只巨大的水晶盆,里 面放满花瓣落入水中的帕尔马紫罗兰或雏菊,这在来访者看来仿佛表 明,她喜欢做的事已被人打断,如同她喜欢的独自饮茶,但这件事更加 隐秘和神秘,因此来客看到散开的花瓣,就想表示道歉,仿佛看到奥黛 特翻开后没有合上的一本书的标题,这也许就是她目前的想法。与书籍 相比,花卉更有活力;如果你进来看望斯万夫人,发现她并非独自一 人,或者你跟她一起回家,发现客厅并非空无一人,你都会感到尴尬, 因为这些花卉在其中占据十分神秘的地位,并跟女主人生活中一些你不 知道的时间密切相关,它们不是为奥黛特的客人们准备的,但仿佛被她 遗忘在那里,曾跟她有过并且还将跟她个别谈话,人们怕打扰这种谈 话,同时用眼睛盯着帕尔马紫罗兰那液体般化开的淡紫色,徒劳地试图 看出谈话的秘密。从十月底开始,奥黛特尽量准时回家喝茶,这在当时 仍被称为five o’clock tea(五点钟茶),因为她听到别人说(并喜欢反复 地说),维尔迪兰夫人有了自己的沙龙,是因为别人总是肯定能在同样 的时间在她家里见到她。她也想有自己的沙龙,而且是同一类型,但更 加自由,用她喜欢的话说是senza rigore(无拘无束)。她把自己看作莱 斯皮纳斯,觉得要创办一个竞争性的沙龙,可以把杜·德芳的小集团里 最讨人喜欢的男士通通挖走[301],尤其是斯万,在她的分裂活动和隐居 生活中一直跟她亦步亦趋,根据大家可以理解的一种说法,她能够取得 不了解她过去底细的新客人的信任,却无法得到她自己的信任。但是, 某些令人喜欢的角色,则由我们在众人面前多次扮演,并在我们脑中回 想,因此,我们更加容易援引的是对这些角色的虚构证明,而不是对几 乎完全被遗忘的现实的证明。在斯万夫人足不出户的那些日子,可以看 到她身穿双绉便袍,如初雪般洁白无瑕,有时也穿真丝薄纱百褶长袍, 犹如撒满粉红色或白色花瓣,在今天会被认为不大适合在冬天穿,其实 是十分错误的看法。因为这些轻薄织物和浅淡颜色使女人——在当时挂 有门帘、非常暖和的客厅里,对这些客厅,当时描写社交界的小说家们 认为可用来形容的最优美的词语,是“垫料厚实、舒服”——像玫瑰那样 显得怕冷,但女人身边的玫瑰,能在冬天开放,它们展现裸露的肉红 色,虽在寒冬,却如同春天一般。由于地毯使脚步声减轻,女主人又坐 在角落里,所以不知道你已进来,就像今天那样,你几乎走到她的面 前,她却仍在看书,这就更增添了浪漫的印象和意外发现秘密的魅力, 这种印象和魅力,我们今天可以在回忆当时已经过时、也许只有斯万夫 人一人没有舍弃的便袍时找到,而便袍使我们想到,穿那种便袍的女 人,想必是小说的一位女主人公,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在亨利·格雷 维尔[302]的一些小说中见到过那种便袍。现在是初冬,奥黛特的客厅里 有大菊花,颜色繁多,这是斯万过去在她家里也无法见到的。我欣赏菊 花——是在我对斯万夫人进行一次忧伤的拜访之时,我在作此类拜访 时,因伤心而感受到她作为吉尔贝特的母亲的全部神秘诗意,她到第二 天就会对女儿说:“你的朋友来看过我。”——也许是因为菊花有的呈淡 粉红色,跟她扶手椅的路易十五式真丝面料相同,有的颜色雪白,跟她 的双绉便袍一样,有的为铜红色,跟她的茶炊相像,这些花如同客厅装 饰的一种补充,色彩又如此丰富、高雅,而且有生命力,却只能保持几 天。但是,我受到触动的是,这些菊花并非十分短暂,而是相当持久, 转瞬即逝的则是夕阳在十一月黄昏的薄雾中大量散发的同样是粉红色或 红铜色的色调,这些色调我在走进斯万夫人家门前看到,在天上消失 时,我又看到它们转移到这些花构成的火红的调色板上。这些菊花,如 同由一位擅长色彩的大画家从不稳定的大气和太阳中取来的一团团火, 用来点缀人间住宅,并在我忧心忡忡之时,邀请我在这喝茶的时候来尽 情享受十一月份如此短暂的乐趣,而菊花则让这种乐趣秘密而神秘的光 彩闪耀在我身旁。唉,我并非是在谈话中听到我能看到这种光彩;这些 谈话跟光彩占不上什么边。即使跟科塔尔夫人在一起,虽然时间已经很 晚,斯万夫人仍显出温柔的样子说:“不,时间还早,您别看钟,还不 到时间,钟也不准;您要办的事难道十万火急?”说着又把一个奶油水 果小馅饼递给已把名片袋拿在手里的教授夫人。[303]“这屋子可是走不出 去了。”邦唐夫人对斯万夫人说道,而科塔尔夫人意外地听到别人说出 她自己的印象,就大声说道:“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用我不多的常 识,在我内心深处!”这话得到赛马俱乐部几位先生的赞赏。当斯万夫 人把他们介绍给这个并不可爱的小资产阶级女人时,他们都频频施礼, 仿佛受宠若惊一般,而科塔尔夫人在奥黛特那些杰出的朋友面前则谨慎 从事,虽说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严阵以待”,因为她总是使用高雅 的词语来表达最简单的事物。“真是难以相信,您已有三个星期三次对 我失约。”斯万夫人对科塔尔夫人说道。“不错,奥黛特,我已有几百 年、几千年没见到您了。您看,我在作认罪辩护,但我必须对您 说,”她神色腼腆而又模糊地补充道,因为她虽说是医生的妻子,在谈 起风湿病或肾绞痛时也不敢不用婉转的说法,“我遇到一些小小的烦 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另外,我的男仆中出了点事。我跟别的女 人一样,并非是满脑子都是权威,但我要杀鸡吓猴,只好辞退我的瓦泰 尔[304],我觉得他也正在别处寻找一个报酬更高的工作。但他一走,内 阁几乎全体辞职。我的贴身女仆也不想留下,还吵吵闹闹,像荷马的书 中那样壮烈而又可笑。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舵牢牢掌稳,这真是一堂直 观教学课,将使我终身受用。我说了那些仆人的事,一定使您感到厌 烦,但您跟我一样,知道迫不得已进行的人员调整,是多么烦恼的事 情。我们能否看到您那美丽的女儿?”她问道。“不能,我美丽的女儿在 一位女友家吃晚饭。”斯万夫人回答道,然后朝我转过身来,补充 道:“我觉得她给您写过信,让您明天来看她。您的babys(婴儿) 呢?”她又问教授夫人。我十分舒畅地松了口气。斯万夫人的这些话向 我表明,我随时可以来看望吉尔贝特,使我得到的正是我来寻求的宽 慰,也正因为如此,拜访斯万夫人是我在那个时期必须做的事情。“没 有,但我今晚会给她写信。吉尔贝特和我,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我补 充道,脸上的表情像是把我们的分手归于一个神秘莫测的原因,这使我 又有了爱情的幻想,这幻想也因我谈到吉尔贝特和她谈到我时的温柔口 气而保存下来。“您要知道,她非常爱您,”斯万夫人对我说道,“您明 天真的不想来?”突然间,我因喜悦而兴奋起来,因为我刚才在想:“这 毕竟是她母亲自己对我提出的,干吗不来呢?”但我立刻又再次感到忧 伤。我怕吉尔贝特在见到我时,会认为我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淡是装出来 的,因此我觉得最好还是仍然不要见面。在这些个别交谈中,邦唐夫人 抱怨说,那些政治家的夫人使她感到厌烦,她摆出一副样子,认为所有 的人都令人厌烦、滑稽可笑,并对她丈夫的地位感到遗憾:“那么,您 可以像这样连续接待五十位医生的夫人。”她对科塔尔夫人说道,而科 塔尔夫人恰恰相反,对每个人都非常亲热,并履行一切义务。“啊,您 这样做真是可贵!我在部里,对吗,我自然也不得不这样做。唉,这事 我无法胜任,您知道那些官太太,我忍不住要对她们吐舌头加以嘲笑。 我外甥女阿尔贝蒂娜也跟我一样。您不知道这姑娘是多么肆无忌惮。上 星期在我的接待日,来了财政部副国务秘书的夫人,说她不懂烹 饪。‘但是,夫人,’我外甥女脸带最优雅的微笑对她回答说,‘您应该知 道烹饪是怎么回事,因为您父亲以前当过厨房小学徒。’”——“哦!我 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我觉得真妙。”斯万夫人说道。“但至少在大夫出诊 的那些日子,您应该有个小小的安乐窝,有您喜欢的花卉和书籍。”她 对科塔尔夫人提出建议。“就是这样,啪一下打在脸上,啪一下,她是 直截了当跟那位夫人挑明。她事先什么招呼也没有跟我打,这小鬼真会 伪装,她像猴子一样狡猾。您真走运,能克制自己;我很羡慕那些善于 隐瞒自己思想的人。”——“但我不需要这样做,夫人:我不是这样难以 相处。”科塔尔夫人温和地回答道。“首先,我不像您那样有这样做的权 利。”她补充道,声音略有提高,以便加以强调,每当她在谈话中添加 些许无微不至的善意和妙趣横生的奉承,以博得别人的欣赏并帮助她丈 夫事业有成,她都会强调指出。“另外,对教授有益的事,我都会高兴 地去做。” [305]——“但是,夫人,还必须有可能去做。也许您并非神经 过敏。而我呢,看到陆军部长的夫人做鬼脸,我立刻就去模仿她。有这 样的性格,真是糟糕。” [306]——“啊!不错,”科塔尔夫人说道,“我听 说她有面部抽搐的毛病;我丈夫还认识一位高官,当然啰,这些先生在 他们之间谈论时……” [307]——“噢,夫人,就像那位驼背的礼宾司司 长,仿佛成了规律,他来我家不到五分钟,我就会碰到他的驼背。我丈 夫说,我会使他被免职。好吧!让这个部倒霉!对,让这个部倒霉!我 要把这话当作座右铭印在我的信纸上。我一定使您觉得反感,因为您人 好,但我承认,只有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才会使我开心。否则生活就会十 分单调。” 她仍然总是谈论那个部,仿佛那就是奥林匹斯。为改变话题,斯万 夫人转向科塔尔夫人:[308]“我怎[309]?是雷德芬做的?[310]” [311] ——“不,您知道,我是劳德尼茨[312]的崇拜者。另外,这是改制 的。” [313]——“啊,好,真漂亮!” [314]——“您看要多少钱?……不对, 把第一个数字改一下。” [315]——“怎么,这等于不要钱,像是送给您 的。有人曾对我说是这个价的三倍。” [316]——“历史就是这样写的。”医 生的妻子作出结论。她指着斯万夫人送给她的围脖说道:[317]“您看,奥 黛特,您认得出吗?” 这时门帘微微掀开,一个脑袋随之出现,表情彬彬有礼,开玩笑般 装出害怕打扰的模样:此人是斯万。“奥黛特,阿格里让特亲王跟我一 起在我书房里,他问我是否能来向您表示敬意。我应该怎么回答 他?”——“就说我非常高兴。”奥黛特满意地说道,但仍然保持平静, 这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因为她曾经常接待高雅男士,即使在当交际花时 也是如此。斯万前去传达准许的命令,然后要跟亲王一起回到妻子身 边,除非维尔迪兰夫人在这间隔的时间进来。他在娶奥黛特为妻时,曾 要求她不再跟那个小集团来往。(他提出这一要求有众多理由,即使没 有理由,他也会这样做,因为要服从一条毫无例外的规律,那就是忘恩 负义,这规律使人得出结论:所有媒人不是缺乏远见,就是毫无私 心。)他只允许奥黛特每年跟维尔迪兰夫人互访两次,这在某些信徒看 来仍有点过分,他们因有人对老板娘不公平而感到气愤,因为老板娘曾 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把奥黛特乃至斯万当作家里的宠儿。小集团中确实 有一些虚假的兄弟,有几天晚上故意不去,而是不声不响地接受奥黛特 的邀请去赴会,并准备在事情败露之后为自己辩护,说是因为好奇,想 见贝戈特一面(虽说老板娘认为他不是常去斯万家,也没有才能,即使 如此,用她喜欢的话来说,她仍然设法将他“吸引过来”),但虽然如 此,其中也有“极端分子”。这些人不知道特殊的行为准则,也不知道这 种准则往往使人们避免采取极端态度,因为大家觉得采取极端态度只是 为了让某个人感到厌烦,这些人十分希望却并未能心想事成的是,让维 尔迪兰夫人跟奥黛特断绝一切往来,并让奥黛特不能再心满意足地笑着 说:“自从分裂出来之后,我们很少去老板娘家。我丈夫是单身汉时, 去她家还有可能,现在成了家,要去就并非总是十分容易……对您老实 说,斯万先生无法忍受维尔迪兰大妈,所以他不会十分赞赏我跟她经常 来往。而我是忠实的妻子……”斯万陪伴妻子参加维尔迪兰夫人的晚 会,但在维尔迪兰夫人来看望奥黛特时就故意回避。因此,如果老板娘 在客厅里,阿格里让特亲王就独自进去。另外,亲王也单独由奥黛特作 介绍,因为奥黛特希望维尔迪兰夫人不要听到默默无闻的姓氏,而是在 看到她陌生的面孔不止一个时,能够认为自己是在著名贵族中间,这种 谋划十分成功,维尔迪兰夫人到晚上就厌恶地对丈夫说:“这圈子真可 爱!汇集了反动派的精华!”奥黛特对维尔迪兰夫人的幻觉恰恰相反。 并非是因为这沙龙刚开始具有我们将在以后看到的沙龙的些许轮廓。维 尔迪兰夫人甚至尚未到这种沙龙的孵化期,而在孵化期,重大聚会暂时 停止,因为在重大聚会时,少数最近得到的杰出人士会被过多的乌合之 众所淹没,因此在这一时期,情愿相信已被吸引过来的十位正派人物的 繁殖能力,等待他们的数量增加七十倍。由于奥黛特很快就会照此办 理,维尔迪兰夫人就将“上流社会”确定为自己的目标,但她的进攻地带 仍然十分狭小,并与奥黛特有某种可能取得类似成果并进行突破的地带 相距甚远,因此,奥黛特完全不知道老板娘制定的战略计划。有人对奥 黛特说,维尔迪兰夫人是故作风雅的女人,奥黛特听了非常相信,就笑 了起来,并说道:“恰恰相反。首先,她没有做这种人的合适环境,又 不认识任何人。其次,得给她说句公道话,她喜欢现在这样。不,她喜 欢的是她的星期三聚会,是能说会道又讨人喜欢的人。”她从心里羡慕 维尔迪兰夫人掌握种种技艺(虽说她没有感到失望,最终在这样一所大 学校里学到了这些技艺),老板娘也对这些技艺极其重视,虽说它们只 是使不存在物具有细微的色彩差别,只是雕琢空虚,确切地说是虚无的 技艺,即(女主人)善于“聚集”、擅长“分类”、“扬他人之长”、“深藏若 虚”、充当“桥梁”的技艺。 不管怎样,斯万夫人的女友们看到一位女士来访,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大家通常认为,这位女士只会出现在她自己的客厅之中,周围是一 群无法分开的客人,是大家喜欢看到这种模样的小集团全体成员,这小 集团被展现、概括、压缩在一把扶手椅里的老板娘身上,而老板娘这时 变成了客人,身穿暖和的皮大衣,大衣跟装饰客厅的白色毛皮挂毡 一样布满绒毛,而在这客厅的沙龙之中,维尔迪兰夫人本身就是沙龙。 那些胆子最小的女士为谨慎起见想要离开,并使用复数人称代词,如同 在探望病人时让别人知道,明智之举是不让第一次起床的康复病人过于 疲劳,就说道:“奥黛特,我们先走了。”大家都羡慕科塔尔夫人,因为 老板娘叫她的名字。“我带您走?”维尔迪兰夫人对她这样说,是因为不 能忍受这样的想法,即一个信徒不是跟着她走,而是留在这儿。“但这 位夫人相当客气,要送我回去。”科塔尔夫人回答道。她不愿意为了讨 好更加出名的人而装出忘记她已接受邦唐夫人提出的用带三色标志的马 车送她回家的建议。[318]“我承认,我特别感谢那些愿意让我搭乘她们马 车的女友。对于我这种没有奥托墨冬[319]的人来说,真是走 运。”——“尤其是,”老板娘回答道(但不敢多说,因为她对邦唐夫人 有所了解,而且刚邀请这位夫人参加她的星期三聚会),“德·克雷西夫 人的家离您的家不是很近。哦!天哪,我是永远说不出‘斯万夫人’这四 个字。”这是小宗派里开的一个玩笑,一些才智贫乏的人,故意装出不 习惯说“斯万夫人”的样子。“我已养成习惯,总是说‘德·克雷西夫人’, 我又差点儿说错。”只有维尔迪兰夫人在对奥黛特说话时,不仅仅是差 点儿说错,而是故意说错。“奥黛特,您住在这偏僻的街区,难道就不 害怕?我觉得如果是我,晚上回来时会有点担心。另外,又是这样潮 湿。这对您丈夫的湿疹不会有任何好处。您这儿至少没有老鼠 吧?”——“没有!这太可怕了!”——“好极了,这可是别人对我说的。 我很高兴获悉这不是真的,因为我对老鼠怕得要命,要是有,我就不会 再来您家了。再见了,亲爱的,不久之后再见,您知道,我见到您有多 么高兴。您不会布置菊花。”她在走时说道,斯万夫人则站起身来送 她。“这是日本菊花,应该像日本人那样插花。”——“我不同意维尔迪 兰夫人的看法,虽说做任何事情她都是我的戒律和先知。只有您,奥黛 特,才能搞到如此漂亮的菊花,形容词‘漂亮的’不如改为阳性,看来现 在是这么说的。”科塔尔夫人在老板娘走到门外把门关上后说道。“亲爱 的维尔迪兰夫人对别人的花卉并非总是十分友好。”斯万夫人柔声柔气 地回答道。“您种的花是哪家店买的?”科塔尔夫人这样问,是不想让针 对老板娘的批评继续下去……[320]“是勒梅特尔的?我得承认,有一天, 我在勒梅特尔花店前看到一棵花色粉红的大灌木,做了件蠢事。”但她 要面子,不肯说出那灌木的确切价格,只是说教授“平时不大发脾气”, 这时就像剑拔弩张一般,说她不知道金钱的价值。“不,不,我常去的 花店,只有德巴克一家。”——“我也是,”科塔尔夫人说道,“但我承 认,我对德巴克不忠,跟拉肖姆关系暧昧。”——“啊!您对它不忠是在 勾搭拉肖姆,我要把这事告诉它。”奥黛特回答道。她尽量显示自己风 趣并在家里驾驭谈话,她觉得自己在家里要比在小宗派里更加自由自 在。“另外,现在拉肖姆的价格涨得实在太贵;它的价格贵得过分,您 知道,它的价格,我觉得真不像话!”她笑着补充道。 邦唐夫人曾说过上百次,说她不愿去维尔迪兰家,但这时应邀参加 星期三聚会,感到欣喜若狂,正在打算如何才能多去几次。她并不知道 维尔迪兰夫人希望客人不要缺席任何一次聚会;另一方面,她是很少有 人愿意交往的那种女人,这种女人虽然应邀参加一位女主人的“系列聚 会”,但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总是讨人喜欢,只要有空就想要外出;她这 种女人恰恰相反,譬如说不去参加第一次和第三次晚会,认为她们的缺 席会引起注意,只去参加第二次和第四次晚会;除非她们得到消息,知 道第三次晚会特别精彩,她们是不会按相反的次序去参加的,并借口 说“不巧的是她们上次有事”。邦唐夫人是这种人,所以此刻正在计算, 复活节前还有几个星期三,她用什么方法才能多去一次,同时又不显得 强加于人。她指望科塔尔夫人在跟她一起回家时能给她一些点 拨。“哦!邦唐夫人,我看到您站起来了,用这种办法来发出逃跑的信 号非常不好。您上星期四没来,应该给我作出补偿……好吧,请您再坐 一会儿。您在吃晚饭前总不会再有其他拜访任务。您真的不想受到诱 惑?”斯万夫人补充道,同时把一盘糕点递了过去。“您要知道,这些小 东西味道真是不错。样子是不好看,但您尝一下,就会说这味道从未尝 到过。”——“不对,这样子好看。”科塔尔夫人回答道。“在您家里,奥 黛特,永远不会没有吃的东西。我不需要问您这食品的商标,我知道您 的食品都是在勒巴泰商店买的。我应该说我没有这样专一。买花式糕点 和所有糖果,我往往去布博纳[321]。但我承认,那里不知道冰冻食品该 怎么做。勒巴泰嘛,做冰冻食品,不论是巴伐利亚奶油冻甜点还是果汁 冰糕,都是技术高超。我丈夫会说,那是nec plus ultra(不能再 好)。”——“但是,这些只是在家里做的。真的不要?”——“我晚饭也 吃不下了,”邦唐夫人回答道,“但我再坐一会儿,您知道,我很喜欢跟 您这样聪明的女人说话。”——“您会觉得我冒失,奥黛特,但我想知 道,您对特龙贝夫人的帽子有何评价。我很清楚,现在时兴大帽子。不 过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跟她那天来我家时戴的帽子相比,她今天下午 戴的帽子是其小无比。”——“不,我并不聪明,”奥黛特嘴里这么说, 心里却觉得这话听起来舒服,“我其实十分轻信,别人对我说的话全都 相信,并会因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伤心。”她是在暗示,她最初曾因嫁 给斯万这样的男人而十分痛苦,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并且还对她不 忠。但是,阿格里让特亲王听到“我并不聪明”这几个字,觉得应该当仁 不让地进行反驳,却又想不出巧妙的话来。“胡说八道,”邦唐夫人大声 说道,“您不聪明?”——“确实,我心里在想:‘我听到的是什么 话?’”亲王抓住这个机会说道。“应该是我耳朵听错了。”——“不,我可 以肯定地对你们说,”奥黛特说道,“我其实是小资产者,十分敏感,充 满偏见,生活在穷乡僻壤,尤其是十分无知。”接着打听夏吕斯男爵的 消息。“您见到过亲爱的男爵吗?”她对亲王问道。“您不知道!”邦唐夫 人大声说道。“所有的部长夫人只会谈论穿着打扮,那么,您对这种官 方的社交界又会发表什么看法?……噢,夫人,最多一个星期以前,我 让国民教育部部长夫人谈谈《罗恩格林》[322]。她对我回答说:‘《罗恩 格林》?啊!对了,是牧羊女游乐场最近一次歌舞杂耍演出,显然非常 滑稽。’唉,夫人,竟会有人这样理解,你又有什么办法?真叫人火冒 三丈。我真想打她个耳光。我脾气倔强,这您知道。瞧,先生,”她说 时把身子转向我,“我说得是否有道理?”——“您听着,”科塔尔夫人说 道,“一个人被问得措手不及,有点答非所问是可以原谅的。对此我有 所体会,因为维尔迪兰夫人经常像这样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 上。”——“说到维尔迪兰夫人,”邦唐夫人对科塔尔夫人问道,“您知道 星期三在她家里会有哪些人?……啊!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已接受邀 请参加下星期三的聚会。您是否愿意在下星期三到我们家来吃晚饭?这 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维尔迪兰夫人家。我不敢一个人进去,不知为什么 这位高贵的女士总是使我感到害怕。”——“我来告诉您,”科塔尔夫人 回答道,“您对维尔迪兰夫人感到害怕的是她的嗓子。您又有什么办 法?不是每个人都有斯万夫人这样好听的嗓子。不过,只要双方谈起 来,正如老板娘所说,坚冰很快就会打碎,拘束随之消除。因为她其实 非常好客。但我十分理解您的感觉,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总是不会 感到舒服。”——“您也可以跟我们共进晚餐,”邦唐夫人对斯万夫人说 道,“晚饭后,我们三个一起去维尔迪兰家,做维尔迪兰家的人;到了 她家之后,我们三个就待在一起聊天,即使这样做会使老板娘对我瞪眼 睛,不再邀请我,我也无所谓,我觉得这样我最开心。”但这些话想必 并非完全出于真心,因为邦唐夫人接着问道:“您认为下星期三会有什 么人?会做什么事?人至少不会太多吧?”——“我肯定不会去参 加,”奥黛特说道,“我们只是在星期三聚会结束时露一下面。您要是可 以一直等到那个时候……”不过,邦唐夫人看来并未被这个晚去的建议 所吸引。 虽然一个沙龙的精神价值跟它的优雅一般成反比而不是成正比,但 既然斯万觉得邦唐夫人讨人喜欢,我们还是应该认为,任何自降身价, 其结果是这些人对自己乐意相处的朋友不再十分挑剔,对朋友的才智及 其他方面也不再十分苛求。如果这确实如此,那么,人会像民族那样, 在失去独立的同时,看到自己的文化乃至语言随之消失。这种宽容的后 果之一,是使一种倾向更为严重,那就是从某一年龄开始,喜欢听称赞 和鼓励我们的才智和爱好的话;在这个年龄,一位大艺术家不再喜欢跟 见解独特的天才交往,而喜欢跟学生来往,这些学生跟他的相同之处只 有他学说的条文,但对他顶礼膜拜、言听计从;在这个年龄,一个为爱 情而生活的杰出男士或女士,认为在一次聚会中最聪明的人可能才智低 下,但这个人的一句话将会表明,此人能理解和赞成风流浪漫的生活, 因而迎合了情夫或情妇的淫逸倾向;也正是在这个年龄,斯万在成为奥 黛特的丈夫之后,喜欢听到邦唐夫人说出“只接待公爵夫人,真是滑稽 可笑”这样的话(由此得出的结论,跟他过去会在维尔迪兰家得出的结 论恰恰相反,认为邦唐夫人是善良的女人,十分风趣,又并不故作风 雅),也喜欢听她讲些他听了“捧腹大笑”的故事,原因是她对这些事并 不了解,却又能迅速“领会”,她喜欢恭维别人,也喜欢自己快乐。“就 是说,大夫并不像您那样喜爱花卉啰?”斯万夫人对科塔尔夫人问 道。“哦!您知道,我丈夫是个智者;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是稳健派。不 过,他有个嗜好。”只见邦唐夫人眼睛一亮,显出邪恶而又愉悦和好奇 的表情,问道:“什么嗜好,夫人?”科塔尔夫人直爽地回答道:“阅 读。”——“哦!丈夫的这种嗜好,妻子可以完全放心!”邦唐夫人大声 说道,并忍住魔鬼般的笑声。“大夫钻到一本书里,您知道!”——“怎 么,夫人,这不应该使您感到十分担心……”——“恰恰相反!……担心 他的视力。我要去找他了,奥黛特,我一号再来敲您家的门。说到视 力,维尔迪兰夫人刚买的公馆要装上电灯,这事是否有人对您说起过? 这消息我不是从私人侦探那里得到的,而是另有来源,是电工米尔代 [323]亲口对我说的。您看,我说出了密探的名字!连卧室也要装上电 灯,并配以灯罩,使光线柔和。这确实是迷人的奢华。另外,我们同时 代的人想要的是全新的东西,即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我一位女友的嫂 子家里装了电话!她向商店订货,不用走出家门!我承认,我曾略施小 计,以获准去她家打电话。这东西我很喜欢,但电话情愿在一位女友家 打,而不是在自己家打。我觉得我不喜欢在家里装电话。装好后高兴了 一阵之后,这东西会真正成为一种麻烦。好吧,奥黛特,我走了,您别 再挽留邦唐夫人,她要送我回家,我是非走不可了,您要让我出纰漏 了,我会比丈夫晚回家!” 我也是,在品尝冬天的乐趣之前,我也得回去了,我觉得菊花是冬 天这种乐趣光彩夺目的外壳。这种乐趣并未降临,斯万夫人也不像还在 等待什么事情的到来。她让仆人们把茶具拿走,仿佛是在宣布:“关 门!”她最终对我说:“那么,您真的要走?好吧,good bye(再 见)!”我感到,我即使留下,也不能品尝到这种陌生的乐趣,感到并 非只是因为我的忧伤我才失去这种乐趣。因此,这种乐趣就不是在那条 由一个个小时构成、总是迅速通往离别时刻的老路上,而是在一条我并 不知道、但应拐弯进去的近便小道上啰?至少我来访的目的已经达到, 吉尔贝特将会得知,她不在家时我已来看过她父母,并知道我就像科塔 尔夫人再三说的那样,在她家里“一下子、一开始就把维尔迪兰夫人征 服”,医生的妻子从未看到她“如此主动跟别人接近”,就说“您跟她肯定 有缘分”。她将会得知,我曾亲切地谈起她,就像我应该做的那样,并 知道我们不见面我并非无法生活下去,我觉得她不久前跟我在一起时感 到厌烦,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她认为这样我就无法生活。我曾告诉斯万夫 人,说我不能再跟吉尔贝特待在一起。我说出这话,仿佛我已最终决定 不再见她。我即将寄给吉尔贝特的信,也将表示同样的意思。只是为了 使自己鼓起勇气,我才要自己最后作出几天的短暂努力。我心里在 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拒绝她的约会。下一次约会我一定接受。”为了能 轻易分手,我就不把它看成一刀两断。但我清楚地感到,实际上将会这 样。 那年元旦,我感到特别痛苦。也许在你痛苦之时,重要的日子和周 年纪念日全都痛苦。但如果是失去了亲爱的人,痛苦只是在于跟过去的 对比更为强烈。但在我这种情况下,又增添了未明言的希望,那就是既 然吉尔贝特想让我主动走出第一步,却看到我并未照此办理,就希望她 等到元旦这个机会给我写信:“到底怎么啦?我非常爱您,请您过来, 我们开门见山地谈谈,我见不到您真是没法活了。”从前一年年底开 始,我就觉得这样的信可能出现。它也许不可能出现,但是,要使我们 相信这封信有出现的可能,我们只须具有这样的愿望和需要。士兵在战 死前相信,自己生存的时间将会无限延长,小偷在被抓住以前,以及人 在去世之前,也都会有类似的想法。这就是个人——有时是民族——的 护身符,但不是保护他们免受危险,而是保护他们免受危险的惊吓,实 际上是让他们不要相信危险的存在,这样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就能去面 对,却又不需要勇敢。这种根据不足的自信,是想要和解、希望收到来 信的情郎的精神支柱。要我不去等这封来信,我只要不去盼望它就行。 不管你知道你仍然喜爱的女人对你是如何冷淡,你仍然会赋予她一系列 想法——即使是冷淡的想法——赋予她表达这些想法的意愿以及复杂的 内心生活,而在她的内心生活中,你也许是她反感的对象,但也时刻受 到关注。为了想象出吉尔贝特这时的内心感受,我就必须能预卜先知, 在这个元旦设想出我在其后几年的元旦的感受,到那时,吉尔贝特关注 也好,沉默也好,温柔也好,冷淡也好,都几乎未被我的眼睛察觉,到 那时,我不会想到也不可能想到要去寻找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些问题已 不再对我提出。我们恋爱时,爱情庞大无比,不能完全被我们容纳;它 辐射到被爱之人身上,在此人身体里遇到阻挡它的表面,就被迫回到其 起点,我们自己柔情的这种反冲,却被我们称之为对方的感情,并觉得 它比辐射出去时更有魅力,因为我们没有看出它来自我们本身。这元旦 的每个小时都已敲响,但吉尔贝特的信却并未送来。我收到几封贺年 信,有的是寄得晚,有的则因那些日期的邮件过多而被耽搁,因此,我 在一月三日和四日仍在期望之中,但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其后几天, 我痛哭流涕。当然,这是因为我在跟吉尔贝特断绝关系之时并不像我自 己以为的那样真心实意,我还抱有希望,希望在新年收到她的一封信。 我眼看这希望已经破灭,却又来不及想出另一希望,感到十分难受,就 像病人吃完了一小瓶吗啡,却还没有搞到第二瓶。但也许在我思想之中 ——这两种解释并不相互排斥,因为一种感情有时由相反的成分构成 ——我对最终收到一封信所抱有的希望,使吉尔贝特的形象同我更加接 近,并使我重新感到激动,而期待来到她的身边,见到她,以及她对我 的态度,在过去曾使我感到激动。马上和解的可能已经使顺从消失在无 影之中,而我们至今仍不了解顺从的巨大力量。神经衰弱患者无法相信 别人的话,因为别人告诉他们,他们会逐渐心平气和,只要他们躺在床 上,不看信件和报纸。他们认为这种生活方式只会使他们更加烦躁。同 样,情人在考虑断绝关系时,从一种相反的思想出发,同时又没有实践 的体验,所以不能相信这样做会有巨大的好处。 由于我心动过速,家里要我减少咖啡因的服用剂量,这症状随之消 失。于是我心里就想,我在跟吉尔贝特几乎闹翻时所感到的忧伤,是否 跟服用咖啡因有关,而我在每次感到忧伤时,却归咎于不再见到女友的 痛苦,或是担心见到她时只会看到她心情不佳而感到的痛苦。但是,如 果说这种药物是被我的想象错误地理解的痛苦的原因(这种错误理解丝 毫没有异乎寻常之处,因为情人们最大的精神痛苦,往往是因为跟他们 一起生活的女人的生理习惯),它也像春药一样,在服用后过了很久, 仍然使特里斯坦和依索尔德心心相印。因为咖啡因服用剂量减少后,虽 说身体几乎立刻好转,但忧伤却未能减轻,而服用毒药,也许不能产生 忧伤,但至少能使忧伤加剧。 只是在将近一月中旬时,我对元旦收到一封来信的希望破灭之后, 以及这种失望带来的痛苦消失之后,我“每逢节日”前的忧伤重又产生。 这忧伤也许最令人头疼,那是因为有意、自愿、无情和耐心地把它制造 出来的正是我自己。我唯一珍惜的东西,即我跟吉尔贝特的关系,是我 在努力使其破裂,并跟我女友长时间不见面,但逐渐引起的不是她的冷 淡,而是我的冷淡,不过归根结底这将是一回事。我从心底里喜爱吉尔 贝特,但我却竭力对这自我进行残酷的慢性自杀,既持续不断,又心明 眼亮,不仅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事,而且知道此事会在将来产生什么结 果:我并非只是知道,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将不再喜爱吉尔贝特,而且还 知道她会对此感到后悔,知道她因此而设法跟我见面的尝试会像今天的 尝试一样徒劳无益,这并不是因为我会过于爱她,而是因为我肯定会喜 爱另一女人,这个女人我会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她、等她,而不会把 其中哪怕一丁点儿时间花在吉尔贝特身上,因为到那时,吉尔贝特对我 来说已是无足轻重。毫无疑问,在此时此刻(既然我已决定不再见她, 除非她明确要求进行解释,并明确表示爱我,但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 现),我已失去吉尔贝特,但我更加爱她,我感到她对我来说极其重 要,比去年还要可爱,当时我只要愿意,每天下午都能跟她待在一起, 所以觉得我们的友谊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毫无疑问,在此时此刻,我想 到自己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对另一女子产生同样的感情,就觉得这样想卑 鄙无耻,因为这种想法使我失去的不仅是吉尔贝特,还有我的爱情和我 的痛苦。我的爱情,我的痛苦,我是在其中哭泣,试图确切地了解吉尔 贝特的价值,我还必须从爱情和痛苦中看出,它们并非是吉尔贝特所特 有的,并迟早将属于另一女子。因此——这至少是我当时的想法——我 们一直在摆脱具体的个人;我们在恋爱时感到,这爱情并不带有具体个 人的名字,会在将来重新产生,甚至可能已在过去产生,但是为另一女 子,而不是为这个女人。而在我们不再爱恋之时,我们能达观地忍受爱 情中的矛盾,是因为我们虽然毫无拘束地谈论爱情,却并没有对它感 受,因此对它并不了解,因为对这种事物的认识具有间歇性,在感情确 实存在时就会中止。将来,我不再喜爱吉尔贝特,我的痛苦帮助我预测 这将来,但我在想象中却还不能清楚地看到这将来,当然,这时还有时 间提醒吉尔贝特,让她知道这种将来会逐渐形成,让她知道这种将来的 来临虽说不是近在眼前,至少是不可避免,如果吉尔贝特本人不来助我 一臂之力,不把我将来的冷淡消灭在萌芽之中。有多少次我想要给吉尔 贝特写信或是走去给她说:“请您注意,我已对此作出决定,我现在所 作的尝试是最后的尝试。我是最后一次来看您。不久之后,我将不再爱 您。”这又有何用?我对吉尔贝特以外的一切都冷若冰霜而毫不自责, 又有什么权利来指责她的冷淡?最后一次!在我看来,这是十分重大的 事件,因为我喜爱吉尔贝特。在她看来,这也许同一些女友的信件那 样,会给她留下众多印象,这些女友在信中要求我们在她们移居国外前 去看望她们,而对她们的这种要求,就像对那些喜欢我们但令人讨厌的 女人的要求那样,我们会加以拒绝,因为我们有愉快的事情要做。我们 每人拥有的时间可伸可缩;我们感到的激情使其伸展,我们产生的激情 使其收缩,而习惯则将其充满。 另外,我即使跟吉尔贝特说也是白说,她不会听懂我的话。我们在 说话时总是以为,是我们的耳朵和思想在听。我的话在被弄得歪七扭八 之后才传到吉尔贝特那里,仿佛它们必须穿过瀑布的流动水帘,然后才 传到我女友耳中,但已面目全非,声音滑稽可笑,毫无意义可言。被置 于词语中的真理,无法给自己开辟一条直路,因此不可能显而易见、无 法辩驳。必须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同类的真理才能在词语中形成。正因 为如此,政敌不顾种种论证和证据,将不同学说的信徒视为叛徒,但后 来却赞同曾经厌恶的信念,因为过去徒劳地传播这信念的人已不再相 信。正因为如此,一部杰作在大声诵读的欣赏者看来,本身就包含着杰 出的证明,但对听众展现的却只是狂乱或平庸的图像,它虽说到以后被 这些听众宣称为杰作,但已为时过晚,作者无法在生前得知。同样,在 爱情方面,不管你怎么做,障碍都不会从外面被因此而感到绝望的男人 打破;而当这男人不再对障碍关心之时,由于来自另一边、在不再爱恋 的女人内心所产生的作用的影响,这些在过去无法击破的障碍,这时因 毫无用处而倒塌。如果我来对吉尔贝特说出我将来的冷淡以及对此预防 的办法,她就会从我的这种尝试中得出结论,认为我对她的爱比她想象 的更深,我对她的需要比她认为的更大,她就更不愿意和我见面。另 外,千真万确的是,这爱情使我的思想一直处于前后矛盾的状态,因此 就使我比她更清楚地预料到这爱情的结束。然而,在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之后,我也许会这样来提醒吉尔贝特,用书信写出或亲口说出,不错, 这样的话我就会觉得她并非如此不可或缺,但也向她证明,她对我来说 并非不可缺少。可惜的是,有些人因好意或恶意跟她谈起了我,但他们 说话的方式想必使她认为,他们是应我的请求而说这种话的。每当我得 知科塔尔、我母亲本人乃至德·诺普瓦先生因说了笨拙的话而使我刚刚 作出的重大牺牲付诸东流,败坏了我因持重而获得的全部成果,并让我 虚假地装出不再持重的样子,我就感到烦恼倍增。首先,我只能从那天 起重新开始我那困难而硕果累累的克制,因为这些讨厌鬼瞒着我中止了 我这种做法,因而使我前功尽弃。而且,我更加不乐意见到吉尔贝特, 她认为我现在不再是体面地听天由命,而是在暗中策划,以谋求她不屑 施与的会面。我怨恨人们这种徒劳无益的胡言乱语,说这些话往往并无 害人或帮忙的意图,是毫无企图,只为说话而说,有时是因为我们在他 们面前忍不住这样说,而他们又(像我们这样)不能守口如瓶,于是, 这些话在一定的时候给我们带来许多烦恼。确实,在摧毁我们爱情的有 害工作中,这些话的作用远不如这样两个人,一个人是好心过度,另一 人是坏得出奇,但都会把即将解决的事情重头做起。对这两个人,我们 却并不怨恨,不像怨恨言行不合时宜的科塔尔之流那样,因为这后一个 人是我们所爱之人,而前一个人则是我们自己。 然而,几乎我每次去看她,斯万夫人都会邀请我来跟她女儿一起吃 下午点心,并要我直接给她女儿答复,因此我经常给吉尔贝特写信,但 在这种书信中,我并未选择我觉得能够说服她的词句,我只是竭力为我 溪水般流出的眼泪开出最为和缓的河槽。因为悔恨跟欲望一样,不想对 自己分析,而是想让自己满意;我们开始恋爱时,不是花时间来弄清什 么是爱情,而是花时间来为第二天的幽会创造条件。我们一刀两断时, 不是设法去了解自己的忧伤,而是设法把我们认为表达忧伤的最为温柔 的话语献给引起这忧伤的女人。我们说的是我们感到需要说的话,但这 些话对方不会理解,我们是在自说自话。我写道:“我以为这是不可能 的。唉,我却看到这并非如此困难。”我还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您 了。”我说这话时仍尽量不显出她会认为是假装的冷淡,但这句话在写 出来时却使我流泪,因为我觉得这话所表达的不是我想要相信的事,而 是真的会发生的事。因为她如要我提出下次约会的请求,我也会像这次 那样勇敢地拒绝,而我在一次次拒绝之后,这样的时候就会到来,到那 时,我由于长期不跟她见面,就不想见到她了。我哭泣,但我得到了勇 气,也感到温馨,因为我牺牲了待在她身边的幸福,以便有可能让她在 有一天觉得我可爱,可到了那天,唉,让她觉得我可爱,对我来说已兴 味索然。此时此刻她仍在爱我,就像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她时她认为的那 样,我认为待在某个讨厌鬼身边所感到的厌烦,其实只是因为过于敏感 的嫉妒,只是因为像我这样假装的冷淡,上述假设,虽然可能性极小, 却使我的决定变得不是那样痛苦。我于是感到,在几年之后,当我们都 把对方遗忘之时,我可以在回首往事时告诉她,我此刻正在给她写的这 封信毫无真诚之处,而她则会对我回答说:“怎么,您当时爱我?您要 是知道,我当时多么期待这封信,多么希望相聚,这封信使我痛哭流 涕!”我离开她母亲家回来之后立刻给她写信,我在写信时想到,我也 许正在造成这个误会,这一想法因其忧伤,也因为想到我是吉尔贝特的 所爱而感到愉悦,并促使我继续写这封信。 斯万夫人的“茶会”结束后,我离开她时在想,将要给她女儿写些什 么,而科塔尔夫人在离开时想到的事性质完全不同。她在作“小规模视 察”时,并未忘记对斯万夫人称赞在客厅里看到的新家具以及最近的“购 置物品”。她还能在厅里找到数量极少的几件物品,即奥黛特过去在拉 佩鲁兹街公馆里的物品,特别是那几只用贵重材料制成的动物,即她的 吉祥物。 但是,斯万夫人已从她尊重的一位男友那里学到“蹩脚的”这个词, 该词给她打开了新的天地,因为它恰恰表示她在几年前认为“漂亮的”东 西,但这些东西都依次隐退,跟支撑菊花的金色格子架、吉鲁糕点店的 许多糖果盒和印有王冠图案的信纸(还有散布在壁炉板上用硬纸板做的 金路易,早在她认识斯万以前,一位有审美观的男子就曾劝她把这些金 路易拿掉)。另外,在艺术家般的凌乱和画室般的杂乱无章中,仍用深 色涂料粉刷的墙壁,跟斯万夫人稍后装饰的那些白色客厅截然不同,远 东风格的陈设在十八世纪风格的入侵下逐渐退出;斯万夫人为使我坐得 更加“舒服”而在我背后堆放和捏揉的靠垫上,绣的都是路易十五时代式 样的花束,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的中国龙。她待的时间最多的那个房间, 她在谈到时是这样说的:“是的,我相当喜欢这房间,我待在里面的时 间很多;我无法生活在看不顺眼和因循守旧的事物中间;我工作是在这 里”(但并未明确指出是画一幅画还是写一本书,有些妇女喜欢做点 事,不喜欢做无用之人,就开始对写作感到兴趣),她周围的萨克森瓷 器比比皆是(她喜欢这种瓷器,在说出其名称时用英国口音,并在谈到 任何东西时都会说:这很漂亮,就像萨克森瓷器上的花卉);她对这些 瓷器的担心,甚于过去对她那些矮胖瓷人和大瓷花瓶的担心,唯恐仆人 们因无知而去触摸,并因自己的担惊受怕对仆人大发脾气,斯万虽说彬 彬有礼,是温文尔雅的主人,见此情景却并未感到丝毫难受。淸楚地看 到某些缺点,对感情不会有任何影响;相反,感情会使缺点变得可爱。 现在,奥黛特在接待好友时已不大穿日本便袍,而是穿华托式浅色皱丝 浴衣,这浴衣胸部花纹中的泡沫,她用手在上面抚摸,穿着这浴衣,她 仿佛在洗澡、嬉戏,显出懒散的样子和安逸的神色,只见皮肤清凉,呼 吸深沉,她仿佛不是把浴衣看作框架般的装饰品,而是看作为满足她爱 美的要求和对卫生的讲究的必需品,就像tub(浴盆)和footing(散步) 那样。她常常说,她可以没有面包,却不能没有艺术和清洁,并说如看 到《蒙娜丽莎》被烧毁,她会比看到她认识的“许多”人被烧死还要伤 心。这种理论在她的朋友们看来不合常理,却使她显得比那些朋友更为 高雅,比利时大臣为此每星期对她拜访一次,因此,在这个将她视为旭 日的小圈子里,当有人得知她在像维尔迪兰家这样的社交界被看作愚蠢 的女人,人人都会感到十分惊讶。由于头脑灵活,斯万夫人喜欢结交的 是男士,而不是女士。但她在批评这些女士时,总是用交际花的眼光, 指出她们身上可能存在不受男人青睐的缺点,如腰粗体壮,脸色难看, 拼写错误,腿上多毛,狐臭难闻,喜画假眉。相反,对某个过去曾对她 宽容、和蔼的女人,她就比较温柔,尤其是在这个女人遭到不幸之时。 她会巧妙地为此人辩护道:“他们对她有失公道,她是个和蔼可亲的女 人,我可以向您保证。” 如果科塔尔夫人和以前经常跟德·克雷西夫人来往的朋友有很长时 间没有见到她,那么,不仅是奥黛特的客厅陈设,而且是奥黛特本人, 也会变得难以辨认。她仿佛比过去年轻了好多岁!这也许一方面是因为 她发福了,身体更好了,就显得面容安详、容光焕发,另一方面是因为 头发光滑的新发型使她的脸部显得宽阔,涂了淡红的香粉则使脸上神采 飞扬,只见以前过于棱角分明的两眼和面部侧面,现在看来已线条柔 和。但这种变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人到中年,奥黛特终于发现了自 己的独特容貌,或者说为自己创造了独特容貌,还发现或创造了一种持 久的“性格”和一种“美的类型”,并在她那并不匀称的容貌上——这容貌 曾长期像无能为力却又冒险的肉体那样反复无常,多年来只要稍有疲 劳,就会在片刻间显出短暂的衰老,并根据她不同的心情和表情,勉强 让她显出一张零乱、多变、未定型和迷人的脸——贴上这固定的形式, 如同永不消逝的青春。 斯万的房间里并没有他妻子现在拍的漂亮照片,照片上同样是神秘 莫测的胜利表情,不管她穿什么裙子戴什么帽子,都能使人看出她那得 意洋洋的身影和面孔,他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尺寸的老照片,用达盖尔银 版法拍摄,是在上述形式贴上前拍的,这张照片上奥黛特的青春和美貌 尚未被她发现,所以仿佛并不存在。但也许斯万因忠于或重新持有一种 不同的观念,对这位目光沉思、面容疲惫、既像在行走又像静止不动的 纤弱少妇欣赏的是一种酷似波堤切利式的优雅。确实,他仍然喜欢把自 己的妻子看作波堤切利的一幅画。相反,奥黛特尽量做到的事,不是突 出而是弥补和掩盖她自己身上她所不喜欢的东西,这在一位艺术家看来 也许是她的“性格”,但在作为女人的她看来却是缺点,并且不愿听到别 人谈起这位画家。斯万有一条精美的东方围巾,为蓝和粉红两色,他买 这条围巾,是因为《圣母赞歌》[324]中圣母戴的正是这种围巾。但斯万 夫人不想戴这条围巾。只有一次,她让丈夫替她订做一套服装,服装上 像《春》中的春神[325]那样,布满雏菊、矢车菊、勿忘草和风铃草的花 饰。有时,她在傍晚时感到疲劳,斯万就低声提请我注意她那沉思般的 双手,只见她的手在无意中做出灵活而稍带不安的动作,就像圣母把羽 笔伸进天使递上的墨水瓶时那样,然后将在已经写上“圣母赞歌”的圣书 上写字。但他又补充道:“您可别对她说,她一旦知道,就会摆出别的 姿势。” 在这种情不自禁的冲动时刻,斯万试图在她身上发现波堤切利的伤 感节奏,而在其他时刻,奥黛特的身体展现出统一的轮廓,全部由一 条“线”勾画出来,这条线因遵循女人身上的曲线,抛弃了高低不平的小 道、矫揉造作的凹进凸出以及种种网状物和过去时装中布满的各种饰 物,但在人体上出现差错的地方,就是在因凹进或凸出而偏离完美线条 的地方,则大胆地用线条来纠正大自然的偏差,并在一整条线路上弥补 身体和织物的缺馅。衬垫和“身段”难看的“腰垫”已经消失,消失的还有 带垂尾的上衣,这种上衣盖在裙子上,并被撑着的鲸须绷紧,在很长一 段时间里给奥黛特增添了一个假腹,使她看上去像是由各不相同的部件 拼凑而成,没有统一的特点。“蓬边”的垂线和蜂窝状褶裥饰边的曲线已 让位于身体的曲线,这身体犹如拍浪的美人鱼,使丝绸面料上下起伏, 并使珀克林丝光色布具有人的表情,因为现在身体如同一种有生命的有 机形式,已摆脱长期的混沌状态和款式过时的服装阴霾般的包裹。然 而,斯万夫人希望并能够在那些取而代之的新款式中保留某些旧款式的 些许风格。晚上,我如无法工作,又确实知道吉尔贝特跟一些女友去看 戏了,就突然决定去看望她的父母,往往看到斯万夫人身穿一套优美的 便服,其中裙子为漂亮的深色调,呈深红色或橘黄色,这些颜色仿佛有 一种特殊的含义,因为它们已不再流行,而裙子上饰有一条斜向贯穿的 黑色花边,如同推迟修建的宽阔坡道,使人想起过去的边饰。我尚未跟 她女儿闹翻之时,在春寒料峭的一天,斯万夫人带我去动物园,走得热 了,就把外衣稍微敞开,她衬衫的锯齿形“饰边”不由露出,看上去像是 一件背心隐约可见的卷边,这种背心她曾在几年前穿过,并喜欢镶有叶 齿形饰边;而她的领带——用她仍然喜欢的“苏格兰花呢”制成,但色彩 已变得十分柔和(红色改成粉红,蓝色改为淡紫),看上去很像最时新 的闪色塔夫绸——系在颏下,却又看不出结打何处,使人不由想起现已 不用的帽“带”。她只要还能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年轻人如想了解她的 服饰,就会说:“斯万夫人,不就是整整一个时代?”一种美的风格,叠 合各种不同的形式,因一种隐藏的传统而得到证实,同样,斯万夫人的 服饰,使人模糊地回忆起一些背心或环扣,有时则具有立即被抑制 的“划船短上衣”的倾向,甚至还在远处含糊地暗示“年轻人跟我 来[326]”,这样就用具体的形式来依次展现一些古旧形式的雏形,这些古 旧的形式,女裁缝或女装商无法在她的服饰上真正做出,却又会被人不 断想到,斯万夫人身穿这样的服饰,就显出某种高雅的气派;也许是因 为这些装饰毫无用处,它们才仿佛具有比实用更为高雅的目的,也许是 因为过去的年月留下的遗迹,或是因为这个女人特有的一种服饰个性, 使她那些完全不同的服装,看起来仿佛同属一类。我们感到,她穿衣不 是为了身体舒服或好看;她身上穿的服饰,如同一种文明精美而又不落 俗套的装饰。 吉尔贝特一般在她母亲的接待日请朋友来吃下午点心,但有时在那 天外出,正因为如此,我就可以去参加斯万夫人的“舒弗勒里日[327]”活 动,我总是看到她穿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有些是塔夫绸做的,有些则用 罗缎、丝绒、双绉、缎子或真丝制成,这些连衣裙不像她平时在家里穿 的便袍那样宽大,而是做得十分考究,就像出门穿的时装,因此在那天 下午,她家里的悠闲生活,具有某种灵巧和活跃的氛围。连衣裙极其简 朴的式样,也许跟她的身材和动作十分般配,其袖子如同颜色,因不同 的日子而改变;仿佛在蓝丝绒里突然变得坚定,在白塔夫绸里则是心情 轻松,而一种十分高雅的持重,则包含在伸出手臂的方式之中,为让人 看出,就穿上黑双绉外套,闪烁着巨大牺牲的微笑。但与此同时,那些 既无实用价值又无必要展现的“装饰品”却使情况复杂化,生气勃勃的连 衣裙因此而显得有点超脱、沉思和神秘,这倒跟斯万夫人一贯的忧郁相 符,至少她的黑眼圈和手指节给人以这种感觉。有大量首饰,如蓝宝石 吉祥物、珐琅四瓣小叶三叶草、银质圣牌、圆形金挂件、绿松石护身 符、红宝石小链、黄玉栗子,下面的裙子上则有一种彩色图案,在上半 身的覆盖下依然存在,另有一排缎子小纽扣,既无扣眼可扣,也就不用 解开,还有一条饰带,以细致而又含蓄的微妙提醒来取悦于人,这些饰 物如同首饰,像是——除此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解释——泄露一种意 图,成为爱情的一种保证,让人说出知心话,又符合一种迷信,并保存 对康复、誓愿、爱情或双仁核游戏[328]的记忆。有时,胸衣的蓝丝绒中 疑有亨利二世时的袖衩,黑缎子连衣裙上则微微鼓起,如在肩头旁的袖 子上,就使人想起一八三零年的“灯笼袖”,如在裙子下面,则使人想起 路易十五时期的“裙环”,连衣裙因此具有一种难以觉察的模样,就像一 件化装服,把过去的模糊回忆渐渐注入现在的生活之中,在斯万夫人的 身上加入某些历史上女英雄或小说中女主人公的魅力。我对她指出这 点,她就说:“我不会打高尔夫球,而我有好几位女友会打。我找不出 任何借口像她们那样穿厚运动衫。” 斯万夫人在送走客人回来时,或是拿着糕点盘子请另一位女客品尝 时,趁客厅里混乱,就在走到我身旁时把我拉到一边说几句话:“我受 吉尔贝特的特别委托,请您后天来吃午饭。我当时不能肯定是否能见到 您,您要是不来,我就要给您写信了。”我仍然抗拒。这种抗拒,我越 来越不费力,因为你从一段时间以来因某种需要已不再服用对你有害的 毒药,因此你即使喜欢这种毒药也是枉然,同样,你会对你曾经失去的 安宁有所珍惜,会对兴奋和痛苦的消失感到几分欣慰。如果你产生永远 不要再见到你喜爱的女人的想法并非完全出于真心,那么,你说想要再 次见到她也不完全是真心话。当然,你能够忍受跟她分离的状况,只是 因为你认为分离是短暂的,并且一直在想何日重逢,但另一方面你又感 到,虽然天天在想即将重逢,重逢的日子一天天推迟,但这样却远没有 见面那样痛苦,因为见面之后可能会产生嫉妒,因此,你得知即将见到 你喜爱的女人的消息,可能会感到并非愉悦的震动。你现在天天在推迟 的,已不再是分离带来的无法忍受的焦虑的结束,而是毫无结果的激情 的可怕重现。由于你对这样的见面并不喜欢,而是喜欢温顺的回忆,因 为你可以在回忆中添加合乎你心意的梦想,而在梦想里,现实中并不喜 爱你的女人,会在你独自一人时向你表白爱情!这种回忆,在被你逐渐 加入许多你想添加的东西之后,会变得像你希望的那样甜蜜,因此你喜 欢这种回忆,而不喜欢被推迟的谈话,因为你在谈话中非但不能再随心 所欲地让对方说出你想听到的话,而且还要忍受对方更多的冷淡和意外 的粗暴!我们不再爱恋时全都知道,遗忘乃至模糊的回忆不会像不幸的 爱情那样带来如此多的痛苦。我虽说并未在心里承认,但我希望得到 的,正是这种提前的遗忘所带来的舒适安宁。 另外,精神超脱和孤独的疗法可能带来的痛苦,会因另一原因而逐 渐减轻,原因是这种疗法在治愈爱情这种固定观念之前会使其减弱。我 的爱情还相当强劲有力,非要我在吉尔贝特眼中重新树立我的全部威 信,但我感到,这种威信因我故意不跟她见面而在逐渐确立,因此,我 见不到她的那些平静而又忧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连续不断,没有期限 (只要没有讨厌鬼来干涉我的事情),这些日子中的每一天并非是输掉 的一天,而是赢得的一天。也许是赢得毫无用处,因为我很快就会被宣 布已经痊愈。逆来顺受是习惯的一种模态,能使某些力量无限增大。我 在跟吉尔贝特闹翻的第一天晚上用来忍受忧伤的力量微不足道,后来却 变得极其强大。只是一切存在物的延续倾向,有时会因突然的冲动而中 断,我们无所顾忌地任凭这种冲动摆布,因为我们现在、过去和将来都 知道可以在几天或几个月的时间里控制自己的感情。积蓄用的钱袋往往 在即将放满时被突然倒空,同样,在对治疗已经习惯时,往往不等到最 终有了疗效就停止治疗。有一天,斯万夫人再次像平时那样告诉我,说 吉尔贝特会很高兴见到我,这样就犹如把我已长期失去的幸福放在我伸 手可及之处,我感到震惊,知道还有可能品尝这种幸福;我好不容易等 到第二天;我决定在晚饭前去看望吉尔贝特,给她一个惊喜。 我能够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耐心等待,是因为我想出了一个计划。 过去的一切都已忘怀,我跟吉尔贝特重归于好,从这时起,我要去见 她,就只能以恋人的身份。每天她都将收到我送给她的美丽绝伦的鲜 花。斯万夫人虽说无权摆出严母的架势,但她如果不允许我每天送花, 我就会送更加贵重的礼品,只是不会送得那样勤。我父母给我的钱买不 到贵重礼品。我想到莱奥妮姑妈留给我的一只中国古代的大瓷花瓶,每 天在弗朗索瓦丝将要来时,妈妈都要预言这个女仆会对她说花瓶“已经 散架”,并将销声匿迹。既然这样,那就把它卖掉,卖掉了我不就能随 心所欲地让吉尔贝特高兴?我觉得卖掉后可以得到一千法郎。我让人把 花瓶包装好;出于习惯,我以前从不看它一眼:把它脱手至少有一个好 处,那就是使我对它有所了解。我在去斯万家时把花瓶带走,把他家的 地址告诉马车夫,但叫他从香榭丽舍大街走,因为大街拐角有一家很大 的中国工艺品商店,这店我父亲熟悉。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商店老板 看到花瓶后,立即开出的价钱不是一千法郎,而是一万法郎。我拿到钞 票时欣喜若狂;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可以给吉尔贝特送上许 多玫瑰和丁香。我离开商店乘上马车之后,由于斯万夫妇住在林园附 近,车夫自然没走平时走的那条路,而是沿着香榭丽舍大街下行。马车 已驶过贝里街的拐角,我在暮色苍茫之中,觉得在斯万夫妇住宅近旁的 那个姑娘是吉尔贝特,只见她朝相反的方向远去,步伐坚定,但走得很 慢,旁边有一个小伙子,她正在跟他说话,但小伙子的脸我看不清楚。 我在车上直起身子,想要停车,却又犹豫不决。这时,两个散步者已走 到稍远的地方,他们悠闲的散步所划出的两条柔和的平行线,渐渐消失 在阴暗的香榭丽舍大街。我很快到达吉尔贝特的屋前。接待我的是斯万 夫人。“哦!她会感到遗憾,”她对我说道,“我不知道她怎么会不在 家。她下午上课,感到很热,就对我说,她想跟一位女友到外面去透透 气。”——“我好像看到她在香榭丽舍大街。”——“我觉得不会是她。不 管怎样,这事别跟她父亲去说,他不喜欢女儿在这个时候出去。Good evening(晚安)。”我走了,叫车夫从原路回去,但没有看到这两个散 步者。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神秘兮兮的在傍晚谈些什么? 我回到家里,绝望地拿着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一万法郎,这些钱原本 可以使我给吉尔贝特带来许多小小的乐趣,但我现在已决定不再去看 她。也许在中国工艺品商店停留曾使我感到欢欣鼓舞,并使我怀有这样 的希望,即每当我见到女友之时,她都会对我满意和感激。但是,如果 我没有在该店停留,如果马车不是从香榭丽舍大街走,我就不会见到吉 尔贝特和那个小伙子。因此,同一事实长出两个不同的分支,它现在产 生的不幸,消除了它曾经带来的幸福。我此刻遇到的事,跟通常发生的 事恰恰相反。你想要快乐,却又缺乏得到快乐的物质手段。拉布吕耶 尔[329]说:“无巨富者恋爱可悲[330]。”那么,你就只好逐渐打消得到这种 快乐的欲望。从我来说正好相反,物质手段虽然得到,但与此同时,如 果不是第一步成功的必然结果,至少也是其偶然结果,这快乐也就消失 殆尽。另外,看来我们永远无法快乐。确实,快乐的消失跟我们得到快 乐,通常不会发生在同一天晚上。我们往往在一段时间里继续作出努力 并抱有希望。但幸福永远不会出现。如果情况终于得到控制,人的本性 就把斗争从外部转向内部,并逐渐改变我们的情感,使它想要得到别的 东西,而不是它将占有的东西。而如果情况的变化极其迅速,我们的情 感还来不及改变,人的本性也不会因此而灰心丧气,它仍然要战胜我 们,不错,只是更加缓慢、更加巧妙,但却同样有效。于是,我们对幸 福的占有在最后一刻被剥夺,或者不如说,人的本性用毒辣的诡计让这 种占有来摧毁幸福。在客观事实和生活方面全都失败之后,人的本性创 造出最后一种无法实现的事,即无法实现的心理幸福。幸福这种现象不 会自己产生,但会引起极为痛苦的反应。 我紧紧抓住这一万法郎。但这些钱对我已毫无用处。我很快就把钱 花光,花得比每天送花给吉尔贝特还要快,因为在夜晚降临之时,我感 到极其痛苦,无法待在家里,就去投入我并不喜爱的女人的怀抱哭泣。 至于用某种方式让吉尔贝特高兴,我已不再抱有这样的希望;现在,重 返吉尔贝特的屋子,只会使我感到痛苦。而再次见到吉尔贝特,我昨晚 还感到十分美妙,现在却不再觉得满足。因为如果见到了她,我只要不 在她的身边,就每时每刻都会感到不安。正因为如此,一个女人通过她 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给我们带来的新的痛苦,增加了她对我们的影响, 但也增加了我们对她的要求。通过她给我们带来的这种痛苦,这个女人 把我们围得越来越紧,增加了我们身上的锁链,但也增加了将她捆住的 锁链,而在此之前,我们会觉得她身上的这些锁链已足以使我们放心。 就在昨天晚上,我要是觉得不会使吉尔贝特感到厌烦,就会要求见几次 面,并对此感到满足,但现在如果见面次数这么少,我就不会再感到满 足,并会用更多别的条件取而代之。因为在爱情上,跟在战斗之后发生 的事情恰恰相反,你越是失败,提的条件就越是苛刻,而且要求越来越 高,只要你还能把这些条件强加于人。但我跟吉尔贝特的情况并非如 此。因此,我在最初情愿不去她母亲家。我心里仍然在想,吉尔贝特并 不爱我,这事我早已知道,同时又在想,我想要见她,就可以去看她, 我不想见她,则可以将她渐渐忘掉。但是,这些想法如同对某些疾病没 有疗效的药物,对我不时看到的两条平行线毫无有效的影响,这两条平 行线,由吉尔贝特和那个小伙子在漫步香榭丽舍大街时划出。这是新的 痛苦,但最终会消失殆尽,这是一种形象,而有朝一日,这形象出现在 我脑中之时,其有毒成分已被完全滗去,如同那些致命的毒药,在摆弄 时毫无危险,又如同些许炸药,可用来点燃香烟,又不必担心它会爆 炸。在此期间,我身上有另一种力量在全力进行斗争,反对一种有害的 力量,后者在我脑中呈现一成不变的形象,那就是吉尔贝特漫步在黄昏 之中:为粉碎我记忆的轮番进攻,我的想象迎上前去,进行有效的工 作。这两种力量中的第一种,当然继续向我展示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两个 散步者,并为我提供另一些取自过去的不愉快形象,譬如吉尔贝特在她 母亲要她留下来陪我时耸耸肩膀。但第二种力量用十字布绣出我的种种 希望,勾画出的未来比如此狭小和可怜的过去充实和发达得多。我再次 看到吉尔贝特郁郁寡欢只有一分钟,而又有多少分钟的时间,我是在设 想她会采取什么办法使我们重归于好,也许使我们结下秦晋之好。确 实,这种力量虽说被想象引向未来,却仍然由想象取自过去。我对吉尔 贝特耸耸肩膀所感到的厌烦逐渐消失之时,对她魅力的回忆也逐渐减 少,而这种回忆会使我希望她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但我距离过去的这种 消亡还十分遥远。我一直喜爱这个女人,我又确实觉得自己在对她厌 恶。但是,每当有人觉得我头发梳得好、气色也好时,我总希望她也在 这儿。我感到不快的是,当时有许多人表示想请我去做客,但我拒绝去 拜访他们。在家里也出现一场争吵,原因是我没有陪父亲去出席一个正 式晚宴,邦唐夫妇及其外甥女阿尔贝蒂娜将去参加,当时阿尔贝蒂娜还 是个小女孩。我们生活中各个不同的时期就这样一个个叠在一起。你会 因为你现在喜爱、但有朝一日将会使你感到无关紧要的人而轻蔑地加以 拒绝,不想看到你现在感到无关紧要、但明天将会喜爱的人,此人你如 果同意去看,你也许会早一些爱上,这样的话,你现在的痛苦就会减 少,但也确实会被其他痛苦所取代。我的痛苦正在发生越来越大的变 化。我惊讶地发现,我内心之中一天一种感情,第二天另一种感情,这 些感情一般都是由跟吉尔贝特有关的某种希望或担心所产生。这里说的 是我心里的吉尔贝特。我本来应该这样想:另一个吉尔贝特,即真正的 吉尔贝特,也许跟我心里的吉尔贝特完全不同,并没有我赋予她的种种 惋惜之情,她对我的思念,也许不仅比我对她的思念少得多,而且比我 想象中她对我的思念也要少得多,我跟想象中的吉尔贝特单独待在一起 时就会这样想,并设想她对我的真正意图会是什么,我把她想象成这 样,她就一直关注着我。 在这段时间里,忧伤逐渐减少,却依然存在,因此就必须区分两种 忧伤,一种是因我们时刻想念这个人本人而产生,另一种是因某些往事 而唤起,如说过的一句坏话,如在我们收到的一封信中使用的一个动 词。对于忧伤的各种形式,我们留待以后的一次恋爱时再作描述,现在 我们只是说,第一种形式要比第二种形式残酷无数倍。这是因为我们对 这个人的看法,因此人一直活在我们心中而变得美好,并增添我们立即 为此人戴上的光环,这种看法即使不带有希望的众多愉悦,至少带有持 久忧郁的安宁。(另外,必须指出,给我们带来痛苦的某个人的形象, 在复杂的情况中并不重要,这些复杂的情况使恋爱时的忧伤变得严重、 持续下去并且不能治愈,如同在某些疾病中,病因几乎无法解释连续高 烧和缓慢康复。)但是,如果说对我们所爱之人的看法,反映出一种总 体上乐观的智慧,那么,这些特殊的往事、这些坏话和这封带有敌意的 信却并非如此(我只收到一封这样的信,是吉尔贝特写的),仿佛这个 人本人就在这些如此狭小的片断之中,并具有强大的力量,而在我们通 常对这个人的整体看法中,此人根本不具备这种力量。这是因为我们看 那封信,并非像欣赏我们所爱之人的形象那样,怀着惋惜时的忧郁和平 静;我们看那封信,可说是如饥似渴,怀着我们因意外的不幸而受到煎 熬的可怕焦虑。这种伤感的形成并不相同;它们的起因是在外部,并通 过剧痛的途径来到我们内心深处。我们女友的形象在我们看来陈旧而又 真实,但实际上已经过我们多次修改。严酷的往事跟这种修改过的形象 不是属于同一时代,而是属于另一时代,它是骇人听闻的过去的罕见见 证之一。但是,这过去依然存在,只是在我们心中除外,因为我们喜欢 用美好的黄金时代将其取代,即用众人都将重归于好的天堂取而代之, 正因为如此,这些往事、这些信件,都是对现实的一种召唤,应该用它 们突然给我们带来的痛苦使我们感到,我们虽说每天都在等待中盼望, 却已离这一现实十分遥远。这并非因为这现实应该一成不变,虽说有时 确实如此。在我们生活中有许多女人,我们从未想要跟她们重逢,而她 们对我们并非故意的沉默,则报以同样的沉默。只是这些女人并非是我 们所爱,我们也就没有计算,有多少年是在远离她们的地方度过,这个 例子会使上述推论失去价值,我们却在思考分离的有效性时忽略了这 点,如同相信预感的人们,会对他们的预感并未得到证实的所有事例忽 略不计。 但是,远离毕竟可能会有效力。我们再次见面的欲望和兴趣,最终 会在目前轻视我们的情感中重新产生。只是还需要时间。然而,我们在 时间方面的要求,跟情感为改变而提出的要求一样过分。首先是时间, 这正是我们决不会轻易给予的东西,因为我们的痛苦巨大,我们急于看 到它消失。其次,这时间虽说是另一人的情感为改变所需要的东西,但 我们的情感也将利用这时间来改变,因此,当我们为自己确定的目标变 得可以达到时,这目标就不再成为我们的目标。另外,这目标将能达到 的想法,即在这个目标不再是我们的一种幸福之时,我们就不会有最终 无法得到的幸福的想法,包含着部分的真理,但仅此而已。幸福降临我 们头上,是在我们对它漠不关心之时。正是这种漠不关心,使我们降低 了要求,并使我们在回首往事时认识到,这幸福在那个时候会使我们欣 喜若狂,但我们也许会在当时认为它极不圆满。对于你漠不关心的事 情,你不是非常挑剔,也不能进行十分中肯的判断。一个我们不再喜欢 的人,其亲热在我们的冷淡面前会显得过分,但在我们的爱情面前也许 会显得远远不够。这温柔的话语,这样提出的约会,我们想到的是它们 会给我们带来的乐趣,而不是所有那些温柔话语和约会,我们曾希望看 到那些温柔话语和约会能立即接踵而来,但我们也许会因为这样贪心而 无法心想事成。因此,不能肯定的是,这姗姗来迟的幸福,在我们无法 再享受之时,在我们不再恋爱之时,是否仍然是我们过去所盼望的幸 福,由于没有这种幸福,我们曾经多么不幸。只有一个人能对此事起到 决定性的作用,那就是我们当时的自我;这自我现在已不复存在;也许 只要这自我重现,就足以使相同或不同的幸福烟消云散。 我等待我不会再珍惜的梦想在事后一一实现,并像跟吉尔贝特刚刚 认识时那样,不断杜撰她的话语和书信,想象她在说话时和书信中请求 我原谅,承认以前只爱过我一人,并要我娶她为妻,这样,一系列不断 重新创造的温柔形象,最终在我思想里占有的地位大于吉尔贝特和那小 伙子的形象,因为这后一种形象已不再有任何东西补充进去。在此之 后,我也许会再次前往斯万夫人家,但遗憾的是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的 一个朋友,我认不出是哪一个,对我虚情假意,并认为我也虚情假意。 我因这个梦而感到的痛苦突然醒来,觉得痛苦依然存在,就重新想起那 个朋友,想要回忆起我梦中见到、其西班牙名字已记不清楚的朋友到底 是哪一个。我既是约瑟又是法老,开始释梦[331]。我知道,在许多梦 中,不应重视人的外表,因为那些人有可能乔装,并互换面孔,就像一 些大教堂中残缺不全的圣徒塑像,无知的考古工作者修复时,在一位圣 徒的身体上装上了另一位圣徒的脑袋,并把他们的特点和名字搞错。梦 中那些人的标志物[332]和名字可能会让我们上当受骗。我们喜爱的人能 在梦中被辨认出来,只是因为我们所感到的剧烈痛苦。我的痛苦使我知 道,在我睡着时变成了小伙子的那个人,不久前对我虚情假意,至今仍 使我感到痛苦,此人就是吉尔贝特。我于是想起,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时,就是她母亲不让她去看日场舞蹈表演的那天,她怪笑着说,她不相 信我对她真心,这话也许是真诚的,也许是虚假的。通过联想,这件往 事又引出了我记忆中的另一件往事。在很久以前,是斯万不愿相信我的 真诚,也不相信我会成为吉尔贝特的良友。我给他写了信,但毫无用 处,吉尔贝特把信退还给我,并在交还给我时同样露出难以理解的微 笑。她并未立即把信还给我,我想起在月桂树丛后面演出那场戏的前后 经过[333]。你在不幸时就有了是非感。吉尔贝特现在对我的反感,在我 看来是生活对我在那天的行为的一种惩罚。这种种惩罚,你自以为已经 逃避,因为你在过马路时注意来往的车辆,避免了危险。但是,还存在 内部的惩罚。事故来自你并未想到的一面,来自内部,来自情感。吉尔 贝特当时说:“只要您愿望,我们还可以争夺。”这话使我感到厌恶。我 把她想象成这个样子,她也许在家里,在放置衣被的房间里,跟那个小 伙子在一起,就是我看到陪她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的那个。因此,(在 一段时间以前)我自以为稳稳当当地筑了个幸福之窝,是昏了头,现在 我已放弃幸福,就认为可以肯定我至少已平静下来,以后也会保持平 静,这样想也是昏了头。因为只要我们心里一直保存着另一个人的形 象,随时可能被毁掉的就不仅仅是我们的幸福;在这幸福消失之时,在 我们忍受痛苦之后、终于使自己的痛苦消除之时,这既骗人又不稳定的 东西,过去曾是幸福本身,现在则是平静。我的平静终于恢复,因为能 改变我们的精神状态和欲望的东西,借助于一个梦而进入我们的思想之 中,但这东西也逐渐消失,因为永恒和持久不会赋予任何事物,也不会 赋予痛苦。另外,因爱情而痛苦的人们,就像我们说的某些病人那样, 是医治自己疾病的医生。由于能给他们以安慰的只有使他们痛苦之人, 由于这痛苦是此人的一种流溢,因此,他们最终只能在此人身上找到一 种医治痛苦的良药。这种良药,痛苦会在一定的时候使他们发现,因为 他们在对痛苦进行反复思考的过程中,这痛苦会向他们展示那个被怀念 者的另一面,这一面有时十分可憎,使他们不想再见到此人,因为在跟 这个人相聚之前必须使其痛苦,这一面有时极其温柔,他们因此把赋予 此人的温柔当作一种优点,并从中得出抱有希望的一条理由。但是,痛 苦已在我身上发生变化,最终消失也徒劳无益,我已不愿经常去斯万夫 人家。这首先是因为被抛弃的恋人生活在等待——即使是并未明言的等 待——的感觉之中,这种感觉会自行发生变化,虽说从表面上看仍然未 变,却已让第一种状态由完全不同的第二种状态取而代之。第一种状态 是那些把我们弄得烦躁不安的痛苦事件的结果和反映。等待可能发生的 事情时有恐惧相伴,更何况如果没有从我们喜爱的女人那里传来任何新 的消息,我们就想在此刻自己采取行动,我们并非十分清楚的是,行动 将会取得何种成功,因为在这次行动之后,也许就没有可能采取另一次 行动。但在不久之后,虽说我们并未觉察,但我们仍在继续的等待已被 确定,并如我们已看到的那样,不再由对我们所经受的过去的回忆来确 定,而是由对想象中的未来的希望来确定。从此之后,等待几乎是愉快 的事情。另外,第一次等待,在持续一段时间的过程中,使我们养成在 期望中生活的习惯。我们在最后几次约会中感到的痛苦仍然存留在我们 身上,但已经处于睡眠状态。我们并未操之过急,想要让痛苦重现,更 何况我们不是十分清楚,我们现在会提出什么要求。在我们喜欢的女人 身上占有的东西稍有增加,只会使我们对我们尚未占有的东西的需求更 为迫切,但这种东西却总是无法得到,因为我们在满足后又有了新的需 求。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后来又有了最后一个原因,使我不再去拜访斯 万夫人。这个原因到后来才出现,不是因为我已把吉尔贝特忘记,而是 因为想把她尽快忘记。在我的巨大痛苦消失之后,我对斯万夫人的拜访 也许又成了消除我剩余忧伤的安慰和消遣,这种安慰和消遣在初期对我 是何等的珍贵。但这种安慰有效的原因,也成了消遣的缺点,这就是 说,跟这些拜访密切相关的是对吉尔贝特的回忆。消遣要对我有益,就 只有使与吉尔贝特毫不相干的想法、兴趣和激情,跟不会再因吉尔贝特 在场而补充养料的感情进行斗争。于是,这些跟我们喜爱的人无关的思 想状态就占了一个地方,这地方不管在最初是多么狭小,却都是从占据 我们整个心灵的爱情那里夺来。正当只是一种回忆的感情在减弱之时, 我们必须设法维持和发展这些想法,因此,引入思想中的新的成分,跟 感情进行争夺,并夺取心灵中越来越多的地方,最终从它那里夺得全部 心灵。我由此认识到这是消除爱情的唯一方法,而我还年轻,也很勇 敢,可以这样去做,可以承受最剧烈的痛苦,这种想法产生于一种信 念,那就是不管要为此花费多少时间,总会取得成功。我现在写给吉尔 贝特的那些信中,说到我不想见到她的原因,暗示是因为她和我之间有 某种神秘莫测的误会,对于这纯属杜撰的误会,我起初希望吉尔贝特请 我作出解释。但实际上,即使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交往,通信者也不会 要求对方作出任何解释,因为他知道,对方如故意写出一句隐晦、虚假 或指责的话要他进行驳斥,他就会极其高兴地感到,他拥有——并保留 ——行动的控制权和主动权。在关系亲密的交往中更是如此,因为恋爱 时巧舌如簧,冷淡时兴味索然。吉尔贝特没有怀疑这种误会,也不想去 进行了解,这误会对我来说就成了真实的事情,所以我在每封信中都要 提到。这种假想的状况和假装的冷漠有一种魔力,会使你坚持不懈地做 下去。我写出“自从我们两颗心分开之后”这样的文字,是为了使吉尔贝 特在回信中写道:“我们的心并未分开,让我们说说清楚。”我老是这样 写,最后就信以为真。我再三说:“生活对我们来说可能已发生变化, 但它决不会消除我们已有的感情”,是为了想要听到自己最终说出:“可 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感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反复这样 说,就有了这种想法,认为生活确实已发生变化,认为我们将会记得已 不复存在的感情,如同某些神经过敏的人,装出生病的样子,结果弄假 成真。现在,我每次给吉尔贝特写信,都要提到这假想的变化,但她在 回信中始终不提此事,这变化因此得到她的默认,并仍将在我们之间存 在。后来,吉尔贝特不再沉默下去。她采用了我的观点;在正式宴会的 祝酒词中,来访的国家元首几乎完全重复作为东道主的国家元首刚才使 用的措辞,同样,我每次在给吉尔贝特的信中写道:“生活已将我们分 开,但对我们相识的这段时间的回忆将会永存”,她阅后一定会在回信 中写道:“生活已将我们分开,但决不会使我们忘记过去的美好时光, 这段时光我们将会永远珍惜。”(要说出“生活”为什么将我们分开,是 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就会感到非常为难。)我已不再十分痛苦。然而 在有一天,我在信中把香榭丽舍大街那个卖麦芽糖的年老女商贩去世的 消息告诉她,并写了如下文字:“我想这会使您感到难受,而在我心 里,这唤起了许多回忆。”写完后,我不由泪如雨下,因为我看到自己 在谈论爱情时使用过去时,仿佛这爱情是几乎已被遗忘的死人,而我在 想到这爱情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它当作活人,至少它还能死而复生。 朋友不愿再次相会,他们的来往书信却极其动人。吉尔贝特的来信如同 我写给关系疏远的人们的信,温文尔雅,表面热情,她有这种表示,我 感到十分温馨。 另外,我每次都拒绝跟她见面,痛苦也就逐渐减少。由于她对我来 说已不像以前那样珍贵,我种种痛苦的回忆就显得力量不足,无法再用 不断重现的方法来摧毁我思念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乐趣形成。在这种时 候,我后悔自己当初不愿进外交界,并选择了定居生活,目的是不离开 一位姑娘,而这位姑娘,我不会再去见她,并已几乎把她忘记。我们为 一个人而安排自己的生活,当我们最终能在生活中接待这个人时,此人 却不来了,然后对我们来说如同已经死去,而我们却成了只是为她而安 排的生活中的囚徒。如果说我父母觉得威尼斯对我来说过于遥远和炎 热,那么,去巴尔贝克小住至少十分方便,旅途也并不劳累。但是,为 此必须离开巴黎,放弃对斯万夫人的拜访,拜访的次数虽然很少,却能 使我偶然听到她跟我谈起她的女儿。另外,我也从拜访中找到这种或那 种跟吉尔贝特无关的乐趣。 春天将近,天气骤冷,在冰圣徒的节日[334]和圣周[335]下雨夹雪的 时候,由于斯万夫人觉得家里冷得要命,所以我经常看到她在接待客人 时身穿裘皮大衣,双手因怕冷而伸到硕大而扁平的手笼里,双肩则用披 肩遮盖,手笼和披肩又白又亮,都是用白鼬皮制成,因她在回家后仍在 使用,因此看起来就像是比雪更加持久的冬天残雪,不管是炉火的热气 还是季节的转换都无法使其融化。天气寒冷却已鲜花开放的这几个星期 的全部真相,已在我不久后不会再来的这个客厅里向我显露,用来展现 真相的是其他更令人陶醉的白色,譬如“雪球”般绣球花的白色,它裸露 的长茎如同拉斐尔前派画家[336]笔下用线条画出的小灌木,其顶端汇集 一个个球形花序,花在其中是既分又合[337],这球形花就像一个个报喜 天使,散发出柠檬香味。因为唐松维尔的城堡女主人知道,四月份即使 结冰,也不会没有鲜花,知道冬天、春天和夏天并不像巴黎林荫大道的 居民认为的那样界线分明,这些居民在天气开始炎热之前还认为,这世 界上仿佛只有被雨淋得光秃秃的房屋。有人说斯万夫人仅仅满足于她那 贡布雷的园丁给她送来的花卉,并说她通过“正式任命的”花店老板娘借 来地中海边的早春花卉,却未能弥补迎春时的不足,对这种看法,我远 未认同,也并未放在心上。要思念乡村,我只需在斯万夫人拿着的晶莹 雪粒般手笼旁边摆放着雪球般的绣球花(摆放这些雪球,在女主人的思 想里也许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按照贝戈特的建议,跟她的陈设和服饰 一起组成“白色大调交响乐[338]”),这些绣球花使我想起,耶稣受难日 的魔力[339]表示一种自然奇迹,我们只要更加理智,每年都能看到,这 些花具有我不知其名的一些花卉散发的沁人心脾的酸香味,这香味曾使 我在贡布雷散步时多次驻足观看,这些花使斯万夫人的客厅像唐松维尔 的小斜坡那样纯洁,无绿叶却布满纯真的花朵,并且充满各种真正的芳 香。 但我回想起这件事,仍显得多此一举。对此事的回忆,有可能维持 我对吉尔贝特尚存的些许爱情。因此,我虽然在对斯万夫人进行那几次 拜访时已不再感到痛苦,却仍然把拜访的间隔时间拉长,尽可能减少见 到她的次数。由于我还没有离开巴黎,我最多有几次跟她一起出去散 步。晴朗的日子终于重现,天气随之转热。我知道斯万夫人在午饭前一 个小时不在家,在星形广场和当时被称为“穷光蛋俱乐部[340]”的地方附 近的林园大街散步,因为他们到那个地方来观看他们只知其名的富翁, 正因为如此,我征得父母的同意,星期天——因为我平时在这个时候没 空——我吃午饭的时间可以比他们晚,就是在一点一刻吃饭,午饭前则 出去转一圈。在那年五月,我每天都这样做,当时吉尔贝特已去乡下的 女友家里。我在将近中午十二点时走到凯旋门。我在林园大街路口窥 探,眼睛盯着那条小街的拐角,斯万夫人从家里出来,只要走几米路就 能走到那里。在这个时候,许多散步者都回家吃午饭,留在街上的人并 不多,而且大多是优雅之士。突然,在沙砾小道上,有一人姗姗来迟, 慢慢悠悠而又生机勃勃,犹如只在中午盛开的最美丽的花朵,那就是斯 万夫人,她身穿的服装颜色总是变换,但我记得大多是淡紫色;然后, 她在光彩夺目之时,举起并撑开像长花柄的伞柄上那顶篷般的真丝大阳 伞,伞面的颜色跟她连衣裙上摘下的花瓣相同。她身边有一队随从簇 拥;是斯万,还有四五个是俱乐部成员的男子,他们上午到她家去看 她,或是在路上跟她不期而遇;他们身穿黑色或灰色服装,顺从地聚在 一起,一举一动跟机械相差无几,在奥黛特周围形成惯性的框架,这个 唯一目光炯炯的女人,像是在朝前观看,她在这些男人中间,犹如走近 窗口察看,只见她身上色彩柔和,如同裸露一般,显得弱不禁风,却又 无所畏惧,展现出别样的风采,就像属于陌生的种族,强悍得跟女武士 相差无几,因此能独自驾驭众多随从。她面带微笑,高兴地见到天气晴 朗却并不炎热,显出自信而又平静的样子,如同完成作品后不再担心其 他事情的创作者,并相信自己的服装——即使有些俗不可耐的过路人并 不欣赏——最为优雅,她穿这套服装,既是为她自己,也是为这些男 友,当然并未过分在意,但也并非完全超脱,她听任胸衣和裙子上的小 花结在她前面微微飘荡,如同一个个生灵,她虽说无视它们的存在,却 宽容地允许它们根据自己的节奏戏耍,只要它们能跟上她的步伐,甚至 在她来时往往尚未撑开的淡紫色阳伞上,她不时投下愉悦的目光,如同 投在一束帕尔马紫罗兰上,这目光极其温柔,即使不是投在她那些朋友 身上,而是投在无生命物体之上,仍像带有微笑。她这样就在自己服装 周围保留并占据了一个优雅的空间,那些男士虽说跟斯万夫人谈笑风 生,仍然尊重这空间及其存在的必要,并带有外行的几分敬意以及对自 己无知的承认,他们认为自己的女友能够这样做并具有这种权利,如同 认为一位病人能够进行特殊治疗并具有这种权利,一位母亲也能够对自 己的孩子进行教育并具有这种权利。男士们对斯万夫人十分殷勤,对行 人却仿佛视而不见,在他们的簇拥下,她又在这样晚的时间出现,就使 人想起她的住宅,她在家里度过了漫长的上午,应该很快就会回去吃午 饭;她慢吞吞地走着,如同在自己花园里悠闲地散步,仿佛以此表明她 的住房就在眼前;这住宅内部的阴暗和清凉,可以说仍然附着在她身体 周围。但是,正因为如此,我看到她时,室外和炎热的感觉更为强烈。 更何况我已确信,斯万夫人对礼仪了如指掌,因此她的服饰跟季节和一 天中的时间配合得浑然一体,她软草帽上的花朵,她连衣裙上的小带 饰,在我看来比花园和树林里的花卉还要真实,仿佛出自五月的大自 然;而为了察看这个季节新的骚动,我的目光只是投到她那把阳伞的高 度,只见撑开的阳伞如同另一片天空,这天空更加接近,呈圆形,蓝色 而又温和。这些礼仪虽说至高无上,却有引以为荣之事,斯万夫人也是 如此,那就是对上午、春天和太阳屈尊俯就,但我觉得它们不会因为被 一位如此优雅的女士看重而洋洋得意,这位女士为它们而挑选一件面料 颜色更浅、更加轻薄的连衣裙,使人因领口和袖口的宽大而想到微湿的 脖子和手腕,并最终为它们而花费一位贵夫人的全部精力,这贵夫人愉 快地自降身价,到乡下去看望普通百姓,大家都认识她,连粗俗之徒也 不例外,但她在那天却坚持要穿农妇的衣服。斯万夫人刚到,我就向她 施礼,她让我停下脚步,并微笑着对我说:“Good morning(早上 好)。”我们一起走了一会儿。我这才知道,她穿衣的准则是为她自 己,犹如大祭司遵守自己的最高智慧一般:她如感到太热,就把她觉得 裹紧的收腰上装稍微解开,或者干脆脱下,请我拿着,我于是发现在她 衬衫上有千百个缝纫细部,难以被人察觉,如同乐谱中的一些声部,虽 说作曲家花费了全部心血,听众的耳朵却永远无法听出;而在我搭在胳 膊上的收腰上装袖子里,我因高兴或为献殷勤而久久地看着,看到一个 精致的细部,如一条色彩漂亮的带子,一块淡紫色棉缎衬里,这些细部 一般不会被众人的目光发现,却仍像衣服正面那样精工细作,犹如一座 大教堂的哥特式雕塑,隐藏在高达八十尺的一条栏杆内侧,却跟大门廊 里的浅浮雕一样完美,但从未被人看到,直到一位艺术家偶然到此一 游,获准登上教堂顶部俯瞰全城,才在教堂的两座塔楼之间发现这些雕 塑。 斯万夫人漫步林园大街,犹如在自己的花园,这种印象的加深,是 由于——对那些不知道她footing(散步)习惯的人来说——她是步行而 来,并无马车跟随其后,而从五月份起,她在温暖的空气中经过时常常 像女神那样坐在装有八个弹簧的宽敞四轮敞篷马车里,样子娇弱而又庄 重,套车的马匹十分俊美,车夫穿的是巴黎最漂亮的制服。斯万夫人现 在步行,并因天热而放慢脚步,像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优雅地违反礼 仪规定,犹如君主在出席盛大晚会之时,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走 出自己的包厢,来到休息室跟其他观众一起稍待片刻,随从人员见此情 景,既赞赏又略有不满,但不敢提出批评。这也是斯万夫人和群众的关 系,群众觉得跟她之间有一道金钱筑起的壁垒,并感到这种壁垒最难逾 越。圣日耳曼区也有自己的壁垒,但在“穷光蛋”的眼中和想象中却没有 这样明显。贵妇更加朴实,更像小市民,跟老百姓并不疏远,那些穷光 蛋看到这样的贵妇在自己面前,就不会像看到斯万夫人这样的女人时感 到自卑,几乎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也许这种女人跟穷光蛋不同,对自己 身上的华丽服饰不感到惊讶,并已毫不注意,但这是因为她们经常穿着 的缘故,最终认为穿这种服装理所当然、必不可少,并把掌握这种奢侈 习惯的程度作为评价别人的标准,因此这些女人(由于她们在自己身上 展现并在别的女人身上发现的高贵完全是物质性的,一眼就能看出,但 要有很长时间才能获得,并且难以弥补)如果把一个过路人看得十分卑 贱,她们在此人眼里就显得极其高贵,这种看法在见到她们后会立即出 现,而且无法改变。这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当时拥有跟贵族夫人交往密 切的伊斯拉埃尔斯夫人那样的女人,以及有朝一日将会跟贵族夫人交往 的斯万夫人,这个中间阶层的地位低于它阿谀奉承的圣日耳曼区,但高 于圣日耳曼区之外的阶层,其特点是虽已摆脱富翁的世界,却仍然是财 富的象征,但财富已变得具有延展性,服从于艺术的目的和思想,是可 塑的银币,雕有诗意的图案,会讨人喜欢,这个阶层现在也许已经消 失,至少已没有同样的性格和魅力。另外,这个阶层的女士如今已人老 珠黄,也许已失去她们进行统治的首要条件。然而此时此刻,斯万夫人 在林园大街上往前走着,十分端庄,面带微笑,和蔼可亲,既在她那高 贵财富的顶峰之上,又在她那依然秀色可餐的成熟夏季的万千光彩之 中,犹如希帕蒂娅[341],在缓慢的脚步下看到一个个天体转动。一些路 过的青年焦虑不安地望着她,不知道凭着跟她似有似无的关系(更何况 他们跟斯万只见过一次面,怕他认不出他们),他们是否能对她施礼。 他们决定对她施礼,只是对其后果感到心惊胆战,心里不禁在想,他们 这种大胆挑衅和亵渎神圣的举动,是否会触犯那社会等级不可侵犯的最 高权力,是否会引起严重灾祸或神的惩罚。这举动只是像钟表机械的一 次运转,引起那些小人物的频频施礼,他们是奥黛特周围的男士,首先 还礼的是斯万,他稍稍举起镶有绿皮的大礼帽,面带优雅的微笑,这种 优雅是从圣日耳曼区学来,但已不再带有他过去的冷淡。取代这种冷淡 的(因他已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奥黛特的偏见)既有要向衣着寒酸之人 还礼的厌烦,又有对妻子熟人众多的满意,这两种交杂在一起的感觉, 他在对身边那些高雅的朋友说话时表达了出来:“又是一个!我真不明 白,所有这些人,奥黛特是从何处找来!”斯万夫人朝那个不安的过路 人点点头作为回答,见此人已消失在视野之中,但心仍在激动地跳着, 就朝我转过身来,并对我说:“那么,这事结束了?您不会再来看吉尔 贝特了?我很高兴自己不属此例,您没有把我完全droper(抛弃)。我 喜欢见到您,但我过去也喜欢您对我女儿的影响。我觉得她也对此十分 遗憾。总之,我不想把自己的看法强加于您,因为这样的话,您就不愿 意再跟我见面了!”——“奥黛特,萨冈[342]向您问好。”斯万提醒妻子。 这时,只见亲王如同在戏剧或马戏演出高潮时那样,或像在一幅古画之 中,拨转马头,就像谢幕的演员,对奥黛特深深鞠了个躬,这鞠躬富有 寓意,充分表达了具有骑士风度的大贵族对女性的敬意,即使这女性的 具体代表是他母亲或姐妹不屑交往的女人。另外,斯万夫人处于她阳伞 投下的液体般透明、清漆般发亮的阴影之中,不时被人认出,姗姗来迟 的最后一批骑士向她施礼,他们像电影里那样[343],在被阳光照成白色 的大街上奔驰,他们是赛马俱乐部成员,他们的名字——安托万·德·卡 斯泰拉纳、阿达尔贝·德·蒙莫朗西[344]及其他许多人——为公众所熟 知,在斯万夫人看来则是老朋友的名字。由于对诗意感觉的回忆的平均 寿命——相对寿命——要比对心灵痛苦的回忆的寿命长得多,我当时因 吉尔贝特而产生的忧伤早已消失,我感到的愉悦却依然存在,那是我每 次想在一种日晷仪上看到中午十二点一刻到一点之间的每一分钟的时 候,我愉快地感到自己在跟斯万夫人说话,而她在阳伞下面,如同在紫 藤绿廊的光影之中。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1:2-3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一卷目录

    第一部 贡布雷

    第二部 斯万之恋

    第三部 地方的名称:名称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第二部 斯万之恋

    要成为维尔迪兰家“小核心”、“小集团”、“小宗派”的成员,只需具 备一个条件,但这个条件必不可少,即必须心照不宣地赞成一种信经, 其中一个条文是:维尔迪兰夫人那一年宠爱的年轻钢琴家,既胜过普朗 泰[170],又胜过鲁宾斯坦[171](她在谈论这位钢琴家时说:“演奏瓦格纳 [172]的作品,不可能有人弹得如此出色!”);科塔尔大夫的医术比波 坦[173]高明。任何“新兵”,要是不能被维尔迪兰夫妇说服,而是认为, 不在维尔迪兰家度过的夜晚,并非像淫雨一样乏味,就会被立即开除。 由于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更为倔强,不愿放弃进行社交活动的任何好奇 心,想要亲自去了解其它沙龙的乐趣,而维尔迪兰夫妇感到,这种研究 精神和魔鬼般的轻浮可能会传染开来,给这个小教会的正统教义以致命 打击,因此,他们就逐渐抛弃所有女性“信徒”。

    除了大夫的年轻妻子之外,那年的女性信徒(虽然维尔迪兰夫人为 人正派,出身于一个极其富裕但默默无闻的正统资产阶级家庭,她最终 跟这个家庭断绝了一切关系)几乎只有一人,即半上流社会的德·克雷 西夫人,维尔迪兰夫人用她的名字奥黛特称呼她,并说她是“可爱的女 人”,还有一个是钢琴家的姑妈,以前好像是拉开门绳的门房。她们对 上流社会一无所知,而且天真幼稚,会轻信别人的话,认为萨冈王妃 [174]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出于无奈,只好花钱雇用几个穷人在她们家的 晚宴上充数,认为如果有人请她们到这两位贵夫人家去做客,过去的门房和轻佻的女子一定会傲慢地拒绝。

    维尔迪兰夫妇不请外人来吃晚饭:在他们家的餐桌上有“摆好的餐 具”的客人固定不变。晚会没有预定的节目。年轻的钢琴家只有在“他高 兴”的时候才演奏,因为主人不会勉强任何人,正如维尔迪兰先生所 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座的朋友,友情万岁!”如果钢琴家想演 奏《女武神》[175]中骑行的那段或《特里斯坦》[176]的前奏曲,维尔迪 兰夫人就会反对,这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种音乐,恰恰相反,而是因为 这种音乐给她的印象过于强烈。“难道您非要我偏头痛?您非常清楚, 他每次弹这种音乐,我就偏头痛。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明天我想起 床的时候,晚会已经结束,没人了!”如果他不弹琴,大家就聊天,其 中的一位朋友,往往是他们当时宠爱的画家,像维尔迪兰先生说的那 样,“漫不经心地说出一句无聊的粗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维尔迪兰 夫人尤其如此——她往往把她觉得是表示情感的那些转义词语理解为本 义——,有一天,她笑得过于厉害,下巴脱了臼,科塔尔大夫(当时是 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当即替她托了上去。

    黑色礼服是不准穿的,因为大家都是“好朋友”,不必穿得像“讨厌 鬼”一样,那些“讨厌鬼”被视做瘟神,只有在举办盛大晚会时才请来参 加,而盛大晚会要尽量少办,要办也只是为了使画家高兴,或是为了把 音乐家介绍给外人。在其余时间,大家只是猜猜字谜,穿着便服吃夜 宵,但如同一家人那样,并且不让任何外人混入小“核心”。

    但是,这些“朋友”在维尔迪兰夫人的生活中占据的地位越来越大之 后,有些人和事会使朋友们疏远她,有些则会使他们有时没有空闲时 间,例如一位朋友的母亲,另一位朋友的职业,第三位朋友的乡间别墅 或身体欠佳,这些人和事都变得令人讨厌,应该受到指责。如果科塔尔 大夫认为吃完饭应该去看望一个病危病人,维尔迪兰夫人就会对他 说:“谁知道呢,如果您今晚不去打扰他,他的病情也许会大大好转。 您不去,他夜里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上午您早点去,他的病也许已 经好了。”十二月初,她一想到忠实信徒会在圣诞节和元旦那天“甩掉 她”,就会感到难受。钢琴家的姑妈要他在元旦那天到她母亲家里去吃晚饭。

    维尔迪兰夫人语气生硬地大声说道:“元旦那天,如果您不是像在外省时那样同她一起吃一顿晚饭,您以为她就会气死?”

    到了圣周[177],她又开始感到不安。

    “大夫,您是科学家,是不信神的,耶稣受难日[178]那天,您当然会 像其它日子那样来啰?”她在第一年对科塔尔说,说话的语气很有把握,仿佛她能肯定大夫会如何回答。但她在等待他回答时忐忑不安,因 为如果他不来,那天她很可能独自一人过了。

    “耶稣受难日那天我一定来……是来向您告辞,因为我们要到奥弗 涅去过复活节。”

    “到奥弗涅去?给跳蚤和臭虫咬,对你们好处多多!”

    她沉默片刻后又说道:“这事您要是对我们说一声,我们就会去组 织一下,跟你们一起去,而且旅途舒适。”

    同样,如果一个“男信徒”因男友或一个“常来的女客”因情人而在有 的时候“甩掉”他们,维尔迪兰夫妇就会说:“那么,您就把男朋友带 来。”他们不怕她有情人,只要她把他带到他们家里,在他们家谈恋 爱,不因爱他而不喜欢他们就行了。他们还会考验这位男友,看看他是 否会对维尔迪兰夫人有所隐瞒,是否能成为“小宗派”的成员。如果不 能,他们就把带朋友来的信徒拉到一旁,设法让他和男友或情妇反目。 如果能,“新人”就成为信徒。因此,在那一年,当半上流社会女子告诉 维尔迪兰先生,说她认识了名叫斯万先生的可爱男子,并暗示此人很想 到他们家来作客时,维尔迪兰先生立刻把这个请求告诉妻子。(他总是 等妻子做出决定后再发表意见,他的特殊作用是以极其巧妙的方法把妻 子的愿望以及信徒的愿望付诸实施。)

    “德·克雷西夫人有事要求你。她希望向你介绍她的男友斯万先生。 你说好吗?”

    “哎!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小美人,难道能拒绝她的要求?您别说 了,我没有问您的意见,我要对您说,您完美无缺。”

    “既然您同意,”奥黛特模仿马里沃[179]的风格,用殷勤的语调回答 道。她接着补充道:“您知道,我不是fishing for compliments(要别人恭维)。”

    “好吧!要是您的朋友讨人喜欢,那就把他带来。”

    当然,“小核心”跟斯万出入的社交界没有任何关系。整天在社交界 厮混的人会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已在上流社会占据特殊地位,就没有必 要去叩开维尔迪兰夫妇的家门。但是,斯万酷爱女人,他已结识几乎所有贵族女子,对她们已无任何新鲜感,从那时起,他就把圣日尔曼区授予他的同爵位相差无几的入籍许可证,仅仅看做是流通证券或信用证,它们本身毫无价值,却能使他身价倍增,可以在外省某个小地方或巴黎 某个不引人注目的阶层,去追求他觉得漂亮的女子,如乡绅或法院书记 官的女儿。当初,欲望或爱情使他产生一种虚荣心,现在,他在日常生 活中已没有这种虚荣心(虽说他过去因虚荣心而走上社交界的道路,在无聊的欢乐中浪费自己的聪明才智,用他在艺术方面的渊博知识来指导 贵夫人购买绘画作品和进行室内装饰),但在他看中的陌生女子面前, 他会因虚荣心而跃跃欲试,想要炫耀斯万这个姓无法赋予他的潇洒风姿。陌生女子地位低下,他就更要这样做。正如聪明男子不怕在另一个 聪明男子面前显得愚蠢那样,一个潇洒的男子并不害怕大贵族看不出他 的潇洒,却害怕乡巴佬看不出他的潇洒。自古以来,一些人费尽心机, 因虚荣心而编造只会使自己威信扫地的谎话,其中有四分之三是为下等人而编造。斯万同公爵夫人在一起时自然、随便,在女用人面前却会心 惊肉跳,怕被她瞧不起,就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许多人由于生性懒散,或者因自己的社会地位而感到必须留在某个圈子里,在上流社会一直待到老死,就不去享受上流社会以外的生活给 他们提供的乐趣,最后只好把生活中平庸的消遣或尚能忍受的无聊事称 之为乐趣。斯万跟这些人不同,他不是在跟他一起消磨时间的那些女人 身上去寻找美,而是把时间花在他初看觉得漂亮的那些女人身上。但这些女人的美往往相当俗气,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所追求的外貌之美,跟 他喜爱的那些大师雕塑或描绘的女人的美完全不同。表情的深沉和忧郁 会使他清心寡欲,相反,健康、丰满和红润的肉体会使他欲火中烧。

    如果他在旅行时遇到他不想屈尊俯就去结识的一家人,但这家人中 的一名女子具有他尚未领略过的魅力,那么,要他保持矜持的态度,消 除她所唤起的欲望,用另一种乐趣来取代他同这个女子在一起时所能得 到的乐趣,如写信把以前的情妇叫来,都会使他感到这是在生活面前胆 怯地退却,是愚蠢地拒绝新的幸福,这就像不在当地游览,却把自己关 在房间里欣赏巴黎的风景照片。他不是把自己封闭在他交往的那些朋友 构建的大厦之中,而是自己去结交朋友,以便能用新的材料来重建这座 大厦,而且到处都能重建,只要他在那里看中一个女人,就像探险家随 身携带、可以拆除的帐篷。对于无法搬移、不能用来换取新乐趣的东 西,即使别人垂涎三尺,他也会免费奉送。有好几次,他得到一位公爵 夫人的信任,因为几年以来,公爵夫人想要讨得他的欢心,但没有找到 机会,可是他却一下子失去了这种信任,原因是他冒冒失失地给她发了个电报,要她回电介绍,让他和她的一个管家取得联系,因为他在乡下 看中了管家的女儿,他的所作所为犹如饥民,会用钻石来换取面包。他 在事后也感到好笑,因为他虽然有罕见的细腻感情,但也有某种粗野之处。他属于一种聪明人,这种人在生活中无所事事,但为了安慰自己, 或是给自己找个借口,就认为对他们的聪明才智来说,这种无所事事也 值得注意,如同艺术或研究的客体,并认为“生活”中的一些情景比所有 的小说更加有趣、浪漫。他至少是这样说的,并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在 社交界的那些儒雅朋友,特别是夏吕斯男爵。他为了逗他们开心,就讲 述自己的有趣艳遇,说他在火车里遇到一个女子,把她带到家里,发现 她竟是一位君主的妹妹,而在当时,这位君主在暗中控制着欧洲的政局,他因此在十分愉快的气氛中了解到这方面的情况,还说有一次由于 情况复杂,他要等待教皇选举的结果,以便能知道他是否能成为一个女厨子的情夫。

    斯万厚颜无耻地逼着别人替他拉皮条,不过这些人不光是他过从甚 密的社会名流,如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将军和院士。他所有的朋友都常 常收到他的来信,他在信中施展灵活的外交手腕,要求他们来信推荐或 介绍,但从他接连不断的恋爱和各不相同的借口中可以看出,这种手腕 万变不离其宗,所以比笨口拙舌的人更清楚地显示出他不变的特点和相 同的目的。许多年以后,我开始对他的性格感到兴趣,因为他的性格在 另一些方面跟我的性格有相似之处;我常常听到家里人说,他写信给我 外公(当时还没有当上外公,因为斯万的这次热恋开始之时,我尚未降 临人世,这次恋爱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去拈花惹草),我外公认出 信封上是他朋友的笔迹,就大声说道:“啊!斯万要提出什么要求了: 得要小心!”也许是因为有戒心,或者是由于我们在无意中存心不良, 只愿意把东西送给不需要的人,我外公外婆对他的要求一概拒绝,连最 容易满足的要求也不例外,例如,把他介绍给每星期天都在他们家吃晚 饭的一位姑娘,因此,每当斯万重提此事,他们只好骗他,说这姑娘不 再来了,而在一星期六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在考虑,可以邀请谁来陪 她,最后往往连一个人也想不出来,但就是不请这位非常想来的男士。

    有时候,跟我外公外婆要好的一对夫妇,以前一直抱怨总是见不到 斯万,这时却满意地对他们说,斯万现在和他们好得不得了,同他们形 影不离,这样说也许是想让人羡慕。我外公不想扫他们兴,只是望着我外婆哼唱道:
    这到底是什么谜?
    我一点也弄不清。
    或是:
    昙花一现的幻影……
    或是:
    对于这种事情,
    最好视而不见。[180]

    几个月以后,要是我外公问起斯万的新朋友:“斯万好吗?您还是 经常和他见面?”对方的脸就立刻拉长:“请您别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 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就这样,他在几个月中一直 是我外婆的表弟家的常客,几乎每天都在他们家吃晚饭。有一天,他突 然不去了,也没有打个招呼。他们以为他病了,我外婆的表弟妹正想派 人去打听他的情况,却在配膳室里看到他的一封信,被漫不经心地夹在 女厨子的账簿里。他在信里告诉这个女人,说他即将离开巴黎,不会再 来了。她是他的情妇,在同他们家断绝来往时,他觉得只需告诉她一人。

    相反,如果他当时的情妇是社交界女士,或者虽然出身低微、地位 不稳,却是能被他带进上流社会的女人,那么,他会为了她而回来,但只是在她进行活动或他带她去的特定范围之内。“今晚别指望斯万来 了,”有人说,“您十分清楚,今天是他的美国女人去巴黎歌剧院看戏的日子。”他设法让那些十分挑剔的沙龙请她去作客,因为他对那些沙龙十分熟悉,每周去吃一次晚饭,打打扑克。每天晚上,他把红棕色头发 梳理一下,并稍微卷一卷,使他炯炯有神的绿眼睛增添了几分妩媚,然 后挑选一朵花插在纽扣孔里,到他那个圈子里的某个女人家里去吃晚饭,以便和情妇相会。他想到他会在那里遇到他可以颐指气使的名流雅 士,在他喜爱的女人面前得到他们的赞赏和友爱,就重新感到他已厌倦 的社交生活富有魅力,而这种社交生活,一旦被他增添新爱情的温暖火 焰,就会使他感到珍贵、美好。

    斯万的每次私通或调情都是比较完美的梦想成真,这种梦想之所以 产生,是因为他在看到一个女人的脸或身体时,会本能地、不假思索地 感到十分迷人。有一天,一位旧友在剧院里把他介绍给奥黛特·德·克雷 西,并在事前把她说成令人销魂的女人,还说他也许能和她搞出什么结 果,但把她说得比实际上更加难弄,目的是想让他知道,把她介绍给他 已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但是,斯万觉得她并非不美,而是她的美不能使 他感到兴趣,不能唤起他的任何欲望,甚至使他产生不由自主的反感, 他觉得她这种女人不是我们感官所欲,这种女人每个人都有几个,只是 因人而异罢了。他看不中她,是因为她侧面的曲线过于突出,皮肤过于 娇嫩,颧颊过高,脸部过于消瘦。她眼睛长得很美,但是过大,仿佛重得往下沉,把脸的其余部分压得受不了,所以脸上总是显得气色不好或 情绪不佳。这次在剧院介绍认识后不久,她就给他写了信,要求到他家 里去看看他的收藏品,因为她对此很感兴趣,“她虽然对收藏外行,却 喜欢好看的东西”,还说她感到,要是能在son home(他的家)里看到 他,就会对他更加了解,在她的想象之中,他家里“有茶喝、有书看, 一定非常舒服”,但她也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惊讶,认为他住的街区过 于冷清,又“极不smart(漂亮),和他这样英俊的男子很不相称”。于是,他就把她请来,她在离开时,说她很高兴能进入这幢房屋,但遗憾 的是,待在里面的时间太少,她在谈到他时,仿佛认为他比她认识的那 些朋友都要珍贵,仿佛他们两人之间正在建立一种罗曼蒂克的关系,斯 万听了微微一笑。但是,斯万已快到看破一切的年龄,知道应该满足于 为了爱的乐趣而去爱,而不必过多地要求对方的爱,这种心心相印,虽 说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是爱情必然追求的目的,仍然因一些观念的联合而 同它联系在一起,而观念的联合又极其紧密,心心相印如在爱情产生前 出现,则可能成为产生爱情的原因。过去,男人希望占有他爱恋的女人 的心,后来,感到占有一个女人的心,就足以使你对她爱恋。因此,到 了某个年龄,由于男人在爱情中主要追求主观的乐趣,他就会觉得对一 个女人的美的喜爱应该在爱情中占据重要的地位,纯粹是肉体的爱情, 即使没有欲望这个先决条件也会产生。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我们已多 次被爱神之箭射中,在我们惊讶和消沉的心面前,爱情不再按照它不为 人知的必然规律发展。我们助它一臂之力,用记忆和暗示来曲解它。在 看出它的一个征兆之后,我们就回想起其它征兆,并使它们再现。由于 我们已把爱情之歌完全铭刻在自己心中,所以我们不需要一个女人唱出 这首歌的第一句,即充满对美的赞赏的第一句,就能知道接下来要唱什 么。如果她从这首歌的中间唱起——那时两颗心已亲密无间,双方都说 自己只为对方而生——,我们因对乐曲十分熟悉,就会立刻在她等待我 们的地方和她相会,以便齐声高唱。

    奥黛特·德·克雷西再次去看望斯万,并去得越来越勤。但是,她每 次去,他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感到同样的失望,而在她不去拜访之时,他已有点忘记这张脸的特点,在他的记忆之中,她的脸既不是神采奕奕,也不是——她虽说年轻——暗淡无光。她跟他谈话时,他感到遗憾,因为她的艳丽不是他本能地喜欢的那种美。另外还得说明,奥黛特的脸看上去显得更加瘦削、凸出,因为前额和面颊的上部是连在一起的平面, 上面覆盖着当时流行的刘海儿,下面衬着假鬈发,耳朵边上是蓬松的发 绺。她的身体虽然长得美妙绝伦,却很难看出其全貌(这是因为当时的 时装式样,虽说她是穿着最为得体的巴黎妇女之一):她胸衣凸出,仿佛里面有个假肚子,下摆突然收缩,形成尖顶,再下面则是逐渐鼓起的 双层裙子,呈球形,使她看上去像是由配接失当的各个部件构成;绉 领、边饰和内衣自成体系,根据其别出心裁的形状或料子的质地,按一 定的线条同花结、花边绉泡和垂直的煤玉镶边相连,或是沿着裙撑围成 一圈,但是,它们并没有和她的身体形成和谐的整体,这些饰物紧贴她 身体时,她显得耸肩缩颈,离开她身体时,她显得空空荡荡。

    但是,奥黛特走了之后,斯万想起她曾对他说,在他允许她再次前 来拜访之前,她会觉得时间极为漫长,就不禁微微一笑。他想起她有一 次请他不要让她等得过于长久,脸上露出不安而又腼腆的神色,而盯着 他看的目光则在胆怯地恳求,她头戴白色草帽,帽前插有一束紫蝴蝶 花,帽带为黑绒布,显得楚楚动人。她当时说:“您不能到我家里来喝 杯茶吗?”他借口正在写一部专著——其实在几年前他已放弃这一研究 ——,是关于代尔夫特的弗美尔[181]的论著。“我知道,跟你们这样的大 学者相比,我微不足道,什么事也干不了。”她对他回答道。“在学者面 前,我是井底之蛙。但是,我很想学习,知道些东西,有个门路。看看 书,一头钻到故纸堆里,一定非常有趣。”她补充道,说时露出自满的 神色,犹如漂亮女人说自己不怕脏,乐意去做下厨做菜之类的脏活时显 出的神色。“您也许会见笑,那位画家(她说的是弗美尔)使您不能来 看我,可我从未听别人说过,他是否还活着?在巴黎能否看到他的作 品?要是能看到,我就会知道您喜欢什么,大致猜到这勤奋工作的前额 里在想什么,使人感到不断在思考的脑袋里在考虑什么,我就会对自己 说:他原来在想这个。能参与您的工作,真是梦寐以求的事!”他对自 己害怕结交新友表示歉意,并用优雅的言辞,把这种害怕称之为害怕遭 到不幸。“您害怕堕入情网?真有趣,我要的就是这个,我会用生命来 换取爱情。”她说时声音自然,确信无疑,使他为之感动。“您大概为一 个女人痛苦过。您以为其他女人都跟她一样。她对您不了解,你是出类 拔萃的人。我爱您,首先就爱这点,我清楚地感到您与众不同。”他则 对她说:“不过,我很清楚,女人是怎么回事,您一定有很多事情,很少有空。”——“我可总是无事可做!我总是有空,什么时候都能来陪 您。不管是白天黑夜,您什么时候都能来看我。您只要派人来找我,我 就会高兴地跑来。您说好吗?您要我高兴,就让我把您介绍给维尔迪兰 夫人,我每天晚上都到她家里去。您要相信!要是我能在那里和您相 会,并想到您是为了我才去那里,该有多好!”

    当然,他在独自一人时,这样来回忆他们的谈话,这样来想念她, 只是在浪漫的遐想中想起其他许多女人的倩影时才想到她的身影。但是,如果因为某种情况(或者不是因为这种情况,这种情况会在过去一 直潜伏着的一种状态显现时出现,但不会对这种状态产生任何影响), 奥黛特·德·克雷西的身影成为他遐想的唯一对象,如果这些遐想一直跟 对她的回忆联系在一起,那么,她身体的缺陷就会变得毫不重要,她的 身体即使不像其他女人的身体那样符合斯万的口味也无关紧要,因为她 的身体一旦成为他钟爱的女人的身体,就将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和痛 苦的身体。

    我的外公正好认识这维尔迪兰一家人,这点他们现在的朋友中无人知道。但是,他已跟他所说的“小维尔迪兰”没有任何来往,并认为此人 虽拥有百万家产,却已变成生活放荡的败类。有一天,他收到斯万的来信,信中问是否能把他介绍给维尔迪兰夫妇。我外公大声说道:“得留神!得留神!这事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斯万最终会走这条路的。那地 方真好!首先,我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因为我跟那位先生已没有联系。 其次,这事一定跟女人有关,我不想插手这种事。好吧!要是斯万跟小 维尔迪兰夫妇混在一起,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由于我外公做出否定的答复,奥黛特就自己把斯万带到维尔迪兰夫妇家里。

    斯万初次登门拜访的那天,维尔迪兰夫妇请来吃晚饭的客人有科塔 尔大夫和夫人,年轻的钢琴家和他的姑妈,以及他们当时宠爱的画家,出席晚会的还有其他几个信徒。

    科塔尔大夫总是不能肯定他要用什么口气来回答别人的问话,不知 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态度认真。为了以防万一,他不管自己的脸部呈 现什么表情,都要露出随机应变的短暂微笑,以进行细心观望,即使对 方说的是开玩笑的话,他也不会被说成头脑简单之徒。但是,情况可能 恰恰相反,所以他不敢在脸部露出明显的微笑,总是在笑与不笑之间犹 豫不决,使人看出他不敢提出的问题:“您说这话当真?”他不知道自己 应该在沙龙里持何种举止,也不知道应该在街上乃至在生活中持何种举止,别人看到他对行人、马车和发生的事都报以狡黠的微笑,就不会把 他说成举止不当,因为他即使举止失当,他的微笑也能证明他对此一清 二楚,证明他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对于他觉得可以明确提出问题的事情,大夫都会竭力缩小他疑惑不 决的范围,并充实他的知识。

    因此,他遵照远见卓识的母亲在他离开家乡时对他的谆谆教导,对他不知道的短语或专有名词决不放过一个,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对于短语,他在查考时总是不厌其烦,因为他有时猜想它们有更为 精确的含义,就想知道他经常听到别人说的那些短语的确切含义,例如 la beauté du diable(魔鬼之美,意为:女性的青春美),sang bleu(蓝血,意为:贵族血统),une vie de bâton de chaise(椅脚横档的生活, 意为:放荡不羁的生活),le quart d’heure de Rabelais(拉伯雷的一刻 钟,意为:身上没钱却该付账的时刻),être le prince des élégances(当 优雅之王,意为:穿着华丽),donner carte blanche(给予空白卡片, 意为:授予全权),être réduit à qua(哑口无言)等,并想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可以在自己的谈话里使用。如果没有短语可用,他就使用他学 到的双关语和谐音词。至于别人在他面前提到的新的人名,他只是用疑 问的口气来加以重复,他认为这样就能得到他没有明确要求做出的解释。

    他自以为对一切都有分析批判能力,其实这种能力他丝毫没有。高 雅之士出于礼貌,把自己施恩之人说成有恩于己,但并不希望别人相 信。这种礼貌用在他的身上是白费力气,因为他总是按字面的意思来理 解所有的话。维尔迪兰夫人虽然对他盲目信任,最后也感到有点恼火, 不过仍觉得他十分机灵。有一次,她请他到台侧包厢里看萨拉·贝恩哈 特的演出,并非常客气地对他说:“大夫,您大驾光临,真是不胜荣 幸,因为我可以肯定,您经常听萨拉·贝恩哈特演唱,不过,我们也许 离舞台太近。”科塔尔大夫走进包厢时脸带微笑,这微笑是保持下去还 是收敛起来,要等某个权威人士对他说出这次演出是否值得一看之后才 能决定。他对她回答道:“确实,离舞台实在太近,而现在大家已对萨 拉·贝恩哈特开始感到厌倦。但是,您希望我来。对我来说,您的愿望 就是命令。能为您效犬马之劳,我万分荣幸。您心肠这么好,为了让您 高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后他补充道:“萨拉·贝恩哈特是金嗓子,对吗?报上经常有文章说,她演唱十分卖力。这话无法理解,对 吗?”他希望对方会加以评论,结果却未能如愿以偿。

    “您要知道,”维尔迪兰夫人对丈夫说道,“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过 于谦虚,把我们送给大夫的东西说得一钱不值。他是个学者,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东西的价值,只是根据我们对他说的话来判断东西的好 坏。”维尔迪兰先生回答道:“这点我不敢对你明说,但我早已发现。”到了元旦那天,维尔迪兰先生没有把一颗价值三千法郎的红宝石 送给科塔尔大夫,并说宝石不大值钱,而是花三百法郎买了一颗修复的 宝石,并暗示这样美的宝石难得一见。

    当维尔迪兰夫人宣布斯万将出席晚会时,大夫用他那因惊讶而变得 粗暴的声音说道:“斯万?”他自以为时刻准备应付任何事情的发生,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比任何人都要措手不及。他见没有人回答他,就惶惶不安地叫道:“斯万?谁是斯万?”他听到维尔迪兰夫人说话,就 突然静了下来。她说:“是奥黛特对我们说起过的那位朋友。”大夫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啊!好,好,不错。”那位画家倒是很高兴看到斯万被 带进维尔迪兰夫人的家门,因为他猜到斯万爱上了奥黛特,而他很喜欢促成这种好事。他在科塔尔大夫耳边说道:“我最高兴的事莫过于促成 婚事,我已经撮合了好几对,其中也有女人之间的好事!”

    奥黛特对维尔迪兰夫妇说,斯万非常smart(机灵),而他们却担心他是个“讨厌鬼”。相反,他给他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只是他们并不 知道,他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社交界,是留下这种印象的间接原因之一。 确实,跟从未进入社交界的聪明人相比,他具有在社交界有点经验的人 士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不会因想要进入社交界而把它说得天花乱坠,也 不会因惧怕社交界而把它说得无足轻重。他们彬彬有礼,但丝毫没有故作风雅的味道,也不会显得假装客气,就变成独具一格的优点,举手投 足自在而又优雅,他们灵活的四肢能确切地做出想要做的动作,不必由 身体的其它部分用笨拙的动作进行不合时宜的协助。社交界人士向介绍 给他的陌生青年优雅地伸出手,向介绍给他的大使不卑不亢地躬身施 礼,是基本的动作,这种动作对斯万在社交生活中的举止产生了潜移默 化的影响,他看到社会地位比他低的人,譬如维尔迪兰夫妇及其朋友, 会不由自主地对他们热情相待,主动去接近他们,而在他们看来,一个讨厌鬼是不会这样做的。他只是在片刻之间对科塔尔大夫表示冷淡:斯 万看到大夫在他们俩说话前就对他眨眼睛,并用模棱两可的神色对他微 笑(科塔尔说这种表情的意思是“要来就来”),以为大夫在风月场中见 到过他,虽说他从未生活在花天酒地之中,很少去这种地方厮混。他觉 得这种暗示趣味低级,会使在场的奥黛特对他产生不良看法,就装出冷 若冰霜的样子。但是,他得知站在他身边的女士是科塔尔夫人,就认为 这样年轻的丈夫在妻子面前是不会去暗示此类娱乐,因此,他不再把大 夫意味深长的神色理解为他所惧怕的含义。画家立刻邀请斯万跟奥黛特 一起去参观他的画室,斯万觉得此人不错。“也许他对您的接待比对我 还要热情,”维尔迪兰夫人装出生气的样子说道,“他会把科塔尔大夫的 肖像拿给您看(这幅肖像是她向画家订购的)。母鹿‘先生’,”她对画家 说,称母鹿为“先生”是她对画家经常开的一个玩笑,“您得记住,眼神要画得漂亮,眼角要画得精细、有趣。您知道,我要的首先是他的微笑,我要您画的是他微笑的肖像。”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妙趣横生,就用 响亮的声音重复一遍,使许多客人都能听到,她还找了个含糊其词的借 口,先把几个客人叫到跟前。斯万想跟所有的人认识,其中包括维尔迪 兰家的一个老朋友,名叫萨尼埃特,此人有档案学的渊博知识,拥有巨额家产,又出身名门,本应受人尊敬,但因腼腆、朴实、心地善良,到 处受到鄙视。他说话时,嘴里仿佛含着奶糕,但并不令人讨厌,因为别 人感到揭示出来的不是语言的缺点,而是心灵的优点,说明他一直没有 失去童心。他说不出的那些辅音,个个是他不会说的生硬话语。斯万请 维尔迪兰夫人把他介绍给萨尼埃特先生,使她感到他把他们俩的角色颠 倒了过来。(因此,她在回答时强调了这种差别:“斯万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的朋友萨尼埃特。”)但是,他这样做,使萨尼埃特心 里感到暖洋洋的,不过,维尔迪兰夫妇从未对斯万说起过此事,因为萨 尼埃特使他们感到有点厌烦,所以他们不想给他介绍朋友。相反,斯万 使他们极为感动,因为他觉得应该立即要求给他介绍钢琴家的姑妈。她 像平时那样身穿黑色连衣裙,因为她觉得在任何时候穿黑衣服都好看, 而且十分高雅。她脸色特别红,每次吃完饭都是这样。她必恭必敬地对 斯万鞠了一躬,但直起身子时却神气活现。由于她没有文化,怕出法语 错误,所以在发音时故意模糊不清,心想她即使犯了个联诵错误,也因 发音不清而不会被别人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她说的话只是一连串模糊 的沙哑声,偶尔清楚地出现一些她觉得有把握的罕见词语。斯万觉得可 以在跟维尔迪兰先生谈话时对她稍加嘲笑,却令对方感到不快。

    “她是个出色的女人。”他回答道。“我可以老实告诉您,她没有惊 人之处,但是,我可以向您担保,您跟她单独谈话时,她会讨人喜欢。”斯万急忙让步:“这点我信。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感到她‘出类 拔萃’,”他补充道,并特别强调这个形容词,“总之,这可以说是一种称赞!”维尔迪兰先生说道:“啊,我要让您大吃一惊,她写的文章妙不 可言。您是否听过她侄子演奏?弹得好极了,对吗,大夫?斯万先生, 您是否要我请他弹一首曲子?”——“那真是荣幸……”斯万正要说下去,大夫就做出嘲笑的样子,把他的话给打断了。大夫记得,在谈话中 使用夸张手法和庄重词语的做法已经过时,所以他一听到有人一本正经 地说出一个庄重的词,如刚才说的“荣幸”这个词,就立刻认为说出这个 词的人像普律多姆[182]一样,平庸而又自负。如果这个词碰巧是大夫所 说的陈词滥调,即使它十分常用,大夫也会认为这句没有说完的话滑稽可笑,并幽默地用司空见惯的词语把它说完,他以为对方想用这种词 语,可人家却连想都没有想过。

    “荣幸归于法兰西。”他狡黠地大声说道,同时夸张地举起双臂。

    维尔迪兰先生不禁笑了起来。

    “那几位先生在笑什么?在你们这个角落里,看来是不会伤心 的。”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受罚,你们以为我快 活?”她像小孩那样气呼呼地补充道。

    维尔迪兰夫人端坐在瑞典式的高凳上,凳子用冷杉木制成,上了 蜡,是一位瑞典提琴家送给她的,虽说形状像搁脚凳,跟她那些古色古 香的漂亮家具毫不相称,但还是被她保留下来。她喜欢把信徒们不时送 给她的礼物放在显眼的地方,使馈赠者来时见了高兴。她劝他们只要送 些花卉糖果就行,这些东西至少可以吃掉、丢掉,但他们就是不听,结 果她家里堆满了脚炉、坐垫、挂钟、屏风、气压计和瓷花瓶,同样的东 西有好几个,看上去杂乱无章。

    她坐在这张瞭望台般的高凳上,精神十足地参加信徒们的谈话,兴 高采烈地听他们开恶作剧的玩笑,但自从她的下巴笑得脱臼之后,她就 不再哈哈大笑,而是做一个特定的手势,说明她笑出了眼泪,这样既不 吃力,也没有脱臼的危险。只要有个常客嘲笑一个讨厌鬼或一个已被打 入讨厌鬼另册的老常客,她就低叫一声,紧紧闭上她那因患角膜翳而开 始视力模糊的小鸟眼睛,并突然用双手把脸严严实实地捂住,仿佛不想 看到淫秽的场面,或想避免致命的发作,她的样子像是竭力想把笑克制 住、消灭掉,因为她如果放声大笑,就会立刻晕倒。维尔迪兰先生一直 想跟妻子一样和蔼可亲,但他真的笑起来后,很快就会喘不过来,他看 到妻子能连续不断地假笑,就只好甘拜下风,但感到极为失望。维尔迪 兰夫人沉湎于信徒们的欢乐之中,陶醉于友情、恶意中伤和随声附和。 她高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活像栖息高处的小鸟,吃了在热葡萄酒里 泡过的饼之后,高兴地流出了眼泪。

    维尔迪兰先生请求斯万允许他点上烟斗(“这里都是朋友,不必客 气。”),然后请年轻的艺术家钢琴演奏。

    “喂,你别去烦他,他在这里,不要别人去烦他,”维尔迪兰夫人大 声说道,“我可不喜欢别人去烦他!”
    “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在烦他?”维尔迪兰先生说道。“斯万先生也许 没有听过我们发现的升F调奏鸣曲。就让他给我们弹那首钢琴改编曲 吧。”
    “啊!不,不,别弹我的奏鸣曲!”维尔迪兰夫人叫道。“我不想象 上次那样,哭得患了鼻炎,还得了面部神经痛。谢谢这份礼物,我不想 再得一次。你们这些人真好,但大家都清楚,卧床一周的不会是你 们!”

    每当钢琴家即将演奏时,都要上演这场短剧,但朋友们百看不厌, 仿佛每次演的都是新戏,这说明“老板娘”有独特的魅力,对音乐有鉴赏 力。在她身旁的那些客人做做手势,叫在远处抽烟或打牌的朋友们走到 近前,意思是说有重要事情发生,就像在德国国会开会辩论时,到了紧 要关头会有人说:“注意听,注意听。”第二天,在场的客人会使没能来 的朋友感到遗憾,因为他们会说,这场短剧要比平时精彩。

    “那么,就这样,”维尔迪兰先生说道,“他只弹行板。”
    “你说只弹行板?”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可把我弄得浑身无力 的正是这行板。老板真妙!这就像《第九》只听终乐章,《名歌 手》[183]只听序曲一样。”

    但是,大夫劝维尔迪兰夫人让钢琴家演奏,不是因为他认为音乐使 她感到心烦意乱是装出来的——他知道她有忧郁症的某些症状——,而 是因为他像许多医生一样,对自己参加的社交活动极为看重,如果病人 是社交活动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这些医生就会奉劝病人暂时忘记自己的 消化不良或流行性感冒,并立刻把病情的严重性说得轻描淡写。

    “这次您决不会生病,您走着瞧。”他对她说时,竭力用目光进行暗 示。“即使您病了,我们会给您治的。”
    “真是这样?”维尔迪兰夫人回答道,仿佛面对这种盛情厚意所展现 的前景,她只好举手投降。也许因为她老是说自己会生病,所以她有时 竟忘记这是谎话,脑子也变得像病人一般。然而,病人会感到厌烦,不 希望为了少发病而事事谨小慎微,而是希望相信,他们可以不受惩罚地 做他们喜欢做却常常会使他们生病的所有事情,条件是把自己托付给一 位强者,这位强者用一句话或一粒丸药就能使他们康复,而他们却不用 费吹灰之力。

    这时,奥黛特走到钢琴旁边,在丝绒面料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您知道,这是我的位子。”她对维尔迪兰夫人说道。
    维尔迪兰夫人看到斯万坐在椅子上,就请他站起来:
    “您坐在这儿不舒服,您就坐在奥黛特旁边吧。奥黛特,您能腾出 一个位子给斯万先生坐吗?”
    “博韦[184]的绒绣沙发,真漂亮!”斯万坐下来前想讨好女主人。
    “啊!您欣赏我的沙发,我很高兴。”维尔迪兰夫人回答道。“不过 我要告诉您,要是您再想看到一张同样漂亮的沙发,您还是马上打消这 个念头。像这样的沙发,他们没有做过第二张。那些小椅子也是精品。 待一会儿您可以去看看。每个青铜雕刻都同椅子上图画的主题相符。您 要知道,您只要去看一下,就会感到一种乐趣,您保证会度过美好的时 刻。只要看看带状装饰框缘,您瞧,熊和葡萄[185]红底上的小葡萄树。 画得怎样?您倒说说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们是绘画高手!这葡萄是不 是令人垂涎三尺?我丈夫认为我不喜欢水果,因为我吃得比他少。不, 我比你们大家都要喜欢,但我不需要把水果放到嘴里,因为我能用眼睛 来品尝。你们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去问问大夫,他会对你们说,葡萄是 我的泻药。有人用枫丹白露的森林治病,我用博韦的绒绣治病。但是, 斯万先生,您走以前要摸一下椅背上的青铜片。是不是很光滑?不,用 点力气,好好摸一下。”
    “啊!如果维尔迪兰夫人要摸青铜片,我们今晚就听不成音乐 了。”画家说道。
    “住口,您这个淘气鬼。实际上,”她转过身来对斯万说道,“连这 种微不足道的愉悦,也有人不让我们女人享受。但是,任何人的皮肤都 没有这样滑!当时,维尔迪兰先生为了我而吃醋——得了,要有点礼 貌,你可别说你从未吃过醋……”
    “我什么也不说。喂,大夫,我请您作证:我说了什么?”
    出于礼貌,斯万摸着铜片,不敢立刻放手。
    “好吧,您以后再摸吧。现在让别人来摸您,摸您的耳朵。我想您 会喜欢的。让一个小青年来干这事。”
    钢琴家弹完之后,斯万对他比在座的其他人都要亲热,其原因如 下:
    前一年,他在一个晚会上听到用钢琴和小提琴演奏的一部音乐作 品。起初,他只欣赏两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在质地上的妙处。他感到十分 快乐,但就在这时,在细声细气地进行抗拒的小提琴密集的主导音响构 成的短线下面,他突然看到钢琴的雄浑音调如波浪拍岸一般跃起,其形 状千姿百态,却浑然一体,平滑坦荡,但又互相冲撞,犹如淡紫色的波 涛,在月光下显得妩媚,又如降音后那样平静。但在某个时刻,他虽然 未能清晰地分辨其轮廓,也不能说出他喜欢之物的名称,但由于突然着 迷,他就竭力去捕获那个乐句或和弦——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物 ——,在旁边经过的乐句或和弦使他的心灵更加开放,就像玫瑰的某些 香味,散发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之中,能扩张我们的鼻孔。也许是因为他 不知道这是什么乐曲,所以他的印象才会如此模糊不清,但也许这正是 纯音乐的印象,这种印象无广度,完全别具一格,不能归结为其它类型 的印象。这类印象在一瞬间可说是sine materia(无物质的)。也许我们 在此时此刻听到的音符,已根据其音高和音量,覆盖我们眼前大小不一 的表面,勾勒出一些阿拉伯装饰图案,使我们具有宽阔或纤细、稳定或 无常的感觉。但是,音符的消失是在这些感觉在我们心里定型以前,而 感觉要定型,是为了不被其后或同时的音符已唤起的感觉所淹没。这种 印象会继续用它们的流动和“淡出”来掩盖动机,这些动机有时会从中出 来,几乎无法辨认,并立即进去和消失,只是因它们赋予的特殊愉悦才 被知晓,它们无法描述,无法回忆,无法命名,难以形容——,条件是 记忆,如同在波涛中打下牢固基础的工人,为我们造出这些转瞬即逝的 乐句的复制品,却不能让我们把它们跟其后的乐句进行比较,也不能把 它们区分开来。因此,斯万感到的美妙感觉刚刚消失,他的记忆立刻给 他提供这个感觉的副本,这副本简单而又短暂,但乐曲在继续时,他还 是朝这副本看了一眼,因此,当同样的印象突然重现时,这感觉就不再 无法捕获。他想象出它的音域、对称组合、书写法和表现价值;他面前 之物不再是纯音乐,而是图画、建筑和思想,能帮助他想起音乐。这一 次,他清楚地认出一个乐句,这乐句在片刻之中上升到声波之上。它立 刻赋予他特殊的快感;这快感他在听到它之前从未想到,他感到除此之 外,任何东西都不能使他得到这种快感,于是,他对它产生的感觉,犹 如一种陌生的爱。
    这乐句以缓慢的节奏,领他到这儿,然后又领到那儿和别的地方, 引向一种难以理解和确实存在的高尚幸福。她到达了某一点,他正准备 从那里随她而去,她却在短暂的全休止之后,突然改变方向,以一种更加迅速、细微、忧郁、连续不断和温柔的新旋律进行,把他带向陌生的前景。然后,她消失了。他热切地希望能第三次见到她。她果然再次出 现,但并没有对他说得更加清楚,连使他产生的快感也不如刚才多。但 他回到家里,觉得自己需要她:他就像这样的人,偶然看到一个过路女 子,刚刚在他生活中树立一种美的新形象,这种新的美使他自己的感觉 具有更大的价值,可他却并不知道,他是否能再次见到这个女人,这女人他已爱上,却连姓名也不知道。
    这种对一个乐句的爱,仿佛能在顷刻间使斯万焕发一种青春。长期 以来,他一直不想把自己的生活用于实现一个理想的目标,而只是在生 活中追求日常的乐趣,他虽说从未对自己明确说出,却一直认为这种情 况他至死不变;而且,他由于不再感到思想中有崇高的想法,就不再相 信它们的存在,却也无法对它们全盘否定。因此,他养成了习惯,躲避 在无关紧要的想法之中,因为这种想法能使他把事物的实质搁置一边。 他并不扪心自问,是否最好不去社交界,而是确信无疑地知道,他如果 接到邀请,就应该前往社交界,如果他不去拜访,也应该在其后把名片 送去;同样,他在谈话时尽量做到,决不对事物发表自己的真实想法, 而是提供本身有某种价值的具体细节,这样他就可以留一手。他能够极 其确切地说出一种烹饪法,说出一位画家的生卒日期及其全部作品的标 题。有时,他会情不自禁地进行评论,对一件作品或一种人生观发表意 见,但用嘲讽的口吻说出,仿佛他并非完全同意自己说的话。某些体弱 多病之人,到了一个地方,采用不同的饮食制度,或者有时自发、神秘 地出现器质性变化,就会突然觉得自己的病情大有好转,感到从未有过 的希望,并开始考虑晚年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可能性;同样,斯万 在回忆他听到的这个乐句时,从他为找到这个乐句而请人演奏的奏鸣曲 里,发现他自身中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现实,这种现实他已不再相信, 但由于音乐对他这颗干涸的心有一种选择性治疗作用,所以他感到自己 重新有了愿望,甚至有了力量,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这种现实。但 是,他无法知道他听到的是谁的作品,不能将它拥有,最后就把它给忘 了。他在那个星期遇到几个跟他一起参加过那天晚会的客人,就对他们 询问;但好几个人是在乐曲演奏完后才到的,或是在演奏前就已离开; 有几个在演奏时在场,却到另一个大厅里去说话了,还有些人虽然在 听,但却跟没有听到的人相差无几。至于两位主人,他们知道这是一部 新作,是他们聘用的艺术家们自己提出要演奏的;这些艺术家已去巡回 演出,所以斯万无法知道更多的情况。斯万有一些朋友是音乐家,但 是,他虽然能回忆起这乐句使他感到的无法表达的特殊愉悦,虽然能在 眼前看到它勾勒的曲式,却无法把它唱给他们听。后来,他就不再去想 它了。
    然而,年轻的钢琴家在维尔迪兰夫人家刚演奏了几分钟,他就突然 在一个持续了两个节拍的高音后面,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这长音下面出 来,越来越近,这长音犹如拉起的一道音幕,用来掩盖它孵化的秘密, 他认出了自己喜爱的轻盈、芳香的乐句,只见她神秘莫测,悠悠作响, 清晰可辨。她与众不同,具有独特的魅力,这魅力其它乐句都无法替 代,对斯万来说,这就像他在一个气氛友好的客厅里遇到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他曾在街上欣赏过,并以为无缘再次见面,感到十分失望。最 后,她迅速离去,在她散发的香味中留下踪迹,并把微笑留在斯万脸 上。但现在,他可以询问这陌生女郎的芳名(有人告诉他,这是樊特伊 的《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的行板),他抓住了她,可以在家里的任何 时候拥有她,并设法了解她的言语和秘密。
    因此,钢琴家弹完之后,斯万立刻走上前去,向他表示感谢,其热 情使维尔迪兰夫人十分高兴。
    “他弹得多么迷人,是吗?”她对斯万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对 他的奏鸣曲理解得相当透彻,是吗?您不会想到钢琴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可以说,什么乐声都有,就是没有钢琴声。这次我听到这乐声,就觉 得听到的是一个管弦乐队的演奏。甚至比管弦乐队演奏的还要好听,还 要完美。”
    年轻的钢琴家鞠了一躬,并面带微笑,字字强调地说出下面的话, 仿佛妙语连篇。
    “你们对我,非常涵容。”他说道。
    维尔迪兰夫人对丈夫说:“来,给他端一杯橘子水来,他完全应该 得到这样的奖赏。”这时,斯万在对奥黛特讲述,他如何爱上这个小乐 句。维尔迪兰夫人在稍远处说:“啊!奥黛特,我觉得有人在对您说有 趣的事情。”奥黛特听了答道:“是的,非常有趣。”斯万觉得她的直爽 令人赞赏。然后,斯万想了解樊特伊的情况,了解他的作品,他这首奏 鸣曲是在他生活的哪个时期创作的,了解他当时认为这小乐句有什么含 义,斯万特别想知道的是这最后一点。
    但是,这些人虽说公开表示欣赏这位音乐家(斯万说他的奏鸣曲确 实美,维尔迪兰夫人就大声说道:“我有点同意您的话:美!但我们不 能说自己不知道樊特伊的奏鸣曲,我们没有权利不知道。”画家补充 道:“啊!这真是一件好东西,是吗?这不是什么‘珍贵’、‘通俗’的东 西,是吗?而是为了给艺术家们留下强烈的印象。”),却好像从未给 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他们无法回答。
    对自己喜爱的乐句,斯万发表了一两点独特见解,对此,维尔迪兰 夫人回答道:
    “瞧,这很有趣,我可从未注意过;我会对您说,我不大喜欢吹毛 求疵,不大喜欢迷上鸡毛蒜皮的事;在这里,大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钻 牛角尖的事上,这可不是我们家的作风。”说到这里,科塔尔大夫极其 赞赏地望着她,热情而又认真地听着她口若悬河地说出这些成语。另 外,他和科塔尔夫人有着某些老百姓的理智,不愿对音乐发表意见或装 出欣赏的样子,因为他们回到家里,就会相互承认,他们对音乐一窍不 通,也看不懂“母鹿先生”的画。公众对于大自然的魅力、优美和形状的 理解,只是根据他们从一种慢慢领会的公式化艺术作品中吸取的东西, 而一位有创见的艺术家,首先要抛弃的正是这种公式化作品,因此,科 塔尔先生和夫人,即公众在这方面的代表,在樊特伊的奏鸣曲中和画家 的肖像画中,都无法找到他们心目中音乐的悦耳和绘画之美。在钢琴家 演奏奏鸣曲时,他们觉得他只是在钢琴上随意弹出几个音符,而根据他 们习惯的曲式,这些音符是无法连在一起的,他们还感到画家随意把一 些颜色涂抹在画布上。一旦他们在画布上辨认出一种形状,他们就觉得 这形状累赘、俗气(就是说缺乏一种画派的优雅,他们就是用这种画派 的标准来观察街上的行人),不真实,仿佛母鹿先生不知道人的肩膀是 什么样子,不知道女人不会有淡紫色头发。

    这时,信徒都已散开,大夫觉得这是个不可错失的良机,他见维尔 迪兰夫人在对樊特伊的奏鸣曲说出最后一句话,就像初学游泳者那样, 跳到水里去学游泳,但选择一个没有很多人会看到他的时候,这时突然 下定决心,大声说道:
    “是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位di primo cartello(一流的)音乐 家!”
    斯万只了解到,樊特伊奏鸣曲在最近问世,在一个十分前卫的流派 中反响强烈,但公众对此一无所知。
    “我有个熟人,姓樊特伊。”斯万说道,他想到了我外婆的两个妹妹 的钢琴教师。
    “也许是他。”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
    “哦!不。”斯万笑着回答道。“如果您见到他两分钟的时间,您就 不会提出问题。”
    “但提出问题不就是解决问题?”大夫说道。
    “这可能是他的一个亲戚,”斯万接着说道,“这就相当凄惨,不 过,一个天才可能是一个老傻瓜的堂弟。如果真是这样,只要老傻瓜肯 把我介绍给这奏鸣曲的作者,我觉得我可以忍受任何折磨:首先是常去 看望老傻瓜的这种折磨,这应该很不舒服。”
    画家知道,樊特伊这时病得很重,知道波坦大夫[186]担心无法救他 一命。
    “怎么,”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竟还有人要波坦看病!”
    “啊!维尔迪兰夫人,”科塔尔用故作风雅的口吻说道,“您忘了, 您是在说我的一位同行,而我则应该说是我的一位老师。”
    画家曾听说樊特伊可能患精神错乱症。他肯定地说,这点可以在他 奏鸣曲的某些段落中发现。斯万并不认为这看法荒谬,但却因此而感到 不安;因为一部纯音乐作品并不包含任何逻辑关系,逻辑关系在言语中 的错乱说明精神错乱,而公众的精神错乱,在他看来跟一条母狗、一匹马的精神错乱一样神秘,而这两种动物的精神错乱却能够看出。
    “您不要用您的那些老师来烦我,您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十倍。”维尔 迪兰夫人对科塔尔大夫回答道,说话的口气表明,她敢于提出自己的意 见,敢于顶撞跟她意见相左的人们。“您至少不会让自己的病人去死!”
    “但是,夫人,他是科学院院士。”大夫用嘲讽的口吻回答道。“要 是一个病人情愿死在一位医学界泰斗之手……要是能说‘给我看病的是 波坦’,那就更加光彩。”
    “啊!这更加光彩?”维尔迪兰夫人说道。“那么,现在生病光彩? 这点我倒不知道……您真会逗我乐!”她用双手捂住脸,突然大声说 道。“我真像傻乎乎的动物,在进行严肃的讨论,却没有发现,您已经 在玩笑之中把我骗到了树上。”
    至于维尔迪兰先生,他觉得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就要哈哈大笑,实 在是有点累,就抽了一口烟斗,并伤心地在想,他在殷勤待客方面,确 实无法赶上自己的妻子。
    “您知道,我们觉得您的朋友非常讨人喜欢。”维尔迪兰夫人见奥黛 特跟她道晚安,就对她说道。“他朴实、可爱;您要是有这样的朋友要 给我们介绍,就尽管把他们带来。”
    维尔迪兰先生指出,斯万对钢琴家的姑妈不大喜欢。
    “他这个人感到有点儿不自在,”维尔迪兰夫人回答道,“不过您不 能指望他第一次来就跟我们家唱一个调儿,就像科塔尔一样,科塔尔是 我们小圈子里的一员,已经有好几年了。第一次没关系,先熟悉一下, 还是必要的。奥黛特,我们已经说好,他明天到夏特莱剧院同我们相 聚。您是不是去接他?”
    “不,他不要。”
    “啊!那就随您的便。但愿他不要在最后一刻变卦!”
    维尔迪兰夫人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从未变卦过。他总是去同他们 相聚,不管在什么地方,有几次是在郊区的饭馆,去那里的顾客还很 少,因为还不到旺季,去得更多的是剧院,因为维尔迪兰夫人很喜欢看 戏;有一天,她在家里当着他的面说,在戏剧首演和盛大晚会时,他们 要是有一张特别通行证就方便多了,在甘必大[187]葬礼那天,他们因为 没有这种通行证,所以很不方便;斯万从不谈起他那些赫赫有名的朋 友,而只谈名气不大的朋友,他觉得连后一类朋友也要隐瞒,就显得不 够光明正大,而在圣日耳曼区,他总是把政界朋友列为此类,这时他回 答道:
    “我答应替您办理此事,这特别通行证,您会在《达尼舍夫一 家》[188]重新上演时拿到,明天我正好要跟巴黎警察局长一起在爱丽舍 宫共进午餐。”
    “怎么,在爱丽舍宫?”科塔尔大夫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
    “是的,在格雷维[189]先生那里。”斯万回答道。他对自己的话给人 留下的印象感到有点尴尬。
    画家开玩笑地对大夫说道:[190]
    “您经常这样大惊小怪?”
    通常,一旦别人做出解释,科塔尔就说“啊!好,好,这很好”,并 不再显出丝毫的激动。[191]
    但这次,斯万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使他像往常那样平静下来,而 是使他惊讶到了极点:这个人与他共进晚餐,既无一官半职,又无任何 名气,却跟国家元首经常来往。
    “怎么,是格雷维先生?您认识格雷维先生?”他对斯万问道,显出 惊愕和怀疑的神色,就像巴黎的一个保安警察,听到一个陌生人对他说 要见共和国总统,知道“他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报上是这样说的), 就肯定地对这个疯子说,他会立即受到接见,并把他带到拘留所的专门 医务室。
    “我认识,但不熟,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他不敢说是威尔士亲 王),另外,他请客也很随便,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这些午餐一点也 不有趣,吃得也非常简单,饭桌上从不超过八人。”斯万回答说。关于 跟总统交往,他尽量不提在对方看来是十分光彩的事情。
    科塔尔对斯万的话信以为真,在格雷维先生的邀请无关紧要这个问 题上,同意了他的看法,认为这种事没什么了不起,十分平常。从此之 后,他对斯万或其他人常去爱丽舍宫不再感到惊讶,甚至还对斯万有点 同情,认为他不该去参加被邀请者自己也认为索然寡味的午餐。
    “啊!好,好,很好。”他说道,那口气活像海关职员,刚才还对你 有怀疑,但在你做出解释之后,就给你盖章放行,而没有打开你的行 李。
    “啊!我相信您的话,那些午餐不会有趣,您去参加,真是难 得。”维尔迪兰夫人说道。在她看来,共和国总统是个特别可怕的讨厌 鬼,因为他拥有诱惑和强制的手段,这些手段用于她的信徒,可能会使 他们把她抛弃。“据说他耳朵聋得厉害,吃饭用手拿着吃。”
    “确实,您去那儿不会感到非常有趣。”大夫不无同情地说道。他想 起饭桌上只有八人,就急忙问道:“那是密友的午餐?”问时与其说怀有 看热闹者的好奇,不如说带有语言学家的热情。
    但是,共和国总统在他眼里的威望,最终战胜了斯万的谦虚恭谨和 维尔迪兰夫人的存心不良,所以每次晚餐时,科塔尔都要兴致勃勃地 问:“今晚我们能否见到斯万?他跟格雷维先生有私人交往。这就是人 们所说的绅士,是吗?”他甚至把一张牙科展览会的请帖送给他。
    “您可以带别人进去,但带的狗进不去。您知道,我说这话,是因 为我有一些朋友不知道这个规定,因此遇到了麻烦。”
    至于维尔迪兰先生,他见斯万有一位有权有势的朋友,以前从未提 起过,现在说了出来,他发现这对他妻子产生了不良印象。
    要是外面没有安排活动,斯万就到维尔迪兰夫妇家里跟小核心成员 相聚,但他只是晚上才来,而且几乎从不答应去吃晚饭,虽然奥黛特一 直要他去。
    “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单独陪您吃晚饭。”她对他说道。
    “那维尔迪兰夫人呢?”
    “哦!这非常简单。我只要跟她说,我的连衣裙没做好,或者说我 的双轮马车来得晚了。这事总有办法解决。”
    但是,斯万心里在想,如果他(因只同意在晚饭后跟她见面而)向奥黛特表明,他更喜欢的是其它一些乐趣,而不是跟她待在一起,那 么,她对他的兴趣就会长久不变。另外,他喜欢奥黛特的美貌,远不如 喜欢一个水灵、丰满、宛如玫瑰的小女工,他喜欢跟小女工一起度过夜 晚降临时的时光,因为他肯定能在其后见到奥黛特。由于同样的原因, 他一直不让奥黛特来接他一起去维尔迪兰家。那小女工在他家附近的一 个街角等他,他的马车夫知道这街角,她就上车坐在斯万身旁,让他抱 在怀里,直至马车在维尔迪兰家门口停下。他进去后,维尔迪兰夫人指 着他上午送去的玫瑰对他说“我要骂您”,并给他指了指奥黛特旁边的座 位,钢琴家就为他们俩演奏樊特伊的小乐句,这乐句如同他们爱情的国 歌。他先弹小提琴的震音持续部分,在几个小节中只听到震音,它们占 据首要地位,然后,它们仿佛突然离开,并像彼得·德·霍赫[192]的画中 那样,半开的门,门框狭窄,就像在深处一般,而在远处,小乐句出现 时呈现另一种色彩,处于中间的柔和光线之中,它翩翩起舞,有牧歌风 味,插入其中,犹如插曲,属于另一种世界。它经过时,褶裥[193]简单 而又不朽,到处赠送优雅的装饰,一直带有不可言喻的微笑;但斯万却 觉得,现在其中已无魅力可言。它仿佛知道这幸福的虚幻,而它指出了 这幸福的道路。它在轻盈的优雅之中有着某种既成事实的感觉,犹如遗 憾之后出现的冷漠,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对这乐句不是看其本身 ——即在音乐家看来它能表达的意思,而音乐家在写这乐句之时,并不 知道他和奥黛特的存在,也不知道几百年后的听众觉得它能表达什么意 思——,而是把它看做他们爱情的一种保证、一种纪念,连维尔迪兰夫 妇和年轻的钢琴家听了也会想起奥黛特,同时也想起了他;因此,虽然 奥黛特曾一时心血来潮,请求他这样做,他还是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即请一位艺术家来演奏这部奏鸣曲的全曲,所以他仍然只知道奏鸣曲中的 这一段。“您干吗要知道其它部分?”奥黛特对他说道。“这可是我们的 那段。”而在它经过时,它离得如此之近,却又极其遥远,想到它在对 他们倾诉,却又不认识他们,他心里感到痛苦,并几乎因它有一种含义 和一种固定的内在美而感到遗憾,这种美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就像别 人赠送的首饰或钟爱的女子所写的书信,我们会抱怨宝石的水色或书信 的言词,觉得它们其实并非完全适合短暂的恋爱和特定的情人。

    时常有这种情况,他在去维尔迪兰家之前,跟年轻的女工待在一起 的时间过长,所以钢琴家刚弹完小乐句,斯万就发现奥黛特回家的时间 即将到来。他把她送到她小公馆门口,她公馆位于拉佩鲁兹街,是在凯 旋门后面。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要求得到她的所有厚待,就牺牲 对他来说并非十分重要的乐趣,即早一点看到她,同她一起去维尔迪兰 家,但保留同她一起回家的权利,她会因此而对他感谢,他也对此更加 看重,因为这样一来,他觉得无人会看到她,无人会夹在他们中间,即 使在他离开她之后,也无人会阻止她仍在思想中跟他待在一起。

    因此,她回家乘坐斯万的马车;有一天晚上,她下了车,他跟她 说“明天见”,她立即跑到屋前的小花园里,急忙摘下最后一朵菊花,在 他的车离开之前把花送给了他。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把这花放在嘴上 吻,几天之后,菊花凋谢,他把花珍藏在写字台里。
    但是,他从未踏进她的家门。只有在两天下午,他去参加她十分看 重的活动:“喝茶”。这些短小的街道(几乎都是一幢幢毗连的的私宅, 偶然有一家阴暗的店铺打破这单调的布局,这是历史的证明和陈旧的遗 迹,这些街区以前声名狼藉)僻静、无人,雪还残留在园内枝上,显出 冬季的不拘形迹,景色近于自然,这些都使他进门后感到的温暖和看到 的花卉变得更加神秘。
    奥黛特的卧室,是在地面加高的底楼左侧,卧室通到楼上的客厅和 小客厅,楼梯两边的墙壁漆成深色,上面挂着东方挂毯、土耳其念珠饰 和一盏用丝线吊着的日本大灯笼(但点的是煤气,这样,客人们仍可享 受到西方文明最起码的舒适)。两个客厅前有个狭窄的前厅,墙上装有 花园里那种格子架,但漆成金色,上面摆着一只长度相同的长方形木 箱,木箱里像暖房中那样,种着一排大菊花,这菊花在当时还十分罕 见,但同园艺家在后来培植成功的菊花相比,却相差甚远。去年开始盛 行种菊花的时尚,斯万看不大惯,但这次他却高兴地看到,在这半明半 暗的房间里,映照出淡红、橘黄和白色的道道条纹,因为在阴沉的日子 里,只有转瞬即逝的星星发出芳香的亮光。奥黛特接待他时,身穿粉红 色便袍,裸露着脖子和手臂。她请他坐在她旁边,坐在一个神秘莫测的 隐蔽之处,这种隐蔽处在客厅里比比皆是,设在凹陷之处,有种在中国 花盆的套盆里的一棵棵大棕榈树或一个个屏风遮挡,屏风上挂有照片、 丝带花结和扇子。她对他说:“您这样坐不舒服,您等一下,我来给您 搞好。”然后,她面带得意的微笑,仿佛想出了独一无二的发明创造, 把日本的真丝面料软垫枕在斯万的脑后和放在其脚下,她揉捏着软垫, 仿佛对这值钱的东西毫不吝惜,对其价值漠不关心。这时,贴身男仆走 了进来,接二连三地把一盏盏灯拿来,这些灯几乎全都放在中国瓷花瓶 里,有的单独点,有的成双点,摆在各种家具上面,如同在祭坛之上, 在这冬天黄昏时分,天色几乎全黑,这些灯却再现落日景象,而且持续 时间更长,粉红色更加鲜艳,也更有人情味——也许还会使街上的一个 情人遐想联翩,他停下脚步,是因为看到室内有个神秘人物,重新亮起 的窗玻璃,既显示他的存在,又将他遮盖——,她用眼角严密监视男 仆,以了解他是否把灯放在固定位置。她认为,只要有一盏灯放错地 方,她客厅里的整体效果就全被破坏,她的肖像画放在衬有长毛绒织物 的倾斜画架上,也会光照不佳。因此,她热切地注视着这粗人的一举一 动,并立即对他训斥,因为他经过时离两个花架过近,这两个花架她总 是亲自擦拭,因为她怕仆人把它们弄坏,这时就走到近旁,看看是否有 损坏的地方。她认为她的中国小摆设件件都有“好玩的”形状,兰花也是 如此,卡特利兰尤其如此,这两种花跟菊花一样,是她最喜欢的花,因 为这三种花有一大优点,那就是不像花,而像用真丝、绸缎制成。“那 朵花像是从我大衣的衬里上剪下来的。”她指着一朵兰花对斯万说道, 语调中带有对这如此“优雅的”花卉的敬意,这花是大自然赐给她的意想 不到的漂亮姐妹,在生物进化系统中离她如此遥远,却又十分高雅,与 许多女人相比,它更值得她在自己的客厅里为它留有一席之地。她一一 指给他看的有:口吐火舌的狮头龙尾怪物,装饰着一只瓷花瓶或绣在一 幅屏风之上,一束兰花的花冠,嵌有红宝石眼睛的银制单峰驼,摆在壁 炉上面,旁边放着一只玉蟾蜍,她时而装出害怕这些怪兽脸上的凶相, 时而假装嘲笑它们的滑稽模样,时而假装因花卉不知羞耻[194]而脸红, 并装出因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去亲吻她称为“亲爱的”单峰驼和蟾蜍。这种 装腔作势,跟她的某种虔信形成鲜明对照,特别是她对拉盖圣母院[195] 的虔信,她以前住在尼斯,这圣母院曾治好她一种致命的疾病,因此她 总是随身带着圣母院的金圣牌,并认为这圣牌神力无边。奥黛特给斯万 端上“他的”茶,并问他:“加柠檬还是牛奶?”见他回答“牛奶”,她就笑 着对他说:“一点儿!”听到他说好喝,她就说:“您看,我知道您的口 味。”确实,斯万跟她一样,觉得这茶是珍贵之物,而爱情又如此需要 在一些乐趣中得到证实,得到能长期持续的保证——反过来说,这种乐 趣如没有爱情,就不能成其为乐趣,并同爱情一起消失——,所以他在 七点钟离开她,回家去更衣时,他在乘坐马车的途中,一直无法抑制这 下午给他带来的快乐,心里不断在想:“能有这样一个女子,可以在她 家里喝到这十分难得的好茶,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一小时后,他收 到奥黛特的一封短信,立刻认出这种大字体,看到装出英国人那样写字 的工整,虽说字写得并不整齐,却非要显得工工整整,在对她并无好感 的人看来,这些字也许可以说明写字者思想混乱,教育不良,缺乏诚意 和意志。斯万把他的烟盒忘记在奥黛特家里。“您为何不把您的心也忘 在这儿?要真是这样,我决不会让您将它收回。”
    他对她的第二次拜访,也许更为重要。那天他去她家时,就像他每 次将要见到她时那样,他事先在脑中想出她的模样;他要觉得她的脸好 看,就必须只看到她淡红、鲜艳的颧颊,而不去看她那常常是暗淡无 光、有时还有小红点的黄色面颊,这面颊使他感到难受,如同一种证 明,即证明理想无法实现,幸福平庸无奇。他给她带去她想看的一幅版 画。她身体有点不适,接待他时穿着淡紫色中国双绉便袍,遮盖胸口的 面料如同外套,上面绣满花纹。她站在他身边,让她那散开的头发在面 颊上滑动,一条腿弯曲得有点像舞姿,使她能毫不费力地俯下身子,低 头用她的大眼睛观看版画,她在不兴奋时,眼睛显得十分疲倦、忧郁; 她使斯万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像叶忒罗[196]的女儿西坡拉,西坡拉的画 像可在西斯廷礼拜堂[197]的一幅壁画上看到。斯万一直有一种特殊的爱 好,即喜欢在大师们的绘画中,不仅找到我们周围现实的一般特点,而 且找到看来是非同寻常的特点,即我们熟悉的那些脸上具有个性的特 点:例如,在安东尼奥·里佐雕塑的威尼斯督治洛雷达诺的胸像[198]上, 发现高颧颊和斜眉毛跟他的马车夫雷米极为相像,在吉兰达约[199]的画 上看到帕朗西先生的鼻子;在丁托列托[200]的一幅肖像画上,看到杜·布 尔邦大夫肥胖的面颊上初生的颊髯、钩状的鼻子、锐利的目光和充血的 眼睑。也许他总是因自己把生活局限于社交生活和清谈而感到自责,所 以他认为大艺术家们给了他原谅自己的一种借口,因为他们也愉快地端 详过这样的脸,并把它们移入自己的作品,这一张张脸是他们作品的现 实性和生命力的特殊证明,使作品具有一种现代风味;也许是社交界人 士百无聊赖的影响,使他感到需要在一件古代作品中找到一些当今的人 物,这些人物在古代来看是未卜先知,却使古画青春长驻。也许恰恰相 反,他已经拥有艺术家的气质,因此,他在一幅古代肖像和它并未表现 的一个原型的相像之中,看到个人特点的转移,看到它们具有更加普遍 的意义,并因此而感到愉悦。不管怎样,也许是因为他一段时间以来已 积累大量印象,虽说这些印象主要来自他对音乐的爱好,却也增加了他 对绘画的兴趣,所以他这时觉得,奥黛特跟山德罗·迪·马里亚诺笔下的 西坡拉相像,就感到更大的乐趣,并将对他产生持续的影响,而这个山 德罗·迪·马里亚诺,现在大家更喜欢用他那通俗的外号波堤切利[201]来 称呼,因为这外号使人想起的,不是画家的真实作品,而是他作品中散 发出来的庸俗、错误的想法。他评价奥黛特的脸,不再根据她面颊上的 优缺点及其肉质的柔软程度,因为他认为如果他有一天敢抱吻她,在他嘴唇触及她面颊时就能感知,而是把她的脸看成一组精美的线条,他的目光将线条拉出,绕成曲线,把颈背的节奏跟头发的流畅及眼皮的弯曲 连接起来,形成她的一幅肖像,使她的特点变得一目了然。
    他看着她,只见那幅壁画的一个部分在她脸上和身上显现出来,从 此之后,当他待在奥黛特身边,或只是想念她一人之时,他总是想在她 脸上和身上再次看到壁画的这个部分,虽然他喜欢佛罗伦萨的这幅杰 作,只是因为这杰作在她身上重现,但这种相像仍赋予她一种美,使她 变得更加珍贵。斯万责怪自己,没能一眼看出一个会使伟大的山德罗感 到妩媚可爱的女子的价值,但又感到庆幸,那就是他看到奥黛特时感到 的乐趣,在他的美学观中找到了理由。他心里在想,他把思念奥黛特跟他追求幸福的梦想联系在一起,并不是他在此之前一直认为并不完美的 一种权宜之计,因为她在他思想中具有他最高雅的艺术品味。他没有想 到的是,奥黛特并不能因此而成为符合他欲望的女子,因为他的欲望总 是跟他的美学爱好背道而驰。“佛罗伦萨画家的作品”这几个字,对斯万起了很大作用。它们作为标题,使他能把奥黛特的形象带进一个梦幻世 界,而在此之前,她一直未能进入这世界,她现在进入其中,浑身散发 出高雅的气度。他以前对这个女子纯粹是从肉体的角度来看,对她的脸部、身体和整体美不断提出新的质疑,因此他的爱情就变得淡薄,现在 他以一种确定无疑的美学原则作为评价的基础,这些怀疑就随之消除, 他的爱情则得到肯定;另外,接吻和肉体占有虽说看起来十分自然,但如果委身于他的肉体并不完美,这两件事也会显得索然寡味,而现在这 接吻和占有表示对博物馆一件藏品的喜爱,所以在他看来有着超自然的 神奇感觉,并且妙不可言。
    他感到后悔,不该在几个月里只去看望奥黛特,但同时又想,他把 许多时间花在一件无价的杰作上,也是合乎情理,只是这杰作现在用另 一种特别有趣的材料制成,可说是凤毛麟角,他观赏时,有时用艺术家 的谦卑、高洁和无私,有时用收藏家的自豪、自私和淫荡。
    他在书桌上放置叶忒罗女儿的画像的一张复制品,权当奥黛特的照 片。他欣赏着她那双大眼睛,那张能让人猜到皮肤并非完美无瑕的细嫩 的脸,那显出倦容的面颊上美妙的环形鬈发,他把自己在此之前认为从 美学观点来看是美的东西,置于一个活的女人身上,将其化为肉体上的 优点,并高兴地看到,在一个他将会占有的女人身上,汇集了所有这些 优点。这种模糊的好感,使我们喜欢我们观看的一幅杰作,现在他认识 了叶忒罗的女儿的肉体原型,这种好感就变成一种欲望,并从此取代奥 黛特的肉体在开始时并未激起的欲望。他久久地观赏波堤切利的这幅作 品之后,想到他自己的“波堤切利作品”,觉得她比画更美,他把西坡拉 的照片拿到身边,觉得如同把奥黛特抱在怀里。
    然而,他要设法预防的不仅是奥黛特的厌倦,有时还有他自己的厌 倦;他觉得自从奥黛特见到他易如反掌之后,她仿佛没什么要紧的话要 跟他说,他担心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时她那种无关紧要、单调乏味、 仿佛已最终确定的态度,会在她想对他表露爱情的那天,完全消除他心 中所希望的浪漫,而只有这种浪漫的希望,才使他产生并保持其爱情。 他要让奥黛特过于僵化的思想面貌有所改变,因为他担心会对此感到厌 倦,为此,他突然给她写信,信里充满假装的失望和愤慨,并在晚饭前 派人把信送去。他知道她会感到害怕,立即给他回信,他希望她在担心 会失去他的紧张情绪下,会突然想出她从未对他说过的话;——确实, 他使用这种方法,收到过她写给他的那几封最为温柔的信,其中一封她 是在中午从“金屋” [202]派人送来的(那天正是巴黎-穆尔西亚日,是为救 济穆尔西亚[203]水灾灾民而设),信的开头如下:“我的朋友,我的手颤 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无法写字。”他把这封信放在抽屉里,跟干枯的菊 花放在一起。要是她没有时间给他写信,那么,他一到维尔迪兰夫妇家 里,她就会急忙走到他跟前,并对他说:“我有话要对您说。”他则会好 奇地在她脸上和话里看出和听出,她在此之前没有对他说过的知心话。
    只要走近维尔迪兰夫妇家,他看到百叶窗从不关上的一扇扇大窗里灯火通明,心里就开始激动,因为他想到那妩媚的女子,想到即将在金 色灯光中看到她那鲜花盛开般的倩影。有时,客人们的身影被灯光映照 出来,又细又黑,就像银幕上那样,犹如半透明灯罩的一些罩面上绘制 的小幅版画,而在其它罩面上则是一片光明。他设法认出奥黛特的身 影。他到了那里,眼睛在不知不觉中发出愉悦的光芒,维尔迪兰先生见 了就对画家说:“我觉得这下可要热闹了。”确实,奥黛特在场,使斯万 感到这屋里增加了一样东西,而在他受到接待的那些屋子里都没有这样 东西:这是一种感觉器官,一种神经网,分布在各个房间,不断刺激着 他的心脏。
    这样,小“宗派”这个社会组织,自动为斯万安排每天与奥黛特的约 会,并允许他在见到她时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装出不想再见到她的 样子,这不会使他冒巨大风险,因为他虽然在白天给她写了信,晚上仍 会跟她见面,然后把她送到家里。
    但有一次,他对非得要跟她一起回家感到郁郁不乐,就把年轻的女 工一直带到林园[204],以推迟去维尔迪兰夫妇家的时间,所以他到他们 家时已经很晚,奥黛特以为他不会来了,就独自走了。斯万见她已不在 客厅,觉得心里难受;他失去了一种乐趣,感到惶惶不安,这时他才首 次对这种乐趣进行衡量,而在此以前,他一直确信能随时得到这种乐 趣,这确信使我们低估甚至完全看不到各种乐趣的价值。 “他发现她不在这儿,脸也拉长了,你看到了吗?”维尔迪兰先生对 妻子说道。“我觉得他可以说爱上她了!” “他拉长了脸?”科塔尔大夫唐突地问道。他刚才去看一个病人,现 在回来找妻子,所以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怎么?您没有在门口遇到斯万家的帅哥……” “没有。斯万先生来了?” “哦!才来了一会儿工夫。我们看到的斯万烦躁不安,十分激动。 您要知道,奥黛特已经走了。” “您的意思是说,她现在和他不分彼此,让他看到情有所钟之时已 经到来。[205]”他说时谨慎地体会着这些成语的意思。 “不,完全不是,这话我们之间说说,我觉得她完全错了,行事像 个大傻瓜,实际上也是如此。” “嗒,嗒,嗒,”维尔迪兰先生说道,“你怎么知道完全不是呢?我 们又没去看过,是吗?” “对我,她会说的。”维尔迪兰夫人自豪地说道。“我要对您说,她 的事,那怕是鸡毛蒜皮,她都会告诉我!”她现在没有情人,我就对她 说,她应该跟他发生关系。她说她不能这样,说她已对他很有感情,但 他对她腼腆,说这样一来她也胆怯起来,还说她爱他不是以这种方式, 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担心她对他的感情会失去新鲜感,您还说我不 知道?不过,他正是她需要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维尔迪兰先生说道,“我对这位 先生有点看不顺眼;我觉得他拿架子。” 维尔迪兰夫人一动不动,神情呆板,仿佛变成一尊塑像,她装出这 种神态,可以使她显出没有听到“拿架子”这三个令人难堪的字,而这三 个字仿佛意味着有人可以对他们“拿架子”,就是说此人“比他们强”。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并不认为是因为这位先生觉得她 贞洁。”维尔迪兰先生嘲讽地说道。“总之,什么也说不准,因为他像是 觉得她聪明。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到,他在那天晚上对她谈的关于樊特伊 奏鸣曲的话;我对奥黛特是由衷的喜欢,但有谁要对她讲美学理论,那 就准是个大傻瓜!” “喂,您可别说奥黛特的坏话。”维尔迪兰夫人耍孩子气地说 道。“她妩媚可爱。” “但这对她妩媚可爱并无妨害;我们不是说她坏话,而是说她既不 贞洁也不聪明。其实,”他对画家说道,“您真的对她的贞洁这么在乎? 她也许没什么妩媚可爱,谁知道呢?” 在楼梯平台上,斯万被膳食总管找到,斯万来时,他不在那儿,奥 黛特临走前请他转告——这已是一小时以前的事了——,如果斯万来就 告诉他,说她在回家前可能要去普雷沃咖啡馆喝一杯巧克力饮料。斯万 就乘车前往普雷沃咖啡馆[206],但马车每走一步,都会被别的马车或穿 马路的行人挡住去路,这些讨厌的障碍,他真想将其一一撞倒,但这样 一来,警察要作笔录,花的时间比等行人过去的时间更长。他计算自己 花的时间,每分钟都要加上几秒钟,以便能确定时间不是过得太快,这 样他就觉得,尽快到达后尚能找到奥黛特的机会,比实际的机会更大。 一时间,斯万犹如发烧的病人,刚刚醒来,知道他反复看到却又真假难 辨的梦境是虚幻的,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梦境奇特,自从有人在维尔迪兰 家对他说奥黛特已经离开之后,这种想法就一直在他脑中萦绕,他还发 现自己心里的痛苦新颖,但他在发现时仿佛梦中初醒一般。什么?这样 烦躁不安,是因为他要到明天才能见到奥黛特,而在一小时以前,在他 前往维尔迪兰家时,这恰恰是他希望出现的事。他不能不得出结论,他 去普雷沃咖啡馆虽说也坐这辆马车,但他已判若两人,他看出他已不是 单身一人,看出另有一人跟他在一起,附在他身上,跟他融为一体,他 也许无法摆脱此人,对此人他不得不谨慎对待,就像对待主人或疾病那 样。然而,自从他感到另有一人附在他身上的那时起,他的生活在他眼 里变得更有意义。他认为几乎不可能在普雷沃咖啡馆遇到她(对这种相 遇的期待,使相遇前的时刻变得凌乱不堪、毫无意义,他已没有任何想 法和回忆,能使他思想得到片刻的休息),但是,如果能在那里相遇, 那就可能像其它时候的相遇一样,不值一提。就像每天晚上,他见到奥 黛特之后,立刻对她那变幻莫测的脸偷偷地看上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 移开,以免她看出这目光中有一种情欲的表示,使她不再相信他的冷 淡,这样他就无法再去想她,因为他用过多的时间去寻找借口,使他可 以不立刻离开她,并且可以确信第二天能在维尔迪兰夫妇家里跟她重 逢,同时又显出不是非要再次见到她的样子:就是说,这个他能够接近 却不敢抱在怀里的女人徒劳无益的在场,只能给他带来失望和折磨,他 使这失望和折磨在当时持续,并在翌日重现。 她不在普雷沃咖啡馆;他想去各条大道上的各家餐馆寻找。为了节 省时间,他在去一些餐馆时,派他的马车夫雷米(里佐雕塑的威尼斯督 治洛雷达诺)去另外几家餐馆,然后——由于他自己找不到——到指定 地点去等车夫。马车没有驶回;在斯万的想象中,即将到来的时刻,既 像雷米对他说“那位夫人在那儿”时那样,又像雷米对他说“那位夫人在 任何咖啡馆里都没有”时那样。这样,他看到夜晚即将结束,但结束前 有两种可能:一是遇到奥黛特,他的焦虑不安随之消失,二是被迫放弃 在今晚找到她,他见不到她,就只好回家。 马车夫回来了,但他在斯万面前停下脚步时,斯万没有问他:“您 找到了那位夫人?”而是说:“您明天提醒我要订购木柴,我觉得家里的 储备快要用完了。”他也许心里在想,如果雷米在一家咖啡馆里看到她 在等他,那么,这不吉利的夜晚在行将结束之时,已经开始被吉利的夜 晚取而代之,他也不必急于得到这幸福,因为幸福已经到手,置于安全 之处,不会再失去。但这也是由于惯性力的作用;他的思想不够灵活, 而有些人则身体不够灵活,他们要避开冲撞或避免衣服烧着,本应做出 紧急反应,却不慌不忙,在片刻间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以找到自己的支 点或冲力。如果马车夫打断他的话,并对他说:“那位夫人在那儿,”他 也许会回答说:“啊!对,不错,我让您去了那儿,瞧,我真没有想 到”,并会继续跟车夫说储备木柴的事,以便不让对方看出他内心的激 动,并让自己慢慢消除不安,沉浸在幸福之中。 但是,马车夫回来时对他说,他在任何餐馆都没有找到她,并像老 仆人那样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先生只能回家。” 但是,就在雷米对自己的回答无法做出任何改变之时,就在斯万见 车夫试图让他放弃希望和寻找之时,斯万轻而易举地装出的冷漠却在顷 刻间消失殆尽: “决不回去,”他大声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位夫人;这是头等 大事。她要是见不到我,会极其烦恼,是为了一件事,而且还会生 气。” “我看不出来,那位夫人怎么会生气,”雷米回答道,“因为她没等 先生来就走了,她说她要去普雷沃咖啡馆,却不在那儿。” 另外,这时到处都开始熄灯。在各条大道的一棵棵树下,在神秘的 黑暗之中,闲逛的行人更加稀少,面貌几乎无法辨认。有时,一个女人 的黑影走到他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请他送她回家,吓得斯万 浑身打颤。他忧心忡忡地从这些阴暗的身体旁边走过,仿佛身处死者的 幽灵中间,在地狱里寻找欧律狄克[207]。 在产生爱情的所有方式之中,在癫痫致病的所有因素之中,作用最 大的莫过于有时传入我们体内的烦躁不安。此刻我们喜欢与其待在一起 的那个人的命运已经决定,我们将喜爱的就是此人。这时,甚至连这样 的条件也不需要,即在此以前,我们喜欢此人几乎跟喜欢其他人相仿。 必要的条件是,我们已对此人情有独钟。而这个条件的实现,是在—— 这时此人不在我们身边——这样的时候,即对此人讨人喜欢给我们带来 的乐趣的追求,在我们心里突然被一种迫切的需要所取代,这种需要的 对象就是他本人,这是荒谬的需要,因这个世界的规律而无法得到满 足,并且很难消除——这是占有此人的需要,荒谬而又痛苦。 斯万令车夫把他带到最后几家餐馆;这是他平静地考虑过的得到幸 福的唯一可能;他现在已不再掩饰自己的烦躁不安,以及他对这次相遇 的重视,他答应一旦找到,就会奖赏马车夫;仿佛他自己已有找到的欲 望,并把这欲望赋予马车夫,就能使已经回家睡觉的奥黛特,奇迹般地 出现在这条大道的一家餐馆之中。他一直走到金屋餐馆,两次进入托尔 托尼咖啡馆,都没有找到她,他刚从英国咖啡馆里走出,大步地走着, 神色惶恐不安,去找在意大利人大道的街角上等他的马车,却撞到迎面 走来的一个人:此人正是奥黛特;她后来对他解释说,她在普雷沃咖啡 馆没有找到座位,就去金屋餐馆吃夜宵,坐在一个角落里,他没有看 到,这时她去找自己的马车。 她几乎没有想到会见到他,显出惊讶的神色。而他跑遍巴黎,并非 因为他认为可能会找到她,而是因为他觉得放弃寻找未免过于冷酷无 情。但是,这种快乐,即他理智不断认为今晚不会有的快乐,这时在他 看来却变得更加现实;因为他没有对各种可能性进行预测,以促使这快 乐出现,所以对他来说,这快乐仍是外在之物;他不需要苦思冥想,以 使其成为现实,这现实是自己产生,是自己向他迎来,只是它光芒四 射,驱散了他所害怕的梦幻般的孤独,他用这现实,而不是用想象,来 支撑、构建他幸福的遐想。这犹如一位旅客,在天气晴朗之日来到地中 海边,无法确定他刚才离开的那些地方是否存在,但又不回头朝那些地 方看上几眼,而是面对明亮、厚实的蓝色海水向他射来的光线,看得眼 花缭乱。 他和她一起上了她的马车,并叫自己的马车跟随其后。 她手拿一束卡特利兰花,斯万在她的花边头巾下看到,她头发里也 有这种兰花,插在天鹅羽饰上面。她披肩里面,穿着黑丝绒长裙,下摆 是斜向翻起的皱褶,露出白罗缎衬裙的三角形下端,而在胸衣的袒胸 处,则露出裙腰,也是白罗缎料子,上面插有几朵卡特利兰花。她刚刚 消除因斯万而产生的惊吓,平静下来,不料马车在这时遇到障碍物,闪 到一边。他们骤然离开原来坐的地方,她大叫一声,心怦怦直跳,觉得 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他对她说,“您别害怕。” 他用手搭在她肩膀上,抱住她,以让她坐稳,然后对她说道: “特别是,您别对我说话,您只要用手势来回答我,以免喘得更加 厉害。这么一撞,您胸衣上的花都歪了,我来扶扶正,您不会介意吧? 我担心您的花会掉下来,我想把它们插得深一点。” 她很少看到男人对她如此客气,就微笑着说道: “不,完全不会,我决不会介意。” 但他却因她的回答而感到不好意思,这也许是因为他提出这个借口 时装出诚恳的样子,或者已开始相信自己的诚恳,这时就大声说道: “哦!不,特别是,您别说话,您可以用手势来回答我,以免喘得 更加厉害。我这样做您真的不会介意?瞧,有那么一点儿……我看是落 到您身上的花粉;请允许我用手把花粉擦掉,好吗?我不会擦得很重, 我是不是擦得太重了?我也许把您弄得有点痒痒的?但这是因为我不想 碰到丝绒长裙,以免把它弄皱。但是,您看,确实应该把它们固定,否 则会掉下来;就这样,我把它们插进去一点……说真的,我没惹您讨厌 吧?我来闻闻,看看是否真的没香味了,好吗?我一直没闻到,可以 吗?请说实话。” 她微笑着,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您这个傻瓜,您明知道我 喜欢这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奥黛特的面颊;她注视着他,神情忧郁而又 严肃,就像那位佛罗伦萨大师笔下的女人,使他觉得她和那些女人相 像;在眼睑的边上,她那双明亮、秀美的大眼睛,犹如那些女人的眼 睛,仿佛是两滴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颈部弯曲,犹如异教画上和基 督教画上看到的所有女子。她这时的姿势,无疑是她习以为常的姿势, 她也知道适用于这种时刻,并注意保持,不要忘记,她好像需要使出混 身力气,才能使脸部保持不动,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她的脸朝斯 万拉去。斯万见她好像不能自已,让脸迎向他的嘴唇,就用双手捧住她 的脸,使其在片刻间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是想让她在思想中品味她 曾长期怀有的梦想,并看到这梦想的实现,仿佛一位亲戚被人叫来,以 分享她曾十分喜爱的一个孩子的成功。对奥黛特的脸,斯万尚未占有, 也未曾吻过,他最后一次看着她,用的是这样一种目光,有人在永远离 开一个地方的那天,就是想用这种目光把该地的景色带走。 但是,他对她是如此畏畏缩缩,那天晚上,他以理好她的卡特利兰 花作为开端,最终将她占有,但在其后几天,他也许是怕得罪她,也许 是因说过谎怕露出马脚,也许是没有勇气提出比这个要求更高的要求 (既然奥黛特第一次没有生气,他就可以重提这个要求),就使用相同 的借口。如果她胸衣上插有卡特利兰花,他就说:“真倒霉,今天晚 上,卡特利兰花不需要摆正,它们不像那天晚上给动过;但我觉得这朵 花插得不是很正。我想闻闻,它们是否没香味了,就像那天的花那样, 可以吗?”如果她没插这种花,他就说:“哦!今晚没有卡特利兰花,我 没有花可以摆正。”因此,在一段时间里,他并未改变他在第一天晚上 行事的顺序,先是用手摸或用嘴吻奥黛特的胸部,他每次抚摸也是这样 开始;而到很久以后,摆正(或习以为常的假装摆正)卡特利兰花早已 成为老掉牙的把戏,“摆正卡特利兰花”这个隐喻却成为普通词语,被他 们用来表示肉体占有的行为,用时不假思索——在这种行为里,当事人 其实并不占有任何东西——,这隐喻在他们的言语中幸存下来,纪念在 这被遗忘的习俗下所做的行为。也许“做爱”的这种特殊表达方法,其意 义跟“做爱”的其它同义词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的看法值得商榷,他们 对女人感到腻烦,认为占有各种不同的女人,其实是一回事,事先就能 知道,实际上恰恰相反,占有可能成为一种新的乐趣,如果女人相当难 弄——或者在我们看来相当难弄——,那么,我们要占有这种女人,就 一定要在我们跟她们的关系中,出现某个出乎意料的插曲,就像斯万第 一次摆正卡特利兰花那样。那天晚上,他战战兢兢地希望(但奥黛特猜 不出来,而他心里在想,她是否识破他的花招),对这个女人的占有, 即将出自卡特利兰花淡紫色的宽阔花瓣;他已经品尝的这种乐趣,奥黛 特之所以容忍,在他看来也许只是因为她并未看出这点,正因为如此, 他感到这乐趣——就像在人间天堂的花朵中品尝到这乐趣的第一人所感 到的那样——是在此之前从未存在的一种乐趣,是他想要创造的一种乐 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全新乐趣,他赋予这乐趣的名称,使它的痕迹得 以保存。 现在,每天晚上,他把她送到家里,就必然进去,她往往穿着便袍 出来,一直把他送到他的马车旁,在车夫的面前抱吻他,并说:“这对 我又有什么关系?别人会对我怎样?”他不去维尔迪兰夫妇家的那几天 晚上(自从他不在那里也可以见到她之后,他有时就不去他们家),他 去社交界——他去得越来越少——的那几天晚上,她请他在回家前去她 家,不管时间多晚。这时春天已到,这春天清纯而又寒冷。从晚会出来 之后,他乘上自己的四轮敞篷马车,把毯子盖在腿上,对跟他同时离去 的朋友们做出回答,这些朋友请他跟他们一起回去,他说不能从命,并 说他不跟他们同路,而车夫知道他的去处,就驱马疾行。他的朋友们感 到惊讶,斯万确实已判若两人。朋友们不再收到他要求介绍女友的信 件。他不再注视任何女人,也不去会遇到女人的场所。在一家餐馆,在 乡下,他的态度已跟原来完全不同,在昨天,别人还能根据他原来的态 度将他一眼认出,他原来的态度仿佛应永远保持不变。一种激情,在我 们身上如同一种暂时出现的不同性格,这种性格取代原来的性格,并消 除性格的表现所借助的那些一成不变的特征!相反,现在一成不变的, 是不管斯万身在何处,他都会去看望奥黛特。他和她相隔的路程,他必 定要走完,就像他生命的斜坡一样,而且要走得很快。说句实话,在上 流社会社交界,他常常要到很晚才离开,所以他很想直接回家,而不去 走这样长的路,等到第二天再去看她;但现在,要在这不正常的访客时 间去她家里,要想到朋友们在离开他时心里会想:“他非得这样,肯定 有个女人,一定要他去她家里,再晚也得去,”于是他就感到,他过的 是一种男人的生活,这种男人把爱情看做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们牺牲 自己的休息和利益,为的是实现淫乐的梦想,而这种牺牲会使他们入 迷。另外,虽说他并非清楚地感到这点,这种确信,即相信她在等他, 相信她并非在别处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相信他回家以前一定能见到她, 使他的焦虑不安随之消失,这种焦虑不安已被遗忘,但随时都会再现, 这是奥黛特已离开维尔迪兰家的那天晚上他所感到的焦虑不安,这种焦 虑不安现已消失,他心里感到甜蜜,觉得可以把这种心情称之为幸福。 奥黛特在他心目中变得重要,也许应归功于这种焦虑不安。通常,人们 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可当我们认为他们中的一个很可能与我们的痛苦 和快乐有关时,我们就会感到此人属于另一个世界,此人充满诗意,并 把我们的生活变成激动人心的天地,此人将在其中或多或少地跟我们接 近。斯万想到下面这点,不能不感到心烦意乱,那就是在即将来临的岁 月里,奥黛特会成为他什么人。有时,在那些美好的寒夜,他坐在四轮 敞篷马车上,看到一轮明月把银光照在他眼前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街上, 就想到另一张略带红晕的皓月般明亮的脸,有一天,这张脸突然出现在 他的思想面前,并在此后一直朝着他看到她出现的那个世界投射神秘的 光线。如果他到达时奥黛特已吩咐仆人们去睡觉,他在拉小花园的门铃 以前,先去她房间前面的那条街,只见邻接的一幢幢住宅,底楼的窗子 都一模一样,而且一片漆黑,只有她卧室的那扇窗子有灯火照亮。他在 窗玻璃上敲几下,她听到后答应一声,然后去另一边,在大门口等他。 他看到她喜欢的几个乐曲的谱子在钢琴上翻开着,如《玫瑰圆舞曲》或 塔利亚菲科的《可怜的疯子!》[208](根据她的遗嘱,这乐曲要在她的 葬礼上演奏),但他却请她演奏樊特伊奏鸣曲的小乐句,虽说奥黛特弹 得非常之差,但是,一部作品给我们留下的最为美好的印象,往往是笨 拙的手指在一架走音的钢琴上弹出的不合调的乐声所造成。在斯万看 来,小乐句继续跟他对奥黛特的爱情联系在一起。他清楚地感到,这种 爱情,与能够被他之外的其他人确认的任何外在物均无对应之处;他觉 察到,并不是因为奥黛特的种种优点,才使他如此重视他在她身边度过 的时光。当讲求实际的智力独自在斯万心里占据支配地位之时,他常常 想不再为这种想象中的乐趣来牺牲如此多精神方面和社会方面的利益。 但这个小乐句一旦被他听到,就立刻会在他心里腾出它所需要的空间, 斯万心里的比例随之改变;其中的一块地方留给一种乐趣,这种乐趣跟 任何外在之物无对应之处,但却不像爱情的乐趣那样纯粹是个人之事, 而是作为一种高于具体事物的现实强加于斯万身上。对一种未知魅力的 这种渴望,由小乐句在他心里唤起,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确切的想法来 满足这种渴望。因此,在斯万心灵的这些部分,小乐句消除了对物质利 益的关心,消除了跟芸芸众生有关的对人类生活的思考,使这些部分变 成一片空白,这样他就能在其中刻上奥黛特的名字。另外,奥黛特的情 感可能有缺陷和令人失望之处,小乐句就来加以弥补,并在其中增添它 那神秘的精华。你看到斯万在倾听小乐句时的脸,就会说他正在吸一种 麻醉剂,他的呼吸量因此而增大。音乐给予他的乐趣,即将使他身上产 生一种真正的需要,在这样的时刻,这乐趣就像要检验香料,就像要跟 一个世界进行接触,这世界并非为我们而造,我们感到它没有形状,因 为我们的肉眼无法看到,我们感到它没有意义,因为我们的智力无法理 解,因为我们只能用一种感官来加以触及。对于斯万来说——他的眼睛 虽说像绘画爱好者那样敏锐,他的思想虽然能细腻地观察习俗,却永远 带有他生活贫乏难以消除的印记——,感到自己成为人类的异己,变得 盲目,失去了逻辑推理的能力,变得酷似神话中的独角兽,犹如只能凭 听觉来感知世界的狮头龙尾吐火怪物。这实在是一种舒畅的休息,神奇 的革新。他在小乐句中寻找的是一种他智力无法理解的意义,因此,他 使自己的内心深处得不到理性思考的任何帮助,并使自己的心灵独自来 到这乐音走廊的阴暗滤声器,又是一种多么奇特的陶醉!他开始看出, 在这悦耳的乐句之中,有着某种痛苦,甚至是没有消除的隐痛,但他却 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它对他说,爱情是脆弱的,这又有什么关系,他 的爱情坚如磐石!他戏耍它散布的忧愁,他感到它在他身上经过,但犹 如抚摸一般,使他对其幸福的感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美妙。这乐句他 让奥黛特弹上十遍、二十遍,同时叫她不断地吻他。每个吻都引来另一 个吻。啊!在这恋爱初期,接吻来得如此自然!接吻众多而又迫切,一 个个接连不断;要想知道他们在一小时里接吻几次,就像知道一块地里 在五月份开出多少朵花那样困难。这时,她装出不弹的样子,并 说:“你抱着我,叫我怎么弹?我不能两者兼顾,你至少要知道,你要 的是什么,是要我弹乐句,还是要我跟你亲热?”他感到不快,她见了 仰面大笑,然后扑倒在他身上,跟他狂吻起来。或者是她神色忧郁地望 着他,他看到这张脸完全可以放在波堤切利的《摩西生平》[209]上,他 把她置于其上,并使奥黛特的颈部具有必要的倾斜;他用胶画颜料把她 画在十五世纪西斯廷礼拜堂的墙上,却又想到她现在仍在这儿,坐在钢 琴前面,准备让他接吻和占有,他想到她是有生命的血肉之躯,感到非 常陶醉,只见他目光迷失,嘴巴张开,就像要吃人那样,他扑向波堤切 利笔下的这位处女,把她的脸紧紧抱住。后来,在离开她之后,他仍转 过身去抱吻她,因为他忘了把她的气味或某个相貌特征置于脑中带走, 而在他乘坐四轮敞篷马车回家时,他感谢她让他每天去拜访她,这种拜 访虽然不会给她带来很大的乐趣,却可以使他不会产生嫉妒——使他没 有机会再次感到痛苦,即他在维尔迪兰家没有见到她的那天晚上所感到 的痛苦——,并在他不再有其它感情危机的情况下——这第一次感情危 机是如此痛苦,但仍将是独一无二的一次——,使他能度过他生命中这 几个特殊的小时,这几个小时活像被施过魔法,如同他在月光下穿越巴 黎时度过的时光。在这次回家途中,他发现月亮随着他而移动,几乎移 到地平线尽头,感到他的爱情也遵循不变的自然规律,心里就想,他进 入的这一时期,是否还会长期持续下去,在不久之后,这张可爱的脸是 否会在他的思想之中变得遥远而又渺小,并即将失去魅力。斯万自恋爱 之后,觉得事物都有魅力,而他在青年时代自以为是艺术家时也有这种 感觉;但这已不再是同样的魅力,现在的魅力,只有奥黛特才能赋予事 物。他感到他青年时代的灵感在他身上重现,这种灵感曾被无聊的生活 消除殆尽,但它们现在都带有某个人的反映和印记;他现在怀着美妙的 乐趣,在家里度过几小时的漫长时间,独自面对他正在康复的心灵,在 这样的时候,他逐渐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但同时属于另一个女人。 他只在晚上去她家里,对她白天的时间安排一无所知,对她过去的 生活也不甚了解,以致他一点也不知道她最初的情况,而这种情况能使 我们想象出我们不知道的事,也使我们想要了解这些事。因此,他没有 去想她会做什么事,也没有去想她过去生活如何。他有时想起,几年前 曾有人对他说起过一个女人,他只是微微一笑,那时他还不认识她,但 他现在仔细一想,这女人肯定是她,这女人当时被说成妓女,是被人包 养的女人,也就是这样一类女人,他由于跟这类女人交往甚少,就仍然 认为她们生性邪恶、道德败坏,而某些小说家的想象也长期把这种性格 赋予她们。他心里想,要对一个人做出正确的评价,有时不能人云亦 云,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例如这种性格,他觉得与奥黛特的性格完全 不同,她善良、天真,热爱理想,可以说绝不会撒谎,有一天他为了能 跟她单独去吃晚饭,就请她写信给维尔迪兰夫妇,说她身体欠佳,可到 了第二天,他看到她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后者问她身体是否好转,她 却被问得面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脸上不由自主地显出她撒谎的难受 和痛苦,她在回答时反复叙说对前一天所谓的身体不适编造的种种细枝 末节的理由,却显得像是在请求原谅她说的假话,用的是哀求的目光和 感到抱歉的声音。 但在有些实属罕见的日子,她下午来他家里,打断了他的遐想或他 对弗美尔的研究,这一研究他已于最近重新开始。仆人前来对他通报, 说德·克雷西夫人在小客厅等候。斯万去那里见她,把门打开,奥黛特 一见到他,她那淡红的脸上立刻露出微笑,而她嘴唇的形状、眼睛的目 光和面颊上突出的地方也随之发生变化。他独自一人时,又看到她的微 笑,她前一天的微笑,她在有一次接待他时的微笑,她在马车上作为回 答的微笑,他当时问她,他把卡特利兰花摆正,她是否会感到不舒服; 而奥黛特在其他时间的生活,由于他一无所知,所以在他看来是无数次 微笑,背景浅淡,并不显眼,就像华托[210]的那些习作,在各个地方, 各个方向,都用三色铅笔画出。有时候,斯万认为她生活一片空白,虽 然他在思想中对自己说她生活并非如此,因为他无法把它想象出来,这 时,一位朋友谈到她那生活的一角,但猜到他们在谈恋爱,所以在对他 谈到她时只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此人对他描述了奥黛特的外形,说在当 天上午看到她,见她在阿巴图奇街[211]上走,身穿衬有臭鼬皮里子的短 大衣,头戴伦勃朗[212]式帽子,胸衣上插有一小束紫罗兰。这简单的描 述却使斯万感到十分惊讶,因为此人使他发现,奥黛特的生活并非完全 属于他一人;他想要知道,她这身他从未见到过的打扮是为了取悦何 人;他决定问她那时是去哪里,仿佛她那毫无色彩的全部生活之中—— 这生活几乎不存在,因为他无法看到——,除了对他的所有微笑之外, 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她走路时头戴伦勃朗式帽子,胸衣上插着一束紫 罗兰花。 除了要她弹樊特伊的小乐句,而不要她弹《玫瑰圆舞曲》之外,斯 万并没有要她弹他所喜欢的乐曲,也不想在音乐上或文学上纠正她的低 俗情趣。他清楚地看出她并不聪明。她对他说,她十分希望他跟她谈论 伟大的诗人,她心里在想,她会马上了解到英雄、浪漫的诗句,就像博 雷利子爵[213]那样的诗句,而且激动人心。在谈到代尔夫特的弗美尔 时,她问斯万,这位画家是否因一个女人而感到痛苦,是否是一个女人 使他得到灵感,斯万则对她承认,说他对此一无所知,她就不再对这位 画家感兴趣。她常常说:“我认为,诗歌,当然啰,如果是真的,如果 诗人所说就是他们心里所想,那么,就没有更为美好的东西。但这些人 往往最计较物质利益。这方面我有所了解。我有个女友,爱上了一位诗 人。他在诗里只谈爱情、天空、星星。啊!她给骗了!他花了她三十多 万法郎。如果斯万在这时对她说什么叫艺术之美,应该如何欣赏诗歌或 绘画,她听了一会儿就不想再听了,并说:“是的……我没有想到是这 样。”他感到她十分失望,就情愿撒谎,说这些都不重要,说这只是毫 无意义的小事,说他没有时间深谈,说还有别的东西。但她急忙问 他:“别的东西?是什么?……你倒说说。”但他没说,他知道这东西会 使她感到无关紧要,跟她希望听到的事不同,不是那样耸人听闻、激动 人心,并担心她在对艺术失望的同时,也会对爱情失望。 确实,她觉得斯万的智力,比她原来想象的要低。“你总是沉着冷 静,我感到你难以捉摸。”她越来越感到赞叹的是,他把金钱置之度 外,他对每个人都和蔼可亲,以及他对别人的体谅。确实,情况往往这 样,一个比斯万高明的人,譬如一位学者或一位艺术家,周围的人们知 道他,他们感到他的智力使他们敬佩,并不是因为他们欣赏他的思想, 原因是他的思想他们无法理解,而是因为他们敬重他的善良。同样,奥 黛特敬重的,是斯万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但她并不指望他设法让她被上 流社会接受。她也许感到,他无法做到这点,甚至担心他在谈起她时会 使别人说出她害怕揭露的事情。因此,她要他答应,决不说出她的名 字。她对他说,她不想去上流社会社交界,是因为她过去曾和一位女友 吵嘴,那女友为了报复,在后来说了她的坏话。斯万反驳道:“但不是 所有的人都认识你的女友。”——“是的,坏话会传出去,世上人心险 恶。”一方面,斯万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另一方面,他也认为“上流 社会人心险恶”和“坏话会传出去”这两句话总的来说是对的;这两句话 说的情况应该是有的。奥黛特遇到的情况,是否就是其中之一?他心里 想着此事,但没有想很长时间,因为他遇到难题时,也是脑子迟钝,就 像他父亲那样。另外,这上流社会使奥黛特如此害怕,也许没有使她产 生巨大欲望,因为上流社会的社交界跟她所了解的社交界相去甚远,所 以她对前者的了解模糊不清。然而,她在某些方面仍然非常纯朴(例 如,她仍把一个歇业的女裁缝当做朋友,几乎每天都要爬上又陡又暗、 恶臭难闻的楼梯去看她),却追求优雅,但对优雅的看法跟上流社会人 士并不相同。在后者看来,优雅出自人数不多的几个人,并被传播到相 当远的地方——而由于离他们关系密切的中心遥远,其程度多少有点减 弱——,即在他们朋友的圈子里,或是在他们朋友的朋友的圈子里,而 他们朋友的名字,则像保留节目一般。上流社会人士把这个剧目记在脑 中,并对其有渊博的知识,他们从中吸取了一种情趣和分寸感,因此像 斯万这样的人,不需要求助于自己的社交界知识,只要在一张报纸上看 到某个晚宴参加者的姓名,就能立刻说出这个晚宴优雅的特点,这犹如 一位文人墨客,只要读到一个句子,就能准确地看出作者的文学品位。 但奥黛特却属于另一种人(这种人数目众多,不管上流社会人士对他们 持何种看法,在社会的各个阶级中都有),这种人没有上述概念,他们 想象中的优雅与此完全不同,并因他们所属的阶级不同而具有各种不同 的面貌,但其特点——不论是奥黛特梦想的那种,还是科塔尔夫人偏爱 的那种——是人人都能做到。说实在的,前一种优雅,即上流社会人士 的优雅,也是如此,但要做到需要花一定的时间。奥黛特在谈到某个人 时说道: “他只去优雅的地方。” 要是斯万问她,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就显出有点瞧不起的样 子,回答道:“优雅的地方,就是这样啰!像你这样年纪的人,还要告 诉你什么是优雅的地方,那么,你要我对你怎么说呢?例如,星期天上 午的皇后大街[214],五点钟时的湖畔环道[215],星期四的伊甸剧院[216], 星期五的赛马场剧院[217],那些舞会……” “是什么舞会?” “是在巴黎举办的舞会,我说的是优雅的舞会。对,埃班热,就是 给一位场外证券经纪人办事的那个,你知道吗?是的,你应该知道,他 是巴黎最最出名的名人之一,这个青年个子高,金发,穿着非常时髦, 上衣翻领饰孔里总是插着一朵花,后面的头发有一条头路,身穿浅色外 套[218];他带着一个年纪不轻又难看的女人,去出席所有的首场演出。 对!他举办了一次舞会,是在一天晚上,巴黎优雅的人都去了。我非常 想去!但在门口得出示请帖,而我没能搞到。其实,我现在想想,倒是 不去的好,那里简直要挤死人,我去了也什么都看不到。那只是为了能 对别人说,自己参加过埃班热的舞会。你知道,对虚荣,我不感兴趣! 另外,你不难想到,说自己参加过那次舞会的女人,一百个人中有一半 是在撒谎……但是,我觉得奇怪的是,您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社交界,却 没去参加。” 但是,斯万丝毫也不想让她改变她对优雅的看法;他觉得自己的看 法并不比她正确,也十分愚蠢,毫无意义,所以一点没有兴趣给自己的 情妇传授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在几个月之后,她对他所拜访之人感兴 趣,只是因为能从这些人那儿得到进入赛马场骑师体重过磅房的许可证 以及首场演出的戏票。她希望他保持这种十分有用的关系,但却认为这 些人不够优雅,因为她有一次在街上看到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在街上经 过,只见她身穿黑色毛料连衣裙,头戴有帽带的软帽。 “她样子活像剧场引座员,或是像老门房,darling(亲爱的)!这 就是侯爵夫人!我不是侯爵夫人,但是,要我穿这身衣服出门,可得出 大价钱!” 她不知道斯万为什么要住在奥尔良滨河街的公馆里,虽然嘴里不 说,心里却认为这公馆跟他不般配。 当然,她自称爱好“古董”,并且洋洋得意地说,她喜欢花上一整天 的时间来“挑选小摆设”,寻找“旧货”、“古”物。虽说她死要面子(仿佛 在遵守某种家规),对她白天的时间安排,从不回答别人的问题,也不 进行“汇报”,但仍在有一次对斯万说,一位女友曾请她去做客,说此人 家里的东西都是“那个时代的”。但斯万无法让她说出到底是哪个时代。 不过,她在反复考虑之后回答说,是“中世纪的”。其实她指的只是细木 护墙板而已。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跟他谈起那位女友,并做了点补充, 说时语调犹豫不决,显出狡黠的神情,就像你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你昨 天跟此人共进晚餐,但从未听到过他的名字,而你的东道主显然把他看 做众所周知的名人,所以希望跟你说话的人清楚地知道你想说的是谁。 她补充道:“我朋友有个餐厅……是……十八世纪的!”不过,她觉得这 太难看,光秃秃的,仿佛房子还没有造好,女人在屋里也显得难看,这 种式样永远不会流行。最后,她第三次提起这餐厅,并把餐厅家具制造 者的地址指给斯万看,说她以后有了钱,想把此人请来,看看是否能给 她搞一个,当然不一定要一模一样,但是要像她梦寐以求的那种,可惜 她的公馆太小,无法容纳高大的餐具柜、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家具以及 布卢瓦城堡[219]里的那种壁炉。那天,她在斯万面前说出了她对他在奥 尔良滨河街的住房的看法,原因是他批评奥黛特的女友搞的不是路易十 六时期的风格——因为据他说,这种风格没有人搞,但搞出来会很漂亮 ——,而是仿古式。“你总不会希望她像你那样,生活在破烂的家具中 间,地上铺着破旧的地毯。”她对他说道。在她身上,中产阶级对体面 的讲求,还是胜过了交际花的艺术爱好。 喜欢挑选小摆设,喜欢诗歌,蔑视打小算盘,向往荣誉和爱情,她 把有这些爱好的人看做精英,认为他们高于芸芸众生。这些爱好,其实 并不需要真正具有,只要嘴上说说就行;如果有个男人,在晚餐时向她 承认,说自己喜欢闲逛,喜欢在旧货店用手摸肮脏的旧货,说自己在这 个商业时代永远不会被人赏识,因为他不计较自己的利益,就像在另一 个时代那样,她回来时谈起此人,就会说:“真是个心灵可爱、易动感 情的人,我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人!”她突然感到自己对此人有深厚的 友情。相反,像斯万这样的人,有这些爱好,却不说出来,就会使她冷 淡。也许她不得不承认,斯万不看重金钱,但她显出赌气的样子,补充 道:“他可不是这样。”确实,能使她浮想联翩的,不是不计较私利的实 践,而是这样的言论。 他感到自己往往无法使她心想事成,就退一步,设法让她在跟他一 起时开心,不去反对她那些俗不可耐的想法,以及她对所有事物的低俗 情趣,并像喜欢跟她有关的一切东西那样来喜欢这情趣,这情趣甚至使 他感到迷人,因为正是这些特点,使他看清了这女人的本质。因此,她 面露喜色,是因为她要去看《托帕兹王后》[220],或是她目光严肃、不 安、倔强,因为她怕错过花展或者在“王家街茶馆”吃松饼和吐司的午 茶,她认为茶会必须每次参加,才能使一个女人的高雅得到认可,在这 两种情况下,斯万会感到十分激动,就像我们看到一个孩子的淳朴或一 张仿佛要开口说话的肖像的逼真时那样,他清楚地感到他情妇的心情在 脸上流露出来,禁不住凑上前去吻她的脸。“啊!她要别人带她去看花 展,这个小奥黛特,她要得到别人的欣赏,好吧,那就带她去吧,我们 只好俯首听命。”斯万的眼睛有点近视,在家里工作必须戴眼镜,去社 交界时就戴上单片眼镜,使自己的容貌基本保持不变。她第一次看到他 戴上单片眼镜,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我觉得,对一个男人来说,真 是没什么可说的,非常优雅!你这样真帅!你像个真正的贵族绅士。你 只缺爵位!”她有点遗憾地补充道。他喜欢奥黛特这样,就像他如果爱 上一个布列塔尼地区的姑娘,就喜欢看到她戴上当地的头饰,并听到她 说相信鬼魂。在此之前,就像艺术爱好的发展不受肉欲影响的许多男人 那样,他在艺术爱好上的满足和在肉欲上的满足之间,存在着奇特的不 协调,他在越来越粗俗的女人陪伴之下,享受着越来越精致的作品的魅 力,他把一个小女仆带到装有栅栏的楼下包厢,去看一出他想看的颓废 剧,或是去看印象派画展,另外他确信,一位有教养的上流社会女子, 对此不会有更多的理解,却又不会像小女仆那样乖乖地待在那里默不作 声。但与此相反,他爱上奥黛特之后,跟她有同样的感觉,竭力使他们 俩同心同德,在他看来是十分甜蜜的事情,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爱她之所 爱,不仅十分愉快地模仿她的习惯,而且非常乐意接受她的看法,原因 是这些看法在他的智慧中没有任何根底,只是使他想起她的爱,而由于 她的爱,他才偏爱她的看法。如果他再去观看《塞尔日·帕宁》,寻找 机会去看奥利维埃·梅特拉指挥[221],那是为了愉快地了解奥黛特的所有 观点,并感到自己在共享她的所有爱好。使他跟她接近的这种魅力,即 她喜欢的作品或场所具有的魅力,他感到比另一种魅力更加神秘,这另 一种魅力是更美的事物所固有的,却不会使他想起她。另外,他已让自 己青年时代在智力上的信仰变得淡薄,而他作为上流社会人士的怀疑主 义却不知不觉地渗透到这种信仰之中,于是他想(或者他至少曾长久地 这样想过,因此还是这样在说),我们爱好的客体本身并没有绝对的价 值,全因时代和阶级而变化,形成各种时尚,其中最俗气的跟被视为高 雅的有着相同的价值。他认为奥黛特对画展开幕式请柬的看重,本身并 不滑稽可笑,就像他过去乐意出席威尔士亲王府的午餐那样;同样,他 并不认为她主张欣赏蒙特卡洛或里基山[222]毫无道理,就像他对荷兰和 凡尔赛的喜爱那样,而她则认为荷兰难看,凡尔赛凄凉。因此,他就不 去那两个地方,并高兴地想这全是为了她,因为他只想跟她有同样的感 觉,只想爱她之所爱。 由于奥黛特周围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他能见到她并跟她说话 的唯一环境,所以他喜欢维尔迪兰夫妇的社交界。在那里,在所有的娱 乐消遣中,如聚餐、音乐、打牌、化装消夜、郊游、看戏,甚至是 为“讨厌鬼”们举办的“盛大晚会”,奥黛特全都在场,都能见到奥黛特, 都能跟奥黛特交谈,因此,维尔迪兰夫妇邀请斯万,无疑是把这无价的 礼物赠送给他,他在这“小核心”里比在其它地方都要快活,就设法赋予 它以真正的优点,因为他这样想是出于爱好,他会终身与其交往。然 而,他生怕自己不信,就不敢在心里想,他会永远喜欢奥黛特,至少他 想自己会永远跟维尔迪兰夫妇交往(从理论上说,这个命题引起的他智 力在原则上的反对较少),他觉得自己将来仍然在每天晚上见到奥黛 特;这样也许并非完全等同于永远爱她,但在目前,当他热恋之时,则 认为不要在有朝一日见不到她,就是他的全部要求。“多么迷人的小圈 子。”他心里在想。“在那儿,过的是真正的生活!那儿的人,比上流社 会里更加聪明,更有艺术欣赏力。譬如维尔迪兰夫人,虽然稍有夸大其 词,有点可笑,却真心喜欢绘画、音乐!对那些艺术作品是多么热爱, 又多么想取悦于那些艺术家!她对上流社会人士有不正确的看法;然 而,上流社会对艺术界的看法更不正确!也许我在谈话中没有增长才智 的巨大需要,但我跟科塔尔在一起十分快活,虽说他喜欢用同音异义词 做愚蠢的文字游戏。说到那位画家,他想要做出惊人之举时,他的装模 作样令人感到不快,不过,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具聪明才智的人物之一。 另外,你在那里感到特别自由,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没有约束,不讲 客套。在那个客厅里,你每天的心情是多么愉快!显然,除了少数几次 例外,我去的都是那个社交界。在那里,我越来越习以为常,并造就自 己的生活。” 他认为维尔迪兰夫妇固有的优点,只是他爱奥黛特而在他们家品尝 到的种种乐趣在他们身上的反映,因此,这些优点变得更加可靠、更加 深刻、更加重要,是在这些乐趣也有这种变化之时。维尔迪兰夫人有时 给予斯万的,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幸福的机会;他在一天晚上感到忧虑, 是因为奥黛特跟一位客人的谈话时间,要比跟另一位客人的谈话来得 长,他就对她生气,不想主动问她是否跟他一起回去,这时,维尔迪兰 夫人给他带来平静和快乐,因为她自己会说:“奥黛特,您送斯万先生 回家,是吗?”那年夏天来临时,他先是不安地想,奥黛特是否会不要 他一起去度假,而是独自去旅行,他是否还能每天看到她,这时,维尔 迪兰夫人对他们俩发出邀请,请他们到她的乡间别墅去避暑——斯万在 不知不觉之中让他的感激和兴趣进入他的理智之中,并影响他的思想, 甚至宣称维尔迪兰夫人是个大善人。如果他在卢浮宫学校[223]的一个老 同学对他谈起某些优雅或杰出人士,他就会对此人回答说:“我更喜欢 维尔迪兰夫妇,而且百倍地喜欢。”他并以从未有过的一本正经说 道:“他们宽宏大量,其实,宽宏大量是这个世上唯一重要和出色的品 质。你看,人只有两类:一类宽宏大量,另一类不是;而我已经到了必 须做出决定的年龄,做出决定,一劳永逸,即你想喜欢谁,你想蔑视 谁,跟你喜欢的人们保持联系,为了弥补你跟其他人在一起时所浪费的 时间,你在有生之年不要离开所爱的人们。是的!”斯万补充道,说时 有点激动,这种激动虽然能依稀感到,却并不十分清楚,“我们说一件 事,并不是因为真有此事,而是因为我们喜欢说说,我们听到自己在说 此事,仿佛此事不是由我们说出,而是在别处听到,事情已定,我决定 只喜欢宽宏大量之人,并且只生活在宽宏大量的人们之中。你问我维尔 迪兰夫人是否真的聪明。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她向我证明了她心地善 良、心灵高尚,而要做到这点,没有高超的思想是万万不行的。当然, 她对艺术有深刻的理解。但这也许不是她最令人钦佩之处;她为我做的 好事虽小,却做得巧妙而又精细,关心起来妙趣横生,一举一动在随便 中现出崇高,这些事展现的对存在的理解,比任何哲学著作都要深 刻。” [224] 然而,他本来可以想到,在他父母的老朋友中,也有像维尔迪兰夫 妇那样纯朴的人,他青年时代的同学中也有这样喜爱艺术的人,可以想 到他认识的其他一些人也心灵高尚,想到自从他喜欢上纯朴、艺术和宽 宏大量之后,他就不再跟这些人来往。不过,这些人不认识奥黛特,即 使认识,也不会设法让她跟他接近。 因此,在维尔迪兰夫妇的小圈子里,肯定不会有一个信徒喜欢这些 人,或者自以为像斯万那样喜欢他们。然而,维尔迪兰先生说斯万不对 他的胃口,不仅说出了他的想法,而且猜出了他妻子的想法。也许斯万 对奥黛特的爱情过于特殊,另外他也有所忽视,没有每天向维尔迪兰夫 人悄悄说出他谈情说爱的情况;也许他对维尔迪兰夫妇的好客态度过于 谨慎,不来吃饭用的是他们猜想不到的理由,这种理由使他们看出他不 想拒绝那些“讨厌鬼”的邀请,也许他虽然处处提防,竭力对他们隐瞒他 在上流社会的显赫地位,他们还是逐渐发现了这点;所有这些都使他们 对他感到生气。但是,这事另有深层原因。原因是他们很快感到,他这 个人矜持,思想深不可测,心里仍然认为萨冈王妃并不可笑,认为科塔 尔的玩笑并不好笑,总之,他虽然一直和蔼可亲,从不反对他们的信 条,却无法对他们敬服,无法完全皈依他们,这种情况,他们从未在其 他人身上发现。他跟一些讨厌鬼交往(他在心中对维尔迪兰夫妇及其整 个小核心的喜爱,要胜过喜爱这些讨厌鬼千百倍),他们本来可以原 谅,只要他做出榜样,当着信徒的面说要跟讨厌鬼一刀两断。但是,他 们知道,要他这样表态,是万万办不到的。 奥黛特请他们邀请的一位“新人”,即福什维尔伯爵,虽说她只见过 几次面,他们仍对他寄予希望,伯爵与斯万有着多大的区别!(伯爵恰 巧是萨尼埃特的连襟,这使信徒们十分惊讶:这个老档案员[225]举止如 此谦卑,信徒们以为他的社会地位比他们低下,现在却意外发现,他家 境富裕,而且有贵族亲戚。)也许福什维尔的故作风雅十分粗俗,而斯 万却并非如此;也许他远没有像斯万那样,把维尔迪兰夫妇的小圈子置 于其它所有小圈子之上。但是,他没有那种天生的敏感,因此,斯万在 维尔迪兰夫人对他的一些熟人做出错误过于明显的批评时,就不会随声 附和。至于画家在某些日子发表的自命不凡、俗不可耐的长篇大论,以 及科塔尔有时开的旅行推销员式的玩笑,斯万虽然对他们俩都喜欢,可 以轻而易举地找出理由为他们辩解,却没有勇气也不会假装为他们拍手 叫好;相反,福什维尔智力低下,虽然听不懂,却可以对长篇大论赞叹 不已,也会对玩笑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俩的这些区别清楚地显现出来, 正是在福什维尔首次出席维尔迪兰家的晚餐之时,这晚餐展示了福什维 尔的优点,也加速了斯万的失宠。 这次晚餐,出席者除常客之外,还有巴黎大学教授布里肖,他曾在 温泉遇到维尔迪兰先生和夫人,要不是他大学的职务和研究工作过忙, 空闲时间太少,他会乐意经常来看望他们。因为他对生活有一种好奇和 迷恋,这种好奇和迷恋跟对研究客体的某种怀疑结合在一起,在任何职 业中都会使某些聪明人,如不信医学的医生、不信拉丁文翻译的高中教 师,获得思想开阔、杰出乃至高超的美誉。在维尔迪兰夫人家里,他装 作在寻找他在教授哲学和历史时可用来比较的最为现实的例子,这首先 是因为他认为哲学和历史只是入世的一种准备,他自以为发现,他在此 之前只是在书本里看到的规律,在小宗派里起着作用,其次也可能是因 为他知道自己受过教育,在不知不觉中保持着对某些话题的尊敬,他现 在觉得自己要剥去大学教授的外衣,对这些人可以态度放肆,而他之所 以觉得这样是放肆,只是因为他仍披着大学教授的外衣。 晚餐开始,德·福什维尔先生坐在维尔迪兰夫人右侧,为了这位“新 人”,夫人在衣着上大下功夫,福什维尔见了就对她说道:“真别致,这 白色连衣裙。”大夫目不转睛地对他进行观察,很想知道他称呼时在其 姓氏前加“德”的人到底如何,并想找机会引起对方的注意,以便跟他有 更多的接触,就抓住blanche(白色的)这个词,头也不抬就 说:“Blanche? Blanche de Castille(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226])?”然 后,他脑袋仍然不动,但偷偷地朝左右两边观看,目光中露出犹豫不决 的微笑。斯万见了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说明他认为用同音异义词进行 这种文字游戏实在愚蠢,而福什维尔则表明,他既欣赏这文字游戏的巧 妙,又懂得人情世故,能把快乐控制在恰如其分的范围之内,这种坦率 的快乐使维尔迪兰夫人陶醉。 “您对这样一位学者有何看法?”她对福什维尔问道。“您跟他说正 经事,无法说上两分钟。”她转向大夫,补充道:“您在医院里跟病人也 是这么说的?这样,每天就不会感到无聊。我看,我得提出申请,住进 您的医院。” “我觉得我刚才听到大夫谈起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这个老泼妇,请 恕我这样放肆。对不对,夫人?”布里肖对维尔迪兰夫人问道。只见夫 人欣喜若狂,两眼紧闭,急忙用手把脸捂住,发出低沉的叫声。[227] “天哪,夫人,我不想让彬彬有礼之士感到惊慌失措,如果在座的 有这样的人士,却又严守秘密[228]……另外我承认,我们的雅典式共和 国[229]——完全是雅典式!——可以把这个采取蒙昧主义的卡佩王 朝[230]的女人视为第一位专断的警察局长。确实如此,亲爱的主人,确 实如此。”他在回答维尔迪兰先生提出的异议时说道,声音洪亮,把每 个字都说得一清二楚。“《圣但尼编年史》[231],其资料的可靠性不容置 疑,在这方面没有留下任何疑点。推行世俗化的无产者,无法找到比她 更好的保护人,她是一位圣人的母亲,但正如絮热[232]以及圣贝尔纳 [233]那样的人所说,也让她的圣人儿子难受,因为赞同她的人,都会受 到天下人唾骂。” “这位先生是谁?”福什维尔对维尔迪兰夫人问道。“他看来水平很 高。” “怎么?您连赫赫有名的布里肖也不认识?他可是全欧洲的名人。” “啊!他是布雷肖[234]。”福什维尔大声说道,仿佛刚才没听清 楚。“您以后给我详细介绍。”他补充道,一面瞪大眼睛,瞧着这位名 人。“跟一位知名人士共进晚餐,总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是,请告诉 我,您请我们来此,是否为了陪伴贵客。在您的府上,不会感到无 聊。” “哦!您知道,主要是,”维尔迪兰夫人谦虚地说道,“他们觉得有 信任感。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谈话就像竞放的烟火,十分热闹。因 此,今天晚上,布里肖说的还算不了什么:我曾看到,您知道,是在我 家里,他说得妙极了,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到了别人家里,他 就判若两人,他不再妙趣横生,要他说话,就像挤牙膏一样,他甚至变 得让人讨嫌。” “真奇怪!”福什维尔惊讶地说道。 布里肖这种风趣,虽说可称为真正的聪明,但在斯万青年时代生活 的圈子里,却会被认为是十足的愚蠢。教授的聪明才智,充实、有力, 斯万认为许多有才气的上流社会人士也许会对此羡慕不已。但是,上流 社会人士最终把他们的好恶全部传授给他,至少是关于上流社会生活的 一切知识,可能还有跟这种生活有关的一种本领,即主要属于智力领域 的本领,如谈吐,因此,斯万只能认为布里肖的玩笑是在卖弄学问,庸 俗、粗鲁,令人恶心。其次,他养成了举止文雅的习惯,所以对大学教 授那种军人般粗暴的口气感到很不舒服,而狂热的教授在对每个人说话 时都装出这种口气。最后,在那天晚上,他也许失去了平时的宽容,因 为他看到维尔迪兰夫人跟奥黛特突生奇念而带来的福什维尔打得火热。 奥黛特看到斯万有点尴尬,就在来时对他问道: “您觉得我请来的客人如何?” 他第一次发现,他早已认识的福什维尔居然能取悦于一个女人,而 且还长得相当漂亮,就回答道:“卑鄙下流!”不过,他当时并没有想到 自己嫉妒奥黛特,但不像平时那样感到高兴。布里肖开始说起卡斯蒂利 亚的布兰奇的母亲的故事,说她“跟金雀花王朝的亨利[235]同居多年之后 才嫁给他”,并想让斯万把故事说下去,就对斯万说道:“对不对,斯万 先生?”说话的口气酷似军人,像是说给乡巴佬听的,或是在给一个士 兵打气。斯万扫了布里肖的兴,使女主人很不高兴。他回答说,他希望 对方能够原谅,因为他对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不大感兴趣,但他有些事 要问画家。不错,画家下午去看了一位艺术家的画展,那位艺术家是维 尔迪兰夫人的朋友,已于最近去世,斯万想从画家那里获悉(因为他看 重画家的鉴赏力),那位艺术家的最后几幅作品,技艺是否有所提高, 而在他以前的作品中,他精湛的画技已经使观众惊讶得目瞪口呆。 “从这个观点看,确实非同寻常,但这种艺术不像大家所说的那 样,十分‘高级’。”斯万微笑地说道。 “高级……高得像位名人。”科塔尔插了一句,说时举起双臂,装出 一本正经的样子。 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 “我刚才对您说过,跟他在一起,没法正经。”维尔迪兰夫人对福什 维尔说道。“在你最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他会突然给你说句笑话。” 但她发现,只有斯万没有露出笑容。另外,他感到不大满意的是, 科塔尔当着福什维尔的面让大家笑他。而画家也并未做出令斯万感兴趣 的回答——他如果跟斯万单独在一起,也许会做出这样的回答——,他 这时情愿博得客人们的赞赏,只是对已故大师的技巧发表一点意见。 “我走到画的近前,”他说道,“看看是用什么画的,就把鼻子伸了 过去。啊!不错!你无法说出是用什么画的,用胶水,用红宝石,用肥 皂,用青铜,用阳光,还是用粪便?” “加一成十二。”大夫大声说道,但已为时过晚,也没有人听懂这句 话的意思。 “看来是什么也没用,”画家接着说道,“这东西无法猜出,就像在 《夜巡》和《老人院女管理员们》中那样,其手法比伦勃朗[236]和哈尔 斯[237]更为高明。完美无缺,对,我可以向你们发誓。” 歌唱家唱到自己能唱出的最高音后,就用假声轻轻地唱下去;同 样,他这时低声细语地说话,边说边笑,仿佛那幅画美得确实可笑。 “这香气扑鼻,让您头晕,叫您透不过气来,感到浑身发痒,却又 没办法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画的,这是巫术,这是欺骗,这是奇迹(这时 哈哈大笑):这不诚实!”他停了下来,严肃地把头抬起,用尽可能悦 耳的深沉男低音补充道:“却又极其光明正大!” 他在说“比《夜巡》更为高明”这句亵渎话时,引起了维尔迪兰夫人 的反对,因为夫人把《夜巡》看做世界上最伟大的杰作,就像《第九》 和《萨莫色雷斯雕像》[238]那样,在说出“是用粪便画的”之后,福什维 尔环顾在座的客人,看看这个词是否被人接受,然后在嘴上显出假装随 和的微笑,除此之外的时间,所有的客人——斯万除外——都对画家投 以钦佩得着迷的目光。 “他说得这样妙趣横生,真让我高兴。”维尔迪兰夫人等他说完后立 刻大声说道。她看到德·福什维尔先生第一次来,在座的人就都如此兴 致勃勃,感到欣喜若狂。“而你,这样待在这儿,目瞪口呆的,活像个 大傻瓜,干吗?”她对丈夫说道。“你也知道,你能说会道;看起来好像 是他第一次听到您说话。您要是看到您刚才说话时他的模样,他听您说 话可是全神贯注。明天,他会当着我们的面,把您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而且一字不漏。” “不,这可不是玩笑,”画家很高兴自己受到欢迎,就说道,“看来 你们认为我是在吹牛,认为这是在故弄玄虚;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画展, 到时候你们就会说,我是否夸大其词,我可以给你们打包票,你们回去 后一定比我更加兴奋!” “但我们并没有认为您在夸大其词,我们只是希望您不要只说不 吃,希望我丈夫也吃;再给先生来点诺曼底鳎鱼,您看,他盘子里的鱼 已经凉了。我们别这样着急,您给客人上菜时,就像给火烧着一样,您 等一会儿再上色拉。” 科塔尔夫人一向谦虚谨慎,说话不多,但也绝不会失去自信,只要 她灵感突现,找到恰到好处的词语。她感到她说出来会受人称赞,因而 有了信心,她这样做不是为了炫耀自己,而是为了给丈夫的成名助一臂 之力。因此,她见维尔迪兰夫人说出“色拉”这个词,就立刻抓住机会。 “是不是日本色拉[239]?”她转向奥黛特,低声问道。 这暗示既含蓄又清楚,指的是小仲马那出轰动一时的新戏,她见自 己说得恰当、大胆,感到既高兴又不安,就笑了起来,笑得天真、迷 人,声音不响,却无法抑制,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这笑声。“那位女士 是谁?她真风趣。”福什维尔说道。 “不是,但如果你们星期五都来吃晚饭,我们就做这种色拉。” “先生,在您看来,我好像是个十足的外省人,”科塔尔夫人对斯万 说道,“但我还没有看过这有名的《弗朗西永》,而这出戏现在大家都 在谈论。大夫已去看过(我记得他曾对我说,他十分高兴跟您一起度过 那个晚上),我承认,我觉得要他因陪我去而再看一遍,就没有这个必 要。当然,在法兰西剧院度过一个晚上,不会使您感到遗憾,而且戏总 是演得十分精彩,但由于我们有一些非常热心的朋友(科塔尔夫人很少 说出一个人的姓名,只是说“我们的一些朋友”,“我的一位女友”,是为 了显得“高贵”,说时语调装模作样,摆出要人的架势,只说出她想提到 的人的名字),这些朋友常常订包厢,有值得看的新戏就带我们去看, 所以我可以肯定,早晚会看到《弗朗西永》,并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不 过我得承认,我觉得自己相当困惑,因为在我去拜访的所有沙龙里,大 家自然而然地谈起的只有这不走运的日本色拉。不过现在开始有点谈腻 了。”她补充道,因为她看到斯万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对这条热门 新闻兴致勃勃。“但是,应该承认,这有时会产生一些相当有趣的想 法。例如,我有一位女友,十分古怪,虽说长得非常漂亮,有很多男人 追求,也很出名;她说她在家里叫厨师做了这种日本色拉,而且加的原 料跟小仲马在剧本里说的完全一样。她请了几位女友来品尝。可惜的 是,我未被选中。但她跟我们说了这事,是她每星期请客的那天;结果 这东西实在难吃,她说得我们笑出了眼泪。不过您知道,这主要看怎么 说法。”她见斯万依然面孔铁板,就这样说。 她以为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弗朗西永》: “另外,我觉得我可能会失望。我并不认为这出戏能跟德·克雷西夫 人崇拜的《塞尔日·帕宁》相提并论。不过至少其中一些题材有深度, 让人深思;但在法兰西剧院的舞台上,竟说出色拉的一种烹饪法!而 《塞尔日·帕宁》就不同!另外,这就像乔治·奥内[240]写的所有剧作, 总是写得十分出色。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冶金厂厂长》,我对这出戏 的喜爱甚至超过《塞尔日·帕宁》。” “请原谅,”斯万嘲讽地对她说道,“不过我得承认,我对这两部杰 作几乎都不欣赏。” “真的,您认为它们有问题?这是您的定论?您也许认为它们有点 悲伤?另外,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对小说和剧本无法讨论。每个人都 有自己的看法,我最喜欢的作品,您可能觉得十分拙劣。” 她的话被福什维尔打断,后者在叫唤斯万。确实,科塔尔夫人刚才 在谈论《弗朗西永》时,福什维尔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说,他对他所称 为的画家的短篇speech(演说)十分欣赏。 “这位先生口若悬河,记性又好!”他见画家说完,赶紧对维尔迪兰 夫人说道。“这种人我实在罕见。哎!我真想能跟他一样。他要是当传 教士,一定出色。可以说,加上布雷肖先生[241],您就有了两个高下难 分的节目,我甚至不知道,在能说会道方面,这一位是否比教授更胜一 筹。他说起来更加自然,不大做作。虽然他说着说着会说出几个有点写 实的词,但这是时尚,说话滔滔不绝,却又能随机应变,这样的人我并 不常见,就像我们以前在团里说的那样,当时我有个战友,这位先生使 我依稀想起了他。随便说起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譬如说 这只杯子,他可以哇啦哇啦地说上几个小时,不,不是说这只杯子,我 真蠢,而是说滑铁卢战役,你想听什么就说什么,说着说着就给我们说 出你从未想到过的事。另外,斯万当时也在那个团里,他应该认识这个 人。” “您经常见到斯万先生?”维尔迪兰夫人问道。 “不。”德·福什维尔先生回答道。他为了接近奥黛特,就想讨好斯 万,拍他的马屁,想抓住这个机会谈论斯万那些出人头地的朋友,但要 说这些人是上流社会人士,说时用善意评论的口气,而不能显出是在称 赞他,把他有这样的朋友看做是意想不到的成功:“是不是,斯万?我 从未见到过您。另外,怎么能见到他呢?这家伙总是跑到拉特雷穆 伊[242]府、洛姆府这样的府邸!……”不过,这种指责实在是无中生有, 因为一年以来,斯万去的人家只有维尔迪兰家。但是,他们一听到他们 不认识的这些人的姓氏,就赌气地默无一言。维尔迪兰先生担心,这 些“讨厌鬼”的姓氏,尤其是当着所有信徒的面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出,会 使他妻子感到难受,就偷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不安而又关心的 神色。他这时看到,维尔迪兰夫人决定不加理睬,对她刚才得知的消息 毫不动心,不只是作哑,而且还装聋,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朋友,在谈 话中进行辩白,我们情愿装做没有听到,也不愿显出听到了却不加反驳 的样子,因为这样做就表示对辩白认可,如有人在我们面前说出一个忘 恩负义的小人的臭名,我们也会这样办理;她希望她的沉默不被人看成 默许,而被人看做无生命物体毫无知觉的沉寂,就突然使自己的脸变得 死气沉沉、纹丝不动;她那凸出的前额成了一件漂亮的圆雕作品,斯万 一直跑去巴结的拉特雷穆伊一家人的姓氏,无法钻到这圆雕之中;她那 有点塌的鼻子,显出两个鼻孔,仿佛是活生生的写照。她嘴巴微微张 开,像是准备说话。她活像用蜡浇铸出来,又像石膏面具、建筑物模型 或工业展览馆[243]的一座胸像,观众见了一定会驻足欣赏,因为雕塑家 表现了维尔迪兰家的人因反对拉特雷穆伊府的人、洛姆府的人以及世上 一切讨厌鬼而显出的不受时效约束的尊严,同时使这洁白、坚硬的石雕 具有与教皇相差无几的威严。但这大理石最终变成了活人,并让众人听 到,只有择交随便之人才会去那些人家里,因为那里的女主人总是喝得 烂醉,男主人则十分无知,把corridor(走廊)说成collidor。 “即使有人用重金收买,我也不会让这种人踏进我的家门。”维尔迪 兰夫人最后说道,说时狠狠地盯着斯万看。 她当然并不指望他会变得言听计从,仿效像圣徒般单纯的钢琴家的 姑妈。这时后者大声说道:[244]“你们看到了吗?我感到奇怪的是,现在 竟然还有人愿意跟他们聊天;我觉得我会感到害怕;这么快就落入圈 套!现在怎么还会有这样粗野的人,愿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245]至少 他可以像福什维尔那样来回答:“当然啰,这可是一位公爵夫人,有些 人对这个还兴趣盎然。”这样至少能使维尔迪兰夫人进行反驳:“那就让 他们占尽便宜。”斯万并没有这样说,只是莞尔一笑,神色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对这种胡言乱语,他根本不当一回事儿。维尔迪兰先生仍然 不时对妻子看上一眼,难受地看到并清楚地知道她正在怒火中烧,就像 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因未能连根铲除异端邪说而感到气愤;斯万的大 胆见解在意见相左之士看来总是别有用意,总是行为卑鄙,为使他有所 收敛,维尔迪兰先生就对他说道: “您就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决不会把此事告诉他们。” 对此,斯万回答道: “但这绝不是因为害怕公爵夫人(如果你们说的是拉特雷穆伊家的 那位)。我可以肯定地对你们说,大家都喜欢去她家。我并没有对你们 说她‘深沉’(他说出‘深沉’二字,仿佛这是个滑稽可笑的词,因为他的 语言中仍有说风趣话习惯的痕迹,而喜欢音乐所出现的某种新变化,使 他暂时失去这种习惯——他有时发表自己的意见时热情洋溢),说句真 心话,她聪明,她丈夫是名副其实的文人雅士。他们都有魅力。” 听到这话,维尔迪兰夫人感到,只要有这样一个叛逆,她就无法使 小核心思想统一,她对这顽固不化之徒生气,是因为此人看不出自己的 话使她非常痛苦,因此,她在气愤之中,无法克制自己,把埋在自己心 底里的话都对他叫了出来: “您这样认为,悉听尊便,但请您至少别对我们说出。” “这全都取决于您所说的‘聪明’。”福什维尔也想露露脸,就这样说 道。“喂,斯万,您说的‘聪明’是什么意思?” “对!”奥黛特大声说道,“这正是我想请他对我说的大事,可他从 来也不愿意说。” “没有的事……” “这是放烟幕!”奥黛特说道。 “是烟袋?”大夫问道。 “在您看来,”福什维尔接着说道,“聪明就是世上的油嘴滑舌,就 是善于钻营、混迹于上流社会的人?” “请您把甜食吃完,您的盘子就可以撤掉。”维尔迪兰夫人对萨尼埃 特说,说时话里带刺,这时萨尼埃特正在沉思默想,停着没吃甜食。也 许她对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没关系,您慢慢吃, 我对您说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因为现在这样就不能上下一道 菜。” 布里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费奈龙[246]这位温和的无政府主 义者,给‘聪明’下了个十分奇特的定义……” “你们听好,”维尔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和大夫说道,“他要把费奈 龙给‘聪明’下的定义告诉我们,真有趣,知道这种事的机会并非随时都 有。” 不过,布里肖在等斯万说出自己的定义,但后者没有回答,维尔迪 兰夫人本来十分高兴,想让福什维尔欣赏唇枪舌剑的场面,现在斯万采 取回避态度,这精彩场面就无法出现。 “当然啰,就像跟我在一起时那样,”奥黛特气呼呼地说道,“但我 并不生气,因为他觉得无法跟他媲美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拉特雷穆阿伊[247]家的人,刚才被维尔迪兰夫人说得一无是 处,”布里肖清楚地说道,说时中气十足,“塞维尼夫人这个故作风雅的 女人曾说,她对认识拉特雷穆伊阿家的人感到高兴,因为这使她那些农 民印象深刻,维尔迪兰夫人说的拉特雷穆阿伊家的人,是否就是这位真 正故作风雅的塞维尼夫人说的那家人的后代?确实,侯爵夫人还有一个 理由,这个理由在她看来比上述理由更为重要,因为她在内心深处是个 文人,所以她抄字当头。她在定期寄给女儿的日记中,有关外交政策的 消息,均由德·拉特雷穆阿伊夫人提供,因为后者有位居高位的亲戚, 消息十分灵通。” “不,我并不认为他们出自同一家族。”维尔迪兰夫人想碰运气,就 这样说道。 萨尼埃特急忙把还盛满甜食的碟子交给膳食总管,然后又陷入沉思 默想,最后打破沉默,笑着讲述他曾跟拉特雷穆伊公爵共进晚餐的事, 并说在那次晚餐中得知,公爵不知道乔治·桑是女作家的笔名。斯万一 向对萨尼埃特抱有好感,这时认为有必要向他提供有关公爵文学修养的 详细情况,以表明公爵决不可能如此无知,但他突然停住不说,因为他 这时才明白,萨尼埃特并不需要这样的证明,并知道这故事是杜撰的, 原因是他刚刚编造出来。这位杰出人士感到难受的是,他被维尔迪兰夫 妇看成乏味之人;他感到自己在那天晚餐时比平时还要沉闷,就想在晚 餐结束前让大家乐一乐。他投降得非常迅速,但看到自己的话没有达到 预期的效果,脸上神色十分沮丧,所以在对斯万回答时语气如此卑怯, 使斯万觉得已无须进行这毫无必要的驳斥:“好了,好了,不管怎样, 即使是我弄错了,我觉得也不能算是犯罪。”斯万本想说这故事真实、 有趣。大夫听了他们的谈话,灵机一动,觉得机会来了,可以说Se non è vero [248],但他对这些词吃不准,怕自己出洋相。 晚餐后,福什维尔主动朝大夫走去。 “她以前想必长得不错,这维尔迪兰夫人,另外,这是个可以谈得 来的女人,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当然,她现在开始有点老了,但 德·克雷西这个小女子,样子聪明,啊!见鬼!你一眼就能看出,这女 人目光敏锐!我们是在说德·克雷西夫人。”他见维尔迪兰先生走到近 前,就对他说道。“我在想,这女人的身体……” “我更喜欢在床上拥有,真棒!”科塔尔急忙说道。他已徒劳地等待 一段时间,指望福什维尔能歇一会儿,好让他插上这句老掉牙的笑话, 并担心一旦话题改变,就会错过良机,所以说出这话,显得极为自发和 自信,以掩盖背诵词句时准会出现的冷漠和不安。福什维尔知道这是笑 话,听懂了其中的含义,感到乐不可支。维尔迪兰先生也凑在一起乐, 因为他在不久前发现了表达快乐的一种方法,这方法跟他妻子所用的方 法不同,但同样简单明了。他刚开始抖动脑袋和肩膀,就像有人在放声 大笑时那样,立刻咳嗽起来,仿佛他笑得过于厉害,把烟斗里的烟雾给 吞了下去。他一直把烟斗叼在嘴角,使假装的呼吸困难和狂笑没完没了 地持续下去。这样,他和维尔迪兰夫人就像舞台上的两副面具,以不同 的方式来表现快乐,他妻子此刻就在对面,听画家给她讲一个故事,先 是闭着眼睛,后来突然用双手捂住脸。 另外,维尔迪兰先生十分明智,没有从嘴里拿出烟斗,因为科塔尔 这时要离开片刻,就低声说出他不久前听到的一句笑话,这句笑话他每 次去方便时都要说:“我得去跟奥马尔公爵聊聊天[249]。”弄得维尔迪兰 先生又开始咳嗽。 “喂,把你的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你看,你这样忍住不笑,快要给 闷死了。”维尔迪兰夫人对他说道。她这时过来给大家倒甜烧酒。 “您的丈夫真是迷人,他的风趣是以一抵四。”福什维尔对科塔尔夫 人说道。“谢谢,夫人。像我这样的老兵,是有酒当喝。” “德·福什维尔先生觉得奥黛特迷人。”维尔迪兰先生对妻子说。 “啊,她正好想跟您共进午餐。这事我们来安排,但决不能让斯万 知道。您知道,他让人有点尴尬。当然啰,您别在乎,照样来吃晚饭, 我们希望您能经常来。气候宜人的季节将临,我们会经常在露天座吃晚 饭。在林园吃顿简便的晚餐,您不会感到没劲吧?好,好,您真客气。 您难道不干您的活儿?”她这时对青年钢琴家叫道,以便在福什维尔这 样重要的新客人面前炫耀她的风趣,同时显示她对信徒们具有暴君般的 威严。 “德·福什维尔先生刚才在对我说你的坏话。”科塔尔夫人见丈夫回 到客厅,就对他这样说。 而他,从晚餐开始起就一直在想福什维尔的贵族身份,这时对她说 道: “我目前在给一位男爵夫人看病,是普特布斯男爵夫人,普特布斯 家族[250]的人曾参加十字军东征,是吗?他们在波美拉尼亚[251]有个 湖,有十个协和广场那样大。我给她治的是关节炎,这是个可爱的女 人。另外,我觉得她认识维尔迪兰夫人。” 片刻之后,福什维尔又跟科塔尔夫人单独待在一起,这就给他提供 了机会,使他能把刚才对她丈夫所做的好评补全: “另外,他很有趣,可以看出,他认识不少人。啊!医生,知道这 么多事情。” “我来给斯万先生弹奏鸣曲的那个乐句,好吗?”钢琴家问道。 “啊!天哪!这不是《奏鸣蛇》吧?”德·福什维尔问道,目的是想 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是,科塔尔大夫从未听到过这种用近音词玩弄的文字游戏,一时 没有理解,以为德·福什维尔先生说错了。他急忙走到近前,加以纠 正。 “不,大家不说‘奏鸣蛇’,而说‘响尾蛇’。”他说时语调热情、焦 急,并且洋洋得意。 福什维尔给他解释了这个文字游戏。大夫不由脸红。 “您得承认,大夫,这文字游戏有趣,对吗?” “哦!这我在不久以前就已知道。”科塔尔回答道。 但他们不再说话;小提琴的震声,用带有两个A调八度音的震音持 续来护送小乐句,使其在激动的震音中出现——犹如在山区,在一眼望 去令人眩晕、其表面仿佛凝固不动的高高瀑布后面,有人看到二十丈下 面的地方,有个散步女子的渺小倩影——,这小乐句遥远、优美,处于 长时间汹涌澎湃的透明声幕的保护之下,持续不断,声音响亮。斯万在 心里跟她说话,把她当做了解他爱情的知己,当做奥黛特的一位女友, 这女友想必会对他说,别把这福什维尔当一回事儿。 “啊!您来得晚了,”维尔迪兰夫人对一位信徒说道,她请此人来的 时间是餐后“剔牙”的时候,“刚才布里肖在我们这儿,他口若悬河,真 是无与伦比!但他已经走了。是不是,斯万先生?我觉得您是第一次跟 他见面。”她这样说,是为了向他指出,他认识布里肖,靠的是她。“我 们的布里肖,非常有趣,是吗?” 斯万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不是?您对他没有兴趣?”维尔迪兰夫人生硬地对他问道。 “不,夫人,很感兴趣,我非常高兴。从我的喜好来看,他也许有 点过于专断,有点过于开朗。我希望他有时能多一点迟疑和温存,但大 家感到,他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多,他看上去像个大好人。” 客人们到很晚才走。科塔尔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很少看到维尔迪兰夫人的兴致像今天这样高。” “这位维尔迪兰夫人,到底是何许人物?是交际花式的社交界女 子?”福什维尔对画家说道。他请画家坐他的车回去。 奥黛特惋惜地看着他远去,她不敢不跟斯万一起回家,但坐到车上 情绪不佳,他问她,他是否要进她家门,她回答说“当然喽”,说时不耐 烦地耸了耸肩。维尔迪兰夫人见客人全都走了,就对丈夫说道: “你是否发现,我们说了拉特雷穆伊夫人之后,斯万就傻笑?” 她已发现,斯万和福什维尔好几次去掉了这个姓氏前的“德”字。她 并不怀疑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表明他们不惧怕贵族爵位,她想要模仿他们 的高傲,但她不大明白的是,这种高傲要用何种语言形式表达出来。由 于她那有语病的说话方式压倒了她对共和政体的坚决拥护,因此她仍然 说les de La Trémoïlle(德·拉特雷穆伊一家),或者像有歌舞表演的咖啡 馆里唱的歌词以及漫画中的说明文字那样,把de的元音e省略,说成les d’La Trémoïlle,但她又做了修正,说“拉特雷穆伊夫人”。“公爵夫人, 就像斯万说的那样。”她嘲讽地补充道,说时面带微笑,以证明她只是 在复述,而并非是在使用这种如此幼稚可笑的称呼。 “我要对你说,我觉得他愚蠢之极。” 维尔迪兰先生对她回答道: “他这人不直爽,是位花言巧语的先生,总是欲言又止。他总是两 面不得罪。这跟福什维尔区别多大。福什维尔这个人至少坦率,他心里 想什么就对你说什么,不管你爱听还是不爱听。他不像那另一位,那位 总是含糊其词。另外,奥黛特看来更喜欢福什维尔,我觉得她喜欢得有 道理。还有,斯万非要在我们面前装出上流社会人士的样子,装得活像 是公爵夫人们的捍卫者,而另一位至少有爵位;他一直是福什维尔伯 爵。”他补充道,说时显出微妙的神色,仿佛他了解这伯爵领地的历 史,并对其特殊的价值进行过仔细研究。 “我要对你说,”维尔迪兰夫人说道,“他觉得应该对布里肖做出某 些恶毒却又相当可笑的影射。当然啰,他看到布里肖在我们家受到大家 喜爱,所以他这样做伤害了我们,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觉得,这小 子一出我们家门,准会说我们坏话。” “我不是对你说过,”维尔迪兰先生回答道,“这是个不得志的小 人,只要看到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会眼红。” 其实,任何一个信徒都要比斯万恶毒;但是,他们都十分谨慎,在 恶言中伤之时,都要加上众所周知的笑话,以及少许激动和真挚的调 料;而斯万愿意采取的最起码的谨慎措施,由于缺乏“我们说的不是坏 话”之类他不屑说出口的惯用套话,就显得阴险毒辣。有些别具一格的 作家,其手法稍有大胆独创之处,就会引起公愤,原因是他们没有首先 迎合公众的趣味,没有向公众奉献他们习以为常的陈词滥调;斯万以同 样的方式使维尔迪兰先生感到愤怒。斯万跟那些作家一样,是因为言语 的新颖才使别人认为其用心险恶。 斯万当时还不知道,他在维尔迪兰夫妇家已有失宠的可能,所以他 仍用恋人的目光,把他们的可笑言行看得十分美好。 一般来说,他只是在晚上跟奥黛特约会;而在白天,他虽说怕自己 去她家会使她感到厌烦,但仍希望让她不断想念他,时刻想要找到机会 让她想念,不过也要能博得她的喜欢。他在花店或珠宝店的橱窗前面, 看到喜欢的一棵小树或一件首饰,就立刻想给奥黛特送去,心想他因此 而感到的愉悦,如被她分享,就会增加她对他的脉脉温情,就立刻叫店 里送到拉佩鲁兹街,这样他就能很快感到,自己仿佛待在她的身边,每 当她收到他的一件礼物,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他特别希望,她能在出门 前收到,这样,她在维尔迪兰家见到他时,就会因感激而对他更加温 柔,或者说,这又有谁知道呢,如果店里抓紧时间送,也许她在晚饭前 就会给他送来书信一封,或者她特地登门拜访,向他表示感谢。以前, 他试图对奥黛特恼恨,以观察她的反应,现在,他想让她因感激之情而 流露出她尚未对他袒露的心声。 她常常经济拮据,因债务所迫,请他帮助。他总是乐意相助,就像 他乐意去做任何事情,只要这些事能使奥黛特清楚地看到他的爱,或者 只是看清他的影响,以及他对她的有用之处。开始时,如果有人对他 说:“她喜欢的是你的地位”,或是现在,要是有人说:“她喜欢你是因 为你的财产”,他都不会相信,但也不会感到十分不满,即不满人们认 为她喜欢他——人们感到他们俩已结合在一起——是因为某种像故作风 雅或金钱那样重要的东西。但是,即使他曾经认为这样说并没有错,当 他发现奥黛特爱他,除了因消遣或因她在他身上看到的种种优点之外, 还有一个更为持久的原因,那就是利益,这利益将使她想跟他一刀两断 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现在,他经常送礼物给她,不时给她提供帮助, 可以因给她的好处而高枕无忧,这些好处跟他本人和他的聪明才智无 关,是他对她不知疲劳的关心,目的是让她高兴。这种愉悦是因为爱 恋,是因为只为爱情而生活,对这种爱情的真实性,他有时也感到怀 疑,他这个精神享受的爱好者为爱情付出的代价,使爱情在他眼里具有 更高的价值,这就像有些人怀疑海景和涛声的美妙,就用每天一百法郎 的房租租下海滨旅馆的一个房间进行观赏,结果是心服口服,同时也确 信他们高雅的爱好具有罕见的优点。 有一天,这种沉思默想使他再次想起,以前曾有人对他说,奥黛特 是被包养的女人,他当时感到有趣,就把这种奇特的拟人法:被包养的 女人——陌生而又邪恶的成分的闪色混合物,像居斯塔夫·莫罗[252]画中 的一个幽灵那样,饰有相互缠绕、带有珍宝的毒花——和这个奥黛特进 行比较,在奥黛特的脸上,他看到过对不幸者的怜悯之情、对不公正行 为的愤怒之情和对恩惠的感激之情,这些感情,他以前曾在他亲生母亲 和他朋友们的脸上看到;这个奥黛特,说的话经常涉及他最熟悉的事 物,即他的收藏品、他的卧室、他的老男仆以及他存放证券的银行家, 这位银行家的形象使他想起,他要去银行取钱。确实,如果他这个月对 奥黛特在物质困难方面的帮助少于上个月给她的法郎,如果他没有把她 想要的那条钻石项链送给她,他就不会再次看到她对他慷慨大方的赞 赏,不会再次听到使他欣喜若狂的感谢,他甚至有可能使她认为,他对 她的爱情已经淡薄,因为她看到爱情的表示已变得稀少。这时,他突然 想到,这是否正是对她“包养”(仿佛“包养”这个概念可以出自一些要 素,这些要素既不神秘也不反常,而是属于他生活中日常的私事,例如 那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放在家里,经常见到,撕坏了又给补好,他的贴 身男仆给他支付了当月的开销和房租之后,把那张钞票放在他旧书桌的 抽屉里,斯万把它拿了出来,连同另外四张一起给奥黛特送去),并且 在想,是否能把“被包养的女人”这几个字用在奥黛特身上,而自从他认 识她以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她在认识他之前会去拿别人给的 钱),他一直觉得这几个字跟她是水火不相容的。他无法把这个想法往 深处想下去,因为他生来思想懒散,懒病时时要发,而且来得正是时 候,这时把他智慧的亮光全部熄灭,而且是突然灭掉,就像后来到处装 上电灯之后,人们可以切断一幢屋子里的电源。一时间,他的思想在黑 暗中摸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在产生一种 新想法时才重见亮光,这想法是,他下个月要给奥黛特送去的钱不是五 千法郎,而是六七千,因为这样会使她感到惊喜。 晚上,他在家里等待时间到来,以便跟奥黛特在维尔迪兰夫妇家相 会,或者不如说是在他们喜欢去的位于林园特别是位于圣克卢的夏季餐 厅,如果不是这样,他就去一幢豪宅吃晚饭,他以前是这类豪宅的常 客。他本想跟这些人断绝往来,但因为他们也许会在有朝一日对奥黛特 有用——这谁会知道?——,而依靠这些人的帮助,他现在经常讨得她 的欢心。另外,他对上流社会及其豪华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同时对这 种生活既感到蔑视又感到需要,因此,他虽然把极其简陋的房屋和最为 豪华的宅第一视同仁,他的感官仍然对豪宅习以为常,所以到了陋室之 中,难免有不适之感。他对下面的情况也有相同的看法——其相同的程 度,他们甚至无法相信——,即小资产者在D门六楼楼梯平台左面的房 间里开舞会,而帕尔马公主则举办巴黎最为豪华的晚会;但他在房屋女 主人的卧室里跟当父亲的人们待在一起,不会有参加舞会的感觉,而他 看到洗脸盆里放着毛巾,一张张床改放衣物,在压脚被上堆满大衣和帽 子,就会有一种压抑感,就像今天的人们已用了二十年的电灯,闻到冒 烟的煤油灯或火舌冒烟的夜明灯的气味,也会有这种感觉。他在外面吃 饭的日子,就叫车夫在七点半备好马车;他在穿衣时想着奥黛特,这样 他就不感到孤独,因为经常想念奥黛特,使他跟她远离的时刻,同她在 他身边的时刻一样,具有特殊的魅力。他上了马车,但他感到这种思念 同时跳上马车,待在他的腿上,就像人们到处都带去的一只宠物,他把 这思念带到餐桌上,而同桌的客人却毫不知晓。他抚摸着它,用它取 暖,感到身子软绵绵的,不由微微一颤,脖子和鼻子随之抽搐,这是他 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时他正把一小束耧斗菜花插在他上衣翻领的饰孔 里。一段时间以来,特别是奥黛特把福什维尔介绍给维尔迪兰夫妇以 来,斯万一直感到难受和伤心,真想去乡下稍作休息。但是,只要奥黛 特在巴黎,他就没有勇气离开巴黎,哪怕是一天。这时天气暖和,是春 暖日丽的好日子。他穿过一座石城,前往一座围有栅栏的公馆,但他不 断看到的,却是他在贡布雷附近拥有的花园,在那个花园里,从下午四 点起,在走到芦笋地以前,有风从梅塞格利兹的田野那边吹来,你会在 林阴小道里感到十分清凉,就像在周围长着勿忘草和菖兰的池塘边上一 样,在那个花园里,他吃晚饭时,餐桌周围摇曳着园丁编织在一起的醋 栗和玫瑰的枝条。 晚饭后,如果约定在林园或圣克卢见面的时间较早,他吃完饭立刻 就走——特别是在将要下雨、“信徒们”得提前回家之时,所以有一次, 洛姆王妃(那天王妃府晚饭吃得晚,斯万没等咖啡上来就走了,以便到 林园的岛上去跟维尔迪兰夫妇见面)说道: “真的,要是斯万再大三十岁,膀胱又有毛病,那他溜得这么快还 可以原谅。但现在这样,他未免有点不把大家放在眼里。” 他心里在想,这明媚的春色,他不能去贡布雷观赏,至少可以到天 鹅岛[253]或圣克卢去观赏。但由于他一心想念奥黛特,他甚至不知道是 否闻到树叶的清香,是否见到明媚的月光。迎接他的是奏鸣曲的小乐 句,由餐厅里的钢琴在花园里演奏。如果那里没有钢琴,维尔迪兰夫妇 不怕有多大麻烦,都要请人从一间卧室或一个餐厅里搬下来一架:这并 非是因为斯万再次受到他们的宠爱,恰恰相反。但是,想到组织一次美 妙而又快乐的活动只是为了某个人,即使他们并不喜欢此人,也会在做 这些准备所必需的时间里,使他们培养友好和真诚的感情,哪怕这感情 转瞬即逝、偶然产生。有时候他想,又是个春夜即将过去,他就硬是要 注视树木和天空。但是,他因奥黛特在场而烦躁不安,再加上一段时间 以来他身体有点不适,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和舒畅,而要感受大自然, 却必须有这种心情。 一天晚上,斯万接受邀请与维尔迪兰夫妇共进晚餐,晚餐时,斯万 说他第二天要跟老战友一起聚餐,奥黛特当着现在已是信徒的福什维尔 的面,也当着画家和科塔尔的面,在餐桌上对他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您有聚餐,我明天只能在我家里见到您,但您不要 来得太晚。” 斯万还从未因奥黛特对某个信徒的友情而真的生过气,但他现在听 到她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说出他们每天晚上的幽会,承认他在她 家里享有的特殊地位,也就是她对他的偏爱,他仍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当然,斯万常常想到,奥黛特绝对不是个出色的女人;他比她出众,她 也远不如他,所以看到她当着所有“信徒”的面这样宣布,他并未感到沾 沾自喜,但自从他发现奥黛特是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迷人女子以后,她 的肉体对这些男人的魅力,使他产生一种痛苦的需要,想要完全控制她 内心的各个部分。他开始把晚上在她家里度过的一分一秒,都看成无价 之宝,他让她坐在他腿上,叫她说她对这件事或那件事的看法,他自己 则统计他目前想在这世界拥有的全部财富。因此,在那次晚餐之后,他 把她叫到身边,热情地向她表示感谢,并竭力让她知道,从他对她表示 感谢的程度,可以看出她让他感到的乐趣的大小,而他最大的乐趣,则 是在他的爱情持续下去并使他变得易受伤害之时不会产生嫉妒。 第二天,他在聚餐结束离开之时,正下着倾盆大雨,而他只有他那 辆四轮敞篷马车可乘;一位朋友提出用轿式马车送他回家,但由于奥黛 特请他去,他就确信她不会等待别的客人,所以安心而又满意,他本可 以不必冒雨前去赴约,而是回家去睡大觉。但是,如果她看到他好像并 非一定要每天跟她共度良宵,她也许会在有朝一日不约他去,而在那 天,他却正好特别想去。 他到她家时已过十一点,他对她表示抱歉,说自己没能来得早点, 而她则抱怨说时间确实已晚,暴雨又使她感到身体不适,她现在头痛, 留他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到午夜十二点就要打发他走;不一会 儿,她就感到疲倦,想要睡觉。 “那么,今晚不摆弄卡特利兰花了?”他对她说道,“我倒希望有一 朵小巧玲珑的卡特利兰。” 她样子有点赌气和烦躁,对他回答道: “不,亲爱的,今晚不摆弄卡特利兰花,你很清楚,我不舒服!” “摆弄一下也许对你有好处,但我不是非要摆弄不可。” 她请他走前把灯熄灭,他亲手放下帐子,然后走了。但他回到家 里,突然想到奥黛特今晚也许在等一个人,她疲倦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她请他熄灯,只是为了让他以为她即将去睡觉,而等他走后,她马上把 灯点亮,让那个男人进来,跟她一起过夜。他看了看时间,见离开她大 约有一个半小时,就走出家门,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马车停在她家附 近的一条街上,这条小街跟她家后面的那条街垂直,他有时去那条街敲 她卧室的窗子,叫她来给他开门;他下了马车,只见这个街区空无一 人,一片漆黑,就只是走了几步,差不多走到她家门口。街上所有的窗 户早已漆黑一片,只有一个窗子——是在百叶窗中间,其缝隙里榨出金 黄色的神秘果渣——有灯光,这卧室里灯光通明,而在其它许多晚上, 他来到这条街时,在更远的地方看到这灯光,这灯光使他欣喜若狂,仿 佛在告诉他:“她在里面等你”,而现在,这灯光使他痛苦欲绝,仿佛在 告诉他:“她现在跟她刚才等待的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想要知道那个男 人是谁;他沿墙而行,走到窗前,从百叶窗斜板条之间的缝隙朝里望 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在寂静的夜晚,他只听到低低的谈话声。[254] 当然,他痛苦地看到这灯光,因为在这灯光的金色氛围之中,在这 扇窗子后面,有一对无法看到、令人厌恶的男女在走动,他痛苦地听到 这低语声,因为这低语说明他走了之后来的那个男人正在里面,说明奥 黛特虚伪,也说明她正在跟那个男人共同品尝幸福。[255]然而,他感到 高兴的是自己来了:这痛苦曾使他不得不走出家门,现在因事情已弄清 而变得那么强烈,他此刻突然怀疑,奥黛特过着另一种生活,他却只能 听之任之,这种生活就在他面前,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在不知不觉中 被囚禁在这间卧室里面,他只要愿意,就可以进去,当场将其捕获;或 者他不如去敲百叶窗,他来此时间很晚时经常是这样敲的;这时,奥黛 特至少会知道他已获悉此事,知道他看到了灯光,听到了谈话,而他在 刚才的想象之中,认为她跟另一个男人一起在笑他受骗上当,而现在, 他看到他们错了却还对自己深信不疑,是因为他而出错,他们以为他在 离此地很远的地方,而他却心里明白,自己将要去敲百叶窗。也许他在 此刻近于舒畅的感觉,跟消除怀疑和痛苦并非是一码事:这是智力的一 种愉悦。自从他恋爱以来,事物在他看来又变得稍有趣味,就像他以前 看到的那样,但只有在因想念奥黛特而使它们清楚地显现的地方,而现 在,他的嫉妒所恢复的,是他在勤奋好学的青年时代的另一个特点,即 对真实的热烈追求,但这种真实是他和情妇之间的真实,只是因为她才 清楚地显现出来,这种真实属于个人性质,其唯一的客体是无价的,几 乎具有一种无功利性之美,那就是奥黛特的行动、她的爱情关系、她的 计划和她过去的生活。在斯万生活的另一时期,一个人的琐事在他看来 总是毫无价值;如果有人对他说起这些事,他就会觉得微不足道,他此 刻在听,那只是他最为庸俗的思想感到兴趣;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真 是乏味到了极点。但是,在这恋爱的奇特时期,个人呈现出的某种东西 是如此深刻,以致他现在感到他心中唤起的对一个女人微不足道的小事 的兴趣,同他过去对历史的兴趣一样浓厚。他以前会感到羞耻的事情, 如在窗口窥视,到明天也许巧妙地让局外人说出内情,收买仆人,在门 口偷听,现在却感到这些事就像破译文本、比较证据和鉴定古建筑一 样,是科学研究的方法,具有真正的精神价值,适于对真理的探索。 他正要敲百叶窗时,感到片刻的羞耻,因为他想到奥黛特即将知道 他已产生怀疑,知道他又回来,在街上进行监视。她常常对他说,她感 到厌恶的是嫉妒的男人,是对她秘密监视的情人。他即将做的事十分愚 蠢,她从此将会讨厌他,但在此刻,即他尚未敲百叶窗时,她虽说对他 不忠,却可能仍然爱他。你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时的愉悦,却会因此而 牺牲种种可能得到的幸福,使其无法降临。但弄清真相的欲望更为强 烈,在他眼里也更为重要。他知道,这真实情况,他即使要付出生命的 代价,也要将其准确无误地揭示出来,现在可在这透出条条亮光的百叶 窗后看到,就像在一部封面烫金的珍贵手抄本中能读到真实情况那样, 对这些抄本的艺术价值,查阅抄本的学者决不会兴致索然。他感到愉 悦,想要了解这孤本中使他心情激动的真实情况,因为这抄本存世时间 短暂,十分珍贵,用的是半透明的材料,是如此温馨和美丽。另外,他 感到他比他们的优越之处——他多么需要有这种感觉——,也许并非是 他知情,而是能向他们表明他知情。他踮起了脚,敲了敲窗,里面没有 听到,他敲得更响,里面的谈话停了下来。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竭 力想听出,这是他所认识的奥黛特的男友中的哪一位,这时里面的男人 问道: “是谁?” 他吃不准自己是否听出此人的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里面的人打开 窗子,然后打开百叶窗。现在,他无法再后退,既然她即将知道全部真 相,他就不想显得过于可怜、过于嫉妒和好奇,而是显出漫不经心的神 色,高兴地叫道: “您不用出来,我是路过这里,看到有灯光,就想来问问您身体是 否好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窗口有两位老先生,一位拿着一盏灯,然后他看 到一个陌生的房间。在此之前,他很晚才到奥黛特家时,总是看到在这 些完全相同的窗子中间,只有一扇窗还亮着,并根据这点认出她的窗 子,现在他弄错了,敲了后面一扇窗子,即邻屋的窗子。他离开时连声 道歉,然后回家,庆幸自己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同时又使他们的爱情 丝毫无损,庆幸他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对奥黛特假装冷淡之后,并没有因 自己嫉妒而向她证明他对她爱得太深,因为这种证明会使两个情人中获 悉这一证明的那位不再热恋。他没有把这件倒霉的事告诉她,他自己也 不想再去想此事。但有的时候,他在思考时会想起这件往事,就把它埋 得更深,这时,斯万突然感到一种内心的痛苦。这宛如肉体的痛苦,斯 万的思想无法使其减轻;但正由于肉体痛苦不受思想约束,思想至少能 对它进行观察,并确认它已减轻,或已暂时消失!但这种痛苦,思想一 旦将它回忆,就能使其重现。想要不去想它,就是还在想它,还在因它 而痛苦。当它和一些朋友闲聊时,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但有人对他说 的一句话,却会使他脸色骤变,这就像一位伤员,有个人笨手笨脚,不 小心碰到了他疼痛的肢体。他离开奥黛特时非常愉快,感到心里平静, 他想起她的种种微笑,她在谈到某个男人时微笑中显出嘲讽,而对他的 微笑却充满温情柔意,他想起她那沉甸甸的脑袋,只见她使其偏离脑脊 髓轴线,低垂下来,仿佛是不由自主,让它朝他的嘴唇俯下,跟她第一 次在马车上的动作一模一样,她被他抱在怀里,向他投以无神的目光, 一面把低垂的脑袋紧紧地靠在他肩膀上,就像怕冷一般。 但是,他的嫉妒犹如他爱情的影子,立刻进行复制,把她今晚对他 投来的新的微笑复制成另一种微笑——这种微笑完全不同,这时在嘲笑 斯万,却对另一个男人充满爱情——,还复制了她低垂的脑袋,但却朝 另一个男人的嘴唇俯下,复制的还有她曾对他表示的种种柔情。他从她 家里带走的一个个淫乐的回忆,仿佛是一幅幅草图和一个个“计划”,就 像室内装潢设计师向你呈交的草图和计划,能使斯万想象出她跟其他男 人在一起时可能会有的热情或痴狂的姿态。因此,他感到后悔的,有他 在她身边品尝到的每一种乐趣,有她想出的每一种抚摸,他曾冒失地把 这抚摸的愉悦告诉她,还有他发现的她的种种妩媚,因为他知道在片刻 之后,这些乐趣立刻变成用来折磨他的新式刑具。 这种折磨变得更加残酷,是在斯万想起奥黛特的短促目光之时,那 是在几天以前,他首次意外发现她眼睛里出现这种目光。那天是在维尔 迪兰夫妇家里,在晚餐结束之后。也许是因为福什维尔感到,他的连襟 萨尼埃特在维尔迪兰家并不讨人喜欢,就想对他进行嘲笑,并在维尔迪 兰夫妇面前一显身手,也许是萨尼埃特对他说的一句蠢话惹得他生气, 但听到的人都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得罪人的影射——其实说这话的人 并无任何恶意——,所以都没有加以注意,最后,也许是因为他自一段 时间以来一直想把此人赶出这个家的大门,此人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此人过于高雅,只要他在场,此人在某些时候就会感到局促不 安,因此,福什维尔在回答萨尼埃特的蠢话时,态度十分粗暴,对他破 口大骂,见对方惧怕、痛苦、哀求、苦恼,就骂得越发厉害,那可怜的 家伙去问维尔迪兰夫人,他是否应该留在她家里,但没有得到回答,就 只好噙着眼泪,叽叽咕咕地说着走了。奥黛特看到这个场面,脸上没有 显出丝毫表情,但在萨尼埃特出去把门关上之后,她才显出比平时更加 阴沉的表情,以便在卑鄙无耻方面能跟福什维尔同工异曲,只见她眼睛 一亮,露出阴险的微笑,对他的大胆表示祝贺,对受害者却表示嘲讽; 她对福什维尔看了一眼,犹如干坏事的同谋,仿佛在说:“这是对他公 开羞辱,或是我看走了眼。您是否看到他样子尴尬?他被弄哭了。”而 福什维尔看到了她的目光突然从自己仍然处于的发怒或假装发怒的状态 中醒了过来,就莞尔一笑,并回答道: “他只要对别人客气点,还是可以待在这儿,教训一下会有好处, 不管年纪是大是小。” 有一天,斯万在下午三点左右出去看望朋友,但没有找到此人,就 想去奥黛特家里,他还从未在这个时候去过她家,但他知道她在用下午 茶之前总是在家,要么午睡,要么写信,所以想去看她一眼,但不会去 打扰她。门房对他说她好像在家;他拉了门铃,觉得听到里面有声音, 听到有人走动,但却没有开门。他又急又气,就来到她住房另一边的小 街,走到奥黛特卧室的窗前;只见窗帘拉着,卧室里什么也看不见,他 用力敲窗玻璃,叫她的名字,但没人来开窗。他看到有些邻居看着他。 他走了,心里在想,他刚才以为听到脚步声,也许是听错了;但他忧心 忡忡,只想着这件事。过了一小时,他又回来了。他找到了她;她对他 说,他刚才拉铃时她在家里,但睡着了;铃声把她吵醒,她猜想一定是 斯万,就跑去开门,但他已经走了。她清楚地听到敲玻璃窗的声音。斯 万立刻听出话中有假,犹如说谎者被当场识破,就只好自我安慰,在他 们编造的假话中加进这些真实的成分,以为这样一来就能使人信以为 真。当然,奥黛特如果做了什么事情,却不想说出来,就会深藏于内心 之中。但是,她只要面对她想对其隐瞒真相的那个男人,她就立刻感到 心慌意乱,一切主意顿时消失,她编造和思考的能力陷入瘫痪状态,脑 子里一片空白,而这时她又必须说点什么,但留在她脑子里的唯一东 西,恰恰是她想要隐瞒的真相。她说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即本身无关紧 要的一个细节,心想这样说毕竟更好,因为这细节真实,不像说出虚假 的细节那样会有风险。“这至少真实,”她心里想道,“这样就赢定了, 他可以去打听,他会承认这是真实的,这样我就永远不会露出马 脚。”她想错了,正是这样才使她露出马脚,她没有想到的是,这真实 细节的棱角,只有放在真实事实的其它细节之中才能完全吻合,而她却 武断地把这真实细节从真实事实中取出,不管杜撰的那些细节如何,她 只要把真实的细节置于其中,这些细节就会显出多余的部分,并在周围 出现未能填补的空隙,而把它放在真实事实的其它细节之中,则不会出 现这种现象。“她承认自己听到我拉铃,然后敲窗,她以为是我,想要 见我。”斯万心里在想。“但这跟一个事实对不起来,那就是她没有叫人 开门。” 不过,他没有对她指出这一矛盾,因为他认为,奥黛特这样说下 去,也许又会说什么谎,可以对了解真相提供一点线索;他让她说下 去,没有打断她,而是以贪婪而又痛苦的虔诚收集着她对他说的话,感 到这些话如同耶稣的裹尸布,模糊地显出其身体的痕迹(这正是因为她 在对他说话时,用她的话来掩盖这种痕迹),勾勒出游移不定的凸出部 分,其后面就是这无限珍贵却又无法找到的真相,即他在下午三点来时 她所做的事情,对这种真相,他掌握的只有那些谎话,即无法解读的圣 像痕迹,而这真相只存在于她深藏不露的记忆之中,她观赏这真相,无 法对其估价,但绝不会将它交给他。当然,他有时清楚地感到,奥黛特 每天的活动并不会使人感到兴致勃勃,感到她可能跟其他男人保持的关 系,不一定会使一个有思维能力的人悲伤得死来活去,甚至想去自杀。 于是他感到,这种兴趣和悲伤在他身上存在如同一种疾病,这种病一旦 治好,奥黛特的行为以及她可能会给别人的亲吻,就不会使他受到伤 害,就像其他许多女人的行为和亲吻一样。但是,斯万现在对此感到的 这种痛苦的好奇心,其原因只是在他自己身上,这并非是为了让他感 到,不理智的做法是看重这种好奇心,并尽量去满足它。这是因为斯万 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年龄,其哲学受到当时的哲学思想影响,也受到斯万 曾长期生活的那个圈子的哲学思想影响,即洛姆王妃的小圈子影响,王 妃的小圈子里有个默契,那就是聪明人怀疑一切,并认为每个人的爱好 才是不容置疑的真实,这种哲学已不是青年时代的哲学,而是一种近于 医学的实证哲学,有这种哲学的人们,不是显示他们追求的目标,而是 试图从流逝的岁月中得出习惯和激情的一种固定不变的残余,他们可以 认为这种残余是他们身上的持久特点,并会首先主动了解,他们现在采 取的生活方式,是否能完全符合这种习惯和激情。斯万认为明智的是, 他在生活中不必过于看重他因不知道奥黛特干过什么事而感到的痛苦, 就像不必过于看重潮湿的天气会使他湿疹复发那样;他还认为明智的 是,在他预算中拨出一大笔钱,以获取奥黛特白天时间安排的情况,因 为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就会感到难受,他对自己的其它爱好也如此拨 款,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从中得到乐趣,至少他在恋爱前是这么做的,例 如他爱好收藏和美食。 这时,他想跟奥黛特告别,以便回家,但她请他再待一会儿,他要 开门出去时,她甚至拉住他的手臂,一定要让他留下来。但他对此并不 在意,因为在一次谈话里的许多手势、话语和小事之中,在我们掩盖被 我们胡乱猜疑的真相的那些手势、话语和小事之中,一定不会发现有任 何引人注目之处,相反,对于无所掩盖的那些手势、话语和小事,却会 加以注意。她再三对他说:“你下午从未来过,这次来了,我却没见到 你,真不走运。”他清楚地知道,她对他还没有爱得刻骨铭心,不会因 他来访未遇而感到如此遗憾,但既然她心地好,想取悦于他,他虽然在 因她而感到不快时常常会难受,但这时却觉得她这次这样做理所当然, 即让他失去跟她共度一小时良辰的乐趣,这乐趣无穷,但并非是她的看 法,而是他心里的想法。不过,这件事虽然微不足道,她仍然一直显出 痛苦的样子,最终使他感到惊讶。她这副模样,使他比平时更多地想起 《春》[256]的作者笔下的妇女形象。她这时像这些妇女一样,脸上显出 沮丧和伤心的神情,仿佛心里有不堪承受的痛苦,就像她们在让幼年的 耶稣玩一只石榴,或是在看摩西把水倒进马槽。她这样悲伤的表情,他 已见到过一次,但记不得是在什么时候。突然,他想了起来:那是在奥 黛特对维尔迪兰夫人撒谎之时,时间是在那次晚餐的第二天,她晚餐没 去,说是病了,实际上是为了跟斯万待在一起。当然,她即使是世上最 认真的女人,也不必对这种毫无恶意的谎话感到内疚。但是,奥黛特平 时说的谎话却并非如此,是为了不让大家得知一些事情,这些事会使她 在跟一些人或另一些人的交往中处境极为尴尬。因此,她在说谎时心里 害怕,感到没有充分理由为自己辩解,无法确定是否能使别人信以为 真,就觉得疲倦,想要哭泣,就像那些想要睡觉的孩子。另外,她知 道,她的谎话一般会严重伤害她对其说谎的男士,如果她谎话说得不能 自圆其说,她也许得让自己听凭此人的摆布。于是,在此人面前,她感 到自己既低声下气,又罪孽深重。她要在社交界说出微不足道的谎话 时,会因种种感觉和回忆的联想而感到不舒服,如同过于疲劳,还会感 到内疚,犹如干了坏事。 她显出痛苦的目光和发出哀求的声音,仿佛因力不从心的努力而无 法支持,想要求饶,那么,她此刻正在对斯万说的,是何种令人心力交 瘁的谎话?他想到,她竭力对他隐瞒的,并非只是下午这件小事的真 相,而是某一件更加现实的事情,这件事也许尚未发生,但即将出现, 并会使他弄清这一真相。这时,他听到门铃声。奥黛特并没有停止说 话,但她的话已变成呻吟:她没能在下午见到斯万,没有给他开门,感 到遗憾,但这时已变成真正的绝望。 这时响起大门关上的声音,以及马车的声音,仿佛有人打道回府 ——此人也许斯万不该遇到——,仆人对此人说,奥黛特出去了。他就 想到,他只因来此的时间并非是他平时来的时间,就打乱了这么多她不 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于是他感到失望,甚至苦恼。但由于他爱奥黛特, 并总是一心想着她,所以他虽然本应怜悯自己,这时却反倒对她怜悯起 来,并低声说道:“可怜的宝贝!”他离开她时,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好几 封信,问他是否能替她把信寄出。他拿了这些信,但回到家里,却发现 信还在他身上带着。他又去了邮局,从口袋里取出这些信,在扔进信箱 前看了看地址。信封上写的都是供货商的地址,只有一封是寄给福什维 尔的。他把这封信拿在手里。他心里在想:“如果我看到里面的信,我 就能知道她对他如何称呼,对他是如何说的,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 事儿。也许我不看这封信,是对奥黛特不关心的表现,因为这是我消除 怀疑的唯一办法,而这样怀疑也许是冤枉了她,不管怎样都会使她痛 苦,但这信一旦寄出,怀疑就再也无法消除。” 他离开邮局,回到家里,但身上仍带着这最后一封信。他点燃一根 蜡烛,拿到他不敢拆开的信封旁边。起初,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信封很 薄,他让里面放的硬卡片紧贴信封,就透过信封纸看清了最后几个字。 那是十分冷淡的结尾用语。如果不是他在看她写给福什维尔的一封信, 而是福什维尔在看她写给斯万的一封信,那么,福什维尔就会看到极其 温柔的话语!他见卡片比信封小,在里面抖动,就把它按住,然后用拇 指使其滑动,使各行字依次移到信封里没有夹层的那个部分,因为只有 在那里才能看到里面的文字。 虽然如此,他仍看得不大清楚,不过没有关系,这种信他看得多 了,可以知道这封信里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涉及恋爱关 系;说的事跟奥黛特的一个舅舅有关。斯万在一行的开头看到:“我没 错,”但不清楚奥黛特做什么事没错,正在这时,他突然看清了他起先 没有看出的一个词,弄清了整句的意思:“我开门没错,那是我舅 舅。”开门!原来斯万拉铃的时候,福什维尔正在屋里,她叫他走了, 这就是他听到里面发出的声音。 于是,他把信全部看完,在信的末尾,她表示抱歉,说她对他这样 不客气,并对他说,他把烟盒忘在了她家里,斯万最初去她家时,她也 给他写过同样的话。但在给斯万的信里,她还加上下面这句话:“如果 您把心也忘在这儿,我决不会让您将它收回。”在给福什维尔的信里却 没有这样的话;也没有任何暗示,说明他们私通。另外,实话实说,福 什维尔在这件事上受到的欺骗比他更加大,因为奥黛特写信给福什维尔 是为了使他相信,那来客是她舅舅。总之,斯万是她所看重的男人,她 把另一个男人打发走是因为他的缘故。然而,如果奥黛特和福什维尔之 间没什么关系,那么,她为什么没有马上开门,又为什么要说“我开门 没错,那是我舅舅”这样的话?如果她在那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 事,福什维尔又怎么会理解她不能去开门的原因?斯万待在那里,看着 奥黛特毫无戒心地交给他的这封信,感到难受和不安,同时又觉得高 兴,因为她绝对信任他为人正直,但他也透过这信封的透明窗口,通过 他原以为永远无法弄清的这件小事的秘密,看到了奥黛特生活的一角, 如同未知世界上出现的一条狭窄亮光。然后,他的嫉妒对此感到高兴, 仿佛这嫉妒有一种独立的生命力,自私而又贪食,会吃掉供给它的一切 食粮,即使有损于他本人也在所不惜。现在,这嫉妒有了食粮,因为从 此之后,斯万将会对奥黛特在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接待的客人感到不安, 并设法知道这时福什维尔身在何处。原因是斯万的爱情仍然具有他恋爱 初期的特点,即他不知道奥黛特白天的时间安排,又因懒得用脑子去 想,就无法用想象来弥补这种无知。他起初因嫉妒而猜疑的并非是奥黛 特的全部生活,而只是她的某些时刻,在这些时刻,一种情况也许因被 错误理解,而使他认为奥黛特可能已对他不忠。他的嫉妒,如同章鱼, 依次伸出三只腕足,紧紧抓住了下午五点这个时刻,然后又依次抓住第 二个时刻和第三个时刻。但斯万想象不出这些痛苦。它们只是他来自外 界的一种痛苦的回忆和不断的持续。 在外界,一切都给他带来痛苦。他想让奥黛特远离福什维尔,把她 带到南方去待几天。但他认为,旅馆里的所有男人都想跟她发生关系, 而她也想跟他们发生关系。他以前喜欢在旅行中结交新的朋友,喜欢人 多的聚会,而现在大家却看到他性情孤僻,不喜欢跟别人交往,仿佛交 往曾使他深受伤害。他把所有的人都看做奥黛特潜在的情人,怎么不会 变成愤世嫉俗的孤家寡人?这样,斯万的嫉妒,与他在开始时那种对奥 黛特怀有情欲和愉悦的喜爱相比,在更大程度上改变了他的性格,而在 其他人看来,彻底改变了这种性格表现出来的外部特征。 自从斯万看了奥黛特写给福什维尔的那封信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 时间,斯万去参加维尔迪兰夫妇在林园举办的一次晚宴。当大家准备离 开时,他发现维尔迪兰夫人在跟好几位客人窃窃私语,觉得是在提醒钢 琴家,叫他去参加第二天在夏图举办的一次聚会;然而,他斯万却未被 邀请。 维尔迪兰夫妇刚才说话的声音很轻,而且含糊其词,但画家也许心 不在焉,这时大声说道: “决不能有一点亮光,让他在黑暗中演奏《月光奏鸣曲》[257],周围 的东西就能被照亮。” 维尔迪兰夫人看到斯万近在咫尺,就露出一种表情,既想让说者住 口,又想使听者觉得她没有错,这两种愿望相互抵消,表现为两眼无 神,这目光固定不变的同谋眼色,被天真的微笑所掩盖,她的这种目 光,是发现漏了风声的人所共有的,如果说漏嘴的人没有马上看出,至 少与此有关的人会立刻发现。奥黛特突然显出绝望的样子,仿佛不想去 解决生活中不堪重负的困难,而斯万则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焦虑不 安地等待着离开这餐馆的时间到来,因为在同她一起回家的路上,他可 以请她做出解释,让她第二天不去夏图,或是让她设法使他也得到邀 请,并在她怀里消除自己的焦虑不安。这时,大家把自己的马车叫来。 维尔迪兰夫人对斯万说道: “那么,就告别了,不久以后再见,好吗?”她显出亲切的目光和强 颜的欢笑,使他在一时间没有想到,她怎么不像以往那样对他说:“明 天夏图见,后天在我家见面。” 维尔迪兰先生和夫人请福什维尔上了他们的车,斯万的马车停在他 们的车后面,他要等他们的车开走,再请奥黛特上他的车。 “奥黛特,我们送您回去,”维尔迪兰夫人说道,“我们给您留了个 位子,是在德·福什维尔先生旁边。” “好的,夫人。”奥黛特回答道。 “怎么,我以为是我送您回去。”斯万大声说道。他直截了当地说出 了该说的话,是因为车门已经打开,时间屈指可数,而他现在的心情又 这样,回去时必须由她陪伴。 “但维尔迪兰夫人请我……” “哎,您可以自己回去嘛,我们已经让她陪您这么多次了。”维尔迪 兰夫人说道。 “但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她说。” “那么,您就给她写信。” “再见。”奥黛特对他说,说时向他伸出了手。 他想笑,但显出惊呆的样子。 “斯万现在对我们简直是肆无忌惮,你看到了吗?”维尔迪兰夫人在 回家后对丈夫说道。“我当时觉得他样子像是要把我吃掉,因为我们要 送奥黛特回去。真是没有礼貌!那就干脆让他立刻说,我们在开情人幽 会院!我真不懂,奥黛特怎么能忍受这种态度。他那副样子非常清楚, 意思是说:您是属于我的。我一定要把我的看法告诉奥黛特,我希望她 能理解。” 片刻之后,她又气愤地补充道:[258] “不,你看,这该死的畜生!”后面这几个字,她是在不知不觉中说 出的,也许想在心里证明自己正确,农民在宰杀不会伤人的家禽时,见 它在垂死挣扎,就会说这样的话,犹如以前贡布雷的弗朗索瓦丝,在杀 鸡时见鸡不肯咽气,就这样说。 维尔迪兰夫人的马车走了之后,斯万的马车向前行驶,他车夫看着 他,问他是否病了还是有不幸的事。 斯万把车夫打发走,他想要走走,就从林园步行回家。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响,有点拿腔拿调,在此之前,他在叙说小核 心的种种妙处和维尔迪兰夫妇的宽宏大量时,一直使用这种语调。奥黛 特的话语、微笑和亲吻,以前在他看来十分温柔,但现在已不再给予 他,而是给予别的男人,所以他觉得可气可恨;同样,维尔迪兰夫妇的 沙龙,他刚才还觉得妙趣横生,显示出对艺术的真正鉴赏力,甚至具有 一种精神上的高雅,而现在,由于奥黛特去那里相会和自由恋爱的不再 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所以使他感到可笑、愚蠢和可耻。 他厌恶地想象着明天在夏图举办的晚会。“首先,是想出去夏图这 种主意!就像一群商店刚关门的服饰用品店老板!这些人是十足的市 侩,他们过的不是真正有价值的生活,他们活像拉比什[259]戏里的人 物!” 参加晚会的将有科塔尔夫妇,也许还有布里肖。“这样的生活相当 滑稽,一些微不足道的人挤在一起,如果明天不是全都在夏图相聚,就 会觉得自己完蛋!”唉!参加的还会有画家,这画家喜欢“促成男婚女 嫁”,他会请福什维尔跟奥黛特一起去参观他的画室。他仿佛看到奥黛 特去参加这次郊游,打扮得过于时髦,“因为她非常庸俗,特别是这可 怜的小女人愚蠢之极!!!” 他仿佛听到维尔迪兰夫人在晚餐后开的玩笑,以前,这种玩笑不管 针对哪个讨厌鬼,都会使他感到快乐,因为他看到奥黛特在笑,跟他一 起在笑,她的笑声仿佛出自他的心里。他现在感到,他也许将成为奥黛 特的笑料。“这种快活多么讨厌!”他说时把嘴一撅,显出极其厌恶的样 子,他自己也感到这鬼脸使他肌肉扭曲,连颈部的肉也贴到他衬衫的领 子上。“一个人的脸是按上帝的形象塑造的,怎么会觉得这种令人作呕 的玩笑有可笑之处?一个人只要鼻子比较灵敏,就会厌恶地把头转开, 使自己闻不到这种恶臭。实在无法相信的是,有人竟然不知,他嘲笑坦 诚地向他伸出手的同类,就会掉进堕落的泥坑,世界上最为善良的人们 也无法将他救出。我身居重霄之上,社会底层在千万米之下,恶言恶语 地在那里吵吵嚷嚷,但我不会被维尔迪兰家一个女人的玩笑伤害。”他 昂首挺胸,自豪地大声说道。“上帝可给我作证,我是真心诚意想把奥 黛特从那泥坑里拉出,使她提升到高贵和纯洁的环境之中。但人的耐心 是有限的,我的耐心已完全失去。”他说道,仿佛把奥黛特从冷嘲热讽 的环境中解救出来,是早已开始做的事情,而并非是几分钟前才着手进 行,仿佛他以此为己任,并非是在他想到下面这点之后,即这冷嘲热讽 的对象也许就是他自己,其目的是想把他和奥黛特拆开。 他仿佛看到钢琴家准备演奏《月光奏鸣曲》,看到维尔迪兰夫人显 出害怕的样子,怕贝多芬的音乐会刺激她的神经。“傻瓜,骗子!”他大 声说道,“还自以为喜欢艺术!”她会转弯抹角地对奥黛特说几句福什维 尔的好话,就像她以前常说的那样,然后对奥黛特说:“请您在旁边给 德·福什维尔先生腾出个位子。”“在黑暗之中!老鸨!皮条客!”“皮条 客”,这也是他给这乐曲起的名字,这乐曲叫他们默不作声,共同遐 想,四目对视,两手相握。他觉得柏拉图[260]、博絮哀[261]和法国老式 教育对艺术所持的严厉态度不无裨益。 总之,在维尔迪兰家过的生活,他曾经常称之为“真正的生活”,现 在却觉得一无可取,他们的小核心则是最拙劣的社交界。“确实,”他说 道,“这在社会阶层中最为低劣,是但丁书中说的最后一圈[262]。显然, 这令人敬仰的著作是对维尔迪兰夫妇说的!实际上,上流社会人士虽然 并非无可指责,却跟这帮流氓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不愿意结交这帮人, 甚至不想因这帮人而玷污自己的手指头,显示出极其明智的态度。圣日 耳曼区的这句Noli me tangere(不要摸我[263]),是何等的先见之 明。”这时,他早已离开林园的条条小径,即将到家,但尚未从痛苦和 虚假的狂热中清醒过来,因为他说话时失真的语调和做作的声音,使他 越来越陷入这痛苦和狂热之中,他仍然在这寂静的夜晚大声地高谈阔 论:“上流社会人士有自己的缺点,对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毕竟 不是完人,有些事无法做成。我认识的一位优雅女子,并非完美无缺, 但她有温柔的感情,为人十分正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背信 弃义,这足以说明,她和维尔迪兰家那个泼妇有着天壤之别。维尔迪 兰!这算什么姓![264]啊!在他们这类人中,他们可说是首屈一指、风 头十足!谢天谢地,这样正好,可以不必屈尊俯就,不再跟这批下流无 耻的东西混在一起。” 但是,他不久前还赋予维尔迪兰夫妇的种种美德,即使他们真的具 有,但由于他们并未促成和保护他的爱情,这些美德就不足以使斯万如 此陶醉,不能使他对他们的宽宏大量深受感动,如果这种陶醉是其他人 传染给他,那么此人只能是奥黛特;同样,如果维尔迪兰夫妇不是邀请 了奥黛特和福什维尔而没有同时邀请他,那么,他今天在维尔迪兰夫妇 身上发现伤风败俗的行为,就不会感到愤怒,不会说他们“下流无耻”。 这四个字充分表明对维尔迪兰小圈子的厌恶,以及从中摆脱出来的喜 悦,斯万在说出这四个字时,不能不说得矫揉造作,他说的话无疑比他 本人更有先见之明,仿佛说出这四个字是为了发泄他的愤怒之情,而不 是为了表达他的思想。确实,他在进行这种谩骂之时,脑中想的也许是 另一件事,因为他回到家里之后,刚把大门关上,就立刻拍了拍自己的 脑门,转而用自然的声调大声说道:“我觉得我想出了办法,可以让他 们邀请我去参加明天在夏图的晚餐!”但这办法想必不好,因为斯万未 被邀请:科塔尔大夫被叫到外省,去给一个重病人出诊,已有好几天没 有见到维尔迪兰夫妇,也未能去夏图,在那次晚餐的第二天,他在他们 家坐下来吃晚饭时说道: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见不到斯万先生啰?有人说,他有个朋友 是……” “见不到最好!”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上帝保佑,别让我们再 见到他,他讨厌、愚蠢,没有教养。” 听到这话,科塔尔既惊讶又顺从,仿佛他听到的这个真相跟他在此 之前的看法完全不同,却又十分明显、无法否定;他低下头去吃盘子里 的东西,神情激动而又害怕,只是这样回答道:“啊!啊!啊!啊! 啊!”他有秩序地撤退,直至退到自己的内心之中,他的声音则沿着下 行音阶,穿越他声音的全部声域。在维尔迪兰夫妇家,从此不再提及斯 万。 于是,这客厅虽然曾使斯万和奥黛特结合在一起,现在却成为他们 见面的障碍。她已不再像他们初恋时那样对他说:“不管怎样,我们明 晚可以见面,维尔迪兰家有晚餐会。”而是说:“我们明晚不能见面,维 尔迪兰家有晚餐会。”或者维尔迪兰夫妇要带她去喜歌剧院,观看《克 娄巴特拉的一夜》[265],斯万在奥黛特的眼睛里看到害怕的神色,怕他 要叫她别去,要是在不久以前,他看到这种神色,会情不自禁地去吻他 情妇的脸,但现在他如果这样做,只会使她感到恼火。“不过,”他心里 在想,“我看到她想去听这种粪土般的音乐,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悲 伤,这当然不是为我,而是为她;悲伤是因为看到,她在半年多的时间 里每天跟我接触,却不能有足够的变化,主动把维克托·马塞[266]清除! 特别是还不知道,在某些晚上,一个略有高雅情趣之人,在别人要他放 弃某种乐趣之时,应该照此办理。她应该会说‘我不去’,即使是为了尊 重别人的意见,因为根据她的回答,别人会对她的精神素质做出评价, 而且是一锤定音。”他使自己相信,他希望奥黛特在那天晚上不要去喜 歌剧院,而是跟他待在一起,确实只是为了对她的精神素质做出更好的 评价,他对她说出同样的理由,说时同样口是心非,就像他刚才说服自 己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当时受到一种欲望的驱使,那就 是用自尊心来说服她。 “我对你发誓,”他见她即将去剧院,就对她说道,“我要你别去, 如果是出于私心,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你拒绝我的要求,因为我 今晚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你出乎意料地对我回答说不去了,我就会作 蚕自缚,自寻烦恼。但是,我的事情,我的乐趣,并非是我的一切,我 得要想到你。也许以后会有那么一天,你看到我永远离你而去,就觉得 有权对我责备,怪我在关键时刻没有提醒你,因为我在当时感到,我将 对你做出严厉批评,对这种批评,爱情无法长期抵挡。你看,《克娄巴 特拉的一夜》(这是什么剧名!),在当时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必须知 道的是,你精神素质是否真的极为低下,乃至毫无魅力可言,你是否令 人蔑视,连一种乐趣也不肯放弃。如果你真是这样,你甚至不是一个定 型而不完美、但至少是可以完善的人和造物,如果这样,别人又怎么会 爱你?你是无定形之水,沿着别人给你提供的斜坡往下流,你是无记 忆、不会思考的鱼,只要生活在鱼缸之中,就会每天一百次撞到玻璃 上,并且总是以为玻璃是水。当然啰,你的回答,我不是说它会使我立 刻不再爱你,但会使你在我眼里失去魅力,因为我到那时会知道你不像 个人,知道你比任何东西都要低下,却又不想提高自己的身价,这些你 是否知道?显然,我情愿把叫你不要去看《克娄巴特拉的一夜》(既然 你逼我弄脏我的嘴,说出这下流的名称)看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同 时又希望你去。不过,我既然对你的回答如此重视并做出这样的结论, 我认为要做得光明正大,只有对你加以提醒。” 这时,奥黛特已显出激动和犹豫的样子。她虽然没有听懂这长篇大 论的意思,却知道他可能再次泛泛“空谈”,并大声指责或哀求,她对男 人们的这一套已经习惯,所以不用把他们的话弄得一清二楚就能得出结 论:如果他们没有爱上你,他们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但自从他们爱上你 之后,你就不用对他们言听计从,你这样做,他们以后只会更加爱你。 因此,她原本会心平气和地听斯万说下去,但这时看到时间流逝,只要 他再说上一些时间,她就会“最终错过序曲”,就像她面带温柔、固执和 尴尬的微笑对他说的那样! 还有几次,他对她说,最可能使他不再爱她的原因,是她不愿意抛 弃撒谎的习惯。“即使单从卖弄风情的角度来看,”他对她说道,“你难 道不知道,你自甘堕落去撒谎,会失去多少魅力?你只要说实话,就可 以弥补多少过错!确实,你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聪明!”但是,斯万徒劳 地列举出她不必撒谎的种种理由;奥黛特如果有撒谎的一整套理论体 系,这些理由可以被其一一摧毁;但是,奥黛特并没有这种理论体系; 她每次不想让斯万知道她所做之事,就不把此事告诉斯万。因此,撒谎 在她看来只是一种特殊的应急办法;决定她应该撒谎或承认事实的唯一 原因,也是一种特殊的原因,因此,斯万发现她没有说实话的可能性并 非很大。 从体貌上看,她正经历一个尴尬的阶段:她发福了;她以前妩媚得 动人、忧郁,目光惊讶、迷惘,这一切仿佛同她的青春一起消逝[267]。 因此,她对斯万来说变得如此珍贵,正是在他认为她没有以前漂亮的时 候。他久久地望着她,想再次看到她以前的妩媚,却未能看出。但是, 知道在这新的蛹壳里面,仍然是活生生的奥黛特,她的愿望仍然转瞬即 逝、难以捉摸、深藏不露,知道了这点,就足以使斯万用同样的激情来 设法吸引她。然后,他观看两年前的一些照片,并想起她当时的花容月 貌。这使他感到些许安慰,觉得自己为她如此尽力还是值得。 维尔迪兰夫妇把她带到圣日耳曼、夏图、默朗[268]去时,在气候宜 人的季节,他们往往在当地提出留下来过夜,到第二天再回来。维尔迪 兰夫人设法消除钢琴家的顾虑,因为他姑妈留在巴黎。 “您让她有一天的自由,她一定会感到高兴。她知道您跟我们在一 起,又怎么会担心?另外,有什么事,我都会负责处理。” 但是,如果她不能说服他,维尔迪兰先生就出去寻找,找到一家电 报局或一个信使,并问信徒中是否有人要给亲朋好友传个话。但奥黛特 总是婉言谢绝,说她没有话要传给任何人,因为她已经对斯万说过,如 果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发给他的电报,她就会因此而连累自己。有 时,她好几天不在家,维尔迪兰夫妇带她去看德勒[269]的坟墓,或是根 据画家的建议去贡比涅[270]欣赏林中日落,直至前往皮埃尔丰[271]城 堡。 “你想想,她本来可以跟我一起去参观这些真正的历史建筑,我学 建筑有十年之久,一直有人请我陪他们去博韦或圣卢-德诺[272],这些人 都地位显赫,但我只愿意陪她一个人去,而她却跟那些极其粗俗之人一 起,依次对路易-菲力浦和维奥莱-勒迪克[273]的粪便赞叹不已!我觉 得,要欣赏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有艺术鉴赏力,觉得即使嗅觉不是特 别灵敏,也不必选择去茅坑度假,以便就近闻闻大粪的味道。” 但是,她去了德勒或皮埃尔丰之后——唉,却不准他也去那些地 方,仿佛是她出人意料地不让他去,因为据她说,“这样做后果严 重”——,他就埋头阅读令人愉悦的爱情小说,查阅火车时刻表,以知 道用什么办法能在下午、晚上乃至当天上午跟她相会!办法?但首先是 准许。因为火车时刻表和火车不是为狗而编制和开的。有人用印刷品的 形式告诉公众,说有一列火车在上午八点开车,于十点到达皮埃尔丰, 那就表明去皮埃尔丰是合法的行为,不需要得到奥黛特的批准;这个行 为可能另有动机,而不是为了跟奥黛特相会,因为她不认识的人们每天 都在完成这一行为,而且数量众多,所以有必要给机车生火。 总之,如果他想去皮埃尔丰,她就无法阻止!他现在感到自己恰恰 想去,感到要是不认识奥黛特,他一定会去那里。他早就想对维奥莱勒迪克的修复工作有更加确切的了解。由于天气极佳,他感到愿望迫 切,想去贡比涅的森林散步。 他今天想去的地方,却是她唯一不让他去的地方,真不走运。今 天!要是他不顾她的禁令去了那儿,他今天就能见到她!如果她在皮埃 尔丰见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她就会高兴地对此人说:“啊!您在这 儿!”并请此人到她跟维尔迪兰夫妇一起下塌的旅馆去看她;但是,如 果在那里遇到他斯万,她就会生气,心想她被跟踪了,她就不会再这样 爱他,也许在看到他时会气愤地转过头去。“那么,我不再有旅行的权 利!”她在回来时会这样对他说,而实际上,不再有旅行权利的是他! 他一时间有了个主意:要去贡比涅和皮埃尔丰,但又显出不是去找 奥黛特的样子,可以让他的一位朋友陪他去,这位朋友是福雷斯泰尔侯 爵,其城堡就在附近。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侯爵,但没有说出自己的动 机,侯爵惊喜交加,因为这是十五年来斯万首次同意前往他的花园住 宅,但他对侯爵说,他不想在那里长住,只答应在那儿待几天,一起散 散步,在周围游览。斯万在想象之中已跟德·福雷斯泰尔先生来到那 里。即使在那里见到奥黛特之前,即使他不能在那里见到她,他来到这 块土地,仍会感到十分高兴,他不知道她在这块土地上出现的确切地点 和时间,却感到她突然出现的可能性到处存在:在城堡的院子,这城堡 在他看来已变得漂亮,因为他来城堡参观是为了她;在城市的所有街 道,这城市在他看来气氛浪漫;在森林里的条条道路上,道路被深沉而 又温柔的落日染成淡淡的粉红色——幽静的隐蔽处数目众多,可以轮流 使用,他幸福的心漂泊不定,想要分身有术,此刻同时躲藏到这些地 方。“特别是,”他对德·福雷斯泰尔先生说道,“我们设法不要碰到奥黛 特和维尔迪兰夫妇;我刚才听说他们今天正好在皮埃尔丰。在巴黎大家 经常见面,离开了巴黎,大家没有必要仍然待在一起。”他的朋友无法 理解,为什么一到那里,他就立即改变计划,而且达二十次之多,他仔 细察看了贡比涅所有旅馆的餐厅,却无法决定在其中一个餐厅里坐下 来,而在这些餐厅里,并未见到维尔迪兰夫妇的踪迹,他样子像是在寻 找他说想要避开并在见到后也会立即避开的人,他如果遇到那帮人,会 假装避开,因为他感到满意的是他见到了奥黛特,奥黛特也见到了他, 特别满意的是她见到他时觉得他装出没有注意她的样子。不,她会猜到 他去那儿是为了她。德·福雷斯泰尔先生来找他一起动身,他却对侯爵 说:“唉!不,我今天不能去皮埃尔丰,奥黛特正好在那里。”尽管如 此,斯万仍然高兴地感到,如果说他是芸芸众生中在那天无权去皮埃尔 丰的唯一之人,那是因为他跟其他人都不相同,是她的情人,是因为对 他旅行自由的这种限制,只是他极其珍惜的爱情束缚的一种形式。显 然,最好还是不要铤而走险,跟她闹翻,而要耐心等她回来。他在那些 日子,天天附身观看一张贡比涅森林地图,仿佛在看爱情国地图[274], 旁边放着皮埃尔丰城堡的许多照片。她可能回来的日子来到之后,他立 即打开火车时刻表,计算她应该乘坐哪一班火车,如果她耽误了时间, 还能乘哪几班车。他没有出门,是怕出门后接不到电报,晚上也不睡 觉,是因为如果她乘最后一班火车回来,可能会在半夜三更来看他,以 给他一个惊喜。正在这时,他听到大门的门铃响了,他觉得迟迟没有开 门,想去叫醒门房,就来到窗口,如果来的是奥黛特就叫她,因为他虽 然亲自下去叮嘱了十多次,门房还是会对她说他不在家。这时是一个仆 人回来。他发现马路上一辆辆马车在不停地疾驰而过,这点他以前从未 注意过。他听到每一辆马车从远处驰来,来到近前,从他家门前经过, 但没有停下来,把一个并非给他的信息带到更远的地方。他等了整整一 夜,但白费力气,因为维尔迪兰夫妇已提前回来,奥黛特也于中午回到 巴黎;她没有想到要通知他;她晚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独自一人去看 戏,所以早就躺下睡觉。 这是因为她甚至没有想到他。这种时刻,即奥黛特把斯万的存在忘 在九霄云外的时刻,对她来说更有好处,因为这样做比她卖弄风情更加 管用,可以使斯万对她恋恋不舍。原因是这样一来,斯万生活在痛苦的 烦躁不安之中,这种烦躁曾相当有效地使他的爱情之花盛开,就是在那 天晚上,他在维尔迪兰家没有见到奥黛特,就去找她,找了整整一个晚 上。他不像我童年时在贡布雷那样,有过愉快的白天,因为痛苦在白天 被遗忘,到了晚上才重新出现。斯万度过的白天时间,没有奥黛特相 伴;有时他心里在想,让这样漂亮的女人独自在巴黎行走,犹如把一只 盛满珠宝的盒子置于街道中央。于是,他对所有行人感到气愤,仿佛他 们都是小偷。但行人的脸构成一个整体,没有确定的形状,他也无法想 象出来,所以他们的脸没有使他嫉妒,但使他劳神,他就用手揉揉眼 睛,一面大声说道:“请上帝做出安排。”这就像有些人那样,他们付出 巨大的努力,想弄清外部世界实在性的问题或灵魂不朽的问题,现在用 表明信仰的行为使疲倦的脑子得到休息。但在今天,对这个不在眼前的 女人的思念,必然跟斯万生活中极其平常的行为交杂在一起,如吃午 饭、拿信、出门、睡觉,使他感到伤心,因为他在完成这些行为时她不 在身边,就像美男子菲利贝尔[275]的姓名首字母,因奥地利的马格丽特 对他表示怀念,在布鲁[276]的教堂里到处跟她的姓名首字母交织在一 起。有几天,他不是待在家里,而是到一家饭馆去吃午饭,那饭馆离他 家很近,他以前欣赏其优良的烹调术,现在去只是为了一种神秘而又奇 特的原因,即人们称之为浪漫的原因;那是因为这家饭馆(至今尚存) 的名称为拉佩鲁兹[277],与奥黛特居住的街名相同。有时,她作短途旅 行,只是在好几天之后才想到告诉他,说她已回到巴黎。她对他说时直 截了当,而不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找出一丁点儿事实来加以掩饰,她 说她刚刚回来,乘的是早上那班车。这些话是假话,至少在奥黛特看来 是假话,是靠不住的,不能像真话那样在她到达火车站的回忆中得到证 实;她在说这些假话时,甚至无法将其想象成一种景象,因为这种景象 跟她认为她下火车时实际上所做之事完全不同。相反,在斯万的脑子 里,这些话没有受到丝毫的阻力就镶嵌其中,像不容置疑的真理那样不 可替换,如果有一位朋友对他说是乘这班火车来的,但没有看到奥黛 特,他就会深信不疑地认为,既然他朋友的话跟奥黛特的话对不起来, 那一定是他朋友弄错了日期或钟点。他认为奥黛特的话是假话,只有一 种可能,那就是他一开始就怀疑她在说假话。要他相信她在说谎,预先 怀疑是必要条件。另外,这也是充分条件。这时,奥黛特不管说什么 话,在他看来都有疑问。他只要听到她说出一个名字,就能肯定那是她 的一个情人;这假设如果成立,他就要伤心几个星期;有一次,他甚至 去找私人侦探所,以打听一个陌生男子的地址和每天的日程安排,只有 此人出去旅行时他才感到轻松,他后来终于得知这是奥黛特的一个舅 舅,二十年前就已与世长辞。 她通常不让他到公共场所跟她见面,说这样会让别人嚼舌头,但有 时也有这样的情况,即他应邀参加一个晚会,就像她那样——在福什维 尔家里,在画家家里,或是在某个部举办的舞会——,他去了,她也在 那里。他看到了她,但不敢待在那里,怕她生气,因为他仿佛在暗中观 察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时享受的种种乐趣——他就独自一人回家,然后 焦虑不安地上床睡觉,就像多年之后在贡布雷,他来我们家吃晚饭时, 我也是怀着这种心情上床睡觉——,这种乐趣在他眼里无穷无尽,因为 他没有看到其终止。有一两次,他在这样的晚上感受到一种快乐,这种 快乐如果不是因不安的突然消失而受到剧烈冲击,本可以称之为平静的 快乐,因为这快乐是一种平静的过程:他去参加画家家里举行的晚会, 在那里稍待片刻之后准备离开;他让奥黛特留在那里,只见她光彩夺 目,在一群男人中间,对他视同陌路,她的目光和快乐并非为他准备, 而像是在告诉那些男人,在那里或在别处可以享受到一种淫乐(也许是 在“无条理者舞会[278]”上,她以后会去,使他感到不寒而栗),这要比 她跟别人发生肉体关系,更能使斯万感到嫉妒,因为他对此更加难以想 象;他准备走出画家的门口时,听到有人叫他,说的是这样的话(这些 话砍掉了使他毛骨悚然的晚会结尾,使晚会在他的回忆中又变得无伤大 雅,并使奥黛特回家不再是难以想象的可怕事情,而是一清二楚的甜蜜 事情,并像他日常生活的一个事实,呈现在他的马车上,就在他身旁; 这些话使奥黛特去除了过于光彩夺目的快乐外表,并表明这外表只是她 一时间的乔装,不是为了神秘的乐趣,而她对这种乔装也已感到厌 倦),奥黛特在他已走到门口时,突然对他说道:“您能不能等我五分 钟,我就走,我们一起回家,您把我送到家里。” 确实,有一天福什维尔要求一起回去,但到了奥黛特家门口,他要 求也让他进去,奥黛特指着斯万对福什维尔说:“啊!这要看这位先 生,您去问他。不过,既然您想进来,就进来坐一会儿,但不要时间太 长,因为我得告诉您,他喜欢安静地跟我说话,不喜欢他来的时候还有 其他客人。啊!您要是能像我这样了解这个人就好了;my love(我亲 爱的),只有我了解您,对吗?” 斯万看到她在福什维尔面前对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十分感动,但如 果她说的不仅是对他情有独钟的温柔话语,而且还提出一些批评建议, 他也许会更加感动:“我敢肯定,关于星期天的那个晚宴,您还没有回 答您的那些朋友。您要是不想去,那就别去,但至少不要失礼。”或者 说:“关于弗美尔的论著的稿子,您是否留在这里,明天可以再写一 点?真是个懒虫!我可非得让您工作!”这些话证明,奥黛特知道他在 上流社会社交界受到的邀请,以及他的艺术研究工作,证明他们确实过 着一种共同的两人生活。说这话时,她对他微微一笑,这微笑使他感到 她完全属于他一人。 在这种时刻,当她给他们冲橘子水时,他对奥黛特的种种变幻不定 的可怕看法,突然消失在斯万面前的这个妩媚的身体之中,这就像一面 反射镜没有调好,先在墙上的一个目标周围散布一个个巨大怪影,然后 怪影合拢,消失在目标之中。他突然产生怀疑,觉得在奥黛特家里的灯 下度过的这个小时,也许并非虚假,不是专门做给他看的(不是为了掩 盖那可怕而又美妙的事情,这事情他不断在想,却又无法想象出来,而 是奥黛特的真实生活——他不在那里时奥黛特的生活——中的一个小 时),没有演戏的道具和纸板做的水果,这也许真是奥黛特生活中的一 个小时,如果他不在那里,她会把同一把扶手椅推到福什维尔面前,给 此人倒的不会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饮料,而恰恰是这种橘子水;奥黛特生 活的世界并非是另一种可怕而又神秘的世界,他一直在花费时间,以确 定她在这种世界中的位置,而这种世界也许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但 真实的世界,并没有散发出任何特殊的悲伤气氛,里面有他可以在上面 写字的这张桌子,以及他可以品尝的这种饮料;还有他用好奇而赞赏的 目光以及感激的心情观看的所有物品,因为它们吸收了他的种种梦想, 使他从中摆脱出来,自己也得到充实,它们向他指出实现这些梦想的具 体可能性,使他的思想发生兴趣,在他的目光前清楚地展现出来,同时 使他感到放心。啊!如果命运使他能跟奥黛特同居一处,使她的家变成 他的家,如果他问仆人午饭吃什么菜,得到的回答是奥黛特的菜谱,如 果奥黛特想在上午去布洛涅林园大街散步,他这个好丈夫即使不想出 去,也应该陪同前往,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因为她觉得太热,而在晚饭 之后,如果她想穿着便袍待在家里,如果他必须留在她身边,做她要他 做的事情;那么,斯万生活中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在他看来平淡 无味,但如果这些事同时成为奥黛特生活的组成部分,即使是普普通通 ——就像这盏灯,这橘子水,这把扶手椅,包含着多少梦想,实现了多 少欲望——,也会变得无比甜美和神奇。 然而,他觉得自己惋惜的是失去了平静和安宁,但平静和安宁却并 非是对他爱情有利的气氛。当奥黛特对他来说不再是因老不在他身边而 被他怀念的想象中女人之时,当他对她的感情不再是奏鸣曲的乐句在他 心中唤起的那种神秘莫测的局促不安,而是喜爱和感激之时,当他们之 间建立起正常的关系,他不再狂热和忧伤之时,奥黛特生活中的一切行 为也许不会再使他感到如此有趣,而他也已多次感到这种怀疑,例如那 天他透过信封看到她写给福什维尔的信时就是这样。他对自己的病痛观 察得一清二楚,仿佛他将其接种在自己身上以进行研究,他心里在想, 当他的病痛痊愈之后,奥黛特所做之事就不会使他感兴趣。但在患病之 时,他确实像害怕死亡那样害怕这种痊愈,因为这种痊愈实际上意味着 他现在的一切的死亡。 度过这些平静的夜晚,斯万的怀疑随之消除;他为奥黛特祝福,并 在第二天上午派人把最漂亮的首饰送到她家里,因为前一天晚上她表现 的善意,在他心里唤起的也许是感激之情,也许是想看到这种善意再现 的愿望,也许是热到极点的爱情,这时需要表现出来。 但在其它时候,他重又感到痛苦,在他的想象之中,奥黛特是福什 维尔的情妇,他想到,在他未被邀请的夏图晚会举办前夕,在林园,他 徒劳地请求她跟他一起回去,脸上显出绝望的神情,这点连他的车夫也 已发现,他只能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家,而他们俩坐在维尔迪兰夫妇的双 篷四轮马车里,都看到他这副模样,她想必指着他给福什维尔看,并对 后者说:“嗨!他竟气成这样!”她当时想必眼睛发亮、狡黠,目光低 垂、阴险,就跟福什维尔将萨尼埃特赶出维尔迪兰家那天一模一样。 于是,斯万对她感到厌恶。“不过,我也太蠢了,”他心里想 道,“我用自己的钱在给其他男人买快乐。不过她还是小心为妙,别把 绳子拉得太紧,因为这样的话我就什么也不会给了。不管怎样,咱们暂 时别再过于殷勤!就在昨天,她还说想去拜罗伊特歌剧节[279],我竟对 她说了傻话,提出在附近租一座巴伐利亚国王[280]的漂亮城堡,给我们 俩住。不过,她没有显得欣喜若狂,她还没有说去还是不去;咱们希望 她断然拒绝,天哪!两个星期里跟她一起听瓦格纳的音乐,而她对瓦格 纳音乐的兴趣,犹如鱼对苹果的兴趣,这样可真来劲!”他的恨,如同 他的爱,也需要表现和行动,他高兴地把自己想象出来的事想得越来越 坏,因为他把种种背信弃义的行为赋予奥黛特,就更加厌恶她,而如果 这些背信弃义属实——他已竭力这样设想——,他就可以找机会惩罚 她,并对她发泄他那越来越强烈的愤怒。他甚至猜想,他即将收到她的 一封信,她在信里问他要钱,以租下拜罗伊特附近的那座城堡,但同时 又告诉他,说他不能去那里,因为她已答应福什维尔和维尔迪兰夫妇, 邀请他们去那里。啊!他真希望她如此胆大包天!他会十分高兴地加以 拒绝,写出报仇雪恨的回信,他还洋洋得意,大声说出他选择并要写的 词句,仿佛他真的收到了她的来信。 然而,第二天,信真的来了。她在信里说,维尔迪兰夫妇和他们那 些朋友表示希望去看瓦格纳歌剧演出,并说如果他愿意把这笔钱给她送 去,她就会乐意邀请他们,因为她以前经常应邀去他们家。对于他,她 只字不提,不言而喻,有他们在,他就被排除在外。 于是,这精彩绝伦的回信,他昨晚曾逐字斟酌,却并不希望能派上 用场,这时他高兴地派人给她送去。唉!他这时清楚地感到,凭她现在 有的钱,或她轻而易举就能弄到的钱,她只要愿意,还是能在拜罗伊特 租一座城堡,虽然她听不出巴赫和克拉比松[281]的作品有何区别。但不 管怎样,她在那里的生活不会宽裕。他这次要是不给她送去几张一千法 郎的钞票,她就不能每天晚上在一座城堡里组织精美的晚餐,而在晚餐 之后,她也许会心血来潮——可能她还从未这样做过——,投入福什维 尔的怀抱。不过,这次讨厌的旅行,其费用不该由他斯万支付!啊!他 要是能加以阻止!她要是能在动身前把脚扭伤!要是把她送到火车站的 马车夫同意——不管要出多少钱,把她送到一个地方,让她关上一段时 间!这背信弃义的女人,向福什维尔投以心照不宣的微笑,笑起来那眼 睛就像上了釉,四十八小时以来,这就是奥黛特在斯万眼中的形象。 但是,她在他眼里的这种形象,总是不会持续长久;几天之后,这 狡黠的目光渐渐失去了光泽和虚伪的表象,令人厌恶的奥黛特在对福什 维尔说出“他竟气成这样!”时的形象,开始模糊并逐渐消失。于是,渐 渐重现并在光辉中慢慢竖立起的,是另一个奥黛特的脸,这个奥黛特也 在向福什维尔微笑,但在这微笑中只有对斯万的柔情蜜意,只见她说 道:“您别待得太久,因为这位先生待在我身边时,不大喜欢我有别的 客人在。啊!您要是能像我这样了解他就好了!”她这样微笑是为了感 谢斯万,感谢他的体贴入微,她对他的这种行为十分赞赏,也感谢他出 的主意,那是她在迫不得已时对他的请求,而在这种时候,她只相信他 一人。 于是,他心里在想,对于这个奥黛特,他怎么能写出这样一封信来 侮辱她,而在此以前,她肯定不会相信他会写这样的信,现在他写了这 封信,想必会在她心目中地位下降,而这种独一无二的崇高地位,他是 用其善良和正直在她的敬仰之中所赢得的。他在她眼里会变得不那么可 爱,因为她爱他正是由于他有这些优点,这些优点她无法在福什维尔或 其他任何男人身上找到。由于他的这些优点,奥黛特常常对他和蔼可 亲,但他在嫉妒之时,却不把她的和蔼可亲当一回事儿,因为这不是欲 望的一种标志,而且可能只是关爱而不是爱情,但现在,他重又开始感 到这和蔼可亲之重要,因为他的怀疑在自然而然地消除,怀疑的消除往 往借助于阅读艺术论著或跟朋友谈话给他带来的消遣,并使他在爱情上 不是非要得到女方同样的回报。 现在,经过看法的这次变化,奥黛特自然再次返回他一时间因嫉妒 而把她排除出去的那个位置,即他觉得她迷人的那个角度,他把她想象 得温情脉脉,眼睛里露出百依百顺的目光,是那么漂亮,使他不禁把嘴 唇向她伸去,仿佛她就在面前,他可以将她抱吻;他对这迷人、善良的 目光,怀有十分感激的心情,仿佛她真的用这种目光看过他,而不是他 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在想象中将其描绘出来。 他想必给她带来莫大的痛苦!当然,他可以找出充分的理由来恨 她,但是,如果他不是这样爱她,这些理由就不足以使他恨她。他以前 对其他女人不也是怨声载道,但现在对她们已不生气,仍然愿意为她们 效劳,因为他已不再喜欢她们。如果有朝一日他对奥黛特也是这样无动 于衷,到那时他就会知道,她的这种愿望在他看来难以忍受、不可原 谅,唯一的原因是他的嫉妒,而实际上,这愿望十分自然,虽说有点孩 子气,却也显出心灵的高尚,因为既然有了这种机会,她就可以对维尔 迪兰夫妇投桃报李,当一次热情待客的东道主。 他重新持有这种观点——这观点跟他爱情和嫉妒的观点相反,但他 有时持这种观点,是为了在思想上求得公平合理,也是为了考虑到各种 可能性——,并以此来评价奥黛特,仿佛他没有爱过她,仿佛她对他来 说如同其他女人一样,仿佛他离开时奥黛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也 没有瞒着他过起一种有损于他的生活。 她在那里会跟福什维尔或其他男人一起品尝到令人销魂的乐趣,即 在他身边从未有过的乐趣,这种乐趣惟有在他嫉妒时才能完整地想象出 来,但为什么要这样认为呢?在拜罗伊特就像在巴黎一样,有时福什维 尔会想到他,那只能是因为他在奥黛特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当他 们俩在奥黛特家里相遇时,福什维尔只好对他甘拜下风。福什维尔和她 能不顾他的反对洋洋得意地来到那里,可以说是他促成的,因为他设法 不让她去,却没有成功;相反,如果他同意她的计划,这计划其实也不 无道理,她就像是按他的意思去那里的,她会感到自己是被他派到那里 去并在那里住下来的,她接待这些以前经常在家里接待她的人,感到十 分快乐,并会因此而感激斯万。 因此,如果不让她跟他闹翻,不让她不来见他一面就走,而是把这 笔钱给她送去,鼓励她作这次旅行,并设法使她旅行愉快,那么,她就 会赶来,怀着高兴而又感激的心情,而他在见到她时也会快乐,这种快 乐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他已有一星期左右未能品尝。只要斯万在 想到她时并无厌恶之感,他就会在她的微笑中重新看到善意,而从别的 男人手里将她夺回的愿望,就不会再因嫉妒而添加到他的爱情之中,特 别是这爱情又会成为一种喜爱,即喜爱奥黛特这个女人赋予他的种种情 感,喜爱他欣赏或探究的乐趣,即把她抬起的秋波、露出的笑容和说话 的声音,当做戏剧表演来欣赏,或作为一种现象来探究。这种乐趣,跟 其它乐趣都不相同,最终使他心里产生对她的一种需要,这种需要只有 在她在场时或来信时才能得到满足,而且几乎没有利害关系,几乎具有 艺术性,在生理本能上也属反常,就像斯万生活的这个新阶段特有的另 一种需要那样,在这个阶段,过去岁月的枯燥和抑郁,被一种过于充实 的精神状态所取代,而他却不知道他精神生活的这种出乎意料的充实原 因何在,就像一个身体衰弱的人,从某个时候起开始强壮、发胖,仿佛 会在一段时间里完全康复,这另一种需要也在现实世界之外得到发展, 那就是欣赏和了解音乐的需要。 这样,他在用爱情产生嫉妒之后,通过他疾病的化学过程,又开始 产生对奥黛特的温情和怜悯。她又变成迷人、善良的奥黛特。他感到后 悔的是,自己曾对她狠心。他希望她来到他身边,并想让她在此之前得 到某种乐趣,以看到她脸上和微笑中显出感激之情。 而奥黛特肯定他过几天就会来,来时会跟以前一样温柔、顺从,并 求她跟他言归于好,她对此已习以为常,不再担心会使他感到不快,也 不怕惹他生气,所以在有利之时,不愿意对他有爱情的表示,而他却对 此最为看重。 也许她并不知道,他在跟她闹矛盾时,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当时他 对她说,他不会把钱给她送去,并会设法让她尝到苦头。也许她并不知 道,在其它情况下,如果涉及到他们爱情关系的长远利益,他心里真是 这样想的,即使不是对她,至少也是对他自己,以便向奥黛特表明,他 可以离开她,他们的关系随时都可能破裂,因此,他决定在一段时间里 不去她家。 有时是在几天之后,而在那几天里,她没有给他带来新的烦恼;但 他心里明白,他去看她,丝毫不会感到巨大快乐,也许只会增添某种忧 愁,使他失去现在的平静,于是他就给她写信,说他现在很忙,说在他 跟她说过的那几天,他都不能去看她。然而,她的一封信,跟他的信相 互错过,她在信里正好请他改变一次约会的时间。他心里想,这是为了 什么;他再次感到怀疑和痛苦。他重新处于烦躁不安的状态,无法遵守 他不久前在心情相对平静时所许下的诺言,就直奔她家,要求在其后几 天里每天都见到她。即使她没有首先给他写信,而只是给他回信,对他 要求的短暂分离表示同意,也足以使他不能再待在家里,而想去看她。 原因是跟斯万的如意算盘恰恰相反,奥黛特的同意完全改变了他的想 法。这就像有些人拥有一件物品,想要知道失去它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把这物品从自己的思想中去除,但原样保留其它一切东西,就像这物 品在时那样。然而,缺少一件物品,并非就是缺少而已,并非就是部分 缺少,而是其它一切东西的巨大动乱,是出现一种新的状态,这种状态 在以前的状态中无法预料。 但在其它一些时候——当时奥黛特即将出去旅游——,即在他寻找 借口的一次小吵小闹之后,他跟上述做法相反,决定在她回家之前不给 她写信,也不去看她,装出曾经大吵一场的样子,想要从中获益,她也 许会认为他们会因此而分手,而长时间的分离,也因她外出旅游而变得 不可避免,只是他把分离的时间稍加提前。他已经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 奥黛特焦虑不安、十分痛苦,因为她没有见他来访,也没有收到他的来 信,她的这种形象消除了他的嫉妒,并使他轻而易举地改变习惯,不再 去看她。他思想里接受跟她长达三星期的分离,所以一想到会在她回来 时见到她,就会把这种想法坚决地压下去,但在有的时候,他也会因这 种想法而感到高兴;不过,他也不无焦急地开始自问,不见面既然如此 容易做到,他是否愿意把这种节制的时间延长一倍。如今没有见面只有 三天,比他经常见不到奥黛特的时间要短得多,而且不像现在这样是预 先策划好的。然而,心里略有不快,或身体稍有不适——这会使他认为 现在的时刻是一种不符合规律的例外,他即使小心谨慎,也会去接受一 种乐趣带来的平静,并使意志力处于休息状态,直至可以作出有益的努 力——,就会使意志力暂时停止活动,不再作出努力;或者情况没有这 样严重,他只是想到忘了向奥黛特打听一件事情,即她是否决定重漆马 车用的颜色,或者是为了交易所的某个证券,问她想买普通股还是绩优 股(这样做确实体面,即向她表明,他不去看她也活得自在,但在此之 后,如果马车需要重漆,如果买了股票得不到股息,他就会前功尽 弃),就像把一根拉紧的橡皮筋松开或是将抽气机里的空气放出那样, 再次见到她的想法,从它所在的远处,一下子跳到现时的领域,变成可 能立即实现的事情。 这想法在脑中重现,不再遇到阻力,而且无法抗拒,使斯万感到, 他和奥黛特分开的这十五天,一天天过去并不难受,但他要等待的十分 钟却并非如此,他要等他的车夫把将要送他去她家的马车套好,这十分 钟的时间,他是在极其焦急和快乐中度过的,在这种心情之下,他为表 示对她的钟情,千百次想到要再次见到她,而她突然回来,是在他以为 她远在天边之时,现在她在他思想之中重又回到了他的眼前。这是因为 这想法已不再遇到为它设置障碍的愿望,即对它立即进行抵制的愿望, 这种愿望不再存在于斯万心中,是在他向自己证明之后——至少他认为 已经证明——,即证明他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点,他不再觉得有任何弊 病,认为可以把离别的尝试推迟进行,因为他现在已确信无疑,认为只 要自己愿意,就能把这种尝试付诸实施。其次是因为再次见到她的想 法,在他脑中重新出现之时,具有一种新意,带有诱惑力和辛辣性,这 三者都已被习惯磨去棱角,但现在又在分离中重新恢复,不是分离三 天,而是分离十五天(因为分离的时间应根据规定的期限预先计算), 而在此之前可以轻易牺牲的一种意料之中的乐趣,现在却被他变成他无 力抗拒的一种意想不到的幸福。最后是因为这想法重现之时,由于斯万 的无知而变得美好,即他不知道奥黛特见他音讯全无时会有什么想法, 会做什么事情,因此,他即将看到的,是一个几乎陌生的奥黛特的出 现,这使他激情满怀。 但在她这方面,她认为他不愿意给她钱只是装装样子,并把斯万来 向她打听情况,询问要重漆的马车或要购买的证券,看做是一种借口。 她没有弄清他所经历的思想变化的各个阶段,而是根据自己的看法,不 去了解这种思想变化的机制,只相信她事先知道的情况,以及总是相同 的结局,这种结局必然会有、不可避免。如果从斯万的观点来看,这种 看法并不完整——也许因此而深刻——,因为斯万无疑会认为,他没有 被奥黛特理解,犹如一个吗啡瘾者或一个结核病患者,前者在即将戒除 积习时因一外部事件而无法戒除,后者在快要痊愈时因身体意外不适而 无法痊愈,他们都感到自己未被医生理解,因为医生不像他们那样重视 这些所谓的偶然事件,认为这只是对恶习或病痛的一种掩盖,在被恶习 或病痛重新覆盖之后,就会被病人感知,而在实际上,病人一直有恶习 无法戒除或疾病无法痊愈的精神压力,却总是抱有戒除恶习或治愈病痛 的幻想。事实上,斯万的爱情已发展到如此地步,在这种情况下,医生 和治疗某些疾病的外科医生,即使胆识过人,也会不禁自问,戒除病人 的恶习或治愈其病痛,是否明智之举,或者是否有此可能。 当然,对这种爱情的广度,斯万并未有直接的认识。他想要对它衡 量之时,有时会感到它已减少,少得几乎完全消失;例如,他尚未爱上 奥黛特时,她那富有表情却气色欠佳的脸,使他不大喜欢,甚至有点讨 厌,现在在某些日子,他再次产生这种感觉。“确实,进步明显。”他在 第二天这样想。“对事情有了确切看法之后,我昨天在她床上几乎没有 丝毫乐趣,真怪,我甚至觉得她难看。”当然,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他 的爱情已远远超出肉欲的领域。奥黛特的肉体在爱情中已不再占有很大 地位。当他的目光触及桌上奥黛特的照片时,或者当她来看他时,他很 难把这活生生的或印在纸上的容貌跟他心里总是存在的痛苦的不安等同 起来。他几乎惊讶地在想:“是她!”仿佛有人突然把我们体内的一种疾 病拿出来给我们看,而我们却觉得这不像是我们所患之病。“她”,他试 图弄清这意味着什么;因为这既像爱情又像死亡,而不是它们之间通常 是十分模糊的相像,我们对此总是声称要进行更加深入的探讨,因为担 心不能抓住其实在性,即人格的秘密。而斯万的爱情这种疾病已大大扩 散,跟他的一切都密切相关,即他所有的习惯、行为、思想、健康、睡 眠、生活乃至他死后的遗愿密切相关,并跟他完全融合在一起,如果有 人要把他的爱情跟他分离,那就得将他几乎完全毁灭:用外科学的话来 说,他的爱情已不能再动手术。 为了这爱情,斯万抛弃了他过去的所有兴趣,他偶然回到上流社会 社交界时,心里在想,他的关系犹如钻石的精美托座,奥黛特无法看出 其确切的价值,但这些关系可以使他在奥黛特眼中的身价有所提高(这 种看法也许确实正确,只要他的关系没有因这爱情而贬值,因为在奥黛 特看来,这爱情会使与它有关的一切事物贬值,原因是它显然声称这些 事物没有这样珍贵),他在上流社会社交界所感到的,除了身处她不熟 悉的地方和不认识的人们中间的忧伤之外,还有一种超脱的乐趣,他会 在阅读或欣赏描绘有闲阶级的消遣的一本小说或一幅绘画时领略这种乐 趣;在家里,他喜欢仔细观察他家庭生活的处理情况,看他的衣服和他 仆人的号衣是否漂亮,他资金的投资是否得当,同样,他也阅读他最喜 爱的作家之一圣西蒙的书,以了解宫廷的日常生活,德·曼特农夫人[282] 吃的饭菜,或是吕里[283]谨慎的吝啬和排场阔绰的生活[284]。由于这种 超脱并非是绝对的,斯万品尝这种新乐趣的原因,是可以在一时间躲避 到他内心里十分罕见的部分之中,这些部分同他的爱情和忧伤几乎无 关。在这方面,我姑婆赋予“小斯万”的性格,与夏尔·斯万更具个性的 性格不同,却是他现在最喜欢具有的性格。有一天,帕尔马公主过生日 (奥黛特因公主而得到盛大晚会和庆祝会的入场券,因此可以说,公主 经常用间接的方式使奥黛特受其恩惠),他想给她送水果,但不知道如 何去订购,就请他母亲的一个表妹去办,这姨妈很高兴为他办这件事, 就写信告诉他,这些水果她不是在同一家店买的,葡萄在克拉波特水果 店买,因为这是该店的特色水果,草莓在若雷水果店买,梨则买自谢韦 饭馆,因为那里的草莓和梨好,并说“每只水果都经过我仔细检查”。确 实,从公主的感谢中,他可以想象出草莓的香味和梨的细嫩。但是,特 别是“每只水果都经过我仔细检查”这句话,是对他痛苦的一种抚慰,把 他的思想带到他极少涉足的一个领域,虽说这是属于他的领域,因为他 是富裕而有地位的资产阶级家庭的继承人,而他的家庭熟悉“名店地 址”,具有订购优质商品的知识,并世代相传,这种知识也会随时供他 使用。 当然,他已把自己是“小斯万”忘在九霄云外,所以在一时间又成 为“小斯万”时感到了一种乐趣,这乐趣比他在其它时间能感到的那种乐 趣来得强烈,而他对后一种乐趣也已麻木不仁;资产者——在他们看来 他仍是这样的“小斯万”——的亲切虽然不如贵族的殷勤(但却更令人喜 欢,因为他们的亲切总是带有尊重之意),但亲王殿下的一封来信,以 及信中请他参加的由亲王举办的娱乐活动,在他看来都不如他父母的老 朋友家里请他当证婚人或出席婚礼那样有趣,这些老朋友中的一些人仍 继续跟他来往——例如我的外公,有一年曾邀请他参加我母亲的婚礼 ——,另一些人虽说跟他不大熟悉,却觉得对老朋友的儿子仍应以礼相 待,因为他是已故斯万先生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但是,他与上流社会人士长期关系密切,因此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 是他住房、仆人和家庭的组成部分。他感到,他那些声名显赫的朋友是 他的依靠和舒适的条件,就像他上一辈传给他的良田以及漂亮的银餐具 和桌布一样。他想到,如果他在家里突然病倒,他的仆人跑去找的自然 是沙特尔公爵、罗伊斯亲王、卢森堡公爵和夏吕斯男爵[285],这使他感 到欣慰,我们的弗朗索瓦丝在年老时也会感到这样欣慰,是在她得知她 死后的裹尸布将是没有补丁的细布,上面绣有她姓名的起首字母(或者 补得十分细巧,使人觉得缝补工手艺高超),她常常想到的这块裹尸 布,即使不能在某种程度上使她有享受的感觉,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满足 了她的自尊心。但是,在与奥黛特有关的所有行动和思想之中,斯万总 是受到一种未明言的感觉的支配和驱使,那就是觉得他同维尔迪兰夫妇 最讨厌的信徒相比,虽说在她心中并未身价低下,却是她不大喜欢见到 的人,而在另一种社交界,他是优雅之士,人们会竭力邀请他参加那里 的活动,见不到他甚至会感到抱恨终天,当他重返这种社交界时,他再 次相信存在着一种更加幸福的生活,几乎认为自己想要过这种生活,这 就像一个病人卧床数月,饮食受到限制,却在报上看到一次正式午宴的 菜单或坐游轮去西西里岛旅行的广告,不觉心驰神往。 如果说他不得不对上流社会人士想出借口,以便不去拜访他们,那 么,他竭力对奥黛特想出借口,则是为了去看望她。不过,他得为这些 拜访付出代价(他只要对她的耐心利用得有点过分,经常去看望她,到 月底时就会自问,给她送去四千法郎是否太少),并为每次拜访找个借 口,给她带去一件礼物,或她需要的一则消息,或者是德·夏吕斯先 生,说他遇到德·夏吕斯先生,后者去她家,一定要他陪同前往。如果 找不到任何借口,他就请夏吕斯先生去她家,并请后者在谈话中装出自 己想到的那样,说是有话要对斯万说,并请她马上派人把斯万叫来;但 斯万往往白等一场,德·夏吕斯先生到晚上才对他说,他的计策没有成 功。因此,她现在经常不在家,甚至不在巴黎,即使在巴黎,也很少跟 他见面,而在她爱他之时,她总是对他说:“我一直有空。”并说:“别 人的看法跟我有什么相干?”但现在,他每次想跟她见面,她就提出这 样是否得体,或者借口没空。当他说也要出席她去的慈善募捐会、画展 预展或戏剧首场演出,她就说他想公开他们的关系,并把她当做妓女看 待。因此,为了不至于在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她,斯万知道她认识并十分 喜欢我外叔公阿道夫,而斯万以前也是我外叔公的朋友,就在有一天去 他在佳猎街的小套间去看他,目的是请他对奥黛特施加其影响。她在对 斯万谈起我外叔公时总是像朗诵诗那样,并说:“啊!他嘛,跟你可不 一样,他对我的友谊,可是十分美好、伟大、有趣!他可不会小看我, 想在一切公共场所跟我一起露面。”斯万因此而感到为难,不知道在我 外叔公面前谈到她时要唱何种高调。他首先提出奥黛特具有先验的优 异,以及天使般超常人情味的公理,并表示她的种种美德无法用实例证 实,只能在经验中体会。“我想跟您谈谈。您知道奥黛特在女人中如何 鹤立鸡群,像个可爱的天使。但您知道巴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其他人 对奥黛特的了解,都不像您和我这样透彻。于是,有些人认为,我扮演 的角色有点滑稽可笑;她甚至不准我在外面的剧院里跟她见面。您受到 她如此信任,请您在她面前为我说几句话,并告诉她,她夸大了我对她 施礼会给她带来的害处,好吗?” 我外叔公劝斯万暂时别去看望奥黛特,这样她只会更爱斯万,同时 也劝奥黛特不要阻止斯万跟她在外面见面,斯万愿意在哪里见她,就让 他去。几天以后,奥黛特对斯万说,她看到我的外叔公跟其他男人一 样,感到十分失望,因为他曾想强暴她。斯万听到这话,立刻想去跟我 外叔公决斗,但被奥黛特劝阻,不过,斯万遇到他时,拒绝跟他握手。 他后悔跟我外叔公阿道夫闹翻,曾想再次见到他时跟他推心置腹地谈 谈,想设法澄清关于奥黛特过去在尼斯的生活的某些传闻。当时,我外 叔公正好在尼斯过冬。斯万认为,我外叔公也许是在那里认识奥黛特 的。有人在无意中当着他的面对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说的是一个男 人,说此人以前可能是奥黛特的情夫,斯万听了心烦意乱。但这些事 情,他在知道之前会觉得获悉后极其可怕,实在是无法相信,但一旦知 道之后,它们就永远跟他的忧愁融合在一起,他接受这些事情,不再认 为它们并未存在过。只是每件事都修正了他对情妇的看法,而且这种修 正无法消除。有一次他甚至认为,奥黛特的放荡,他虽然没有怀疑过, 却几乎众所周知,认为在巴登[286]和尼斯,她曾度过好几个月的时间, 当时就以风流著称。他设法接近几个寻欢作乐的男子,以向他们打听情 况;但这几个人知道他认识奥黛特;另外,他也怕这样一来会使他们重 新想起她,并因此而去找她。但是,在此之前,涉及巴登和尼斯这两个 世界性城市中生活的事,在他看来都枯燥无味,现在他得知奥黛特也许 曾在这两个乐园般城市里纵情欢乐,却一直无法弄清,她这样做只是为 了满足金钱上的需要——现在有他的帮助,已不存在这个问题——,还 是因为会再次出现的心血来潮,现在,他心怀焦虑不安,感到无能为 力,不知所措,头晕目眩,俯身观看下面的无底深渊,这深渊曾吞噬总 统七年任期[287]的最初几年,在这几年里,人们在尼斯的英国大道上过 冬,在巴登的椴树树阴下避暑,他觉得这几年就像一位诗人会说的那 样,是痛苦而又华丽的深渊;他会去重温当时蓝色海岸的报上报道的所 有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能弄清奥黛特——如此正派和纯朴——的微笑 或目光的某种含义,其热情会超过美学家的工作,美学家研究十五世纪 佛罗伦萨流传至今的资料,以便对波堤切利的《春》、《美丽的伐 娜》[288]和《维纳斯的诞生》的精神实质有进一步的理解。他常常默默 地看着她,并沉思着;她对他说:“你样子愁眉苦脸!”那还不是在很久 以前,他先是认为她是个好女人,跟他认识的优秀女人一样,然后又认 为她是被人包养的女人;相反,从此之后,他有时感到奥黛特·德·克雷 西也许跟那些寻欢作乐、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混得太熟,但突然间又会想 到她那张有时表情十分温柔的脸,觉得她生性十分善良。他心里就 想:“在尼斯,奥黛特·德·克雷西是无人不知,这能够说明什么?这种名 声即使真是如此,也是别人想出来的。”他心里想,这种传说——即使 真实可信——是奥黛特的外在之物,不是她内在的一种怙恶不悛的人 格;这个曾被引入邪道的女人,竟长着善良的眼睛,对别人的痛苦充满 同情,又有着顺从的身体,曾听任他搂抱、摆弄,这个女人,他有朝一 日可能完全占有,只要他能成为她不可或缺的男人。在这里,她往往十 分疲倦,脸上一时间并未显出忧虑的样子,没有不安而又愉快地去想使 斯万感到痛苦而又陌生的那些事情;她用双手把头发往两边分开;她的 前额和面孔显得更加宽大;于是,某种合乎人情的想法,某种善良的感 情,即每个人都会有的想法和感情,在休息或沉思之时完全发泄出来, 从她的眼睛里如金光般射出。她立刻面露喜色,犹如乌云笼罩的灰色田 野,因乌云突然散开,被落日照得一片金黄。此时此刻,奥黛特心里向 往的生活,乃至她憧憬的未来,斯万真想与她共享;看来,任何烦躁不 安都没有在其中留下残渣。这些时刻虽说已变得十分罕见,却也并非不 无裨益。通过回忆,斯万把这些片断连在一起,去除中间的间隔时间, 像铸金一般铸成一个善良、安静的奥黛特,为了这个奥黛特,他后来做 出(读者将在本书第二卷中看到)牺牲,这是另一个奥黛特无法得到 的。但是,这种时刻如此罕见,他现在见到她的时候又是如此之少!即 使是他们晚上的约会,她也要到最后一刻才对他说她是否能让他来赴 约,因为她认为他总是有空,就想首先确定,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提出 要来看她。她借口说她必须等待一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答复,即使她 已派人把斯万叫来,在晚会已经开始之时,如有朋友请奥黛特陪他们去 看戏或跟他们一起去吃夜宵,她也会高兴地跳起来,急忙穿好衣服。在 她梳妆打扮之时,她的每个动作都使斯万离开她的时间更加接近,也使 她怀着难以抑制的激情急忙出门的时刻更加临近;最后,她梳妆完毕, 最后一次向镜子投以全神贯注、炯炯有神的目光,在嘴唇上又抹了点口 红,在前额上做了个发髻,并叫人把那件带金流苏的天蓝色晚礼服式外 套拿来,她见斯万哭丧着脸,不禁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说道:“我让你 在这儿待到最后一分钟,你却这样来谢我。我觉得已经够意思了。下一 次,我知道该怎么办!”有时,他甘冒惹她生气的风险,决定设法弄清 她去了哪里,他还想跟福什维尔结盟,因为此人也许能向他提供情况。 另外,如果他知道她跟谁一起度过晚上的时间,他几乎总是能在自己的 朋友中找到一人,此人知道——即使是间接知道——她是跟哪个男人出 去,他也就能轻而易举地从此人那里打听到某个情况。他在写信给一位 朋友,要求设法弄清某个情况时,心里感到平静,因为他不必再对自己 提出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并把询问的劳累转让给别人。确实,斯万获 悉了某些情况,但在这方面并未有进展。获悉一件事并非总是能对此加 以阻止,但我们获悉的事情,至少已被我们抓住,即使不是掌握在我们 手中,至少是在我们思想之中,可以被我们任意支配,这就使我们产生 幻觉,以为自己对这些事情有一种控制能力。只要是德·夏吕斯先生跟 奥黛特在一起,他就感到高兴。斯万知道,在德·夏吕斯先生和她之 间,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知道德·夏吕斯先生跟她一起出去,是出于 对他的友情,知道德·夏吕斯先生会轻而易举地把她所做之事告诉他。 有时,她毫不含糊地对斯万说,她在某一天晚上无法跟他见面,她显出 非常想在那天晚上出去的样子,斯万见了真的重视起来,就请德·夏吕 斯先生抽空来陪她。到了第二天,他不敢对德·夏吕斯先生多提问题, 就装出对夏吕斯先生此前的一些回答听不大懂的样子,一定要对方重新 回答,听到一个回答他心里就轻松一点,因为他很快得知,奥黛特前一 天晚上的娱乐无伤大雅。“但是,小梅梅[289],我怎么弄不大明白……, 你们从她家里出来,去的不是格雷万博物馆[290]。你们先是去了别的地 方。没有?哦!真怪!您不知道,您可真的把我逗乐了,小梅梅。但 是,她后来又去了‘黑猫[291] ’,真怪,这主意是她想出来的……不是? 是您想出来的。真怪。不过,这主意并不坏,她想必认识那里的许多 人?不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真是奇怪。那么,你们俩就这样独自 待在那里?那情景我在这里就能想象出来。您真好,小梅梅,我非常喜 欢您。”斯万感到如释重负。他有时跟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闲谈,听时心 不在焉,但也听到几句(例如:“我昨天看到德·克雷西夫人,她跟我不 认识的一位先生在一起。”),这些话立刻在斯万心中凝固,硬得如同 水垢,使他心碎,不再离开那里,相反,有些话却十分温柔:“她不认 识任何人,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这些话在他体内移动自如,如液体 般流畅,还能像气体那样吸入!然而,片刻之后,他心里又想,奥黛特 想必觉得他十分乏味,所以更喜欢那些乐趣,而不要让他陪伴。这些乐 趣无关紧要,虽然使他放下心来,却像背叛那样使他难受。 即使他无法知道她去了哪里,要消除他当时感到的焦虑不安,只有 让奥黛特在场,待在她身边的温馨感觉,才是唯一的特效药(这种特效 药用的时间长了,反而会加重病情,但至少可以暂时消除痛苦),如果 奥黛特同意,则只要在她不在时让他待在她家里,一直等到她回来,而 在他平静地等待她回来之时,有些时刻也会与其交融在一起,某种魅力 和魔法使他认为这些时刻与其它时刻并不相同。但是,她不同意,于是 他就回家,在路上硬要考虑各种计划,就不再去想奥黛特;即使在脱衣 服时,他也能在脑中反复考虑愉快的想法;他上了床,把灯熄灭,心里 满怀希望,想在第二天去看一幅杰作;但是,他在准备睡觉时,一旦不 再对自己强制——对这种强制,他已习以为常,甚至意识不到——,他 就会感到浑身寒战,并开始抽噎起来。他甚至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只 是擦擦眼睛,笑着想道:“真妙,我得了神经病。”然后,他不禁灰心丧 气地想,明天还得再次设法弄清奥黛特干了什么事,设法打通一些关系 以见到她。这种毫无结果、毫无变化的活动,必须不间断地进行,在他 看来实在痛苦,因此在有一天,他看到腹部有一肿块,感到十分高兴, 心想他也许得了致命的肿瘤,可以不要去管任何事情,心想他将由疾病 摆布,被疾病当做玩物,直至末日即将来到。确实,在那个时期,他虽 未承认,却常常希望死亡来临,这倒不全是为了摆脱他剧烈的痛苦,而 是为了终止他单调乏味的努力。 然而,他还是想活到他不再爱她的时候,到那时,她已没有任何理 由要骗他,他也能最终从她那里得知,那天下午他去看她时,她是否在 跟福什维尔睡觉。在几天的时间里,他怀疑她在爱另一个男人,这种怀 疑往往使他不再对自己提出有关福什维尔的问题,使他觉得这个问题几 乎无关紧要,犹如同一种疾病的新的症状,仿佛已使我们暂时消除旧的 症状。还有些日子,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怀疑的折磨。他觉得自己的病 已经痊愈。但到第二天早晨,在他醒来之时,他感到在同一个部位有着 同样的疼痛,而在前一天白天,这种疼痛的感觉已被他在各种印象的洪 流中冲淡。但疼痛并未挪位。可以说斯万是因这疼痛剧烈而醒来。 由于奥黛特没有向他提供任何情况,以解释每天使他忙碌的至关重 要的事情(虽说他阅历丰富,知道这些事并非是寻欢作乐),他对这些 事无法长时间地想象下去,他的脑子会犹如空转一般;于是,他用手指 揉揉疲倦的眼皮,如同在擦他单片眼镜的镜片,并完全停止思考。然 而,这些未知事物上仍浮现某些事情,这些事有时会重现,因她跟某种 义务隐约联系起来,这义务是对她一些远亲或过去的朋友而言,由于她 经常对他提起的只有这些人,说她因他们而不能见他,所以在斯万看 来,这些人构成了奥黛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固定框架。由于她有时对他 说起“我要跟我的女友去赛马场剧院的那天”的语调,他如果感到身体不 适,并想到“奥黛特也许想来我家”,他就会突然想起今天正好是这个日 子,心里想道:“啊!不,那就不要请她来了,这事我早就应该想到, 今天是她要跟女友一起去赛马场剧院的日子,还是等以后再说,现在想 点可能做到的事;不要把精力耗费在别人无法接受、肯定会拒绝的建议 上。”奥黛特必须去赛马场剧院,斯万对此只能顺从,这件事在他看来 并非仅仅是不可阻止;但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这种必要性,仿佛使与他 直接或间接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变得可信而又合理。如果有个男人在街上 跟奥黛特打了个招呼,引起斯万的嫉妒,如果她在回答斯万的问题时, 把这个陌生人的存在跟她同他说的两三个重要义务之一联系在一起,例 如她说:“这位先生那天在我女友的包厢里,就是跟我一起去赛马场剧 场的那位女友”,那么,这个解释就会消除斯万的怀疑,而斯万也确实 认为,那女友除了请奥黛特之外还请其他人到她在赛马场剧院的包厢里 看戏,是无可非议的事情,但他从未想知道这是些什么人,也从未能弄 清他们是什么人。啊!他多么想认识她,即要去赛马场剧院的女友,多 么希望她把他跟奥黛特一起带到那个剧院去。他真想用自己的所有朋 友,来换取奥黛特经常见到的一个朋友,即使这朋友是指甲修剪师或店 里的售货小姐。他愿意为她们出力,甚至比为王后出力还要起劲。她们 既然是奥黛特生活的组成部分,不就可以为他提供医治他痛苦的唯一有 效的镇痛剂?他会多么高兴地跑到这些小人物之一的家里度过时日,奥 黛特跟这些人保持关系,是因为趣味相同,或是因为都十分纯朴。他真 想搬到一幢肮脏不堪却令人羡慕的屋子的六楼去住,那屋子奥黛特不会 带他去,但如果他跟那个歇业的小女裁缝一起住在那里,他非常愿意装 做女裁缝的情夫,这样他几乎每天都可以接待奥黛特的来访。在主要是 平民居住的那些街区里,生活是如此简朴、卑微,但却美好、宁静和幸 福,他会心甘情愿地永远这样生活下去。[292] 有时候,她在遇到斯万后,看到有个他不认识的人走到近前,这时 他会发现奥黛特愁容满面,这种忧愁她在那天也曾有过,当时他去看 她,福什维尔正在那里。但这种情况罕见;因为她要跟斯万见面的那些 日子,不管她要做什么事情,不管她担心别人会怎么想,她现在所持的 主要态度却依然是自信,跟她刚认识他时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也 许是对当时的胆怯进行一种无意识的报复或做出自然的反应,在那时, 她在他身边,甚至在远离他的地方,都会有这种感觉,她在书信的开 头,使用这样的词语:“我的朋友,我的手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无法写 字。”(她至少是这样认为的,这种感觉多少有点真实,因为只有这样 她才能加以夸大。)当时她喜欢斯万。我们向来只为自己而颤抖,只为 自己所爱之人而颤抖。当我们的幸福不再掌握在他们手里时,我们在他 们身边就会感到何等的安宁、何等的自在和何等的果断!在跟他说话 时,在给他写信时,她不再使用这些词语,而以前她用这些词语,是为 了使自己产生她属于他的幻觉,是为了在谈到他时有机会说“我 的”:“您是我的幸福,这是我们友谊的香水,我把它留着”,有机会跟 他谈论未来乃至死亡,仿佛这是跟他们俩有关的唯一事情。在那个时 候,对他所说的话,她都赞赏地回答说:“您,您决不会跟其他人一 样。”她瞧着他那有点秃顶的长脑袋,那些知道斯万有桃花运的人看到 他的脑袋时会想:“要说漂亮,他不是十分漂亮,但他优雅:这绺头 发,这单片眼镜,这微笑!”她也许更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而不是急 于成为他的情妇,就说道:“我要是能知道这脑袋里在想什么,该有多 好!” [293]现在,对斯万所说的话,她回答时有时生气,有时宽 容:“啊!您将来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她瞧着这脑袋,见它只是因忧虑 而变得有点苍老(但人们现在对这脑袋的看法,是根据一种才能,有这 种才能的人,看了节目单就能知道一部交响乐作品的主旨,熟悉一个孩 子的父母就能知道这孩子像谁,他们在看到斯万的脑袋时想:“要说难 看,他不是十分难看,但他滑稽可笑:这绺头发,这单片眼镜,这微 笑!”他们在暗示性想象之中,划出了物质的分界线,只用了几个月的 时间,就把情人的脑袋和王八的脑袋区分开来),就说道: “啊!我要是能改变这脑袋里的想法,使其变得合乎情理,该有多 好!” 虽然奥黛特对他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怀疑,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希望能 够实现,所以听到这话时就热情地说道: “你一定能心想事成。” 他竭力向她表明,安慰他、引导他、要他工作,是除她之外的其他 女人都求之不得的崇高任务,但确实应该补充的是,这崇高任务如果真 的落到这些女人手里,他就会感到这是对他自由的极不审慎而又无法忍 受的剥夺。“如果她不是有点爱我,”他心里想,“她就不会想要改变 我。而要改变我,她必须跟我有更多的见面时间。”因此,她对他的这 种责备,被他看做一种证明,即证明她的关心,也许还证明她的爱情; 确实,她现在对他的责备极其罕见,因此他不得不把她不准他做这件事 或那件事看做这样的证明。有一天,她对他说,她不喜欢他的车夫,说 车夫也许在对他们挑拨离间,并说不管怎样,车夫不像她所希望的那 样,对他完全服从和必恭必敬。她感到,他希望听到她对他说:“你来 我家时,别再让他驾车”,就像他希望她吻他一样。那天她情绪好,就 把这话跟他说了,他听了心里舒服。晚上,他跟德·夏吕斯先生闲聊, 可以公开谈论她(因为他只要说出几句话,即使是对不认识她的那些人 说的,也会多少涉及到她),就说道:[294] “但我觉得她是爱我的;她对我这么好,我做的事她一定不会无动 于衷。” [295] 在去她家时,有个朋友搭他的车,但要在半路下车,如果此人问 他:“怎么,驾车的不是洛雷达诺?”那么,斯万就会既伤感又高兴地说 道:[296] “哦!不是!我要对你说,我去拉佩鲁兹街时,不能让洛雷达诺驾 车。奥黛特不喜欢我让洛雷达诺驾车,她觉得这车夫不大适合我;总 之,你有什么办法,女人嘛,这你知道!让这车夫驾车她会不高兴。 啊,是的!我只好叫雷米驾车!不然我就会遇到麻烦!” 现在奥黛特对斯万的态度,即这种漠不关心、心不在焉、动不动就 生气的新态度,自然使他痛苦;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痛苦的情况;由 于奥黛特是一天天逐渐对他冷淡起来,所以他只有把今天的她跟恋爱初 期的她进行比较,才能看出发生的变化是如此之大。然而,这变化是他 内心深处隐秘的伤口,他因此而日夜痛苦,当他感到自己的思想即将触 及这伤口之时,他就急忙将其引向另一边,以免过于痛苦。他在内心说 出抽象的话:“从前有个时候,奥黛特更加爱我。”但他从未想出那个时 候的模样。他的书房里有一只五斗橱,他设法不去看它,就在进书房时 拐个弯,原因是在一个抽屉里收藏着他第一次送她回家的那天晚上她送 给他的菊花,以及她的几封信,信里写着:“如果您把心也忘在这儿, 我就决不会让您将它收回。”还有:“如果您在白天或晚上需要我,不管 是几点钟,只要您给我打个招呼,我就会伴君左右。”同样,他脑中有 个地方,他从不让自己的思想接近,就用长时间的推理使其拐弯,以便 不经过这地方:这地方存放着幸福时日的回忆。 但是,他那处处提防的小心谨慎,却在一天晚上他前往上流社会社 交界时遭到挫折。 那天晚上是去圣欧韦尔特侯爵夫人府,这是侯爵夫人在那一年举办 的最后一次晚会,她在晚会上邀请几位艺术家演奏,以后他们还要为她 举办的慈善音乐会演奏。斯万本想接连参加前面几次晚会,但一直无法 做出决定,现在他正在更衣,准备去参加这次晚会,却见德·夏吕斯男 爵来访,男爵请他陪同回侯爵夫人府,希望有他的陪伴,在那里会稍有 乐趣。斯万对他回答道: “您不必怀疑,跟您在一起,我会感到快乐。但是,您能使我得到 的最大乐趣,则是去看奥黛特。您知道您能对她施加出色的影响。我想 她今晚在去看望她以前的女裁缝前不会出去,另外,您要是陪她去,她 一定会感到高兴。不管怎样,在此之前,您能在她家里找到她。您要设 法给她解闷,并给她讲讲道理。明天,您要是能想出个她喜欢的活动, 让我们三人一起去,那就好了。您也要设法为今年夏天确定个初步设 想,她想要干点什么,乘游艇在海上游览,我们三个就一起去,还是其 它什么?至少在今天晚上,我不想见她;如果她要见我,或者您想出了 什么办法,您只要在午夜十二点前派人到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府给我送 个信,午夜十二点后则送到我家里。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您知道,我 是多么爱您。” 男爵答应,把斯万送到圣欧韦尔特府门口之后,就去进行斯万所希 望的拜访,斯万到了那里,感到放心,因为他想德·夏吕斯先生会在拉 佩鲁兹街度过晚上的时间,但仍然忧心忡忡,对跟奥黛特无关的事均无 兴趣,这样一来,这些事反倒具有一种魅力,犹如并非我们欲望之物, 向我们展现其本来面目。他下了马车,首先看到的是这家庭生活的虚构 概貌,在举办晚会的日子,女主人们都喜欢向客人们展现这种概貌,并 竭力保持衣着和环境的真实情况;斯万高兴地看到巴尔扎克笔下的“小 厮”即听差[297],只见这些通常跟随主人散步的仆人,头戴帽子,脚穿靴 子,站在公馆门前的大街上,或是站在马厩前面,就像园丁站在花圃门 口一样。他像往常那样,特别喜欢找出活人跟博物馆里肖像画的相似之 处,所以这时又在寻找,但寻找时更加坚定不移、概括笼统;这是他现 已脱离的上流社会生活,完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如同一组油画。在门 厅里,他以前出入上流社会时,进去时穿着外套,出来后则穿燕尾服, 但并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他待在里面几分钟时间,思想仿佛还在他 刚离开的晚会里,或者已在他即将被带入的晚会之中,这时他首次发 现,一群衣着华丽、无所事事的高大跟班,散坐在一条条软垫长凳和一 只只衣柜上打瞌睡,突然被他这位来得出乎意料地晚的客人惊醒,就挺 起他们猎兔狗般高贵、瘦削的身子,站立起来,集合在一起,将他围在 中央。 其中一个跟班,模样特别凶恶,活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些展现酷刑的 油画上的行刑者,只见此人走到斯万跟前,面带不可抗拒的神色,接过 他的衣物。但是,此人铁石般冷酷的目光,被其柔软的纱手套所中和, 他在走到斯万面前时,仿佛对斯万其人表示蔑视,对其礼帽却表示尊 重。他接过礼帽时小心翼翼,给礼帽定的尺码准确无误,说明他工作细 致、对人体贴,他身强力壮,却能如此体贴,实在令人感动。然后,他 把帽子递给他的一个助手,这新手羞怯,感到害怕,并表现出来,只见 他转动眼珠,向四周射出惊恐的目光,并显得烦躁不安,活像刚被关入 笼中的驯化野兽。 在几步远的地方,一个身穿号衣的大汉站在那里遐想联翩,纹丝不 动,犹如雕像,又毫无用处,如同曼坦那[298]那些场面喧哗的油画上一 个纯属点缀的武士,靠着自己的盾牌在沉思默想,而别人却在他身边又 冲又杀;此人远离他那帮在斯万周围忙碌的伙伴,看来决定对这一场景 漠不关心,只是用他那双凶恶的蓝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仿佛这是对无 辜婴儿屠杀[299]或是圣雅各殉难。他看来正是属于这业已消失的种族 ——或者说这种族只存在于圣芝诺教堂祭坛后部装饰屏上和隐修士教堂 的壁画上[300],斯万是在那里跟这个种族接触,而这个种族至今仍在那 里沉思——,这种族是由大师的某个帕多瓦模特儿或阿尔布莱希特·丢 勒[301]笔下的某个撒克逊人跟一尊古代塑像结合的产物。他红棕色头发 天然拳曲,但用发蜡黏在一起,那些发绺被梳理得十分雄浑,犹如希腊 塑像上的发绺,曼托瓦的画家[302]曾对这些雕塑不断研究,希腊雕塑开 始只表现人物,但善于从简单的形状中提取丰富多彩、仿佛借鉴于整个 生物界的模式,使鬈发的光滑曲面和尖角,或是冠冕形三重华丽发饰, 既像一束海藻或一窝鸽子,又像一束风信子或盘成螺旋形的蛇。 其他仆人,也身材高大,站在巨大阶梯的一个个梯级上,犹如一件 件饰物,并像大理石般纹丝不动,这阶梯真可以像督治府[303]的阶梯那 样,称为“巨人阶梯”,斯万走到阶梯上面,不禁伤心地想,奥黛特从未 来到这阶梯之上。啊!与此刻的心情相反,他会非常高兴地走上歇业女 裁缝住房里那气味难闻、容易摔跤的漆黑楼梯,在奥黛特去女裁缝家时 或不去那里的日子,在她六楼的房间里度过晚上的时间,即使出的钱要 比在巴黎歌剧院租一个星期台侧包厢还贵也在所不惜,因为这样可以谈 论奥黛特,可以跟她——在他不在时——经常见面的人们待在一起,正 由于这个原因,他认为这些人知道他情妇生活中更加真实、秘密而他却 无法了解的事情。在歇业女裁缝的住房里,只有那道恶臭难闻却令人向 往的楼梯,而没有便梯,所以到了晚上,每家门口都在门毡上放有一只 肮脏的空奶罐,而此时此刻,斯万登上的华丽而令人鄙视的楼梯,左右 两侧在高度不一的墙上,是门房的窗洞或套间的门洞,在每个窗洞或门 洞前面,站着管理府内事务的门房、管家或账房,在向客人们施礼(他 们是正直之人,在一周的其它日子里,他们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多少有 点自主权,能像小店主那样在家里吃晚饭,也许在将来会帮医生或工业 家之类的资产者做事),他们兢兢业业,决不违背主人在让他们穿上华 丽号衣前的叮嘱,这号衣他们极少穿在身上,穿着时感到不大自在,这 时他们站在门前的拱廊下面,穿着华丽,光彩夺目,却脸带老百姓的敦 厚,犹如壁龛里的圣像;还有一高大瑞士卫兵,衣着如同教堂侍卫,在 每个客人走过时都要用手杖击地。走上阶梯时,斯万后面跟着一个仆 人,此人脸色苍白,脑后用缎带扎一小辫,犹如戈雅[304]笔下的圣器室 管理员或剧中的公证人,斯万走到阶梯上面,来到一张书桌前,只见桌 后坐着几名男仆,活像坐在大登记簿前的公证人,他们看到斯万来了, 就站起身来,记下他的名字。他接着穿过一间不大的门厅——如同某些 房间,主人进行布置只是为了陈列一件艺术品,并以这艺术品来命名, 房间里故意不加装饰,也没有其它任何摆设——,门厅前站着一个年轻 仆人,犹如班韦努托·切利尼[305]雕塑的一尊珍贵的哨兵塑像,只见他身 体微微前倾,红颈甲上伸出一张更红的脸,那脸犹如燃烧的火焰,腼腆 而又热情,他那强烈、警觉、狂热的目光,射穿挂在里面有人听音乐的 客厅门前的奥比松挂毯[306]门帘,他像军人那样镇定,或者说具有对神 的信仰——有警觉的寓意,是期待的化身和对战斗准备的纪念——,犹 如城堡主塔上的哨兵或大教堂里的天使,监视着敌人的出现或等待着最 后审判的时刻来临。现在,斯万只须进入音乐会的大厅,一个带有钥匙 链的掌门官躬身给他开门,犹如把城门钥匙奉献给他。但是,他想起此 时此刻他原本会在奥黛特的准许下去的那个住宅,隐约想到放在门毡上 的一只空奶罐,心里不禁一阵难受。 斯万走到挂毯门帘里面,看到的不再是仆人,而是客人,并很快发 现男客相貌丑陋。这相貌的丑陋,他虽说一清二楚,现在仍感到新鲜, 因为他已认为,他们的相貌——在他看来已不再是用来辨认某个人的特 征,此人在以前曾向他介绍要追求的种种乐趣,要避免的种种麻烦,或 是要答谢的种种礼貌——只受审美观的制约,由面部线条是否自成一体 来决定其美丑。斯万在男人中间坐了下来,在这些男人身上,甚至连许 多人戴的单片眼镜(在过去,斯万最多只能说他们戴着单片眼镜),现 在也不再表示一种个人习惯,而是众人共有的习惯,所以在他看来,每 个单片眼镜不能代表一种个性。这也许是因为他把在门口聊天的弗罗贝 维尔将军和布雷奥泰侯爵先生仅仅看做一幅画上的两个人物,而他们俩 在过去长期是他有用的朋友,曾介绍他参加赛马俱乐部,在几次决斗中 助过他一臂之力;将军的单片眼镜,戴在他眼皮之间,犹如一个弹片, 嵌在他庸俗、受伤和得意洋洋的脸上,在他瞎了一只眼的前额上,如同 独眼巨人的独眼,在斯万看来是可怕的伤疤,将军受这样的伤可能光 荣,但展现在别人眼前却并不体面;而德·布雷奥泰先生的单片眼镜, 是给珍珠色手套、折叠式大礼帽和白领带增添欢快气氛,并在去上流社 会社交界时,替代平时戴的夹鼻眼镜(斯万也是如此),戴时紧贴镜片 背面,就像显微镜下生物标本的切片,眼睛显得微乎其微,却射出无比 和蔼的目光,并对着高高的天花板不断微笑,原因是晚会漂亮,节目有 趣,饮料清凉可口。 “啊!您来了,好久没看到您了。”将军对斯万说道。他看到斯万消 瘦的脸,以为是得了重病才远离上流社会,就补充道:“您气色不错, 这您知道!”这时,德·布雷奥泰先生在问一位专写上流社会的小说 家:“怎么,您,亲爱的,您在这儿干吗?”这位小说家刚戴上单片眼 镜,即他作心理观察和无情分析的唯一工具,听到这话后显出神气活 现、神秘兮兮的样子,回答时则用舌尖颤动来发小舌颤音: “我在观察。” 福雷斯泰尔侯爵的单片眼镜小巧玲珑,镜片无任何边框,使眼睛只 得痛苦地不停抽搐,镜片嵌在那里,如同一块多余的软骨,其存在无法 解释,其材料十分珍贵,使侯爵的脸显得忧郁而又清秀,女人们见了, 觉得他失恋后会悲痛欲绝。但是,德·圣康代先生的单片眼镜,边框硕 大无比,如土星光环一般,眼镜是一个几何图形的重心,而这图形则随 时根据它来调整。脸上的红鼻子微微抖动,厚嘴唇则在冷嘲热讽,这鼻 子和嘴都怪模怪样,竭力跟镜片中连续闪现的智慧火花匹配,而一些故 作风雅的轻佻少妇,不喜欢上流社会的任何美目,却偏爱其单片眼镜, 因为这眼镜使她们梦想得到做作的献媚和高雅的乐趣;然而,德·帕朗 西先生戴着单片眼镜,其脑袋大如鲤鱼,两眼圆瞪,在晚会的人群中慢 慢地走着,不时张开嘴巴,仿佛在寻找前进的方向,那样子活像偶然戴 着玻璃鱼缸上的一块玻璃,这玻璃也许只有象征意义,用部分来表现整 体,斯万很欣赏乔托在帕多瓦礼拜堂画的《恶行》和《美德》,不由想 起那“不义”,知道旁边有一带叶树枝,使人想起他巢穴隐匿的树林。 斯万见德·圣欧韦尔特夫人执意请求,就走上前去,倾听一笛子吹 奏者演出的《俄耳甫斯》[307]的一段乐曲,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但不 幸的是,前面只能看到两位并排坐着的成年女士,即康布勒梅侯爵夫人 和弗朗克托子爵夫人,她们是表姐妹,经常参加晚会消磨时间,只见她 们手拿提包,后面跟着她们的女儿[308],像在火车站里那样相互寻找, 她们安静下来,只有在用扇子或手帕指着两个相邻的空座位之时:德· 康布勒梅夫人朋友极少,很高兴有德·弗朗克托夫人做伴,而后者相 反,十分出名,觉得自己做得高雅,又别出心裁,那就是让她所有漂亮 的朋友看到,她不愿跟这些朋友在一起,情愿去陪一位默默无闻的女 士,因为她曾跟这位女士一起度过青年时代,斯万神情忧郁,却又显出 嘲讽的样子,看着她们俩在听笛子独奏后的钢琴插曲(李斯特的《圣方 济各对鸟儿说话》[309]),在看那位演奏高手令人眩晕的指法,德·弗朗 克托夫人焦虑不安,目光狂热,仿佛钢琴家用手指灵活触及的琴键,是 一个个高高的秋千,他荡到上面有八十米之高,可能会掉落下来,她不 时向旁边的女伴投以惊讶和怀疑的目光,意思是:“这真是难以相信, 我从未想到会有人弹得这样好”,而德·康布勒梅夫人,装出受过良好教 育的样子,用脑袋打着拍子,她脑袋如同节拍器的摆,从一个肩膀摆到 另一个肩膀,摆动迅速,幅度又大(目光迷乱、懒散,犹如精神上痛 苦,但已不知其痛,也不想加以克制,只是说:“你又有什么办 法!”),以致挂在耳朵上的独粒钻石,随时可能钩住胸衣的皱边,所 以她只好常常摆正黑葡萄发饰,但并不因此而停止脑袋的摆动。德·弗 朗克托夫人的另一边,在她稍前一点的地方,坐着加拉东侯爵夫人,这 位夫人一心在想她特别喜欢的事情,即她跟盖尔芒特家族的姻亲关系, 这种关系使上流社会社交界和她本人沾光不少,却也不无受辱,因为这 家族中的杰出之士对她有点疏远,这也许是因为她令人厌烦,或者是因 为她为人凶恶,或者是因为她属于家族中地位低下的旁系,或者也许是 毫无理由。当她旁边坐着她不认识的人,例如此刻的德·弗朗克托夫 人,她就会感到难受,因为她虽然想到她跟盖尔芒特家族有亲戚关系, 却不能用显而易见的文字表达出来,即像拜占庭式教堂里镶嵌瓷砖上的 文字,自上而下,写成柱形,置于一圣人塑像旁边,仿佛此话为圣人所 说。她这时在想,自从她年轻的表妹洛姆王妃结婚以来,她还从未接到 过王妃的邀请,也从未接待王妃的来访。她想到此事,心里十分气愤, 但也非常自豪,因为只要有人因没能在德·洛姆夫人府见到她而感到惊 讶,她就可以对此人说,她是不想在那里遇到马蒂尔德公主[310]——这 是她极端正统的家庭决不能原谅的错误——,她最终相信,这确实是她 不去年轻的表妹家的原因。但她记得,她曾多次询问德·洛姆夫人,她 如何能跟夫人见面,但这件有些丢脸的往事,她已记忆模糊,并想将其 忘怀,就低声说道:“总不能让我先去求她,我比她大二十岁嘛。”凭借 这肺腑之言的效力,她才自豪地把双肩往后一靠,仿佛使其脱离躯干, 而肩上的脑袋则几乎成水平状态,不由使人想起端到餐桌上的那只不煺 毛的野鸡,骄傲地伸出“被重新插上的”鸡头。这并非因为她生来就不是 五大三粗,不像男人那样能干重活,而是她长期遭受凌辱,才变得身材 修长,这就像悬崖边上的树木,长出来时就歪斜不正,以后只好往反方 向长,以保持平衡。她跟盖尔芒特家族的其他成员不能完全平起平坐, 为安慰自己,只好不断对自己说,她很少去看望他们,是因为她有不可 动摇的原则性和自豪感,这种想法最终塑造了她的体形,并使她具有一 种仪表,这在小资产者的眼里是贵族的标志,有时会使俱乐部会员疲惫 的目光中显出转瞬即逝的欲望。如果我们对德·加拉东夫人的谈话加以 分析,计算每个词出现的频率,以找出解读一种密码语言的钥匙,那 么,我们就会发现,任何词语,即使是最常用的词语,其出现频率决不 会高于“在我的盖尔芒特表妹和表妹夫家里”、“在我的盖尔芒特姑妈家 里”、“埃尔泽阿尔·德·盖尔芒特[311]的健康状况”、“我的盖尔芒特表妹的 楼下包厢”。每当有人对她谈起一位知名人士,她就回答说,她并不认 识此人,但在她盖尔芒特姑妈家里遇到过千百次,不过,她这样回答时 语气冰冷、声音低沉,使人清楚地看出,她不认识此人,是由于她那不 可动摇、坚持不懈的原则,根据这些原则,她才双肩后靠,就像体操教 练,让你靠在梯子上,以锻炼你的胸部。 这时,洛姆王妃出人意料地驾临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府。为表示她 不想在她只是屈尊光临的客厅里使人感到其地位高贵,她进来时一直侧 着身子,即使有时不须穿过人群,也不必给任何人让路;她故意待在客 厅后面,仿佛那里是她的位子,犹如一位国王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因 为当局没接到通知,不知道陛下在那里;她只是看着——为显示她不想 让人发现,不想引人注目——地毯的图案或自己裙子的花纹,站在她认 为最不显眼的地方(但她十分清楚,她一旦被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看 到,女主人立刻会高兴地叫着把她从那里拉出去),即在她不认识的德 ·康布勒梅夫人旁边。她观赏着这位音乐迷的头部动作,但没有加以模 仿。这并不是因为洛姆王妃这次来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府待上五分钟的 时间,就不希望尽量显得和蔼可亲,以对女主人礼貌倍加。但是,她天 生就厌恶她所说的“夸张”,并竭力表明她“决不”做出与她生活的小圈子 中的“风度”相悖的举动,但另一方面,这种举动仍使她动心,因为人总 会有模仿的想法,而模仿的想法又与胆怯近似,新的环境即使低俗,其 气氛也会使自信心十足的人产生胆怯之感。她心里开始在想,此时演奏 的乐曲也许跟她以前所听的音乐不是属于同一类型,这摇头晃脑是否在 听这乐曲时必不可少,心想不摇头晃脑是否表明自己对这音乐作品一窍 不通,对女主人有所失礼,因此,她用一种“两面不讨好的折衷办法”, 来表达自己矛盾的心情,有时她只是拉拉肩带,或摸摸金发上镶有钻石 的珊瑚小球或粉红色珐琅小球,这小球使她的发式在简朴中见优美,有 时她用扇子打一下拍子,但为了不受拘束,不是按乐曲的节拍来打。钢 琴家弹完李斯特的这段曲子,开始弹肖邦的一首前奏曲,这时德·康布 勒梅夫人对德·弗朗克托夫人投以温柔的微笑,显示出行家般的满意和 对往事的回忆。她在青年时代就已学会如何抚摸肖邦那些带有过长的曲 折鞍形区的乐句,这些乐句十分自由、柔和,非常容易触知,它们先是 寻找和试探自己在外面的位置,这位置远离其出发时的方向,远离人们 以为能触摸到它们的那个点,它们的戏耍偏离人们的想象,只是为了等 到考虑周到之后再回来——归来前考虑得更加仔细、准确,犹如一块水 晶,被撞击后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听了甚至会惊叫一声——,让你心里 感到震惊。 她生活在一个交往稀少的外省家庭,几乎不参加舞会,沉醉于乡间 别墅中的孤独生活,在想象中加快或放慢所有舞伴的舞步,把他们像花 瓣那样一个个摘去,一时间离开舞会,去湖畔松林中倾听风啸,并突然 看到那里有个修长的青年朝她走来,只见他跟尘世间的梦中情人不同, 戴着白手套,说话声音有点悦耳,却又古怪、走调。但在今天,这音乐 的过时之美看来已不再鲜艳。它在几年前就不再博得行家的赏识,已失 去其名声和魅力,即使是鉴赏力不高的听众,也觉得从中得到的乐趣少 得可怜。德·康布勒梅夫人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她年轻的儿媳 妇(她对婆家十分敬重,除非涉及精神上的事物,因为她连和声和希腊 文也懂,在这方面有自己的看法)看不起肖邦,听到演奏肖邦的乐曲就 感到难受。现在,这个瓦格纳爱好者坐在远处,跟她年龄相同的一群人 待在一起,德·康布勒梅夫人这时不受儿媳妇的监视,就能陶醉于美妙 的印象之中。洛姆王妃也有同感。她没有音乐天赋,但在十五年前,她 听过圣日耳曼区一位钢琴教师的课,此人是位才女,但暮年贫穷,七十 岁时重执教鞭,去教她以前的学生的女儿和孙女。她现已与世长辞。但 她的方法和她美妙的琴声,有时在她学生们的指下重现,即使有的学生 已技法平庸、放弃音乐,甚至几乎从不打开钢琴的盖子。因此,德·洛 姆夫人还能像行家那样摇头晃脑,能正确评价钢琴家演奏这她已熟记在 心的前奏曲的方法。已开始弹奏的那个乐句的末尾,不由在她嘴里唱了 出来。她低声说出“这总是那么迷人”,并把这迷字拖长一倍,“迷人”这 个词表示细腻的感情,她感到这迷字如美丽花朵一般,将她的嘴唇浪漫 地轻轻擦过,就不由自主地让目光和嘴唇协调一致,使此刻的目光显出 感伤和茫然的神色。这时,德·加拉东夫人正在自言自语,说令人恼火 的是她遇到洛姆王妃的机会非常难得,因为她想教训王妃,使用的办法 是不对王妃回礼。她并不知道她表妹就在这里。德·弗朗克托夫人把头 一动,使她看到了王妃。她立刻朝王妃快步走去,把周围的人全给打 扰;但她又想保持冷若冰霜的高傲神色,以使众人想起,她不愿跟一个 人来往,是因为会在此人家里面对面地遇到马蒂尔德公主,对此人她不 必迎上前去,因为她和此人不是“同一代人”,不过,她想对这种高傲、 持重的神色加以淡化,说一句话来证明她这样做自有道理,使王妃不得 不跟她说话;因此,来到表妹跟前之后,德·加拉东夫人铁板着脸,却 立刻伸出一只手,犹如魔术师让观众抽取纸牌,只能把手伸出,并对王 妃说道:“你丈夫好吗?”那声音显得忧虑重重,仿佛亲王身患重病一 般。王妃哈哈大笑,这笑声非她莫属,目的是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是在 嘲笑一个人,同时也是为了使自己显得更加美丽,只见她脸上的表情都 集中在活泼的嘴上和发亮的眼睛之中,她对夫人回答道: “好极了!” 说完她仍然在笑。这时,德·加拉东夫人直起身子,脸色冷淡,但 仍在为亲王的健康担心,就对她表妹说道: “奥丽娅娜(这时,德·洛姆夫人用含笑的惊讶目光朝看不到的第三 者看了一眼,仿佛要向此人表明,她从未允许德·加拉东夫人叫她的名 字),我非常希望你明晚能光临舍下,听听单簧管演奏的莫扎特五重 奏。我想请你指教。” 她仿佛不是发出邀请,而是请求帮助,她需要聆听王妃对莫扎特五 重奏的高见,仿佛这是她新来的女厨师配制的一道菜,非常需要听取一 位美食家的意见,以对这女厨师的手艺做出评价。 “我知道这五重奏,我可以立刻对你说出看法……我喜欢!” “你知道,我丈夫身体不好,他的肝……见到你,他会非常高 兴。”德·加拉东夫人接着说道。她现在把出席晚会看做王妃的爱德的一 种义务。 王妃不喜欢对别人说她不愿意去他们家。她每天都要写信表示道 歉,说是她婆婆突然来访,说是她小叔子邀请,说要去歌剧院,要去郊 游,使她无法出席晚会,这种晚会她从未想到过要去。这样,她使许多 人感到高兴,这些人以为她是他们的朋友,愿意去他们家,以为她无法 去他们家做客,只是因为亲王府里临时有事,他们也高兴看到这些事在 跟他们的晚会争夺贵宾。另外,王妃属于盖尔芒特家族中那个才智横溢 的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中,还保存着一些敏捷的智慧,这种智慧没 有陈词滥调和司空见惯的情感,出自梅里美[312],最后表现在梅拉 克[313]和阿莱维[314]的戏剧之中——,她甚至把这种智慧用于社交,直 至将其移植于礼仪之中,使礼仪尽量做到讲求实际、确切无误、近于谦 恭。她不对女主人长篇大论,说她如何希望出席其晚会;她认为要使对 方更加高兴,不如列举几件小事,以说明她是否能出席晚会。 “你听着,我要对你说,”她对德·加拉东夫人说道,“明天晚上,我 一定要去一位女友家,她早就跟我约好了。如果她带我们去看戏,我即 使想去你家也去不成;但是,如果我们待在她家里,又没有其他客人, 我倒可以随时离开。” “啊,你的朋友斯万先生,你见到了吗?” “没有,这可爱的夏尔,我不知道他在,我要设法让他来见我。” “真怪,他竟会来圣欧韦尔特老夫人家。”德·加拉东夫人说 道。“哦!我知道他聪明,”她补充道,意思是说他搞阴谋诡计,“不 过,这没什么,一个犹太人,可以去两个总主教的妹妹和弟媳的家!” “我惭愧地承认,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舒服。”洛姆王妃说。 “我知道他已改变信仰,甚至他的父母和祖父母就已改变。但有人 说,改变信仰之人比其他人更依恋自己的宗教,说那只是做做样子,是 真的吗?” “我对此一窍不通。” 钢琴家还要演奏肖邦的两首乐曲,他在弹完前奏曲后,接着马上弹 一首波洛奈兹舞曲。但是,自从德·加拉东夫人把斯万在这里的消息告 诉她表妹之后,即使肖邦起死回生,亲自来此演奏他所有的作品,德· 洛姆夫人也不会去听。她属于人类的一半,如果说另一半人感兴趣的是 他们不认识的人,那么,她这一半人感兴趣的则是他们熟悉的人。正如 圣日耳曼区的许多女人那样,她所在的地方如有她那个小圈子的人在 场,虽说她对此人并无任何特别的话要说,她仍然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 集中在此人身上,而不去注意其他人和事物。从此刻起,王妃一心希望 斯万能看到她,她就像一只驯养的白鼠,看到有人把一块糖拿到它跟 前,然后又拿了回去,她这时只是转动着脸,脸上显出千百种心领神会 的表情,却跟对肖邦的波洛奈兹舞曲的感受毫无关系,她的脸在朝斯万 所在的地方转动,如果斯万挪动座位,她那被磁化的微笑也随之改变方 向。 “奥丽娅娜,请别生气,”德·加拉东夫人为了自己心里一时的痛 快,总要说上几句令人不愉快的话,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巨大希望,即有 朝一日能博得上流社会的赞赏,这时她接着说道,“有些人认为,这位 斯万先生,是不能在家里接待的,是这样吗?” “但是,你应该清楚地知道,这确实如此,”洛姆王妃回答道,“因 为你曾邀请他五十次,可他却从未去过你家。” 她离开她那受侮辱的表姐,再次哈哈大笑,这笑声使音乐的听众感 到反感,却引起了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的注意,后者出于礼貌,一直坐 在钢琴旁边,这时才看到王妃。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看到洛姆王妃,感 到十分高兴,因为她以为王妃还在盖尔芒特照顾患病的公公。 “怎么,王妃,您来了?” “是呀,我刚才待在一个小角落,我听到了优美的音乐。” “怎么,您已来了很长时间!” “是的,很长时间,但我觉得很短,感到时间长只是因为我没有见 到您。”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想把自己的扶手椅让给王妃坐,但王妃回答 道: “不用!干嘛?我坐在什么地方都行!” 她故意找了个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以显示她这个贵妇人朴实无华: “瞧,这个软垫凳子,我坐正合适。我坐在上面得把身子挺直。 哦!天哪,我又弄出了噪声,别人要对我发嘘声了。” 这时,钢琴家加快弹奏速度,音乐激情达到了顶点,只见一个仆人 端着盘子里的清凉饮料走过,把调羹弄得丁当直响,就像在每星期举办 的晚会上那样,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不等仆人看到她,就挥手叫他离 开。有个新婚女子,知道少妇不应显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就高兴地微笑 着,两眼寻找女主人,用目光表示感谢,感谢女主人“想到了她”,请她 参加这样的盛会。不过,她虽说比德·弗朗克托夫人平静,在听乐曲时 仍有点担心,但她担心的不是钢琴家,而是钢琴,因为钢琴上放着一枝 蜡烛,每当弹到“很强”时,烛火就会抖动,即使不会把灯罩烧着,至少 也会在钢琴的红木上留下滴滴烛泪。她终于忍无可忍,走上放置钢琴的 平台的两个台阶,快步上前,要撤掉烛台的托盘。但是,她双手刚要碰 到这托盘,却响起乐曲结尾的和弦,钢琴家随之站起身来。虽然如此, 这位少妇的大胆创举,以及她因此而肩并肩地跟钢琴家站在台上,在总 体上给大家留下良好的印象。 “那个女人做的事,您看到了吗?”弗罗贝维尔将军前来跟王妃施礼 时对王妃说道,这时,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刚离开王妃不久。“真有趣。 她是艺术家?” “不是,她是德·康布勒梅老夫人的儿媳妇。”王妃冒失地回答道, 然后又急忙补充:“我对您说的话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此人是谁,我 一无所知,我背后有人说,她们是德·圣欧韦尔特夫人乡下的邻居,但 我并不认为有人认识她们。她们想必是‘乡下人’!另外,我不知道您是 否经常出入这里光彩夺目的社交界,但我对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的名字 一无所知。您想过没有,在不参加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的晚会时,他们 的生活是怎么过的?她想必在把音乐家请来时,在让人把椅子和清凉饮 料送来时,把这些人也一起叫来了。您得承认,这些‘贝卢瓦公司[315]的 客人’非常出色。她每星期都要把这些凑热闹的家伙租来,实在是有勇 气。真是无法想象!” “对!不过,康布勒梅确实是古老的姓氏。”将军说道。 “这姓氏古老,我看一点不坏,”王妃生硬地回答道,“但不管怎 样,读起来并不谐和。”她补充道,特别强调谐和这个词,仿佛这个词 带有引号。说话时有点矫揉造作,是盖尔芒特这个小圈子的特点。 “您是怎样看的?她漂亮得像画中之人。”将军说时一直盯着德·康 布勒梅夫人看。“您不这样认为,王妃?” “她过于喜欢自我表现,我觉得一个女人如此年轻,这样做不讨人 喜欢,因为我不认为她跟我年龄相同。”德·洛姆夫人答道(这种话,加 拉东家族的人和盖尔芒特家族的人都会脱口而出)。 这时,王妃见德·弗罗贝维尔先生仍在盯着德·康布勒梅夫人看,就 出于对这位夫人的恶意,同时出于对将军的善意,这样补充道:“不讨 人喜欢……是对她丈夫而言!我感到遗憾,不认识她,而她让您动了 心,要是我认识,我一定给您介绍。”王妃说道。其实,她即使认识那 少妇,也不会给将军介绍。“我不得不跟您告辞,因为今天是我一位女 友的圣名瞻礼日,我得去向她表示祝贺。”她说时语调朴实、真切,使 人觉得她要去参加的社交界聚会,仿佛只是乏味的仪式,但又不得不 去,实在令人感动。“另外,我要到那里去找巴赞,因为我来这里时, 他去看他的朋友了,我想,他那些朋友您认识,其姓氏是一桥名,叫做 耶拿。” “这首先是一次胜利[316]的地名,王妃。”将军说道。“这又有什么办 法?对我这样的老兵来说,”他补充道,一面摘下单片眼镜来擦,就像 在换包伤口的纱布,而王妃则本能地把目光移开,“这种帝国时期的贵 族[317],当然是另一回事啰,总而言之,他们都十分优秀,打仗时像个 英雄。” “我对英雄非常敬重。”王妃说道,语气略带嘲讽。“我不跟巴赞一 起去耶拿王妃府,完全不是因为这个,这只是因为我不认识他们。巴赞 认识他们,喜欢他们。哦!不,这不是您能想象出来的,这不是调情, 我对此不会反对!再说,我想反对,又有何用!”她声音忧郁地补充 道。众所周知,洛姆亲王娶了他那迷人的堂妹之后,从新婚第二天起就 对她不忠。“不过,事情并非如此,这些人是他以前认识的,对他有好 处,我觉得这样很好。我首先要对您说,没有什么比他跟我说的关于他 们房子的事……您想想,所有的家具,都是帝国时代式样!” “不过,王妃,当然啰,这是因为这是他们祖父母的家具。” “但我不是对您说,不过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难看的了。我很清 楚,有的人无法弄到好看的东西,但至少不能有滑稽可笑的东西。您要 我怎么说呢?比这种难看的式样更加夸张、更加俗气的东西我还没见 过,五斗橱上,竟然有浴缸那样大的天鹅头。” “我还以为他们家的东西漂亮,他们应该有那张著名的镶嵌画桌 子,桌上曾签署条约,是……” “啊!但是,他们家的东西有历史意义,这点我并不反对。不过, 这些东西不可能漂亮……是因为难看!我家也有这样的东西,是巴赞从 蒙泰斯鸠家继承来的[318]。只是这些东西都放在盖尔芒特府的顶楼上, 没有人会看到。不过,这并非问题所在,我要是认识他们,就会赶紧跟 巴赞一起去他们家,去看看他们家里的狮身人面像和铜器,但是……我 不认识他们!我嘛,我小时候家里一直对我说,到陌生人家里去是没有 礼貌。”她说时装出小孩的口气。“于是,我就照家里教我的去做。那些 正派人,要是看到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走进他们的家门,您说会怎么 样?他们也许会对我非常不好!”王妃说道。 这种假设使她露出微笑,只见她样子妩媚,笑得十分俏丽,一双蓝 眼睛直盯着将军,显出迷惘而又温柔的表情。 “啊!王妃,您清楚地知道,他们会欣喜若狂……” “不,为什么?”她对将军问道,脸上显出神采奕奕的表情,也许她 故意装傻,仿佛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在法国是地位显赫的贵妇人之一,也 许是非常希望听到将军说出此话。“为什么?您对此知道些什么?这也 许会使他们感到非常讨厌。我可不知道,但如果要我对此评论,我要去 看我认识的那些人,已经感到十分厌烦,我觉得,如果一定要我去看我 不认识的人,‘即使是英雄’,我也会发疯。另外,除非是您这样的老朋 友,不是因为这个才认识的,我不知道英雄主义是否是能在上流社会随 身携带的东西。请人吃晚饭,已经常常使我感到厌烦,但如果一定要让 斯巴达克[319]挽着我的手臂入席……不,真的不要,我决不会让维辛盖 托里克斯[320]来当餐桌上的第十四位客人。我感到我会请他参加盛大晚 会。但我不组织这种晚会……” “啊!王妃,您是盖尔芒特家的人,并非徒有虚名。盖尔芒特家人 的风趣,您是运用自如!” “你们总是说盖尔芒特家人的风趣,但我一直不知道这样说的原 因。您难道知道还有其他人风趣?”她补充道,并乐得狂笑起来,她笑 得满面春风,眼睛发亮,如沐阳光,这种愉快的光芒,只有称赞她风趣 或美丽的话才能使其射出,即使这话出自王妃本人之口。“瞧,斯万在 那里,像是在跟您那位康布勒梅施礼;在那里……他在德·圣欧韦尔特 老夫人身边,您没有看到!您去请他跟您介绍。您快去,他想要走 了!” 斯万十分喜欢洛姆王妃,另外,看到她也使他想起盖尔芒特这块跟 贡布雷邻近的土地,那地方他都非常喜欢,他现在不再回去,是因为不 想离开奥黛特。他知道既富有艺术性又像献殷勤的话语能博得王妃的欢 心,而他重返以前的社交界并在其中稍待片刻之后,这种话就不由到了 嘴边,另外他也想借此机会表达自己对乡村的怀念之情: “啊!”他对德·圣欧韦尔特夫人说道,这话既是说给女主人听的, 又是说给德·洛姆夫人听的,即为王妃而说,“迷人的王妃是在那儿! 瞧,她是特地从盖尔芒特赶来的,来听李斯特的《阿西西的圣方济 各》,她活像一只美丽的山雀,只来得及啄几个小李子和山楂戴在头 上;头上还有几滴露水,少许白霜,王妃想必会冷得发抖。亲爱的王 妃,真是漂亮。” “怎么,王妃是特地从盖尔芒特赶来的。真是太客气了!我还不知 道呢,我真不好意思。”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听不懂斯万的风趣话,就天 真地大声说道。她仔细察看王妃的头饰:“真是这样,这是模仿……我 怎么说呢,不像栗子,不,哦!这主意真妙,但王妃怎么会知道我的节 目。那些音乐家对我也没有说过。” 斯万只要待在一个他对其常说恭维话的女人身边,就会说出连许多 上流社会人士也听不懂的微妙话语,这时他不屑跟德·圣欧韦尔特夫人 解释,说他在话里用了隐喻。王妃则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斯万的风趣在 她的小圈子里深受赞赏,同时也因为她对别人的恭维,一定要极其优 美、忍俊不禁才会喜欢。 “好!夏尔,我的小山楂使您喜欢,我感到非常高兴。您干吗跟那 位康布勒梅夫人施礼?您也是她乡下的邻居?” 德·圣欧韦尔特夫人看到,王妃跟斯万谈话,显出高兴的样子,就 知趣地走了。 “您也是她乡下的邻居,王妃。” “我?这些人难道到处有乡间别墅!我真想能跟他们一样!” “那不是康布勒梅家的人,而是她的父母;她娘家姓勒格朗丹,她 当时常来贡布雷。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您是贡布雷伯爵夫人,教堂的 教务会现在还欠您一笔租金呢。” “我不知道教务会还欠我什么钱,但我知道本堂神甫每年问我借一 百法郎,这钱我以后不想借了。总之,康布勒梅这家人的姓令人惊讶, 结尾及时,但不好!”她笑着说道。 “开头也不好。”斯万回答道。 “真像是两个词缩略拼接而成[321]!……” “此人怒火中烧,却又做事得体,不敢把第一个词全说出来。” “但他既然不得不开始说第二个词,他就不如把第一个词说完,并 就此刹车。我们现在开的玩笑,亲爱的夏尔,十分有趣,但老是见不到 您,真叫人烦恼,”她补充道,说时语气温存,“我多么喜欢跟您谈谈。 您想想,我甚至无法让弗罗贝维尔那个蠢货明白,康布勒梅这个姓令人 惊讶。您得承认,生活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只有在见到您时,我才不再 感到烦恼。” 这当然不是真话。但斯万和王妃对小事的看法相同,结果是——如 果不能说原因是——他们说话的方式乃至发音的方式非常相似。这种相 似并没有使人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但是,如果 你能用想象把斯万说话的响亮声音连同他的话说出时两边的小胡子一起 去掉,那么你就会发现,这就是盖尔芒特小圈子里的人的句子、声调变 化和玩笑。在重大事情上,斯万和王妃丝毫没有共同的想法。但是,斯 万已变得如此忧伤,总感到快要哭出来时的那种哆嗦,从此之后,他一 直需要诉说忧愁,犹如杀人犯需要诉说自己的罪行。他听到王妃对他说 生活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就感到十分温馨,仿佛王妃对他说的是奥黛 特。 “哦!是的,生活不是件愉快的事情。我们要常常见面,亲爱的朋 友。跟您在一起,好就好在您不快活。我们可以共度夜晚。” “我觉得不错,为什么您不来盖尔芒特?您要是来,我婆婆会欣喜 若狂。那地方被认为非常难看,但我要对您说,那地方我仍然喜欢,我 讨厌‘风景如画的’地方。” “我觉得不错,那地方很好,”斯万回答道,“在我看来,这个时候 那地方简直太美了,真是生气勃勃;那是能使人幸福的地方。这也许是 因为我曾在那里生活,但那里的事物,仿佛对我有说不完的话。只要有 微风吹拂,麦子摇曳,我就会感到有人要来,感到我得到什么消息;还 有河畔的那些小屋……我会非常不幸!” “哦!亲爱的夏尔,您得小心,朗皮永家那个可怕的女人看到了 我,请您把我遮住,告诉我她出了什么事情,我弄糊涂了,她是把女儿 嫁了出去,还是给情夫找了个老婆,我搞不清了;也许是她的女儿和她 的情夫……搞在一起了!啊!不,我想起来了,她被她的亲王给休 了……您要装出在跟我说话的样子,那个贝雷妮丝[322]就不会来请我吃 晚饭。另外,我得走了。您听着,亲爱的夏尔,我现在见到了您,您就 让我把您拐走,带您去帕尔马公主府,公主会非常高兴,巴赞也会高 兴,他在那里等我。要是梅梅不把您的情况告诉我……您想想,我就永 远见不到您了!” 斯万谢绝了;他已告诉德·夏吕斯先生,说他离开德·圣欧韦尔特府 后直接回家,他要是去了帕尔马公主府,就不能及时拿到他一直指望仆 人会在晚上送来的一张便条,这张便条他也许即将在他门房那里拿 到。“可怜的斯万,”德·洛姆夫人在那天晚上跟丈夫说,“他总是和蔼可 亲,但看上去好像十分不幸。这您会看到,因为他答应这几天来我们家 吃晚饭。我觉得滑稽的是,像他这样聪明的男人,竟会为那种女人痛 苦,那女人一点也不有趣,因为有人说她愚蠢。”她补充道,脑子十分 清楚,就像不在谈恋爱的人们,这种人认为,一个聪明的男人不应该为 一个不值得为其痛苦的女人痛苦;这几乎就像我们感到惊奇的是,有人 愿意身患霍乱,只是因为霍乱弧菌是微生物这一事实。 斯万想要走了,但他刚想出去之时,弗罗贝维尔将军请他介绍德· 康布勒梅夫人,他只好跟将军一起回客厅寻找这位夫人。 “喂,斯万,我情愿当那个女人的丈夫,也不愿被野蛮人杀死,您 有何高见?” “被野蛮人杀死”这几个字使斯万有刺心之痛;他立刻感到有一种需 要,想要继续跟将军说话: “啊!”他对将军说道,“有些非常美好的人生,就是如此结束…… 例如,您知道……那位航海家,就是其骨灰后来由迪蒙·迪尔维尔[323]带 回来的那位,叫拉佩鲁兹[324]……(这时斯万已有愉悦之感,仿佛他谈 到了奥黛特。)拉佩鲁兹性格刚强,我对他很感兴趣。”他神情忧郁地 补充道。 “啊!不错,拉佩鲁兹。”将军说道。“这个姓大家都知道。有一条 街以此命名。” “您认识住在拉佩鲁兹街上的人?”斯万激动地问道。 “我只认识德·尚利沃夫人,就是那为人正直的肖斯皮埃尔的妹妹。 有一天,她为我们举办了美妙的喜剧晚会。她的沙龙有朝一日会十分优 雅,您走着瞧!” “啊!她住在拉佩鲁兹街。这条街讨人喜欢,漂亮,但冷清。” “不,您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去了,现在不冷清了,整个街区都开始 在造房子。” 最后,斯万把德·弗罗贝维尔先生向年轻的德·康布勒梅夫人做了介 绍,她是第一次听到将军的大名,就露出愉快而又惊讶的微笑,如果有 人对她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她也会露出这种微笑,因为她还不认识她 婆家的所有朋友,所以带到她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以为是她婆家的朋 友,并认为她装出自出嫁以来常常在婆家听到此人的名字,就会显得十 分得体,这时她伸出了手,样子犹豫不决,以证明她要克服自己早已学 会的稳重并显示出自本能的好感,即能够克服稳重的感情。因此,她的 公婆——他们在她眼里仍是法国最显赫的人物——都说她是天使;这尤 其是因为他们要向别人显示,他们让自己的儿子娶她,看中的是她的美 德,而不是她的巨大财产。 “看得出,夫人,您有音乐家的心灵。”将军对她说道,在无意中影 射她刚才去拿烛台托盘之事。 这时,音乐重又奏起,斯万知道,他不能在这新节目结束前离开。 他感到难受的是,自己被禁锢在这些人中间,他们的愚蠢和可笑言行使 他感到痛心,主要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在恋爱,即使知道,也不会对此 感兴趣,而只会嘲笑这事幼稚,或把这事说成蠢事,他们把他的恋爱展 现为只因他而存在的主观想象,其真实性不能为任何外在事物所证实; 他感到难受,听到乐器的演奏声甚至想要叫喊,这主要是因为他浪迹到 的这个地方,奥黛特是永远不会来的,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奥黛特,也 没有奥黛特熟悉的东西,这是她完全缺席的地方。 但突然间,她仿佛走了进来,她的出现使他有撕心之痛,不由用手 捂住胸口。这是因为小提琴手拉到高音,仿佛在那儿等待,等待持续下 去,但他仍将高音拉出,并已在激昂之中看到他等待的对象越来越近, 就做出最大努力,竭力在这对象到来之前维持下去,使自己在消失之前 能将其接待,并用了自己吃奶的力气,使为其到来而开出的道路再畅通 片刻,犹如有人托着一扇不托就会落下的门。这时,斯万尚未弄清,也 来不及说出:“这是樊特伊奏鸣曲的小乐句,咱们别听!”他对奥黛特爱 他的那个时期的种种回忆,在此之前一直深深埋在他的心底,现在突然 被恋爱时期的一道亮光照射,就以为这时期重新出现,这些回忆随之被 唤醒,拍着翅膀从底下飞出,对他使劲歌唱,全然不顾他现在的不幸, 唱的是那被遗忘的幸福老调。 “我幸福之时”,“我被人爱恋之时”,这些抽象的词语,他以前经常 诉说,并没有感到过于痛苦,因为他智慧置于其中的,只是过去的所谓 片段,并没有保存任何往事,他现在重新找到的不是这些抽象词语,而 是把这失去的幸福易失的特殊本质永远固定的一切事物;他再次见到这 一切事物:菊花雪白、拳曲的花瓣,就是她扔到他所坐马车里的那朵, 他曾将其放在唇边;印有“金屋”餐馆凸印地址的信纸,他曾在上面读 到:“我给您写信时,手抖得如此厉害”;他双眉紧皱,是在她苦苦哀求 地对他说时:“不用等太长时间,您就会来叫我?”;他仿佛闻到理发师 用烫发钳把他的板刷头发烫直时发出的气味,这时洛雷达诺去找小女工 了;那年春天经常下暴风雨,他在月光下乘坐四轮敞篷马车回家,天气 像结冰时那样寒冷;思想习惯、季节印象和皮肤反应,如同一张张网, 罩在一个个串连在一起的星期之上,形成同一的网络,他的身体重又处 于其中。这时,他满足了淫欲的好奇心,了解到为爱情而生的人们的种 种乐趣。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以为自己不一定会尝到其中的 痛苦;现在,与如同模糊的光晕一直伴随着他的那种巨大痛苦相比,与 因不能时刻知道她所做之事、不能随时随地占有她而产生的那种极度焦 虑不安相比,奥黛特的魅力在他看来实在是小事一桩!唉!他想起她在 大声说出下面的话时的语调:“我随时都可以来看您,我什么时候都有 空!”可现在她不会再有空!他想起她以前对他的生活的兴趣和好奇, 想起她要他对她特别照顾的热切愿望——这种照顾,他当时十分担心, 怕会变成令人厌烦的打扰——,让她进入他的生活之中;她当时得要求 他,他才肯跟她去维尔迪兰家;他当时请她每月来他家一次,而要他做 出让步,她得反复对他诉说养成每天见面的习惯的好处,她当时对此梦 寐以求,而在他看来,这种习惯只是枯燥无味的热闹,后来她对此感到 厌恶,并最终改掉这一习惯,而这时它已成为他一种无法克制、会引起 巨大痛苦的需要。他想不到他当时说的话是如此确实,那是在他第三次 见到她时,她再三问他:“您为什么不让我常来看您?”他笑着对她说出 献殷勤的话:“是因为害怕痛苦。”可现在,唉!她有时还会在一家饭馆 或一家旅馆给他写信,写在印有饭馆或旅馆名称的信纸上,但这些信犹 如一团团火,把他烧得心里难受。“这是在武耶蒙旅馆写的?她去那儿 干什么!跟谁一起去?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起一盏盏煤气路灯在意大 利人大道上熄灭,当时他已失去希望,却在那里遇到了她,是在游荡的 人影之中,在他感到近于神奇的夜晚,这夜晚——当时他甚至没有想 过,他找她,把她找到,是否会使她感到不快,因为他完全可以肯定, 见到他,跟他一起回家,是她最大的乐趣——确实属于神秘的世界,这 世界的大门一旦关上,你就永远无法再进入其内。斯万看到,在这重新 回忆起的幸福面前,有个不幸者一动不动地站着,此人使他感到同情, 因为他没有立即认出此人,他得要垂下眼睛,使别人无法看到,他们俩 都含着眼泪。此人就是他自己。 他弄清之后,就不再同情,而是嫉妒她曾爱过的这另一个自我,也 嫉妒一些人,他以前常常在想,“她也许爱这些人”,但并不过于难受, 现在,他已把其中没有爱情的那种爱的模糊概念,替换成菊花花瓣和金 屋餐馆信纸的笺头,因为它们才充满爱情,这时,他过于痛苦,就用手 擦了擦前额,把单片眼镜取下,擦了擦镜片。如果他此刻看到自己的模 样,他也许会把他的单片眼镜,置于他刚才加以区分的那些单片眼镜之 中,他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犹如去除一个令人腻烦的想法,而在蒙上 水汽的镜片上,他想用手帕擦去的却是烦恼。 小提琴的声音中——如果没有看到这乐器,你就不能把听到的声音 跟它的形象联系起来,而这形象可以改变声音——,有些音调跟次女低 音歌手的某些声音相同,因此就使人产生幻觉,觉得有个歌手参加了这 个音乐会。你抬起眼睛,看到的却只有像中国珠宝盒那样珍贵的琴身, 但在有的时候,你会误以为是美人鱼骗人的叫唤;有时,你以为听到被 捕的精灵,在这因着了魔而颤抖着的宝盒里挣扎,如同圣水缸里的魔 鬼;有时,空中仿佛有个神奇而又纯洁的生灵经过,展示其无法看到的 信息。 乐师们根本不像在演奏小乐句,而像在举行祈求乐句出现的仪式, 念着必不可少的咒语,使乐句被唤来的奇迹能够出现并持续片刻时间, 这时,斯万要看到这乐句,只有在它处于紫外区域之时,他在接近它时 暂时失明,却因这一变化而有一种清新之感,斯万感到它在这儿,犹如 他爱情的保护女神和知情者,而它为了能穿过人群来到他跟前,把他带 到一边跟他说话,就重新用这有声的外衣乔装打扮。它轻盈地走过,使 人心平气和,犹如香味般的窃窃私语,它告诉他有话要对他说,他则仔 细倾听它的每一句话,但遗憾地看到这些话消失得如此迅速,就不由自 主地用嘴唇去吻这消逝的和谐形体。他不再感到自己在孤独地浪迹,因 为它对他说话时,同他低声谈论奥黛特。原因是他不再有过去那种印 象,认为奥黛特和他不为小乐句所熟知。这是因为它常常是他们快乐的 见证!确实,它常常提醒他,说这种快乐不能持久。即使在那时,他也 已在它的微笑之中,在它那清晰、醒悟的声调之中,看出了其中的痛 苦,而在今天,他在其中看到的却是一种近于快乐的顺从的妩媚。它以 前对他说的忧愁,他虽然没有感受,却看到它在曲折、迅速的流动中微 笑着将这忧愁带走,现在这忧愁成了他的感受,而他却永无希望将其摆 脱,它仿佛像以前那样在对他诉说他的幸福:“这又有什么,这些都没 有关系。”斯万在思想中首次对樊特伊感到怜悯和亲切,因为这位陌 生、崇高的兄弟,想必也曾经十分痛苦;此人的生活会是怎样?这神一 般的力量,这无穷的创造力,他是从何种痛苦中汲取?当小乐句对他谈 论其痛苦的虚妄之时,斯万体会到这种智慧的妙处,而在刚才,他却感 到这智慧无法忍受,因为他当时觉得,在冷漠的人们的脸上看到了这种 智慧,而这些人把他的爱情看做无关紧要的胡话。这是因为小乐句恰恰 相反,不论对这些短暂的思想状态有何看法,仍然在其中看到某种东 西,但不像所有这些人那样,把这东西看得不如实际生活严肃,而是相 反,把它看得远远高于实际生活,因此只有它才值得被表现出来。它试 图模仿和再现的,就是内心悲伤的这些魅力,并且要模仿和再现其本 质,但在并未感受这种魅力的人看来,它们在本质上不可言传,并且毫 无价值,小乐句却抓住其本质,并使它变成可见之物。因此,它使这些 相同的听众——只要他们略有音乐欣赏能力——承认这些魅力的价值, 品尝到它们神奇的柔和,但在此后,在生活中,在他们看到自己身边产 生的每个特殊的爱情里,他们却不会去欣赏这些魅力。当然,小乐句将 这些魅力编码的形式,不能变为理性思考。但是,一年多以来,对音乐 的爱好使斯万发现,自己心灵中有许多宝藏,他至少在一段时间里爱上 了音乐,把音乐动机看做真正的理念,这种理念属于另一个世界和另一 种类型,笼罩在黑暗之中,不为人所知,不能被智力理解,但相互间仍 然能区别开来,其价值和意义并不相同。在维尔迪兰家的那次晚会之 后,他请人把小乐句重新演奏一遍,是为了要弄清,这乐句如何像香味 和抚摸那样使他迷惑,将他缠住,他这时觉察到,他是因构成乐句的五 个音符之间的微弱差别,以及其中两个音符的不断重复,才感到这种收 缩而又谨慎的柔和;但实际上他知道,他这样思考,对象不是那乐句, 而只是价值,这价值是他的智力为图方便而用来取代神秘的实体,他发 现这种实体,是在认识维尔迪兰夫妇之前的一个晚会上,当时他第一次 听到这个奏鸣曲。他知道,回忆钢琴的乐曲,还会使他赖以观察音乐的 事物的准则走样,知道音乐家面前展现的空间,并非只是能弹出七个音 符的普通键盘,而是一种数目无法估量的键盘,这种键盘还几乎完全不 为人知,在它千千万万个温柔、激情、勇敢和安详的琴键之中,只有那 么几个琴键,相互间被未经勘察的浓重黑暗隔开,每个琴键和其它琴键 不同,如同两个世界的区别,这几个琴键被几位大艺术家发现,他们对 我们的帮助,是在我们身上唤醒了他们找到的主题的对应之物,是向我 们显示,我们心灵中未被涉足、使人气馁的大片黑暗,在不为我们所知 的情况下隐藏着何等丰富多彩的宝藏,而我们却以为自己的心灵空无一 物、微不足道。樊特伊是这些音乐家中的一位。他的小乐句虽说向理智 展现阴暗的表面,但我们仍可感到乐句中有着十分充实和明确的内容, 并使这内容具有一种十分新颖和独特的力量,听到这乐句的人们会将其 保存在自己心中,并像对智力的理念那样重视。斯万回想起这乐句,就 像想起爱情和幸福的观念,并立刻清楚地知道其独特之处,就像他一想 起《克莱芙王妃》[325]或《勒内》[326],就会清楚地知道它们的特点。 即使他在没有想到这小乐句时,它仍以潜在的形式存在于他的思想之 中,就像某些无等值物的概念,如光、声、凸起、肉欲,它们是丰富的 财富,我们的内心世界因此而变得多种多样,装扮得光彩夺目。也许我 们会失去它们,也许它们会消失殆尽,那是在我们化为乌有之时。但只 要我们存活于世,我们就不能不认识它们,犹如我们不能不承认某一真 实物品,例如不能怀疑灯光的存在,即使灯点亮后我们房间里的物品发 生了变化,对黑暗的记忆荡然无存。因此,樊特伊的乐句,犹如《特里 斯坦》[327]的某个主题向我们表述了获得的某种情感那样,展现了我们 死亡的状况,呈现了某种人性,相当感人。这乐句的命运与未来联系起 来,与我们心灵的现实联系起来,它是我们心灵最为特殊、最易区分的 饰物之一。也许虚无才是真实之物,也许我们的一切梦想均不存在,但 在这时我们会感到,那些乐句,那些因我们的梦想而存在的概念,也应 该是虚无。我们将会死去,但我们有这些神奇的俘虏作为人质,它们将 跟我们有同样的命运。死时有它们在,就不会这样痛苦,不会这样丢 脸,也许不会这样肯定。 因此,斯万的看法没错,他认为奏鸣曲的乐句确实存在。当然,它 虽说从这一观点来看是人间之物,却仍然属于一种超自然之物,这种超 自然之物我们从未见到过,但虽然如此,我们仍欣喜若狂地辨认出来, 那是在某个对不可见的世界进行探索的人,终于捕捉到一个超自然之物 的时候,此人将其从他进入的神奇世界带到我们世界的上空,让它在那 里闪耀片刻。这就是樊特伊为小乐句所做的事。斯万感到,这位作曲家 只是用他那些乐器把它揭示出来,使其变成可见之物,并保存其图像, 用的是一只十分温柔、谨慎、灵敏和有把握的手,确信声音会随时变 化,时而模糊不清,以指出一阴影,时而生气勃勃,因为它必须勾勒出 更为大胆的曲线。有一件事可以证明,斯万认为这乐句确实存在并没有 错,那就是说如果樊特伊能力较差,不能看出和表达出乐句的形式,竭 力想掩盖他目光的短浅或手法的缺陷,办法是在某些地方添加他特有的 经过音群,那么,略通音乐的爱好者立刻会发现这种欺骗。 这时,乐句已经消失。斯万知道,它会在最后一个乐章的末尾再次 出现,而此前还有很长一段乐曲,维尔迪兰夫人的那位钢琴家总是把这 段乐曲跳过不弹。这里有着美妙的想法,斯万在第一次听时并未发现, 但现在却听了出来,仿佛这些想法在他记忆的衣帽间里脱掉了新颖的单 一外衣。斯万听着将要形成这乐句的所有分散的主题,就像在必要的结 论中的前提,他是它形成的见证。“哦,天才也许就是大胆,”他心里想 道,“同拉瓦锡[328]和安培[329]的大胆一样,是樊特伊的大胆,后者进行 试验,发现一种未知力量的秘密规律,这力量让看不见的套车,经过未 经勘探的地方,驶向唯一可能的目的地,这套车的存在他深信不疑,却 永远无法看到。[330]”在这最后一段乐曲开始之时,斯万听到了钢琴和小 提琴之间的对话!取消人类的词语,但又不让幻想主宰其中,就像人们 想象的那样,而是消除其中的幻想;口头言语从未像现在这样成为一种 无法改变的需要,从未有这样恰当的问题和明确的回答。首先钢琴独自 抱怨,犹如被伴侣遗弃的小鸟;小提琴听到它的声音,做出了回答,犹 如在邻树上说话。这如同创世之初,仿佛世上还只有它们俩,或者不如 说是在一个封闭的世界之中,将其它一切都排斥在外,这世界由一位创 造者的逻辑构建,它们在其中永远只是两个:那就是这奏鸣曲。这看不 见、正在呻吟的存在,其抱怨由钢琴温柔地加以复述,这是一只鸟,是 小乐句尚未完整的灵魂,还是一位仙女?它的叫喊来得如此突然,小提 琴家得急忙拉起琴弓迎接。神奇的小鸟!小提琴家看来想迷住它,驯服 它,并将其捕获。它已进入他的灵魂,被召来的小乐句确实附在小提琴 家身上,并使其颤动,犹如通灵者的身体。斯万知道,这乐句即将再次 开口。这时他已一分为二,等待着他即将与乐句重逢的时刻,不由抽噎 起来,犹如我们读到美妙的诗句或听到悲伤的消息时那样,不是在我们 独处之时,而是在我们把这诗句或消息告诉几位朋友之时,我们在这些 朋友身上发现,我们已判若两人,其情绪的变化会使他们同情。乐句重 又出现,但这次是为了悬在空中,只演奏片刻时间,仿佛纹丝不动,以 便在其后消逝。因此,斯万对它延续的短暂时间,是丝毫也不浪费。它 还在那里,如同悬空的彩虹色气泡。这犹如一道彩虹,亮度变暗,下降 后又升高,在消失前一时间光彩夺目,这在以前还从未有过:在此前乐 句只展现两种颜色,现在又加上其它一些色彩缤纷的弦,即棱镜上所有 的弦,并将其弹唱出来。斯万不敢动一动,想让其他听众也安静地坐 着,仿佛稍有动弹就会使这神奇、美妙和脆弱的魅力消失殆尽。确实, 无人想要说话。唯一不在场的人,也许是一位死者(斯万不知道樊特伊 是否还活着),他那不可言喻的话,在这些主祭仪式上方回响,足以使 三百人的注意力受到影响,并使这如此召来一幽灵的乐台成为十分庄严 的祭坛,在上面可以举行神奇的仪式。因此,当乐句最终消散,并在随 后替代它的那些动机中支离破碎地飘浮之时,斯万看到以幼稚著称的蒙 特里昂德伯爵夫人,在奏鸣曲结束前就朝他俯身过来,以对他说出自己 的感受,他一开始感到恼火,但随后却不禁微笑起来,也许是在她使用 的话语之中,发现了她未曾看出的深刻含义。伯爵夫人对两位演奏者的 精湛技艺赞叹不已,就对斯万大声说道:“真妙,我从未听到过这么刺 激……”但是,她怕说得不确切,就对这第一个看法做了纠正,并补充 道:“这么刺激……除非是招魂的灵动桌!” 从这天晚上起,斯万知道,奥黛特从前对他的感情,决不会重新产 生,知道他所希望的幸福不会再次出现,在她出乎意料之外仍对他亲 热、温柔的日子里,只要她有所关心,他就记下她稍有回心转意的虚假 表象,怀着温柔和怀疑的关切,怀着绝望的快乐,就像有些人在照料一 位身患绝症、即将去世的朋友,把下面的话当做珍贵的事实来加以叙 说:“昨天,他自己算了账,指出了我们的一个加法错误;他高兴地吃 了个鸡蛋,要是他消化良好,我们明天给他吃一块排骨。”虽然他们知 道,在他必定去世的前夕,这些事已毫无意义。也许斯万可以肯定,如 果他现在生活在远离奥黛特的地方,她最终会变得无足轻重,因此,他 希望她永远离开巴黎;这样他就有勇气留在那里;但他现在没有离开巴 黎的勇气。 他以前常常有这种想法。现在,他已重新开始研究弗美尔,至少要 花几天的时间去海牙[331]、德累斯顿[332]和不伦瑞克[333]。他确信的是, 那幅《狄安娜梳妆》,在戈尔特施米特拍卖[334]时,被莫里斯宫皇家绘 画陈列馆当做尼科拉斯·马斯[335]的画来收购,其实是弗美尔的作品。他 很想能在当地对那幅画进行研究,以证实他的确信。在奥黛特待在巴黎 时甚至在她不在巴黎时离开巴黎——因为在新的地方,人们的感觉并未 因习惯而变得淡薄,人们就会重新感到并唤起痛苦——,在他看来是一 个令人痛苦的计划,他觉得自己能经常想起这个计划,只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已决定永远不将其实施。但是,有的时候,在睡梦之中,旅行的计 划重又在他心中产生——但他却并未想到这旅行无法进行——,并且已 经实现。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外出旅行一年;斯万在火车的车门里看着 站台上的一个小伙子哭着向他道别,并竭力劝说这小伙子跟他一起走。 火车开动了,他因忧虑而醒了过来,他想起他并没有走,想起他将要见 到奥黛特,就是在那天晚上,在第二天,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这时,他 仍因自己的梦而激动,并庆幸使他能不受约束的优越条件,正因为有这 种条件,他才能待在奥黛特身边,也能让她允许他去看她几次;他一一 列举自己的优越条件:一是他的社会地位,二是他的财产,对此她十分 需要,所以不想跟他一刀两断(据说她甚至想嫁给他),三是他和德· 夏吕斯先生的友情,说实话,这种友情从未使他在奥黛特那里得到很多 优待,但他心里仍然甜丝丝的,他觉得这位共同的朋友在对她说他的好 话,而她也要听,因为她对夏吕斯十分敬重,最后还有夏吕斯的聪明才 智,他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全部用上,每天都要想出一个阴谋诡计,他的 在场即使在奥黛特看来并不讨人喜欢,至少也是必不可少。他在想,这 些优越条件,要是一无所有,他又会变成怎样;他在想,他要是像许多 人那样贫穷、卑贱,身无分文,不得不去干任何活计,或者是依靠亲 戚、妻子过活,他就只好离开奥黛特,并且认为,要是这样,他刚才还 为之胆战心惊的那场梦,就会变成现实,因此他就想:“你是身在福中 不知福。你从未像你认为的那样不幸。”但是,他屈指一算,这种生活 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觉得他所能指望的,是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 觉得他会牺牲自己的工作、乐趣、朋友以及自己的一生,以期待不会给 他带来任何乐趣的一次约会,于是他心里就想,他是否做错了,促成他 的恋爱关系并阻止这种关系破裂是否毁坏了他的前程,他所期望的事 情,即离去,是否是他乐于见到但只在梦中发生的事情;他心想,你是 身在祸中不知祸,你从未像你认为的那样幸福。 有时,他希望她毫无痛苦地在车祸中身亡,因为她从早到晚都在外 面,在街上,或是在公路上。但她总是平安地回来,他不禁赞叹人是如 此灵活和厉害,能始终战胜周围的一切艰难险阻(斯万在暗中想到这些 危险之后,觉得危险不可胜数),这样人们就能每天招摇撞骗、寻欢作 乐,而且几乎不会受到惩罚。斯万感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跟穆罕默德二 世[336]相近,他喜欢贝利尼为这位苏丹画的肖像,穆罕默德二世狂热地 爱上了一位妃子,最终一刀将她杀死,据他那传记作者威尼斯人的天真 说法,他是为了使自己的心灵重获自由。然后,他又因他只想到自己而 感到愤慨,觉得他以前感到的痛苦丝毫不值得同情,因为他把奥黛特的 生命看得一钱不值。 他不能跟她一刀两断,但如果他见到她,不跟她分离,至少他的痛 苦会最终消除,也许他的爱情也会最终消失。只要她不愿意离开巴黎, 他就希望她永远不要离开。他知道,她每年离开巴黎时间最长的只有一 次,是在八九月份,因此,他至少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能把这苦涩的 念头消除在无形之中,他预先在脑中设想这段即将到来的时间,这段时 间里的日子跟现在的日子相同,这段时间透明、寒冷,在他思想中流 逝,仍然忧郁,却并没有使他感到过于痛苦。但是,斯万心中设想的这 种未来,这条无色而流畅的河流,被奥黛特的一句话说中,这句话如同 冰块,将其堵住,使其流动不畅,将其完全冰冻;斯万突然感到自己体 内有一牢不可破的巨物,挤压着他身体的内壁,直至使其破裂:这是因 为奥黛特曾对他说,说时注视着他,脸带狡黠的微笑:“福什维尔要去 好地方旅游,是在圣灵降临节[337]时。他去埃及。”斯万立刻明白这话的 意思:“我要在圣灵降临节时跟福什维尔一起去埃及旅游。”几天之后, 斯万对她说:“啊,你那天跟我说起的旅游,就是你跟福什维尔一起去 的,怎么啦?”她果然冒失地回答道:“是的,亲爱的,我们十九号动 身,我们会给你寄一张金字塔的图片。”于是,他想知道,她是否是福 什维尔的情妇,并想问她本人。他知道她非常迷信,有些伪誓她不会发 的,另外,他以前一直担心提这种问题会使她恼火,使她厌恶,但现在 这种担心已不复存在,因为他已完全失去被她爱恋的希望。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奥黛特以前的男性情人不可 胜数(信里列举了几位,其中有福什维尔、德·布雷奥泰先生和那位画 家),还有女性恋人,并说她经常去妓院。他痛苦地想到,他的朋友中 居然有人会给他写这封信(因为他从信里的某些细节看出,写信人是熟 悉斯万生活的一位朋友)。他猜想此人会是谁。但他从未想到别人会瞒 着他做这种事,即跟他们说的话没有明显联系的事。他想要知道,在德 ·夏吕斯先生、德·洛姆先生或德·奥尔桑先生显而易见的性格中,有哪个 不为人知的地方会产生这卑劣的行为,而这些人都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赞 成匿名信的话,他们对他说过的话,都表明他们不赞成匿名信,因此他 觉得毫无理由把这无耻的行为归咎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性格。德·夏吕 斯先生的性格有点反常,但从本质上说是善良、温柔;德·洛姆先生的 性格有点冷淡,但健康而又正直。至于德·奥尔桑先生,斯万还从未遇 到过像他这样的朋友,因为即使在极其悲伤的情况下,这位朋友对他说 的话也会十分真挚,举止也十分审慎、得体。因此,他无法理解别人的 话,即说德·奥尔桑先生在跟一个富婆的关系中扮演不够高尚的角色, 斯万每次想到这位朋友,就只好把这种坏名声搁置一边,因为这坏名声 跟他行为高尚的确切证据大相径庭。一时间,斯万感到自己思想中一片 漆黑,就去想别的事情,才重又看到些许亮光。然后,他有了勇气,再 次进行这种思考。但这时,他由于无法怀疑任何人,就必须怀疑所有 人。总的来说,德·夏吕斯先生喜欢他,又心地善良。但此人神经有毛 病,也许此人明天会因得知他生病而痛哭,但今天,此人出于嫉妒或愤 怒,会因某个突如其来的主意而想伤害他。其实,这种人最坏。当然, 洛姆亲王对斯万的喜欢远不如德·夏吕斯先生。但正因为如此,亲王对 他不会表现出同样的关心;另外,亲王生性冷淡,既不会干出卑鄙勾 当,也不会做出伟大举动;斯万感到后悔的是,他在生活中结交的都是 这种朋友。然后,他又想,人们不会去伤害与自己接近的人,是因为善 良,而在实际上,他能够担保的只是本性与他相同的人,例如本性善良 的德·夏吕斯先生。只要想到给斯万带来这种痛苦,此人就会反感。但 是,像洛姆亲王那样性格不同、无动于衷的人,又如何能预料会因性质 不同的动机做出何种行为?心地善良最为重要,德·夏吕斯先生就有善 良的心地。德·奥尔桑先生也有这样的心地,他跟斯万关系真挚,但并 不亲密,由于他们对一切事情所见相同,所以很高兴在一起交谈,他们 的关系更为平和,而不像德·夏吕斯先生那样喜爱狂热,会做出冲动之 举,而不管其结果好坏。如果斯万感到有个人总是对他理解并怀着温情 喜爱他,那么此人就是德·奥尔桑先生。是的,但是他过的那种不大体 面的生活呢?斯万感到遗憾的是,他以前并未对此加以考虑,还常常在 玩笑中承认,只有在跟一个坏蛋的交往中,他才有这样巨大的同情和器 重的感觉。“这并非毫无道理,”他现在想道,“因为人们评价与自己接 近的人,总是根据此人的行为。能说明问题的只有这点,而决不是我们 说的话和我们的想法。夏吕斯和德·洛姆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 他们为人正直。奥尔桑也许没有缺点,但为人并不正直。他可能再次干 了坏事。”然后,斯万对雷米产生怀疑,确实,此人只可能煽动别人写 这封信,但他一时间觉得这线索找对了。首先,洛雷达诺有理由怨恨奥 黛特。另外,我们的仆人比我们地位低下,把我们的财产想象得富埒王 侯,把我们的缺点想象成罪恶昭著,他们对我们的财产眼红,对我们的 缺点蔑视,最后必定干出我们上流社会人士不会干的事情,我们又为何 不做这种假设?他也对我外公产生怀疑。斯万每次请他帮忙,他不是总 是加以拒绝?不过,他带有资产阶级的想法,认为他这样做对斯万有好 处。他还对贝戈特、画家和维尔迪兰夫妇产生怀疑,并再次赞赏上流社 会人士的明智,他们不愿意跟艺术界交往,因为在艺术界可能发生这种 事情,这种事还得到肯定,美其名曰善意的玩笑;但这时他想起那些艺 术家的正直行为,并将其跟临时筹资、近于诈骗的生活进行比较,贵族 阶级缺钱,又要生活奢华、寻欢作乐,往往会过这种生活。总之,这封 匿名信表明,他认识的一个人会干卑鄙的行为,但他却看不出是什么原 因使这种卑鄙行为隐藏在——他人的未被勘探的——凝灰岩中,这凝灰 岩是温柔之人或冷漠之人的性格,是艺术家或资产者的性格,是大贵人 或奴仆的性格。那么,识别一个人应采取什么标准?其实,在他认识的 人中,能干出卑鄙行为的人何止一个。是否必须跟这些人断绝来往?他 思想变得模糊不清;他两三次用手摸摸额头,用手帕擦擦他单片眼镜的 镜片,心里在想,有些人和他不相上下,毕竟也在跟德·夏吕斯先生、 洛姆亲王以及其他人交往,他觉得这即使不能说明他们不会做出卑鄙行 为,至少说明跟也许会做出卑鄙行为的人交往,是每个人生活中的一种 需要。于是,他仍然跟他所怀疑的那些朋友一一握手,但带有徒具形式 的保留,因为他们也许曾想使他陷入绝望的境地。至于那封信的内容, 他倒并不担心,因为信中对奥黛特的指责均属子虚乌有。斯万像许多人 那样,思想懒散,缺乏想象力。他清楚地知道,人生充满矛盾是一条普 遍真理,但对于某个具体的人,他则把此人生活中他不了解的部分想象 得跟他了解的那部分一模一样。他根据别人对他说的话,来想象出别人 没有对他说的事。奥黛特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刻,如果他们一起谈论另一 个人做的不正当行为,或另一个人怀有的不正当情感,她就对此进行谴 责,依据的原则跟斯万一直听到父母教导、他始终遵守的原则相同;另 外,她也整理花卉,喝一杯茶,并关心斯万的工作。因此,斯万把奥黛 特的这些习惯,推广到她生活的其余部分,当他想象她在远离他的地方 做的事时,就会不由想起她做的这些事情。如果别人把她描绘得像她在 他身边时那样,或者不如说像她过去长期跟他在一起时那样,不过是在 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么,他就会感到痛苦,因为他觉得这景象如同真的 一样。但是,说她去鸨母那里,跟女人一起寻欢作乐,说她过的是卑鄙 无耻之徒所过的放荡生活,那就是荒谬绝伦的胡说八道,但可喜的是, 他想象中的一朵朵菊花,她品尝的一杯杯茶,以及她对道德败坏行为的 愤慨,使这种胡说八道丝毫不可能变为现实。只是在有的时候,他向奥 黛特透露,有人出于恶意,把她所做之事都告诉了他;他顺便说出他偶 然得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真实细节,仿佛他只是在无意中说出这唯一的 细节,仿佛他还掌握其它许多材料,足以展现奥黛特的全部生活,但却 秘而不宣,他是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事了如指掌,而实际上他却并不 知道,甚至没有怀疑,因为他常常请求奥黛特不要歪曲事实,不管他是 否意识到,这只是为了让奥黛特对他说出她所做的一切。也许,正如他 对奥黛特说的那样,他喜欢诚实,但他喜欢诚实如同鸨母一样,是希望 能得知他情妇的生活。因此,他对诚实的喜爱并非没有私心,所以没有 使他变成高尚之人。他喜欢的实情,是奥黛特将要告诉他的实情,但他 自己,为了得到这实情,却采用撒谎的手段,而他一直对奥黛特说,撒 谎会使人走向堕落。总之,他撒谎跟奥黛特旗鼓相当,因为他比她更为 不幸,同她一样自私。而她听到斯万对她这样叙说她所做之事,说时看 着她,脸带怀疑的神色,有时干脆生气,原因是不想因她的行为而显出 丢脸和脸红的样子。 有一段时间,他心情平和,没有再次嫉妒,持续的时间还从未这样 长过。一天,他接受邀请,晚上跟洛姆王妃一起去看戏。他打开报纸, 想知道在演什么戏,看到泰奥多尔·巴里埃尔的《大理石姑娘》[338]的剧 名,觉得遭到狠狠一击,身子不由后仰,头也转了过去。“大理石”这三 个字,他以前经常看到,所以总是视而不见,现在出现在这新的地方, 仿佛被舞台上的脚灯照亮,突然被他看到,使他立刻想起奥黛特以前对 他讲的故事,说的是她一次跟维尔迪兰夫人一起去工业展览馆[339]参 观,后者对她说:“你得小心,我会让你暖和,你可不是大理石做 的。”奥黛特当时肯定地对他说,这只是开个玩笑,所以他丝毫没有在 意。与今天相比,他当时对她更为信任。而那封匿名信恰恰谈到这种爱 情。他不敢抬起眼睛看报,就把报纸展开,翻过一张,以不再看到“大 理石姑娘”这几个字,并开始不由自主地看起各省新闻。拉芒什海峡暴 风雨施威,受到损失的有迪耶普、卡堡和伯兹瓦尔。他身子立刻又往后 一仰。 伯兹瓦尔这个地名,使他想起那个地区的另一地名伯兹维尔,伯兹 维尔又跟布雷奥泰用连词符连在一起,他经常在各种地图上看到伯兹维 尔这个地名,但他现在第一次发现,这个地名跟他朋友德·布雷奥泰先 生的姓相同,那封匿名信说他曾是奥黛特的情夫。不过,对德·布雷奥 泰先生的这种指责并非无稽之谈;但说到维尔迪兰夫人,则没有这种可 能。奥黛特有时确实撒谎,但我们不能从中得出结论,认为她从来不说 真话,在她跟维尔迪兰夫人说的话中,以及她对他说的话中,斯万也曾 听到无益却危险的玩笑,有些女人开这种玩笑,是由于缺乏生活经验和 不知道恶习的存在,这些话表明她们无辜,说明她们——例如奥黛特 ——决不会热恋另一个女人。相反,她在否定她在无意中因自己的叙述 而使他心中产生的怀疑时所感到的愤怒,却跟他所知道的他情妇的爱好 和性格完全相符。但在此时此刻,他这个嫉妒者灵机一动,犹如只想到 一个韵脚的诗人或只进行一种观察的科学家产生灵感,想出了诗的构思 或科学的规律,因而能力徒增,斯万这时首次想起奥黛特早在两年前就 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哦!维尔迪兰夫人,这时只想着我一人,我是她 的心肝宝贝,她抱吻我,她要我陪她去购物,她要我用‘你’来称呼 她。”他当时根本没有看出,这句话跟为假装具有奥黛特对他说的那种 恶习而说的疯话有什么关系,只是把它当做朋友热情的证明。现在,他 在想起维尔迪兰夫人的这种亲热表示时,又突然想起她趣味低俗的谈 话。他在思想中无法再将这两者分开,并看出它们在现实中混杂在一 起,亲热的表示使这些玩笑变得有点真实和重要,而这些玩笑也使亲热 的表示不再纯洁无瑕。他去了奥黛特家里。他在远离她的地方坐了下 来。他不敢抱吻她,不知道亲吻会在她心里和他心里唤起爱情还是愤 怒。他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爱情死亡。突然,他做出决定。 “奥黛特,”他对她说道,“亲爱的,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可恶,但我 必须问你一些事情。你是否记得我对你和维尔迪兰夫人的想法?你倒说 说,这是不是真的,是跟她还是跟另一个女人。” 她撅着嘴摇了摇头。回答下列问题:“您去看马队游行吗?您去看 阅兵吗?”,人们通常这样摇摇头,表示不去,或对提问者表示厌烦。 但是,这种摇头一般针对将要发生的事件,因此在否认过去的事件时带 有某种犹豫。另外,摇头只是表示对个人是否合适的理由,并不表示谴 责或因背德而不能做的事情。斯万看到奥黛特这样摇头,知道也许真有 此事。 “这事我已对你说过,你很清楚。”她补充道,显出生气和难受的样 子。 “是的,我知道,但你是否对此确信无疑?你别对我说:‘这事你很 清楚。’而要说:‘我从未跟任何女人干过这种事情。’” 她像小学生背书般又说一遍,语调不无讽刺,仿佛想把他甩掉: “我从未跟任何女人干过这种事情。” “你能对着你那有拉盖圣母的圣牌发誓?” 斯万知道,奥黛特是不会对着这块圣牌发伪誓的。 “哦!你让我多么难受。”她大声说道,蓦地避开他那抓住她不放的 问题。“你完了没有?你今天怎么啦?你难道非要我讨厌你,憎恨你? 我正想跟过去那样,与你一起过快乐的日子,可你却这样谢我!” 但是,他仍然不放过她,如同外科医生,正等待着病人痉挛的消 失,这痉挛使手术中断,却并未使医生放弃手术: “奥黛特,你要是认为我对你有丝毫怨恨,那就完全错了。”他温柔 地对她说道,这种温柔能说服人,却十分虚假。“我对你说的,都是我 知道的事情,我说出来的,只是我知道的事情中的一小部分。但只要你 把那些事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就不会这样恨你,那些事都是别人告诉 我的。我对你感到气愤,不是因为你的行为,我既然爱你,就会原谅你 做的一切,而是因为你的虚假,你愚蠢地弄虚作假,使你仍然否认我已 知道的事情。你对我肯定并用发誓来保证一件我知道是虚假的事情,我 又怎么能继续爱你?奥黛特,这种时刻对我们俩都是一种折磨,请你别 让它再持续下去。你要是愿意,一秒钟后事情就将结束,你将永远得到 解脱。你指着你的圣牌对我说,这种事你做过还是没有做过。”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气愤地大声说道,“也许是在很久以前,那 时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也许有两三次。” 斯万已考虑过各种可能性。现实却跟这些可能性毫无关系,这就像 我们挨了一刀,跟我们头顶上微微飘浮的云毫无关系,因为“两三次”这 三个字,犹如用刀在他心上划了个十字。奇怪的是,“两三次”这三个 字,只是在远离你的地方说出,却能使你心碎,仿佛它们真的触及你的 心,这三个字还能使你生病,就像你吃了毒药一般。斯万不由自主地想 起他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家听到的那句话:“这么刺激的东西,除非是 招魂的灵动桌。”他感到的这种痛苦,跟他以前想象的都不相同。这不 仅是因为他虽说对她毫不信任,却很少想到她在恶行上会走得如此之 远,而是因为他即使想到这事,也仍然是模糊不清、无法确定,所以没 有特别的厌恶感,即“也许有两三次”这几个字所引起的那种厌恶,也没 有特殊的严峻感,即像首次身患某种疾病时那种从未体会到的感觉。然 而,这个奥黛特虽然给他带来所有这些痛苦,却并未使他感到不再可 爱,反倒比以前更加珍贵,仿佛他痛苦越来越大的同时,惟有这个女人 拥有的镇痛剂和解毒剂的价值也越来越高。他想给她更多的照料,就像 照料一种突然严重起来的疾病。他希望她不要再干她对他说她干过“两 三次”的丑事。为此,他必须照看好她。人们常说,你向朋友揭发他情 妇的错事,只能使他们俩更加亲密,因为他不会相信这些真是错事,而 他如果相信,他们的亲密关系还会倍增。但斯万在想,如何才能把她保 护好?他也许能使她不受一个女人的影响,但其他女人有几百个之多, 这时他才明白,他在维尔迪兰家没有找到她的那天晚上,产生的想法是 多么荒谬,当时他开始想去占有另一个女人,却一直无法做到。对斯万 来说,新的痛苦如同一群入侵者进入他的心灵,但幸好存在的部分本性 古老、温柔,在那里默默工作,如同一个受伤器官的细胞,立即开始修 复损坏的组织,如同一个瘫痪肢体的肌肉,竭力恢复运动的功能。他心 灵中那些最老的居民,一时间动用斯万的全部力量,来进行这暗中修复 的工作,这工作会使动过手术的康复病人产生宁静的幻觉。这一次跟平 时不同的是,因疲惫而产生的这种松弛,并非出现在斯万的脑中,而是 出现在他的心中。但是,生活中的事情都曾一度存在,现在则将重现, 如同一只行将死亡的动物,痉挛似乎已经结束,却又突然抽搐起来,斯 万的心曾一度摆脱痛苦,这时却被同样的痛苦画了个相同的十字。他想 起那些明月高挂的夜晚,他躺在四轮敞篷马车里,驶往拉佩鲁兹街,一 心想着热恋的男人淫欲的激动,却不知道这种激动必然会带来毒果。但 是,这些想法只是转瞬即逝,他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里,把手放在胸口, 缓了口气,露出微笑,以掩饰自己的痛苦。他已再次对自己提出问题。 他的嫉妒花了他死敌也不会去花的大力气,以给予他这个打击,并使他 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巨大痛苦,他的嫉妒认为他的痛苦还不够大,就让他 受到更加惨重的创伤。他的嫉妒犹如凶神恶煞,对斯万不断启发,并促 使他毁灭。他开始时受到的折磨并未加重,那不是他的错,而是奥黛特 的错。 “亲爱的,”他对她说,“就此结束,是不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是,我对你发誓,另外,我觉得我刚才夸大其词,我没有搞到 这种地步。”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你要我怎么办?这没有关系,但有点遗憾,你不能把那个人的名 字告诉我。要是能把那个人跟我说一下,我就不用再去苦思冥想。我说 这话是为了你,因为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再来烦你。把事情弄清楚了,就 有如释重负之感。事情无法想象,那才难受。但你刚才的表现已经不 错,我不想来烦你了。你对我做的一切好事,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就此 结束。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夏尔,你难道没有看到,你让我烦死了,那都是陈谷子烂芝 麻的事了。我可从来没有再想到过,你好像是非得让我再有那种念头。 你休想。”她说着不由骂起人来,并故意露出凶相。 “哦!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在我认识你之后发生的事。但这十 分自然,事情是在这儿发生的?你能否告诉我是在哪天晚上,让我能想 出那天晚上我在做什么事?你心里很清楚,奥黛特,你不可能想不起来 是跟谁干的,我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是在一天晚上,在林园,你来岛上找我们。你 当时已在洛姆王妃府吃过晚饭。”她说道,很高兴能提供一个确切的细 节,以证明她的话真实可信。“在邻桌有个女人,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有 见到她了。她对我说:‘您去那个小岩石后面看看水中月影。’我先是打 了个哈欠,然后回答说:‘不去,我累了,我在这儿舒服。’她肯定地 说,这样的月影还从未见到过。我对她说:‘真是瞎扯!’我十分清楚, 她想要干什么。” 奥黛特几乎是笑着说这番话的,也许她觉得这事合乎情理,或者因 为她想以此来掩盖事情的严重性,或者是为了不显出受辱的样子。但看 到斯万的脸,她立即改变语调: “你是个坏蛋,你喜欢折磨我,逼我说谎,才能让我安宁。” 这是对斯万的第二次打击,比第一次打击更为残酷。他从未想到这 事发生的时间如此之近,他的眼睛被瞒过,未能发现此事,这事不是发 生在他并不知道的过去,而是发生在他能清楚地想起的夜晚,这些夜晚 他跟奥黛特一起度过,他以为自己是明察秋毫,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点拙 劣的骗人味道;在这些夜晚之中,突然出现这个巨大的口子,即林园中 岛上的这个时刻。奥黛特并不聪明,却具有自然的魅力。她叙说了那个 场面,并用手势和表情来表达,是如此的纯朴,使气喘吁吁的斯万仿佛 亲眼目睹一般:奥黛特的哈欠,那个小岩石。他听到她的回答,而且回 答时还很开心:“真是瞎扯!”他感到她今晚不会再说什么话了,感到他 此刻无法期待会有新的秘密揭示;他不再问下去,就对她说道:[340] “可怜的宝贝,请你原谅,我觉得我让你难受,就此结束,这件事 我不再去想了。”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仍然盯着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以及他们过去的 爱情,这爱情在他回忆中单调而又温柔,原因是已经模糊不清,现在被 林园中岛上月光下的那个时刻撕出一道伤口,那是他在洛姆王妃家吃过 晚饭之后。但是,他一直有一种习惯,把生活看得津津有味——欣赏生 活中可能会有的有趣发现——,因此,他虽说十分难受,认为自己无法 长期承受这样的痛苦,却仍然在心里这样想:“生活真是令人惊讶,有 着种种美妙而又意外的事情;总的来说,恶习的传播,要比人们想象的 更加广泛。这个女人,我一直十分信任,样子又如此纯朴,即使有点轻 佻,仍显得如此正派,她的爱好看来十分正常、健康:根据未必可靠的 揭发,我对她进行询问,但她对我承认的些许事实,已大大超出我的怀 疑。”但是,他不能仅仅局限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看法。他想要弄清她对 他叙述之事的确切意义,以知道他是否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她以前 经常干这种事,以后还会去干。他反复想着她说的这些话:“我十分清 楚,她想要干什么”,“有两三次”,“真是瞎扯!”。但这些话在斯万的 记忆中重现时,并未解除武装,每句话都带有一把刀,并对他再刺一 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犹如一个病人,每分钟都必须动一下,虽说 会感到疼痛,他不断想着这些话:“我在这儿舒服”,“真是瞎扯!”。但 痛苦是如此巨大,使他只好不想。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行为他在评论 时一直十分轻松、愉快,现在对他来说竟变得如此严重,就像一种致命 的疾病。他跟一些女人很熟,本可以请她们来监视奥黛特。但是,怎么 能指望她们的观点跟他现在的观点相同,而不是跟他很久以前的观点相 同呢?他以前的观点一直是他淫乐生活的指导,她们很可能会笑着对他 说:“你这个吃醋的坏蛋,想要剥夺其他男人的乐趣。”是什么活门突然 关上(他以前热恋奥黛特时,得到的只有美妙的乐趣),使他冷不丁地 落到地狱中新的一圈,他从那里看不出自己如何能出去。可怜的奥黛 特!他没有怨恨她。这并非全是她的错。在尼斯时,她还没有完全长大 成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把她给了一个英国富翁,这话不是有人在说?阿 尔弗雷德·德·维尼的《诗人日记》[341],他以前读时无动于衷,现在读 来却感到是何等痛苦的真理:“你感到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就应该自 问:她周围的人如何?她以前生活如何?这是生活中全部幸福的基 础。”斯万感到惊讶的是,他在脑中拼读出的普通话语,如“真是瞎 扯!”,“我十分清楚,她想要干什么”,竟会使他如此痛苦。但他知 道,在他看来是普通的话,却是骨架的组成部分,包裹着奥黛特讲述时 他所感到的痛苦,而且这痛苦他还会在其后感到。他现在再次感到的正 是这种痛苦。现在他徒劳地获悉——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曾徒劳地 有所忘却和原谅——,是在重新想起这些话时,旧的痛苦使他再次处于 奥黛特在说此事前他的状况,即不知而又信任;他强烈的嫉妒,因奥黛 特说了实话而给予他的打击,使他重又被蒙在鼓里,因此在好几个月之 后,这件旧事仍像新发现时那样使他痛苦不堪。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的 记忆竟有如此强大的再生能力,只有等他年老体弱,记忆的再生能力减 弱之后,他才能指望自己所受的折磨有减轻的可能。但是,当奥黛特所 说的一句话对他具有的折磨能力有所减弱之时,斯万在此之前较少想到 的那些话中的一句,几乎像新说的话那样,将其它话取而代之,但对他 的打击却同样有力。回忆他在王妃府吃晚饭的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痛 苦的,但这只是他痛苦的中心部分。这痛苦隐隐约约地扩散到此前和此 后的那些日子。不管他想回忆那个季节的哪个时候,使他痛苦的都是整 个季节,在那个季节,维尔迪兰夫妇经常在林园中的岛上请客吃晚饭。 他十分痛苦,以致他因嫉妒而产生的好奇心,渐渐被一种害怕所消除, 因为他在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会使自己受到新的折磨。他觉察到,奥黛 特在遇到他之前过的那种生活的整个时期,即他以前从未想去弄清的时 期,并非是他看得模糊不清的抽象时期,而是由特殊的岁月构成的时 期,那个时期充满了具体的事件。但是,他在了解那些具体事件之时, 却又害怕那平淡的、可以忍受但又捉摸不定的过去会具有确实而又淫秽 的形态,具有特殊、邪恶的面貌。他仍然不愿去想象那过去,不是因为 懒于思考,而是因为害怕痛苦。他希望有朝一日最终能听到林园之岛和 洛姆王妃这两个名称,同时却不会感到过去的撕心之痛,并认为硬是要 奥黛特对他说出新的话语、一些地名和各种不同的情况,并非是明智之 举,因为在他痛苦刚刚消除之时,这些话、地名和情况,会使他的痛苦 以另一种形式重现。 但是,他并不知道、现在又害怕知道的事情,往往是奥黛特自己对 他说出,而且是在无意中透露出来;确实,恶习把奥黛特的真实生活跟 斯万以前认为、现在仍经常认为他情妇所过的那种相当纯洁的生活区分 开来,但奥黛特并不知道这区别有多大:一个有恶习的人,总是在人们 面前装得冰清玉洁,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恶习被别人怀疑,但他又不能 进行检查,所以无法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增长的这些恶习,如何使他逐渐 远离正常的生活方式。在奥黛特的思想中,她瞒着斯万的那些行为的回 忆跟其它回忆共存,其它回忆逐渐受到上述行为的影响,被它们所感 染,而她却并不觉得这些行为有任何奇特之处,它们也不会在特殊的环 境中显得不协调,这环境就是她在自身中将其抚育的环境;但是,如果 她把这些行为说给斯万听,他就会因它们所揭示的氛围而感到惊恐万 状。有一天,他并不想伤害奥黛特,只是问她是否去找过拉皮条的女 人。说实在的,他确信没有此事;他在看那封匿名信时,脑中曾出现过 这种设想,但只是在无意中想到;这种设想他并未信以为真,但确实留 在他的脑中,斯万为摆脱这实在而又碍事的怀疑,就希望奥黛特将其完 全消除。“哦!不!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因此而受到烦扰。”她补充道, 并在微笑中显出虚荣心的满足,竟没有想到斯万会认为这种满足不合情 理。“昨天来了个女的,又等了我两个多小时,她说我开什么价都行。 看来一位大使对她说过:‘您如果不把她给我带来,我就自杀。’仆人对 她说我出去了,我最后只好自己去对她说,让她离开。我真希望你能看 到,我是如何接待她的,我的女仆在隔壁房间里听我说话,她后来跟我 说,我当时拼命叫喊:‘我对您说了,我不愿意!这种想法,我不喜 欢。我想我还是有自己的自由,做我喜欢做的事!如果我需要钱,我知 道……’门房已接到命令,不准她再进来,他会说我在乡下。啊!我真 希望你当时躲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我觉得你听到我的话一定会满意,亲 爱的。你看,她还是有好的地方,你的小奥黛特,虽然有人认为她很可 恶。” 另外,她在向他认错时,觉得他已经发现这些过错,但她的认错却 成为斯万新的怀疑的起点,同时又并未消除其旧的怀疑。原因是她承认 的过错总是不能跟他的怀疑完全一致。奥黛特徒劳地从自己的认错中删 除其主要错误,但在次要部分中仍然有斯万从未想到的事情,这事情因 其新鲜而使他难以忍受,并将使他改变他嫉妒这个问题的各个项。这种 认错,他再也无法忘怀。他的思想将其搬走、抛弃、摇晃,如同尸体一 般。他的思想受其毒害。 有一次,她跟他说起福什维尔的一次来访,时间是巴黎-穆尔西亚 日[342]。“怎么,你那时已经认识他了?啊!是的,不错。”他立即改 口,以显出知道此事的样子。突然,他开始颤抖,因为他想到,巴黎穆尔西亚日那天,就是他收到她那封他一直珍藏着的书信的那天,她也 许是跟福什维尔在金屋餐馆共进晚餐。她对他发誓,说事实并非如 此。“然而,金屋餐馆使我想起什么事,我后来知道这事不是真的。”他 对她这样说,是为了吓唬她。“是的,那天晚上我没去金屋,当时你去 普雷沃咖啡馆找我,我对你说,我是从金屋出来的。”她对他回答说 (她对他的神色信以为真,以为他知道此事),说时口气坚决,这口气 与其说是厚颜无耻,不如说是羞怯,是害怕,即怕斯万不快,但她因自 尊心而想要掩盖这种害怕,然后是向他表白的愿望,即表明她也有坦率 的可能。因此,她进行了打击,像刽子手那样明确、有力,但并不残 忍,因为奥黛特没有意识到她会给斯万造成伤害;她甚至笑了起来,确 实,这也许主要是为了不显出丢脸和尴尬的样子。“确实,我没有去过 金屋餐馆,我当时是从福什维尔家里出来。我真的去过普雷沃咖啡馆, 这可不是瞎扯,他在咖啡馆遇到了我,请我去他家看看他的版画。但这 时有人来看他。我当时对你说,我来自金屋餐馆,因为我怕说实话你会 不高兴。你看,我这样说还是为你好。即使我当时说了假话,至少我现 在对你说了真话。如果在巴黎-穆尔西亚日那天,我真的跟他一起去吃 了午饭,我不对你说实话又有什么好处!另外,亲爱的,咱们俩当时还 不是非常熟悉。”他对她微微一笑,突然显出疲惫的样子,仿佛是这些 难以忍受的话把他弄得浑身无力。这样说,在那些年月,在他因他们当 时过于幸福而不敢再想念的年月,在她曾爱他的那些年月,她已经在对 他说谎!因此,在那个时刻(他们第一次“摆弄卡特利兰花”的那个晚 上),即在她对他说她是从金屋餐馆出来的那个时刻,想必已经有过其 它一些时刻,这些时刻中也有斯万未曾怀疑的谎言。他想起她曾在有一 天对他说过:“我只要对维尔迪兰夫人说,我的裙子没有做好,或是我 的马车来迟了就可以了。总会有办法应付过去。”对他可能也是这样, 有几次她也许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以解释她的迟到,说明她改变约会时 间自有道理,这些话想必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掩盖了她要跟另一个男 人干的事,对这个男人她是这样说的:“我只要对斯万说,我的裙子没 有做好,或是我的双轮马车来迟了就可以了。总会有办法应付过 去。”斯万所有最甜蜜的回忆,奥黛特以前对他说的极其普通的话,即 被他奉为绝对真理的那些话,她对他叙说的日常活动,以及那些习以为 常的地点,如她的女裁缝的屋子、林园大街、赛马场剧院,他感到有谎 话隐瞒(隐瞒是借助于过多的时间,即使在所做之事罗列得极为详细的 白天,时间过多也会给人留有耍花招的余地,并可能隐瞒某些活动), 他感到谎话有可能暗中存在,这种可能使他最为宝贵的东西变得丑陋不 堪,如他度过的良宵,还有拉佩鲁兹街,奥黛特在跟他明说的那些小时 之外的时间里,想必都不在那里,这些事使莫名的厌恶无处不在,他感 到这种厌恶,是在听到金屋餐馆的实情吐露之时,这种厌恶就像《尼尼 微的毁灭》[343]中不洁的野兽,把他那大厦般的过去中的一砖一石逐渐 震落下来。现在,他每次想起金屋餐馆这令人痛苦的名称,就扭过头 去,但不再像不久前在出席圣欧韦尔特夫人的晚会时那样,想到的是他 早已失去的幸福,而是他刚刚获悉的不幸。另外,不管是金屋餐馆的名 称还是林园之岛的名称都渐渐地不再使斯万痛苦。原因是我们所认为的 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嫉妒,并不是一种持续的和不可分的单一激情。它 们由无数连续不断的爱情和各种不同的嫉妒构成,这些爱情或嫉妒都是 瞬间即逝,但由于它们数目众多,又连续不断,使人产生持续的印象和 单一的幻觉。斯万爱情的生命和他嫉妒的始终不渝,是由以奥黛特为对 象的无数欲望和无数怀疑的虎头蛇尾和死亡构成。如果他有很多时间没 看到她,那么,即将死亡的欲望和怀疑就会被其它欲望和怀疑所取代。 但是,奥黛特的在场继续在斯万心中依次播下柔情和怀疑的种子。 有几天晚上,她突然对他和蔼可亲,但又毫不客气地提醒他,要他 立即抓住这良机,否则在几年之内她不会再次这样亲热;得要马上回到 她家里,去“摆弄卡特利兰花”,她自以为对他有的欲望,又来得如此突 然,如此让人费解和迫不及待,她在其后对他的抚摸,又是如此感情外 露和异乎寻常,因此,这种突如其来、不像出自真心的亲热,跟谎言和 恶行一样,只会使斯万忧心忡忡。有一天晚上就是这样,他奉奥黛特之 命,跟她一起回家,她在亲吻他时,说了些热情的话语,跟平时的冷漠 形成鲜明的对照,这时,他突然觉得听到什么声音;他站起身来,四处 寻找,但什么人也没有找到,却不敢再坐到她的身边,而她则勃然大 怒,摔碎了一只花瓶,并对斯万说道:“你这个人,真是无法相处!”而 他一直没弄清楚,她是否把一个人藏在家里,想要使此人醋兴大发或欲 火焚身。 有时,他去幽会屋,想了解她的一些情况,却又不敢说出她的姓 名。“我有个姑娘,您一定会喜欢。”老鸨说道。他待在那里有一小时之 久,闷闷不乐地跟一个可怜的姑娘聊天,姑娘感到惊讶的是,他除了聊 天什么事也没干。有一天,一个迷人的妙龄女郎对他说:“我希望能找 到一位男友,他可以放心,我不会再去跟其他人乱搞。”——“你真的认 为,一个女人会因有人爱她而感动,永远不会再对这个男人不忠?”斯 万焦急地问她。“当然啰!这要看人的性格!”斯万不禁对这些姑娘说出 同样的话,这些话洛姆王妃听了也会喜欢。对那位想找个男朋友的姑 娘,他微笑着说道:“真好,你眼睛蓝蓝的,跟你腰带的颜色一 样。”——“您也是,您袖口的翻边也是蓝的。”——“我们在这种地方, 竟谈得如此高雅!我没有让你厌烦?你也许有事要做?”——“不,我有 的是时间。您要是让我厌烦,我会对您直说。相反,我很喜欢听您说 话。”——“我受宠若惊。我们谈得投机,对吗?”这时鸨母刚进来,他 这话是说给鸨母听的。“是的,我刚才就是这样想的。他们真老实! 瞧!现在有人来我这儿,是为了聊天。有一天,亲王就是这么说的,这 里要比他妻子那里好得多。看来,现在上流社会的女人全都一个样,真 叫人难受!你们谈,我走了,我不想偷听。”她让斯万跟那蓝眼睛姑娘 留在那里。但过了不久,他站起身来,跟姑娘告别,他对她不感兴趣: 她不认识奥黛特。 画家病了,科塔尔大夫建议他去海上游览;好几个信徒都说要跟他 一起去;维尔迪兰夫妇不想独自留下,就租了一艘游艇,然后又将其买 下,因此,奥黛特经常出海游览。每次她出去一段时间,斯万就觉得自 己开始摆脱她,但思想上的距离仿佛跟物质上的距离成正比,他一旦得 知奥黛特已经回来,就无法待在家里不去看她。有一次,他们以为只出 去一个月,但也许是他们被路上的美景所吸引,也许是维尔迪兰先生为 取悦夫人暗中早有预谋,但对信徒们只是逐渐透露其计划,他们从阿尔 及尔来到突尼斯,然后又去了意大利、希腊、君士坦丁堡和小亚细亚。 这次旅行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斯万感到心平气和,几乎有幸福之 感。维尔迪兰夫人竭力说服钢琴家和科塔尔夫人,使他们认为钢琴家的 姑妈和大夫的病人对他们没有任何需要,并觉得不管怎样,让科塔尔夫 人回巴黎是轻率之举,因为维尔迪兰先生肯定地说巴黎在搞革命[344], 尽管如此,她不得不在君士坦丁堡恢复他们的自由。画家也跟他们一起 回去。有一天,即在这三位旅游者回来后不久,斯万看到一辆驶向卢森 堡公园的公共马车经过,他有事要去那里,就跳上马车,正好坐在科塔 尔夫人对面,她是去做“会客日”巡回拜访,只见她穿着盛装,帽上插有 羽饰,身穿真丝连衣裙,手抄手笼,肩挎晴雨两用伞和名片袋,手戴洗 干净的白手套。她穿戴着这些标志性衣物,晴天在同一街区从一家走到 另一家,然后去另一街区,就乘坐能换车的公共马车。在最初的时刻, 女人天生的热情尚未透过小资产阶级妇女生硬的外壳显示出来,另外她 也吃不准是否应该对斯万谈起维尔迪兰夫妇,因此,她自然而然用她那 缓慢、拘束和温柔的声音——这声音不时完全淹没在公共马车雷鸣般的 响声之中——说出话来,这些话是从她在二十五家里听到和反复说出的 话中精选出来,这二十五家的楼梯,她得在一天的时间里跑完。她说: “我不是问您,先生,像您这样紧跟时代潮流的人,是否去芦笛俱 乐部[345]看过马夏尔[346]那幅轰动巴黎的肖像画。您对此画有何看法? 您是赞成还是指责?在所有沙龙里,现在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马夏尔 的肖像画,你如果不对马夏尔的肖像画发表自己的意见,你就不能算雅 士,不能算名副其实的社交界人士,不能算紧跟时代潮流。” 斯万回答说,他尚未看过这幅肖像画,科塔尔夫人担心,这样逼他 承认,会使他感到不快。 “啊!很好,您至少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此事,您并不认为,您没有 去看马夏尔的肖像画是丢人现眼。我觉得您做得十分漂亮。我嘛,我倒 去看了,大家的看法各不相同。有些人认为画得有点过于精致,有点像 掼奶油,我倒觉得这画完美无缺。显然,这女人的肖像并不像我们的朋 友‘母鹿’用蓝黄两色画的那些女人。但是,我得向您坦率承认,您可以 认为我不大跟上时代的潮流,但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对他的画看 不懂。不过,我看得出我丈夫的肖像画的种种优点,那幅肖像画不像他 平时画的那样古怪,但他非要把我丈夫的小胡子画成蓝色。而马夏尔! 就说我女友的丈夫,我现在就是去她家(能跟您同路,我真是非常高 兴),她丈夫答应她,如果他当选为科学院院士(他是科塔尔大夫的同 行),他就请马夏尔给她画肖像。当然啰,这是个美梦!我还有个女 友,她说她更喜欢勒卢瓦[347]。我只是个可怜的外行,勒卢瓦也许在画 技上还要高明。但我认为,一幅肖像画最重要的优点,在出价一万法郎 时尤其如此,是要逼真,而且要逼真得让人舒服。” 她想出这些话,是受到种种启示,其中有她高高的羽饰,有她名片 袋上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有洗染店里用墨水在她手套上写下的号 码,还有不能对斯万谈论维尔迪兰夫妇的那种尴尬。话说完后,她见离 车夫将要停车的波拿巴街的街角尚远,就随心所想,说出另一番话来。 “我们跟维尔迪兰夫人一起旅游时,先生,”她对他说道,“您的耳 朵一定发热。大家只谈论您一人。” 斯万感到十分惊讶,他以为从未有人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提起他的 名字。 “另外,”科塔尔夫人补充道,“有德·克雷西夫人在那里,这事就不 用说了。她不论到了什么地方,过不了很长时间就会提起您。而且您可 以想到,不是说您的坏话。怎么!您不相信?”她看到斯万显出怀疑的 样子,就这样说道。 她确信自己真心诚意,所用之词并无邪念,只是像平常那样用来表 示朋友间的情感: “她对您非常喜欢!啊!我觉得不应该在她面前说您这样的话!说 了就会十分尴尬!不论什么事,譬如有人看到一幅画,她就会 说:‘啊!他要是在这儿,就会对你们说,这是真品还是赝品。他在这 方面无人能敌。’她时刻都会问:‘他此刻在干什么?但愿他在做点什么 事儿!真可惜,这样有才能的男子,却这样懒惰。(您会原谅我这么说 的,是吗?)现在,我看到他了,他在想念我们,他在想我们在什么地 方。’她甚至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妙。当时维尔迪兰先生对她 说:‘您现在离他有三千二百公里,您怎么能看到他现在做的事情?’奥 黛特对他回答说:‘女朋友眼里没有办不到的事。’不,我对您发誓,我 对您说这话不是为了奉承您。您有这样一个真正的朋友,这种朋友现在 并不多见。另外,我要对您说,如果您不知道此事,那您是唯一不知道 此事的人。维尔迪兰夫人在最后一天还对我说起此事(您知道,在离别 前夕,大家说话更加随便):‘我不是说奥黛特不喜欢我们,但是,跟 斯万先生会同她说的话相比,我们同她说的话没有很大分量。’哦!天 哪,车夫给我停车了,跟您说说话,我差点儿忘了要在波拿巴街下 车……你是否能帮个忙,告诉我羽饰是否直?” 说完,科塔尔夫人从手笼里抽出那只戴白手套的手,伸给斯万,手 中露出一张转车车票,还展现高雅生活的气息,混杂着洗染店的气味, 充满了公共马车。斯万感到自己对她满怀温情,对维尔迪兰夫人也怀有 同样的感情(对奥黛特也几乎如此,因为他对奥黛特的感情中已无痛 苦,也几乎没有爱情),同时他站在车厢外的平台上,用温柔的目光注 视着她,只见她勇敢地走在波拿巴街上,羽饰高耸,一只手提着裙子, 另一只手拿着晴雨伞和名片袋,显示名片袋上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 案,听凭手笼在面前摇来晃去。 科塔尔夫人在心理治疗方面比丈夫更为高明,她为了跟斯万对奥黛 特的病态情感一比高低,就在这些情感上添加其它情感,后者是正常情 感,是感激和友好之情,这种情感在斯万的思想中能使奥黛特变得更有 人情味(使她更像其他女人,因为其他女人也能使他产生这种情感), 能加速她的变化,使她最终变成被人平静地爱恋的奥黛特,这样的奥黛 特曾在一天晚上带他去参加画家举办的晚会,他跟福什维尔一起喝了杯 橘子水,在这样的奥黛特的身边,斯万隐约看到他能生活幸福。 过去,他常常胆战心惊地想到,他有朝一日会不爱奥黛特,就决定 保持警惕,在感到他的爱情开始离他而去之时,就紧紧将其抓住,把它 留住。但是,在他爱情衰退之时,随之而来的是恋爱欲望的衰退。原因 是人不能改变,即不能变成了另一个人,同时却仍然具有原来那个人的 情感。有时,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名字,即他认为可能是奥黛特情人的 一个男人的名字,使他重又感到嫉妒。但这种嫉妒微不足道,由于它向 他证明他尚未完全走出他十分痛苦的那个时期——但在这一时期他也感 受到淫乐的一种美妙方式——,人生旅途中的意外事件,也许还能使他 在暗处和远处看到这个时期的美妙之处,这种嫉妒给他带来的主要是一 种愉快的刺激,如同一个巴黎人无精打采地离开威尼斯回到法国,最后 一只蚊子向他证明,意大利和夏天还并不十分遥远。但是,最为常见的 情况是,他正在走出他一生中如此特殊的时期,他做出努力时即使不想 留在其中,至少是想在尚能做到时对这一时期有清楚的看法,但他发现 自己已无法做到这点;他真想再看一看他刚刚离别的爱情,如同想看看 即将消失的景色;然而,分身乏术,很难再见到他已失去的一种情感的 真实面貌,他脑中很快就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无法看到,就不想去看, 摘下他的夹鼻眼镜,擦了擦镜片;他心里在想,最好休息片刻,待会儿 还可以去看,就缩在一个角落里,反应迟钝,兴味索然,犹如困倦的旅 客,把帽子拉下盖住眼睛,以便在车厢里睡觉,感到车厢越来越快地将 他带走,使他远离他曾长期生活的国家,而他已经决定,在他做出最后 的告别之前,不让这国家在他眼前消失。如同那位醒来时已在法国的旅 客,斯万偶然在自己身边找到福什维尔曾是奥黛特情夫的证明,但他发 现他对此并未感到丝毫痛苦,发现爱情现已遥远,他感到遗憾的是,在 爱情永远离他而去之时,他并未被告知。他在首次抱吻奥黛特之前,曾 竭力将她长期留给他的形象铭刻在他的记忆之中,因为对这初吻的回忆 即将改变这一形象,同样,他至少在思想之中,希望在奥黛特尚存之时 能跟她告别,这奥黛特使他产生爱情和嫉妒,这奥黛特使他感到痛苦, 但现在他已永远无法再见到她了。他错了。他还能见到她一次,是在几 个星期之后。那是在睡着的时候,是在梦里的黄昏时分。当时他在散 步,一起散步的有维尔迪兰夫人、科塔尔大夫、一个他无法认出的戴土 耳其帽的青年、画家、奥黛特、拿破仑三世和我的外公,他们走在海边 的一条小路上,小路有时在高高的悬崖之上,有时离海面只有几公尺 高,因此,他们老是上坡下坡;开始下坡者无法被还在上坡者看到,这 时已光线暗淡,看来黑夜马上就要降临。有时,浪击岸边,斯万感到冰 冷的海水溅到面颊之上。奥黛特叫他把海水擦掉,但他无法做到,因为 他在她面前感到局促不安,同时他又穿着睡袍。他希望在黑暗中这情况 不会被别人觉察,但维尔迪兰夫人却用惊奇的目光盯着他看,而且看了 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看到她的脸变了样,她鼻子长了,还长出 很长的胡子。他转过脸去看奥黛特,只见她脸色苍白,长有不少粉刺, 显得消瘦,眼圈发黑,但她看着他时,眼睛柔情似水,仿佛即将夺眶而 出,犹如流到他脸上的泪水,他觉得自己对她非常喜欢,真想将她立即 带走。突然,奥黛特把手腕一转,看了看小巧的手表,说道:“我得走 了。”她以同样的方式跟大家一一告别,并未将斯万拉到一边,也没有 对他说她当天晚上或另一天会在什么地方再见到他。这事他不敢问她, 他真想跟着她去,却不能转过头去看她,只好面带微笑回答维尔迪兰夫 人的一个问题,但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他感到他恨奥黛特,他真想挖出 他刚才还十分喜欢的她的双眼,抓破她苍白的面颊。他继续跟维尔迪兰 夫人一起上坡,就是说每走一步就离开奥黛特更远,因为后者是朝相反 的方向下坡。过了一秒钟,她仿佛已离开几个小时。画家向斯万指出, 在她走后,拿破仑三世也在一时间销声匿迹。“这肯定是他们商量好 的,”他补充道,“他们想必已在下面的海边相会,但他们不愿意一起跟 大家告别,是因为考虑到礼仪。她是他的情妇。”陌生的青年哭了起 来。斯万设法安慰他。“总之,她是对的。”他一面对青年说,一面给他 擦眼泪,并给他脱掉土耳其帽,让他感到舒服。“我曾这样劝过她十 次。为什么要对此感到难受?能理解她的正是那个男人。”斯万就这样 自言自语,因为他一开始没有认出的青年也是他自己;如同某些小说家 那样,他把自己的性格赋予两个人物,一个是做梦之人,另一个是他看 到在他面前的那个戴土耳其帽的青年。 至于拿破仑三世,其实是福什维尔的别名,给他起这个名字,原因 首先是观念的某种模糊联合,其次是男爵平常的面貌有了某种变化,最 后是悬挂荣誉勋位勋章的绶带;但是,在实际上,梦中的这个人物向他 展现和使他想起的,正是福什维尔。因为根据不断变化的不完整形象, 睡着的斯万做出了错误的推断,并在顷刻间具有一种再生能力,犹如某 些低等动物,能通过简单的分裂来繁殖;他用自己手掌感到的热量,塑 造出他觉得是紧握着的另一个人的手掌,他用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感和 印象,创造出曲折的情节,这些情节通过合乎逻辑的发展,在斯万睡梦 中的确定时刻引出必要的人物,以接受他的爱情和把他唤醒。这时黑夜 突然降临,警钟敲响,一些居民从着火的房屋中逃出,跑着经过;斯万 听到波涛汹涌的声音,他的心也同样有力、忧虑地在胸中跳动。突然, 他心跳速度倍增,他感到无法解释的痛苦和恶心;一个浑身烧伤的农民 在走过时对他说:“您去问夏吕斯,奥黛特跟她的同伴是在哪里度过晚 上的时间,他以前曾跟她在一起,她对他无话不说。火是他们放 的。”刚才是他的贴身男仆把他叫醒,并对他说: “先生,八点钟了,理发师已经来过,我请他过一个小时再来。” 这些话渗透到斯万所陷入的睡梦波中,只是在偏斜之后才被他知 觉,这种偏斜能使一道光线在水底显出太阳的形象;同样,片刻之前的 铃声,在这深渊般的睡梦中变成了警钟声,产生了火灾的插曲。但是, 他眼前的景象在此刻化为乌有,他睁开眼睛,最后一次听到远去的海涛 声。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面颊是干的。然而,他想起冰冷的感觉和盐 的咸味。他起床穿好衣服。他很早就派人把理发师叫来,因为他在前一 天曾写信给我外公,说他要在下午去贡布雷,他已听说德·康布勒梅夫 人——勒格朗丹小姐——要在那里待几天。他在自己的回忆中将这少妇 迷人的脸跟他已有很久没去的农村面貌联系在一起,这两者结合在一 起,对他有巨大的诱惑力,使他最终决定离开巴黎,去那里待几天。各 种偶然的机会,使我们跟某些人相遇,这些机会跟我们喜爱他们的时间 并不吻合,但在超越这时间之时,它们有可能在这时间开始前出现,并 在这时间结束前重现;有个人以后注定要成为我们所爱之人,此人在我 们生活中最初出现,我们事后回想起来会认为是一种预告和预兆。因 此,斯万常常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剧院遇到的奥黛特的形象,在第一次遇 到她的那天晚上,他并未想到以后会再次见到她,他现在想起德·圣欧 韦尔特夫人家的晚会,他在那个晚会上把弗罗贝维尔将军介绍给德·康 布勒梅夫人。我们生活中关心的事是数不胜数,因此并不罕见的是,在 同样的情况下,尚未出现的一种幸福的各个标杆,是在我们忧伤加重之 时打下。无疑,即使不是在德·圣欧韦尔特府,斯万也会发生这种事 情。如果那天晚上他是在别处,谁知道他是否会有别的幸福或别的忧 伤,而在事后,他又会认为这些幸福或忧伤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是,在 他看来是不可避免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几乎要把他决定去参加德 ·圣欧韦尔特夫人举办的晚会这件事,看做是一种天意,因为他想要在 思想里欣赏生活中丰富的创造,却又无法长时间思考一个困难的问题, 犹如想要知道什么是最想得到的东西,他在那天晚上已经感到的痛苦和 已在萌芽状态却尚未想到的愉悦中间——这两者的平衡太难保持——, 看到了一种必然的联系。 他醒来一小时之后,在给理发师种种提示,使他那板刷头的头发不 致在火车车厢里被风吹得蓬乱,同时他再次想起自己做的梦;他又在自 己旁边看到,奥黛特苍白的脸色、过于消瘦的面颊、瘦长的脸和眼圈发 黑的眼睛,这一切——在他们连续不断地亲热相处的日子里,斯万对奥 黛特的爱情持久不变,但对他初次见到的她的形象却长期遗忘——他不 再注意,是从他们建立恋爱关系的初期开始,他刚才睡着之时,想必曾 在这个时期中寻找对她形象的确切印象。这种间歇的粗野,会不时在他 心中出现,只要他不再感到不幸,只要他的道德水准随之降低,这时, 他在内心中大声说道:“真想不到,我浪费了一生中多年的时光,我甚 至想去死,我有了最最热烈的爱情,却去爱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女人,这女人不合我的口味!”

    第三部 地方的名称:名称

    我在失眠之夜常常想起的一间间卧室之中,贡布雷的那些卧室表面 粗糙呈粒状,带有花粉、食品味和虔诚气氛,跟贡布雷的卧室区别最大 的,无异是巴尔贝克海滨大旅馆的房间,那房间的墙上涂有丽波兰牌瓷漆,犹如碧波荡漾的泳池光滑的内壁,里面的空气纯净、蔚蓝,带有咸 味。巴伐利亚室内装潢商负责这座旅馆的装潢,对各个房间的装饰均不 相同,在我住过的房间里,三个墙面上都设有玻璃门矮书柜,因书柜所在的位置不同,并借助设计者未曾预料的一种效果,书柜里显出变幻莫 测的海景的某一部分,展现了浅色海景的条状装饰,只有一个个桃花心 木框才将其切断。因此,整个房间酷似在“现代式样”家具展览会上展示 的样品房,这些样品房装饰着据称能使居住者悦目的艺术作品,而艺术 作品的题材则根据住房所在地的特点决定。 而跟这真正的巴尔贝克区别最大的,莫过于我经常在暴风骤雨的日 子里想象出来的那个巴尔贝克,当时刮着狂风,弗朗索瓦丝领着我在香 榭丽舍大街走着,叫我不要太靠近墙壁,以免让瓦片掉在头上,并用呻吟般的声音谈起报上刊载的巨大灾难和海难。我当时最大的愿望,是目 睹海上的暴风骤雨,不是将其看做一种美景,而是看做大自然揭示真实 面貌的一种时刻;或者不如说,在我看来,美景只是据我所知并非为取 悦于我而人为地设置的景象,而是必然产生、无法改变的景象——景色 或伟大艺术之美就在于此。我感到好奇和渴望知道的,只是我认为比我 自己更加真实的东西,这东西在我看来有这样的优点,即能向我展示一 位伟大天才的些许思想,或是大自然的力量或魅力,这大自然自行展现 出来,没有人类的干预。我们母亲悦耳的声音,只是用留声机播放出 来,并不能减轻我们丧母之痛;同样,机械模仿的人工暴风雨,会像世 博会上的灯光喷泉[348]那样,使我兴味索然。我要暴风雨完全真实,也 希望海岸天然造就,而不是由市政府新建的堤坝。另外,大自然在我心 中唤起的种种情感,使我感到它同人类机械的创造物完全不同。大自然 带有的人工痕迹越少,就能给我热情奔放的心提供更多的空间。然而, 我早已记住巴尔贝克这个名称,这名称是勒格朗丹对我们提起,说那是 一片海滩,靠近“那些以众多海难闻名的不祥海岸,在海岸边上,一年 中有六个月笼罩着裹尸布般的薄雾,并有海浪击打[349]”。 “在那里,你脚下感到的,”他说道,“要比在菲尼斯泰尔省(现在 那里的旅馆虽然层见叠出,却未能改变最古老的大陆架)真切得多,你 在那里感到法国大陆、欧洲大陆和古老大陆的尽头。这是渔民的最后居 住地,这些渔民跟创世后生活着的所有渔民一样,要面对大海的迷雾和 黑夜的永恒王国。”有一天,在贡布雷时,我在斯万面前谈起这巴尔贝 克的海滩,以从他那里得知,这是否是观看最猛烈的暴风雨的最佳地 点,他对我回答说:“我觉得我熟悉巴尔贝克!巴尔贝克的教堂,是十 二世纪和十三世纪时建造,有一半还是罗马式的,也许是诺曼底地区哥 特式建筑最有趣的样品,而且十分奇特,酷似波斯艺术。”在此之前, 我感到这些地方仍像远古的大自然,即所有重大地质现象发生的时期 ——在人类有历史记载之前就有,犹如大西洋或大熊星座,还有那些捕 鱼的野人,在他们眼里如同在鲸鱼眼里一样,中世纪并未存在过——, 对我来说,这确实极其赏心悦目,那就是突然看到这些地方经历了古罗 马时期,进入一个个世纪之中,那就是得知哥特式三叶饰也曾在适当的 时候用做那些荒岩的肋条,就像那些生命力强的柔弱植物,在春天来临 时如繁星般布满两极的雪地。如果说哥特式艺术赋予的是这些地方和这 些人所缺乏的确切美感,那么,作为回报,这些地方和这些人也把确切 的美感赋予哥特式艺术。我竭力想象那些渔民如何生活,想象他们在中 世纪时胆怯而又意想不到地建立的社会关系,当时他们聚居在这地狱海 岸的一个地方,就在死亡悬崖的脚下;现在,哥特式艺术离开了城市, 在我看来却更有生命力,而在此以前,在我的想象中哥特式艺术总是在 城市里存在,我现在可以看到,它如何在特殊的情况下在荒岩上产生、 兴盛,使其成为一座精致的钟楼。我被领去观看巴尔贝克最著名的雕塑 的复制品——头发拳曲的塌鼻子使徒和门廊里的圣母,我高兴得仿佛停 止了呼吸,心想我将能在永不消散的带咸味的雾气中看到他们的浮雕 像。于是,在二月份下暴风雨的温暖夜晚,风在我心中刮着,把去巴尔 贝克旅游的计划,吹得像我房间里的壁炉一样,拼命颤动——,使我既 想去观看哥特式建筑,又想去领略海上的暴风骤雨。 我恨不得第二天就乘上一点二十二分这班生性宽厚的漂亮火车,我 只要看到这班火车的开车时间,心就会怦怦直跳,不管是在铁路公司的 布告牌上看到,还是在环程旅游的广告上看到:我感到这开车时间在下 午的一个确定的点上开了个美妙的切口,做了个神秘的标志,从这个地 方开始,那些小时偏离了方向,却仍使你度过晚上和第二天早晨的时 间,但不是在巴黎,而是在火车经过的那些城市中的一座,至于哪座城 市,我们可以从中选择,因为火车停靠巴约、库汤斯、维特雷、凯斯唐 贝尔、蓬托松、巴尔贝克、拉尼翁、朗巴尔、贝诺代、蓬阿旺、坎佩莱 [350],并壮丽地前进,负载着众多地名向我提供,我却不知道自己会偏 爱其中哪个,因为我无法牺牲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过,我即使不能等 到这班火车,但只要父母同意,我就可以急忙穿好衣服,在当天晚上动 身,等第二天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天蒙蒙亮时,我已到达巴尔贝克,为避 开翻腾的浪花,我就躲进波斯式教堂。但是,复活节假期临近,我父母 答应让我去意大利北部度假,而我却梦想着暴风骤雨,心里充满这种梦 想,只想看到波涛从各处涌来,越涌越高,冲到最为荒凉的海岸,冲到 悬崖般峻峭、粗糙的教堂近旁,这些教堂的塔楼里,会听到海鸟鸣叫, 现在,这梦想突然被消除,失去了全部魅力,被排除在外,因为这梦想 同另一个梦想对立,并且只会将其削弱,我心中取代这梦想的,是春天 的梦想,最为绚丽多彩,这不是依然寒霜刺骨的贡布雷的春天,这春天 已在菲耶索莱[351]的田野上布满百合花和银莲花,使佛罗伦萨因金色的 背景而光彩夺目,这背景如同出自安吉利科[352]的绘画。从此之后,我 觉得惟有光线、香味和色彩才有价值;原因是图像的交替出现使我心中 的愿望完全改变——而且变得十分突然,就像音乐中有时的突变——, 也完全改变了我感觉的方式。后来,只要天气变化,我心中就会产生这 种变化,而无须等待一个季节的回归。因为往往有这样的情况,在一个 季节中,我们会看到另一个季节的一天因迷路而来到我们跟前,使我们 生活在这另一个季节之中,我们立即想起和渴望其特有的乐趣,并中断 我们正在做的梦,同时将这季节提前或推迟,把另一章中掉下的这一页 插入幸福的日历之中。但在不久之后,如同那些自然现象——我们的舒 适和健康只能偶然从中获得些许好处,直到有一天,科学将其控制,并 能随心所欲地把它们制造出来,使它们不受偶然因素的制约,我们能用 自己的双手让它们出现——,大西洋和意大利的这些梦想的产生,不再 完全取决于季节和天气的变化。我要让梦想重现,只须说出巴尔贝克、 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名称,这些名称表示的地方使我产生的欲望,最终 在这些地名里积累起来。即使在春天,只要在一本书里看到巴尔贝克的 名称,我心里就会产生去观看暴风雨和诺曼底的哥特式建筑的欲望;即 使在暴风雨的日子里,佛罗伦萨或威尼斯的名称也会使我产生欲望,想 去观看阳光、百合花、督治府和百花圣母大教堂[353]。 但是,这些名称永远吸收这些城市在我心中的形象,只是在形象经 过改变之后,并使它们在我脑中重现,符合其自身的规律;因此,这些 名称使这些城市的形象变得更美,但也使其跟诺曼底或托斯卡纳的这些 城市的实际面貌更加不同,并在随意增加我想象中快乐的同时,使我将 来在旅游时感到更大的失望。这些名称使我对世界上的某些地方感到更 加振奋,把它们变得更加独特,因此就更加真实。当时,我在想象之 中,并不把这些城市、景色和历史建筑看做从同一材料的不同部位切割 下来、看上去悦目的绘画,而是把它们中的每一幅都看做跟其它画有本 质不同的陌生之物,我的心灵对其渴望,并觉得了解它的裨益。它们由 名称表示,就更为独特,这名称为它们独有,就像人名那样。词汇向我 们展现事物的小型形象,这形象清楚、实用,犹如小学墙上挂的词汇图 片,给孩子们以实例,说明什么是工作台、鸟和蚁巢,把事物画得跟实 物一模一样。但是,名称展现的人——和城市,即我们通常认为跟人一 样有个性、独一无二的城市——的形象模糊不清,这形象来自名称及其 响亮或低沉的发音,而形象被涂上的相同颜色,如同一幅广告,全蓝或 全红,广告因印刷条件限制或设计师心血来潮,不仅天空和大海用同样 颜色,连船只、教堂和行人也用同样颜色。自从我读了《帕尔马修道 院》[354]之后,帕尔马是我最想去的城市之一,它的名称在我看来结 实、光滑,呈淡紫色,而且温馨,如果有人对我说起我将受到接待的帕 尔马某幢房屋,我就会因此而愉快地想到,我将要住的屋子光滑、结 实,呈淡紫色,而且温馨,跟意大利任何一座城市的房屋均无共同之 处,因为我把它想象出来,只是根据帕尔马这个名称密不透风的浓重音 节,以及我让它吸收的司汤达式的温馨和紫罗兰的光泽。而我想到佛罗 伦萨之时,会把它想象成奇香扑鼻、形似花冠的城市,因为它被称为百 合花之城,其大教堂则是百花圣母大教堂。至于巴尔贝克,则属于一种 名称,这种名称犹如仍保留陶土颜色的诺曼底古老陶器,上面还展现出 某种已废除的习俗、某种封建制度的权利、地方的一种古老状态以及古 老的发音方法,这种发音方法形成的各种古怪音节,我肯定能在我到达 时给我端上牛奶咖啡的客栈老板口中听到,这老板会带我去观看教堂前 面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则会把他塑造成中世纪那种模样,即喜欢争论、 一本正经,犹如韵文故事中的人物。 如果我健康状况逐渐好转,我父母又允许的话,即使不让我去巴尔 贝克住一段时间,至少要让我去了解一下诺曼底或布列塔尼的建筑和景 色,允许我乘一次一点二十二分的那班火车,我在想象之中曾无数次登 上这列火车,并想在最美的几座城市下车;但我无法对它们进行比较, 它们就像一个个别具个性的人物,不能相互替换,我也无法从中做出选 择,例如巴约,因其典雅的淡红花边而显得如此之高,它的顶点被它最 后一个音节的古老黄金照得闪闪发亮;维特雷(Vitré)中的闭音符在古 老的玻璃窗里镶上菱形黑木条;悦耳的朗巴尔是一片白色,却包含着从 蛋壳黄到珍珠灰的各种色调;库汤斯像一座诺曼底大教堂,它末尾的二 合元音[355]沉浊而又发黄,给教堂饰以黄油塔楼;拉尼翁,在寂静的村 庄响起被苍蝇追逐的旅行马车的声响;凯斯唐贝尔和蓬托松幼稚可笑, 它们位于河畔,富有诗意,大路上鸟儿的白羽、黄喙到处可见;贝诺代 这个名称,如同刚系泊的小舟,仿佛要被河水冲到水藻中间,而蓬阿 旺,犹如轻便女帽的帽翼飞起,呈白色和粉红色,颤动着映照在运河发 绿的水面上;坎佩莱自中世纪以来就被几条小溪紧紧拴住,因溪流而发 出淙淙之声,并展现珍珠般灰色画面,如同阳光透过布满蜘蛛网的玻璃 窗,现出一个个银灰色圆点构成的画面。 这些形象之所以虚假,还有另一个原因;那是因为它们必然已被大 量简化;也许我想象我所向往的东西,而我的感官却并未完全感知,即 使感知了现在也没有感到乐趣,我把这东西关在名称中的藏匿之处;也 许是因为我在这藏匿处储存了许多梦想,这些名称现在同化了我的欲 望;但是,这些名称的容量不是很大;我最多只能在其中置入城市的两 三个主要“佳景”,而这两三个佳景则直接并列其中;巴尔贝克这个名 称,就像能在海水浴场买到的那种蘸水钢笔笔杆上的放大镜,我在其中 可以看到一座波斯式教堂周围掀起的波涛。对这些形象的简化,也许是 它们对我产生影响的原因之一。有一年,根据我父亲的决定,我们复活 节将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度假,由于在佛罗伦萨这个名称中已无处可放 通常构成城市的那些成分,我只好用春天的某些香味,从我所认为的乔 托的主要才能中孕育出一个超自然的城市。由于在一个名称中置入的时 间不能大大超过空间,因此,犹如乔托的某些画,展现同一人物在两个 不同时刻的行为,在一幅画中此人躺在床上,在另一幅画中此人准备骑 到马上,同样,佛罗伦萨这个名称最多分隔成两个格。在一格中,我在 一个建筑顶盖下观赏一幅壁画,壁画的一部分覆盖着晨曦的光幕,斜射 的光幕满是灰尘,逐渐扩展;在另一格中(因为我在想到这些名称时, 不是把它们设想成无法实现的理想,而是设想成我会投身其中的真实环 境,我封闭其中的尚未经历的生活,即完整无缺的纯洁生活,使最具体 的乐趣和最简单的场景具有原始人艺术作品的魅力),我为了能更早吃 到等着我去吃的午餐,即能吃到有水果和勤地葡萄酒的午餐,就迅速走 过Ponte Vecchio(老桥)[356],桥上摆满黄水仙、水仙花和银莲花。这 就是我看到的东西(虽说我在巴黎),而不是我周围的东西。即使单从 现实的观点来看,我们向往的地方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所占的位置,要比 我们真正所在的地方多得多。如果我当时更加注意我说“去佛罗伦萨、 帕尔马、比萨、威尼斯”这个话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也许会知道,我 看到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跟我知道的事物不同的美妙东西,这东西犹 如一直生活在冬天黄昏时分的人们所见到的陌生奇景:春天的早晨。这 些固定不变、总是相同的虚幻图像,充满了我的日日夜夜,使我这一时 期的生活有别于以前那些时期的生活(但如果一个观察者只看到事物的 外部,即等于一无所见,那么,他就可能把那些时期跟这一时期混为一 谈),这犹如在一部歌剧中,一个富有旋律的动机产生一种新意,如果 你只读歌剧剧本,就无法看出这种新意,而如果你只是在剧院外面看着 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流逝,那就更加无法看出。另外,即使单从数量上 来看,我们生活中一天天的日子也并非等量。要度过一天天日子,像我 以前那样有点神经过敏的人们,跟汽车一样具有各挡不同的“速度”。有 些日子宛如高低不平、难以行走的路面,要耗费无数时间才能上去,有 些日子则像下坡路,可以唱着小调快速下去。在这个月里——在这段时 间里,我像百唱不厌地咏唱一旋律那样,反复设想佛罗伦萨、威尼斯和 比萨的形象,这些形象在我心中产生的欲望,有着很大的特殊性,如同 爱情一样,即对某一人的爱情——我一直认为这些形象符合一种不受我 意志左右的现实,并使我产生一种十分美妙的希望,就像一早期基督徒 在进天堂前抱有的希望。因此,我并不理会这种矛盾,即想用感觉器官 来观看和触摸靠遐想编织、无法被这些器官感知的东西——这东西跟它 们了解的事物有很大区别,因此其诱惑力更大——,这东西使我想起这 些形象的现实性,并最能激起我的欲望,因为这如同我的欲望能得到满 足的承诺。虽说我有强烈的欲望,要满足艺术上的享受,但要维持这种 欲望,导游手册的作用比美学书籍更大,而比导游手册更胜一筹的,则 是火车时刻表。我感到激动是想起这样的事:这佛罗伦萨在我想象中近 在咫尺,却无法到达,如果我想象中我去该市的道路无法通行,我可以 走“陆路”,绕个弯到达那里。当然,我把我即将看到的事物想得如此重 要,反复想到威尼斯有“乔尔乔涅画派、提香故居、中世纪住宅建筑最 完美的博物馆” [357],就感到高兴。但我感到更为高兴,则是在出去购物 之时,我因天气关系走得很快,因为早春来了几天之后又转为寒冬(在 圣周时贡布雷通常都是如此)——看到条条大道两边的一棵棵栗树,沉 浸在如水般潮湿的寒气之中,却已身着盛装,如同准时到达的客人,并 未感到气馁,仍开始在受冷挨冻的树上,使不可抗拒地长出的片片绿 叶,构成圆形的整体,并对其精心修饰,这肃杀的寒气使绿叶的生长变 得缓慢,却无法使其完全停止——,我心里在想,佛罗伦萨的老桥上已 摆着许多风信子和银莲花,春天的阳光已把威尼斯大运河里的水染成深 蓝和高雅的碧绿,这河水要是流到提香的绘画下面,真可以其丰富的色 彩跟这些绘画媲美。我无法再克制自己的喜悦之情,因为我父亲一面在 看气压计,并惋惜天气寒冷,一面开始比较哪几班火车最为合适,而我 也已心领神会,知道在午饭后进入那炭黑色实验室,进入那能使周围的 一切改观的魔室,第二天醒来时就到达“碧玉砌墙、绿宝石铺地的”大理 石黄金之城[358]。这样,它和百合花之城就不仅仅是我任意置于自己想 象之中的虚构图像,这些图像存在于离巴黎一段路程之外的地方,要看 到它们必须经过这段路程,它们存在于地球上某个确定的位置,而不是 在其它任何位置,总之是确实存在的。它们在我看来更为确实,因为我 父亲说:“总之,你们可以从四月二十日至二十九日待在威尼斯,在复 活节的早上到达佛罗伦萨。”这样,他就使这两个城市不仅脱离抽象的 空间,而且脱离想象的时间,在这想象的时间中,我们一次安排的不仅 仅是一次旅行,而且还有其它旅行,这些旅行同时安排,安排时并未过 于激动,因为它们只是可能而已——这种时间可以重新制造出来,你在 一座城市度过这时间,还可以在另一座城市将其度过——,他还为在两 座城市的逗留确定了日子,这些日子是在这段时间所做之事的真实性的 证明,因为这些日子独一无二,会在使用后耗尽,不会再次出现,你在 那里度过这些日子之后,就不能在这里将其度过;我感到,下星期一, 洗衣女工将把我用墨水弄脏的白背心洗净后送来,在下个星期,这两个 王牌城市,在走出它们尚未存在其中的理想时间之后,将要接近这即将 来临的星期以便被吸收其中,而我要用最激动人心的几何画法,把这两 座城市的所有圆屋顶和塔楼,画在我生活的平面图上。但是,我尚在路 途之中,朝着喜悦的顶点前进;我终于到达这顶点(这时我才顿悟,知 道下周复活节前夕在一条条被乔尔乔涅的壁画染红、发出汨汨声的威尼 斯街上[359]散步的人们,并不像我不顾别人再三提醒而依然想象的那 样,“举止庄重,如大海般可畏,身穿青铜色反光的盔甲,外罩带波状 褶皱的血红色披风” [360],而可能是我这个小人物,在别人借给我的一张 圣马可大教堂的大照片上,摄影师把我拍成头戴圆顶礼帽、站在门廊前 面),这时我听到我父亲对我说:“在大运河,天气想必还冷,你还是 把你冬天穿的大衣和厚上衣放到旅行箱里。”听到这话,我感到欣喜若 狂;我在此之前一直认为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现在却真的成为现实,我 感到自己进入这些“酷似印度洋一暗礁的紫水晶岩” [361]中;我用高超的 动作和异乎寻常的力气,像剥去无用的甲壳那样,排除卧室里在我周围 的空气,用等量的威尼斯空气取而代之,这海边的空气无法描述,十分 特殊,犹如梦幻中的空气,被我的想象囚禁在威尼斯的名称之中,我这 时感到自己的灵魂神奇地脱离肉体;随之而来的是想要呕吐的模糊感 觉,有这种感觉,一般是在喉咙剧痛之时,家人只好让我卧床休息,因 为我高烧不退,医生说,不仅现在不能让我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而且 等我痊愈后,至少在一年内不能让我外出旅行,也不能使我情绪激动。 “唉!当时家里也绝对禁止,不准我去剧院看贝尔玛演戏;这位卓 越的艺术家,贝戈特认为她有天才,我要是能去看戏,也许可以了解到 十分重要和美妙的事情,这对我没有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不能去巴尔 贝克,会是一种补偿。家人只能每天让我去香榭丽舍大街,而且在一个 人的监护之下,不会让我玩得太累,此人就是弗朗索瓦丝,她在我姑妈 莱奥妮去世之后,到我们家来帮佣。去香榭丽舍大街,我感到无法忍 受。如果贝戈特在他的一本书里对这条大街做了描写,我也许愿意去了 解它,就像所有那些事物,我在想象中事先有了它们的“复制品”。我的 想象使它们暖和起来,具有生命力,并赋予它们个性,而我则愿意在现 实中找到它们:但在这大街边上的公园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跟我的梦幻 联系起来。 有一天,我在我们常去的那些木马旁边感到无聊,弗朗索瓦丝就带 我去别处游玩——是在那些麦芽糖女商贩距离相等的一座座小堡垒所构 成的边境线之外——,是去那些邻近而又陌生的地区,那里都是陌生的 脸,那里有山羊拉的车经过;然后,她回到她那张背靠月桂树丛的椅子 去拿衣物;我一面等她回来,一面在大草坪上走来走去,草坪上的草稀 疏、低矮,被太阳晒得发黄,草坪边上有个池塘,池塘边有一座雕像, 这时,小径上有个小女孩,正在穿外套,同时把球拍放入套中,并对一 个在喷泉的承水盘前打羽毛球的头发棕黄的小姑娘用急促的口气叫 道:“再见,吉尔贝特,我回去了,你别忘记,今天晚上吃过晚饭,我 们去你家。”吉尔贝特这个名字,在我身边回响,使我回想起叫这个名 字的姑娘的存在,这名字不仅仅提到一个不在场的姑娘,而且是在对她 叫唤;这名字就这样在我身边一掠而过,可以说是在产生作用,其威力 因抛物线接近目标而逐渐增大;——我感到,这名字负载着一个人对叫 这个名字的姑娘的了解和概念,此人并不是我,而是叫唤这姑娘的女 友,这名字所负载的,还有这女友在叫唤时所见到或至少保存在记忆中 的一切,即她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亲密无间,以及她们互访的情景,所有 这些未知的事情,我还无法做到并因此而感到痛苦,但对这幸福的姑娘 来说却了如指掌、唾手可得,她使我触及这些事情,但我无法深入其 中,她一声叫喊将其抛入空中;——这名字已准确触及斯万小姐生活中 无法见到的几个部分,使其香味飘溢在空气之中,例如即将来到的夜 晚,晚饭后在她家里的聚会;——它是一群孩子和女仆中间的天上过 客,是一小朵云,色彩高雅,如同普桑[362]画上那朵鼓鼓的云,飘浮在 美丽花园上空,清楚地显现出众神生活的一个幻象,犹如歌剧中一朵 云,上面全是马匹和战车;——最后,在这片稀稀拉拉的草地上,这地 方既是一块干枯的草地,又是头发棕黄的姑娘打羽毛球度过下午一个时 刻的地方(这姑娘不断打球、接球,一个帽上插蓝色羽饰的女教师叫唤 了她),这名字投出一条美妙的细带,颜色如天芥菜花,如光泽般不可 捉摸,如地毯般覆盖其上,我不厌其烦地行走在这样的地毯上,脚步缓 慢,恋恋不舍,如同在亵渎圣物,而弗朗索瓦丝则对我叫道:“喂,把 外套上的纽扣扣好,我们要走了。”这时我第一次生气地发现,她言语 粗俗,唉!她帽子上没有蓝色羽饰。 她是否会再来香榭丽舍大街?第二天她没来,但其后几天我在那里 见到了她;我老是在她跟女友们玩耍的那个地方周围转来转去,有一 次,她们在玩捉人游戏时缺个人,她就叫人来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们一 起玩,从此之后,只要她去那里,我就跟她一起玩。但并非天天如此; 她有时不能去,因为有课,要上教理课,下午要吃点心,她的生活跟我 的生活隔离开来,有两次,她的生活浓缩在吉尔贝特这个名字之中,我 感到这生活在我身边经过,使我十分痛苦,一次是在贡布雷的斜坡上, 一次是在香榭丽舍大街旁边公园里的草坪上。在那些日子,她第二天不 来就预先告诉大家;如果是要上课,她就说:“真讨厌,我明天不能来 了;你们就自己玩吧。”说时愁眉苦脸,使我感到些许安慰;但她应邀 下午去看演出,而我又不知道,我问她是否会来玩,她就对我回答 说:“我想是不会!我想妈妈要让我去我女友家玩。”在那些日子,我至 少知道我不能见到她,而在其它几次,她母亲突然把她带走,让她一起 去购物,到第二天她就说:“啊!是的,我跟妈妈一起出去了”,仿佛这 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不会使某个人感到极其痛苦。还有些日子天气不 好,她的女教师怕她淋到雨,不愿意带她去香榭丽舍大街。 因此,如果天气难以捉摸,我就从早上起不断观察天空,对所有的 征兆都仔细考虑。如果我看到对面的女士在窗边戴上帽子,我心里就 想:“这位女士要出去了;就是说,这天气可以出去:吉尔贝特为什么 不像这位女士一样做呢?”但这时天色变暗,我母亲说天色还会明朗, 只要有一点阳光就行,但下雨的可能性更大;如果下雨,去香榭丽舍大 街又有何用?因此,从吃午饭时起,我焦虑不安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 开过难以预料的多云天空。天空仍然阴暗。窗前的阳台上呈灰色。突 然,在阳台阴郁的石头上,我虽然并未看到色彩变得明朗,但我感到一 条脉动光线仿佛在作努力,使色彩更加明亮,这光线在犹豫不决之中, 想把自己的亮光释放出来。过一会儿,阳台呈淡淡的白色,如清晨水面 般反射光线,铁栏杆的无数反光落到阳台之上。微风将反光吹走,石头 又变得阴暗,但反光如同驯服的动物,再次返回;石头在你难以觉察的 情况下又开始变白,这变白的持续渐强犹如音乐中的渐强,在一个序曲 的末尾,把唯一一个音符带到极强,是让它迅速经过所有中间音级,我 看到这石头变成晴天般始终固定不变的金黄色,在这金黄色上,栏杆的 影子呈黑色,犹如形状变幻莫测的植物,细小的轮廓都勾勒得一清二 楚,仿佛在揭示艺术家的匠心独具和心满意足,这阴暗、和谐的整体富 有立体感,又显得十分柔美,因此在实际上,这些酷似枝叶的宽大阴 影,落在这湖面般的阳光之上,仿佛知道自己是宁静和幸福的保证。 这瞬间出现的常春藤,这转瞬即逝的攀缘植物!在许多人看来,它 在攀缘墙壁或装饰窗户的植物之中,最平淡无奇、不堪入目;但在我们 看来,从它在我们阳台上出现的那天起,它比任何植物都要珍贵,因为 它仿佛是吉尔贝特的影子,而吉尔贝特也许已在香榭丽舍大街,我一到 那里,她立即会对我说:“我们马上来玩捉人游戏,您在我这个队”;这 植物脆弱,会被风吹走,跟它有关的不是季节,而是钟点;它许诺的是 即时的幸福,就是当天拒绝给予或付诸实施的幸福,因此是最大的即时 幸福,即爱情的幸福;它在石头上比苔藓还要柔软、温热;它富有生命 力,只要一道阳光就能生出,并开出快乐之花,即使是在隆冬。 这样一直持续到其它植物均已凋零之日,到那些日子,老树树干的 漂亮树皮也被白雪遮盖,而在不再下雪但天气依然阴沉、无法指望吉尔 贝特出来之时,我突然设法让我母亲说出:“瞧,天晴了,你们也许可 以去香榭丽舍大街走走。”阳台仿佛披上雪的外套,重现的太阳在上面 编织金线,并用黑影绣花。在那些日子,我们在那里找不到一个人,或 者只看到一个小姑娘,她准备离开,并肯定地对我说,吉尔贝特不会来 了。一把把椅子上,平时坐着一帮威严而又怕冷的女教师,这时却空无 一人。只有在草坪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不管天气 好坏都来,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即漂亮的深色服装,为认识这位女 士,我当时愿意奉献出我未来生活中所有巨大的利益,只要我能跟她进 行这种交换。原因是吉尔贝特每天都去跟她打招呼;她则向吉尔贝特询 问“她亲爱的母亲”的情况;我感到,如果我认识这位女士,我在吉尔贝 特眼里就会判若两人,因为我认识她父母的朋友。她的孙儿孙女在远处 玩耍,她则一直在看《辩论报》,把这报称为“我的老辩论报”,她在谈 到警察或出租椅子的女人时,都要学着贵族的腔调说:“我那当警察的 老朋友”,“出租椅子的女人是我的老朋友”。 弗朗索瓦丝冷得不能待着不动,我们就一直走到协和桥,去看结冰 的塞纳河,大家在走近河时都不害怕,连孩子也是如此,这河如同一条 搁浅的巨大鲸鱼,毫无抵抗能力,可以任人宰杀。我们又回到香榭丽舍 大街;我在那些不动的木马和雪白的草坪之间痛苦得无精打采,一条条 小径上的雪已被扫除,形成黑色的网,把草坪围住,而草坪上的雕像, 手上多了一条冰凌,仿佛在解释为何要把手中的水甩出。那位老太太已 把《辩论报》折叠好,向在她身边走过的一个保姆询问几点钟了,并在 道谢时对保姆说:“您真好!”然后,她请养路工人把她的孙儿孙女叫回 来,说她冷了,并补充道:“您能帮这个忙,太好了。您知道,我真不 好意思!”突然,天裂了开来:在布袋木偶戏剧场和马戏场之间,在变 得漂亮的地平线上,在微微开启的天空上,我看到神奇的征兆,那就是 小姐的蓝色羽饰。这时,吉尔贝特已拼命朝我这边跑来,脸色通红,头 戴方顶皮帽,因天冷、迟来和想要玩耍而显得生气勃勃;她快要跑到我 面前时,在冰上滑了一下,也许是为了更好地保持平衡,也许是因为她 觉得这样姿势优美,或者是想装出溜冰时的样子,她微笑着往前跑时伸 出双臂,仿佛要把我抱在怀里。“好!好!这很好,如果我不是另一个 时代的人,不是旧制度[363]时代的人,我会像您那样说,这真棒,真有 种。”老太太大声说出这些话,是以沉默寡言的香榭丽舍大街的名义, 以感谢吉尔贝特不畏严寒来到那里。“您像我一样,仍然忠于我们的老 香榭丽舍大街;咱们俩都无所畏惧。我要对您说,我喜欢这条大街,即 使在这样的天气。这雪,您别见笑,使我想起白鼬!”说完,老太太笑 了起来。 那些日子的第一天——雪是可以使我无法见到吉尔贝特的那种力量 的形象,它赋予那些日子的,是分手的一天的忧愁,甚至是动身的一天 的面貌,因为这一天改变了我们单独见面的惯常地点的面貌,并使我们 几乎无法使用这一地点,这地点现已改变,并被盖上罩布——这一天却 使我的爱情有了进展,因为它如同它首次跟我分享的忧伤。当时,我们 那帮里来的只有我们二人,我这样单独跟她待在一起,不仅是我跟她关 系亲密的开始,而且在她这方面也是如此——在这样的天气,她来仿佛 只是为了见我——,这使我十分感动,就像那几天她应邀参加下午聚 会,但其中有一天她谢绝了邀请,为的是到香榭丽舍大街来见我;我更 加相信我们友谊的生命力和未来,周围的事物处于麻木、孤独和衰败的 状态,我们的友谊却依然生气勃勃;她把一个个雪球塞到我的脖子里 面,我怀着柔情微笑着,因为我感到这既是她对我喜爱的表示,并在这 因冬季而变得焕然一新的地方把我当做旅伴,又是她在逆境中对我保持 的一种忠诚。不久之后,她那些女友,如同一只只犹豫不决的麻雀,都 来到这雪地之上,在白雪上播下一个个黑点。我们开始做游戏,由于这 天在悲伤中开始,将在欢乐中结束,由于我在玩捉人游戏之前,走到说 话口气急促的女友身旁,我在第一天曾听到她叫喊吉尔贝特的名字,这 时她对我说:“不,不,大家都知道,您喜欢参加吉尔贝特那队,另 外,您看,她在跟您做手势呢。”她确实在叫我,让我去白雪覆盖的草 坪,参加她那队,只见阳光射在那队的营地上,发出粉红色的反光,犹 如古代磨损的金锦,使这营地变成金锦营[364]。 这一天,我曾对其忧虑重重,结果却恰恰相反,是我不太难受的一 天,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 那时,我心里只想能天天见到吉尔贝特(有一天,我外婆没有在吃 晚饭时回来,我心里立刻想到,如果她被车压死,我在一段时间里就不 能去香榭丽舍大街;你在恋爱时,就不会再去爱其他任何人),我待在 她身边的这些时刻,我在前一天就焦急地等待它们来临,我曾为等待这 些时刻而胆战心惊,我为了它们可以牺牲其它一切,但它们并非是幸福 时刻;这点我一清二楚,因为在一生之中,我只有在这些时刻,才细心 而又热情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但这样注意,却未能在其中发现一个欢 乐的原子。 在离开吉尔贝特的每时每刻,我都有见到她的需要,因为我不断想 象她的形象,以致最终无法将其想象出来,而且不能确切地知道谁是我 恋爱的对象。其次,她也从未对我说过她爱我。相反,她常常认为,她 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几位男友,认为我是个好伙伴,她喜欢跟我一 起玩,虽说我过于心不在焉,在游戏中投入不够;最后,她常常明显地 对我冷淡,这种冷淡会动摇我的信念,即相信我在她看来跟其他人都不 相同,条件是这信念源于吉尔贝特已爱上我的设想,而并非像事实上那 样,源于我对她的爱情,这就使这信念变得不可动摇,因为这样它就取 决于我因内心的需要而不得不想念吉尔贝特的方式。但是,我对她怀有 的情感,我还没有向她表述。当然,我在我每本练习簿的每一页上,都 反复写上她的名字和地址,但我看到,我写了这些模糊不清的字行,她 却并未因此而想念我,这些字行使她在我周围占据这么多显眼的位置, 她却并没有更多地介入我的生活,我因此感到灰心丧气,因为这些字行 对我谈论的不是吉尔贝特——她不会看到这些字行——,而是我自己的 欲望,它们仿佛向我表明,我的欲望纯属个人,是一种不现实的、乏味 的和贫瘠的东西。最迫切的事是要使我和吉尔贝特见面,是要使我们能 够互相吐露爱情,而在此之前,我们的爱情可以说尚未开始。也许,我 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她的种种理由,在一个成熟的男人看来并非如此 充分。后来,当我们在乐趣的创造上已能做到得心应手之时,我们有时 就满足于一种乐趣,即我们要想念一个女人,就像我当时想念吉尔贝特 那样,却又不急于去了解这种形象是否符合实际,同时也满足于爱这个 女人的乐趣,却不需要确信她爱我们;或者我们不要一种乐趣,即向她 承认我们喜欢她的乐趣,目的是使她更加喜欢我们,这是在仿效日本园 林工人,他们为把一朵花培育得更加好看,不惜牺牲好几朵别的花卉。 但在我爱恋吉尔贝特的时候,我仍然认为爱情真的存在于我们自身之 外;认为只要爱情能让我们排除一切障碍,它就会把它的幸福奉献给我 们,奉献时按照我们丝毫无法改变的一种次序;我当时感到,如果我主 动用假装冷淡来取代吐露爱情的乐趣,我不仅不会失去我最想得到的一 种快乐,而且还能随心所欲地给自己造就一种没有价值的虚假爱情,这 种爱情与真实无关,我会拒绝沿着它那早已存在的神秘道路前进。 但是,我来到香榭丽舍大街——我首先可以核对我的爱情,使它因 为有生命的原因,即并不取决于我的原因,而做出必要的修改——,看 到吉尔贝特,我要见到她,是为了在脑中展现我疲劳的记忆无法想起的 吉尔贝特·斯万的形象,我昨天曾跟她一起玩耍,我刚因一种盲目的本 能跟她打了招呼并把她认了出来,这种本能使我们在走路时先把一只脚 前移,然后再移动另一只脚,却并未进行思考,我一看到吉尔贝特,就 立刻觉得她和我梦中的小姑娘是两个不同的人。例如,我从前一天起记 住的是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以及丰满、光亮的面颊,但现在,吉尔贝 特的脸执意要呈现在我眼前的,恰恰是我在此前未曾想起的某个特征, 即一个又长又尖的鼻子,跟面部的其它特征在瞬间融为一体,成为一种 在博物学中可以确定一个物种的重要特征,现在把她确定为尖鼻型小姑 娘。我正准备利用这期待的时刻,对我来之前已想象好、但现在却再也 想不起来的吉尔贝特的形象进行校正,这样,我在独自一人的漫长时间 里,就能肯定我想起的确实是她,就能肯定我像撰写一部著作那样越积 越多的正是我对她的爱情,这时她把一个球递给了我;犹如一个唯心主 义哲学家,其肉体肯定了外部世界的存在,但他的智力却不相信外部世 界的实在性,同一个我在我尚未把她辨认出之前就叫我跟她打招呼,现 在却急着要我接住她递给我的球(仿佛她是我来跟她玩耍的同伴,而不 是我来跟她相会的姐妹),要我出于礼貌,在她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 里,对她说出千百句毫无意义的客气话,并因此不准我保持沉默——我 要是沉默,就能最终重现这丢失后急于找到的形象——,或不准我对她 说出能使我们的爱情有决定性进展的话,这种进展,我每次都只好指望 在第二天下午出现。但我们的爱情还是有所进展。有一天,我们跟吉尔 贝特一起走到对我们特别热情的那个女商贩的木棚前面——因为斯万先 生叫仆人在她那里买香料蜜糖面包,出于健康原因,这种面包他吃得很 多,因为他身患种族遗传性湿症和先知的便秘[365]——吉尔贝特笑着把 两个小男孩指给我看,他们酷似儿童读物里的小色彩画家和小博物学 家。其中一个不要红的麦芽糖,而要紫的,另一个含着眼泪,不要女仆 想给他买的一只李子,因为他最后用激动的声音说:“我要另一只李 子,因为它里面有条虫!”我用两个苏买了两个弹子。我用赞赏的目光 看着两只玛瑙球,只见它们闪闪发光,被囚禁在一个孤单的木钵里,我 觉得它们十分珍贵,一是因为它们活像微笑着的金发姑娘,二是因为它 们每个值五十生丁。吉尔贝特从家里拿到的钱要比我多得多,问我觉得 哪个球最漂亮。这两个球既透明又朦胧,如同生活一般。我不希望她放 弃其中任何一个。我希望她把两个球都买下来,把它们都解救出来。不 过,我还是向她指了指颜色跟她眼睛相同的那只。吉尔贝特拿起那只 球,看了看它那金色的辐条,把它摸了一下,付了钱把它赎出,但立刻 把这囚徒交给了我,并对我说:“拿着,它现在属于您了,我把它送给 您,给您留作纪念。” 另一次,由于我一直想看贝尔玛在一个古典剧目中的表演,我就问 吉尔贝特,是否有贝戈特谈论拉辛的小册子,因为这书已经脱销。她请 我把小册子确切的书名告诉她,当天晚上,我就给她发了份小巧玲珑的 电报,在封套上写下吉尔贝特·斯万,即我在一本本练习簿上写过无数 次的姓名。第二天,她给我带来了她让人找到的那本小册子,包好的书 用淡紫色缎带系扎好,并用白蜡印封。“您看,这就是您问我要的 书。”她对我说道,并从手笼里取出我发给她的电报。但是,在这封用 气压传送的电报的地址中——这电报在昨天还微不足道,只是我写过的 一张蓝纸片,这张蓝纸片在由电报投递员交给吉尔贝特的门房,然后由 一个仆人送到她房间里之后,变成了无价之宝,即她在那天收到的那些 蓝纸片中的一张——,我很难看清我写的一行行孤零零的无用字迹,邮 局在这些字迹上盖有一个个圆形邮戳,一个邮递员则用铅笔在上面写了 字,这些实际完成的邮递标志,是外部世界的印记,是象征生活的紫腰 带,这时首次来赞同、维持和提升我的梦想。 还有一天,她对我说:“您要知道,您可以叫我吉尔贝特,不管怎 样,我还是用您的教名来称呼您。不能叫您的名字,实在太不方 便。”但她在一段时间里仍用“您”来称呼我,当我对她指出时,她莞尔 一笑,并造了个句子,这种句子在学外语语法时只有一种用处,那就是 让我们使用一个生词,她在这个句子的结尾用了我的小名。我后来想起 我在当时的感觉,觉得有过这样的印象,仿佛我在片刻中被她衔在嘴 里,一丝不挂,不再具有任何社会身份,她的其他同伴有这种身份,在 她说出我的姓时,我父母也有这种身份,而她的嘴唇——她在竭力强调 她说的词语时,有点像她的父亲——仿佛剥夺了我的这种身份,仿佛脱 去我的衣服,就像去皮的水果,你只能吃其果肉,而她的目光,跟她的 言语一样,在亲热方面同上新的台阶,射到我身上也更为直接,并为表 明对我的诚意、喜欢乃至感激,就同时报以莞尔一笑。 然而,此时此刻,我未能看出这些新乐趣的价值。这些乐趣并非由 我爱恋着的小姑娘赋予正爱着她的我,而是由另一个小姑娘即跟我一起 玩耍的小姑娘赋予另一个我,这个我对真正的吉尔贝特没有记忆,也不 具备必不可少的情感,而只有这样的情感才能知道幸福的价值,因为只 有这样的情感才希望得到幸福。即使在回家之后,我也没有品尝出这些 乐趣的滋味,因为我每天都必须指望能在第二天确切、平静、幸福地观 赏吉尔贝特,指望她最终对我表露爱情,同时向我解释,她出于何种原 因才把自己的爱情隐瞒至今,正是这种必要性,才使我不得不把过去看 得微不足道,不得不永远向前看,对她给我的小恩小惠,不是就事论事 地看,而是看做可以踏上的一个个新台阶,使我能一步步往上走,最终 到达我尚未遇到过的幸福的终点。 她有时给予我这种友好的表示,但她也使我感到难受,那就是装出 不喜欢看到我的样子,这种情况常常出现在那些日子,即我对实现自己 的愿望抱有最大希望的时候。我确信吉尔贝特会来香榭丽舍大街,所以 感到高兴,这在我看来是巨大幸福降临的模糊预兆,这时——我一大早 就来到客厅抱吻妈妈,妈妈已准备停当,她那头发竖起的高塔已完全建 成,她洁白、漂亮而又丰满的双手还有肥皂的香味——我看到钢琴上方 直立着一个灰尘的光柱,听到窗外有手摇风琴在弹奏《阅兵归来》[366] 的乐曲,就知道在昨晚以前,冬季接待了一个春日意外而又绚丽的来 访。我们吃晚饭时,住在对面的那位女士打开了窗子,刹那间一道光线 从我椅子旁边闪过——在一跃之中横贯我们餐厅——,这光线曾在那儿 开始午休,片刻之后又回来继续休息。在中学,在上一点钟那节课时, 太阳让一道金光一直伸展到我的斜面课桌上,使我感到焦虑不安,就像 邀请我去参加聚会,而我却不能在三点钟前到达,直至弗朗索瓦丝到校 门口来接我,于是我们就朝香榭丽舍大街的方向走去,我们经过的一条 条街,用阳光装饰,因人群而显得拥挤,街道两边的一个个阳台,被阳 光照得仿佛拆卸下来,如薄雾弥漫,在屋前浮动,犹如金云一般。唉! 在香榭丽舍大街,我没有找到吉尔贝特,她还没来。我一动不动地坐在 草坪上,草坪被看不见的阳光哺育,阳光把一根根草的尖端照得像着火 一般,草坪上栖息的一只只鸽子,活像园丁用鹤嘴镐在这块庄严的土地 里挖出的一座座古代雕塑,我两眼仍然盯着地平线看,时刻期待着能看 到吉尔贝特跟着她的女教师在雕像后面出现,雕像抱着的孩子,光芒四 射,仿佛在接受太阳的祝福。《辩论报》老年女读者坐在她的扶手椅 上,仍是在同样的地方,她叫唤一位看守,对他做了个友好的手势,并 对他大声说道:“天气多好!”租椅子的女人走到她面前收费,她媚态万 千,把十生丁的租椅票放入她的手套口里,仿佛放进的是一束鲜花,她 为了让赠与人高兴,在寻找最讨人喜欢的插花地方。这地方找到之后, 她让脖子转了一圈,把长围巾往上一拉,让租椅子女人看到她在手腕上 露出那张黄纸片的一端,并向对方露出迷人的微笑,一个女人会带着这 种微笑,指着自己的胸衣对一个青年说:“您看出来了,这是您送的玫 瑰!” 我带弗朗索瓦丝去见吉尔贝特,一直走到凯旋门,但没有遇到她, 我又回过头来朝那草坪走去,心想她肯定不会来了,但走到木马前时, 说话口气急促的小姑娘朝我跑来:“快,快,吉尔贝特来这儿已有一刻 钟了。她就要走了。大家都在等您玩一次捉人游戏。”原来我们沿香榭 丽舍大街上行时,吉尔贝特从布瓦西-当格拉街过来,小姐趁天气好就 为自己去购物;斯万先生即将来接女儿。因此,这是我的过错;我不应 该离开草坪;因为没有人能肯定吉尔贝特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会晚来多 少时间,因此,这种等待最终使我感到更加激动的,不仅是整条香榭丽 舍大街和整个下午的时间——这一大段空间和时间,在每个地点和每个 时刻都可能出现吉尔贝特的形象——,而且还有这个形象本身,因为我 感到在这个形象后面隐藏着一个原因,即这形象进入我的心坎为什么是 在四点钟而不是在两点半,她为什么头戴作客的帽子,而不是戴进行体 育运动的贝雷帽,为什么是在大使剧院[367]前面,而不是在两个木偶剧 场之间,我猜出吉尔贝特做的事情中的一件,她做这些事时我不能跟随 其后,她因这些事而必须外出或留在家里,我接触到她那陌生生活的秘 密。这秘密使我感到困惑,是在我听从说话口气急促的小姑娘的命令跑 过去,以便立刻开始我们的捉人游戏之时,当时我看到,吉尔贝特平时 跟我们在一起时十分活跃和粗暴,这时对看《辩论报》的女士行了个屈 膝礼(而那女士对她说:“太阳多好,像一团火。”),跟她说话时面带 腼腆的微笑,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由此看到另一个吉尔贝特,她在 父母家里时,跟她父母的朋友在一起时,去作客时,或是过着我所不知 道的那种生活时,想必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使我对她的这种生活留下 深刻印象的,惟有过一会儿来接女儿的斯万先生。这是因为他和斯万夫 人——由于他们的女儿住在他们家里,由于她的学习、游戏和交友要依 靠他们——,如同吉尔贝特那样,也许比吉尔贝特有过之无不及,而他 在女儿看来如同万能的神祗,他也许就是神祗的后裔,他和斯万夫人包 含着一种无法了解的未知物,具有一种忧郁的魅力。一切跟他们有关的 事情,在我看来都应时刻关注,所以在一些日子,就像在那几天,即斯 万先生(以前,在他跟我父母来往之时,我经常看到他,但他并未引起 我的好奇)来香榭丽舍大街接他女儿的日子,当他那灰色的帽子和斗篷 式外套的出现使我产生的剧烈心跳恢复正常之后,他的模样仍给我留下 深刻印象,仿佛见到一位历史人物,我们刚读完有关他的一系列著作, 他那些细枝末节的特点,也会使我们兴致勃勃。他跟巴黎伯爵的交往, 我在贡布雷听说时,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在我看来却十分美 妙,仿佛除他之外无人认识奥尔良家族的成员;他的这个关系,使他在 各个阶层的散步者构成的平凡无奇的背景中,如鹤立鸡群般显现出来, 散步者们在香榭丽舍大街旁公园里的这条小径上熙熙攘攘,他走在这些 散步者中间,我欣赏的是他并不要求他们对他特别尊重,而他们中也无 人对他另眼相待,他处于这些散步者中间,对自己的身份是深藏不露。 他对待吉尔贝特那些同伴的问候,答礼时彬彬有礼,对我的问候也 是如此,虽说他跟我家人闹了矛盾,但他没有显出认识我的样子。(这 使我想起,他在乡下时常常见到我;这往事我还记得,但记得并不清 楚,因为我再次见到吉尔贝特之后,斯万在我看来首先是她的父亲,而 不再是贡布雷的斯万;我现在把他的名字归入的观念,已与它以前被列 入的观念系统不同,我现在想到他时,已不再使用这观念系统,因此他 已成为新的人物;但我仍然人为地用一条次要的横线把他跟我们以前的 客人联系在一起;由于在我看来,事物只有在有利于我爱情时才有价 值,所以我羞愧地回想起往日的岁月,却又感到遗憾,无法将其抹去, 在那时,在斯万的眼前,就是此刻在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公园里站在我面 前的这个斯万的眼前——幸好吉尔贝特也许尚未把我的姓名告诉她父亲 ——,我常常在晚上做出滑稽可笑的事情,叫人去请我妈妈上楼,来我 房间跟我说声晚安,而我妈妈当时正在跟他、跟我父亲和我外公外婆一 起在花园的桌旁喝咖啡。)他对吉尔贝特说,她可以玩一场游戏,说他 可以等一刻钟的时间,说完就像大家一样,坐在一把铁椅上,他拿租椅 子票时付钱用的那只手,菲力普七世[368]以前经常握在自己手里;这时 我们开始在草坪上做游戏,弄得一只只鸽子都飞了起来,它们美丽的身 躯呈彩虹色,形状像一颗心,犹如鸟类王国中的百合,它们躲了起来, 仿佛躲到避难之处;有一只飞到大石盆上,把嘴藏在里面,以此表示, 那里有大量水果或谷物,它样子像在里面啄食;另一只停在雕像的前额 上,仿佛是增添的彩釉饰物,在某些古代作品中,这种彩釉饰物能改变 石雕的单调,而如果装饰的是女神雕像,则增添的是一种象征物,犹如 给她加上特殊的修饰语,而实际上,像是给一个凡人另外起了个名字, 使其成为新的神祗。 在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有一天我的希望未能实现,我没有勇气 向吉尔贝特隐瞒自己的失望。 “我有许多事要问您。”我对她说。“我觉得今天对我们的友谊来说 将会十分重要。您来了之后,马上就要走了!您明天设法早点来,这样 我就能跟您谈谈。” 她脸上显出喜悦的光芒,并高兴地跳着对我回答道: “朋友,我的漂亮朋友,您就别指望了:我不会来!我要去吃丰盛 的下午点心;后天也不行,我要去一位女友家,在她家窗口观看狄奥多 西国王[369]驾临,真妙,第二天还要去看《米哈依尔·斯特罗戈 夫》[370],再往后,很快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新年的假期。也许家里 要带我去南方。真棒!虽说这样的话就不会给我一棵圣诞树;不管怎 样,即使我待在巴黎,我也不会来这儿,因为我要跟妈妈一起去做客。 再见。瞧,爸爸在叫我。” 我跟弗朗索瓦丝一起回去,走过的一条条街仍然沐浴在阳光之中, 犹如在节庆已结束的傍晚。我步履艰难地走着。 “这并不奇怪,”弗朗索瓦丝说道,“这不是这个季节的天气。天太 热了。唉!天哪,各地都有生病的穷人,看来,老天也有点不正常。” 我忍住啜泣,反复想着吉尔贝特的那些话,她在说时十分高兴,因 为要有很多时间不来香榭丽舍大街。但是,只要想起她,这魅力就会产 生作用,立刻充满我的思想,而思想习惯的内部制约,必然使我在跟吉 尔贝特的关系中,处于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即使是令人痛苦的—— 地位;这魅力和特殊地位已开始给这冷漠的标志加上某种浪漫的添加 物,于是,在我的眼泪中露出一丝微笑,即一个吻的羞怯雏形。当邮递 员送信的时刻来到时,我这天傍晚跟每天傍晚一样想道:“我会收到吉 尔贝特的一封信,她最终会对我说,她一直在爱我,并会向我说出那神 秘的原因,由于这个原因,她至今仍不得不向我隐瞒她对我的爱,并装 出不见到我也会高兴的样子,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吉尔贝特显得跟普通 同伴一样。” 每天傍晚,我都喜欢想象这封信,我觉得自己在看这封信,我能背 出信里的每个句子。突然,我惊恐地停了下来。我心里明白,即使我将 收到吉尔贝特的信,也决不可能是这封,因为这封信是我刚才写出来 的。从此之后,我竭力不去想那些我希望是她写给我的字句,担心在说 出那些字句时,会把它们——即最珍贵、最希望看到的字句——从可能 梦想成真的领域中排除出去。即使是由于难以置信的巧合,我杜撰的书 信恰恰是吉尔贝特寄给我的信,我看出这出于自己的手笔,就不会感到 自己收到的是别人的来信,不会感到这是某种真实的新事物,是我思想 之外的一种幸福,这种幸福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是真正由爱情赋予的 幸福。 这时,我在重读一页文字,这页文字不是吉尔贝特写给我的信,但 至少是她交给我的,这是贝戈特写的一页文字,说的是拉辛获得灵感的 那些古老神话传说之美,我总是把这本书放在身边,跟那个玛瑙球放在 一起。我为之感动的是女友的热心,她叫人给我找到了这本书;每个人 都要为自己的热烈爱情找到产生的理由,直至看出自己所爱之人具有的 优点,并从文学或谈话中得知,这些优点能使人产生爱情,直至仿效这 些优点,将其变成自己恋爱的新理由,因此,这些优点即使跟这爱情在 自发状态时所寻求的优点截然不同——犹如斯万以前对奥黛特的美所持 的美学观点——,但由于我最初在贡布雷爱上吉尔贝特是因为对她的生 活一无所知,想要投身其中,与其融为一体,同时舍弃在我看来已微不 足道的我自己的生活,我现在仍然像在想得到天大的好处那样在想,我 这种过于熟悉、受到鄙视的生活,吉尔贝特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其谦卑的 女仆,成为其得心应手的随和合伙人,在晚上会当我工作的助手,为我 对其他作家的小册子进行核对。至于贝戈特这位老人,他有无穷的智 慧,酷似圣人,我在见到吉尔贝特之前最初爱上她,是因为贝戈特的缘 故,现在则主要是因为吉尔贝特,是因为我爱她。我愉快地看着他写的 关于拉辛的一页页文字,并同样愉快地看着用盖有大印记的白蜡封好的 包书纸,书包好后还用许多淡紫色缎带系扎好。我吻着玛瑙球,这球是 我女友心中最出色的部分,这部分不是水性杨花,而是忠贞不渝,虽说 具有吉尔贝特生活的神秘魅力,却仍然待在我的身边,住在我的卧室, 睡在我的床上。但是,这石球之美,以及贝戈特这一页页文字之美,我 十分高兴将它们跟我爱吉尔贝特的想法联系起来,仿佛在这种爱情被我 看成子虚乌有的那些时刻,这两种美却使它变得实在,我发现这两种美 的存在早于这种爱情,发现在吉尔贝特认识我以前,这两种美的成分已 由才能或矿物学的规律所确定,发现即使吉尔贝特没有爱过我,这本书 和这个石球也不会发生丝毫变化,因此,没有任何东西会使我从这两者 中看出些许幸福的信息。我的爱情不断期待吉尔贝特会在第二天吐露爱 情,每天晚上都把我白天没有干好的活废弃、拆掉,而在我心中的阴暗 之处,有个陌生的女工没有把拆下的线废弃,而是对它们加以整理,但 不想取悦于我,也不想成全我的幸福,她整理的方法不同,她做所有的 活都是用这种方法。她对我的爱情丝毫没有特殊的兴趣,没有首先确定 我已被人爱恋,但她收集我觉得无法解释的吉尔贝特的行为,以及我已 原谅的她的过错。于是,这两者有了一种新的含义。这种新方法仿佛表 明,我看到吉尔贝特没来香榭丽舍大街,而是去参加下午聚会,跟她的 女教师一起去购物,在新年假期时不来,我有下面的想法是不对 的:“这是因为她轻浮或听话。”原因是如果她爱我,她就不会轻浮或听 话,而如果她不得不服从,她也会像我在见不到她的那些天那样绝望。 这新的方法还表明,既然我爱吉尔贝特,我就应该知道什么是爱;这新 的方法向我指出,我时刻要考虑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由于这个原因,我 试图说服母亲给弗朗索瓦丝买一件胶布雨衣和一顶带蓝羽饰的帽子,或 者不要再让这女仆陪我去香榭丽舍大街,因为我因她而感到脸红(对 此,我母亲回答说,我对弗朗索瓦丝不公道,说她这个女人诚实,对我 们忠心耿耿),而我想见到吉尔贝特的这种唯一需要,使我在几个月以 前,一心只想知道她将在什么时候离开巴黎,去什么地方,认为即使是 旅游胜地,只要她不去,也只能算流放之地,并且只要能在香榭丽舍大 街见到她,我就愿意永远待在巴黎;另外,这方法毫不困难地向我表 明,这种考虑和这种需要,我都不能在吉尔贝特的行动中找到。相反, 她欣赏自己的女教师,并不在乎我对此有何看法。她认为陪小姐去购物 而不来香榭丽舍大街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跟母亲一起出去而不来则是十 分愉快的事情。即使她允许我到她要去的地方度假,选择这个地方度 假,她至少也要考虑她父母的意见,考虑她家人对她说的众多娱乐,而 决不会选择我家里想让我去的地方。她有时肯定地对我说,她爱我不如 爱她的一位男友,也不如她昨天那样爱我,因为我粗心大意使她输了一 场游戏,我当时曾请她原谅,我问她我该怎么做她才会像以前那样爱 我,她才会爱我甚于爱其他男孩;我希望她对我说这已是事实,我恳求 她这样说,仿佛她能根据她的意愿和我的意愿来改变她对我的情感,以 取悦于我,并且只用她根据我行为的好坏而说的话。我对她的感情,既 不取决于她的行为,也不取决于我的意志,这点我难道不知道? 那看不见的女工想出的新方法最后指出,如果至今为止一直使我们 难受的一个人的行动,能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并非出于真心,那么,在 这些行动之后就会出现一线光明,对此我们的愿望无能为力,我们应该 从这光明中看出,而不是从我们的愿望中看出,此人明天会有什么行 动。 刚才说的这些话,我的爱情已经听到;这些话使它相信,明天跟以 前的所有日子都不会有所区别;使它相信吉尔贝特对我的感情已有很长 时间,所以不会改变,这感情就是冷漠;使它相信在我和吉尔贝特的友 谊之中,爱恋的只是我一人。“确实,”我的爱情回答说,“对这种友谊 已无法改变,它也决不会改变。”于是,从第二天起(或是等待一个节 日,一个最近的节日,一个周年纪念,也许是新年,那些与其它日子不 同的日子中的一个,在那天,时间在新的基础上重新开始,抛弃了过去 的遗产,不接受过去留下的悲伤),我就请吉尔贝特抛弃我们旧的友 谊,为新的友谊打下基础。 我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总是有一本巴黎地图,在地图里可以看到斯 万先生和夫人居住的街道,所以我觉得巴黎地图里有个宝。由于爱好, 也出于一种骑士式的忠诚,不管谈到什么,我都要说出这条街的名称, 因此,父亲由于不像我母亲和外婆那样知道我在恋爱,就对我问道: “你为什么总是说起这条街?这条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住在那里 很舒服,因为它离林园近在咫尺,但其它十条街的情况也是如此。” 我经常设法让我父母说出斯万这个姓:当然,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 在说这个姓,但我也需要听到它那悦耳的声音,需要别人对我奏出这音 乐,因为在心里默读不能使我感到满足。另外,斯万这个姓,我虽然早 已知道,但现在在我看来,就像某些失语症患者见到最为常用的词那 样,是一个陌生的姓。它总是存在于我的思想之中,但我的思想却无法 对它适应。我把它拆开,进行拼读,它的拼写使我感到意外。它使我感 到熟悉,同时却不再使我感到无辜。我听到它时感到的快乐,我觉得非 常有罪,因为我感到别人猜出了我的想法,因为别人改变话题,是在我 设法把谈话引向它时。我总是转向涉及吉尔贝特的话题,我没完没了地 重复同样的话,我枉然知道,这仅仅是一些话而已——这些话在远离她 的地方说出,她并没有听见,这些话没有价值,只是重复着存在的现 状,却不能使其改变——,但我感到,只要反复摆弄、混杂吉尔贝特身 边的一切事物,我也许能从中搞出点可喜的事来。我反复对我父母说, 吉尔贝特很喜欢她的女教师,仿佛这一百次说出的句子,最终将起到这 样的作用,即突然使吉尔贝特走进我们家门,跟我们永远一起生活。我 重又赞扬看《辩论报》的那位老太太(我对我父母暗示,她是一位大使 夫人,或者也许是王妃殿下),我继续称赞她的美貌、华丽和端庄,直 至有一天,我说根据吉尔贝特说的姓,她应该叫布拉坦夫人。 “哦!我现在知道了。”我母亲大声说道,而我感到自己羞愧得脸 红。“你得小心!你得小心!你可怜的外公知道了会这样说。你觉得漂 亮的居然是她!她长得多难看,而且以前也是这样。她是一个执达员的 寡妇。你是否记得,在你小的时候,我略施妙计,才不让她来看你上体 操课,她并不认识我,却想在上体操课时来跟我说话,借口是告诉我, 你‘长得太漂亮了,不像个男孩’。她一直有强烈的欲望,想要跟别人认 识,她要是真的认识斯万夫人,那就一定是神经有毛病,我一直是这样 想的。原因是她属于十分普通的社会阶层,至少我觉得她从未有过什么 不好的事可以让别人议论。但她总想跟别人套近乎。她长得非常难看, 极其俗气,而且还惹是生非。” 至于斯万,我为了像他,在吃饭时老是拉拉鼻子,揉揉眼睛。我父 亲说:“这孩子现在发傻,将来会变得讨厌。”我特别希望能像他一样秃 顶。他在我看来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所以我觉得,如果跟我经常来往 的一些人能认识他,如果有一天能跟他巧遇,那就实在太妙了。有一 天,我母亲像每天吃晚饭时那样,跟我讲述她下午购物的情况,她只是 这样说:“说到这里,你们猜猜看,我在三区商店雨伞柜台遇到了谁? 是斯万。”这句话一说出,她那在我看来枯燥无味的故事,仿佛开出一 朵神秘之花。我既高兴又伤心地得知,今天下午,斯万在人群中显出他 那神祗般的身影,却是在买一把雨伞。在我无动于衷的大大小小事情 中,这件事使我内心特别震动,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也一直使我这样震 动。我父亲说,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因为大家在谈论狄奥多西国王此 刻访问法国可能会产生的政治影响时,我没有在听,据说这位国王是法 国的盟友。但与此相反,我多么想知道,当时斯万是否穿着他那件斗篷 式外套! “你们相互间是否打了招呼?”我问道。 “当然啰。”我母亲回答道。她总是显出担心的样子,生怕她如果承 认我们家对斯万冷淡,有人就会设法让双方重归于好,而且好得超过她 的期望,她不希望这样,是因为她不想认识斯万夫人。“是他过来跟我 打招呼的,我当时没看到他。” “那么,你们没闹翻啰?” “闹翻?你为什么要我们闹翻?”她急忙回答道,仿佛我破坏了她跟 斯万关系良好的假想,并试图使他们关系“改善”。 “他可能会怪你不再邀请他来我家。” “不是什么人都得邀请;他难道邀请我了?我不认识他妻子。” “但他以前在贡布雷时常来我家。” “不错!他以前在贡布雷时常来我家,但现在是在巴黎,他有别的 事要做,我也是这样。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们一点儿也不像是两 个闹翻的人。我们当时一起待了一会儿,因为店里尚未把他买的东西包 好给他。他向我问了你的情况,他对我说,你跟他女儿在一起玩。”我 母亲补充道。这话使我感到惊讶,是因为有这样的奇事,即斯万的思想 中居然有我这个人,而且他对我的了解相当全面,当我在香榭丽舍大街 因对他女儿的爱情而在他面前胆战心惊之时,他已知道我的姓名,知道 谁是我的母亲,除了知道我是跟他女儿一起玩耍的同伴,还知道我外公 外婆的一些情况,知道他们的家庭,知道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以及我们 过去生活的某些特点,这些特点可能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母亲显然 并未觉得三区商店的这个柜台有着特殊的魅力,斯万在这个柜台前看到 她时,她在斯万眼前是个确定的人物,他跟她经历过共同的往事,正因 为这个原因,他才走到她的面前,跟她打了招呼。 不过,不管是我母亲还是我父亲,在谈到斯万的祖父祖母和名誉经 纪人的头衔时,都没有感到一种绝无仅有的乐趣。我的想象把某个家庭 在巴黎社会中隔离开来并使其神圣化,仿佛它在巴黎的石建筑中为某幢 房屋做了这样的事,把该屋的大门进行雕刻,把该屋的窗子装饰得富丽 堂皇。但这些装饰,只有我一人才能看到。我父母认为,斯万居住的房 屋,跟林园街区在同一时期建造的其它房屋一模一样;同样,斯万的家 庭在他们看来跟其他证券经纪人的家庭一模一样。他们对他家评价的好 坏,是根据他家像其他人那样所做好事的多寡,而并未觉得他家有任何 独特之处。另外,他们对他家赞赏的事情,他们也会在别处看到,而且 是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因此,他们看到斯万的房屋所处的地段不 错,就谈到另一幢地段更好但跟吉尔贝特毫无关系的房屋,或是谈到比 她祖父地位更高的金融家;如果说他们在一时间显得跟我意见相同,那 是因为误会,而且这误会立刻就会消除。这是因为我父母缺乏一种转瞬 即逝的额外感觉,不能在吉尔贝特周围的事物中发现一种新的优点—— 情感世界中的这种优点,如同色彩领域中的红外线——,而爱情却赋予 了我这种感觉。 吉尔贝特对我说她不会来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些日子,我进行的散步 尽量在地点上跟她有所接近。有时,我带着弗朗索瓦丝去斯万夫妇住的 屋前朝圣。我让她反反复复地叙说她从女教师那里听来的有关斯万夫人 的事情。“看来她很相信圣牌。如果她听到猫头鹰的叫声,或者像座钟 在墙里的滴答声,或是如果她在办(半)夜十二点看到一只猫,或是如 果一个家具的木头发出裂开的声音,她就决不会出去旅行。啊!她是虔 诚的信徒!”我深深地爱着吉尔贝特,如果我在路上看到他们的老膳食 总管在遛一条狗,我就会激动地停下脚步,用深情的目光望着他的银 髯。弗朗索瓦丝对我说: “您怎么啦?” 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他们家的大门口,只见一个与其 他门房不同的门房,连他号衣的饰带,在我看来都同吉尔贝特的名字一 样,充满着忧伤的魅力,他仿佛知道,像我这样的人,由于生来不够 格,是永远无法进入他负责看守的神秘生活,中层楼的各个窗子,仿佛 也知道要把这种生活关闭在屋内,这些窗子由庄重地放下的平纹细布窗 帘遮盖,完全不像其它窗子,而像是吉尔贝特的目光。还有几次,我们 走在条条大道上,我走到迪福街[371]就停了下来;有人曾对我说,在那 里经常可以看到斯万走过,他是去他牙医的诊所;在我的想象中,吉尔 贝特的父亲跟其他人有着天壤之别,他存在于现实世界,会使这世界变 得极为奇妙,因此,我在走到马德莱娜广场之前,就已激动起来,因为 想到自己正在走近一条街,而在这条街上,可能会有圣人意外显身。 但在大多数时候——在我不会见到吉尔贝特的时候——,由于我得 知斯万夫人几乎每天都要在大湖周围的“刺槐”小道以及“玛格丽特王 后”小道[372]散步,我就叫弗朗索瓦丝朝布洛涅林园那边走去。林园在我 看来犹如动物园,把不同的植物分开布置,形成不同的景观;在这种动 物园,过了一个山丘,就能看到一个岩洞、一块草地、一个个悬岩、一 条河流、一道地沟、一个山丘和一块沼泽地,但大家知道,这些地方只 是供河马、斑马、鳄鱼、俄罗斯兔、熊和鹭戏耍之用,成为合适的环境 或秀丽的背景;林园也十分复杂,里面有各种各样封闭的小型世界—— 先是一个植有红树和美洲橡树的农场,犹如弗吉尼亚州的农场,然后是 湖畔的一片冷杉林,或是一片乔木林,里面突然会迅速走出一名散步女 子,只见她身穿柔软皮大衣,美丽的眼睛像野兽般发亮——这是女人的 花园;犹如《埃涅阿斯纪》中的爱神木小道[373],刺槐小道两边只为她 们种有一种树木,经常在小道上行走的都是著名美女。孩子们从远处看 到悬崖之顶,就会欣喜若狂,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即将看到海狮,而海 狮是从悬崖顶上跳入水中;同样,早在到达刺槐小道之前,刺槐花香四 溢,你在远处就能闻到,高大、弯曲的植物枝干,在向你接近时有着独 特之处;然后,我走近时,可看到它们轻盈、娇柔的枝叶构成的树梢, 优雅得易如反掌,外形妖艳,质地轻薄,枝叶上挂着几百朵花,犹如一 群群振翅的蜜蜂;最后,这些花及其幽闲、悦耳的女性名称,使我的心 剧烈跳动,但出自了解上流社会社交界的欲望,这就像一曲曲华尔兹 舞,使我们想起的只有接待员在舞厅门口报出的一个个漂亮女客的名 字。有人曾对我说,我在这条小道上将会看到几名优雅女子,她们虽然 没有全都嫁人,大家一般总是跟斯万夫人一起提到她们,但提到时往往 用她们的化名;而她们如有化名,那只是为了隐瞒真实姓名,但别人在 谈到她们时,一般都不用这种化名,以免产生误解。我认为,美——在 女子优雅的问题上——是由一些神秘的法则决定,她们早已对这些法则 了如指掌,并有能力将美变成现实,因此,我事先就看做默启的,是她 们的服饰、车马和成千细节的显现,在这些事物中,我置入的是我的信 仰,犹如置入内在的灵魂,这灵魂能把一杰作的严密结构,赋予这转瞬 即逝、变幻不定的整体。但是,我想见到的是斯万夫人,我等待她在我 面前走过,心情激动,仿佛走过的是吉尔贝特,因为她父母像她周围的 所有人那样,都充满她的魅力,在我心中唤起的爱,跟她唤起的一样 多,甚至还唤起一种更为痛苦的心神不安(因为他们跟她的接触点,是 她生活的一个内在部分,我无法进入其中),最后(因为我很快得知, 就像读者将会知道的那样,他们并不喜欢我跟她一起玩),还唤起一种 崇敬的感情,我们总是对那些无休止地伤害我们的人怀有这种感情。 在美学和社交界的价值中,我把简朴置于首位。我看到斯万夫人在 漫步,只见她身穿波兰式呢料连衣裙,头戴无边小帽,帽上饰有虹雉羽 毛,胸衣上插有一小束紫罗兰,她急急忙忙地穿过刺槐小道,仿佛这是 她回家的捷径,并用眨眼来回答一辆辆马车上的先生,他们在远处就认 出她的身影,跟她打了招呼,心想无人会如此优雅。但是,我这时置于 首位的不是简朴,而是豪华,是在弗朗索瓦丝走得筋疲力尽,说她的 腿“迈不开”之时,我逼她在一小时里走来走去,我最后从这条起点为太 子妃门的小道出来时看到——这形象在我看来有王家风范,像王后驾临 一般,后来任何一位真正的王后都没能给我留下如此印象,因为我对这 些王后的权力没有这样模糊的概念,而是有更加实际的体验——,马车 由两匹飞奔的马拉着,两匹烈马显出瘦长、变形的身体,就像在康斯坦 丁·吉斯[374]的画上所见到的那样,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高大车夫身穿皮 衣,活像哥萨克骑兵,车夫旁有个听差,使人想起“已故博德诺 尔”的“小厮” [375],我看到——不如说我感到它的外形在我心中留下使人 疲惫的清晰创伤——一辆无与伦比的四轮敞篷马车,只见车身略高,在 最为时尚的豪华中显得古色古香,车里坐着斯万夫人,样子逍遥自在, 她现在头发金黄,只有一绺灰发,束发细带上饰有花卉,一般饰紫罗 兰,带上垂下长面纱,手拿淡紫色阳伞,嘴上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我 从这微笑中看到的只有王后般的和蔼可亲,这和蔼可亲主要是轻佻女子 的挑逗,她愉快地用这种和蔼可亲来对待跟她打招呼的人们。实际上, 这微笑仿佛在对一些人说:“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真妙!”对另一些人 说:“我当时多么想这样!真是运气不佳!”对还有一些人则说:“只要 您愿意!我跟着这车队再走一会儿,如有可能,立刻离开。”在陌生人 经过时,她露出悠闲的微笑,犹如在等待或想起一位男友,这微笑是要 叫对方说出:“她真美!”只有在见到某些男人时,她的微笑才令人难 堪,显得尴尬、畏缩和冷淡,意思是说:“是的,恶人,我知道您会恶 意诽谤,知道您是非说不可!我难道会对您在乎!”这时,科克兰[376]经 过,他在一群朋友中间高谈阔论,向一些乘马车的人招手问好,就像在 舞台上向广大观众问好一样。但我只想着斯万夫人,就装出没看到他的 样子,因为我知道,她到达泥鸽射击场旁边之后,就会叫车夫离开那车 队并停车,她则徒步沿小道下行。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有勇气在她身 边走过,就拉着弗朗索瓦丝往那个方向走。确实,在片刻之中,我看到 斯万夫人在行人小道上朝我们走来,后面拖着长长的淡紫色裙裾,她像 老百姓想象中的王后那样,衣着打扮十分华丽,非一般妇女能及,她有 时目光低垂,观看阳伞伞柄,而对过路之人则不太注意,仿佛她的大事 和目的是出来活动,并没有想到她受人注目,所有的人都把脸朝她转 去。但在有的时候,她转过头去叫唤她的猎兔狗,同时用难以察觉的目 光环顾四周。 即使是不认识她的人,也感到她有某种特别和高超之处——或者也 许有一点传心术,就像使看不懂戏的观众也会发出雷鸣般掌声的心灵感 应,在那时,贝尔玛卓尔不群——,觉得她应该是知名人士。他们在 想:“她是谁?”有时向一个路人打听,或者记住她的衣着打扮,以便向 消息最为灵通的朋友打听,这些朋友会立即把情况告诉他们。另一些散 步者放慢脚步说道: “您知道她是谁?是斯万夫人!您想起来了吗?奥黛特·德·克雷 西?” “奥黛特·德·克雷西?我刚才在想,那双忧郁的眼睛……但您要知 道,她已不再青春年少!我记得,我跟她睡觉,是在麦克马洪辞职那天 [377]。” “我觉得您最好别跟她提起此事。她现在是斯万夫人,她丈夫是赛 马俱乐部会员,是威尔士亲王的朋友。再说,她现在还很漂亮。” “是的,但您要是在那时认识她就好了,她漂亮极了!她当时住在 一幢十分古怪的小公馆里,里面都是中国工艺品。我记得,我们当时被 报贩叫得烦死了,她最后只好叫我起来。” 我即使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也可以听到关于她显赫名声的窃窃私 语。我的心焦急地跳动着,因为我心里在想,再过一会儿工夫,所有这 些人——我遗憾地发现,在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是我感到会看不起我 的黑白混血银行家——将会看到他们丝毫没有注意的一个青年向这个女 人施礼(我这个青年确实不认识这女人,但我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因 为我父母认识她丈夫,而我则是她女儿的同伴),这个女人的美貌、放 荡和优雅名扬天下。这时,我已走到斯万夫人近旁,就对她举帽敬礼, 幅度是如此之大,时间是如此之长,她见了不由莞尔一笑。一些人也在 笑。她呢,从未见到我跟吉尔贝特在一起,所以不知道我的姓名,但我 在她看来——如同林园的一个看守,或是船夫,或是她扔面包给它们吃 的鸭子——,是她在林园散步时的一个熟悉却又不知其名的次要人物, 没有个性,如同“剧中配角”。有几天,我没有在刺槐小道看到她,有时 却会在玛格丽特王后小道遇到她,女人去那里,是想独自待着,或装出 想独自待着的样子;她独自一人待在那里时间不长,很快就有一位男友 来找她,男友往往戴一顶灰色大礼帽,跟她谈论很长时间,而他们各自 的马车则跟随其后。 布洛涅林园扑朔迷离,像人工林园,而从动物学或神话学观点来 看,则像动物园或伊甸园,我在那年又看到这种扑朔迷离,是在我穿过 林园去特里亚农[378]之时,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上午,在巴黎的一幢幢 屋子里,近在咫尺的秋景因迅速消失而使你无法亲临其中,会使你对落 叶有怀旧之情,有一种真正的渴望,甚至会使你无法入睡。在我那紧闭 的房间里,一个月来落叶被我想见到它们的欲望召来,位于我的思想和 我关注的任何物品之间,在那里盘旋,犹如那些黄斑,虽说在我们的注 视之下,有时仍在我们眼前跳动。那天上午,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听到 淅淅沥沥的雨声,而是看到晴朗的天空在拉上的窗帘的角落露出微笑, 就像在紧闭的嘴角泄露出幸福的秘密,我感到,那些枯叶,我会看到它 们被阳光穿过,显出最后的艳丽之美;过去,当我房间的壁炉里有狂风 光顾之时,我还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不去海边,现在,我忍不住要去观 看树木,就走出家门,经过布洛涅林园去特里亚农。在那个时刻和那个 季节,林园的景色也许可以说千姿百态,这不仅是因为它被分割成数量 更多的部分,而且还因为分割的方式完全不同,即使在那些可看到广阔 空间的开阔地,在对着远处阴暗树丛——那些树木的叶子都已落光,或 者仍留有夏季的叶子——的地方,到处都有两行橘黄色栗树,这两行栗 树犹如在一幅刚开始绘制的油画上,是画家唯一着色的部分,其余部分 都没有涂上颜色,栗树中间是一条阳光明媚的小道,供其后添加的人物 偶尔散步之用。 稍远处,在树木依然披绿之处,只有一棵低矮、壮实的小树,顶枝 被截却仍要往上长,随风摇晃着难看的红发。在其它地方,仍然是五月 份树叶初醒时的景象,一棵神奇的五叶地锦露出微笑,如同冬天的一株 玫瑰,从早上起就已鲜花盛开。林园一时间具有人工雕琢的面貌,像是 苗圃或是公园,不知是出于对植物的兴趣,还是为了准备游园会,在园 内,在尚未移植的普通树木中间,刚植有两三种珍贵树木,其叶子形状 古怪,仿佛要在周围留有空隙,使空气流通,光线充足。因此,在那个 季节,布洛涅林园展示的不同树种最多,同时呈现的不同部分也最多, 并将它们组成一个复合的整体。这也是正是时候。在树木仍留有叶子的 那些地方,树木仿佛在改变其质地,而且是从它们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开 始改变,清晨的阳光几乎呈水平线,过了十几个钟点,当黄昏来临之 时,阳光又呈水平线,如同灯光照明一般,从远处向树叶投射人造光般 的温暖反光,使树梢的叶子如同燃烧的火焰,而树干则是不燃的暗淡烛 台。在这里,阳光厚实得如同砖块,并像饰有蓝色图案的波斯黄色瓷砖 砌面一样,把栗树叶子粗糙地黏合在天空之上;在那里,又恰恰相反, 阳光把它们与天空分开,它们则紧张地向天空伸出一个个金手指。在一 棵披挂爬山虎的树木中央,阳光嫁接上一大束花,并使其盛开,但因阳 光耀眼而无法清楚看出,这束花像是红花,也许是康乃馨的一个变种。 林园的各个部分,在夏季因厚实、单一的绿叶而混杂在一起,这时区分 了开来。在一些较为开阔的地方,可以看到几乎所有部分的入口,或是 一簇浓密的树叶指出这些入口,犹如中世纪的方形王旗。如同在一幅彩 色地图上那样,可以看到的有阿默农维尔餐馆、卡特朗草地、马德里餐 馆、赛马场、湖畔。有时会出现一座无用建筑、一个人造山洞或一个风 车,树木挪动了位置,给它们腾出了地方,或是建在一块草地前柔软的 平台之上。你可以感到,林园并非仅仅是树木,它有一种与树木的生长 无关的用途,我感到兴奋,并非只是因为对秋景的欣赏,而是因为一种 欲望。这是愉悦的巨大源泉,心灵在最初感到这种愉悦时,没有看出其 原因,也不知道它并非因任何外界之物而产生。因此,我看着这些树木 时,怀有一种未被满足的温情,这种温情超越了树木,在我不知道时涌 向散步的美女构成的一幅杰作,树木每天都要把这些女子围在中间,时 间长达几个小时。我朝刺槐小道走去。我穿过一个个大树群,在那里, 上午的阳光迫使它们进行新的划分,给它们中的树木修剪枝条,把各种 各样的树结合在一起,构成一个个树丛。阳光机灵地把两棵树吸引过 来;它用光和影这两把大剪刀,把每棵树的树干和树枝均剪去一半,并 把两棵树剩下的那一半,或是编织成一根四周阳光灿烂的阴影柱,或是 变成一个发光的幽灵,其虚幻、颤动的轮廓为黑色阴影。当一道阳光把 树梢的枝条染成金黄之时,它们仿佛被发光的潮气浸湿,单独从翠绿色 的湿气中显露出来,而树丛完全沉浸在这湿气之中,犹如在海底一般。 原因是这些树木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在树叶全部落光之后,它们更加 发亮,是由于包裹树干的绿丝绒套,或是槲寄生珐琅般的白球,白球散 布在杨树树梢,圆得像米开朗琪罗《创造》[379]中的日月。但是,树木 长年来因一种嫁接而被迫过着与女人相同的生活,使我不由想起山林仙 女,这美丽的社交界女子,反应敏捷,脸色红润,她经过时树木用枝条 将其遮盖,并迫使她像它们那样感受到这季节的威力;树木使我想起我 虔诚的青年时代的幸福时光,当时我如饥似渴地来到那地方,女子优雅 的杰作在那里展现,时间十分短暂,是在无意中当了同谋的叶丛之间。 但是,布洛涅林园中的冷杉和刺槐——它们比我即将去特里亚农观看的 栗树和丁香更为撩人——使人想望的美,并非固定在我的外部,即不是 在一个历史时期的事件中,不是在一些艺术作品中,也不是在门口堆积 掌状浅裂金叶的爱神小庙中。我来到湖畔,一直走到泥鸽射击场。我脑 中存有的优美观念,这时赋予一辆四轮敞篷马车的高度和马匹的精瘦, 这些马在狂奔,轻盈得如同胡蜂,两眼充血,酷似狄俄墨得斯[380]的凶 猛战马,我现在想要再次见到我曾爱过的事物,就怀着多年前那种强烈 愿望,走在这几条小道之上,我想再次看到这优美的马车,是在斯万夫 人的高大车夫,处于小如巴掌、跟圣乔治[381]一样幼稚的听差的监视 下,竭力驾御马匹惊恐地扑动的钢翼之时。唉!现在行驶的只有汽车, 由蓄着小胡子的司机驾驶,伴随他的是两个高大的跟班。我想用肉眼看 到,女人的小帽,是否像我记忆中的眼睛看到的那样迷人,这种小帽十 分低矮,如同花冠。女人的帽子现在都十分宽大,饰有花果和各种鸟 类[382]。斯万夫人以前穿漂亮的连衣裙,宛如王后一般,这种连衣裙现 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希腊-撒克逊式的宽大衣裙,带有塔纳格拉陶俑 [383]衣服的皱褶,有时像督政府[384]时期的式样,衣料为利伯蒂[385]式的 浅底花绸,饰有花卉图案,酷似墙纸。当时可能跟斯万夫人一起在玛格 丽特王后小道散步的那些先生,我没有看到他们头戴以前的灰色礼帽, 也没有戴别的帽子。他们外出时不戴帽子。景色中所有这些新的成分, 我已不再有信念可置入其中,使它们变得确实、协调,得以存在;它们 在我面前经过时乱七八糟,纯属意外,不像是真的,并不包含任何一种 美,而在过去,我的眼睛却能构建出美的形象。这些女子着实平常,我 毫不相信她们有优雅之处,我觉得她们的衣着毫无价值。但是,一种信 念消失之时,却依然存在着——而且越来越难以消除,以掩盖我们已失 去的能力的匮乏,这种能力可以把实在性赋予新的事物——一种对因信 念而具有活力的旧事物的拜物教式的依恋,仿佛神奇是在它们之中,而 不是在我们身上,仿佛我们现在不相信有个偶然的原因,即众神的死 亡。 我心里在想:多么丑陋!这些汽车,大家是否觉得跟以前的马车一 样高雅?我也许已年纪太老——但我格格不入的是这样的世风,即女人 穿的连衣裙甚至不是用织物制成。来到这些树下又有何益?因为聚集在 这些娇艳的红叶下的人们已不复存在,因为庸俗和荒唐已取代树阴下的 优雅。多么丑陋!我的安慰,是想到我曾认识的那些女子,因为今天已 不再有优雅的事物。但是,有人在欣赏帽饰为鸟笼或菜园的丑陋之人 时,又怎么能感觉到斯万夫人的迷人之处,她头戴普通的系带、有褶的 淡紫色女帽,或戴一顶直插一朵蓝蝴蝶花的小帽。我是否能让他们理 解,我在冬天上午遇到步行的斯万夫人时的感觉?当时她身穿水獭皮短 大衣,头戴一顶普通的贝雷帽,帽上直插两根山鹑毛,但使人想起她在 家里的套间时散发出的温热的,却只有插在她胸衣上被压坏的那束紫罗 兰,这鲜艳的蓝花,面对灰色的天空、寒冷的空气和光秃的树枝,有一 种妩媚之处,那就是只把季节和天气当作背景,同时又生活在人类的环 境之中,生活在这个女人的环境之中,同样妩媚的是她客厅的花盆和花 坛里的花卉,那是在点燃的炉火旁边,在那张面料为丝绸的长沙发前, 那些花卉透过关闭的窗子,在观看下雪的景色。另外,即使妇女的服饰 跟当年一模一样,我也不会感到满足。一件往事的各个部分,相互间有 着牢固的联系,我们的记忆把它们汇集在一起,并使其保持平衡,但在 汇集之时,不允许我们放弃任何东西,也不能拒绝任何东西,正由于这 种牢固的联系,我真想在这样一位女子家里度过白天的时间,面前放着 一杯茶,在墙壁漆成深色的套间之中,斯万夫人的套间在当时(即在这 故事的第一部分结束的第二年)仍然这样,套间里会亮着橙色的灯光, 燃烧着红色的炉火,朵朵菊花[386]在十一月的暮色中吐出玫瑰色和白色 的火舌,那是在这样一些时刻,就像我未能找到我想要的乐趣时那样 (这点读者将在下文中看到)。但现在,这些时刻虽然不会给我带来任 何结果,却仍使我感到它们有着相当大的魅力。我想要重新找到它们, 而且要像我回想起的那样。唉!现在只有路易十六时代式样的套间,墙 壁均为白色,饰有蓝色绣球花花纹。另外,人们要到很晚才回到巴黎。 如果我要请斯万夫人为我凑齐这往事的各个部分,以及这欲望的各个成 分,她就会在一座城堡写信给我,说她要到二月份才能回来,那时菊花 早已开过,我感到这往事属于遥远的一年,属于我无法追溯的一个年 份,而这欲望已变得无法实现,就像它以前曾徒劳地追求的乐趣。我也 希望这些是同样的女人,即我对其衣着感兴趣的那些女人,因为在我还 相信的时候,我的想象已把个性赋予她们,使她们具有传奇色彩。唉! 在刺槐大街——爱神木小道——,这样的女人我又见到几个,她们已经 年老,剩下的只有她们当年美貌的可怕阴影,她们在游荡,在维吉尔笔 下的树丛中绝望地寻找着什么。她们早已逃离,而我却还要徒劳地向这 些冷落的小道询问。太阳已躲了起来。大自然重又开始主宰这林园,林 园是妇女乐园的想法已从中消失;在人造的磨坊上面,真的天空呈灰 色;风在大湖上吹出层层涟漪,犹如天然湖泊;一只只大鸟迅速穿过林 园,如同穿过树林,发出声声尖叫,一只接着一只地停在高大的橡树 上,橡树的树冠,犹如德鲁伊特[387]的冠冕,具有多多纳[388]的庄严, 仿佛宣告改变用途的森林已无人类足迹,并帮助我更清楚地理解这一矛 盾,即想在现实中寻找记忆中的种种画面,这些画面即使看到,也总是 缺少来自记忆、不是由感官感受到的魅力。我过去熟悉的现实已不复存 在。只要斯万夫人不是以完全相同的模样在同一时刻来到这里,大街就 会展现不同的面貌。我们过去熟悉的那些地方,只是属于这种空间范 畴,我们在其中将它们定位,是为了更加方便。它们在构成我们以往生 活的一个个邻接的印象之中,只是一个薄薄的截面;对某一形象的回 忆,只是对某一时刻感到的依恋;而房屋、公路、大街,唉!都转瞬即 逝,如同年月[389]。 人名索引[390] abbés de Combray贡布雷列代修道院院长。 abbés de Martinville马丹维尔修道院院长。 Abraham亚伯拉罕,犹太人始祖 Adam亚当 Adolphe(mon oncle)阿道夫(我的外叔公),我外公的弟弟。他 在贡布雷有休息室,他不再去那里。我在巴黎时常去看望他。我在他家 里遇到一位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奥黛特)。他跟我家人不和,因为 我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家里。斯万来跟他谈起奥黛特,但后来跟他闹 翻 Aladin 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人物 Ali Baba阿里巴巴,《一千零一夜》中人物 ambassadeur qui cherche à rencontrer Odette大使,想要见到奥黛特。 Amédée阿梅代⇒grand-père(mon)(我)外公 Amédée(Mme)阿梅代(夫人)⇒grand-mère(ma)(我)外婆 Américaine, maîtresse de Swann美国女人,斯万的情妇。 Ampère(André-Marie)(1775—1836)安培(安德烈-马里·),法 国物理学家。 Andromède安德洛墨达 Angelico(Guidolino di Pietro, en relig. Fra Giovanni de Fiesole, dit Fra)(约1400—1455)安吉利科(兄弟)(圭多利诺·迪·皮埃特罗,菲 耶索莱的乔凡尼兄弟,人称),意大利画家。 [Angiolello(Giovanni Maria)](1451—1525)安吉奥莱洛(乔凡 尼·马里亚·),贝利尼的传记作者(威尼斯人)。 Anglais(riche)auquel Odette a été livrée presque enfant英国富翁, 奥黛特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就委身于他。 Apollon阿波罗 apôtres(les)使徒 archevêque, frère de Mme de Saint-Euverte总主教,德·圣欧韦尔特夫 人的哥哥。 Aristée阿里斯塔俄斯,维吉尼《农事诗》中的人物。 Aristote(约前384—约前322)亚里士多德 armurier de Combray贡布雷的猎枪店老板。 Artaban阿尔塔邦,拉卡尔普勒内德(约1610—1663)的英雄美女 式小说《克娄巴特拉》(1647—1658)的主人公。 artiste艺术家(画家),维尔迪兰夫人的朋友。 Assuérus亚哈随鲁,波斯的薛西斯一世(前519—前465)在《圣 经》中的名字。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同名悲剧中的人物 [Athanag(h)ild](v.554—567)阿塔纳吉尔德,西哥特人国王, 把女儿布鲁纳奥特和加尔斯温特分别嫁给奥斯特拉西亚国王西日贝尔一 世和纽斯特里亚国王希尔佩里克一世。 Audiffret-Pasquier(duc d’)(1823—1905)奥迪弗雷-帕斯基埃(公 爵),法国政治家。 Aumale(Henri Eugène Philippe Louis d’Orléans, duc d’)(1822— 1897)奥马尔(公爵)(亨利·欧仁·菲力普·路易·德·奥尔良)法国将 军、历史学家 Aymon(les Quatre Fils)埃蒙(四子),武功歌《勒诺·德·蒙托 邦》的主人公。 Bach(Jean-Sébastian)(1685—1750)巴赫(约翰-塞巴斯蒂安) Balzac(1799—1850)巴尔扎克 Barbe-Bleue蓝胡子,法国作家佩罗同名童话故事中的人物。 Barrière(Théodore)(1825—1877)巴里埃尔(泰奥多尔·),法 国剧作家。 Bartet(Julia)(1854—1941)巴尔黛(朱利娅·),法国女演员。 ⇒Regnault(Jeanne-Julia)勒尼奥(让娜-朱利娅·) Basin巴赞⇒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 Bathilde巴蒂尔德⇒grand-mère(ma)(我)外婆 Baudelaire(Charles)(1821—1867)波德莱尔(夏尔·) Baudenord(feu)(已故)博德诺尔,应写为Beaudenord,巴尔扎 克《卡迪央王妃的秘密》和《纽沁根银行》中的人物。这里说的是他 的“小厮”。 Beethoven(Ludvig van)(1770—1827)贝多芬(路德维希·范·) Bellini(Gentile)(1429—1507)贝利尼(真蒂利·),威尼斯画家 Belloir贝卢瓦(公司),出租舞会和晚会用椅子。 Bérénice贝蕾妮丝,拉辛同名悲剧中女主人公。 Bergotte贝戈特。布洛克使我发现他。我对他欣赏。斯万对我谈论 他。他写的论拉辛的小册子;斯万小姐因认识他而具有魅力。他谈论拉 辛的一页页文字,跟我对吉尔贝特的爱联系起来 Berma(la)贝尔玛。她受到贝戈特的欣赏。我父亲不准我去看她 演出。 Bernard(de Clairvaux)(sant)(1090—1153)(圣)贝尔纳(明 谷的),天主教西多会修士。 Bernhardt(Sarah)(1844—1923)贝恩哈特(萨拉·)法国女演员 Biche(M.)母鹿(先生),画家埃尔斯蒂尔(Elstir)的绰号 Blanche de Castille(1188—1252)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法国王 后。 Blatin(M.)布拉坦(先生),执达员。 Blatin(Mme)布拉坦(夫人)。前者的寡妇。在香榭丽舍大街旁 的公园里看《辩论报》。妈妈觉得她难看、俗气 Bloch(Albert)布洛克(阿尔贝·),比我年长的同学,我欣赏他的 文学爱好。他应邀来我家,我家里人都不喜欢他。被赶出我的家门。斯 万说他像贝利尼画的穆罕默德二世的肖像 [Boieldieu(François Adrien)](1775—1834)布瓦尔迪约(弗 朗索瓦·阿德里安·),法国作曲家,歌剧《白衣夫人》(1825)的作 者。 Borange博朗日,贡布雷的食品杂货店主。 Borelli(应写为Borrelli)(Raymond,vicomte de)(1837—1906) 博雷利(子爵)(雷蒙·德·),法国诗人 Bossuet(1627—1704)博絮哀,法国作家 Botticelli(Sandro di Mariano,dit)(1445—1510)波堤切利(山 德罗·迪·马里亚诺,人称)。斯万认为奥黛特像他画的妇女 Bouilleboeuf(Mme)(贡布雷的)布耶伯夫(太太)。 Bouillon(les)布永夫妇,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父母 Boulbon(docteur du)(杜·)布尔邦(大夫),贝戈特的欣赏者 Brabant(comtes de)布拉邦特(伯爵们),盖尔芒特家族的直系祖 先,埋葬在贡布雷的教堂里。 Brabant(Geneviève de)布拉邦特(热纳维耶芙·德·)。幻灯;关 于她的传说: 盖尔芒特家族的祖先 Bréauté-Consalvi(Hannibal, marquis de)(阿尼巴尔·德·)布雷奥 泰-孔萨尔维(侯爵),朋友们称他为“巴巴尔”(Babal)。是斯万的老 朋友;他的单片眼镜。据一封匿名信,他曾是奥黛特的情人 Bréchot布雷肖,福什维尔对Brichot(布里肖)的误读。 Bressant(Jean-Baptiste-François)(1815—1866)布雷桑(让-巴蒂 斯特-弗朗索瓦·)法国演员,以布雷桑发型出名 Bretonnerie(Mme de la)布勒托纳里(夫人)(德·)。欧拉莉曾 在她家帮佣。 Brichot布里肖,巴黎大学教授。在维尔迪兰家吃晚饭;斯万对他的 评论 Broglie(Achille Léonce Charles Victor,duc de)(1785—1870)布 罗伊(公爵)(阿希尔·莱翁斯·夏尔·维克多),法国政治家、历史学 家,1816年娶阿尔贝蒂娜·德·斯达尔为妻 Brohan(Madeleine)(1833—1900)布罗安(马德莱娜·)法国女 演员。 [Brunehaut](v.543—613)布鲁纳奥特,奥斯特拉西亚王后、西 日贝尔一世之妻。 Callot(la mère)卡洛(大妈),贡布雷的蔬菜女商贩。 Calmette(Gaston)(1858—1914)卡尔梅特(加斯东·),《费加 罗报》社长,普鲁斯特把《在斯万家这边》题献给他。 Cambremer(les)康布勒梅(一家)。这个姓使人感到惊讶。 Cambremer(marquise douairière Zélia de)康布勒梅(老侯爵夫人) (泽莉娅·德·),娘家姓梅尼尔-拉吉夏尔(Du Mesnil-La-Guichard)。 她是默默无闻、爱好音乐的女士,在媳妇的陪同下来参加圣欧韦尔特夫 人的晚会 Cambremer(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前者的丈夫 Cambremer(marquis de)康布勒梅(侯爵),泽莉娅·德·康布勒梅 侯爵夫人之子、勒格朗丹的姐夫;住在巴尔贝克附近的菲泰尔纳。 Cambremer(Renée,marquise de)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勒内· 德·),小康布勒梅侯爵之妻、勒格朗丹的姐姐。我父亲无法得到勒格 朗丹的同意,让我们跟他姐姐取得联系。她刚结婚,参加圣欧韦尔特夫 人的晚会;看不起肖邦。烛台托盘的事件;她被弗罗贝维尔将军注意。 斯万把她介绍给将军。她要去贡布雷,使斯万也想去那里。 Camus卡米,贡布雷的食品杂货店店主。 [Carloman](828—882)卡洛曼,日耳曼路易之子、先后为巴伐 利亚和意大利国王。 Carpaccio(Vittore Scarpazza, dit)(约1460—约1525)卡尔帕乔 (维托雷·斯卡尔帕扎,人称),威尼斯画家 Céline塞莉娜,我外婆的大妹⇒grand-mère(soeurs de ma)(我) 外婆(的两个妹妹) Cellini(Benvenuto)(1500—1571)切利尼(班韦努托·),意大 利雕塑家、金匠 Chanlivault(Mme de)(德·)尚利沃(夫人),德·肖斯皮埃尔先 生的妹妹。 Charlemagne(742—814)查理大帝 Charles le Bègue结巴查理,小说中虚构的加洛林王朝君主,被他弟 弟恶人吉尔贝打败。 [Charles II le Chauve](823—877)秃头查理二世。 Charles Quint(1500—1558)查理五世。 [Charles II le Mauvais](1332—1387)恶人查理二世,纳瓦拉国 王、埃夫勒伯爵。 [Charles III le Gros](839—888)查理三世(胖子),日耳曼路 易之子、法国国王。 Charles VI(1368—1422)查理六世,法国国王(1380—1422)。 Charlus(Palamède, baron de)(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男爵), 俗称梅梅。贡布雷的人都知道他跟斯万夫人同居。在唐松维尔被人看 到。斯万的朋友。在奥黛特面前帮斯万的忙。“斯万知道,在德·夏吕斯 先生和她之间,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善良,但性格有点反常,斯 万收到的匿名信是否会是他写的 Chartres(Robert Philippe Louis Eugène Ferdinand, duc de)(1840— 1910)沙特尔(公爵)(罗贝尔·菲力普·路易·欧仁·费迪南·),国王路 易-菲力浦和王后玛丽-阿梅莉的孙子 châtelaine des environs de Combray 贡布雷附近的城堡女主人,勒格 朗丹跟她一起走出教堂。 Chaussepierre(M. de)(德·)肖斯皮埃尔(先生),德·尚利沃夫 人(Mme de Chanlivault)的哥哥。 Chevet, traiteur谢韦饭馆。 [Chilpéric I er](539—584)希尔佩里克一世,墨洛温王朝纽斯特 里亚(Neustrie)国王,先后娶加尔斯温特(Galswinthe)和弗雷德贡德 (Frédégonde)为妻。 Chopin(1810—1849)肖邦 Clapisson(Antonin-Louis)(1808—1866)克拉比松(安托南-路易 ·),法国作曲家。 [Cléopâtre]克娄巴特拉 [Clotaire I er](约497—561)克洛泰尔一世,墨洛温王朝法兰克 国王(511—561),希尔佩里克一世(Chilpéric I er)和西日贝尔一世 (Sigebert I er)之父。 Combray(comtes de)贡布雷(列代伯爵)。 concierge des Swann斯万家的门房 Coquelin(Constant, dit Coquelin aîné)(1841—1909)科克兰(康 斯坦·,人称大科克兰),法国演员 Corot(Jean-Baptiste Camille)(1796—1875)柯罗,法国画家 Cottard(docteur)科塔尔(大夫),维尔迪兰夫妇的“小宗派”的一 个“信徒”。他的微笑;他对短语和专有名词的查考。对任何词都按字面 意义理解。瞧不起斯万。对斯万在爱丽舍宫进午餐感到惊讶。他的玩 笑。 Cottard(Mme Léontine)科塔尔(夫人)(莱昂蒂娜·),大夫之 妻。在维尔迪兰夫妇家。《弗朗西永》中的色拉。在公共马车上遇到斯 万;对斯万说,奥黛特在旅行时只想念他一人。 Cottard(amies de Mme)科塔尔(夫人的那些女友)。她们让人做 了日本色拉 cousins(nos)表兄弟(我们的)。 couturière(petite)retirée歇业的(小)女裁缝,奥黛特的女友 Crapote(Louis)克拉波特(路易·)(水果店店主)。 Crécy(Mme de)(德·)克雷西(夫人)⇒ Swann(Mme)斯万 (夫人) curé de Combray贡布雷的本堂神甫。他拜访我姑妈莱奥妮;他的词 源学知识 curé de Combray(frère du)贡布雷本堂神甫(的哥哥),在夏托登 当税务员。 Dagobert(I er)(602—638)达戈贝特(一世)。 dame en rose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Swann(Mme)斯万(夫人) Dante(1265—1321)但丁,意大利作家、《神曲》作者 de Hooch(Pieter)(1629—约1684)霍赫(彼得·德·),荷兰风俗 画家。 Delaunay(Louis-Arsène)(1826—1903)德洛内(路易-阿尔塞纳 ·),法兰西喜剧院分红演员 Desjardins(Paul)(1859—1940)德雅尔丹(保罗·),法国作 家。 Dieu上帝 Dieux(les)神祗们 Diomède狄俄墨得斯,希腊神话中色雷斯国王。 Dumas fils(Alexandre)(1824—1895)小仲马 Dumont迪蒙,我的一个朋友。 Dumont d’Urville(1780—1842)迪蒙·迪尔维尔,法国航海家。 Dürer(Albert)(1471—1528)丢勒(阿尔布莱希特·),德国画 家。 [Edison](1847—1931)爱迪生 [édouard VII](1841—1910)爱德华七世,英国国王⇒ Galles(prince de)威尔士(亲王) [éléonore de Guyenne(ou Aliénor d’Aquitaine)(1122—1204)圭 耶纳的埃莱奥诺尔(或阿基坦的阿莉耶诺尔),“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 之母”(其实是她的祖母) éloi(saint)(约588—660)(圣)埃卢瓦 Elstir埃尔斯蒂尔,维尔迪兰夫妇喜爱的画家,他们称他为“母鹿先 生”。喜欢促成婚事。请斯万和奥黛特参观他的画室。科塔尔夫妇看不 懂他的画。自命不凡。他谈论一个画展的“演说”。说错话。身体正在康 复,去海上游览。 emballeur, à Combray(贡布雷的)包装工。 [énée]埃涅阿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之子,维吉尔(Vir-gile) 把他作为《埃涅阿斯纪》(Énéide)中的主人公。 Entremetteuses拉皮条的女人/鸨母。奥黛特对这女人的来访态度冷 淡。来她那里,“是为了聊天”。 Esther以斯帖,波斯王亚哈随鲁(Assuérus)的犹太妻子。她被戴 上皇后冠冕,是贡布雷教堂里的挂毯上的图像; Eulalie欧拉莉。她的形象;她对我姑妈莱奥妮的拜访,使我姑妈感 到十分愉快。她跟弗朗索瓦丝的竞争。 Eulalie(sainte)(圣)欧拉莉亚。 Eurydice欧律狄刻,俄耳甫斯(Orphée)之妻。 Eve 夏娃 Fabre(Jean Henri)(1823—1915)法布尔(让·亨利·),法国昆 虫学家,《昆虫记》作者 Febvre(Alexandre-Frédéric)(1833—1916)费弗尔(亚历山大-弗 雷德里克·),法国演员 femme de l’Île du Bois布洛涅林园的岛上的女人,奥黛特跟她干 了“那种事”。 Fénelon(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1651—1715)费奈龙 (弗朗索瓦·德·萨利尼亚克·德·拉莫特),法国天主教大主教、作家 fille aux yeux bleus蓝眼睛姑娘,幽会屋妓女。 fille de cuisine de Françoise à Combray(贡布雷时弗朗索瓦丝的)帮厨女工已怀孕,像是乔托(Giotto)笔下的“爱德”图。分娩。芦笋。 弗朗索瓦丝对她冷酷无情。 fille du jardinier de ma grande-tante à Combray(贡布雷我姑婆的)园 丁之女。 Flora弗洛拉⇒grand-mère(soe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 妹) Forcheville(comte de)福什维尔(伯爵),萨尼埃特的连襟,维尔 迪兰夫妇家的新客,由奥黛特引荐,跟斯万的高雅形成鲜明对照。他欣 赏埃尔斯蒂尔、科塔尔、布里肖等人。他受到维尔迪兰先生的称赞。现 在他成为信徒之一。他对萨尼埃特破口大骂。奥黛特写给福什维尔的 信,斯万透过信封阅读此信;奥黛特没有立即给斯万开门时,他在奥黛 特家里。斯万因嫉妒而怀疑。他计划跟奥黛特去埃及旅游。他确实曾是 奥黛特的情夫 Forestelle(marquis de)福雷斯泰尔(侯爵),斯万的朋友,在皮 埃尔丰附近有一城堡。他的单片眼镜 Fra Angelico(Giovanni da Fiesole,dit)(约1400—1455)安吉利 科(菲耶索莱的乔凡尼兄弟,人称),意大利画家。 France(Anatole)(1844—1924)法朗士(阿纳托尔·),法国作 家 France(maison de)法兰西(王室) François I er(1494—1547)法兰西斯一世(一译弗朗索瓦一世), 法国国王(1515—1547) François(saint)(d’Assise)(阿西西的)(圣)方济各。 Françoise 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莱奥妮的女厨师。她的法典;把我的 口信带给我母亲。她的肖像。妈妈和她;她作为女佣的长处。她跟我姑 妈的谈话。她的帮厨女工。她在部队经过时的看法。跟我姑妈在一起。 她对欧拉莉的憎恨。星期六。我姑妈怀疑她不诚实。在她的厨房里。杀 鸡;她的同情和无情;她对其他仆人的策略;她对帮厨女工的冷酷无 情。田园圣安德烈教堂里的塑像和她。她在我姑妈去世时感到巨痛。我 姑妈去世后她来我家帮佣,带我去香榭丽舍大街。 Françoise弗(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名叫玛格丽特 (Marguerite) Françoise(gendr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婿),名叫朱利安 (Julien)。 Françoise(neveux de)弗朗索瓦丝(的侄子、侄女、外甥) Françoise(parents de)弗朗索瓦丝(的父母) Françoise(petit-fils de)弗朗索瓦丝(的外孙)。 François le Champi弃儿弗朗索瓦,乔治·桑(George Sand)同名田 园小说中人物。 Franquetot(vicomtesse de)弗朗克托(子爵夫人),德·康布勒梅 夫人的表姐妹,在圣欧韦尔特府的晚会上 Froberville(général de)弗罗贝维尔(将军),圣欧韦尔特府晚会 上的客人。跟洛姆王妃的谈话。斯万把他介绍给年轻的德·康布勒梅夫 人 Gallardon(les)加拉东(一家) Gallardon(marquis de)加拉东(侯爵) Gallardon(marquise de)加拉东(侯爵夫人)。因是盖尔芒特家的 亲戚而感到自豪,但她表妹不去她家作客。被她表妹用言语侮辱 Galles(prince de)(1841—1910)威尔士亲王⇒douard VII爱德华 七世 Galopin加洛潘,(贡布雷)糕点铺老板。 Galopin(petit de chez)加洛潘(糕点铺的小伙计)。 Gambetta(Léon)(1838—1882)甘必大(莱昂·) [Geoffroy de Chateaudun]若弗鲁瓦·德·夏托登。 Georges(saint)(圣)乔治,英格兰主保圣人、基督教殉教者 Ghirlandajo(Domennico di Tommaso Bigordi,dit)(1449—1494) 吉兰达约(多梅尼科·迪托马索·比戈迪,人称),佛罗伦萨画家。 Gilberte Swann吉尔贝特·斯万,后成为德·福什维尔小姐,跟罗贝尔 结婚后,成为圣卢侯爵夫人,最后成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这事普鲁斯 特并未说清,也未提到奥丽娅娜已经去世)。首先作为德·圣卢夫人出 现。她能以贝戈特为友是她的福气。我第一次看到她。她的名字;我对 她的爱。在香榭丽舍大街。她对我表示友好。她使我感到痛苦。我等待 她爱情的表示。她的冷淡。我对她周围的一切都感兴趣 Gilberte(amie de)吉尔贝特(的女友),说话口气急促。 Gilberte(camarades de),吉尔贝特(的同伴),在香榭丽舍大街 旁的公园。 Gilbert le Mauvais恶人吉尔贝,盖尔芒特的领主,贡布雷一扇彩画 玻璃窗上有他的形象 giletier de la cour在院子里开铺子做背心的裁缝⇒Jupien朱皮安 Giorgione(约1477—1510)乔尔乔涅,意大利画家 Giotto(1266—1336)乔托,佛罗伦萨画家,在帕多瓦画有“恶 行”和“美德”的壁画 Gleyre(Charles-Gabriel)(1808—1874)格莱尔(夏尔-加布里埃 尔·)瑞士画家,画有《夜晚或幻灭》。 Goldschmid(应写为Goldschmidt)(Neville D.)戈尔特施米特 (纳维尔·D.)画商。 Golo戈洛,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传说中的人物 Got(Edmond)(1822—1901)戈(埃德蒙·),演员。 Goupil(Mme)(贡布雷的)古皮(夫人)。 Goupil(sœur de Mme)古皮(夫人的姐姐)。 Goya(y Lucientes)(Francisco José de)(1746—1828)戈雅(·伊 ·吕森提斯)(弗朗西斯科·何塞·德·);西班牙画家。 Gozzoli(Benozzo)(1420/1422—1497)戈佐利(伯诺佐·),佛 罗伦萨画家 Grand-duc大公,派人把香烟送给奥黛特 grand-mère maternelle(ma)(我的)外婆,名叫巴蒂尔德,也称 为阿梅代夫人。她在贡布雷的花园里兜圈子;她丈夫喝白兰地,使她感 到担心。拜访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她的原则。她的礼物。她将陪我去 巴尔贝克。 grand-mère(cousine de ma)(我)外婆(的表弟妹)。 grand-mère(cousins de ma)(我)外婆(的表弟、表弟妹)。 grand-mère(soeurs de ma)(我)外婆(的两个妹妹):塞莉娜和 弗洛拉(或维克托娃)。老小姐;她们的高尚本性。用暗示来感谢斯万 grand-oncle(mon)姑公。拉我的鬈发 grand-père maternel(mon)(我的)外公,名叫阿梅代。不准他喝 甜烧酒。曾是斯万的父亲最好的朋友之一。想向斯万询问他在上流社会 社交界的那些朋友的情况。跟我外叔公阿道夫闹翻。他对我那些犹太朋 友的态度。跟我父亲和他一起在唐松维尔散步。对斯万请他介绍情妇的 要求一概拒绝 grands-parents(maternels)(mes)(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住在 贡布雷。 grand-tante(ma)(我的)姑婆。她是我外公的表妹、我莱奥妮姑 妈的母亲。戏弄我外婆。不了解斯万常去的社交界。我外婆总是跟她看 法不同。她对义务的看法 ;布洛克说她年轻时生活放荡 grand-tante(nièce de ma)(我)姑婆(的侄女)。我姑婆在遗嘱 中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送给她。 Grèce(reine d)(Olga Constantinova)(1851—1926)希腊(王 后)(奥尔加·康斯坦提诺娃) Grévy(Jules)(1807—1891)格雷维(朱尔·),法兰西第三共和 国总统(1879—1887)。斯万跟他共进午餐 Grignan(Mme de)(1646—1705)格里尼昂(夫人),塞维尼夫 人的女儿 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家)。斯万是他们的好友。勒格朗 丹因不认识他们而感到难受。我对他们如何想象。他们把亲戚德·加拉 东夫人撇在一边。他们的风趣和语言 Guermantes(comtesses de)盖尔芒特(伯爵夫人们),在贡布雷的 教堂里表现以斯帖戴上王后冠冕的挂毯上。 Guermantes(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巴赞、夏吕斯和德·马尔 桑特夫人的父亲 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前者的妻子 Guermantes(Basin, duc de)盖尔芒特(公爵),名叫巴赞,在他 父亲去世前为洛姆亲王。结婚第二天就对妻子不忠。斯万收到的匿名信 是否是他写的 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名叫奥 丽娅娜,在她公公去世前为洛姆王妃,是巴赞的妻子和堂妹。我如何对 她想象。我在贡布雷的教堂里看到她。在德·圣欧韦尔特夫人府举办的 晚会上。用言语侮辱德·加拉东夫人。说康布勒梅家和耶拿家的坏话。 跟斯万在一起。 Guermantes(Elzéar de)盖尔芒特(埃尔泽阿尔·德·),洛姆王妃 的公公。 Guillaume(I er)le Conquérant(1027-1087)威廉(一世)(征服 者)。 Guys(Constantin)(1802—1892)吉斯(康斯坦丁·),法国画 家。 [Halévy(Fromental)](1799—1862)阿莱维(弗罗芒塔尔 ·),法国作曲家。 Halévy(Ludovic)(1834—1908)阿莱维(吕多维克·)法国作家 Hals(Frans)(1580/1585—1666)哈尔斯(弗朗斯·),荷兰画家 Hélier(saint)(圣)埃利埃,saint Hilaire(圣伊莱尔)在某些省 的称呼。 Henri Plantagenêt(1133—1189)金雀花王朝的亨利,英国国王,称 为亨利二世。 Herbinger埃班热,在奥黛特眼里是优雅的化身。 Hilaire(saint)圣伊莱尔。 Hugo(Victor)(1802—1885)雨果(维克多·),法国作家 Iéna(les)耶拿(一家),巴赞·德·盖尔芒特的朋友。他们“帝国时 代”的家具 Iéna(princesse d’)耶拿(王妃) Illiers(saint)(圣)伊利埃,saint Hilaire(圣伊莱尔)在某些省的 称呼。 Imbert(Mme)(贡布雷的)安贝尔(太太)。 Injuste(gouverneur)des Vices et Vertus de Giotto乔托的《恶行》和 《美德》中的不义(总督)。 Innocents(massacre des)(对)无辜婴儿(的屠杀)。 institutrice de Gilberte吉尔贝特的女教师 institutrice suédoise(jeune)(年轻的)瑞典小学女教师。 Isaac以撒。 Jacques(saint)(圣)雅各。 jardinier de ma grand-tante à Combray我姑婆在贡布雷的园丁。缺乏 自然感。他对战争的看法 jardinier(fille du)园丁(的女儿)。 Jauret(或写成Joret)若雷,水果店店主。 Jésus-Christ耶稣基督 Jéthro(或写成Jethro)叶忒罗,摩西的岳父 jeune fille(贡布雷的)一位姑娘,每个星期天都在我外公外婆家吃 晚饭。 Joas约阿施(公元前四世纪),以色列王,拉辛的悲剧《亚他利 雅》中的人物 Julien朱利安⇒Françoise(gendr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婿) Jupien 朱皮安,做背心的裁缝。在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院子里开裁 缝铺 Jupien(nièce de, parfois fille de)朱皮安(的侄女,有时说是他女 儿),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女裁缝。我外婆把她看作朱皮安的女儿 (普鲁斯特自己也经常出这种错);后在我们的院子里做裁缝,顾客为 上流社会女士 Labiche(Eugène)(1815—1888)拉比什(欧仁·),法国剧作家 [La Calprenède](v. 1610—1663)拉卡尔普勒内德,法国作家。 La Pérouse(1741—1788)拉佩鲁兹,法国航海家。 La Trémoïlle(les)(发音为 Trémouill)拉特雷穆伊(一家)。据 福什维尔说,斯万老是往他们家跑 La Trémoïlle(Charles,duc de)(夏尔·德·)拉特雷穆伊(公爵) La Trémoïlle(duchesse de)拉特雷穆伊(公爵夫人),前者的妻子 La Trémoïlle(Mme de)德·拉特雷穆伊(夫人),塞维尼夫人的朋 友。 La Trémouaille拉特雷穆阿伊,布里肖对“拉特雷穆伊”这个姓的发音 错误。 Laumes(les)洛姆(一家)⇒Guermantes(les)盖尔芒特(一 家) Laumes(princesse des)洛姆(王妃)⇒Guermantes(Oriane, duchesse de)(奥丽娅娜·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Lavoisier(Antoine Laurent)(1743—1794)拉瓦锡(安托万·洛朗 ·),法国化学家、物理学家。 Leconte(de Lisle)(1818—1894)勒孔特(·德·利尔),法国诗 人。受到布洛克的欣赏 Legrandin(M.)勒格朗丹(先生),德·康布勒梅先生的小舅子。 肖像。对我父亲的态度奇特。他因不认识盖尔芒特夫妇而感到难受;他 的故作风雅。不愿说出他在巴尔贝克是否有熟人 Legrandin(soeur de)勒格朗丹(的姐姐)⇒Cambremer(Renée, marquise de)(勒内·德·)康布勒梅(侯爵夫人) Legrandin(Mme)勒格朗丹(夫人),前者的母亲 Legrandin勒格朗丹,前者丈夫。 Leloir(Alexandre-Louis)(1843—1884)勒卢瓦(亚历山大-路易 ·),法国画家。 Léon(princesse de)(Herminie de la Brousse de Verteillac)(1853 —?)莱昂(王妃)(埃尔米妮·德·拉布鲁斯·德·维尔泰雅克)。 Léonard de Vinci 莱奥纳多·达·芬奇⇒ Vinci(Léonard de) Léonie(ma tante)莱奥妮(我姑妈),我姑婆的女儿,我已故姑夫 奥克塔夫的妻子(奥克塔夫夫人)。在贡布雷时,给我吃小马德莱娜蛋 糕。丈夫死后,一直卧床不起。我进去抱吻她。跟弗朗索瓦丝的谈话。 她开心的消遣:欧拉莉。欧拉莉和神甫的来访。她循规蹈矩的生活。梦 想改变生活。跟弗朗索瓦丝在一起,她的恶意。我们散步回来去看她。 去唐松维尔的模糊计划。她去世。 Liberty(Arthur Lesenby)(1843—1917)利伯蒂(阿瑟·莱森比 ·),英国商人,“利伯蒂”式浅底花绸发明者。 Liszt(Franz)(1811—1886)李斯特(弗兰茨·),匈牙利作曲家 Loiseau(Mme)(贡布雷的)卢瓦佐(夫人)。 Lorédan(或写成Loredano)(Andrea)洛雷达诺(安德烈亚·), 威尼斯贵族。普鲁斯特误以为他是威尼斯督治。斯万的车夫雷米跟他十 分相像。 Louis II(de Bavière)(1845—1886)(巴伐利亚的)路易二世, 巴伐利亚国王(1864—1886) Louis le Germanique(804/805—876)日耳曼路易,东法兰克国王 (843—876) [Louis II le Bègue ou le Fainéant]路易二世(结巴或懒王)(846 —879)。 Louis le Germanique(fils de)日耳曼路易(的儿子们)(Carloman 卡洛曼,Louis III le Jeune(=Louis de Saxe)萨克森的路易et Charles III le Gros胖子查理),他们的墓在贡布雷的教堂里。 Louis(saint)(Louis IX)(1214—1270)圣路易(路易九世), 法国国王(1226—1270) Louis XIV(1638—1715)路易十四 Louis XVI(1754—1793)路易十六 Louis-Philippe(I er)(1773—1850)路易-菲力浦 Lulli(或写成Lully)(Jean-Baptiste)(1632—1687)吕里(让-巴 蒂斯特·),法国作曲家。 Luxembourg(duc de)卢森堡(公爵)。 Machard(Jules-Louis)(1839—1900)马夏尔(朱尔-路易·),法 国画家。 Machiavel(1469—1527)马基雅弗利。 Mac-Mahon(maréchal de)(1808—1893)麦克马洪(元帅)。 Maes(Nicolas)(1632—1693)马斯(尼科拉斯·),荷兰画家。 Maguelone(la)(贡布雷的)马格洛娜。 Mahomet II(或写成Mehmet II)(1432—1481)穆罕默德二世。 maman妈妈 ⇒mère(ma)(我)母亲 Maintenon(Mme de)(Françoise d’Aubigné, marquise de)(1635 —1719)(德·)曼特农(侯爵夫人)(弗朗索瓦丝·德·奥比涅) maître d’hôtel des Swann斯万家的膳食总管 maître d’hôtel des Verdurin维尔迪兰家的膳食总管 Mantegna(Andrea)(1431—1506)曼坦那(安德烈亚·),意大 利画家、雕塑家 marchande des Champs-Élysées香榭丽舍大街的女商贩 Marguerite马格丽特 ⇒ Françoise(fille de)弗朗索瓦丝(的女儿) Marguerite d’Autriche(1480—1530)奥地利的马格丽特。 [Marguerite de Valois, dite la reine Margot](1553—1615)玛格丽 特·德·瓦卢瓦,人称玛尔戈王后⇒ Reine-Marguerite(allée de la)玛格丽 特王后(小道) Mariano(Sandro di)(迪·)马里亚诺(山德罗·迪·)⇒Botticelli波 堤切利 Marie(mois de)马利亚(月)。 Marivaux(Pierre Carlet de Chamblain de)(1688—1763)马里沃 (皮埃尔·卡尔莱·德·尚布兰·德·),法国作家 Massé(Victor)(1822—1884)马塞(维克托·),法国作曲家。 [Massenet(Jules)](1842—1912)马斯内(朱尔·),法国作曲 家,歌剧《埃罗底阿德》作者 Materna(Mme)(1847—1918)马特纳(夫人),奥地利女歌唱 家。 Mathilde(princesse)(1820—1904)马蒂尔德(公主),热罗姆· 波拿巴之女。 Maubant(Henri-Polydore)(1821—1902)莫邦(亨利-波利多尔 ·),法国演员。 Maulévrier(-Langeron)(Jean-Baptiste-Louis Andrault, marquis de)(1677—1754)莫莱弗里埃(-朗热龙侯爵)(让-巴蒂斯特-路易· 安德罗),法国元帅。 Meilhac(Henri)(1831—1897)梅拉克(亨利·),法国剧作家 Mémé梅梅,夏吕斯的外号 ⇒Charlus夏吕斯 mère(ma)(我)母亲。想跟斯万谈论他的女儿。在贡布雷时晚 上对我的吻。在我的房间里过夜。给我读《弃儿弗朗索瓦》。给我喝 茶。她对弗朗索瓦丝好。粉裙女郎认为我像她。跟樊特伊先生在一起。 勒格朗丹的故作风雅使她感到有趣。看到我在唐松维尔的斜坡上哭。她 对樊特伊先生去世感到难受。她知道我喜欢吉尔贝特。她在三区商店遇 到斯万 mère(amie de ma)(我)母亲(的女友),贝戈特的欣赏者。 [Méhul(Etienne-Nicolas)](1763—1817)梅于尔(艾蒂安-尼 古拉·),法国作曲家。 Mérimé(Prosper)(1803—1870)梅里美(普罗斯佩·),法国作 家 [Mignet, François]米涅(弗朗索瓦·)。(⇒La Rivalité de François I er et de Charles Quint,1875)《法兰西斯一世和查理五世的争 斗》(1875年) Métra(Olivier)(1830—1889)梅特拉(奥利维埃·),法国作曲 家。 Michel-Ange(1475—1546)米开朗琪罗,意大利雕塑家、画家、 建筑师 Minos弥诺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 Moïse摩西 Molé(Louis Mathieu, comt)(1781—1855)莫莱(伯爵)(路易· 马蒂约),法国政治家 Molière(1622—1673)莫里哀 Monteriender(comtesse de)蒙特里昂德(伯爵夫人)。 [Monnier(Henri)](1799—1877)莫尼埃(亨利·),法国作 家,《约瑟夫·普律多姆回忆录》作者。 Montesquiou(les)蒙泰斯鸠(一家) Montmorency(les)蒙莫朗西(一家) Montmorency(duchesse de)蒙莫朗西(公爵夫人)(Marie-Félicie Orsini)(玛丽-费利茜·奥西尼)(1601—1666),亨利二世即蒙莫朗西 公爵的妻子玛丽·德·梅迪契的亲戚,也可能指夏洛特-玛格丽特·德·蒙莫 朗西(1594—1650),亨利二世即蒙莫朗西公爵的姐姐、孔代亲王的妻 子 Montpensier(duchesse de)(Anne-Marie-Louise d’Orléans)蒙庞西 埃(公爵夫人)(安娜-玛丽-路易丝·德·奥尔良)(1627—1693),路 易八世的弟弟加斯东·德·奥尔良的女儿。 Moreau(Gustave)(1826—1898)莫罗(居斯塔夫·),法国画家 Morghen(Raphaël)(1758—1833)莫尔根(拉斐尔·)意大利版 画雕刻师。 Mozart(Wolfgang Amadeus)(1756—1791)莫扎特(沃尔夫冈· 阿玛多伊斯·) mula白tre, banquier黑白混血(银行家),科克兰的朋友 musiciens 音乐家们,在圣欧韦尔特府的晚会上演奏樊特伊的奏鸣 曲。 Musset(Alfred de)(1810—1857)缪塞(阿尔弗雷德·德·),法 国作家 Napoléon III(1808—1873)拿破仑三世 Nymphes du printemps春天的仙女们。 Octave(Mme)奥克塔夫(夫人)⇒Léonie(ma tante)(我姑妈) 莱奥妮 Octave(mon oncle)(我姑父)奥克塔夫,我姑妈莱奥妮的丈夫; 已去世。 Odette de Crécy奥黛特·德·克雷西⇒Swann(Mme)斯万(夫人) Ohnet(Georges)(1848—1918)奥内(乔治·),法国小说家、剧 作家。 opticien de Combray贡布雷的眼镜店(老板) Oriane奥丽娅娜⇒Guermantes(duchesse de)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 Orléans(les)奥尔良(一家) Orsan(M. d’)(德·)奥尔桑(先生),斯万的朋友。 ouvrière(petite)(小)女工,斯万的情妇。 Palancy(marquis de)帕朗西(侯爵) parents(mes)(我的)家人/父母。他们对斯万那些朋友的看法。 跟我外叔公阿道夫闹翻。他们不喜欢布洛克。在盖尔芒特那边散步。我 不断对他们谈起跟吉尔贝特有关的事 Paris(comte de)(Louis-Philippe-Albert d’Orléans)(1838— 1894)巴黎(伯爵)(路易-菲力普-阿尔贝·德·奥尔良),想用菲力普 七世之名登上王位 Parme(princesse de)帕尔马(公主),举办巴黎最豪华的晚会 Pascal(Blaise)(1623—1662)帕斯卡(布莱斯·) Pasiphaé帕西淮,淮德拉的母亲。 Pasquier(Etienne-Denis, duc)(1767—1862)帕斯基埃(公爵) (艾蒂安-德尼·),法国政治家 Paul(saint)(圣)保罗 paysan 农民,我的伞差点儿挥到他脸上。 pêcheur垂钓者,在贡布雷的老桥旁。 peintre画家,在贡布雷的教堂里临摹彩画玻璃窗。 [Paulus(Jean-Paul Habans, dit)](1845—1908)波吕斯(让-保 罗·阿邦,人称),法国歌唱家,《阅兵归来》的作者。 [Pépin le Bref](715—768)矮子丕平。 Pépin l’Insensé疯子丕平,小说中虚构的加洛林王朝君主,结巴查理 和恶人吉尔贝的父亲。 Percepied(docteur)(贡布雷的)佩尔斯皮埃(大夫)。讥讽樊特 伊一家。德·盖尔芒特夫人参加他女儿的婚礼。用马车把我们送回贡布 雷 Percepied(fille du docteur)佩尔斯皮埃(大夫的女儿) Percepied(frère du docteur)佩尔斯皮埃(大夫的兄弟)。 Percepied(Mme)佩尔斯皮埃(夫人),大夫的妻子。 Perdreau(abbé)(贡布雷的)佩德罗(教士)。 Perdreau(nièce de l’abbé)佩德罗(教士的侄女)。 père(mon)(我的)父亲,在部里(也许是外交部)任主任。跟 我外婆讨论;喜欢气象学。认为我妈妈晚上来吻我可笑。出人意料的宽 容。跟我外叔公闹翻。布洛克使他感到不快。他确定方位的能力。担心 自己使勒格朗丹感到生气。对勒格朗丹的轻蔑感到恼火。徒劳地问他是 否在巴尔贝克有熟人。在唐松维尔散步。受到当权者的宠信 petits garçons(deux)(两个)小男孩,在香榭丽舍大街。 pharmacien de Combray贡布雷的药店老板⇒ Rapin(M.)拉班(先 生) [Phèdre]淮德拉,拉辛剧中人物 Philibert le Beau(1480—1504)菲利贝尔(美男子),萨瓦公爵 (1497—1504),奥地利的马格丽特的丈夫。 Philippe VII菲力普七世。⇒ Paris(comte de)巴黎(伯爵) pianiste(jeune)(年轻)钢琴家,在维尔迪兰家演奏。演奏樊特 伊的奏鸣曲的行板。 pianiste(tante du)钢琴家(的姑妈),维尔迪兰家的“信徒”。 pianiste virtuose演技高超的钢琴家。在圣欧韦尔特府演奏李斯特的 曲子;然后弹肖邦的前奏曲。 Piperaud(docteur)(贡布雷的)皮珀罗(大夫)。 Piranesi(Giambattista)(法文为Piranèse)(1720—1778)皮拉内 西,意大利铜版画家。 Planté(Francis)(1839—1934)普朗泰(弗朗西斯·),法国钢琴 家 Platon(前429—前347)柏拉图,希腊哲学家 [Pompadour(Mme de)(Jeanne Antoinette Poisson, marquise de)](1721—1764)蓬巴杜(侯爵夫人)(让娜·安托瓦内特·普瓦 松),路易十五的宠妃。 Potain(Pierre Carl Édouard)(1825—1901)波坦(皮埃尔·卡尔· 爱德华·)法国医生 Poussin(Nicolas)(1594—1665)普桑(尼古拉·)。法国画家 Préfet de police巴黎警察局长。 Prévost普雷沃(咖啡馆老板)。斯万去那里寻找奥黛特。 Primavera春(之神) professeur de piano(ancien)d’Oriane奥丽娅娜(以前的)钢琴教 师。 Prophètes先知(们)。 Prosper普罗斯佩尔,布耶伯夫夫人的园丁的弟弟。 [Prudhomme(Joseph)]普律多姆(约瑟夫·),亨利·莫尼埃的 小说中的人物。 Pupin(filles à M.)皮潘(先生的女儿们)。 Putbus(baronne)普特布斯(男爵夫人) Rabelais(François)(约1494—1533)拉伯雷(弗朗索瓦·),法 国作家 Racine(Jean)(1639—1699)拉辛(让·),法国剧作家。贝戈特 论拉辛的小册子 Rampillon(Mme de)(德·)朗皮永(夫人) Rapin(M.)拉潘先生,贡布雷的药店老板。 Regnault(Jeanne-Julia)(dite Bartet)(1854—1941)勒尼奥(让 娜-朱利娅·)(人称巴尔黛),法国女演员⇒Bartet巴尔黛 reines de Chartres(les)夏特勒(大教堂)的王后们。 Rembrant(1606—1669)伦勃朗,荷兰画家 Rémi雷米,斯万的马车夫。奥黛特不喜欢他⇒ Lorédan洛雷达诺 Reuss(prince de)罗伊斯(亲王)。 Rizzo(Antoine Briosco, dit le Riccio ou le)(1471—1532)里佐 (安东尼奥·布廖斯科,人称),意大利雕塑家。 [Robert II le Pieux]罗贝尔二世(虔诚者)(972—1031)。 Robert(Hubert)(1733—1808)罗贝尔(于贝尔·),法国画家 roi de Bavière巴伐利亚国王 ⇒ Louis II(de Bavière)(巴伐利亚 的)路易二世 Rousseau(Jean-Jacques)(1712—1778)卢梭(让-雅克·),日内 瓦作家、哲学家 Rousseau(Mme)(贡布雷的)卢梭(夫人)。 Rubinstein(Anton Grigorievitch)(1829—1894)鲁宾斯坦(安东· 格里戈里耶维奇·),俄国钢琴家 Sagan(princesse de)萨冈(王妃) Saint-Candé(M. de)(德·)圣康代(先生)。 Saint-Euverte(Diane, marquis de)(狄安娜·德·)圣欧韦尔特(侯 爵夫人)。举办晚会 Saintine(Joseph-Xavier Boniface, dit)(1798—1865)森蒂纳(约 瑟夫-格扎维埃·博尼法斯,人称),法国作家,著有《皮乔拉》。 Saint-Simon(Louis, duc de)(1675—1755)(路易·德·)圣西蒙 (公爵),著有《回忆录》 Salomon所罗门,以色列王 Sand(Aurore Dupin, baronne Dudevant, dite George)(1804— 1876)桑(乔治·)(原名奥罗尔·迪潘,迪德旺男爵夫人,人称),法 国女作家 Saniette萨尼埃特,档案员,是维尔迪兰夫妇的“信徒”。他的肖像。 福什维尔的连襟。福什维尔对他破口大骂 Sarah撒拉,以撒之母。 Sarah Bernhardt 萨拉·贝恩哈特 ⇒Bernhardt(Sarah)贝恩哈特(萨 拉·) Sauton(Mme)et son fils(贡布雷的)索通(夫人)及其儿子。 savant(vieux)(老)学者,樊特伊的邻居。 Sazerat(Mme)萨士拉(夫人),我们在贡布雷的邻居 Sazerat(fils de Mme)萨士拉(夫人的儿子) Sazerin(Mme)萨士兰(夫人)。欧拉莉说Sazerat(萨士拉)时的 发音错误。 Sébastien(saint)塞巴斯蒂安(圣),罗马殉教者。 Sévigné(marquise de)(Marie de Rabutin-Chantal)(1626— 1696)塞维尼(侯爵夫人)(玛丽·德·拉比坦-尚塔尔) Shakespeare(William)(1564—1616)莎士比亚(威廉·) Sigebert(I er)[(535-575)(奥斯特拉西亚国王)](petite-fille de)西日贝尔(一世)(的孙女)。 Spartacus(?—前71)斯巴达克,古罗马奴隶起义领袖。 Suger(1081—1151)絮热,法国修士、政治家。 Swann(les)斯万(一家) Swann(grands-parents de Charles)(夏尔·)斯万(的祖父祖母) Swann(parents de Charles)(夏尔·)斯万(的父母)。 Swann(M.)斯万(先生),夏尔·斯万之父。他在妻子死后的态 度。证券经纪人。 Swann(Mme)斯万(夫人),前者的妻子 Swann(Charles)斯万(夏尔·)。娶了个不般配的女人为妻;在贡 布雷时的来访。他那我们意想不到的上流社会社交生活。无意中成了母 亲晚上来抱吻我的障碍。犹太人。跟我谈论贝戈特。斯万家这边;他在 唐松维尔的住宅的花园。对樊特伊的善意表示。喜欢女人。被介绍给奥 黛特,后者拜访他。奥黛特把他带到维尔迪兰家。喜欢樊特伊的奏鸣 曲。从此跟维尔迪兰夫妇经常相聚。对奥黛特的喜欢不如对一个小女 工。小乐句。在奥黛特家喝茶。第二次拜访。他们来往的书信。因没有 在维尔迪兰家见到奥黛特而感到难受。夜里去巴黎各条大道的餐馆和咖 啡馆找她。她成了他的情妇。接受奥黛特的兴趣爱好。赞赏维尔迪兰夫 妇。对维尔迪兰夫妇的喜爱不再得到回报。在维尔迪兰家吃晚饭;他的 保留态度加快他的失宠。包养奥黛特。开始感到痛苦。他嫉妒的开始; 再次来到奥黛特家,弄错了窗子。奥黛特撒谎。透过信封看奥黛特写给 福什维尔的信。未被邀请去夏图聚会。对维尔迪兰夫妇感到气愤。被排 除在他们的沙龙之外。批评奥黛特的爱好和撒谎的习惯。想去皮埃尔丰 找奥黛特。怀疑。奥黛特想去拜罗伊特;斯万先是感到不快,后又对她 体谅。转瞬即逝的决定。又成为“小斯万”时的乐趣。难以见到奥黛特。 调查。他因奥黛特不再像过去那样爱他而感到痛苦。去参加圣欧韦尔特 府举办的晚会。跟洛姆王妃在一起:把弗罗贝维尔将军介绍给年轻的德 ·康布勒梅夫人。小乐句使他想起他失去的幸福。匿名信。向奥黛特询 问她跟女人的关系。她的承认使他感到痛苦。去一家幽会屋调查。科塔 尔夫人对他说奥黛特喜欢他。他爱情的结束。做梦。奥黛特不合他的口 味。对我描绘巴尔贝克。来香榭丽舍大街找女儿吉尔贝特。在三区商店 遇到我妈妈。 Swann(Odette de Crécy, devenue Mme)斯万(夫人,原名奥黛特· 德·克雷西),前者的妻子,后为福什维尔的妻子。我父母不愿意接待 她。在贡布雷认为她是夏吕斯的情妇。在我外叔公阿道夫家的穿粉红色 连衣裙的女士。唐松维尔的白衣女士。半上流社会女子,维尔迪兰夫妇 的“信徒”。开始跟斯万恋爱。肖像。对斯万说她总是有空。把斯万带到 维尔迪兰家。跟斯万一起喝茶。她跟波堤切利画的西坡拉相像。在“金 屋”餐馆写的信。卡特利兰花。演奏小乐句。她的爱好。把福什维尔带 到维尔迪兰家。欣赏福什维尔。斯万包养她。“今晚不摆弄卡特利兰 花”。她对福什维尔的微笑。不给斯万开门;对他撒谎。给福什维尔的 信。斯万对她的批评。人发胖。跟维尔迪兰夫妇一起去旅游。又对斯万 温柔。计划去拜罗伊特旅游;跟斯万产生矛盾。肯定斯万离不开她。从 此很少见他。她在巴登和尼斯的往事。对斯万的态度跟以前不同。小乐 句对斯万谈论她。匿名信。她跟女人的关系。承认。在海上游览,据说 只想念斯万一人。福什维尔确实曾是她的情夫。她不合斯万的口味。吉 尔贝特的母亲。在布洛涅林园 Swann(amies d’Odette)(奥黛特·)斯万(的女友)。她跟她们闹 翻;她跟她们一起去赛马场剧院。 Swann(oncle d’Odette)(奥黛特·)斯万(的舅舅)。她说是她舅 舅在门口拉铃,其实是斯万在门口;她舅舅已在二十年前去世。 Tagliafico(Joseph-Dieudonné)(1821—1900)塔利亚菲科(约瑟 夫-迪约多内·),法国意裔男中音歌唱家、作曲家。 Théodebert(I er)(504—548)提奥特贝尔特(一世),奥斯特拉 西亚国王。 Théodore泰奥多尔,卡米食品杂货店伙计,也是负责贡布雷教堂的 保养工作的唱经班成员。带领参观教堂的地下室。被人看成坏蛋,却像 田园圣安德烈教堂里天使的塑像 Théodore(soeur de)泰奥多尔(的姐姐) Théodose II(roi)狄奥多西二世(国王),出访巴黎的东方国家君 主 Théophile(saint)(圣)泰奥菲尔,传说中阿达纳教会的庶务。他 的奇迹。 Thétis忒提斯,海中仙女,阿克琉斯的母亲。 Thiron(Charles-Jean-Joseph)(1830—1890)蒂龙(夏尔-让-约瑟 夫·),法国演员 tigre de feu Baudenord(应写为Beaudenord)已故博德诺尔的“小 厮”,巴尔扎克小说中人物。 Tintoret(le)(1518—1594)丁托列托,意大利画家。 Titien(le)(1488/1490—1576)提香,意大利画家 Tortoni托尔托尼(咖啡馆店主)。 Turner(William)(1775—1851)透纳(威廉·),英国画家 valet de chambre de mon oncle Adolphe我外叔公的贴身男仆,莫雷尔 的父亲 valet de chambre de Swann斯万的男仆/仆人。 valets de pied à l’hôtel Saint-Euverte圣欧韦尔特府的跟班。 Vaulabelle(Achille Tenaille de)(1799—1879)沃拉贝尔(阿希尔 ·特纳伊·德·),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 Vénus维纳斯 Vercingétorix(约前72—前46)维辛盖托里克斯,高卢人首领。 Verdurin(les)维尔迪兰(夫妇)。“小宗派”。奥黛特把斯万带到 他们家。斯万和奥黛特在他们家见面。斯万喜欢他们的圈子。他们对斯 万感到不快。他们喜欢在林园或圣克卢吃晚饭。使斯万感到气愤。将斯 万排除在外。去巴黎附近地区游览;奥黛特想请他们去拜罗伊特。海上 游览 Verdurin(M.)维尔迪兰(先生)。觉得斯万装腔作势。他的笑。 斯万使他感到气愤 Verdurin(Mme)维尔迪兰(夫人),第一位丈夫死后成为杜拉斯 公爵夫人,第二位丈夫死后成为盖尔芒特王妃。她的肖像。她担心被别 人甩掉。她的笑。“老板娘”。音乐使她感到心烦意乱;她喜欢斯万。斯 万的上流社会朋友产生不良印象。跟福什维尔共进晚餐。斯万失宠。只 想着奥黛特一人 Vermeer(de Delft)(1632—1675)(代尔夫特的)弗美尔,荷兰 画家。斯万在写关于该画家的论著 Vigny(Alfred, comte de)(1797—1863)维尼(伯爵)(阿尔弗 雷德·德·),法国作家 Villeparisis(Madeleine, marquise de)(马德莱娜·德·)维尔帕里齐 (侯爵夫人),原名德·布永小姐,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婶母 Villeparisis(neveu de la marquise de)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的侄 子)。 Vinci(Léonard de)(1452—1519)芬奇(莱奥纳多·达·),意大 利画家、建筑师、雕塑家 Vinteuil(M.)樊特伊(先生),我外婆的两个妹妹以前的钢琴教 师,退隐在贡布雷附近的蒙茹万。在马利亚月。我父母去看望他。他女 儿使他感到痛苦。遇到斯万。他的去世。他的女儿亵渎他的照片。他的 奏鸣曲。 Vinteuil(femme de M.)樊特伊(先生的妻子)。 Vinteuil(Mlle)樊特伊(小姐)。她父亲之唯一所爱;样子像男 孩。她的女友;她的行为使她父亲感到痛苦。蒙茹万的施虐淫场面。像 她父亲 Vinteuil(amie de Mlle)樊特伊(小姐的女友),比她年长;名声 不佳;定居蒙茹万;看来在搞音乐。跟樊特伊小姐在一起,我目睹的施 虐淫场景。 Viollet-le-Duc(Eugène Emmanuel)(1814—1879)维奥莱-勒迪克 (欧仁·埃马纽埃尔·),法国建筑师 Virgile(前70—前19)维吉尔,古罗马诗人 Wagner(Richard)(1813—1883)瓦格纳(里夏德·),德国作曲 家 Watteau(Antoine)(1684—1721)华托(安托万·),法国“游乐 画”画家 X(duc de)X(公爵)。斯万是该公爵府午餐的常客。 Ylie(saint)圣伊利,saint Hilaire(圣伊莱尔)在某些地区的称 呼。 Zéphora西坡拉,叶忒罗的女儿、摩西的妻子 地名索引 Abbatucci(rue)阿巴图奇(街)[巴黎],现为La Boétie(rue de)(拉博埃西街)。 Acacias(allée des)刺槐(小道)[布洛涅林园]。斯万夫人在那 里散步。过去的优美形象,现已年老 Acacias(avenue des)刺槐(大街)[布洛涅林园] Académie de médecine医学科学院[巴黎] Alger阿尔及尔。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海上游览。 Ambassadeurs(théâtre des)大使剧院[巴黎]。 Amérique美洲。 Anglais 英国人。 Anglais(Café)英国咖啡馆[巴黎],意大利人大道13号。 Arc-de-Triomphe(l’)凯旋门[巴黎]。 Armenonville阿默农维尔(餐馆)[布洛涅林园]。 Arena(chapelle des Scrovegni de l’)阿累那(罗马露天剧场遗址) (的小礼拜堂)[帕多瓦]。 Asie亚洲。 Asie Mineure小亚细亚。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海上游览。 Asti阿斯蒂[意]。 Atlantique 大西洋 Aubusson(tapisseries d’)奥比松(挂毯)[法]。 Auge(pays d’)奥日(地区)[诺曼底]。 Auvergne奥弗涅。科塔尔夫妇去那里度复活节。 [Averne(lac)]阿韦尔诺(湖)[意]。 Bade巴登[德]。奥黛特曾在那里待好几个月。 Bailleau-l’Exempt免税地巴约,盖尔芒特领主的附庸国土地。 Balbec巴尔贝克。拉芒什海峡边的海水浴疗养地,位于诺曼底和布 列塔尼之间。勒格朗丹谈论该地,但并不承认他姐姐德·康布勒梅夫人 就住在附近。对这个地名的遐想;我想去该地 Barbarie(orgue de)手摇风琴 Bavière巴伐利亚[德] Bayeux巴约[法],卡尔瓦多斯省。这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Bayreuth拜罗伊特[德]。奥黛特想去那里听瓦格纳的歌剧 Beauvais博韦[法],瓦兹省 Bellechasse(rue de)佳猎街[巴黎]。我外叔公阿道夫住在该街。 Bengale(feu de)孟加拉(烟火) Benodet贝诺代[法],菲尼斯泰尔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Beuzeval伯兹瓦尔[法],卡尔瓦多斯省。 Beuzeville [-la-Grenier]伯兹维尔[-拉格勒尼埃][法],下塞 纳地区。 Blois(chateau d)布卢瓦(城堡)[法] Bohême(verre de)波希米亚(玻璃)。 Bois de Boulogne布洛涅林园,巴黎西部公园。维尔迪兰夫妇举办的 晚餐会。斯万夫妇就住在附近。在我看来是女人的花园。今年我再次穿 过林园 Bois de Boulogne(avenue du)布洛涅林园(大街)[巴黎],现 为福煦大街。奥黛特在那里散步。 Boissy-d’Anglas(rue)布瓦西-当格拉(街)[巴黎]。 Bonaparte(rue)波拿巴(街)[巴黎] Bourgogne勃艮第(大区)[法] Bréauté布雷奥泰[法],下塞纳地区。 Bretagne布列塔尼[法]。 Brou(église de)布鲁(的教堂)[法],布雷斯地区布尔格的东 南部。 Brunswick不伦瑞克[德]。 Burgondes勃艮第人,日耳曼人的一支。恶人吉尔贝曾跟他们作 战。 Cabourg卡堡,拉芒什海峡边的海水浴疗养地。 Camp du Drap d’or金锦营,设在加莱海峡省,即吉纳(Guînes)和 阿尔德尔(Ardres)之间,法兰西斯一世于1520年6月在那里跟英王亨 利八世会晤 Calvaire(bois du)髑髅地树林[贡布雷]。 Camyre(la blanche)(白城)卡米尔,参见缪塞的《五月之 夜》。 Cannes戛纳[法] Castrum Radulfi红堡,Châteauroux(夏托鲁)的词源词。 Champ de course赛马场[布洛涅林园]。 Champs-Élysées(avenue des)香榭丽舍(大街)[巴黎]。斯万家 居住的街区。弗朗索瓦丝每天带我去那里。跟吉尔贝特在一起;我想在 那里见到她的欲望,我的失望 Champieu尚皮厄,贡布雷附近的村庄。 Chartres沙特尔[法],厄尔-卢瓦省,其大教堂 Châteaudun夏托登[法],厄尔-卢瓦省 Châteauroux夏托鲁[法],安德尔省。 Châtelet(le)夏特莱(剧院)[巴黎]。 Chat Noir(Le)黑猫(小酒店)[巴黎]。 Chatou夏图,塞纳河畔市镇。维尔迪兰夫妇在那里组织聚会,但没 有邀请斯万。 Chianti(vin de)勤地(葡萄酒)。 Chine中国。 Cimmériens基墨里奥伊人(一译辛梅里安族人),公元前七世纪黑 海边小亚细亚游牧民族 Clairefontaine克莱尔丰丹,盖尔芒特领主的附庸国土地。 Combray贡布雷(普鲁斯特最初将其定在沙特尔附近;从1914年决 定在小说中描写战争时起才将其置于拉昂和兰斯之间的前线)。我小时 候在那里的姑婆家度假(参见153)。斯万的来访。夜里对贡布雷的回 忆。整个贡布雷都出自一杯茶。对其描写。那里的人都认识。教堂。钟 楼。在花园里看书。部队队伍经过。晚上散步。散步时去的两“边”。 风;贡布雷特有的精灵。去盖尔芒特那边。盖尔芒特公爵,也是贡布雷 伯爵。德·盖尔芒特夫人在贡布雷的居民中间。德·康布勒梅夫人要在那 里逗留,斯万也想去 Comédie-Françoise法兰西喜剧院[巴黎] Compiègne贡比涅。维尔迪兰夫妇带奥黛特去那里游览。斯万也想 去 Concorde(place de la)协和(广场)[巴黎] Concorde(pont de la)协和(桥)[巴黎] Conservatoire national de musique法国国立音乐学院[巴黎]。 Constantinople君士坦丁堡。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的海上游览。 Cordoue科尔多瓦[西] Côte d’Azur蓝色海岸[法] Coutances库汤斯[法],芒什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Cure(rue de la)神甫府(街)[贡布雷]。 Dauphine(porte)太子妃(门)[巴黎]。 Delft代尔夫特[荷]。 Délos得洛斯(岛)[希]。 Delphes特尔斐,古希腊城市 Dieppe迪耶普[法]。 Doncières东锡埃尔,巴尔贝克附近。圣卢在那里驻防 Drap d’or(le)金锦营 Dresde德累斯顿[德] Dreux德勒[法]。维尔迪兰夫妇带奥黛特去那里游览。 Duphot(rue)迪福(街)[巴黎]。 Éden Théâtre伊甸剧院[巴黎]。 Égypte埃及。奥黛特想跟福什维尔一起去那里旅游 Élysée爱丽舍(宫),法国总统府。斯万在那里与总统共进午餐。 Enfer!(côtes d’)地狱(海岸)[巴尔贝克]。 Entrepôt des vins酒库[巴黎],现为巴黎第六大学和第七大学所在 地。 Eremitani(église des)隐修士(教堂)[帕多瓦]。 Escalier des Géants巨人阶梯[威尼斯]⇒Palais ducal(威尼斯)督 治府 Espagne西班牙。 Europe欧洲 Exposition(universelle de Paris en 1889)(巴黎)世博会(1889 年)。灯光喷泉 Fiesole菲耶索莱[意],佛罗伦萨附近。 Finistère菲尼斯泰尔(省)[法]。 Florence佛罗伦萨[意]。去那里的旅行计划;在我的想象中是神 奇的城市。不得不放弃旅行 Fontainebleau枫丹白露[法] France法国/法兰西。 Gare(avenue de la)火车站大街[贡布雷]。 Gaudiacus vice comitis, Jouy-le-Vicomte(茹子爵市)的词源词。 Grand-Hôtel de la Plage海滨大旅馆[巴尔贝克]。我的房间。 Grand Canal大运河[威尼斯]。 Grand-Pré(le)大草地[贡布雷]。 Grèce希腊。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海上游览 Grévin(musée)格雷万(博物馆)[巴黎]。 Guermantes盖尔芒特。盖尔芒特那边,河道景观,跟梅塞格利兹这 边互不相通。在那边散步。我们从未能走到维冯纳河的源头。它使我对 自己缺乏文学才能感到遗憾。盖尔芒特那边跟我精神生活中的许多事件 有关。洛姆王妃邀请斯万去那里 Haussmann(boulevard)奥斯曼(大道)[巴黎] Haye(La)海牙[荷] Hébron希伯伦,现为哈利勒(Al-Khalil)[巴勒斯坦] Hippodrome赛马场剧院[巴黎]。奥黛特说她是跟一个女友去那里 看戏。 Hollande荷兰 Iéna耶拿[德]。拿破仑一世在该地战胜普鲁士军队(1806年10月 14日)。 Iéna(pont d’)耶拿(桥)[巴黎] Île-de-France法兰西岛[法] Île du Bois(Île des Cygnes)布洛涅林园中的岛(天鹅岛)。奥黛 特在那里跟一个女人干那种事。 Impératrice(avenue de l’)皇后(大街)[巴黎],后改名为布洛 涅林园大街,现为福煦大街。 Inde印度 Indes(mer des)印度(洋) Israël 以色列 Israélites 以色列人 ⇒Juifs犹太人 Italie意大利。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海上游览。我计划在复活节假期 去那里;对意大利的遐想 Italiens(boulevard des)意大利人(大道)[巴黎]。斯万最终在 那里找到奥黛特。 Japonais日本人 Jérusalem耶路撒冷 Jockey-Club(巴黎)赛马俱乐部。斯万是该俱乐部会员 Jouy-le-Vicomte茹子爵市,贡布雷附近。从贡布雷的钟楼上看到的 它的运河。 Juifs犹太人。我外公和我那些犹太朋友 [Jumièges(abbaye de)]朱米埃日(修道院),贡布雷圣伊莱尔 教堂的原型之一 Jura(le)汝拉省。 Lac(grand)(大)湖[布洛涅林园]。 Laghet(Notre-Dame de)拉盖(圣母院),阿尔卑斯滨海省,朝圣 地。奥黛特十分信仰。 Lamballe朗巴尔[法],北滨海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Lannion拉尼翁[法],北滨海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Laon拉昂[法],埃纳省省会,离贡布雷有好几法里。斯万小姐常 去那里 Lapérouse(restaurant)拉佩鲁兹(饭馆)[巴黎],大奥斯丁滨河 街 51号。 La Pérouse(rue)拉佩鲁兹(街)[巴黎]。奥黛特住在那里。斯 万和弗罗贝维尔将军提到该街 Lisieux利雪[法],卡尔瓦多斯省。 Louvre卢浮宫[巴黎]。斯万曾就读于卢浮宫学校 Luxembourg卢森堡(公园)[巴黎]。 Lyon里昂[法]。 Madeleine(place de la)马德莱娜(广场)[巴黎] Madrid马德里(餐馆)[布洛涅林园]。 Maelström迈尔海峡[挪威],莫斯克内斯岛(北)和莫斯肯岛 (南)之间的水道和强大潮汐海流。 Maison Dorée ou Maison d’Or金屋餐馆[巴黎],拉菲特街和意大利 人大道的街角,现已不复存在。奥黛特在那里给斯万写的信。奥黛特撒 谎 Manche芒什(省)[法]。 Manche(La)拉芒什(海峡) Mantoue曼托瓦[意]。 Martinville ou Martinville-le-Sec(旱地)马丹维尔,盖尔芒特领主 的附庸国土地。它的钟楼使我写出一小段文字 Méditerranée地中海 Méséglise ou Méséglise-la-Vineuse(le côté de)(酒乡)梅塞格利兹 (这边),贡布雷附近。梅塞格利兹这边,跟盖尔芒特那边互不相通。 在该处散步。气候多雨。我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的收获。我想要梅塞 格利兹一位农家姑娘的欲望,跟我对梅塞格利兹的欲望混杂在一起。梅 塞格利兹这边跟我精神生活中的许多事有关 Meulan默朗[法],塞纳河畔市镇。维尔迪兰夫妇带奥黛特去那 里。 Midi(de la France)(法国)南方。 Milan 米兰[意] Mirlitons(les)芦笛俱乐部[巴黎],艺术俱乐部。 Mirougrain米鲁格兰,我姑妈莱奥妮的庄园。 Monte-Carlo蒙特卡洛 Montjouvain蒙茹万,贡布雷附近,樊特伊的住宅所在地。在梅塞格 利兹这边。施虐淫场景 Morris(colonne)(巴黎的)海报柱。 Murcie穆尔西亚(省)[西]。 Nice尼斯[法]。奥黛特过去曾住在那里。她在那里以风流著称 Ninive尼尼微,古代亚述帝国首都。 Normandie诺曼底(地区)[法]。对诺曼底地区的城市名称的遐 想 Notre-Dame(de Paris)(巴黎)圣母院 Novepont诺弗蓬,盖尔芒特领主的附庸国土地。 Océan大西洋 Oiseau(rue de l’)小鸟街[贡布雷] Oiseau flesché(hôtellerie)箭鸟客栈[贡布雷]。 Oloossone(la blanche)(白城)奥洛索纳,出自缪塞的《五月之 夜》。 Olympos(l’)ou mont(Olympe)奥林匹斯(山)。 Opéra(巴黎)歌剧院 Opéra(avenue d’)歌剧院(大街)[巴黎] Opéra-Comique(巴黎)喜歌剧院。斯万希望奥黛特不要去那里看 戏 Orléans(quai d’)奥尔良(滨河街)[巴黎]。斯万住在该街 Ourse(Grande)大熊星座。 Palais de l’Industrie工业展览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 Palais ducal ou palais des Doges督治府[威尼斯]。有巨人阶梯 Paris巴黎。斯万在巴黎的生活,我们意想不到。勒格朗丹过了周末 回巴黎。斯万走遍巴黎以找到奥黛特。奥黛特回巴黎没告诉斯万。斯万 没有勇气离开巴黎 Parisiens, Pariennes巴黎人。 Parme帕尔马[意]。对这个地名的遐想 Perchamps(rue des)佩尔尚(街)[贡布雷]。我回想起这条已 消失的街道。 Perse波斯 Petit-Pré(le)小草地[贡布雷]。 Pierrefonds(château)皮埃尔丰(城堡)[法],瓦兹省。奥黛特 去那里游览;斯万也想去。 Pise比萨[意]。我对其遐想 Place广场[贡布雷] Poméranie波美拉尼亚,原为普鲁士的省。 Pont-Aven(有时写成Pontaven)蓬阿旺[法],菲尼斯泰尔省。这 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Ponte Veccio老桥[佛罗伦萨]。 Pontorson蓬托松[法],芒什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PontVieux(le)老桥[贡布雷]。 Pré Catalan卡特朗草地[布洛涅林园]。 Prévost(Café)普雷沃(咖啡馆)[巴黎],佳音大道。 Questambert凯斯唐贝尔[法]。莫尔比昂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 事。 Quimperlé坎佩莱[法],菲尼斯泰尔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Radulfi villa红城,Rouville(鲁维尔)的词源词。 Reims兰斯。斯万夫人及其女儿去那里 Reine-Marguerite(allée de la)玛格丽特王后(小道),布洛涅林 园。斯万夫人在那里散步。 Righi里基(山)[瑞士]。 Rome罗马[意] Roussainville ou Roussainville-le-Pin(松林)鲁森维尔,贡布雷附 近。词源。我想要那里的一个农家姑娘 Rouville鲁维尔。 Sacré-Coeur圣心教堂(寄宿学校)[巴黎]。我外婆在那里认识德 ·维尔帕里齐夫人。 Saint-André-des-Champs田园圣安德烈(教堂),贡布雷附近。教堂 门廊里的雕像 Saint-Assise-lès-Combray贡布雷近旁圣阿西兹。 Saint-Augustin(église)圣奥古斯丁(教堂)[巴黎] Saint-Cloud圣克卢。它的大喷泉 Sainte-Marie-des-Fleurs百花圣母大教堂[意],佛罗伦萨。 Saint-Esprit(rue du)圣灵街[贡布雷]。花园的小门通往该街 Saint-Germain圣日耳曼[法]。 Saint-Germain(faubourg)圣日耳曼(区)[巴黎]。 Saint-Hilaire(église)圣伊莱尔(教堂)[贡布雷]。它的钟楼。 神甫的看法 Saint-Hilaire(rue)圣伊莱尔街[贡布雷] Saint-Hildegarde(rue)圣伊尔德加尔德街[贡布雷]。部队经过。 Saint-Jacques(rue)圣雅各街[贡布雷]。 Saint-Loup-de-Naud圣卢-德诺[法],塞纳-马恩省。 Saint-Marc(portail de [la basilique])圣马可(大教堂的门廊) [威尼斯]。 San Zeno(église)圣芝诺(教堂)[意],维罗纳。 Saturne土星 Saxons撒克逊人 Seine塞纳河[法] Sens桑斯[法],约讷省。 Sicile西西里(岛)[意] Sienne锡耶纳[意] Sixtine(chapelle)西斯廷(礼拜堂)[梵蒂冈] Sorbonne巴黎大学。布里肖是该校教授。 Tanagra塔纳格拉(村)[希]。 Tansonville唐松维尔,贡布雷附近斯万的花园。我们沿着花园散 步。跟英国山楂树告别 Théâtre-Français法兰西剧院[巴黎] Thé de la Rue-Royale王家街茶馆[巴黎] Theodeberciacus,Thiberzy(蒂贝齐)的词源词。 Thiberzy蒂贝齐,贡布雷附近。 Tir aux pigeons(le)泥鸽射击场[布洛涅林园]。 [Tortoni]托尔托尼(咖啡馆)[巴黎],意大利人大道22号。 Toscane托斯卡纳[意]。 Trévise(rue de)特雷维兹街[巴黎]。 Trianon特里亚农[法],凡尔赛 Trois Quartiers(aux)三区(商店)[巴黎] Tunis突尼斯。维尔迪兰夫妇去那里海上游览。 Turc(tête de)有土耳其人头像的测力器;嘲笑对象。 Twickenham特威克南[英],巴黎伯爵流亡时居住地 Venise威尼斯。去那里旅行的计划;我想象中的威尼斯 Verneuil韦尔纳伊,贡布雷附近。 Versailles凡尔赛[法]。 Vésuve维苏威火山[意] Vichy维希[法]。该地的矿泉水 Vieuxvicq维耶维克,贡布雷附近。该地的钟楼。 Virginie弗吉尼亚(州)[美]。 Vitré维特雷[法],伊尔-维兰省。这个地名使人想起的事。 Vivonne(la)维冯纳河,贡布雷的河流。对盖尔芒特那边这条河的 描写。我们从未走到过它的源头 Vouillemont(hôtel)武耶蒙(旅馆)[巴黎]。 Waterloo滑铁卢[比] 文艺作品名索引 “Aladin ou la lampe merveilleuse”“阿拉丁或神灯”⇒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Ali Baba et les quarante voleurs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Amphitryon]《安菲特律翁》,格雷特里(Grétry)的喜歌剧, 据莫里哀同名剧本改编。 apôtres de l’église de Balbec巴尔贝克的教堂里使徒(们)的雕像 Athalie《亚他利雅》,拉辛的五幕悲剧 “bella Vanna”(la)“美丽的伐娜”,波堤切利的画作⇒ Giovanna Tornabuoni et les Trois Grâces《乔娃娜·托尔瓦布奥尼和美惠三女神》 Bhagavat《薄伽梵》,勒孔特·德·利尔的诗⇒ Poèmes antiques(1852)《古风集》 Cathédrale de Chartres(La)《沙特尔大教堂》,柯罗的画作。 [Celui qu’on oublie](1883)《被遗忘者》,保罗·德雅尔丹评述 拉马丁的小册子。 Cène(La)《最后的晚餐》,达·芬奇的画作。 Cène(La)《最后的晚餐》,莫尔根据达·芬奇的同名画作制作的 版画。 Chanson de Roland(La)《罗兰之歌》。 Charité(乔托的)《爱德》。斯万称帮厨女工为“乔托的爱德”⇒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Chartreuse de Parme(La)《帕尔马修道院》,司汤达的小说 Chronique de Saint-Denis《圣但尼编年史》。 Cid(Le)(1636)《熙德》,高乃依的悲喜剧 Clair de lune《月光奏鸣曲》,贝多芬的奏鸣曲。 [Cléopâtre]《克娄巴特拉》,法国作家拉卡尔普勒内德的小说。 Couronnement d’Esther(Le)《以斯帖受王后冠冕》,贡布雷的教 堂里的立经挂毯。 Création [des asters](La)《创造[日月]》,米开朗琪罗在西 斯廷礼拜堂所作的拱顶画。 [Dame blanche(La)](1825)《白衣夫人》,布瓦尔迪约和斯 克里布的歌剧。 Danicheff(Les)(1876)《达尼舍夫一家》,皮埃尔·德·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基和小仲马合作的喜剧。 Débats(Les) 《辩论报》⇒ Journal des débats(Le) Débats roses(Les)《玫瑰辩论报》。 Désolation de Ninive(La)《尼尼微的毁灭》,亚眠大教堂的浅浮 雕。 Diamants de la couronne(Les)(1841)《王冠上的钻石》,斯克 里布和奥贝尔的喜歌剧 Domino noir(Le)(1837)《黑色多米诺骨牌》,斯克里布和奥贝 尔的喜歌剧。 Ecclésiaste《旧约·传道书》。 Énéide《埃涅阿斯纪》(前29—前19),维吉尔的史诗。 En revenant de la revue(1886)《阅兵归来》,法国歌唱家波吕斯 创作的歌曲。 Entrée de Louis-Philippe à Combray《路易-菲力浦巡幸贡布雷》,彩 画玻璃窗。 Envie《贪欲》⇒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Figaro(Le)《费加罗报》 Filles de marbre(Les)(1853)《大理石姑娘》,法国剧作家巴里 埃尔的五幕剧作。 Francillon(1887)《弗朗西永》,小仲马的剧作。 François le Champi(1847—1848)《弃儿弗朗索瓦》,乔治·桑的小 说 [Giovanna Tornabuoni et les Trois Grâces]《乔娃娜·托尔瓦布奥尼 和美惠三女神》,波堤切利画作。 Grandes Eaux de Saint-Cloud(Les)《圣克卢大喷泉》,确切标题 应为《圣克卢公园》或《喷泉》,于贝尔·罗贝尔的画作。 [Hérodiade](1881)《埃罗底阿德》,朱尔·马斯内的歌剧 Indiana(1832)《印第安娜》,乔治·桑的小说。 [Joseph](1807)《约瑟》,法国作曲家梅于尔的三幕喜歌剧 Journal des débats [politiques et littéraires(Le)]《(政治和文 学)辩论报》 Journal d’un poète(1867)《诗人日记》,法国作家维尼的作品。 Juive(La)(1835)《犹太女》,法国作曲家阿莱维和斯克里布的 五幕歌剧 Justice《正义》⇒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Lévrier de Magnus(Le)《马格努斯的猎兔犬》,勒孔特·德·利尔 的诗⇒ Poèmes tragiques(1884)《哀诗集》 Lohengrin(1850)《罗恩格林》,瓦格纳的歌剧 Lorédan(doge)洛雷达诺(威尼斯督治),意大利雕塑家里佐的 雕塑。其实,安德烈亚·洛雷达诺没有做过督治。 Maître de Forges(Le)(1883)《冶金厂厂长》,据法国作家乔治 ·奥内的小说改编的剧作。 Maîtres(chanteurs de Nuremberg)(Les)(1868)《(纽伦堡) 名歌手》,瓦格纳的歌剧。 Maîtres sonneurs(Les)(1853)《风笛师》,乔治·桑的小说。 Mare au Diable(La)(1846)《魔沼》,乔治·桑的小说。 Mémoires de Saint-Simon圣西蒙《回忆录》 Michel Strogoff(1880)《米哈依尔·斯特罗戈夫》,凡尔纳和埃纳 里根据凡尔纳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五幕剧作。 Mille et Une Nuits(Les)《一千零一夜》 [Modern Painters]《现代画家》,罗斯金的作品。 [Mort de Pompée(La)](1644)《庞培之死》,高乃依的悲 剧。 [Naissance de Vénus(La)]《维纳斯的诞生》,波堤切利的画 作。 Neuvième [Symphonie](La)《第九(交响曲)》,贝多芬的作 品⇒ Symphonie(Neuvième)(La) [Nuit de mai(La)]《五月之夜》,缪塞的诗 Nuit d’octobre(La)《十月之夜》,缪塞的诗 Odyssée《奥德赛》,荷马史诗 Œdipe-Roi《俄狄甫斯王》,索福克勒斯的五幕诗体悲剧 Orphée《俄耳甫斯》⇒ Orphée aux Enfers(1858)《地狱中的俄耳 甫斯》(1858年),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的喜歌剧,或Orphée et Eurydice(1762)《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克》(1762年),德国作曲家格 鲁克的歌剧 Ours et les Raisins(L’)《熊和葡萄》,其实是Le Renard et les Raisins《狐狸和葡萄》,让-巴蒂斯特·乌德里据拉封丹寓言诗作的画。 Pauvre fou《可怜的疯子!》,应为Pauvres fous,作曲家塔利亚菲 科的舞曲。 Pensées(1670)《思想录》(1670年),帕斯卡的哲学著作 Petite Fadette(La)(1849)《小法岱特》(1849年),乔治·桑的 小说 Phèdre(1677)《淮德拉》(1677年),拉辛的五幕诗体悲剧 [Picciola]《皮乔拉》,法国作家森蒂纳的作品。 Polonaise《波洛奈兹舞曲》,肖邦的作品。 Portrait, par Machard马夏尔的肖像画。 Portrait de Mahomet II穆罕默德二世的肖像,真蒂利·贝利尼的作 品。 Prélude《前奏曲》,肖邦的作品。 Primavera(La)(法文为Printemps(Le))《春》(1478),波 堤切利的画作 Princesse de Clève(La)《克莱芙王妃》(1678),拉法耶特夫人 的小说。 [Printemps(Le)]《春》⇒ Primavera(La) [Procession des reliques de la Croix sur la place Saint-Marc]《圣马 可广场上的十字架圣物行进仪式》,真蒂利·贝利尼的画作。 Quintette avec clarinette《单簧管五重奏》,莫扎特的作品。 Racine(brochure de Bergotte sur)(贝戈特关于)拉辛(的小册 子) [Récits des temps mérovingiens](1840)《墨洛温王朝时期的故 事》,奥古斯坦·蒂埃里著。 Régentes [de l’hospice des vieillards](Les)(1664)《(老人院 的)女管理员们》,荷兰画家哈尔斯的作品 Reines de Chartres沙特尔的王后们,沙特尔大教堂的雕像,其实是 《圣经》中人物。 Reine Topaze(La)(1856)《托帕兹王后》,法国作曲家维克托· 马塞的喜歌剧。 René(1802)《勒内》,夏多布里昂的小说。 retable de San Zeno(维罗纳的)圣芝诺教堂祭坛后部装饰屏,曼坦 那的画作。 [Rivarité de François I er et de Charles Quint(La)](1875)《法 兰西斯一世和查理五世的争斗》⇒Mignet(François)米涅(弗朗索瓦 ·) Ronde de nuit(La)《夜巡》,荷兰画家伦勃朗的作品 Saint François parlant aux oiseaux(1863)《圣方济各对鸟儿说 话》,即《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对鸟儿讲道》,李斯特的作品。 [Samson et Dalila](1877)《参孙与大利拉》,圣-桑的歌剧 [Scènes de la vie de saint Jacques et de saint Christophe]《圣雅各和 圣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场景》,曼坦那的画作。 Serge Panine(1881)《塞尔日·帕宁》,法国作家乔治·奥内的小 说。 Sonate pour piano et violon,《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樊特伊的作 品。维尔迪兰夫妇的钢琴家演奏的行板。小乐句。在斯万看来跟他对奥 黛特的爱情联系在一起。在圣欧韦尔特府的晚会上演奏;斯万的感觉。 Stones of Venise(1851—1853)《威尼斯之石》,罗斯金的作品 Testament de César Girodot(Le)(1859)《塞扎尔·吉罗多的遗 嘱》,阿道夫·贝洛和埃德蒙·维耶塔尔的三幕散文体喜剧。 Toilette de Diane(La)《狄安娜梳妆》,弗美尔的画作。 Tristan(et Isolde)(1865)《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瓦格 纳的歌剧 Une nuit de Cléopâtre(1885)《克娄巴特拉的一夜》,法国作曲家 维克托·马塞的作品。 Valse des Roses《玫瑰圆舞曲》,法国作曲家奥利维埃·梅特拉的作 品。 Vertu《美德》⇒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 Vertus et Vices《美德》和《恶行》,乔托在帕多瓦作的壁画 Vésuve(Le)《维苏威火山》,英国画家透纳的画作。 Victoire de Samothrace《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雕像》 Vie de Moïse《摩西生平》,应为Scènes de la vie de Moïse《摩西生 平场景》,波堤切利的壁画 Vierge du porche de l’église de Balbec巴尔贝克教堂的门廊里的圣母 像 Vues de Rome《罗马景色》,皮拉内西的版画。 Walkyrie(La)(1870)《女武神》,瓦格纳的三幕歌剧⇒ Tétralogie《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注释

    [1] 让·米伊,巴黎第三大学教授,曾任普鲁斯特研究中心主任,1991年至今担任《普鲁斯特 学刊》杂志社社长。该序是他为2009年新版本重写。 [2] “献给幸运的少数人”载司汤达《红与黑》的书后附识。(参见罗新璋译《红与黑》,北 京燕山出版社,2003年,第473页) [3] 撒马尔罕是中亚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四世纪名为拉马坎达,曾是索德侯国的都城。 公元329年被亚历山大大帝攻占。六世纪至十八世纪先后被土耳其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和伊朗 人占领。1868年并入俄罗斯帝国。现为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城市。 [4] 整理出版的第一本练习簿是练习簿54号,大致为《阿尔贝蒂娜失踪》的内容。 [5] 即泰奥迪尔—阿尔芒·里博(1839—1916),法国心理学家。他的“情感性记忆”(当一 个类似的情境出现时,过去的经验就能再现)的概念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用作教学法的基础。 [6] 雅内(1859—1947),法国心理学家、神经病学家,主张经院心理学应同精神病临床治疗 联系起来。在1889年的论著中曾引进无意识的概念,但未详述,后与弗洛伊德为谁先提出这概 念而发生争论。 [7] 布特鲁(1845—1921),法国哲学家,提出“自然规律偶然性”的论断,任法兰西伦理学 和政治学学院院士(1898)、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1912)。 [8] 塞阿耶(1852—1922),法国作家、哲学家,著有《论艺术中的天才》、《达·芬奇》、 《勒南》等。 [9] 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的创始人,认为意志是人的生命的基础, 也是整个世界的内在本性,著有《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 (1841)等。 [10] 佩特(1839—1894),英国文艺批评家、散文作家,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主要著作有 《文艺复兴史研究》(1873)、《伊壁鸠鲁信徒马利乌斯》等。 [11] 巴尔贝·德·奥尔维利(1808—1889),法国作家,出身诺曼底贵族,生活风雅而又放 荡,因小说《不可能的爱情》(1841)成名,后接受严格的天主教教义,捍卫教皇的绝对权力 和专制制度。作品还有短篇小说集《恶魔》(1874)、小说《德·图舍骑士》(1864)等。 [12] 小说的书名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直译为《寻找失去的时间》,其中perdu(失 去的)也可表示“浪费掉的”。 [13] 贝尔纳诺斯(1888—1948),法国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在撒旦的阳光下》、《一 位乡村教士的日记》等。 [14] 西蒙(1913—2005),法国作家。在写作手法上与新小说派接近。著有长篇小说《弗兰德 公路》、《农事诗》、《历史》等。198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5] 杜布罗夫斯基(1928—)法国作家。著有文学评论和自传体小说,称之为“自我虚构”。 著有长篇小说《被毁的书》。 [16] 埃尔诺(1940—)法国女作家。著有自传体小说《广场》等。 普鲁斯特生平与创作年表 [17] 参见《莎士比亚全集·传奇剧诗歌卷(下)》,孙法理、辜正坤译,译林出版社,1998 年,第184页。 [18] 中译本译为《普鲁斯特传》,徐和瑾译,浙江文艺出版社,1998年。 [19] 中译本编入外国文学研究资料丛书,译者桂裕芳、王森,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1992年。 [20] 中译本见《叙事话语 新叙事话语》,王文融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其中收 入《辞格三集》四分之三的篇幅。 [21] 中译文载《外国文学动态》2001年第5期第16—20页,徐和瑾译。 [22] 全文刊登在《普鲁斯特学刊》2007年第57期第13—21页。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23] 加斯东·卡尔梅特(1858—1914),1902年出任《费加罗报》社长,1914年因反对财政部 长约瑟夫·卡约而被部长的妻子杀害。普鲁斯特曾于1908年至1909年在该报文学副刊上发表仿 作,并想在报上连载小说的片段。 第一部 贡布雷 [24] 法兰西斯一世(1494—1547),法国国王(1515—1547),在位期间实行专制主义,鼓励 发展工商业,保护文艺。对外继续进行意大利战争,1515年获马林雅诺之战的胜利,后与神圣 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四度交战,1525年负伤被俘,获释后毁约再起战事。 [25] 查理五世(1500—1558),西班牙国王(1516—1556),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 1556),镇压西班牙城市公社起义,反对宗教改革,与新教诸侯和法兰西、土耳其进行战争, 争夺西欧霸权失败后退位。这里指的是弗朗索瓦·米涅的《法兰西斯一世和查理五世的争斗》 (1875)。 [26] 波希米亚为捷克西部一地区。 [27] 锡耶纳为意大利中部城市。 [28] 电影视镜是电影放映机的前身,1891年由爱迪生及其助手狄克逊发明。 [29] 即《辩论报》的晚报,用玫瑰色和白色纸印刷。《辩论报》于1893年3月起出版晨报和晚 报。 [30] 法国七星丛书版下面不空一行。 [31] 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是布拉邦特公爵之女,嫁给特里尔有王权的伯爵齐格弗里德。 婚后不久,齐格弗里德出征去同撒拉逊人作战,将妻子交给宫廷总管戈洛照管,但不知她已怀 孕。戈洛想勾引她,没有得逞,就诬告她通奸,齐格弗里德判处她死刑。仆人将她救出,把她 和孩子置于树林之中。几年后,齐格弗里德来树林打猎时遇到她,才冤情大白,戈洛则受到应 有的惩罚。 [32] 墨洛温王朝为法兰克王国王朝,481年由克洛维创建,751年宫相矮子丕平篡位自立,建立 加洛林王朝。 [33] 蓝胡子是法国作家佩罗一童话中的人物,曾杀死6个妻子,后被第七个妻子及其兄弟杀 死。 [34] 布雷桑式发型即板刷头,因著名演员让-巴蒂斯特-弗朗索瓦·布雷桑(1815—1886)而得 名。 [35] 巴黎赛马俱乐部成立于1833年11月11日,1863年至1924年设在斯克里布旅馆二楼,一楼为 大咖啡厅。 [36] 巴黎伯爵即路易-菲力普·阿尔贝·德·奥尔良(1838—1894),路易-菲力普之孙,曾想 以菲力普七世登上法国王位。威尔士亲王(1841—1910),维多利亚女王之子,后为爱德华七 世(1901—1910),即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 [37] 奥尔良滨河街位于巴黎圣路易岛西南部,当时尚未成为资产者乐意居住的街区,他们喜欢 住在奥斯曼大道和布洛涅林园附近的巴黎西部新街区。 [38] 即现在巴黎第六大学和第七大学所在地。 [39] 阿里斯塔俄斯是太阳神阿波罗之子,他教人们养蜂和种植葡萄。有一次,他丢失了蜜蜂, 就求助于他母亲珀涅河仙女库瑞涅,库瑞涅叫他去问海神普洛透斯。海神告诉他,这是诸神对 他的惩罚,因为他在无意中杀死了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 [40] 忒提斯是海中仙女涅瑞伊得斯之一。 [41]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作品有《牧歌》十首、《农事诗》四卷,代表作为 史诗《埃涅阿斯纪》,其诗作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文学产生巨大影响。 [42] 阿里巴巴是《一千零一夜》中人物,贫苦樵夫,得四十大盗开启宝库口诀而致富。 [43] 特威克南位于伦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流亡英国的奥尔良家族成员曾在此居住,巴黎伯爵 第一次流亡时曾居住该地。 [44] 洛姆府即盖尔芒特公爵府,盖尔芒特公爵在父亲去世前为洛姆亲王。 [45] 即塞维尼侯爵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唯一作品《书简集》收有同女儿等人的 通信,反映路易十四时的宫廷生活和社会状况,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46] 麦克马洪(1808—1893),法国元帅,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二任总统(1873—1879),曾 镇压巴黎公社起义,与保王派结盟,因共和派在参、众两院均占优势而被迫辞职。 [47] 莫莱伯爵(1781—1855),法国政治家,1836年至1839年出任首相,1848至1851年当选为 吉伦特省议员,谴责路易·波拿巴在1851年12月2日发动的政变。帕斯基埃公爵(1767— 1862),法国政治家,曾在第一帝国时期任职,后投靠路易十八,被路易-菲力普任命为贵族院 议长(1830)和掌玺大臣(1837),1848年退出政坛。维克多·德·布罗伊公爵(1785— 1870),法国政治家,在王朝复辟时期为自由派人士,后投靠路易-菲力普,凭借同基佐的关 系,先后被任命为国民教育大臣(1830)、外交大臣(1832)、枢密大臣(1835),1851年12 月政变后退出政坛。 [48] 阿斯蒂为意大利北部省份,盛产葡萄酒。 [49] 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是使法国风景画从传统的历史风景画过渡到现实主义风 景画的代表人物,作品有《沙特尔大教堂》(1830)、《杜埃的钟楼》(1871)等。 [50] 奥迪弗雷-帕斯基埃公爵(1823—1905),法国政治家,掌玺大臣帕斯基埃之侄和养子, 是出色的演说家,曾任众议院议长(1875)和参议院议长(1876),是巴黎伯爵言听计从的参 谋,1896年退出奥尔良党。 [51] 根据上下文,这里应为“弗洛拉”,系作者笔误。 [52] 莫邦(1821—1902),法国演员,在法兰西剧院主要扮演年长庄重的角色,在悲剧中扮演 国王,在喜剧中扮演爱争辩的人。 [53] 即阿马莉娅·马特纳(约1845—1918),奥地利女歌唱家,1876年在德国拜罗伊特市的剧 院扮演《尼伯龙根之歌》中布伦希尔德这一角色,并在该市剧院上演瓦格纳的作品,直至1891 年。 [54] 圣西蒙(1675—1755),法国作家,曾在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宫廷长期供职,所著《回忆 录》记述1694—1723年间法国宫闱生活,对后来的法国文学有一定影响。 [55] 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概率论创立者之一,提出密闭 流体能传递压力变化的帕斯卡定律,写有哲学著作《思想录》(1670)等。 [56] 法国七星丛书版Pensées用斜体,表示书名:《思想录》。 [57] 即奥尔加·康斯坦提诺娃(1851—1926)。 [58] 指莫莱弗里埃-朗热龙侯爵(1677—1754),曾任法国驻马德里大使,当时圣西蒙出使西 班牙,以促成年轻的路易十五和西班牙公主的婚事。以上引语见圣西蒙《回忆录》,参阅法国 七星丛书版第六卷第1062页。 [59] 原文为:“哦,上天,您教导我憎恨如此多的美德!”引自高乃依的悲剧《庞培之死》第 三幕第四场第1072句。这是庞培的遗孀科奈莉对恺撒的回答,后者下令将她尊为英雄之妻。 [60] 泰奥菲尔在传说中是公元六世纪阿达纳教会的庶务,因失去职务曾将灵魂卖给魔鬼,后感 到后悔,请求圣母帮助,圣母设法将出卖灵魂的契约还给了他。十三世纪时,巴黎行吟诗人吕 特伯夫把这一传说改编成诗剧《泰奥菲尔的奇迹》。 [61] 埃蒙四子也是中世纪传说,见诸十二世纪法国武功歌《勒诺·德·蒙托邦》,相传四子中 大哥勒诺杀死查理大帝之侄,被逐出王国,四兄弟遂奋起反抗。 [62] 原为意大利文pianissimo,是音乐术语。参见《外国音乐辞典》,上海音乐出版社,第 587页。 [63] 即法国国立音乐学院,成立于1784年,1795年用此名,1911年前位于音乐学院街(与特雷 维兹街平行)和牧羊女街的拐角处。 [64] 动机是音乐结构的最小单位,由具有特性的音调及至少含有一个重音的节奏型构成。 [65] 特雷维兹街位于巴黎北部第十九区。 [66] 伯诺佐·戈佐利(1420/1422—1497),佛罗伦萨画家、安吉利科的合作者,曾据《圣经 ·旧约》故事在比萨公墓的长廊上画有多幅壁画,现已大多被毁。 [67] 据《圣经·旧约》,亚伯拉罕是犹太人的始祖,原名亚伯兰,九十九岁时按上帝之命改名 为亚伯拉罕。其妻撒拉原不能生育,上帝应许她生子以撒。上帝为考验亚伯拉罕的真诚,命将 以撒献作燔祭,亚伯拉罕遵命照办,临下刀时被天使阻止,后上帝用一只公羊替代其子燔祭。 [68] 《魔沼》(1846)、《弃儿弗朗索瓦》(1847—1848)、《小法岱特》(1849)和《风笛 师》(1853)均为法国女作家乔治·桑的田园小说,歌颂劳动、自然和劳动者的优秀品质, 《印第安娜》(1831)则是她年轻时的激情小说,表现同名女主人公被情人抛弃继而丈夫去世 的爱情悲剧。 [69] 缪塞(1810—1857),法国作家,主要作品有抒情诗《夜歌》(1835—1837)、自传体小 说《世纪儿的忏悔》(1836)等,该小说叙述他和乔治·桑的爱情。 [70] 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其思想和著作对法国大革命和十九世纪欧洲 浪漫主义文学产生巨大影响,著作有《民约论》(1762)、小说《爱弥儿》(1762)和自传 《忏悔录》(1781,1788)等。 [71] 沙特尔是伊利埃-贡布雷所在的厄尔-卢瓦尔省省会。其大教堂于1194至1260年间重建,是 哥特艺术成熟初期的杰作。 [72] 圣克卢是上塞纳省城市,位于塞纳河畔,建有帝王行宫,1870年被毁。 [73] 维苏威火山为意大利活火山,位于那不勒斯东南8公里处。公元79年该火山爆发,将庞贝 城湮没。 [74] 于贝尔·罗贝尔(1733—1808),法国画家,画有多幅题名为《喷泉》的画。 [75] 透纳(1775—1851),英国风景画家,擅长水彩画,融合油画与水彩画技法,追求光与色 的效果,作品有《雨、蒸气和速度》(1844)等。 [76] 即拉斐尔·莫尔根(1758—1833),佛罗伦萨版画雕刻师,曾受托斯卡纳公爵之托,据达 ·芬奇《最后的晚餐》刻制版画(1800)。 [77] 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建筑师,代表作有壁画 《最后的晚餐》(1495—1497)、肖像画《蒙娜·丽莎》(1503—1505)等。《最后的晚餐》 在1726年至1770年修复期间重画。 [78] 提香(1488/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和神话 题材画,作品有《乌尔比诺的维纳斯》(1538)、《圣母升天》(1518)等。 [79] 泻湖是浅水海湾因湾口被淤积的泥沙封闭形成的湖。 [80] 弃儿弗朗索瓦凭自己的勤劳和正直,最后与收留并扶养他的磨坊女主人马德莱娜·布朗榭 喜结良缘。 [81] 克尔特人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产生于德国西南部、后分布在欧洲莱茵河、塞纳河、卢瓦尔 河流域和多瑙河上游的部落集团,公元前三至一世纪相继受日耳曼人和罗马人攻击,大部分居 地并入罗马版图。 [82] 这里指法国古里,每里合4公里。 [83] 指弥撒时在祝圣之后,神甫举起圣体饼和圣餐杯。 [84] 夏托登为厄尔-卢瓦尔省城市。 [85] 利雪为卡尔瓦多斯省城市。 [86] 查理六世(1368—1422),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1380—1422),通称可爱的查理或疯子 查理,1392年患间歇性精神病,在位期间王权衰落,大封建主结党营私,人民群众接连举行起 义,1415年英国重新挑起百年战争,并大败法军,占领巴黎。1420年5月英法双方缔结特鲁瓦条 约(1420),规定其死后王位由英王亨利五世兼领。这里提到的扑克牌源于法国作曲家弗罗芒 塔尔·阿莱维的歌剧《查理六世》(1842)。 [87] 即路易九世(1214—1270),法国国王(1226—1270),未满十三岁即位,改革内政,加 强王权,率第六次十字军入侵埃及,患疫病被俘,花重金被赎回后再次远征非洲,在突尼斯死 于鼠疫。 [88] 以斯帖原名哈大沙,是末底改的叔叔的女儿,因双亲亡故,由末底改抚养。原王后被废 后,她被波斯王亚哈随鲁选中,册立为后。她得知首相哈曼阴谋杀尽国内犹太人,就请求国王 传旨保护。受到保护的犹太人将自己的仇敌杀死。详见《旧约·以斯帖记》。 [89] 圣埃卢瓦(约588—660),努瓦荣主教,后任达戈贝特一世的金银匠和国库官员,被奉为 金银匠和冶金匠的主保圣人。 [90] 即达戈贝特一世(602—638),法兰克王国国王(629—638),在位期间完成统一大业, 迁都巴黎,修改宪法,鼓励学术,赞助宗教和文艺。 [91] 日耳曼路易(804/805—876),东法兰克国王(843—876),虔诚者路易第三子,为分封 土地,与二哥秃头查理联合反对大哥罗退耳,三人于843年在凡尔登缔结和约,将帝国三分。其 子为卡洛曼、萨克森的路易和胖子查理。 [92] 即西日贝尔一世(535—575),克洛泰尔一世之子,墨洛温王朝奥斯特拉西亚国王(561 —575),娶西哥特人国王阿塔纳吉尔德之女布鲁纳奥特为后,阿塔纳吉尔德的另一女儿加尔斯 温特嫁给他的异母弟弟希尔佩里克一世。希尔佩里克听从宠妃弗雷德贡德的话将妻子勒死,西 日贝尔进行报复,击败希尔佩里克,征服其王国的大部分。他在被希尔佩里克的臣民拥立为国 王时,被弗雷德贡德派来的刺客杀死。 [93] 这段话引自奥古斯坦·蒂埃里的《墨洛温王朝时期的故事》(1840年第一版,第218 页),但书中说的是西日贝尔的弟媳加尔斯温特的坟墓,而不是如普鲁斯特所说,是西日贝尔 的孙女的坟墓。 [94] 兰斯是马恩省城市,其大教堂建于十三世纪,是哥特式建筑的杰作,大多数法国国王在该 市加冕。 [95] 圣奥古斯丁教堂位于巴黎第八区,1860年至1871年由建筑师维克多·巴尔塔建造,其圆顶 高达五十米。 [96] 皮拉内西(1720—1778),意大利铜版画家、建筑师,以其描绘罗马建筑物的版画闻名, 主要作品有《监狱》(1750)、《罗马古建筑》(1756)等。 [97] 参见《新约全书》中被认为是圣保罗写的《希伯来书》:“这些罪过既已赦免,就不用再 为罪献祭了。”(第十章第十八句) [98] 恶人吉尔贝是盖尔芒特的领主,为书中虚构人物。 [99]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为斜体,表示书名:《一千零一夜》。 [100] 《塞扎尔·吉罗多的遗嘱》是三幕散文体喜剧,作者为阿道夫·贝洛和埃德蒙·维耶塔 尔,1859年9月30日在奥德翁剧院首演,1873年6月26日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俄狄甫斯王》 为索福克勒斯的五幕诗体悲剧,1858年9月18日在法兰西喜剧院首演,导演为朱尔·拉克鲁瓦。 这两出戏在19世纪末为保留剧目。 [101] 《王冠上的钻石》和《黑色多米诺骨牌》均为三幕喜歌剧,分别于1841年3月6日和1837 年12月2日首演。这两个剧目在海报上出现的时间,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 [102] 这五位是19世纪的著名演员,均为法兰西喜剧院的分红演员。埃德蒙·戈(1822— 1901)于1843年起在该剧院演出,擅长喜剧。路易-阿尔塞纳·德洛内(1826—1903)于1848年 起在该剧院演出,主演缪塞的剧本。亚历山大-弗雷德里克·费弗尔(1833—1916)先在奥德翁 剧院扮演《塞扎尔·吉罗多的遗嘱》中塞莱斯坦这一角色,后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莫里哀喜剧 和马里沃剧本中的男主角。夏尔-让·约瑟夫·蒂龙(1830—1890)扮演莫里哀、博马舍等剧本 中的人物。康斯坦·科克兰(1841—1909)被称为大科克兰,主演莫里哀的喜剧和现代剧目。 [103] 萨拉·贝恩哈特,原名昂里埃特·罗西纳·贝尔纳(1844—1923),1868年出演《塞扎 尔·吉罗多的遗嘱》,后在法兰西喜剧院因演《淮德拉》(1874)而成名,在《爱尔那尼》中 演堂娜·莎尔,被誉为“金嗓子”。让娜-朱利娅·勒尼奥(1854—1941)又名巴尔黛,法兰西 喜剧院分红演员,扮演贝蕾妮丝和安德洛玛刻,绰号“女神”。马德莱娜·布罗安(1833— 1900),1850年进法兰西喜剧院。让娜·萨马里(1857—1890),18岁出演《伪君子》中的桃 丽娜,1879年起为法兰西喜剧院的分红演员。贝尔玛为小说中虚构人物。 [104] 旧时巴黎的市内电报,因写在蓝纸上得名。 [105] 即阿希尔·特纳伊·德·沃拉贝尔(1799—1879),法国记者、历史学家,著有《法军 撤离后的埃及史》(1835—1836)和《两次王朝复辟史》(1844—1857),1848年任国民教育 部长。 [106] 乔托(1266—137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突破中世纪艺术传 统,创造了叙事性构图并深入刻画人物心理的绘画风格。他于1305年至1310年间在帕多瓦“阿 累那”(罗马露天剧场遗址)的斯克罗维尼小礼拜堂画有表现圣母和耶稣的生平的壁画,壁画 下面有十四幅画像,即七幅恶行和七幅美德,其中两幅为贪欲和爱德。 [107] 指1870年。 [108] 把单音节的lion念成双音节的li-on,是法国南方人的习惯念法。 [109] 即阿尔弗雷德·德·缪塞的《五月之夜》第七十九行:“蓝色的提塔雷斯,银色的海 湾,/天鹅顾影自怜,水中倒映出/白城奥洛索纳和白城卡米尔。”参见《五月之夜》中译文, 王文融译,载《缪塞精选集》,李玉民编选,山东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56—57页。 [110] 即拉辛的《淮德拉》第一幕第一场第三十六行。其中弥诺斯为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与 王后帕西淮生女淮德拉。 [111] 即勒孔特·德·利尔(1818—1894),法国诗人,巴那斯派主要代表人物,作品怀古厌 世,充满悲观思想,著有《古风集》(1852)、《异邦诗集》(1862)、《哀诗集》(1884) 等。 [112] 特尔斐为古希腊城市,位于帕尔纳索斯山西南坡,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 [113] 《薄伽梵》载勒孔特·德·利尔的《古风集》,《马格努斯的猎兔犬》收入其《哀诗 集》。薄伽梵是印度教大神毗湿奴的尊称,毗湿奴是古代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第六篇的篇 名,该史诗以对话形式阐述印度教教义。 [114] 前一句引自法籍犹太作曲家雅克·弗罗芒塔尔·阿莱维的五幕歌剧《犹太女》(1835) 第一幕第一场,后一句引自卡米耶·圣-桑的歌剧《参孙与大利拉》(1877)第一幕第一场,是 参孙的唱词。 [115] 引自法国作曲家艾蒂安-尼古拉·梅于尔的三幕喜歌剧《约瑟》(1807)第一幕第一场中 约瑟的唱词。希伯伦是位于耶路撒冷南部的古城,现为约旦河西岸城市哈利勒,据说亚伯拉 罕、以撒和雅各以及他们的妻子均葬于该市麦比拉洞,被尊为犹太教四大圣城之一。 [116] 即真蒂利·贝利尼(1429—1507),意大利画家,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奠基人之 一,以画肖像及威尼斯风光和宗教生活场面著称。 [117] 穆罕默德二世(1432—1481),奥斯曼帝国苏丹(1444—1446,1451—1481),被称 为“征服者”,攻占君士坦丁堡(1453),迁都于此,改名伊斯坦布尔,然后征服塞尔维亚 (1459)、特拉布宗帝国(1461)、波斯尼亚(1463),并臣服克里米亚汗国(1475)。他于 1479年把贝利尼请来给他画像,画像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 [11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19] 指沙特尔大教堂西门廊里《圣经》中王后们的塑像。 [120] 法兰西岛为法国大区,包括巴黎及其周围七省。 [121]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下面接排,说明是同一人说的话。 [122] 祈祷日在圣母升天节前的三天。 [123] 桑斯是法国约讷省城市,其大教堂藏有珍贵挂毯,特别是置于祭坛后部的十五世纪下半 叶的挂毯,用亚麻和真丝及金银线织成,其中一个部分表现亚哈随鲁给以斯帖戴上王后冠冕的 情景。 [124] 布拉邦特为历史地区,在默兹河和埃斯考河之间,即现在的比利时和荷兰之间。 [125] 法国七星丛书版下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26] 恶人吉尔贝是小说中虚构人物,普鲁斯特把他生活的时间定在十一世纪。该人物部分借 鉴查理二世,即纳瓦拉国王和埃夫勒伯爵(1332—1387),人称恶人查理。他在百年战争中摧 毁了朱米埃日的修道院(贡布雷圣伊莱尔教堂的原型之一),十四世纪下半叶在伊利埃地区横 行霸道。在埃夫勒(现为厄尔省省会)大教堂的一个彩画玻璃窗上,此人被画成双手合十,跪 在地上。 [127] 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后均另起一行。 [128] 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后均另起一行。 [129] 结巴查理和疯子丕平也是小说中虚构的君主。历史上只存在矮子丕平(715—768)和秃 头查理二世(823—877),后者为结巴路易二世或懒王路易二世(846—879)的父亲。在历史 上,为反对法国国王虔诚者罗贝尔二世(972—1031),若弗鲁瓦·德·夏托登在伊利埃地区进 行劫掠,于1020年烧毁沙特尔大教堂。 [130] 提奥特贝尔特有两位:一是提奥特贝尔特一世,墨洛温王朝奥斯特拉西亚国王(534— 548),克洛维之孙;二是提奥特贝尔特二世,也是奥斯特拉西亚国王(596—612),希尔德贝 尔特二世之子。希尔德贝尔特一世(约495—558),即克洛维第三子,联合克洛多米尔和克洛 泰尔一世这两个哥哥,去攻打勃艮第国王西吉斯蒙德,将他及全家杀死(524年),并肢解其国 家(534年)。克洛多米尔战死(524年)后,克洛泰尔和希尔德贝尔特将侄子全部杀死,把遗 产占为己有。希尔德贝尔特曾企图杀死克洛泰尔,并挑动其子与父反目。 [131] 即威廉一世(1027—1087),诺曼底公爵(1035—1087),在黑斯廷斯打败英王哈罗德 二世后自立为英国国王(1066—1087)。 [132] 这里把若弗鲁瓦·德·夏托登于1040年参观沙特尔大教堂时发生的事归于恶人吉尔贝。 [133] 引自拉辛的悲剧《亚他利雅》第二场第七幕。亚他利雅和约阿施的事,参见《旧约·列 王纪下》第十一章第一至二十节,以及《旧约·列代志下》第二十二至二十三章。 [134] 马利亚月即五月,其仪式于晚上在教堂举行,每周一次,但现已罕见。 [135] 于贝尔·罗贝尔(1733-1808),法国画家,画有多幅题名为《喷泉》的画 。 [136] 阿尔塔邦是法国作家拉卡尔普勒内德(约1610—1663)的英雄美女式小说《克娄巴特 拉》的主人公,在法语中已成为“神气活现的情人”的代名词。 [137] 指圣西蒙的《回忆录》。 [138] 德雅尔丹(1859—1940),法国作家、思想家,创立精神行动联盟。普鲁斯特自1893年 起在《精神行动联盟报导》上读到罗斯金作品片断。这里的诗句引自拉马丁的小册子,书名为 《被遗忘者》(1883)。 [139] 法布尔(1823—1915),法国昆虫学家,以研究昆虫行为和昆虫解剖学闻名,写有许多 科普读物,主要著作为《昆虫记》十卷。关于泥蜂如何为幼蜂储备食物而破坏猎物的神经器 官,请参见《昆虫记》(梁守锵等译,学术顾问张广学,花城出版社,2003年)第一卷第五章 《高明的杀手》,以及该卷第三、四章。 [140] 原文为barbe de chanoine,即mâche(野苣),亦称“家独活”,败酱科,一年生或二 年生草本,茎细,叉状分枝。冬季生长繁茂,次春抽花梗,开浅蓝色小花,密生枝端。原产欧 洲温暖地区,我国少有裁培。参见《简明生物学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第1270 页。 [141] 在巴尔扎克的小说《幽谷百合》中,费利克斯·德·旺德内斯为莫尔索夫伯爵夫人编扎 花束,把花看做他爱情的表示:“在瓷花瓶喇叭口的四周,仅仅插上一些都兰葡萄园所特有的 白色景天;它们拳曲着身子,像在迎合主人,犹如顺从的女奴。”(参见《幽谷百合》,韩沪 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111页)另外,在《幻灭》中,伏脱冷遇到想要自杀的吕西 安·德·吕庞泼莱时也出现景天:“等他捧着一大束景天,种葡萄的粗沙地上常有的一种黄 花,重新绕上大路,前面正好有个旅客,……”(参见《傅雷译文集》第四卷,安徽人民出版 社,1982年,第754页) [142] 参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八—二十九节:“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 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他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 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所罗门(?—前932),以色列国王(前972—前 932),大卫和拔示巴之子,加强国防,发展贸易,以武力维持其统治,使国家达到鼎盛时期, 以智慧著称。 [143] 《圣经》中并未提及耶路撒冷的玫瑰,但《圣经·旧约》的第二圣书《智慧书》中提到 巴勒斯坦城市杰里科的玫瑰,并指出其威力。参见《旧约》,法国七星丛书版,第2卷,第1787 页。 [144] 圣塞巴斯蒂安(三世纪),罗马军官,早期基督教徒,引导许多士兵信奉基督教,事发 后罗马皇帝戴克里先令弓箭手用乱箭射他,被一女基督徒救出,后被乱棍打死。 [145] 安德洛墨达为希腊神话中埃塞俄比亚公主,其母夸自己貌美胜过海中仙女涅瑞伊得斯。 仙女们请海神波塞冬用洪水淹没该国,并派海怪骚扰。根据神谕,她父母要消除灾祸,须将她 送到海边绑在一块岩石上,以献给海怪,但被珀耳修斯救出,并娶其为妻。 [146] 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关心社会问题,后倾向于社会主义,1921年加入 法国共产党,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希尔维斯特·波纳尔之罪》(1881)、《诸 神渴了》(1912)、《当代史话》四卷(1897—1901)等。关于这一段,可参阅法朗士的《皮 埃尔·诺齐埃尔》(1899)第三部第五章“在布列塔尼”中对大陆尽头的描写。 [147] 一译辛梅里安族人,是公元前七世纪统治小亚细亚的游牧民族。在希腊神话中,基墨里 奥伊人居住在冥间入口处。参见荷马史诗《奥德赛》,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 第194页。 [148] 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作家、哲学家,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 利的统一,认为为达政治目的可不择手段,著有《君主论》(1513)、《佛罗伦萨史》、喜剧 《曼陀罗花》等。 [149] 隐迹纸本是擦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纸稿本,可用化学方法使原迹复现。 [150] 泽兰为多年生沼生草本,花淡红色,叶片边缘有粗齿,以前曾作药用。梅花藻也称水毛 茛,多年生沉水草本,花白色。 [151] 指挪威莫斯克内斯岛(北)和莫斯肯岛(南)之间的水道和强大的潮汐海流。 [152] 即蓬巴杜侯爵夫人(1721—1764),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密友,原名让娜·安托瓦内 特·普瓦松,在宫廷中颇有影响,促进法奥结盟,保护画师、雕塑家和百科全书派作家。 [153] 科尔多瓦为西班牙南部城市,曾以制革业著称。 [154] 这里暗指《淮德拉》第一幕第三场中人物的话:“这无用的服饰,这薄纱,使我感到沉 重!/是哪只可恶之手,弄出这些鬈发,/细心地置于我的额前?(第158—161行)” [155] 拉昂是法国埃纳省省会,其大教堂为哥特式艺术杰作,建于1160—1230年。 [156] 即约瑟夫-格扎维尔·博尼法斯(1798—1865),法国作家,著有《皮乔拉》(1836)及 一些轻喜剧。 [157] 即夏尔-加布里埃尔·格莱尔(1808—1874),瑞士画家,其画作《夜晚或幻灭》 (1843)现存卢浮宫。 [158] 参见《罗兰之歌》中对罗兰之死的哀悼,第2397行至2442行。 [159] 维奥莱-勒迪克(1814—1879),法国建筑师、法国哥特复兴式建筑代表,修复过巴黎圣 母院等许多中世纪建筑物,编有《十一至十六世纪法国建筑词典》(1854—1868)。 [160] 《最后的晚餐》的版画。真蒂利·贝利尼的画名为《圣马可广场上的行进仪式》,系根 据1444年4月25日举行的盛大行进仪式绘成,背景中可见到圣马可大教堂原门廊上的镶嵌画。 [161] 蒙庞西埃公爵夫人指安娜-玛丽-路易丝·德·奥尔良(1627—1693),人称“大小 姐”,路易十三的弟弟加斯东·德·奥尔良的女儿,曾参与投石党运动,在马萨林胜利后退隐 乡间。蒙莫朗西公爵夫人指玛丽-费利茜·奥西尼(1601—1666),亨利二世即蒙莫朗西公爵的 妻子玛丽·德·梅迪契的亲戚,也可能指夏洛特-玛格丽特·德·蒙莫朗西(1594—1650),亨 利二世即蒙莫朗西公爵的姐姐、孔代亲王的妻子。 [162] 在《神曲·地狱篇》第二十九歌中,维吉尔不让但丁去听入地狱的人们的话,在第三十 歌的结尾,又不让但丁停下来听亡灵们吵架。参见《神曲》,朱维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0年,第198—212页。 [163] 下面一段显然是用文字来描绘克洛德·莫奈以《睡莲》(1900,1905—1909)命名的油 画。 [164] 游乐画的主题为一群青年男女身穿戏装消遣娱乐。这里暗指被誉为“游乐画画家”的华 托。 [165] 古人认为,地狱入口位于意大利阿韦尔诺湖地区。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第六卷中对 此做了描述。参见《埃涅阿斯纪》,杨周翰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第147—149页。 [166] 《罗恩格林》(1850)为瓦格纳的歌剧,叙述同名主人公把埃尔莎·德·布拉邦特公爵 夫人从其敌对的附庸手里救出,并答应决不询问她的身份。但他没有遵守诺言,就乘坐天鹅拉 的飞船走了。 [167] 卡尔帕乔(约1460—约152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叙事体画家,代表作为 九幅组画《圣徒乌尔苏拉传奇》(1490)。 [168] 参见《恶之花》中《意想不到者》的最后一节: “在收获天国葡萄的庄严黄昏,/这喇叭的声音是那样美妙动听,/就像狂喜一样渗透进一切世 人/那大唱赞歌的内心。(参见波德莱尔《恶之花》,钱春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第 367页) [169] 得洛斯岛为希腊岛屿,位于爱琴海中,据传为月亮和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和太阳神阿波 罗的诞生地。 第二部 斯万之恋 [170] 即弗朗西斯·普朗泰(1839—1934),法国钢琴家。 [171] 即安东·格里戈里耶维奇·鲁宾斯坦(1829—1894),俄罗斯作曲家、钢琴家,彼得堡 音乐学院创办者和院长。 [172] 即里夏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作品 有歌剧《漂泊的荷兰人》(1843)、《纽伦堡名歌手》(1868)和歌剧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 环》(1876)等。 [173] 即皮埃尔·卡尔·爱德华·波坦(1825—1901),法国医生,是首次测量动脉血压和计 算血球数量的医生之一。 [174] 萨冈王妃在特鲁维尔有一别墅,曾在那里接见普鲁斯特。 [175] 《女武神》(1870)是瓦格纳的三幕歌剧,为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二部分。 [176] 即《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1865),是瓦格纳的三幕歌剧。 [177] 即复活节前的一周。 [178] 即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179] 马里沃(1688—1763),法国剧作家、小说家,著有喜剧《爱情与偶遇的游戏》 (1730)、小说《马丽安娜传》(1731—1741)等,语言诙谐、细腻而矫揉造作,被称为“马 里沃风格”。 [180] 第一个引语引自法国歌剧作曲家布瓦尔迪约(1775—1834)的歌剧《白衣夫人》 (1825)第一幕结尾。第二个引语引自法国作曲家马斯内(1842—1912)的歌剧《埃罗底阿 德》(1881)第二幕。第三个引语出自格雷特里根据莫里哀的同名剧本改编的喜歌剧《安菲特 律翁》,但略有改动。 [181] 代尔夫特是荷兰城市,以产陶瓷制品著称。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也 作肖像和风景画,以善用色彩表现空间感和光的效果著称。 [182] 普律多姆是法国作家亨利·莫尼埃(1799—1877)的小说《约瑟夫·普律多姆回忆录》 (1857)中的人物,平庸而又自负,喜欢用教训人的口吻说些蠢话。 [183] 《第九》指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名歌手》指瓦格纳的三幕歌剧《纽伦堡名歌 手》。 [184] 博韦是瓦兹省省会,其绒绣家具厂生产的沙发上,常绣有拉封丹寓言诗的场景。 [185] 应为拉封丹寓言《狐狸和葡萄》。法国七星丛书版用斜体,即表示书名:《熊和葡 萄》。 [186] 皮埃尔·卡尔·爱德华·波坦(1825-1901),法国医生,是首次测量动脉血压和计算血 球数量的医生之一。 [187] 甘必大(1838—1882),法国总理(1881—1882)、共和派领袖,1870年九月革命后历 任国防政府内政部长、国防部长、总理兼外交部长等职,为第三共和国奠基人之一。 [188] 《达尼舍夫一家》是皮埃尔·德·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基和小仲马的四幕喜剧,讲述达尼 舍夫伯爵和女仆安娜的爱情故事,该剧于1876年在奥德翁剧院首演,1884年在圣马丁门剧院重 演。甘必大的国葬在1883年1月6日举行。普鲁斯特想在此说出这两件事的确切日期,却把它们 的先后次序颠倒了。 [189] 即朱尔·格雷维(1807—1891),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1879—1887)。 [19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91]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192] 霍赫(1629—约1684),荷兰风俗画家,以画内景和阳光著称,其作品的风格和主题与 弗美尔相近。 [193] 即褶裥音,中世纪初期记谱法中的一种装饰音,但实为经过音,在理论家笔下似乎应唱 出“震音”效果。参见《外国音乐辞典》,上海音乐出版社,1988年,第594页。 [194] 在法国,兰花被认为同性器官相像。 [195] 拉盖圣母院位于尼斯附近,十七世纪时重建,是著名朝圣地。 [196] 叶忒罗是米甸祭司,有七个女儿,其中一女名为西坡拉,嫁给摩西。(详见《旧约·出 埃及记》第二、三章)西斯廷礼拜堂里有西坡拉画像的壁画,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山德 罗·波堤切利(1444—1510)所作。 [197] 西斯廷礼拜堂位于梵蒂冈,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米开朗琪罗及其他艺术家的天顶 画和壁画著称。 [198] 意大利雕塑家里佐(1471—1532)曾雕塑安德烈亚·洛雷达诺的胸像,但此人为威尼斯 贵族,而并非督治。 [199] 吉兰达约(1449—1494),文艺复兴初期的佛罗伦萨画家,擅长画有故事情节和大量人 物的大型湿壁画,曾为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作画,主要作品有《老人和孙子》等。 [200] 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画家,早期作品受米开朗琪 罗影响,后转向风格主义,作品有《圣马可的奇迹》(1548)、《最后的审判》(1546)及 《天堂》(1588)等。 [201] 波堤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运用背离传统的新绘画方法,创 造出富于线条节奏且擅长表现情感的独特风格,代表作有《春》(1478)、《维纳斯的诞生》 (1485)等。botticell;(波堤切利)意为“小桶子”,据说是因他哥哥开的铺子的招牌上用 一只圆桶作标志而得此名。 [202] “金屋”为巴黎著名餐馆,十九世纪初起开设在意大利人大道,现已不复存在。 [203] 穆尔西亚为西班牙东南部城市,穆尔西亚省省会。巴黎-穆尔西亚日于1879年12月18日举 行,是在甘必大葬礼(1883年)之前。 [204] 指布洛涅林园,巴黎西部的公园。 [205] 原文为voir I’heure du berger(直译为“看到牧羊人的时刻到来”),表示:情人觉 得他所爱的女人符合他意愿的时刻已到。 [206] 斯万为寻找奥黛特,去了巴黎所有高雅的咖啡馆和餐馆。普雷沃咖啡馆位于佳音大道, 金屋餐馆位于拉菲特街和意大利人大道的街角,托尔托尼咖啡馆位于意大利人大道二十二号, 英国咖啡馆位于该大道十三号。这些餐馆和咖啡馆其实都近在咫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是上 流社会人士常去的地方。 [207] 欧律狄克是歌手俄耳甫斯之妻,新婚之夜被毒蛇咬死,其夫以歌喉打动冥王,冥王准她 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返回阳世的路上不得回头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结果她又被抓回阴 间。 [208] 《玫瑰圆舞曲》是奥利维埃·梅特拉(1830—1889)的作品,他曾领导夏特莱舞厅 (1867)、牧羊女游乐场乐队(1872)和巴黎歌剧院舞厅(1878)。约瑟夫-迪约多内·塔利亚 菲科(1821—1900),法国意裔男中音歌唱家、作曲家。舞曲《可怜的疯子们!》(普鲁斯特 把fous[疯子]错写成单数fou)可被看做哀乐,但普鲁斯特在此将其跟樊特伊的奏鸣曲进行比 较。 [209] 即《摩西生平场景》,是波堤切利应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之邀于1481年为西斯廷礼拜堂 所作的三幅壁画之一。 [210] 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以其游乐画著称,画风富于抒情性,具有现实主义倾 向,作品有《发舟西苔岛》(1717)等,另有红粉画和铅笔三色画。普鲁斯特对他十分欣赏, 在《欢乐与时日》的“画家群像”中对他做了介绍。 [211] 阿巴图奇街于1879年改名为拉博埃西街,位于巴黎第八区,阿巴图奇为拿破仑三世一位 大臣的姓氏。 [212]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擅长运用明暗对比,讲究构图的完美,尤其善于表 现人物的神情和性格的特征,突出人物的服饰或首饰(如《戴金项链的少女肖像》 (1632)),作品有《杜尔普教授的解剖课》(1632)、群像油画《夜巡》(1642)、蚀版画 《浪子回家》(1669)等。 [213] 博雷利子爵(1837—1906),法国诗人、剧作家,其诗歌曾三次获法兰西学院奖(1885 年、1891年、1895年)。 [214] 皇后大街在第二帝国崩溃后改名为布洛涅林园大街,1929年又改名为福煦大街。 [215] 这里的湖显然是指布洛涅林园中的湖。 [216] 伊甸剧院位于布德罗街,在巴黎歌剧院附近。该剧院演出歌剧和芭蕾舞,当时是巴黎名 剧院。1898年被拆除。 [217] 赛马场剧院位于巴黎阿尔马桥附近,可容纳一万名观众,演出马戏和大型哑剧。该剧院 建于1877年,1892年被拆除。 [218] 原文为paletots(外套),但在打字稿上为pantalons(长裤)。 [219] 布卢瓦城堡位于卢瓦尔-谢尔省,是卢瓦尔河畔著名城堡之一,建于十三至十七世纪,在 十六世纪时曾是法国国王喜爱的行宫。 [220] 《托帕兹王后》(1856)是法国作曲家维克托·马塞(1822—1884)的喜歌剧。 [221] 《塞尔日·帕宁》(1881)是法国小说家、剧作家乔治·奥内的小说,于1882年被搬上 舞台。梅特拉请见第235页注①,此人主要指挥通俗乐队。这种剧本和音乐都跟斯万的爱好背道 而驰。 [222] 里基山为瑞士中部山脉,高达一七九七米。 [223] 卢浮宫学校创建于1881年,设在卢浮宫内,教授艺术史和考古学,为博物馆培养科学人 才。 [224] 法国七星丛书版下面另起一行,但不空一行。 [225] 指萨尼埃特。 [226] 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1188—1252),法国王后,英王亨利二世的外孙女,1200年嫁给 未来的法国国王路易八世。丈夫死后,儿子路易九世(即圣路易)年幼,由她摄政(1226— 1234),平定贵族叛乱,结束对阿尔比派战争,1248年路易九世率第七次十字军出征,她再次 摄政,直至去世。 [227]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下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28] 原文为sub rosa,拉丁文短语,直译为“在玫瑰之下”,指“必须保密的事”。古俗开 会时悬一玫瑰,表示要严守秘密。 [229] 指1870年成立的第三共和国。该共和国第二任总统麦克马洪辞职后,建立了一个议会制 的世俗共和国。法国警察局长职位从1800年开始设立。亚里士多德曾在一部著作中论述各国政 体,特别是雅典的政体。 [230] 卡佩王朝由于格·卡佩于987年创建,延续至查理四世(即美男子查理)去世(1328 年)。 [231] 《圣但尼编年史》又名《法兰西编年全史》,是十二至十五世纪法国国王的正史,十二 世纪初起在圣但尼隐修院编纂,先用拉丁文,后用法文,十五世纪末印刷出版。 [232] 絮热(1081—1151),法国修士、政治家,先后任路易六世和路易七世的枢密顾问, 1147—1149年路易七世参加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令他为摄政王。他任圣德尼隐修院院长期间, 重建了隐修院附属教堂,在建筑上多有创新,采用尖拱、肋形穹顶和彩画玻璃窗,这种建筑形 式后发展为中世纪盛行的哥特式风格。 [233] 即明谷的贝尔纳(1090—1153),天主教西多会修士、神秘主义者。1115年创办明谷隐 修院。先后出任多位国王、教皇的顾问,发起组织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极力抵制当时最著名的 唯名论哲学家阿贝拉尔的唯理论。 [234] 原文为Bréchot(布雷肖),系人物读音错误,应为布里肖。 [235] 即亨利二世(1133—1189),英格兰国王(1154—1189),金雀花王朝(又称安茹王 朝)创始者,扩展大陆领土,加强财政管理,健全司法制度,企图控制教会,遭到坎特伯雷大 主教反对。 [236]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237] 哈尔斯(1580/1585—1666),荷兰肖像画家和风俗画家,作品色彩简朴而明亮,善于表 现人物个性和神态,作品有《圣乔治市民卫队军官的宴会》(1616)、《老人院的女管理员 们》(1664)等。 [238] 即《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雕像》,是为庆祝公元前二世纪一海战胜利而雕塑,1863年 在希腊萨莫色雷斯岛上发现,现存卢浮宫博物馆。 [239] 日本色拉的制作法,在小仲马的剧本《弗朗西永》中做了说明。该剧于1887年1月17日在 法兰西剧院首演。剧中弗朗西永见丈夫有外遇,就让他当王八。 [240] 奥内(1848—1918),法国作家,是深受欢迎的连载小说作家,主要作品为小说《冶金 厂厂长》(1882),1883年被搬上舞台,讲述贵族小姐爱上被人瞧不起的冶金厂厂长儿子的故 事,是十九世纪通俗文学的代表。 [241] 原文为布雷肖,系人物读音错误,应为布里肖。 [242] 拉特雷穆伊是普瓦图一个古老的贵族家族,十七世纪并入蒙莫朗西家族。夏尔·路易· 拉特雷穆伊(1838—1911)学识渊博,曾发表大量历史著作。斯万的原型夏尔·阿斯与他过从 甚密。 [243] 工业展览馆为1855年世博会而建,位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后用作画展,主要是每年的 现代艺术展览会,后因举办1900年世博会被大展览馆和小展览馆取而代之。 [244]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后面另起一行。 [245] 法国七星丛书版中后面另起一行,并在句首加“但是”。 [246] 费奈龙(1651—1715),法国天主教大主教、作家,主张寂静主义,主张限制王权、教 会脱离政府控制,为国王及教皇所贬斥,他在思想上是十八世纪空想社会主义的先驱(如《忒 勒玛科斯历险记》),其富有诗意的散文则是卢梭的楷模。 [247] 这是布里肖对“拉特雷穆伊”这个姓的发音错误。布里肖是大学教授,这是作者对他的 讽刺。 [248] 指意大利成语Se non è vero,è bene trovato(即使不是真的,找到也是好的)的上 半部分。 [249] 奥马尔公爵(1822—1897),法国将军、历史学家,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普第四子,曾参 加阿尔及利亚殖民战争。“去跟奥马尔公爵聊聊天“,批评家认为是行话,表示“做爱”。 [250] 普特布斯家族为贵族,源于十二世纪十字军东征时期,家族的姓氏取自其在波美拉尼亚 的城堡名。 [251] 波美拉尼亚为欧洲历史地区名,现东波美拉尼亚属波兰,西波美拉尼亚属德国。 [252] 莫罗(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以神话和宗教题材的色情画闻名,主要作品 有《俄狄甫斯和斯芬克司》(1869)、《莎乐美之舞》(1876)等。 [253] 即布洛涅林园湖中之岛。 [25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5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56] 《春》(1478)是波堤切利的名画,画中展现了西风神和花神、维纳斯和丘比特、美惠 三女神和墨丘利。 [257] 《月光奏鸣曲》(1802)是贝多芬的作品。 [258]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59] 即欧仁·拉比什(1815—1888),法国喜剧作家,著有大量喜剧和闹剧,大多取材于巴 黎资产阶级和小市民生活,主要剧作有《意大利草帽》(1851)、《佩里雄先生的旅程》 (1860)等。 [260] 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创办学园,提出理念论和灵魂不朽说,其哲 学思想对西方唯心主义哲学的发展影响很大,著有三十多篇对话和书信。 [261] 博絮哀(1627—1704),法国作家、天主教主教,拥护路易十四的宗教政策,坚持天主 教正统立场,反对基督教新教,任太子太傅时为太子著《世界通史讲话》,其布道词以雄辩著 称,是法国古典主义大作家之一。 [262] 即地狱第九圈,为弑亲者、卖国者、暗杀宾客者和背恩者所设。在《神曲》中,但丁在 维吉尔的带领下走遍地狱九圈和炼狱七层,然后同俾德丽采飞上天堂九重天。 [263] 耶稣复活时对抹大拉的马利亚说的第一句话:“不要摸我,因我还没有升上去见我的 父。”(《新约·约翰福音》第二十章第十七节。) [264] Verdurin(维尔迪兰)这个姓使人想起verdure(绿色草木)这个词,该词也可表示“绿 色蔬菜”,有乡下人的味道。 [265] 《克娄巴特拉的一夜》是维克托·马塞的歌剧,1885年4月25日在巴黎喜歌剧院上演。 [266] 马塞(1822—1884),法国作曲家,曾任巴黎音乐戏剧学院教授,主要作品有喜歌剧 《该拉忒亚》(1852)、《让内特结婚》(1853)、《保罗和维吉妮》(1876)等。 [267] 有研究者认为,这些特征说明她已怀孕。她女儿吉尔贝特出生的时间,正好跟她同维尔 迪兰夫妇一起在海上旅行的时间吻合。 [268] 默朗为伊夫林省城市,位于塞纳河畔。 [269] 德勒位于伊利埃-贡布雷所在的厄尔-卢瓦尔省。圣路易礼拜堂里葬有奥尔良家族成员, 奥马尔公爵于1897年埋葬于此。 [270] 贡比涅是瓦兹省城市,以其城堡和森林著称,城堡曾是帝王行宫,拿破仑三世特别欣 赏。 [271] 皮埃尔丰为贡比涅附近村庄,其封建时代的城堡废墟被拿破仑一世和拿破仑三世收购, 由建筑师维奥莱-勒迪克于1857年修复。 [272] 圣卢-德诺是塞纳-马恩省市镇,市内十二世纪的教堂以门廊著称,是“贡布雷“中田园 圣安德烈教堂的门廊的原型之一,圣卢则用作书中主人公罗贝尔·德·圣卢的姓氏。 [273] 维奥莱-勒迪克(1814-1879),法国建筑师、法国哥特复兴式建筑代表,修复过巴黎圣 母院等许多中世纪建筑。 [274] 指法国女作家马德莱娜·德·斯居代里(1607-1701)的小说《克雷莉亚—罗马的故事》 中的地图,其中的地名为与爱情有关的情感,如欲望、等待、柔情、嫉妒等。 [275] 即菲利贝尔二世(1480—1504),萨瓦公爵(1497—1504),他去世后,奥地利的马格 丽特为纪念丈夫,于1513年至1532年在布鲁建造火焰哥特式风格的教堂,并将其葬于该教堂。 [276] 布鲁为安省省会布雷斯地区布尔格的东南郊,按奥地利的马格丽特的命令,先后建造隐 修院(1506—1512)和教堂,教堂里葬有菲利贝尔二世及其妻子和母亲。布鲁也是伊利埃地区 一小镇名。 [277] 原文为Lapérouse,巴黎第六区大饭馆,位于大奥古斯丁滨河街五十一号。奥黛特居住 的街名为La Pérouse,是法国十八世纪一位航海家的姓。 [278] 当时成立了各种艺术团体,名称怪诞,但宗旨相同,都是反对成规习俗。无条理者艺术 协会于1882年在巴黎成立,在黑猫酒店闻名,于1885年组织第一次大众舞会。 [279] 拜罗伊特是德国巴伐利亚州城市,其剧院是为首演瓦格纳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于1876年建造。以后每年在此举办瓦格纳歌剧节。 [280] 即巴伐利亚的路易二世(1845—1886),巴伐利亚国王(1864—1886),爱好文学艺 术,把瓦格纳视为唯一知己,整天听音乐、看小说。他还大兴土木,根据德国神话传说和凡尔 赛宫建造许多城堡。最后被大臣软禁,跟其医生一起溺死,死因至今不明。 [281] 克拉比松(1808—1866),法国小提琴家、作曲家,作品抒情,但质量低劣。 [282] 德·曼特农夫人(1635—1719),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第二个妻子,原为宫廷女官, 1683年王后死后为路易十四秘密所娶。路易十四去世后,她隐居创办圣西尔教养院,教育贵族 出身的贫苦少女。 [283] 吕里(1632—1687),法国作曲家和宫廷乐师,作有大量舞剧和歌剧,创“法国序 曲”形式,使用有伴奏的宣叙调,作品有歌剧《阿尔赛斯特》(1674)、《忒修斯》(1675) 以及与莫里哀合作的芭蕾喜剧《贵人迷》(1670)。 [284] 1719年4月15日,德·曼特农夫人去世,圣西蒙在谈到她时写了她隐居圣西尔时的生活, 并说她晚上不吃东西。(《圣西蒙回忆录》,法国七星丛书版,第七卷第420页)而吕里的名字 在回忆录中只提到一次,说他是弗兰奇尼的岳父。(第四卷第87页) [285] 沙特尔公爵(1840—1910),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普之子。罗伊斯是以前位于德国北部的 公国。夏吕斯男爵则是小说中人物。 [286] 巴登指两个矿泉疗养区,一个在德国,一个在瑞士。贝多芬在创作《第九交响曲》时常 去德国的巴登。 [287] 朱尔·格雷维曾二度出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第一任期为1879年至1885年,1885年 连任,1887年因授勋丑闻而辞职。这里显然指他的第一任期。 [288] 出自波堤切利的《乔娃娜·托尔瓦布奥尼和美惠三女神》,该画现藏卢浮宫。 [289] 梅梅是夏吕斯的绰号,他的名字叫帕拉梅德。 [290] 格雷万博物馆是蜡人馆,建于1882年,位于蒙马特尔大道。 [291] 黑猫为巴黎一艺术小酒店,1881年建于罗什舒阿尔大道,1885年迁至维克托-马塞街, 1897年停业。 [292] 法国七星丛书版句号处为惊叹号。 [293]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另起一行。 [294]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95]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96]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不另起一行。 [297] 普鲁斯特把tigres(小厮)和grooms(听差)这两个词等同起来。巴尔扎克在《纽沁根 银行》中认为前者衣着较后者华丽。 [298] 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巴杜亚画派画家,开创仰视透视法及无顶 画装饰画风,主要作品有《恺撒的胜利》(1486)、都卡莱宫的装饰壁画《婚礼厅》(1474) 等。他在帕多瓦隐修士教堂的奥韦塔礼拜堂里画有描绘圣雅各生平的壁画,1944年轰炸时大部 分被毁,“圣雅各殉难”为其中一部分。 [299] 对无辜婴儿屠杀指古代犹太王希律听说耶稣降生于伯利恒,为新诞生的君主,大为不 安,就将伯利恒境内二岁以下男孩全部杀死,惟有耶稣被其父约瑟带到埃及得以幸免。详见 《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 [300] 圣芝诺教堂位于维罗纳,但圣芝诺教堂祭坛后部装饰屏上,并没有表现对无辜婴儿屠杀 的图像。隐修士教堂位于帕多瓦。 [301] 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与哥特式艺 术技法相结合,主要作品有油画《四圣图》(1526)、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1513— 1514)等。 [302] 指曼坦那,他出生和去世均在意大利北部城市曼托瓦。 [303] 指威尼斯督治府,建于814年,其巨人阶梯建于1481至1501年,因阶梯顶端巨大的海神和 战神塑像而得名。 [304] 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作品讽刺封建社会的腐败,控诉侵略者的凶残,对 欧洲十九世纪绘画有很大影响,作有铜版组画《狂想曲》(1799)、版画集《战争的灾难》 (1810—1823)等。 [305] 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匠,除雕塑外也从事金币、奖牌等金属制品 的制作,代表作有《珀耳修斯》雕像。 [306] 奥比松为法国克勒兹省小城,其挂毯制作始于十六世纪,以制作精美著名。 [307] 这里很可能指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1819—1880)的喜歌剧《地狱中的俄耳甫斯》 (1858),但也可能指德国作曲家格鲁克(1714—1787)的歌剧《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 (1762)。 [308] 原文如此,但陪同康布勒梅侯爵夫人来的是她的儿媳妇。 [309] 即《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对鸟儿讲道》(1863),是匈牙利作曲家李斯特晚年的宗教作品 之一。 [310] 马蒂尔德公主(1820—1904),拿破仑一世的弟弟热罗姆·波拿巴之女,曾嫁给俄国亲 王,后离婚。她定居巴黎,协助其任第二共和国总统的堂兄,1852年后在宫廷中地位显赫。后 主持文学艺术沙龙,在第二帝国时期赫赫有名。 [311] 埃尔泽阿尔·德·盖尔芒特看来是洛姆王妃的公公。 [312] 梅里美(1803—1870),法国小说家、戏剧家,曾任历史文物总监,其中篇小说成就突 出,主要有《高巴龙》(1840)、《卡门》(一译《嘉尔曼》)(1845)。 [313] 即亨利·梅拉克(1831—1897),法国戏剧家,写有大量通俗喜剧,大多跟阿莱维合 作。他们俩也为奥芬巴赫谱曲的喜歌剧撰写剧本,如《美丽的海伦》(1864)、《巴黎生活》 (1866)等。梅拉克是《卡门》剧本的作者。 [314] 即吕多维克·阿莱维(1834—1908),法国作家,是歌剧《犹太女》的作者雅克·弗朗 索瓦·阿莱维的侄子。他被认为是妙趣横生、冷嘲热讽的巴黎才子的最后代表之一。他的儿子 达尼埃尔是普鲁斯特在孔多塞中学时的同学和好友。 [315] 贝卢瓦公司出租招待会用的金色椅子,但这种椅子供一般客人使用,知名人士坐的是扶 手椅。 [316] 指耶拿战役,1806年10月14日,拿破仑一世在此战胜普鲁士军队。 [317] 指拿破仑一世设立的贵族爵位,授予为帝国效力者,但这种贵族受到世袭贵族的蔑视。 [318] 蒙泰斯鸠-弗尚萨克是十分显赫的家族,其成员多为军人和神职人员,在普鲁斯特的小说 中成了盖尔芒特家族的祖先。这个家族的后裔、诗人罗贝尔·蒙泰斯鸠是普鲁斯特的朋友。奥 丽娅娜在这里谈的是王朝复辟时期式样的家具。她家里的家具应为路易十五或路易十六式样。 [319] 斯巴达克(?—前71),古罗马奴隶大起义领袖,色雷斯人,角斗士,率同伴起事,起 义队伍发展到十万余人,后遭克拉苏镇压,在战斗中牺牲。 [320] 维辛盖托里克斯(约前72—前46),高卢人首领,领导反对罗马人统治的反叛,在恺撒 军队的包围下投降被俘,押解至罗马,囚禁六年后被处死。 [321] 暗指Cambronne(康布罗纳)和merde(去你妈的)这两个词。康布罗纳(1770— 1842),法国将军,参加过法国大革命和第一帝国时期的战役,1813年晋升为将军。1815年7月 滑铁卢战役时,打到只剩他指挥的最后一个方阵,英国将军劝他投降,据说他回答说:“去你 妈的,卫队军人可以去死,但不能投降。”虽说这句话使康布罗纳出名,但他一直对此加以否 认。雨果在《悲惨世界》(1862)中描写滑铁卢战役时引述了这句话,并首次在文学作品中使 用merde(作名词用意为:粪,大便)这个词。 [322] 贝雷妮丝是拉辛同名悲剧中女主人公。她是古罗马皇帝提图斯(39—81)在夷平耶路撒 冷后带回的王后,因罗马人民反对,提图斯无法娶其为妻。 [323] 迪尔维尔(1790—1842),法国航海家,1820年在米洛斯岛发现古希腊维纳斯雕像,在 环球航行中考察了大洋洲的岛屿,在考察南极大陆时发现了以其妻命名的阿德利海岸。 [324] 拉佩鲁兹(1741—1788),法国航海家,1875年率法国探险队从法国出航,探寻西北航 道,沿美洲、中国、西伯利亚、南海海岸进行考察,船队在离开澳大利亚东南部植物学湾后失 踪。 [325] 《克莱芙王妃》(1678)是拉法耶特夫人(1634—1693)的小说,以心理分析著称。克 莱芙王妃向丈夫承认她爱着另一个男人,但仍对自己丈夫忠贞不渝,即使在丈夫死后也不改 变,以遵守社会习俗。 [326] 《勒内》是夏多布里昂的小说,1802年首次发表于《基督教真谛》之中,描写“激情的 虚空”,以及那代人在毫无目的的生活中的忧郁。 [327] 即瓦格纳的三幕歌剧《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 [328] 拉瓦锡(1743—1794),法国化学家,现代化学奠基人,开创定量有机分析,证明氧在 物质燃烧和生物呼吸中的作用,据以驳斥燃素学说,在雅各宾专政时期被斩首。 [329] 安培(1775—1836),法国物理学家,电动力学奠基人之一,制定安培定律,首创电磁 学理论,主要著作为《由实验导出的电动力学现象的数学理论文集》(1827)。 [330] 法国七星丛书版此处句号为感叹号。 [331] 海牙为荷兰城市,是莫里斯宫皇家绘画陈列馆所在地,馆内收藏精美的荷兰绘画作品。 [332] 德累斯顿是德国城市,萨克森州首府,其绘画博物馆为欧洲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之一。 [333] 不伦瑞克为德国下萨克森州城市。 [334] 戈尔特施米特为画商,其拍卖于1876年5月4日举行。 [335] 马斯(1634—1693),荷兰画家,曾是伦勃朗的学生,以肖像画著称,画中女子常处于 漫射光线之中,主要作品有《饭后祷告》、《花边女工》等。 [336] 穆罕默特二世(1432-1481),奥斯曼帝国苏丹(1444-1446,1451-1481),被称为“征 服者”,攻占君士坦丁堡,迁都于此,改名伊斯坦布尔,然后征服塞尔维亚、特拉布宗帝国、 波斯尼亚,并臣服克里米亚汗国。 [337] 即在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338] 巴里埃尔(1825—1877),法国剧作家,在十九世纪因其通俗喜剧深受大众喜爱。《大 理石姑娘》是其五幕剧本,1853年5月在巴黎轻喜剧院首演,讲一些交际花毫无感情,如同大理 石一般,但该剧并未涉及女性同性恋。 [339] 工业展览馆为1855年世博会而建,位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后用作画展,主要是每年的 现代艺术展览会,后因举办1900年世博会被大展览馆和小展览馆取而代之。 [340] 法国七星丛书版后面接排。 [341] 《诗人日记》写于1833年4月22日,发表于1867年,即维尼去世之后。 [342] 穆尔西亚为西班牙东南部城市,穆尔西亚省省会。巴黎-穆尔西亚日于1879年12月18日举 行,是在甘必大葬礼之前。 [343] 尼尼微是古代亚述帝国首都,位于底格里斯河东岸(今伊拉克摩苏尔附近),公元前八 世纪后期亚述王辛那赫里布营建为新都,公元前612年被米堤亚人和迦勒底人联军攻陷、焚毁, 史称“尼尼微的陷落”。《旧约·西番雅书》中有对该城的预言。普鲁斯特在翻译罗斯金的 《亚眠的圣经》后写有序言,谈到亚眠大教堂中的浅浮雕《尼尼微的毁灭》所表现的西番雅预 言。 [344] 指1888年至1889年的布朗热主义运动。布朗热是法国将军,鼓吹沙文主义,1886年曾任 陆军部长,1888年3月被强制退休。在1889年1月的选举中,他在巴黎当选议员。在竞选中,他 提出激进的口号:“解散议会,制订宪法,修改宪法”,目的是推翻共和国。但共和派立即进 行回击,阻止他经由全民投票当选,并以逮捕相威胁,结果布朗热出走,不久被人遗忘。 [345] 芦笛俱乐部是巴黎一艺术团体,后跟香榭丽舍俱乐部合并为艺术联盟俱乐部,每年举办 一次画展。 [346] 即朱尔-路易·马夏尔(1839—1900),法国画家,1865年获罗马奖,曾展出《昂热莉克 被绑悬岩》(1868)和《那喀索斯和山泉女神》(1872)。 [347] 姓勒卢瓦的有父子三人,即父亲让-巴蒂斯特·奥古斯特(1809—1892),为宗教画家。 长子亚历山大-路易(1843—1884),1861年获罗马奖,作品有《雅各和天使摔跤》(1865)、 《加那利群岛野人行洗礼》(1868)等,构图巧妙,用色漂亮,并为莫里哀作品插图。其弟莫 里斯为《保罗和维吉妮》、《曼侬·莱斯柯》、《三个火枪手》等法国名著插图。科塔尔夫人 指的想必是亚历山大-路易。 第三部 地方的名称:名称 [348] 指1889年巴黎世博会上由工程师贝什曼设计的灯光喷泉。 [349] 试比较第131—132页中勒格朗丹的话。 [350] 巴约为卡尔瓦多斯省城市,库汤斯为芒什省城市,维特雷为伊勒-维莱讷省城市,凯斯唐 贝尔为莫尔比昂省城市,蓬托松为芒什省城市,拉尼翁和朗巴尔为北滨海省城市,贝诺代、蓬 阿旺和坎佩莱为菲尼斯泰尔省城市,巴尔贝克则是小说中虚构城市。 [351] 菲耶索莱是意大利城市,位于佛罗伦萨附近。 [352] 安吉利科(约1400—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著名画家,多明我会修 士,人称菲耶索莱的乔凡尼兄弟,发展了中世纪细密画传统,作品主要为祭坛画和教堂壁画。 [353] 督治府即威尼斯督治府,百花圣母大教堂位于佛罗伦萨。 [354] 《帕尔马修道院》(1839)是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 [355] 普鲁斯特像当时许多人那样,把Coutances(库汤斯)中的元音an误认为二合元音。 [356] 指佛罗伦萨阿尔诺河上的石桥,建于1170年,1333年被洪水冲毁,1345年重建,桥上原 有鱼铺、肉店,十六世纪起为保持环境卫生,由金银珠宝店取而代之,故俗称金桥。 [357] 引自罗斯金的《现代画家》。 [358] 此处借用罗斯金《威尼斯之石》中的词句:“我是说,大理石之城?不,不如说是绿宝 石铺地的黄金之城。” [359] 参见罗斯金《威尼斯之石》中有关圣马可广场的一章:“后来,它那些能干的画家为它 创造了一种颜色,比黄金和斑岩还要珍贵,威尼斯就把这珍贵的颜色涂在波浪拍击的墙上,高 潮涌入剧院区时,至今仍被乔尔乔涅的壁画映红。” [360] 参见罗斯金《威尼斯之石》中有关圣马可广场的一章:“威尼斯的人们,深沉、庄重, 如大海般可畏,在权力和战争的摆布下活动;它那些母亲和女儿,站在那里,如大理石柱般纯 洁;它那些骑士经过,浑身都是高贵的气派。因海水而生锈的盔甲,发出青铜色暗淡光彩,如 同一种威胁,盔甲外罩带波状褶皱的血红色披风。” [361] 参见罗斯金《威尼斯之石》:“到达围墙后,旅客就进入——不用经过任何暗道或设防 的入口——这些街道中最远的一条,这些街道还没有人类的足迹,仿佛是印度洋中两块珊瑚岩 之间开凿出的通道。” [362] 普桑(1594—1665),法国画家,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奠基人,晚期作品多以古代神话和 《圣经》为题材,主要作品有《圣母升天》(1626)、《萨宾人妇女被劫》(1635)、《海神 的凯旋》(1635)、《四季》(1660—1664)等。普鲁斯特在这里描绘的景象,使人想起普桑 于1631年完成的《福罗拉的王国》,在云上有四匹马拉的太阳神战车,近景是绿廊和花园,花 园女神福罗拉被仙女和半神们围在中间。 [363] 指法国大革命前的封建王朝。 [364] 法王法兰西斯一世于1520年6月在加来海峡省设“金锦营”,接待英王亨利八世,想与其 结盟,以对付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但没有成功,其后英王与查理五世秘密签约。 [365] 这里暗喻斯万的犹太血统,因为《圣经》中谈到一以色列先知患有便秘。 [366] 《阅兵归来》是一首军歌,法国歌唱家波吕斯(1845—1908)创作于1886年7月14日,曾 流行一时,促进布朗热鼓吹的沙文主义的传播,在德雷福斯案件审理时受到欢迎。 [367] 大使剧院位于加布里埃尔街一号,在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公园里,在第二帝国时期是有歌 舞杂耍表演的咖啡馆,二十世纪初改为剧院,演出歌舞杂耍。 [368] 即巴黎伯爵。 [369] 即狄奥多西二世,东方国家君主。这里可能暗指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1896年对法国的访 问。 [370] 《米哈依尔·斯特罗戈夫》是根据凡尔纳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五幕十六场剧本,1880年11 月17日在巴黎夏特莱剧场首演。 [371] 指迪福街和马德莱娜大道的拐角,现为巴黎第八区,三区商店就在那里。 [372] 刺槐小道(或称隆尚小道)和玛格丽特王后小道均为布洛涅林园的主要道路,1920年前 一直是高雅的散步之处,后一条小道是为纪念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她是法兰西斯一世的妹 妹,又称玛尔戈王后。 [373] 《埃涅阿斯纪》(前29—前19)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用拉丁文写的史诗,叙述埃涅阿斯 在特洛伊沦陷后背父携子逃出火城,经长期流浪到达意大利,以及其后代建立罗马的故事。这 里指史诗第六卷中,埃涅阿斯在地狱里“哀伤的原野”爱神木林的树阴下遇到一些因爱情丧生 的女人的灵魂,其中有迦太基女王狄多、雅典国王忒修斯的妻子淮德拉、普洛克丽斯、因背叛 丈夫被儿子杀死的厄丽菲勒等。参见《埃涅阿斯纪》,杨周翰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第154 —155页。 [374] 吉斯(1802—1892),法国素描画家、水彩画家,波德莱尔于1863年在《费加罗报》上 以《现代生活画家》为题对他进行颂扬。普鲁斯特的这段文字使人想起波德莱尔在这篇文章结 尾谈到吉斯所画的马车,但也想起吉斯的画,如水彩画《树林中的四轮敞篷马车》、《乘马车 在树林中兜风》、《四轮华丽马车中的两个女人》等。 [375] 指巴尔扎克在《纽沁根银行》和《卡迪央王妃的秘密》中叙述的戈德弗鲁瓦·德·博德 诺尔及其“小厮”的故事:“戈德弗鲁瓦有一个小厮,是小厮,不是听差,对世事懵里懵懂的 人才把小厮唤作听差。那小厮是个爱尔兰小鬼,名叫帕迪、乔比、托比(随你怎么叫),身高 不过三尺,胸宽不及两NF84D,长一张鼠脸,神经经过杜松子酒的锻炼,机灵得像只松鼠。驾车 的技术很高明,无论在伦敦还是在巴黎都出不了岔子。蜥蜴般圆溜溜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样 敏锐。他像老弗朗柯尼一样精于马术,像鲁本斯笔下的少女一样生着金发,脸蛋子红润。不动 声色好似一位亲王,老于世故有如一位退休律师,而他的年龄才十岁。总而言之,这是一朵名 副其实的堕落之花,赌钱,骂街,喜欢蜜饯和潘趣酒,讲起人的坏话比得上无聊的小报,大胆 狡猾比得上巴黎街头的顽童。”(参见《纽沁根银行》,载《人间喜剧》中译本第十一卷,人 民文学出版社,第356页)在《卡迪央王妃的秘密》中,他在戈德弗鲁瓦破产后被卡迪央王妃的 儿子乔治·德·摩弗里纽斯公爵雇用。 [376] 这五位是19世纪著名演员,均为法兰西喜剧院的分红演员。 [377] 麦克马洪于1879年1月30日辞职。 [378] 特里亚农为凡尔赛两座王家城堡的名称,即大特里亚农和小特里亚农。 [379] 这里指米开朗琪罗于1508年至1512年在西斯廷礼拜堂所作的拱顶画《创造日月》,其它 拱顶画为《创造亚当》、《原罪·逐出乐园》等八幅,展示《旧约·创世记》中的场景。 [380] 狄俄墨得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色雷斯国王,用人肉喂养战马,后被赫拉克勒斯杀死, 一说赫拉克勒斯让其战马将他吃掉。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他是奥德修斯的战友,助其 完成重要任务,是藏在木马腹中进入特洛伊的英雄之一。 [381] 圣乔治(?—约303),英格兰主保圣人,基督教殉教者,生平不详,传说曾在贝鲁特杀 蛟龙救一献祭公主。 [382] 1908年时流行饰物古怪的宽大女帽,后因汽车普遍使用,小帽又开始时兴。 [383] 塔纳格拉为希腊中东部地区皮奥夏的村庄,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古墓中发现公元前四世 纪的赤陶小雕像。1908年左右,时装广告中常提到塔纳格拉陶俑的服饰。 [384] 督政府指1795年至1799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政府。督政府时期式样即华丽式样。 [385] 即阿瑟·莱森比·利伯蒂(1843—1917),英国商人,浅底花绸发明者,1875年在伦敦 开设商店,专卖东方国家产品。1897年已开始生产拿破仑时代式样的服装,但这种式样到1908 年至1910年才流行。 [386] 菊花在法国种植始于1789年,但均为日本品种,由福蒂纳于1862年引进。引入的新品种 菊花,花更大,颜色更多(有白色、红色、黄色等),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才得到普及。 [387] 德鲁伊特指古代克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他们来往于橡树林,担任祭司、教师和法 官,并受一名首脑领导。德鲁伊特所传的主要教义是灵魂不死,人死则灵魂转投。 [388] 多多纳为希腊伊庇鲁斯城市,是希腊主神宙斯的古神殿所在地。最早提到它的是荷马史 诗《伊利亚特》。荷马又在《奥德赛》里首次提到它的神谕。有一棵或几棵树被认为能通过树 叶的沙沙声和其它声音传达神谕。 [389] 参见古罗马诗人贺拉斯《颂歌》第二卷第十四章第一至二行:“啊!波斯图穆斯,年月 流逝,转瞬即逝……” 人名索引 [390] 人名打上方括号的,表示正文中未出现,但在注释中出现。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1:1

    总目录

    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
    第二卷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第三卷 盖尔芒特那边
    第四卷 所多玛和蛾摩拉

    第一卷目录

    第一部 贡布雷
    第二部 斯万之恋
    第三部 地方的名称:名称
    人名索引
    地名索引
    文艺作品名索引
    注释

    第一部 贡布雷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早就上床睡觉。有时,我的蜡烛一熄灭,我 眼睛立刻闭上,连“我要睡着了”都来不及想一下。过了半个小时,我才 想到该睡着了,但一想却反倒醒了过来;我以为手里还拿着书,想把它 放下来,把灯火吹灭;我在睡着时一直在思考刚才读过的东西,只是这 种思考有点奇特;我觉得书里说的都是我自己的事,例如教堂、四重奏 以及法兰西斯一世[24]和查理五世[25]的争斗。在我醒来后几秒钟的时间 里,这种想法依然存在,它并没有使我的理智感到难受,但却犹如眼罩 一般,遮住我的眼睛,使我无法看到蜡烛已经熄灭。后来,我开始感到 这种想法无法理解,犹如前辈的想法转世还魂;那本书的内容渐渐离我 而去,我可以把自己跟它联系起来,也可以不作这种联系;我立刻恢复 了视力,并惊讶地发现我周围一片漆黑,这黑暗使我的眼睛感到十分舒 坦,但感到更加舒坦的也许是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之中,这黑暗是一 种无缘无故地出现而又无法理解的东西,而且确实漆黑一片。我心里在 想,现在会是几点钟了;我听到火车汽笛的鸣叫声,这声音有点遥远, 犹如林中孤鸟独鸣,以说明距离的远近,使我仿佛看到,在空旷的乡 村,旅客匆匆前往下一个车站,而他所走的小路,将铭刻在他的记忆之 中,因为他路过一个个陌生的地方,看到异乎寻常的行为,不久前进行 的谈话,在异乡灯光下的道别,在这寂静的夜晚仍萦绕在他耳边,还有 回家后的温馨,这一切都使他心情难以平静。

    我温情脉脉地把左右面颊都贴在枕头面子上,枕头圆鼓鼓的,犹如 我们小时候红润的脸庞。我划亮火柴,看了看表。时间已近午夜十二 点。在此时此刻,被迫旅居他乡的病人,寄宿陌生的旅馆,因发病而惊 醒过来,看到门下一道亮光,感到欣喜万分。真走运,天亮了!过一会 儿,旅馆的侍者就要起床,他一摇铃,就会有人前来侍候。痛苦有希望 解除,他就有勇气来忍受这种痛苦。这时,他觉得听到一些脚步声;脚 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门下的那道亮光也随之消失。午夜十 二点;煤气灯刚刚熄灭;最后一个侍者走了,他整夜都得这样待着,忍 受着病痛的煎熬,却又得不到任何治疗。

    我再次进入梦乡;有时,我醒来片刻,只听到木器家具内部发出的 爆裂声,就睁开眼睛,凝视这漆黑的万花筒,借助意识在瞬间发出的微 光来观赏家具、房间和万物的沉睡,我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份子,很快就 同它们一样失去知觉。或者我在睡着时不费吹灰之力就回到我那一去不 复返的人生之初,再次感到我童年时的一种惧怕,即惧怕我姑公拉我鬈发,这种惧怕消失之日,对我来说犹如新纪元开始,那是我鬈发被剪掉 的那天。我在睡梦中忘记了这件大事。我醒来时却又立刻想了起来,我是因为不想给我姑公的手抓住才醒来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就用枕头把 脑袋完全捂住,然后返回梦幻世界。

    有几次,犹如夏娃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一个女人在我睡着时从我错 位的大腿里产生。她产生于我即将品尝到的愉悦,我却认为这愉悦是她 赋予。我的肉体在她的肉体上感到自己的体温,正想和她交合,却醒了 过来。同我刚才离开的那个女人相比,世上的其他人都使我感到人远情 疏;我面颊上还有她亲吻的余温,我身体还因曾被她身体压在下面而感 到有气无力。有时会有这种情况,她的容貌要是和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 的一位女士相像,我就会竭尽全力,以达到再次见到她的目的,这就像 有些人外出旅行,想亲眼目睹他们朝思暮想的城邦,并以为能在现实中 观赏到迷人的梦境。她渐渐在我记忆中消失,我把梦中的女人遗忘。

    一个人睡觉时,把一个个小时如纱线般绕在自己周围,把各个年份 和各种世界排列得如年轮般井井有条。他醒来时会凭本能在其中查询, 并在瞬息间看出他处在地球的哪个点上,得知他醒来前流逝的时光;但 是,它们构成的一行行会相互混杂,也会在中间断裂。天快亮时,有一 段时间他睡不着,但在看书时进入了梦乡,睡觉的姿势则与平时截然不 同,他只要把手臂微微抬起,就能使太阳止步乃至后退,而他刚醒来 时,根本不知道是几点钟,还以为自己刚上床睡觉。他在打瞌睡时,譬 如晚饭后坐在扶手椅上睡着了,那姿势与平时的区别更大,各个世界都 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可以说完全乱了套,那扶手椅有了魔力,带着他高 速遨游在时空之中,他睁眼一看,还以为自己躺在几个月前他去过的另 一个地方。但是,我躺在床上,只要睡得很熟,思想又完全放松,就会 忘记我是在什么地方睡着的,而当我在半夜三更醒来时,我不知道身在 何处,最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只有存活于世的感觉,一只动物也 会有同样的感觉;我比穴居时代的人还要贫乏;但在这时,记忆——尚 未想起我所在的地方,而是想起我以前住过的几个地方,以及我可能会 到的地方——如救星般从天而降,以便把我从我无法独自脱身的虚无中 解救出来;我在瞬息间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文明,一盏盏煤油灯,然后是 一件件翻领衬衫隐约展现的形象,逐渐勾勒出我的自我的本相。

    我们周围的事物静止不动,也许是因为我们确信它们就是这些事 物,而不是其它事物,是因为我们的思想在面对它们时处于静止状态。 但是,每当我这样醒来,我的思想就开始活动,想要知道自己身在何 处,却又无法弄清这个问题,而一切都在围着我转:万物,所有的地方 以及各个年代。我浑身麻木,无法动弹,只能根据身体疲劳的情况,设 法确定手脚的位置,以推算出墙壁的走向和家具的摆设,再现这身体所 在的住房的结构并说出其名称。身体的记忆,两肋、膝盖和双肩的记 忆,向它依次展现它曾在其中睡过的好几个房间,而在它周围,看不见 的墙壁因想象出来的房间形状各异而改变位置,在黑暗中如旋涡般转动着。我的思想原可以把各种情况汇集在一起,以认出这个房间,却在不 同的时间和形状面前犹豫不决,而它——我的身体——记得每个房间里 床的式样、门的位置和窗户的采光,记得是否有一条走廊,以及我睡着 时和醒来时有过什么想法。我身体的一侧变得迟钝,想要猜出自己的朝向,例如设想自己脸朝墙壁,侧卧在一张有帏盖的大床上,于是我立刻就想:“瞧,我终于睡着了,虽然我妈妈没有来跟我说晚安。”我那是在 乡下,在我外公家里,我外公早已在好多年前去世;我的身体,我侧卧 的那一侧,如实地保存着我的思想决不应忘记的过去,使我回想起波希米亚[26]玻璃制成的夜明吊灯的火焰,那灯形似骨灰瓮,用链条吊在天 花板上,还有锡耶纳[27]大理石壁炉,那是我在贡布雷时的卧室里,在 我外公外婆家里,是在久远的日子里,我此刻想起这些日子,仿佛就在 眼前,但又无法确切地想象出来,过一会儿我完全醒来之后,就能更清 楚地把这些日子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后来,我改变睡的姿势,新的回忆随之产生;墙壁的走向变了:我 躺在德·圣卢夫人乡间住宅的房间里;天哪!现在至少已是晚上十点, 家里想必已经吃完晚饭!每天晚上,我穿上礼服去用晚饭前,都要陪德 ·圣卢夫人出去散步,回来后小睡片刻,今天睡的时间可太长了。自从 离开贡布雷之后,已过了许多年月,在那里,我们散步迟归之时,我就 看到我卧室的玻璃窗映照出落日的红霞。而目前,在德·圣卢夫人的唐 松维尔的住宅里,过的却是另一种生活,享受的是另一种乐趣,我只在 夜里出去,在月光下走在我以前在阳光下玩耍的条条小路上;那卧室, 我进去不是为用晚餐而穿上礼服,而是要睡上一觉,我们回来时我在远 处就看到了卧室,只见室内灯火通明,犹如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这些往事回旋着,模模糊糊,出现几秒钟就消失了;在瞬息的回忆 中,我无法确定我当时所在的地点,也不能把我因无法确定而作的种种 假设区分开来,这就像我们在电影视镜[28]中看到一匹奔马,却无法把 它连续的形象一个个区分开来。但是,我一生中住过的一间间卧室,我 有时想起这间,有时想起那间,在我醒来之后的久久遐想之中,我最终 回想起所有这些卧室;冬天的卧室,在室内躺下睡觉时,人缩成一团, 脑袋钻进用杂七杂八的东西搭建的窝:枕头的一角,毯子的上端,披肩 的一段,床沿,还有一份《玫瑰辩论报》[29],最后全合在一起,用的 是鸟儿筑窝的技术,然后随意栖息其中;在结冰的寒冬,待在窝里的乐 趣是感到自己与外界隔绝(犹如海燕把窝筑在地下,有地热保暖);在 卧室的壁炉里,整夜都生着火,人睡觉时仿佛穿着一件用热空气制成的 大衣,这大衣烟雾弥漫,上面有焦木复燃发出的道道亮光,犹如无法捉 摸的凹室,在房间中央挖出的温暖洞穴,这温暖的地带,范围会发生变 化,时而有冷风进入,吹得我们脸上发凉,冷风来自各个角落和窗子附 近,或来自远离壁炉、已经变冷的地方;——夏天的卧室,人待在室 内,喜欢同温和的夜晚融为一体,只见月光倚靠在半开的百叶窗上,把 梯级般的迷人光线一直投射到床脚下,人睡在里面同睡在露天几乎毫无 区别,犹如晨曦初现时随微风摇摆的山雀;——有时则想起路易十六时 代风格的卧室,卧室的格调十分明快,我第一个晚上睡在里面,并没有 十分难受的感觉,卧室里一根根小柱支撑着天花板,优雅地向两边分 开,以展现并留出床的位置;——有时恰恰相反,那是间天花板极高的 小房间,犹如在两层楼高的空间里挖出的一座金字塔,部分墙壁覆有桃 花心木护墙板,我进去之后,立刻被从未闻到过的香根草气味熏得情绪 低落,一眼就看出紫红色窗帘怀有敌意,感到吵吵嚷嚷的座钟傲气十 足,非常冷淡,仿佛我不在房间里一样;室内有一面四角形带镜脚的镜 子,样子怪怪的,显得冷酷无情,斜放在那里,挡住房间的一角,在我 平时的视野中,这地方温馨、充实,现在却因这镜子而呈现出乎意料的 虚空;在卧室里,有好几个小时,我的思想竭力扩散开来,散布到高 处,以了解房间的确切形状,并到达倒漏斗状的巨大天花板,结果有好 几夜都睡得不好,我仰卧在床上,眼睛朝天,两耳焦虑地听着,鼻孔收 缩,心怦怦直跳,直至习惯改变窗帘的颜色,使座钟不再吵嚷,让斜放 的冷酷镜子产生恻隐之心,香根草的气味虽未完全消失,却也因此而变 得难以闻到,特别是天花板的高度大大降低。习惯!真不愧为改变能 手,只是改变得十分缓慢,它先是让我们的思想在暂住的地方痛苦几个星期;但不管怎样,能找到这种改变之能手还是值得庆幸,因为没有习 惯的帮助,单靠自己的力量,我们的思想就想象不出一个可以居住的住宅。

    当然,我现在已完全醒来,我刚才最后一次翻身,确信之天使已让 周围的一切不再绕着我转,让我躺在我房间的被窝里,在黑暗中把我的 五斗橱、写字台、壁炉、临街的那扇窗和两扇门大致置于它们原来的位置。但是,我徒然地知道自己并非在那些住房里,醒来时一无所知的状 态,即使不能向我展现那些住房的清晰形象,至少在片刻间使我相信它们有存在的可能,我的记忆受到了触动;一般说来,我不想立刻睡着; 我在夜晚的大部分时间里回忆我们过去的生活,那是在贡布雷我姑婆家里,在巴尔贝克,在巴黎,在东锡埃尔,在威尼斯,还有在其它地方, 回忆那些地方和我结识的那些人,回忆我对他们的所见所闻,以及别人告诉我的有关他们的事。[30]

    在贡布雷,每天黄昏降临时,虽说我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去睡觉, 但想到在睡着前要待在远离我母亲和外婆的地方,我的卧室就从这时起 再次成为我忧心忡忡的确切原因。有几天晚上,家里人看到我哭丧着 脸,就想方设法给我弄来一台幻灯,在吃晚饭前把我的灯放到幻灯里, 并像哥特式教堂时代初期的建筑师和玻璃彩画工那样,在昏暗的墙壁上 显出捉摸不定的虹彩和色彩艳丽的神奇幻象,一个个传奇故事被描绘出 来,就像彩画玻璃窗上的画面那样摇曳不定、转瞬即逝。但我却反而更 加忧愁,因为只要改变室内的照明,我对我卧室养成的习惯就随之遭到 破坏,而我只是对上床睡觉感到痛苦,觉得卧室还是可以忍受,全靠养成的这种习惯。而现在,我觉得卧室已面目全非,待在里面感到不安, 就像我下了火车,第一次住进旅馆客房或“木屋”的房间那样。

    戈洛骑着跳跳蹦蹦的马,心怀叵测,走出如深绿色丝绒般覆盖小山 坡的三角形小树林,跳动着前往可怜的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31]居住 的城堡。这座城堡被一条曲线切割,这曲线是其中一片椭圆形玻璃的边 线,椭圆形玻璃置于框架之中,框架则插入幻灯片的滑槽。这只是城堡 的一角,前面一片荒野,热纳维耶芙腰系蓝带,驻足遐想。城堡和荒野 呈黄色,我尚未看到就已知道其颜色,因为框架中的幻灯片放映之前, 布拉邦特这个姓金澄澄的音色已清楚地展现出这种颜色。戈洛让马停留 片刻,神色忧郁地倾听我姑婆解说,他显出完全听懂的样子,使自己的 举止与解说词的要求相符,恭顺中带有几分威严,然后策马跳跳蹦蹦地 离去。什么事也无法阻止他缓慢的骑行。即使有人晃动幻灯,我也能看 清戈洛的马继续在窗帘上前进,只见它在皱褶凸处变得圆鼓鼓的,在凹 处则跌落下去。戈洛的身体同坐骑一样,也具有超自然的本性,能克服 任何物质障碍,遇到任何有碍之物,就将它作为骨架,使其钻入自己体 内,遇到房门的球形把手时也是如此,他红色的长袍会立刻与把手相 合,不可阻挡地在上面飘拂而过,而他那张永远如此庄严、忧郁的脸, 在这样横穿而过时也不会显出丝毫的尴尬。

    当然,我觉得光彩夺目的幻灯片十分迷人,它们看来取材于过去的 墨洛温王朝[32],在我周围展示非常古老的历史场面。但是,我也说不 清楚,这种神秘和美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使我产生何种不舒服的感 觉,由于我已使房间里充满我的自我,因此对房间的注意并未超过对自 我的注意。习惯的麻醉作用一旦失效,我就开始思考和感觉,真是伤心。我房门的球形把手,在我看来同世界上其它所有房门球形把手的区 别在于,它仿佛能自动开启,而不用我去转动,因为对我来说,这动作 是在无意中完成,而现在,它成了戈洛明星般的身体。晚饭的铃声一 响,我急忙跑到餐厅,那里的大吊灯既不知有戈洛,也不知有蓝胡子[33],只知道我的家人以及用有柄平底锅烧的牛肉,每天晚上都放射 出自己的光芒;我立刻投入妈妈的怀抱,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不 幸,更使我感到妈妈可亲,而戈洛的罪行,则使我对自己的反省更加尽心。

    晚饭之后,唉!我很快就不得不离开妈妈,妈妈要留下来同其他人聊天,天气好在花园里谈,天气不好大家就回到小客厅去谈。大家都 去,但我的外婆除外,她觉得“在乡下闭门不出实在可悲”,在大雨倾盆 的日子里,她就和我父亲不停地争论,因为我父亲不让我待在外面,而 是叫我到房间里去看书。“您这样做,不能使他变得身强体壮,意志坚强,”她悲观地说道,“而这孩子又特别需要增强体力和毅力。”我父亲 耸了耸肩,仔细察看气压计,因为他喜欢气象学,而我母亲尽量不发出 声音,以便不打扰他,并用尊敬而又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但没有盯着他 看,因为不想识破他出类拔萃的秘密。但我的外婆,不论天气如何,即 使在大雨滂沱的日子,弗朗索瓦丝急忙将一把把贵重的柳条扶手椅搬进 来以免淋湿时,仍能看到她待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任凭狂风暴雨鞭 挞,只见她撩起凌乱、灰白的发绺,让前额充分受到风雨击打,以起到 更好的保健作用。她说道:“总算可以呼吸顺畅!”并走遍一条条泥泞小 径——新来的园丁把这些小径排列得过于对称,根据她的看法实在缺乏 自然感,而我父亲今天一大早就问他,天气是否会转好——,她走路用 碎步,走起来劲头十足,跳跳蹦蹦,并根据自己不同的情绪进行调整, 决定她情绪的是暴风雨的强烈、保健的效力、我所受教育的愚蠢和花园 布局的对称,而不是根据她不想让泥水溅到紫红色裙子上的无意识愿望 来调整,她穿的裙子弄得全是污泥,她的贴身女仆见了总是感到绝望, 觉得要洗干净很成问题。

    晚饭之后,外婆在花园里散步,只有一件事能让她回到屋里。她散 步是转圈,会定时绕过来,就像昆虫朝小客厅的灯光飞来,而小客厅的 牌桌上已倒好甜烧酒,这时,只要姑婆叫一声,就能让她进来:“巴蒂 尔德!快来,别让你老公喝白兰地!”其实,这是为了逗她(她给我父 亲一家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所以大家都跟她开玩笑,意在作 弄),正因为不准外公喝甜烧酒,我姑婆就偏让他喝上几口。可怜的外 婆走了进来,苦口婆心地劝丈夫别喝白兰地;外公听了生气,还是把嘴 里的那口酒咽了下去,外婆十分失望,只好伤心走开,但脸上仍挂着微 笑,因为外婆心地纯朴,性格温和,待人热情,对自己和自己的痛苦不 大放在心里,这种心地在她的目光中化为微笑,同我们在许多人脸上看 到的那种微笑不同的是,这微笑中讽刺的对象只是她自己,而对我们大 家来说,这是她眼睛的亲吻,眼睛看到她喜爱的人,就一定会用目光热 情地抚摸他们。我姑婆对我外婆的折磨,我外婆劝说无效的情景,以及 她那未战已败的癖好——她徒劳地试图夺走我外公手里的那杯甜烧酒 ——,这些事见得多了,也就渐渐习以为常,甚至见了还要发笑,并坚 决而又愉快地站在作弄者一边,因为旁观者不认为这是作弄;当时,这 些事却使我感到非常厌恶,恨不得把姑婆揍一顿。但一听到“巴蒂尔 德,快来,别让你丈夫喝白兰地!”,我立刻因怯懦而变成大人,并跟 大家一样行事,就像我们长大成人之后,见到别人的痛苦和不公正的事 情时那样:我不想看到这些事,就上楼去哭泣,是在书房旁边的顶楼 里,那小房间里有蓝蝴蝶花的香味,也有一棵野生黑茶蔍子树的香味, 那树长在外面的石墙边上,把一条花枝伸进半开的窗子。这房间有一个 更加特殊也更为平常的用处,白天待在里面,能看到松树鲁森维尔的城 堡主塔,我长期把它用做避难所,也许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锁上的房 间,在里面能做需要独自一人、不被别人打扰的所有事情,如阅读、遐 想、哭泣和淫乐。唉!我当时并不知道,外公在饮食上不够节制,固然使外婆不悦,但更令她难受的却是我孱弱的身体,以及他们对我的前途 缺乏信心,我外婆在下午和晚上不停地兜圈子时,考虑的就是这个问 题,只见她把秀丽的脸朝天斜仰,晒黑的面颊上布满皱纹,年复一年, 变得像秋耕的土地那样呈淡紫色,而在她外出时,面颊被一半撩起的面纱遮住,眼泪会因寒冷或某种伤心的想法而流到脸上,并渐渐被风吹 干。

    我上楼去睡觉的唯一安慰,是我躺在床上时,妈妈会来抱吻我。但 她来道晚安的时刻转瞬即逝,她很快就下楼去,因此,我听到她上楼的 声音,她那挂几条草编饰带、用蓝色平纹织物做的便裙,经过有两道门 的走廊,发出窸窣的声音,这对我来说却是痛苦的时刻。这一时刻宣告 另一时刻即将来临,即她离开我然后下楼的时刻即将来临。因此,我虽 然非常喜欢她来道晚安,却希望这时刻来得越晚越好,以延长等待妈妈 来到的那段时间。有好几次,她在抱吻我之后,开门准备出去,我想把 她叫回来,对她说“再吻我一次”,但我知道,她脸上立刻会显出生气的 样子,因为她上来抱吻我,给我带来这宁静的吻,是对我忧愁和烦躁做 出的让步,对此,我父亲感到不快,认为这种习惯荒谬,而她也希望我 放弃这种需要和习惯,而且不希望我养成另一种习惯,即在她走到门口 时,请她回来再亲我一次。然而,我一看到她生气,她在片刻之前给我 带来的宁静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刚才,她向我的床俯下身子,把那张 和蔼可亲的脸朝我伸过来,犹如在领圣体时递上带来安宁的圣体饼,我 的嘴唇即将感到她真实的存在,并获得入睡的能力。但在这几天晚上, 妈妈在我房间里逗留的时间虽说很短,却还显得温和,不像有客人来吃 晚饭的那些晚上,她甚至不上楼来跟我道晚安。说到客人,一般只有斯 万先生,除了路过这里的几位外地客人之外,他几乎是到我们贡布雷家 里来做客的唯一客人,有时是作为邻居串门,来吃顿晚饭(自从他娶了 个不般配的女人之后,他就来得少了,因为我的家人不愿接待他的妻 子),有时是吃了晚饭再来,来得出其不意。有几天晚上,我们坐在屋 前那棵大栗树下,围坐在铁桌旁,我们听到花园那头传来的,不是响亮 的、像浇水那样刺耳的铃声——那铁质的、冷冰冰的、响个不停的声音 传来时,使进来时“不拉铃”的自家人听了既舒服又讨厌——,而是客人 拉铃发出的羞怯、椭圆形和金色的两声丁当声,这时大家立刻会 想:“有客人来,但会是谁呢?”不过,大家清楚地知道,这只能是斯万 先生;我姑婆大声说着,为以身作则,说话的语调尽量自然,说不能这 样窃窃私语,并说让来客以为我们正在说他不该听到的话,是最不礼貌 的事;我外婆被派去侦察,她总是喜欢找个借口,在花园里多转一圈, 并乘机在走过时偷偷拔掉旁边的玫瑰支架,让玫瑰花显得更加自然,她要使它们松开,就像母亲那样,把手伸进儿子的头发,把理发师梳理得 过于平整的头发弄得蓬松。

    我们全都牵挂着我外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敌情,仿佛我们在大批敌 军的包围中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我外公说道:“我听出是斯万的声 音。”确实,大家只是听出他的声音,而看不清他那张脸,他鹰钩鼻、 绿眼睛,额头很高,两边头发黄中带红,剃成布雷桑式[34],原因是我 们怕招来蚊子,就把花园里的灯光尽量调得暗些,这时,我正要悄悄地 叫仆人把果汁端来;我外婆对此十分看重,认为用果汁招待客人更加亲 切,因为这样不显得特殊,即并非专门为来访者而准备。斯万先生比我 外公的年纪要小得多,却同我外公非常要好,我外公曾是他父亲最好的 朋友之一,他父亲为人善良,但性情古怪,据说有时会因鸡毛蒜皮的小 事而中断内心的冲动或思路。我每年好几次听到我外公在吃饭时讲述他 的一些轶事,但讲来讲去总是老一套,说斯万的父亲在妻子去世时的态 度,说他昼夜都为她守灵。我外公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时赶 到斯万家在贡布雷附近的花园住宅去看他,为了不让他目睹入殓的场 面,就劝哭得像泪人儿一般的他离开停放灵床的房间。他们在阳光暗淡 的花园里走了几步。突然,斯万先生拉住我外公的手臂,大声说 道:“啊!老朋友,在这晴朗的天气,一起散步有多么高兴。所有这些 树,这些英国山楂树,以及我的池塘,您可从来没有对我称赞过,这些 您不觉得漂亮?您样子闷闷不乐。您是否感到这微风吹拂?啊!说什么 都是白说,生活总有美好的一面,亲爱的阿梅代!”突然,他想起亡故 的妻子,但他也许认为,要弄清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刻心情愉快实在太 难,所以只是使用每当头脑里出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用手拍拍前额, 揉揉眼睛,并擦擦夹鼻眼镜的镜片。然而,他无法消除丧偶的痛苦,但 在妻子死后他活着的两年中,他常常对我外公说:“真奇怪,我常常想 起我可怜的妻子,只是我一次不能想到她很多事情。”“经常如此,只是 一次很少,就像可怜的斯万老爹。”这句话成了我外公的口头禅,而且 用在不同的场合。我外公在我眼中是最公正的法官,我觉得他的判决有 权威性,在他的影响下,我后来常常对我倾向于谴责的错误持宽容态 度。要是我外公没有大叫:“怎么?他可是心地善良!”我准会认为斯万的父亲是个恶魔。

    有好几年,特别是在结婚以前,斯万先生,就是斯万老爹的儿子, 经常来贡布雷看望我姑婆和我外公外婆,他们也确信他已同他的家人过 去经常出入的社交界断绝往来,虽说在我们家里,斯万这个姓使他隐姓 埋名,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接待的客人是赛马俱乐部[35]最高雅 的会员之一,是巴黎伯爵和威尔士亲王[36]最要好的朋友,是圣日耳曼 区上流社会里红得发紫的人物之一,但他们的无知纯属无辜,就像正派 的旅店老板,并不知道自己留宿了大名鼎鼎的强盗。

    我们对斯万光彩夺目的社交生活一无所知,部分原因显然是因为他 为人稳重,不喜欢张扬,但也因为当时的布尔乔亚对社会的看法有点像 对印度的看法,认为它由一些封闭的种姓构成,一个人从出生之日起就 具有同父母一样的社会地位,除非有偶然的机会,如在职业生涯中出类 拔萃或是在婚姻中高攀,否则你就根本无法脱离自己的种姓,无法跻身 于高一级的种姓。斯万先生的父亲是证券经纪人,斯万先生因此就终身 属于收入保持在某一水平的种姓,就像在有一类纳税人中那样。知道他 父亲交往的是哪些人,就知道他跟哪些人交往,知道他的“地位”能同什 么人来往。如果他结识别的朋友,那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交往,对此,他 家的老朋友会宽宏大量,视而不见,我的家人就是如此,因为他在丧父 之后仍经常来看望我们;不过,可以完全肯定的是,那些我们不认识的 人,他要是遇到时是跟我们在一起,他是决不会去同他们打招呼的。在 地位跟他父亲相同的那些证券经纪人的儿子中间,如果有人一定要给他 一个社会指数,那么,这个指数对他来说肯定偏低,因为他为人十分朴 实,一直对古董和绘画“痴迷”,他现在住在一幢古老的公馆里,里面堆 满他的藏品,我外婆很想去他公馆看看,但公馆坐落在奥尔良滨河 街[37],我姑婆认为住在那个街区有失身份。“您是否内行?我问您这个 是为了您好,因为画商可能会把一些劣制品转手卖给您。”我姑婆这样 对他说。确实,她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鉴赏力,对他的智力也评价不高, 因为他在谈话中总是回避严肃的话题,而在谈论鸡毛蒜皮的小事时,却确切得令人乏味,不仅在谈到烹饪法时这样,而且在我外婆的两个妹妹 谈到艺术问题时也是这样。她们要他谈谈,他为什么欣赏一幅画,他却 像成了哑巴,实在叫人生气,但随之又变得口若悬河,能说会道,提供 确切的情况,说出收藏这幅画的博物馆的名称和它创作的日期。但一般 来说,他只是设法让我们高兴,每次给我们讲个新的故事,说说他近来 跟一些人碰到的事情,这些人我们都熟悉,如贡布雷的药店老板,我们 的女厨子,我们的马车夫。当然喽,这些故事逗得我姑婆哈哈大笑,但 她弄不清楚,是斯万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可笑,还是他把故事讲得好 笑:“您真是个奇人,斯万先生!”她是我们家唯一有点俗气的人,所以 只要有人提到斯万,她总是对外人指出,说他要是愿意,本来可以住在 奥斯曼大道或歌剧院大街,说他是斯万老爹的儿子,他父亲留给他的遗 产想必有四五百万之多,说他这样做是想别出心裁。另外,在她看来, 其他人一定会觉得“别出心裁”的说法十分有趣,因此,在巴黎时,斯万 先生在元旦那天给她带来一袋冰糖栗子,如果有许多人在场,她总要对 他说:“啊!斯万先生,您仍然住在酒库[38]附近?是为了去里昂时不会 赶不上火车?”说时,她从夹鼻眼镜上方,用眼角瞟了瞟其他客人。

    这个斯万是斯万老爹的儿子,完全有“资格”受到“大资产阶级”的所 有巨头和巴黎大名鼎鼎的公证人或诉讼代理人的接待(对这种特权,他 似乎有点不大在意),却像隐姓埋名一样,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巴黎时,他对我们说要回去睡觉,就走出我们家门,他刚转过这条 街,往回走了一会儿,走进任何经纪人或合伙经纪人都从未见到过的某 个沙龙,如果有人把这些事告诉我姑婆,她一定会觉得非同寻常,这就 像一位文学素养更深的女士,想到自己会同阿里斯塔俄斯[39]成为朋 友,这位女士后来明白,阿里斯塔俄斯在同她谈话之后,即将进入忒提 斯[40]的王国,即凡人的肉眼无法看到的王国,他在王国中受到的热情 接待,将由维吉尔[41]向我们描述;或者用她更容易想到的一幅画来解 释,因为她在我们贡布雷盛小蛋糕的盘子上看到过这幅画,那就是想到 曾和阿里巴巴[42]共进晚餐,阿里巴巴见只有自己一人,就会进入存放 意想不到的宝藏的奇妙洞穴。

    有一天晚饭后,他来到我们在巴黎的住宅看望我们,对自己身穿晚 礼服表示抱歉。他走后,弗朗索瓦丝说,她从马车夫那儿得知,他 是“在一位王妃府上”用晚餐的。“不错,是在一位半上流社会的王妃府 上!”我姑婆回答时耸耸肩,连眼睛也没有抬起,仍看着自己织的毛 线,虽在讽刺,却心平气和。

    因此,我姑婆对他十分傲慢。她认为,他会对我们的邀请感到高 兴,所以她相信,他夏天来看望我们,一定会带上一篮他园子里长出的 桃子或覆盆子,他每次去意大利旅行归来,就会给我带来一些名画的照 片,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家举办盛大晚宴时,如需要蛋黄酱或菠萝色拉的制作法,就会 毫不犹豫地派他去找,但又不邀请他出席晚宴,认为他名气不响,没有 资格给第一次来我们家的客人作陪。如果偶然谈起法兰西王室的那些亲 王,我姑婆就会对斯万说:“这种人,您和我是永远也不会认识的,我 们别谈了,好吗?”但在这时,斯万的口袋里也许有一封从特威克南[43] 寄来的信;晚上,要是我外婆的妹妹表演唱歌,我姑婆就叫斯万推钢 琴,翻乐谱,她使唤这位在别处深受欢迎的人物,犹如幼稚的孩子那样 不知轻重,拿着一件古董在玩,却不知道珍惜,仿佛这东西一钱不值。 许多俱乐部会员在当时认识的斯万,也许跟我姑婆塑造出来的斯万大相 径庭,而那天晚上在贡布雷的小花园里,铃声犹豫不决地响了两下之 后,我姑婆用她所了解的斯万家的全部情况,来充实和展示这个在黑暗 的背景中出现、走在我外婆前面的默默无闻、无法确定的人物。但是, 即使从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情来看,我们也不是由在所有人看来都相同 的物质构成的整体,对这个整体,每个人只能去进行了解,就像了解拍 卖细则或遗嘱那样;我们的社会人格,是其他人思想的创造物。即使是 我们称之为“看望我们认识的一个人”这样简单的行为,从部分来说也是 智力行为。对于我们看到的这个人的体貌,我们用我们对他的各种看法 来加以充实,而我们想象出来的此人的全貌,绝大部分肯定就是这些看 法。这些看法最终使他的面颊丰满,把鼻子的线条勾勒得十分确切,把 说话的声音调节得恰如其分,仿佛这只是透明的外壳,我们每次看到这张脸,听到这个声音,就会想起并听到这些想法。在我的家人塑造出来 的斯万之中,他们也许因无知而没有加入他社交生活的大量特点,正因 为如此,其他人在见到他时,看到他脸上洋溢潇洒之气,却在他鹰钩鼻 上驻足不前,仿佛遇到了天然的障碍;但是,在他那张失去魅力的茫 然、宽阔的脸上,他们也会在那双失去价值的眼睛深处,堆积起我们共 同度过的闲暇时光的模糊而又亲切的残存物,那些时光已半记半忘,是 在我们每周一次共进晚餐之后,大家围坐在牌桌边上或待在花园里面, 当时我们在乡下同邻居过着和睦的生活。这样,我们朋友身体的外壳被 塞得满满的,再加上有关他父母的某些往事,这个斯万就变成完整的、 栩栩如生的人,我觉得仿佛离开了一个人,转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从我后来了解得更为确切的斯万,转向这最初了解 的斯万——在这最初的斯万身上,我发现了我少年时代犯下的可爱错 误,而这个斯万不大像另一个斯万,却更像我在同一时期认识的其他 人,我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家博物馆,里面收藏的同一时期的肖像犹如出 自同一个家族,有着同样的格调——,这最初的斯万是有闲之士,散发 出大栗树、放覆盆子的篮子和龙蒿叶的气味。

    但有一天,我外婆去找她在巴黎圣心教堂寄宿学校认识的一位女士 帮忙(由于我们的种姓观念,她不想同该女士保持联系,虽说她们相互 间都有好感),那是维尔帕里齐侯爵夫人,出身名门布永家族,侯爵夫 人对我外婆说:“我觉得您跟斯万先生十分熟悉,他是我那洛姆府[44]的 侄子的密友。”我外婆回到家里,非常高兴,因为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劝 她在其中租一个套间的那幢房子,前面有几座花园,她也对在那院子里 开铺子做背心的裁缝及其女儿感到满意,她曾到铺子里去问过,是否能 把她在楼梯上钩破的裙子织补一下。我外婆认为那两个人完美无缺,说 那姑娘像明珠一般,那裁缝是她见到过的最高雅、最出色的男子。在她 看来,高雅同社会地位的高低毫无关系。她极其欣赏裁缝对她的一个回 答,就跟我妈妈说:“塞维尼[45]也不会说得这样好!”相反,在谈到她在 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家遇到的一个侄子时则说:“啊!我的女儿,他真是 凡夫俗子!”

    然而,侯爵夫人有关斯万的一席话,并未提高斯万在我姑婆心中的 地位,而是降低了德·维尔帕里齐夫人在她心中的地位。看来,我们根 据我外婆的信任而给予德·维尔帕里齐夫人的敬重,使夫人必须承担义 务,即不做任何使她不配受到这种敬重的事,现在她知道斯万的生活, 却允许她的亲戚同他来往,就是没有履行自己的义务。“怎么,她认识 斯万?你说她是麦克马洪元帅[46]的亲戚!”我家人对斯万的交往的这种 看法,他们觉得在后来得到了证实,那就是他同一个混迹于声名狼藉的 社交界的女子结了婚,这女子与交际花相差无几,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向 我们作介绍,仍然独自来我们家做客,虽说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我的 家人认为,斯万平时出入的是什么样的社交界,可以根据这个女子来判 断,这种社交界他们并不熟悉,但他们认为他是在那里同她勾搭上的。

    但是,有一天,我外公在一份报纸上看到,斯万先生是X公爵府星 期天午餐不可或缺的常客之一,公爵的父亲和叔叔在路易-菲力浦统治 时期都是显赫一时的政治家。我外公对微不足道的新闻都感到兴趣,因 为这种新闻能使他神游于诸如莫莱、帕斯基埃公爵和布罗伊公爵[47]这 样的要人的私生活之中。他得知斯万同过去认识这些要人的人们经常来 往感到欣喜若狂。我的姑婆恰恰相反,对这条新闻做出不利于斯万的解 释:在她看来,一个人同自己所出身的种姓之外的人交往,同自己的社 会“阶级”之外的人交往,是有失身份、令人遗憾的事。她觉得,这是突 然放弃同正派朋友保持的良好关系,即有先见之明的家长体面地为自己 的子女保持并保存下来的关系;(我姑婆甚至不再接待我们朋友中一位 公证人的儿子,因为他娶了一位公主为妻,因此,为了这位公主,他从 受人尊敬的公证人儿子的地位,降低到曾当过贴身男仆或车马侍从的冒 险家的地位,据说过去的王后有时会青睐这类冒险家。)她责备我外 公,因为我外公打算等斯万在第二天晚上来吃晚饭的时候,向他询问他 这些被我们发现的朋友的情况。另外,我外婆的两个妹妹都是老小姐, 她们有我外婆的高尚本性,却没有她的聪明才智,她们声称无法理解姐 夫为什么在谈论这种事时兴致勃勃。她们好高骛远,正因为如此,就不 会对人们所说的传闻感到兴趣,对于有历史意义的传闻也是如此,一般 来说,同美学或美德无直接关系的事,她们都不感兴趣。对于同社交生 活多少有点关系的事,她们丝毫没有兴趣,因此,晚饭时一旦谈到无聊 乃至平淡的话题,而这两位老小姐又无法把谈话引到她们喜欢的话题, 这时,她们感到自己的听觉暂时无用武之地,就干脆让听觉器官休息, 并使它们处于麻木的状态。我外公要引起这两位小姨子的注意,只须使 用精神病医生对某些心不在焉的病人使用的物理提醒法:用刀刃多次敲 打玻璃酒杯,同时突然叫唤,并用眼睛盯着看,在日常生活中,精神病 医生往往把这种粗暴的方法用于健康的人,是由于职业的习惯,或是因 为他们认为所有的人都精神有点失常。

    她们也有感兴趣的时候,如在斯万来吃晚饭的前一天,他亲自派人 给她们送来一箱阿斯蒂[48]产的麝香白葡萄酒。我姑婆手里拿着一份 《费加罗报》,看到报上在柯罗[49]画展中展出一幅画的名称旁写有“夏 尔·斯万先生的藏品”这几个字,就对我们说:“斯万上了《费加罗 报》,你们看到了吗?”我外婆说:“我早就对你们说,他是鉴赏 家。”我姑婆回答道:“你当然喽,你的看法总是和我们不同。”她知道 我外婆的看法总是和她不同,但又不能肯定我们会赞成她的看法,就想 把我们拉过去,要我们赞成她的看法,一起来反对我外婆的看法。但我 们都一言不发。我外婆的两个妹妹表示要跟斯万提起《费加罗报》上的 这句话,但我姑婆劝她们别这样做。每当她看到别人有她所没有的长 处,即使这长处微不足道,她也会深信这不是长处,而是短处,因此, 她不去羡慕这些人,而是感到这些人可怜。“我认为,你们这样问他, 他不会感到高兴;我可非常清楚,如果看到我的名字这样醒目地印在报 上,我会觉得十分难受,因此,别人对我说起此事,我是不会感到高兴 的。”不过,她并没有执意要说服我外婆的两个妹妹,因为她们俩厌恶 粗鲁的举止,所以在影射某个人时,总是用迂回的说法加以掩盖,往往 使被影射者觉察不出。至于我母亲,她唯一的希望是要我父亲答应不跟 斯万提起他的妻子,而只谈他所宠爱的女儿,据说是为了女儿,斯万最 后才结了这个婚。“你可以只对他说一句话,问他:‘她好吗?’这对他来 说一定十分痛苦。”但我父亲生气了:“不,你的想法实在荒唐。这样说 真可笑。”

    但是,我们之中对斯万的来访真正感到忧心忡忡的,只有我一人。 原因是晚上如有客人来访,或者只有斯万先生一人来玩,妈妈就不到我 楼上的房间里来了。我吃晚饭比所有人都早,吃完后坐在餐桌旁,一直 坐到八点,即我要上楼的时间;我妈妈平时在我入睡前到我床边给予我 的珍贵而又不牢靠的吻,我得把它从餐厅带到我的卧室,在我脱掉衣服 的那段时间里将它存留下来,不让它的温馨受到损坏,不让它挥发消 散、化为乌有,而正是在有客人来的那些晚上,我在接受亲吻时必须倍 加小心,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这亲吻之后,必须立刻将它悄悄带走, 甚至没有时间进行思考,不能像躁狂症患者那样来关注我的所作所为, 这种患者在关门时尽量不去想别的事情,以便在病态的犹豫再现时,能 用他们关上门的回忆来战胜这种犹豫。门铃犹豫不决地响了两下,我们 都在花园里面。我们知道是斯万来了,但大家都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其 他人,然后派我外婆去进行侦察。我外公对他的两个小姨子叮嘱 道:“你们感谢他送来的酒,不要说得含糊其词,你们知道这酒是美 酒,而且送来一箱。”我姑婆说:“你们不要窃窃私语。到了别人家里, 见大家都低声说话,有多么不自在。”我父亲说:“啊!斯万先生来了。 我们问问他,他是否认为明天天气会好。”我母亲在想,她只要说一句 话,就能把斯万自结婚以来在我们家里感到的难堪消除得一干二净。她 设法把他拉到一边。但我跟随其后;我对她寸步不离,同时心里在想, 待一会儿我必须让她留在餐厅里,我则要回到我楼上的房间里去,而且 不能像其它晚上那样,可以因她来抱吻我而感到安慰。她对斯万 说:“啊,斯万先生,您跟我谈谈您的女儿;我敢肯定,她像爸爸一 样,已经喜欢优秀的作品。”这时,我外公走到近前,说道:“您来呀, 跟我们一起坐在游廊里。”我母亲被迫中止自己的谈话,但她却因这约 束而再次产生奇妙的想法,就像出色的诗人因韵律的约束而写出极其优 美的诗句。她对斯万低声说道:“等我们单独待在一起时,再来谈您的 女儿。只有做妈妈的能理解您。我敢肯定,她妈妈也会同意我的看 法。”我们都在铁桌旁坐了下来。我真希望不去想我今晚将独自在我房 间里度过的时光,我睡不着,会感到焦虑不安;我竭力让自己相信,这 样度过的时光无关紧要,因为到明天早上,我就会把它们遗忘,并相信 我会想到未来,这犹如在我前面使我害怕的深渊上架起一座桥梁。但我 那因心事重重而绷紧的思想,像我盯着我母亲看的眼睛那样凸了出来, 无法吸收任何不相干的印象。各种思想都能进入我思想之中,但有一个 条件,那就是要让触动我或使我分心的一切美的成分留在外面。一个病 人,上了麻药之后,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得知医生给他动手术的情 况,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同样,我可以背诵我喜欢的诗句,或观察 我外公为了跟斯万谈起奥迪弗雷-帕斯基埃公爵[50]所作的努力,却不会 因背诵而感到丝毫的激动,也不会因观察而感到丝毫的快乐。我外公的 努力毫无结果。他刚向斯万询问这位演说家的情况,我外婆的一个妹妹 立刻觉得,这问题提出之后,她耳边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沉默,并觉得只 有打破这沉默才有礼貌,就叫唤她妹妹:“你想想,塞莉娜[51],我认识 了一个年轻的瑞典小学教师,她向我详细介绍了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中合 作社的种种趣闻。我们得请她到家里来吃顿晚饭。”她妹妹弗洛拉回答 道:“不错!但我也没有浪费时间。我在樊特伊先生家里遇到一位老学 者,他同莫邦[52]很熟悉,莫邦对他详尽地介绍了他是如何塑造一个角 色的。这真是太有趣了。他是樊特伊先生的邻居,这事我原来不知道; 他对人十分客气。”我姨婆塞莉娜大声说道:“并非只有樊特伊先生才有 好邻居。”她的羞怯使声音变得刺耳,她的预谋又使声音显得不大自 然。她说时向斯万投以她称之为意味深长的一瞥。与此同时,我姨婆弗 洛拉看出,这句话是塞莉娜对斯万赠送阿斯蒂白葡萄酒的感谢,也对斯 万看了一眼,目光中既有祝贺又有讽刺,也许只是为了指出她姐姐的话 说得巧妙,也许是她嫉妒斯万使她姐姐获得了灵感,也许是她忍不住要 嘲笑斯万,因为她觉得他像是在接受审讯。弗洛拉继续说道:“我看能 把那位先生请到家里来吃晚饭;只要有人提到莫邦或马特纳夫人[53], 他就会口若悬河地说上几个小时。”我外公叹了口气:“这想必非常有 趣。”在他的思想中,大自然令人遗憾地完全排除对瑞典合作社或莫邦 塑造的角色产生浓厚兴趣的可能性,也全然忘记在我外婆的两个妹妹的 思想中增添少许风趣,因为要把莫莱或巴黎伯爵的私生活讲得有点味 道,就需要有这种风趣。斯万对我外公说:“您听着,我要对您说的 话,看起来跟您问我的事关系不大,实际上恰恰相反,因为从某些方面 来看,事物并未发生巨大变化。今天上午,我重读了圣西蒙[54]作品里 的一段文字,您也许会感兴趣。那是在他出使西班牙的那一卷;这不是 写得最好的一卷,只是一本日记,但至少是写得出色的一本日记,这是 它同我们认为早晚必读的乏味报纸的最大区别。”我姨婆弗洛拉打断了 他的话:“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觉得有几天的报纸读起来有赏心悦目 之感……”她说这话是为了表示,她在《费加罗报》上看到关于斯万收 藏柯罗的画的那句话。我姨婆塞莉娜说得更加清楚:“是在报上谈到我 们感兴趣的人和事时!”斯万惊讶地回答道:“我没有说不对。我指责报 纸,是因为它们每天都让我们去关心芝麻绿豆的事,而我们在一生中读 到含蕴着本质之物的书,只有三四次之多。每天早上,我们急于撕开报 纸的封套,而报社也应该进行改动,在报上刊登那种,我也说不上 的……帕斯卡[55]的思想[56]!”(他说出这几个字时语调夸张、讽刺,以 免显出卖弄学问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但像某些社交界人士那 样,对社交界的事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切口烫金的精装书,我们每 隔十年才翻阅一次,在这种书里,我们会读到希腊王后[57]驾临戛纳或 莱昂王妃举办化装舞会之类的事。这样才算比例得当。”但他感到后悔 的是,他说重要的事情竟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嘲般说道:“我们的谈话 实在高雅,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涉及这些‘首脑’。”然后,他转向我外 公:“是的,圣西蒙说,莫莱弗里埃如此鲁莽,竟把手伸给他的儿子 们。您知道,他谈到这个莫莱弗里埃时说道:‘我看到这厚壁酒瓶里装 的只有坏心情、粗鲁和愚蠢。’”弗洛拉急忙说道:“酒瓶壁不管是厚是 薄,但我知道有些瓶里装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她也想感谢斯万, 因为阿斯蒂白葡萄酒是送给她们俩的。塞莉娜笑了起来。斯万感到尴 尬,就接着说道:“圣西蒙写道:‘我不知道他是无知还是装傻,他想把 手伸给我的孩子们。我及时发现,就加以阻止。’ [58]”我外公听到“无知 还是装傻”,已经感到欣喜若狂,但对于塞莉娜小姐来说,圣西蒙这个 文人的姓并没有使她的听觉完全丧失,她感到十分气愤:“怎么?您欣 赏这个?啊!真好!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就不一 样?一个人只要聪明、善良,是公爵还是马车夫,又有什么关系?您的 圣西蒙真是教子有方,竟叫他们别同有教养的人握手。这简直可恶之 极。而您竟敢引用这话?”我外公十分失望,他看到阻力重重,觉得无 法让斯万讲述他感兴趣的故事,就低声对我妈妈说:“你上次对我说的 那句诗,你再对我说说,在这种时候,那诗能使我感到宽慰。啊! 对:‘主啊,您教导我们憎恨如此多的美德!’ [59]啊!说得真好!”

    我眼睛盯着我母亲看,我知道等到大家坐到餐桌旁之后,他们就不 会让我在吃晚饭时自始至终待在这里,妈妈为了不惹我父亲生气,就不 让我在众人面前吻她多次,而我在卧室里就是这样吻她的。因此,在餐 厅里开始吃晚饭以前,我感到这时刻即将来临,我为这转瞬即逝的吻做 好我能做的一切准备,用目光来选定我要吻母亲面颊上什么部位,在思 想上预吻一次,以便在妈妈给予我的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用嘴唇来感 知她面颊的温暖,这就像一位画家,只能看到模特儿短暂地摆几次姿 势,就准备好调色板,并根据自己的速写,凭记忆画出模特儿不在场时 也能画出的肖像。然而,在晚饭的铃声尚未摇响时,我外公在无意中说 出了冷酷无情的话:“这孩子看上去很疲倦,应该上楼去睡觉了。另 外,今晚我们要很晚才吃饭。”我父亲也不像我外婆和母亲那样遵守协 议,就说道:“是的,好,你去睡吧。”我正要抱吻妈妈时,听到晚饭的 铃声响了。“不,别缠着你母亲,你们这样说晚安,已经够多的了,这 种表示实在可笑。好吧,上去睡吧!”我犹如不带盘缠就要上路的旅 客;我每上一级楼梯,就像俗语说的那样,“并非出于本心”,我的腿在 往上走,心里却想回到我母亲身边,因为她不准我在心里把她的吻带回 卧室。我走在这可恨的楼梯上,总是十分伤心,这楼梯散发出来的油漆 味,可以说吸收并记下了我每天晚上都感到的这种特殊的忧郁,也许还 使我在感到时更加痛苦,因为在具有这种嗅觉形式时,我的智力就不能 再发挥作用。我们在睡觉时感到的牙痛,就像我们连续两百次想从水里 救起的姑娘,或像我们反复诵读的莫里哀的一个诗句,只有在我们醒来 时,当我们的智力能够去除掩盖牙痛想法的任何英雄主义或抑扬顿挫的 假象时,才会感到万分宽慰。这时,我上楼去卧室,忧郁在我心中出 现,我的心情与上述的宽慰完全相反,这忧郁出现的速度极快,几乎是 同时出现,既阴险又突然,而且是因为吸入了这楼梯特有的油漆味,这 种吸入要比思想上的渗入有害得多。我一到卧室,就得堵住所有的出 口,把百叶窗关好,挖掘我自己的坟墓,同时掀开被子,穿上我那裹尸布般的睡袍。夏天,我睡在挂有棱纹平布床幔的大床上太热,卧室里就 添了一张铁床,但在我埋葬在这铁床里之前,我产生了反抗的念头,想 要使用死囚的计策。我给母亲写了封信,请求她上楼来,说我有要事禀 报,但不能在信中明说。弗朗索瓦丝是我姑婆的女厨师,我在贡布雷时 由她负责照顾我,我怕她不肯给我送信。我感到,家里有客人时要她给 我母亲送信,在她看来是无法做到的事,就像要剧院的门房给台上演出 的演员送信一样。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自有法典可依,这法 典不能违反,内容丰富,十分繁琐,对难以察觉或毫无用处的差别也分 辨得一清二楚(这使它酷似古代法律,这些法律有冷酷无情的规定,如 处死哺乳的婴儿,却不准用母山羊的奶来煮山羊羔,或禁止吃动物大腿 的筋)。弗朗索瓦丝有时会突然对我们要她办的某些事断然拒绝,从这 点来看,这法典似乎已预料到社会的复杂和社交界的讲究,但这些事 情,她作为农村的女仆,是无法从周围的人那里和自己的生活中获悉 的;因此,我们只能认为,她身上有一种十分古老的法兰西传统,这种 传统高雅,却未被理解,就像在那些从事手工制造业的城市中,古老的 宅第说明这里曾是宫廷,有王公大臣出入,而在化工厂工人劳动场所的 周围,则有精美的雕塑,展现圣泰奥菲尔[60]的奇迹或埃蒙四子[61]。在 目前的情况下,根据弗朗索瓦丝法典的规定,除非发生火灾,她是不大 可能为了我这个小人物而当着斯万先生的面去打扰妈妈的,理由只是她 所宣扬的尊敬,不仅要尊敬父母——就像尊敬亡灵、教士和国王那样 ——而且要尊敬受到款待的客人,这种尊敬,我在书中读到时也许会深 受感动,但从她嘴里听到却感到生气,因为她说话时装得一本正经,却 又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在今天晚上尤其如此,她把晚餐看做圣餐,拒 绝打扰这神圣的仪式。但我为了给自己创造机会,就毫不犹豫地撒了 谎,对她说不是我要写信给妈妈,而是妈妈在我离开她时叫我别忘了给 她一个答复,是关于她请我寻找的一件物品,要是我不给她答复,她一 定会十分生气。我心里在想,弗朗索瓦丝是不会相信我的,因为她像原 始人那样,感觉比我们灵敏,她可以根据我们觉察不到的征兆,立刻看 出我们想要对她掩盖的一切真相;她对信封看了五分钟之久,仿佛检查 纸张和笔迹就能使她获悉信里的内容,或使她知道她应该查阅她法典中 的哪一条。然后,她走了出去,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仿佛在说:“父母生了这样的孩子,真是倒霉!”她过了一会儿回来,对我说下面还在 吃冰淇淋,膳食总管无法在这时当众把信转交,但等到大家在餐后用漱 口盅时,可以设法把信递给妈妈。我的焦虑顿时消失;现在已不像刚才 那样,我要一直等到明天才能跟妈妈重逢,因为我的短信,虽说肯定会 使她生气(而且会加倍生气,因为这种伎俩会使斯万觉得我非常可 笑),却将使我像隐身人那样,兴高采烈地进入她所在的餐厅,在她耳 边谈论我自己;这餐厅对我怀有敌意,不准我进去,在片刻之前,我还 觉得冰淇淋即“粗粒冰糕”和漱口盅是有害的乐趣,并且十分蹩脚,原因 是妈妈在远离我的地方享受这种乐趣,现在,这餐厅对我开放,它犹如 变软皮裂的水果,将使妈妈在读到我的信时给予我的关心,如热流般注 入我那颗陶醉的心。现在,我不再同她分开,障碍已经消除,快乐之线 将我们连在一起。而且,还有呢:妈妈一定会来!

    我刚才感到的焦虑,我想,斯万看到我的信,猜出我写信的用意之 后,一定会加以嘲笑;然而,恰恰相反,我在后来了解到,这种焦虑曾 是他一生中长年的折磨,除了他以外,也许无人能对我如此理解;焦虑 不安地感到自己钟爱之人在愉悦的场所,而自己却不在那里,不能去那 里同此人相逢,是爱情使他尝到焦虑不安的滋味,可以说焦虑不安是预 先为爱情而准备,并将由爱情独占,变成它特有的东西;但是,焦虑不 安出现在我们心中,是在我们生活中尚未有爱情之时,就像我那样,这 时它晃动着等待爱情的来临,若隐若现,自由自在,没有确切的用处, 今天效力于一种感情,明天效力于另一种感情,有时是子女对父母的 爱,或是对一个男同学的友谊。弗朗索瓦丝回来对我说,我的信将会交 给母亲,我这时怀着喜悦的心情进行了首次尝试,这种喜悦,斯万早已 领略过,是我们喜爱的女子的朋友或亲戚给予我们的,这位朋友来到那 女子所在的公馆或剧院,以参加舞会或观看首场演出,并将再次见到 她,他看到我们在外面游荡,绝望地等待着同那女子接触的机会。他认 出了我们,亲热地过来跟我们搭讪,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胡编乱 造,说我们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他的亲戚或女友,他则要我们放心,说这 事易如反掌,就把我们领到门厅,并答应我们在五分钟之内把她带来。 我们对他是多么喜欢——就像此刻我喜欢弗朗索瓦丝一样——,这个好 心的中间人,只说了一句话,就使我们觉得这晚会是可以忍受的,有人 情味,几乎是吉利的,而在刚才,我们还感到晚会不可思议,像地狱般 无法忍受,认为晚会中敌对的、邪恶的和诱惑人的旋转的舞者使我们钟 爱的女子远离我们,并让她嘲笑我们。跟我们搭讪的那个朋友,即女子 的亲戚,也是这令人痛苦的神秘团体的一员,如果我们根据他来进行判 断,晚会的其他客人应该不会坏如魔鬼。这几个小时,我们无法进入其 中,感到痛不欲生,而她却在这段时间里品尝我们不知道的乐趣,但现 在我们从一个出乎意料的缺口进去;这是可能因连续不断而构成的时刻 之一,同其它时刻一样真实,对我们来说也许更为重要,因为我们喜爱 的女子同它的关系更加密切,我们想象出这一时刻,把它占为己有,进 入其中,它几乎是由我们创造出来:在这一时刻,有人去对她说,我们 就在下面。也许晚会的其它时刻不会同这一时刻有本质的区别,不会使 我们更加快乐,也不会使我们十分痛苦,因为好心的朋友对我们 说:“她会十分高兴地下来!她觉得跟你们谈话要比在楼上百无聊赖开 心得多。”唉!斯万以前就有这种体会,第三方的好心,不会对一个女 人产生影响,因为她得知她不喜欢的男人跟踪而来,一直跟到晚会,感 到十分生气。结果往往是那朋友独自回到楼下。

    我母亲没有来,甚至不顾我的自尊心(就是揭穿我的谎言,即她请 我告诉她找东西的结果这个谎言),叫弗朗索瓦丝对我说:“没有答 复。”从此之后,我经常听到“大旅馆”的门房或赌场的听差对一个可怜 的姑娘说这句话,而姑娘则十分惊讶:“怎么?他什么也没说,这不可 能!您真的把我的信交给他了?好吧,我再等等。”她总是说不要门房 专门给她点一盏煤油灯,并待在那里,听到的只有门房和穿制服的服务 员偶然说的几句关于当时的天气的话,门房看到时间已到,就立刻叫服 务员去冰镇一位顾客的饮料;同样,我也谢绝了弗朗索瓦丝的提议,不 要她给我泡药茶,也不要她留在我身边,而是让她回到配餐室去,我则 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竭力不让自己听到我家人的说话声,这时他们正 在花园里喝咖啡。过了几秒钟之后,我感到我在给妈妈写这封信时,明 知她会生气,却竭力要向她靠近,并自以为已同她近在咫尺,再次见到 她的时刻即将来临,但恰恰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见不到她也能睡 着的可能性,于是,我的心跳得越来越难受,因为我想用接受这不幸的 办法来求得安宁,却感到更加烦躁不安。突然,我的焦虑消失,我感到心里十分舒服,就像一种烈药开始发生作用,我们的痛苦顿时消除:我 刚才下了决心,不让自己在见到妈妈前睡着,而是等她上楼睡觉时,非要抱吻她不可,虽然这样做肯定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跟她闹别扭。我的焦虑消失后出现的平静,使我感到异乎寻常的喜悦,并且不亚于因对 危险的期待、渴望和害怕而产生的喜悦。我悄悄打开窗子,在床脚边坐 了下来;我几乎一动不动,以便使楼下的人听不到我的声音。在外面, 事物仿佛也凝固起来,保持沉默,不想扰乱这明亮的月光,而月光则用映像来复制并后移万物,使其比原物更加厚实和实在,把景物弄得既薄 又大,犹如一幅折起来的画,现在正在展开。要动的东西在动,如栗树 的某个枝叶。但它的颤动微小而又全面,连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在动,但 对其它部分并无影响,也不同其它部分融为一体,并处于有限的范围之 内。在这万籁俱寂之中,远处传来的声音,大概是从城市另一边的那些 花园里传来的,却听得十分清楚,这声音显得遥远,想必是用很轻[62] 来演奏的缘故,这就像音乐学院[63]的乐队用很轻出色地演奏的动机 [64],虽说每个音符都听得一清二楚,却仿佛是从远离音乐厅的地方传 来,所有的老听众——其中包括我外婆的两个妹妹,就是在斯万把票给 她们时——都侧耳倾听,仿佛倾听一支军队在远处前进的步伐,这支军 队还尚未拐过特雷维兹街[65]呢。

    我知道我这时所处的境况,可能会使我受到父母最严厉的处分,并 要比外人估计的严厉得多,外人会以为,只有犯了真正丢脸的错误,才 会得到这种处分。但是,在我所受的教育之中,错误的轻重次序同其他 孩子所受的教育中的次序并不相同,大人已使我养成习惯,认为最严重 的错误(因为我无疑应该小心提防这种错误)都有共同的特点,即犯错 误是因为没能克制感情的冲动,这点我是现在才知道的。但在当时,大人都没有说出这几个字,也没有说出这个原因,因为要是说了,我就会 认为这样做是可以原谅的,或者认为自己是无法克制这种冲动的。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犯错误前会有焦虑不安,犯错误后则会受到严厉惩罚;我知道,跟我以前犯的并受到严厉惩罚的那些错误相比,我刚才犯 的错误虽说要严重无数倍,却属于同一类型。等到我妈妈上楼来睡觉 时,我去拦住她,她看到我还没有睡觉,只是为了在走廊里再对她说一 声晚安,她就会不让我待在家里,第二天就把我送到初级中学,这是肯 定的。唉!难道我得在五分钟之后从窗口跳下去?我这时情愿这样做。 我现在要的是妈妈,是希望跟她说晚安,我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再回头了。

    我听到我家人把斯万送出去的脚步声;我听到门铃声,知道他已走 出门外,立刻走到窗前。妈妈问我父亲,他是否觉得龙虾好吃,斯万先 生是否又吃了个咖啡开心果冰淇淋。我母亲说:“我觉得龙虾没什么味 道,下一次得换一种香料试试。”

    姨祖母:“我觉得斯万的变化真大, 却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变得像个老头!”

    姨祖母老是把斯万看做一成不 变的小青年,所以突然发现他比她认为的年纪要大,就感到惊讶。我父 母也开始认为他这样老不正常,老得过了头,有失体面,但单身汉理应 如此,在这些人眼中,没有美好未来的日子,显得比其他人眼中的要漫 长,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日子十分空虚,时间从早上起一分一秒地增 加,却没有子女来共同分享。“我觉得他那个轻浮的老婆让他操心不 少,她跟一个名叫德·夏吕斯先生的人同居,这事贡布雷的人全都知 道。”

    我母亲指出,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不大有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也不大做那个动作了,就是跟他父亲一样,擦擦眼睛,用手摸摸前额。 我觉得他其实不再喜欢这个女人了。”

    我外公回答道:“他当然不再喜欢 她喽。很久以前,我收到他一封信,谈的是这件事,我当时不想信以为 真,但信中对他的感情说得一清二楚,至少是对他妻子的爱情。”我外公把脸转向他的两个小姨子,补充道:“唉!你们看,你们对他送来的 阿斯蒂白葡萄酒,竟没有说一声谢谢。”姨祖母弗洛拉回答道:“怎么, 我们没有谢他?我觉得,这事我们之间说说,我谢过他了,但谢得十分 婉转。”

    我姨婆塞莉娜说:“是的,这事你处理得非常好:我很欣 赏。”

    “但你也表现得非常出色。”

    “是的,我对我说的关于客气 的邻居的话,感到相当自豪。”

    我外公大声说道:“怎么?你们竟把这个 称之为感谢!这话我听到了,但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是说给斯万听的。 你们可以肯定,他一点儿也没有听出来。”

    “不过,斯万并不傻,我 可以肯定,他很欣赏这话。但我当时可不能对他说有几瓶酒,值多少 钱!”

    我父母独自待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后来我父亲说道:“喂!你要 是愿意,我们就上去睡觉。”

    “只要你愿意,我的朋友,虽说我一点 儿也不困;我精神这么好,并非因为吃了那么点咖啡冰淇淋;我看到配 餐室里有灯光,既然可怜的弗朗索瓦丝等到我现在,我就请她替我解开 胸衣后面的搭扣,你则到上面去更衣。”

    于是,我母亲打开装有栅栏条的门,门厅的这扇门对着楼梯。过一会儿,我听到她上楼来关窗的声 音。我悄悄地来到走廊;我的心怦怦直跳,艰难地往前移动脚步,但至 少这心跳不是因为焦虑不安,而是因为惧怕和高兴。我看到楼梯井里出 现妈妈的蜡烛投射的光线。然后,我看到了她本人,就冲上前去。她先 是惊讶地望了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她脸上显出怒气, 一句话也不对我说,而在以前,为了比这个要小得多的事,她会好几天 不理我。这时,如果妈妈跟我说了话,就说明她不会不理我,但在我看 来,这样也许更加可怕,这仿佛表示,同严厉的惩罚相反,不说话或生 闷气,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开口说话,虽然心平气和,却像同刚 决定辞退的仆人说话那样;送儿子去当兵,会同儿子吻别,但如果要跟 儿子生两天气,那就不会去吻他。这时,她听到我父亲更完衣,走出盥 洗室,上楼来了,为了避免我父亲对我发脾气,她又气又急,用断断续 续的声音对我说:“快跑!快跑!你这样等在这儿,真是疯了,可别让 你父亲看到!”

    但我还是对她说:“你来跟我说晚安呀。”我看到我父亲 的烛光已照到楼梯边的墙上,感到十分害怕,但心想父亲的来到也可用 做要挟的手段,妈妈即使仍拒绝我的要求,但为了不让我父亲发现我待 在这儿,就会对我说:“你先回屋去,我待一会儿就来。”

    但为时已晚, 我父亲已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一句无人听到的 话:“这下可完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我母亲和外婆根据宽容的协议允许我做的事,我父亲总是不准我做,因为他对“原则”毫不在乎,也不顾什么“人权”。他 在最后一刻不准我去散步,可以用微不足道的理由,甚至毫无理由,而 这种散步对我来说却是习以为常、雷打不动的事,只有不讲信用的人才 会不让我去,或是像今天晚上那样,规定的时间远未来到,他却已对我 说:“好吧,上去睡吧,别作解释!”但是,正因为他没有“原则”(这是 我外婆的看法),他也不会有坚决不让步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会儿,神 色惊讶而又生气,等妈妈含含糊糊地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之后,他就对 她说:“那你就跟他去吧,既然你说你还不想睡,你在他房间里待一会 儿,我什么也不需要。”

    我母亲羞怯地回答道:“但是,我的朋友,不管我是否想睡,你都别让事情有丝毫的改变,我们不能让这孩子养成习 惯……”

    我父亲耸了耸肩,说道:“这不是养成什么习惯的问题,你看得 一清二楚,这孩子心里难受,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总不能折磨孩 子!你要是把他弄出病来,那就糟了!既然他房间里有两张床,你就叫 弗朗索瓦丝替你把大床理好,今晚你就陪他睡。好吧,晚安,我不像你 们,这样神经过敏,我要去睡了。”

    对我的父亲,可不能表示感谢;他看到他称之为神经过敏的事,就会感到恼火。我待在那儿,不敢有任何表示;他还站在我们面前,十分 高大,身穿白色睡袍,紫色和粉红色的印度羊绒长围巾垂到睡袍上面, 他患头痛病后,一直用这围巾缠头,而他的手势,活像据伯诺佐·戈佐 利[1420-1497,画家]的画绘制的版画中的亚伯拉罕[宗教人物,希伯莱人的祖先;神为了考验他,要他献出自己的儿子伊萨克祭祀,他同意了;萨拉是其妻],那版画是斯万先生送给我的, 画中的亚伯拉罕在对撒拉说,她必须舍弃以撒。这事距今已有很多年 了。我当时看到楼梯边他烛光上来的那个墙面,现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 踪。在我的脑海之中,我以为会永存的许多事物,也已被摧毁,而新的 事物则得以创立,并产生我当时无法预料的新的痛苦和欢乐,而旧的事 物却变得使我们难以理喻。也是在很久以前,我父亲已不能再对妈妈 说:“你跟孩子一起去吧。”这样的时刻,已不能对我重现。但是,从不 久以前起,只要我侧耳倾听,我就会十分清楚地听到我当时的抽噎声, 我在父亲面前拼命忍住,只有在同妈妈单独待在一起时才哭出声来。实 际上,这种抽噎一直没有停止,只是由于我周围的生活现在已变得更加 寂静,所以我又听到了哭声,这就像修道院的钟声,白天淹没在城市的 嘈杂声中,人们以为没有敲钟,但在寂静的夜晚,钟声重又鸣响。

    那天晚上,妈妈在我房间里过夜;我刚犯下弥天大错,准备被逐出 家门,但我父母却对我关心备至,我即使做了好事也从未得到如此的奖 赏。当时,我父亲给予我这种恩惠,但他对我的态度却仍有某种他特有 的专横和不当之处,原因是他的态度一般取决于偶然的情况,而不是深 思熟虑的结果。也许我把他叫我去睡觉的态度称之为严厉,其实不如我 母亲或外婆的严厉名副其实,因为他的性格虽说在某些方面与我的差别 要比她们的性格与我的差别来得大,却也许至今仍未猜到我每天晚上是 多么痛苦,而我母亲和外婆却对此一清二楚;但她们非常爱我,希望我 尝到痛苦的滋味,学会克制痛苦,以治好我感情脆弱的毛病,并增强我 的毅力。至于我父亲,他对我的爱属于另一种类型,我不知道他当时是 否有这种勇气:一旦他发现我心里难受,就立刻对我母亲说:“你就去 安慰他吧。”

    那天晚上,妈妈待在我房间里。弗朗索瓦丝看到妈妈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让我哭泣,没有责备我,知道发生了非同寻常的 事情,就问我妈妈:“夫人,少爷哭成这样,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时刻 与我有权要求得到的时刻如此不同,妈妈似乎不想用任何责备来使人扫 兴,便对她回答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弗朗索瓦丝,他神经受不了; 您赶快替我把大床铺好,然后上去睡觉。”这可是头一回,我的忧愁不 再被看做应该受到处罚的错误,而是被看做非己所愿的疾病,这种疾病 刚得到正式承认,是一种神经过敏,我对此没有责任;我感到宽慰的 是,不必再对痛苦的泪水有所顾忌,不会再因哭泣而犯罪。在弗朗索瓦 丝面前,我对恢复人道的做法,并不感到有多少自豪,因为在一小时以 前,妈妈拒绝上楼来我的房间,并傲慢地叫人传话,说我应该睡觉,所 以这种人道的做法,现在让我获得大人的尊严,并突然使我达到忧郁的 成熟境界,使我的眼泪畅通无阻地流了出来。我本应感到高兴,但我却 并非如此。我感到,我母亲刚才对我做出首次让步,心里想必难受,感 到这是她在她为我构想的理想面前首次退却,并感到这是如此勇敢的她 首次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感到我刚才取得的胜利,是跟她斗争的结果, 感到我得以使她意志松懈、理智让步,可能是因为我有病、忧郁或年幼 的缘故,感到那天晚上开始了一个新的纪元,但将作为伤心的日子留在 记忆之中。要是我当时敢说,我就会对妈妈说:“不,我不要,你别在 这儿睡。”但我知道她做事稳重,讲求实际,按现在的说法是现实主 义,这样就使外婆传给她的极其理想主义的天性有所缓解,我还知道, 既然现在事情已经出了,她就情愿让我至少能品尝到宁静的乐趣,不想 去打扰我的父亲。当然,那天晚上,我母亲美丽的脸上还散发出青春的 光彩,她极其温柔地握着我的双手,设法使我不再流泪;但我恰恰感 到,事情不应该变得这样,她如此温柔,是我童年时代从未见到过的, 却使我十分难受,她要是怒气冲冲,我就不会这样伤心;我感到,我刚 才用渎神之手,悄悄地在她灵魂之中画出一道皱纹,并使她在灵魂中长 出第一根白发。想到这里,我抽噎得更加厉害,这时,我看到以前从不 对我心软的妈妈,突然被我的伤心所感染,在竭力克制哭泣的欲望。她 感到我看出了这点,就笑着对我说:“啊,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傻瓜, 再过一会儿,你妈妈也会跟你一样傻。好吧,既然你不想睡,咱们就别 这样激动,一起做点什么事,把你的书拿出来。”但这儿没有我的 书。

    “我要是把你外婆准备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书拿来,你到时候会 不高兴吗?你要想好:到后天,你什么礼物也没有了,你不会失望 吧?”

    恰恰相反,我感到喜出望外,妈妈去拿来一包书,从包在外面的 纸,我只能猜到书的形状狭长,但这模糊的外形,已经使元旦的颜料盒 和去年的蚕宝宝相形见绌。那是《魔沼》、《弃儿弗朗索瓦》、《小法岱特》和《风笛师》[68]。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外婆先是选择缪塞[69]的 诗集、卢梭的一本书和《印第安娜》[乔治·桑所著小说];因为她虽然认为无聊的书籍 同糖果和糕点一样有害,却并不认为天才的巨大气息对孩子思想的影 响,要比野外的空气和海风对孩子身体的影响来得有害,并缺乏强身健 体的效力。但我父亲得知她想送给我什么书时,说她简直像个疯子,于 是她就回到茹子爵市,去了那里的书店,使我生日那天能拿到礼物(那 天天气炎热,她回来时身体极不舒服,医生对我母亲说,不能再让她如 此劳累),她选择乔治·桑的四本田园小说是迫不得已。她对我妈妈 说:“我的女儿,我不能把写得拙劣的书送给这孩子。”

    实际上也是如此,她从来不会去买对人的智力毫无益处的东西,特 别希望我们能在美好的事物中得到教益,学会在舒适和虚荣之外寻找我 们的乐趣。即使她必须送给某个人一件被称之为实用的礼物,譬如要送 一把扶手椅、一套餐具或一根拐杖,她也要去找“古旧的”,仿佛它们因 古旧而失去实用性,它们的用处显然是向我们叙述古人的生活,而不是 满足我们生活的需要。她希望我卧室里张贴几张古建筑或优美风景的照 片。但在购买时,虽说照片的内容有审美价值,她仍觉得平庸和实用在 摄影这种机械的表现手法中过于迅速地显现出来。她想要略施妙计,即 使不能完全排除商业的俗气,至少也要尽量使其减少,并仍在总体上用 艺术取而代之,在其中加入好几种艺术的“厚实”:关于沙特尔[71]大教 堂、圣克卢[72]大喷泉和维苏威火山,她请教斯万,是否有哪位画家 画过这些景物,她不喜欢把这些地方的风景照片送给我,情愿把用柯罗画的沙特尔大教堂的画、于贝尔·罗贝尔[1733—1808,画家]画的圣克卢大喷泉的画和透纳[1775—1851,画家]画的维苏威火山的画拍成的照片送给我,这样在艺术性方面就上 了一个档次。但是,如果不是由摄影师来表现建筑杰作或大自然,而是 由一位艺术家取而代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复制这种表现。如果只好 接受这种粗俗的复制品,我外婆还要设法进行选择。她问斯万,这作品 是否曾复制成版画,如有这种可能,她更青睐古旧的版画,这种版画令 人感兴趣,并非只是因为其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某些版画复制的是今 天已无法观赏其原貌的杰作(就像莫尔根[76]的版画是根据原作变样前的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制作的)。

    应该说,这样来理解送礼术, 其结果并非总是十分出色。我了解威尼斯,是看了提香[78]的一幅背景 为泻湖[79]的画,这种了解肯定不如看几张普通照片来得确切。我姑婆 想要声讨我外婆,就一一列举她送给已订婚的青年或老年夫妇的扶手 椅,这些扶手椅原是给人坐的,但一坐上去就散架,这笔账家里无人能 算得清。但我外婆会认为,要是木器家具还会使人想起一句甜言蜜语、 一丝微笑或一件美好的往事,那么,过多地考虑它是否结实,未免有点 小家子气。这些家具能满足一种需要,但是以我们不再习惯的一种方式 来满足,即使如此,她也因此而感到陶醉,这就像一些老的说法,我们 看出其中有一个隐喻,因习惯改变,已不在我们现代语言中使用。乔治 ·桑的那几本田园小说,就是她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完全像旧家具一 样,充满了过时的表达法,这些表达法又变得富于形象,现在只有在乡 下才能听到。我外婆买了这些书,是因为觉得它们比其它书要好,这犹 如她情愿赞扬建有哥特式顶楼或古老装饰的花园住宅,这些古物能使人 神游于久远的年代,起到陶冶情操的作用。

    妈妈在我床边坐了下来;她拿起《弃儿弗朗索瓦》,这书的封面为 淡红色,书名难以理解,使我觉得它十分独特,具有神秘的魅力。当时 我还没有读过真正的小说。我听说乔治·桑是小说家的典型。这点已使 我想到《弃儿弗朗索瓦》有着捉摸不定和妙趣横生的情节。书中的叙述 手法旨在引起好奇或同情,某些说法则令人不安和伤感,读者只要有点 文化,就能看出它和许多小说相同,但是,我不是把一本新书看做跟许 多东西相同的物品,而是看做一个唯一的、以其自身为存在理由的个 人,在我看来,这些手法和说法只是《弃儿弗朗索瓦》特有的本质旨在 撩拨心弦的流溢。在这些日常事件、普通事物和日常词语中,我感觉到 的是一种奇特的语调和抑扬顿挫的发音。故事展开,我感到比那个时代 的事更加晦涩难懂,因为我在听时,往往在想别的事情,而且整页整页 都是如此。除了因心不在焉而漏听的段落之外,妈妈在大声读给我听时 把爱情的场景全都跳了过去。因此,磨坊女主人和弃儿各自态度的奇特 变化,只能从他们间产生的爱情的发展中得到解释[80],但在我看来却 打上非常神秘的印记,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其根源想必来自“弃儿”这陌 生而又十分温柔的名称,我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叫弃儿,但这名称仍 给孩子涂上鲜艳而又迷人的红色。

    虽说我母亲在朗读时并不完全按照原 文,但在读她觉得感情真挚的作品时,她朗诵得十分出色,因为她尊重 原意,语气朴实,而且音色甜美。在生活中,即使引起她同情或欣赏的 是人而不是艺术作品,你也会感动地看到,她用声音、手势和话语来谦 恭地进行回避;为了不使母亲想起丧子之痛,她不用欢快的语调,为了 不使老者想起风烛残年,她不提节日和生日,为了不使年轻学者感到索 然寡味,她不说家务琐事。同样,由于乔治·桑的散文总是散发出善良 和道德高尚的气息——妈妈在我外婆的教诲下,把它们看做生活中至高 无上的品质,但我在很久之后才让她知道,它们并非是书中至高无上的 品质——,她竭力用声音来排除可能会阻止感情洪流涌入的心胸狭窄和 矫揉造作,并使用亲切而又自然的语调,使句子变得十分柔和,这些句 子仿佛是为她的声音而写,可以说跟她的感觉完全合拍。她为了用恰如 其分的语调进行朗读,找到了真挚的调子,这调子在句子出现前就已存 在,并使其成形,但词语并没有指出这种调子;使用这种调子她才使动 词的时态变得不那么生硬,她把善良中的温柔和柔情中的忧郁赋予未完 成过去时和简单过去时,把将要结束的句子导向即将开始的句子,使一 个个音节的速度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以便使这些数量不同的音节处于统 一的节奏之中,她在这极其普通的散文中,注入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情感 生活的气息。

    我的内疚消失之后,就尽情享受这个有我母亲陪伴的温馨夜晚。我 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再现,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即在夜晚的忧郁时刻有 我母亲在我房里陪伴,同生活的需要和众人的希望大相径庭,所以今天 晚上我愿望的满足,只能是十分虚幻的例外。明天我又会感到焦虑不 安,但妈妈却不会待在这里。但是,我的焦虑已经消失,我不再知道什 么是焦虑,另外,明天晚上还很遥远;我心里在想,我会有时间看出, 虽说这时间不会使我增加任何一种能力,那就是这些事情并不取决于我 的愿望,而使我觉得有可能使事情避免的,惟有事情尚未降临我头上的 这段间隙时间。

    就这样,长期以来,我夜里醒来时,就回想起贡布雷,但我只看到 它那发亮的一角,在漆黑一片中显现出来,犹如孟加拉烟火或电灯光照 亮了一座建筑物的一个部分,而其它部分仍沉浸在黑夜之中:这明亮部 分下宽上窄,下面有小客厅、餐厅,有花园中阴暗小径的前面一段,在 无意中使我忧郁的斯万先生将从这里走来,有门厅,我在那里朝第一级 楼梯走去,而走上这第一级是何等痛苦,楼梯是这个(明亮的)不规则 棱锥体狭窄的锥干,顶部则是我们的卧室,还有带玻璃门的走廊,妈妈 从玻璃门进入其内;总之,这明亮部分总是在同一时间见到,它同周围 可能有的事物分隔开来,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显现出来,这布景极其简单 (就像在外省演出的那些老戏开场时所提示的那样),演出的是我脱衣 睡觉的悲剧,仿佛贡布雷只是由用一道狭窄的楼梯连接起来的楼下和楼 上这两层构成的,仿佛只存在晚上七点这个时间。老实说,如果有人问 我,我会回答说,贡布雷还包括别的东西,还存在于其它时间。但是, 由于我将会想起来的事只是由有意识记忆即智力记忆来提供,由于这种 记忆提供的有关过去的情况,对过去本身不作丝毫的保存,因此,我一 直不愿去想贡布雷的其余部分。事实上,对于我来说,这一切已经消 亡。

    永远消亡?有这种可能。

    在这方面不乏偶然情况,第二种偶然情况,即我们偶然死亡,往往 不允许我们长期等待第一种偶然情况的惠顾。

    我觉得克尔特人[81][公元前2000年在中欧形成的一个印欧语系的种族。他们自青铜时代起,从莱茵河及多瑙河之间的地区向西扩展,进入高卢中部。公元前六世纪至前二世纪,是他们扩张的极盛时期;公元前一世纪左右为罗马人所征服]的信仰很有道理,他们认为,我们失去的亲人 的灵魂,会被某种低等的存在物截获,如一头野兽、一株植物或某种无 生命物体,他们的灵魂对我们来说确实已经消亡,直至有一天——对许 多人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临——,我们碰巧在树旁经过,占有囚禁 灵魂的物体。于是,灵魂开始活动,叫唤我们,一旦我们认出了它们, 魔法随之破除。被我们解救之后,它们战胜了死亡,又和我们一起生 活。

    我们的过去也是如此。我们想要回忆过去,那是白费力气,我们智 力的努力全都无济于事。它处于智力的范围之外,在智力无法达到的地 方,藏匿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某个物体之中(在这个物体给予我们的感觉 之中)。这个物体,我们在死亡前可能会碰巧遇到,但也可能永远不会 遇到。

    好多年前,除了我睡觉的地方和睡前伤心的情景之外,我对贡布雷 已经全然忘怀;当时正值隆冬,有一天我回到家里,我母亲见我冷,就 让我破例喝点茶。我先是不要喝,后来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母亲吩咐 下人端上一个称之为小马德莱娜的圆鼓鼓的蛋糕,蛋糕仿佛是用扇贝壳 模子做出来的。我对阴郁的今天和烦恼的明天感到心灰意懒,就下意识 地舀了一勺茶水,把一块马德莱娜蛋糕泡在茶水里,送到嘴里。这口带 蛋糕屑的茶水刚触及我的上腭,我立刻浑身一震,发觉我身上产生非同 寻常的感觉。一种舒适的快感传遍了我的全身,使我感到超脱,却不知 其原因所在。这快感立刻使我对人世的沧桑感到淡漠,对人生的挫折泰 然自若,把生命的短暂看做虚幻的错觉,它的作用如同爱情,使我充满 一种宝贵的本质:确切地说,这种本质不在我身上,而是我本人。我不 再感到自己碌碌无为、可有可无、生命短促。我这种强烈的快感从何而 来?我感到它同茶水和蛋糕的味道有关,但又远远超出这种味道,两者 的性质想必不同。这快感从何而来?它意味着什么?到何处去体验这种 快感?我喝了第二口,感觉并不比第一口来得强烈,接着又喝了第三 口,感觉比第二口有所减弱。我该停下来了,茶水的效力似乎在减弱。 显然,我所寻求的真相并不在茶水之中,而是在我身上。茶水唤起了我 身上的真相,但还不认识它,只能无限地、越来越弱地重现同样的见 证,而我也无法对它进行解释,只希望能再次见到它,完整无缺地得到 它,以便最终能弄个水落石出。我放下茶杯,转向我的思想。只有它才 能找到真相。但怎么找?每当思想感到无能为力,就会毫无把握;至于 这寻找者,它既是它应在其中寻找的阴暗地方,又是它有力无法施展的 地方。寻找?不仅如此,而且是创造。它面对的是某种尚未存在的东 西,只有它才能将其变为实在之物,然后把这种实在之物弄得一清二 楚。

    我又开始思忖:这陌生的状况会是什么样的?它没有提供任何合乎 逻辑的证据,但使人清楚地感到它那使其它东西黯然失色的欢欣和实 在。我想要让它再次出现。我回想起我喝第一口茶的时刻。我再现了同样的状况,但没有新的发现。我要自己的思想再做一次努力,让消失的 感觉重现。为了使思想重新抓住这感觉的努力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我 排除了一切障碍和所有无关的想法,不让自己的耳朵和注意力被隔壁房 间里的噪音所吸引。但是,我感到我思想的努力并没有成功,就反其道 而行之,迫使它一心二用,即去做我刚才不准它做的事,去想别的事 情,让它在做最后的尝试之前恢复元气。然后,我第二次使它前面一片 空白,在它面前再次放置第一口茶那仍然新鲜的味道,我感到我身上有 某种东西在颤动,那东西在移动,想要往上升,像是有人让这东西脱离 深深的底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这东西在慢慢上升;我感到上 升的阻力,听到上升时发出的嘈杂声。

    当然,在我内心深处这样颤动的东西,应该是形象,是视觉的回 忆,它同味道有关,想要跟随其后来到我的面前。但是,它挣扎的地方 过于遥远,也过于模糊;我勉强看到它暗淡的反光,其中混杂着色彩斑 驳、难以捉摸的旋涡;但是,我无法看清其形状,不能请唯一能够作出 解释的它来向我做出与它同时出现、形影不离的伙伴——味道的见证, 不能请它告诉我,这是过去的何种特殊情况,又是发生在哪个时代。

    相同的时刻唤醒了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回忆,吸引并激发它,使它微微升起,这回忆,这往日的时刻,是否能上升到我清醒的意识之中? 我不知道。现在我不再有任何感觉,它停了下来,也许又落了下去;谁 知道它是否会再次从黑暗中升起呢?我又试了十次,对它全神贯注。但 每试一次,我都感到胆怯,就像我们遇到困难的任务或重要的工作时那 样,觉得还是放弃为好,喝自己的茶,只去考虑今日的烦恼,并毫不费 力地思索明日的愿望。

    突然,往事浮现在我的眼前。这味道,就是马德莱娜小蛋糕的味 道,那是在贡布雷时,在礼拜天上午(因为礼拜天我在望弥撒前是不出 门的),我到莱奥妮姑妈的房间里去请安时,她就把蛋糕浸泡在茶水或 椴花茶里给我吃。我看到小马德莱娜蛋糕,但没有尝到它的味道,就不 能想起任何往事;这也许是因为我后来经常在糕点铺的货架上看到这种 蛋糕,但没有尝过,它们的形象已脱离贡布雷的那些时日,同另一些更 近的时日联系在一起;也可能是这些往事早已被记忆忘怀,无丝毫残存 物,全都分崩离析;它们的形状——包括扇贝状小蛋糕的形状,它丰 腴、性感,但褶纹却显得严肃、虔诚——已经消失,或者说处于昏睡的 状态并失去了扩张能力,无法进入意识之中。然而,当人亡物丧、过去 的一切荡然无存之时,只有气味和滋味长存,它们如同灵魂,虽然比较 脆弱,却更有活力,更加虚幻,更能持久,更为忠实,它们在回忆、等 待、期望,在其它一切事物的废墟上,在它们几乎不可触知的小水珠 上,不屈不挠地负载着记忆的宏伟大厦。

    一旦我得知这是我姑妈在椴花茶里浸泡后给我吃的马德莱娜蛋糕的味道(这件往事为什么使我如此高兴,我当时还不知道,而要等到很久 之后才会发现),她房间所在的那幢临街的灰屋,立刻像舞台布景那样 同一幢前面是花园的小楼合在一起,小楼是为我父母建造的,位于灰屋 的后面(在此之前,我回想起的只有这幢孤零零的小楼);同灰屋一起 出现的,还有从早到晚、在各种天气下的城市景观,午饭前家人叫我去 玩的那个广场,我奔走的各条街道,以及天好时散步的条条小道。这就 像日本人玩的游戏,他们把小纸片放进盛满水的瓷碗里,这些小纸片在 放进去前并无区别,但浸入水中之后立刻伸展开来,呈现不同的形状和 色彩,变成花朵、房屋和人物,实实在在,形状可辨;同时,现在出现 了我们花园里的所有花朵和斯万先生花园里的花朵,还有维冯纳河里的 睡莲、善良的村民及其小屋,以及教堂和整个贡布雷及其周围地区,这 一切逼真地展现出来,城市和花园,都出自我的那杯茶。

    从周围十里[82]远的地方朝贡布雷望去,就像我们在复活节前最后 一个星期到达那里时从铁路那边望去那样,只能看到这座市镇的缩影 ——教堂;教堂代表市镇,谈论市镇,并代表它向远方的人们说话,但 你走近一看,只见教堂宛如身披深色大披风的牧羊女,迎风站在田野之 中,周围鳞次栉比的灰色房屋,犹如拥挤在牧羊女周围一头头羊毛密的 背部,房屋被中世纪的城墙围住,虽是残垣断壁,但仍构成完美的圆 形,同古画中的小城一模一样。从居住环境来看,贡布雷有点凄凉,各 条街道上的房屋都用当地产的黑魆魆的石料建造,门前设有台阶,屋顶 上建有人字墙,在房屋前投下一个个阴影,街道上相当阴暗,太阳刚开 始落山,“室”内就得拉开窗帘;一些街道的名称为圣人庄重的名字(其 中好几个同贡布雷早期领主的历史有关):圣伊莱尔街,我姑婆的屋子 所在的圣雅各街,栅栏门对面的圣伊尔德加尔德街,从她花园侧面的小 门出去就是圣灵街;贡布雷的这些街道存在于我记忆中十分偏僻的部 分,这部分的色彩同我今天看到的世界的色彩有着极大的区别,因此, 我觉得这些街道,还有广场上俯瞰这些街道的教堂,比幻灯机投射出的 画面还要虚幻;而我在某些时刻感到,如果还能穿过圣伊莱尔街,能在 小鸟街租一间客房——是在古老的箭鸟客栈,从客栈地下室的气窗里散 发出的厨房的气味,现在有时还能依稀闻到,仍是热烘烘的——,那就 像是在同冥府进行接触,比认识戈洛并跟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交谈 还要神奇、美妙。

    我外公的表妹,即我的姑婆——当时我们住在她家里——莱奥妮姑妈的母亲,自从丈夫去世之后,莱奥妮姑妈就不愿再离开贡布雷, 然后不愿离开她在贡布雷的屋子,不愿离开她的床,不再“下来”,总是 躺在那儿,感到忧郁,她身体虚弱、多病,思想固执、虔诚,处于不稳 定的状态。她的套间朝向圣雅克街,该街通往远处的大草地(与此相对 的是小草地,为市中心绿地,位于三条街的交叉点上),街道单调,呈 淡灰色,在每个大门口几乎都有砂岩砌成的三级高台阶,看起来就像是 一位哥特式图案的雕刻匠在石头上凿出的一条狭道,而他本想用这石头 雕出耶稣降生的马槽或耶稣受难像。我姑妈占用的实际上只有两间邻接 的房间,下午一间在通风,她就待在另一间里。在某些地方,一片片天 空或一个个海面全都被我们看不到的无数原生动物照亮或因它们而变得 芳香;同样,外省的这些房间,有千百种使我们陶醉的气味,在其中散 发这些气味的是美德、智慧和各种习惯,是悬浮在房间中无法看到却极 其丰富的精神生活;当然,还有大自然的气味,以及时令的色彩,例如 附近田野的气味,但传到这里就失去了野性,具有封闭的人味,犹如放 进柜子的果冻,是用一年中在果园里长出的各种水果精制而成,变得透 明、味美;气味随季节而变化,但像家具一样,成了家里的一个部分, 用热面包般的温柔来化解霜冻的凛冽,像村里的自鸣钟那样悠闲而又准 时,闲散而有条理,无忧无虑而有先见之明,如内衣般洁净,如清晨空 气般清新,虔诚而又喜爱宁静,这种宁静只会增添忧愁,并使人感到乏 味,却能给并非久留其中的短暂过客提供诗意的巨大源泉。这里的空气 中充满了寂静的精粹,这寂静营养丰富、美味可口,我一进入其中就感 到垂涎欲滴,特别是在复活节那个星期的前几天,早晨还相当寒冷,我 更能领略寂静的味道,因为我刚刚来到贡布雷:我在进屋向我姑妈请安 之前,家里人叫我在外面的房间等待片刻,在那里,冬末的阳光照到炉 火前面,仿佛是来取暖,炉火已在两块作柴架的砖之间点燃,使整个房 间充满煤炱的气味,阳光照得就像农舍里炉前宽阔的取暖处,又像城堡 里的壁炉台,待在这种地方,真希望外面雨雪交加,最好是洪水泛滥, 以便给幽居的舒适增添过冬的诗意;我在祈祷用的跪凳和扶手椅之间走 了几步,那几把扶手椅面料为轧花丝绒,靠背上端总是套着钩针织出的 靠枕;炉火像烤面包那样烘烤着令人垂涎的香味,室内的空气里全是这 香味形成的气泡,阳光明媚却又潮湿、清凉的早晨,已“发酵”出这种香 味,炉火把香味烤成层层薄片,烤得发黄、起皱,变得圆鼓鼓的,制成 一只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外省蛋糕,一只巨大的“卷边果酱馅饼”,里面有 壁橱、五斗橱和花枝图案墙纸,其香味仿佛比真的馅饼还要松脆、细 腻、出名,但更加干燥,我来到这里,总是怀有难以启齿的贪婪,不由 自主地进入花卉床罩中间,即那股黏糊糊、淡而无味、难以受用和带果 味的气味之中。

    我听到姑妈在隔壁房间里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她说话时总是细声 细气,因为她认为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在里面浮动,她要是说话 声音太响,这东西就会移位,但她即使独自一人,也不会长时间默无一 言,因为她认为说话对她喉咙有好处,能防止血液在其中停止流动,可 以使她不常犯气闷和焦虑的毛病;另外,她生活在萎靡不振之中,把细 微的感觉看得异乎寻常地重要;她使这些感觉具有一种运动机能,因此 难以将它们保存下来,而由于没有知己可以倾听这些感觉,她就只好说 给自己听,因此,持续不断的独白成了她活动的唯一形式。不幸的是, 她已养成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出的习惯,因此,她对隔壁房间里是否有 人,并非总是在意,我也经常听到她在那儿自言自语:“我得要记清 楚:我彻夜未眠。”(因为昼夜不眠是她自以为十分了不起的事,我们 大家在言谈中都尊重并保持这种说法:早上,弗朗索瓦丝不是去“叫醒 她”,而是“走进”她的房间;我的姑妈想在白天打个盹,大家就说她 想“思考”或“休息”;一旦她说漏了嘴,说出“什么把我吵醒”或“我梦见什 么”之类的话,她就会脸红,并立即改口。

    过了一会儿,我进去抱吻她;弗朗索瓦丝正在给她泡茶;要是我姑 妈感到心神不安,她就用药茶取而代之,并由我来泡茶,把袋里一定量 的椴花茶倒在碟子里,然后注入开水。干燥的花梗弯弯曲曲,构成变幻 莫测的网状图案,一朵朵白花在其中开放,仿佛由一位画家来构思,绘 出这最具装饰性的图案。一片片叶子已失去或改变其原形,看上去像毫 不相干的东西:有的像蜜蜂的透明翅翼,有的像标签的白色反面,有的 像玫瑰花瓣,但弄碎后放在一起,或编织起来,却宛如鸟儿筑的窝。千 百种无用的细节——这是药剂师不嫌麻烦使出的妙招——,在人工的制 剂中也许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却像一本能在其中惊喜地看到一位熟人名 字的书那样,使我高兴地获悉这是真正的椴花茶梗,就像我在火车站大 街看到的那样,它们的样子有了变化,恰恰因为这不是假货,因为它们 已经老化。由于每个新的特点只是其中一个老特点的变异,所以我看出 一个个灰色小球就是初绽的绿色花蕾;但特别是粉红色光泽,如月光般 柔和,使一朵朵花在细弱的花梗丛中显现出来,像金色小玫瑰般悬挂枝 头——这如同透射在墙上的微光,展现出一幅已被抹掉的壁画的位置, 表明以前曾“着色的”树木部分同“不着色的”部分的差别——,粉红色光 泽向我表明,这些花瓣在被放进药袋之前,曾使春天的夜晚充满香味。 这烛光般的粉红色光泽,仍保留它们往昔的颜色,但现已大半褪去,犹 如昏暗的残烛,活像即将凋谢的花朵。过一会儿,我姑妈可以在热茶中 品尝到枯叶或残花的味道,把小马德莱娜蛋糕浸泡其中,等蛋糕浸软之 后,才把一小块递给我吃。

    她床的一边,放着一个柠檬木做的黄色大五斗橱和一张桌子,这桌 子既当药房又当主祭坛,放在一尊圣母小塑像和一瓶维希-塞莱斯坦矿 泉水下方,桌上放有几本弥撒书和一些处方,这样,她在床上做弥撒和 养生所需的东西,是一应俱全,她既能准时补充蛋白酶,又能准时做晚 课。床的另一边是窗子,街上的情况一目了然,她为了解闷,就像波斯 亲王那样,从早到晚根据街上的情况来解读贡布雷平常而又古朴的编年 史,观后与弗朗索瓦丝共同评述。

    我在姑妈屋里没待上五分钟,就被她打发走了,因为她怕我在那里 会使她感到疲劳。她把苍白、阴郁、淡而无味的前额伸到我的嘴前,在 上午的这个时候,她尚未梳理额头上的假发,那上面的椎骨犹如荆冠上 的尖刺,又像是一颗颗念珠。她对我说:“好吧,可怜的孩子,你去 吧,准备去望弥撒;到了楼下,你要是遇到弗朗索瓦丝,就叫她别跟你 们玩得时间太长,叫她早点上来,看看我是不是需要什么。”

    弗朗索瓦丝已服侍她多年,当时并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会来专门服侍 我们,但在我们住在那里的几个月里,她对我姑妈有点怠慢。我童年 时,在我们去贡布雷之前,我的莱奥妮姑妈冬天还在巴黎她母亲家里 过,那时我对弗朗索瓦丝不大熟悉,所以在元旦那天,我在走进姑婆家 的大门之前,我母亲把一张五法郎的钞票塞在我的手里,并对我 说:“你可千万别弄错人。你要等我说了‘你好,弗朗索瓦丝’之后再给, 这时我会轻轻地碰一下你的手臂。”我们刚走进我姑婆家阴暗的候见 室,就在暗淡的光线中看到一顶带管状褶裥的无边软帽,帽子白得耀 眼,面料既挺又薄,像是用糖丝织成,帽子下面显出预先表示感谢的微 笑,犹如同心的涡流。这就是弗朗索瓦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通往走廊 的小门门框之中,活像神龛里的女圣人塑像。我们对这小教堂般的阴暗 有点习惯之后,才看出她脸上的表情带有人类无私的爱和对上流阶层由 衷的尊敬,而在她心中最美好的部位激发起这种敬爱之情的,则是在新 年得到赏钱的希望。妈妈在我手臂上用力拧了一下,大声说道:“你 好,弗朗索瓦丝。”听到这个信号,我就张开手指,让钞票落在她那想 要推辞却仍然伸过来的手上。但自从我们去了贡布雷之后,我最熟悉的 人莫过于弗朗索瓦丝;我们是她喜欢侍候的人,在开头几年,她对我们 至少同对我姑妈一样尊重,只是对我们更加热心,因为我们同她的主人 是一家人(她对作为家庭成员之间无形纽带的血缘关系的尊重,不亚于 对一位古希腊作家的尊重),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种魅力,即不是她 惯常的主人。因此,她极其高兴地接待我们,并对我们抱怨地说,在我 们到达的那天,即复活节前夕,天气尚未转暖,往往寒风凛冽,我妈妈 向她询问她女儿和她侄子、侄女的情况,问她的外孙是不是乖,打算怎 么培养,外孙长得是否像外婆。

    妈妈知道弗朗索瓦丝仍在悼念几年前去世的父母,就等其他人走了 之后,柔声柔气地跟她谈起她的父母,向她打听他们生前的种种情况。

    她已经看出弗朗索瓦丝不喜欢女婿,知道女婿使她扫兴,她跟女儿 待在一起时已不像以前那样开心,只要女婿在场,她跟女儿就不能畅所 欲言。因此,每当弗朗索瓦丝前往离贡布雷几里远的地方去看望女儿女 婿时,妈妈总是面带微笑地对她说:“弗朗索瓦丝,要是朱利安不在 家,您只能整天同马格丽特单独待在一起,您会感到遗憾,但会将就着 过,对吗?”弗朗索瓦丝笑着说道:“夫人什么都知道;给奥克塔夫夫人 看病的X光(她念X这个字母时,装出难念的样子,以嘲笑自己无知, 却使用了科学术语),能看出你心脏里的东西,可夫人比X光还要厉 害。”说完她就走了,别人对她的关心使她感到局促不安,也许是为了 不让别人看到她哭;妈妈是第一个使她心头涌上暖流的人,使她感到除 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会关心她这个农民的生活、幸福和忧愁, 会把这些事看做自己快乐或伤心的原因。

    在我们逗留期间,我的姑妈对 于弗朗索瓦丝服侍她的时间有所减少,只能采取容忍的态度,因为她知 道我母亲十分器重这位既聪明又勤快的女仆,她早晨五点就到厨房里去 干活,头戴那顶软帽,帽上的管状褶裥又亮又挺,看上去犹如本色瓷 器,她在厨房里穿得像去望大弥撒时那样漂亮;她什么活都干得好,干 起来像马一样不知疲倦,身体好或不好都一样,而且不发出声音,当妈 妈要热水或清咖啡时,在我姑妈的女仆中,只有她端来的水或咖啡是滚 烫的。她属于一类用人,这类用人会使陌生的客人在初次见面时感到十 分讨厌,这也许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对来客一无所求,知道主人情 愿不让客人再次来访,也不愿将他们辞退,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会去巴结 客人,但是,这类用人却最能博得主人的喜欢,因为主人知道他们真实 的能力,并不在乎他们是否看上去顺眼,是否能低声下气地说出讨好别 人的话,这些优点虽说能给来客留下良好印象,却往往会掩盖无法调教 的缺点。

    弗朗索瓦丝服侍好我父母之后,才首次上楼来到我姑妈的房间,给 她服用胃蛋白酶,并问她午饭要吃什么,然后,除了十分罕见的情况之 外,她还得对某个重大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或做出解释。

    “弗朗索瓦丝,您想想,古皮夫人去找她姐姐,要比平时晚一刻 钟;只要她在路上稍有耽搁,她在弥撒时举扬圣体[83]之后才到达教 堂,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对,是没什么可奇怪的。”弗朗索瓦丝回答道。

    “弗朗索瓦丝,您要是早到五分钟,就会看到安贝尔太太走过,她 手里拿的芦笋,要比卡洛大妈摊上卖的粗一倍;您去问一下她的女仆, 这芦笋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今年,您给我们做什么调味汁都要放芦 笋,您应该给我们的旅客们弄到这样的芦笋。”

    “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是从本堂神甫先生家里弄来的。”弗朗索瓦丝 说道。

    “啊!我可不信,可怜的弗朗索瓦丝,”我姑妈回答时耸了耸 肩,“是从本堂神甫家里弄来的!您清楚地知道,他园子里长出的芦 笋,既小又坏,毫无用处。我告诉您,那些芦笋可像手臂那样粗。当然 喽,不是像您的手臂,而是像我那可怜的手臂,今天又瘦了很多。” “弗朗索瓦丝,这响亮的钟声弄得我脑子都要裂开了,您难道没有 听见?”

    “没有,奥克塔夫夫人。”

    “啊!可怜的姑娘,看来您的脑子真是结实,您得感谢仁慈的上 帝。刚才马格洛娜来找皮珀罗大夫。大夫立刻跟她走了。他们在小鸟街 拐了弯。想必有孩子病了。”

    “哎呀!天哪!”弗朗索瓦丝叹息道。只要听到有陌生人发生不幸的 事,她就会唉声叹气,即使事情发生在遥远的地方。 “弗朗索瓦丝,这丧钟到底为谁而敲?啊!天哪!那是为卢梭夫 人。您瞧,我竟忘了,她是那天夜里去世的。啊!是时候了,仁慈的上 帝该叫我去了,自从我可怜的奥克塔夫去世之后,我真不知道把自己的 脑子弄成什么样了。我是在让您白白浪费您的时间,我的女儿。”

    “没有,奥克塔夫夫人,我的时间并没有这样值钱;上帝给了时 间,但没有问我们要钱。我去看看,我生的火是否灭了。”

    就这样,在上午的这次见面时,弗朗索瓦丝和我姑妈一起评论当天 发生的首批事件。但在有的时候,这些事件的性质极其神秘、重要,我 姑妈感到不能等到弗朗索瓦丝自己上来时再作评述,屋子里随即响起震 耳欲聋的四下铃声。

    “但是,奥克塔夫夫人,服用胃蛋白酶的时候还没有到呢。”弗朗索 瓦丝说,“您是不是觉得没有力气?”

    “不是,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说道,“就是说是,您很清楚,现 在,我不感到没有力气的时候已经不多;有一天我会像卢梭夫人那样走 的,而且走得糊里糊涂;但我摇铃不是为了这个。我刚才看到,就像现 在看到您那样,看到古皮夫人领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女孩。您去卡米的 店里买两个苏[二十苏等于一法郎]的盐。泰奥多尔多半会告诉您,那小女孩是谁。”

    “那是皮潘先生的女儿。”弗朗索瓦丝说道。她情愿立刻做出解释, 因为这天上午她已到卡米的店里去过两次。

    “皮潘先生的女儿!哦!我可不信,可怜的弗朗索瓦丝!要真是这 样,我难道认不出她?”

    “我说的不是她的大女儿,奥克塔夫夫人,我说的是小女儿,是在 茹子爵市寄宿学校读书的那个。今天早上,我好像见到过她。”

    “啊!要么是这样。”我姑妈说道,“她应该是来过节的。正是这 样!别打听了,她是来过节的。要是这样,过一会儿我们就会看到萨士 拉夫人来拉她妹妹家的门铃,是来吃午饭的。正是这样!我刚才看到加 洛潘糕点铺的小伙计拿着一盒奶油水果馅饼走过。您走着瞧,这馅饼是 给古皮夫人家送去的。”

    “古皮夫人家只要有客人来,奥克塔夫夫人,您立刻就会看到她那 帮人都赶来吃午饭,因为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弗朗索瓦丝说完急忙下 楼,去准备午饭,她让我姑妈独自观赏街景,并没有感到丝毫遗憾。

    “哦!不会在中午以前来。”我姑妈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道,一面对 座钟偷偷地看了一眼,以免让人发现,什么事都不想干的她,居然对打 听古皮夫人请谁来吃午饭这件事兴致勃勃,但不幸的是,她为此还得等 上一个多小时。“正好在我吃午饭时来。”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补充道。她 吃午饭是一种相当开心的娱乐,所以她不希望同时还有另一种娱 乐。“您要把奶油煎蛋放在浅口盘子里拿给我,可别忘了!”只有浅口盘 子上才饰有图画,我姑妈在吃每顿饭时,高兴地看着当天给她端来的盘 子上画的故事,如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阿拉丁或神灯,并微笑着说 道:“很好,很好。”

    “我本想到卡米的店里去……”弗朗索瓦丝见我姑妈不再叫她去了, 就这样说道。

    “不,没必要了,这肯定是皮潘小姐。可怜的弗朗索瓦丝,我为了 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叫您上来,真是抱歉。”

    但我姑妈清楚地知道,她摇铃叫弗朗索瓦丝上来,并非是为了一件 微不足道的事,因为在贡布雷,一个人如果大家都不认识,那就像神话 里的神那样不可思议,而实际上大家都记得,每当圣灵街或广场上出现 这样一个令人惊讶的神奇人物,经过十分仔细的调查之后,这神奇人物 最后总是变成“大家知道的人”,或者知道其本人,或者从侧面知道,即 知道此人的身份,同贡布雷的居民有着某种亲戚关系。这个是索通夫人 的儿子,服完兵役回来,那个是佩德罗教士的侄女,刚从女修院寄宿学 校毕业,还有本堂神甫的哥哥,在夏托登[84]当税务员,现在刚刚退 休,是来这儿过节的。初看到这些人时,你心情激动,以为在贡布雷也 有不认识的人,其实这只是因为你没有立刻认出他们或弄清他们的身 份。然而,索通夫人和本堂神甫早已说过,他们在等待远方“旅客”的归 来。晚上,我散步回来,就走到楼上把我们散步的情况告诉我姑妈,我 要是一不小心告诉她,我们在老桥旁边遇到我外公也不认识的一个男 人,我姑妈就会大叫起来:“外公也不认识的男人。啊!我可不信!”她 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激动,想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就去问我外 公。“舅舅,你们在老桥旁边遇到的男人,究竟是谁?这男人您不认 识?”——“不是,”我外公回答道,“那是普罗斯佩尔,就是布耶伯夫夫 人家园丁的弟弟。”——“噢!是他。”我姑妈放心地说道;她的脸有点 红,耸了耸肩,面带苦笑地补充道:“刚才他告诉我,说你们遇到了一 个您不认识的男人!”于是,家里人叫我下次说话要谨慎,不要信口开 河,让我姑妈感到不安。贡布雷所有的居民,包括牲口在内,大家都一 清二楚,要是我姑妈偶尔看到“她不认识的”一条狗走过,她就会不断去 思考此事,并用她推理的才能和空闲的时间来弄清这难以理解的事实。

    “那是萨士拉夫人的狗。”弗朗索瓦丝说时并没有很大的把握,只是 为了使我姑妈放心,别再为此“绞尽脑汁”。

    “好像我连萨士拉夫人的狗也认不出!”我姑妈说道。她有批判精 神,不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一件事。

    “啊!那是加洛潘先生最近从利雪[85]带回来的狗。”

    “啊!要么是这样。”

    “据说这畜生非常亲热,”弗朗索瓦丝补充道,这消息她是从泰奥多 尔那里听来的,“跟人一样聪明,总是开开心心,总是讨人喜欢,总是 跟你热乎。一条狗,年龄这么小,已经会这样讨好人,真是少见。奥克 塔夫夫人,我得走了,我可没有时间闲聊,快到十点钟了,我炉子的火 还没有旺,我还要剥芦笋皮呢。”

    “怎么,弗朗索瓦丝,又是芦笋!今年您真的喜欢上芦笋了,您会 让我们那些巴黎人吃得倒胃口!”
    “不会,奥克塔夫夫人,他们很喜欢吃这个。他们从教堂回来后会 胃口大开,您会看到,这芦笋他们一定会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教堂,他们应该已经到了那儿;您做得对,别在这儿浪费时 间。您就去准备午饭吧。”
    我姑妈就这样同弗朗索瓦丝聊天,与此同时,我陪我父母去做弥撒。我们的教堂,我当时是多么喜欢,现在它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们 进去时走过的古老门廊呈黑色,墙面上坑坑洼洼,就像漏勺一样,门廊 歪歪斜斜,四角凹陷(走出门廊就能见到的圣水缸也是如此),仿佛农 妇进入教堂时斗篷的轻拂,以及她们怯生生地触及圣水的手指,经过几 个世纪的日积月累,会变成具有破坏性的力量,在石头上刻出道道条 纹,就像界石每天都被小推车的轮子碰撞,上面也留下这种条纹。教堂 的墓石下面,埋葬着贡布雷历代修道院院长的高贵遗骸,犹如在祭坛下 面铺上精神的地板,墓石本身也不再是惰性、坚硬的物质,因为时间已 使它们变得柔软,并使它们方正的边缘上流出蜂蜜般的液体,这里的金 黄色边缘如水流般冒了出来,冲走一个哥特式花体大写字母,淹没了大 理石上的白色堇菜花;而边缘之内的墓石则已收缩,简短的拉丁铭文缩 在一起,使这些字母的排列显得更加随意,一个词的两个字母靠得过 近,而其它字母的间距则被拉得过大。教堂的彩画玻璃窗,只有在阳光 不强的日子才绚丽多彩,因此,看到外面是阴天,就能确定教堂里会像 晴天那样;一个彩画玻璃窗,上面只画着一个高大的人物,样子像扑克 牌K上的国王,只见他顶天立地,栩栩如生地站着,头顶上是华盖般的 拱顶(从这个人物斜向发出的蓝色反光中,有时是在一周的工作日里, 在不做祭礼的中午——在这种罕见的时刻,教堂里空气流通,空空荡 荡,却更有人气,阳光照在贵重的家具上,显得富丽堂皇,看上去几乎 可以住人,再加上石雕和彩画玻璃,就像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府邸中的前 厅——,可以看到萨士拉夫人跪了下来,把用绳子扎好的一盒小蛋糕放 在旁边的跪凳上,这盒蛋糕,她刚从对面的糕点铺里买来,准备拿回家 去当午饭吃);另一扇彩画玻璃窗,上面画着粉红色的雪山,山下正在 打仗,这雪山仿佛是雪花在玻璃窗上结成霜后勾画而成,犹如玻璃上残 留的雪花,被一道曙光照亮(也许是同样的曙光,把祭坛后部的装饰屏 染成鲜艳的红色,这颜色仿佛是外面射来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线抹上去 的,而不是早就涂在这石屏上的);所有的彩画玻璃窗都十分古老,几 百年的尘埃闪烁的陈旧银光到处可见,还可看到这光线柔和的玻璃挂 毯,已被岁月磨得露出亮晶晶的绳线。其中有个玻璃窗活像高大的棋 盘,由一百多块以蓝为主色的长方形小玻璃组成,也像一副大扑克牌, 同查理六世[86]用来解闷的那副牌相像;但是,也许是因为一道亮光一 闪而过,也许是我的目光穿过这时暗时明的玻璃,燃起一团蹿动、艳丽 的火焰,立刻放射出孔雀尾羽般变化莫测的光芒,然后,那玻璃颤动起 来,如波浪起伏,又像闪闪发亮的奇妙雨水,从阴暗岩洞上方,沿着潮 湿的洞壁一滴滴流下,我仿佛跟随手捧祈祷书的父母,走进一个像中殿 般的岩洞,岩洞呈虹色,里面的钟乳石曲曲弯弯;片刻之后,那些菱形 的小玻璃变得完全透明,并像镶嵌在巨大宝石胸牌上的蓝宝石那样坚 硬,但在它们后面,你感到有一种更加可爱的东西,那就是太阳短暂的微笑;这微笑既可在它使宝石发出的柔和蓝光中看出,也可在广场的砌 石铺面上或菜场的草堆上看出;即使我们在复活节前到达贡布雷后度过 的最初几个礼拜天中,虽说大地上仍然光秃,一片黑色,这微笑还是给 了我安慰,因为它展现出这玻璃做的挂毯,金碧辉煌,长满了勿忘草, 而在圣路易[87]的继承者们的统治下,也曾有过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春 天。

    两幅立经挂毯展示的是以斯帖[88]戴上王后冠冕的情景(根据传统 的习惯,亚哈随鲁被描绘成法国国王,而以斯帖则像王上所宠爱的盖尔 芒特家族的一位夫人),挂毯上的各种颜色融合在一起,使画面增加了 表现力、立体感和亮度;以斯帖嘴唇上淡淡的红色,超出了勾画嘴唇的 线条,她连衣裙上的黄色,涂抹得十分稠腻、浓厚,使裙子显得坚硬, 其边缘跟周围相比显得色彩鲜艳;在用丝线和毛线织成的挂毯的下面部 分,树木的叶子仍绿得鲜艳,但到了上面,在深色树干上方,高高的枝 条发黄,枝条上叶子颜色变淡,十分注目,这些高枝呈金黄色,有一半 仿佛已融入看不见的斜射阳光之中。正因为这一切,特别是因为教堂里 有珍贵文物——传下这些文物者,在我看来无异于传奇人物——(如金 十字架,据说由圣埃卢瓦[89]制作,是达戈贝特[90]敕赐的,还有日耳曼 路易[91]的儿子们的合葬墓,墓用斑岩砌成,饰有涂珐琅的铜板),我 才进入其内,当我们就坐时,我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仙女出入的山谷,乡 下人走进这种山谷,要是在一块岩石上、一棵树上或一个水塘里发现仙 女到过的明显痕迹,就会赞叹不已,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教堂与城市的 其它部分完全不同:这建筑可以说占据了四维空间——第四维为时间 ——,如一艘巨轮穿越了一个个世纪,从一根梁到另一根梁,从一个偏 祭台到另一个偏祭台,跨越的不仅仅是几公尺的距离,而是它胜利地走 出的一个个连续不断的时代;它把艰难、残暴的十一世纪藏匿于一道道 厚墙之中,只露出塞满粗糙砾石的沉重拱腹,在门廊附近,为建造通往 钟楼的楼梯而开凿深深的槽口,即使在那里,它也被优美的哥特式拱廊 遮住,这些拱廊就像一个个大姐,卖弄风情地挤在一起,面带微笑地挡 在它前面,不让外人看到它这个牢骚满腹、衣衫不整的乡下小弟弟;在 广场上,它的塔楼高耸入云,它曾观赏过的圣路易,现在仿佛仍在它面 前;它的地下室则陷入墨洛温王朝的黑夜之中,泰奥多尔及其姐姐领着 我们摸黑前进,走在阴暗的拱顶下面,拱顶上有一道道粗粗的肋,犹如 一只巨大的石蝙蝠的皮膜,他们用蜡烛给我们照亮西日贝尔[92]的孙女 的坟墓,墓上有很深的瓣状印痕——像是化石留下的痕迹——,据说是 一盏水晶灯落下时砸出的:“这位法兰克公主被杀的那天晚上,挂在目 前的半圆形后殿上的水晶灯从金链条上脱落下来,但灯火没有熄灭,水 晶灯掉在石板上没有跌碎,只是在上面留下了印痕。[93]”

    贡布雷教堂的后殿,是否值得一提?它建造得极其粗糙,在艺术上 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没有丝毫宗教色彩。从外面来看,由于它对面的十 字街头是在低处,所以它砌有墙基的粗糙的外墙显得高大,墙基用砾石 砌成,毫不平整,一块块碎石凸出,毫无宗教特色,大玻璃窗似乎开得 过高,从总体上说,它与其说像教堂,不如说像监狱。到后来,我回想 起我曾见到过的所有金碧辉煌的教堂后殿,却从未想到要把贡布雷的教 堂后殿与它们相提并论。只是有一天,我在外省一条小街的拐角,看到 前面三条小巷的交叉口上,有一个粗糙的加高墙面,墙上的玻璃窗开得 很高,使上下显得不对称,同贡布雷教堂后殿的外墙一模一样。当时, 我并没有像在沙特尔或在兰斯[94]时那样,思考宗教感情如何在那里的 教堂中强劲有力地表现出来,而是不由自主地大声说道:“教堂!”

    教堂!让人感到亲切;其北门在圣伊莱尔街,两边毗邻的分别是拉 潘先生的药房和卢瓦佐夫人的住房,中间没有任何空当;它就像贡布雷 普通的居民住宅,如果贡布雷街上的住宅有门牌号码,它也会有自己的 号码,上午邮差来送信时,在走出拉潘先生的药房之后和走进卢瓦佐夫 人的住房之前,看来会在这儿停留片刻,而在属于它的地方和不属于它 的地方之间,有一道我的思想一直未能跨越的分界线。卢瓦佐夫人的窗 前有几株倒挂金钟,养成了一种坏习惯,总是让脑袋低垂的枝条向各处 伸展,当枝条上花朵盛开之时,就急忙把红紫色的面颊贴在教堂正面阴 暗的墙上乘凉,虽然如此,我并不认为倒挂金钟成了圣物;在花朵和它 们倚靠的发黑石墙之间,我的眼睛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空隙,但我的思想 却认为其中存在着一道鸿沟。

    圣伊莱尔钟楼,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望见,在贡布雷尚未显现的地 方,它那令人难忘的面容就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复活节的那个星期,在 把我们从巴黎送来的火车上,我父亲看到它依次在天上画出一道道不同 的条痕,让它的铁制风信鸡朝各个方向转动,就对我们说:“好吧,把 毯子收起来,我们到了。”有一天,我们离开贡布雷进行长距离散步, 走到一个地方,只见道路狭窄,前面突然出现一片高地,参差不齐的树 木挡住了去路,只有圣伊莱尔钟楼的尖顶在树梢上露了出来,十分纤 细,呈粉红色,仿佛是指甲在天上画出的一道印痕,想要给这个自然的 景色和画面增添艺术的印记,即唯一人为的标志。你走到近处,就能看 到四方形塔楼的残余部分,塔楼一半被毁,仍竖立在钟楼旁边,但没有 钟楼那么高,塔楼石面上的暗红色调,特别令人惊讶;在秋雾弥漫的清 晨,它宛如矗立在深紫色葡萄园中的紫红色废墟,其颜色与爬山虎相差 无几。

    我们回去时,我外婆常常叫我在广场驻足,以观赏钟楼。塔楼上的 窗子两个一排,一层层排列着,间距既匀称又独特,只有这种比例才能 使人的脸显得既美丽又庄重;每隔一定时间,这些窗子上就飞出一群群 乌鸦,它们一时间在天上盘旋,一面呱呱直叫,仿佛用石料砌成的古 塔,听凭它们嬉戏,装出没有看到它们的样子,这时突然变成无法栖息 的地方,释放出一种骚动不安的物质,将它们驱逐出去。后来,它们在 夜晚紫丝绒般的空气中画出各种各样的条纹之后,突然安静下来,重新 回到由凶变吉的塔内栖息,有几只乌鸦散落在小尖塔上,看上去没有动 弹,但也许准备去啄一只小虫,犹如捕鱼的海鸥,一动不动地在浪尖停 留。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外婆认为,圣伊莱尔钟楼,一点不庸俗、自 负,一点没有小家子气,这使她喜欢自然——即未被人工搞坏的东西, 而我姑婆的园丁却在弄巧成拙——以及天才的作品,并认为惟有这两者 才能产生有益的影响。也许,我们看到的教堂的任何一个部分,同其它 建筑的差别在于它的一种固有的构思,但它能有自我意识,能确立具有 个性、肩负责任的存在,则是依靠它的钟楼。钟楼是教堂的代言人。我 现在尤其觉得,在贡布雷的钟楼中,我外婆隐约找到了在她看来是世界 上最可贵的东西,即自然的外表和高雅的外表。她对建筑学一无所知, 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孩子们,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取笑我,根据标 准,它也许并不美,但它老气横秋的怪样,我看了喜欢。我敢肯定,它 要是弹钢琴,决不会弹得枯燥无味。”她看着钟楼,目光顺着平直的石 面朝上望去,只见它虔诚地弯着腰,两条石面越高越近,犹如正在祈祷 的合十双手,它的心也像那尖顶一般往上冲,她的目光则随之上升;与 此同时,她对已损坏的古老石面友好地微笑着,此刻夕阳只照亮石面的 顶端,这石面从进入光照区域之时起,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柔软,仿佛 突然高高升起,又显得遥远,就像一首歌“在头声区”用高八度来演唱那 样。

    圣伊莱尔钟楼,使城里的各种工作、每个小时和各种景色,具有各 自的形象,取得完美的结果并得到认可。从我的卧室朝外望去,我只能 看到它那用石板覆盖的底部;但在炎热夏天的上午,我在星期天见到的 这些石板,却犹如闪闪发光的黑太阳,我心里想道:“天哪!九点了! 得准备一下,去望弥撒,这样在去教堂之前,我还有时间去向莱奥妮姑 妈请安。”我确切地知道太阳照在广场上的颜色,知道市场上的气温和 灰尘,也知道妈妈在望弥撒前会进去的那家散发出坯布味的商店的帘子 投下的阴影,妈妈也许是去买一块手帕,老板叫伙计拿给她看时挺着 胸,准备关上店门,他刚才到商店后间去穿上节日的盛装,并用肥皂洗 净双手,他有个习惯,每隔五分钟要搓手一次,即使在忧心忡忡之时也 是如此,并显出扬扬得意、正在寻欢作乐和胜券在握的样子。

    弥撒之后,我们走进店里,叫泰奥多尔卖给我们一个比平时大的松 甜圆面包,因为我们的表兄弟见天气好,就从蒂贝齐过来和我们共进午餐,只见我们前面的钟楼颜色金黄,就像一只烤熟的巨型圆面包,在阳光照耀下仿佛布满金色的鳞片和胶汁,它的尖顶则直刺蓝天。而在傍 晚,我散步回来时,想到待一会儿要对我母亲说晚安,说完就再也见不 到她了,这黄昏时分的钟楼却显得极其温柔,它像棕色丝绒面坐垫,置 于苍白的天空之上,天空因其重量而微微塌陷,以便为它腾出地方,并 把它团团围住;它周围飞翔的鸟儿的叫声,仿佛更加突出其宁静,使它 的尖顶显得更高,并使它具有某种不可言喻的特点。

    我们将要到教堂后面的街上去买东西,在那里看不到教堂,但即使 在那里,一切仿佛仍按照在这些或那些房屋间显现的钟楼来布局,教堂 在看不到它的地方出现,也许更动人心弦。当然,有许多钟楼,从这种 角度看更美,我记得有一些矗立在屋顶之上的钟楼的画面,同贡布雷阴 沉的街道构成的画面相比,具有不同的艺术特色。我永远不会忘记,在 诺曼底地区一个与巴尔贝克相邻的奇妙城市里,有两座十八世纪的迷人 公馆,我觉得它们从许多方面来看都可亲可敬,它们遮住了一座教堂, 从里面有台阶通往河边的美丽花园望去,只见教堂的哥特式尖顶耸立在 两座公馆之间的地方,仿佛是它们的最高点及其延伸,但所用的材料又 完全不同,极其贵重,犹如环柱,颜色如玫瑰,又具有清漆的光泽,你 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不是这两座建筑的组成部分,就像沙滩上有两块漂 亮的卵石并排放着,插在中间的是一个圆齿形、红紫色的箭状贝壳,呈 小塔般纺锤形,像珐琅质那样光亮。即使在巴黎,在这座城市最丑陋的 一个街区,我也知道有一个窗子,从那里朝外望去,在好几条街上的屋 顶堆积而成的画面构成的近景、中景乃至远景的后面,可以看到一个紫 色的钟,这钟有时呈淡红色,有时则在大气对它印出的最典雅的“照 片”中呈现灰烬中滗出的黑色,这“钟”正是圣奥古斯丁教堂[95]的圆顶, 它使这一巴黎景色具有皮拉内西[96]笔下某些罗马景色的特点。但是, 由于不管用何种情趣来展现这些画,我的记忆都无法在这些小幅版画中 显出我早已失去的感觉,有了那种感觉,我们就不是把一件物看做一个 景色,而是确信它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版画中的任何一幅,都 无法留住我内心世界的一个部分,要做到这点,只有回忆从教堂后面的 条条街上看到的贡布雷钟楼的种种景象。下午五点去邮局取信时看到钟 楼,只见它在你左边,离你有几幢房子远,突然在屋顶脊线上方竖起其 孤独的尖顶;如果恰恰相反,你想进去打听萨士拉夫人的消息,你就会 看到,这条脊线在它的另一个斜面下降之后再次变得低矮,并知道你得 拐到钟楼后面的第二条街上;也许你走得更远,朝车站走去,就看到它 不在正面,而是从侧面展示新的屋脊和楼面,就像一个立体,在其旋转 的某个时刻被人意外发现;或者从维冯纳河边观看,只见教堂的半圆形 后殿,在远景中犹如肌肉发达的男子蜷缩在高处,它的升高仿佛借助于 钟楼将其箭一般的尖顶射向空中的力量:你的目光总是会回到它那里, 它总是凌驾一切,用意想不到的尖塔来命令一幢幢房屋,这尖塔在我面 前竖起,犹如上帝的手指,而上帝的身体则可能隐藏在人群之中,但我 不会把他和人群混淆。即使在今天,如果我身处我并不熟悉的外省大城 市或巴黎街区,一个过路人向我“指明道路”,并把远处的标记指给我 看,如一家医院的警钟楼、一所女修道院的钟楼,钟楼竖起其修女软帽 尖顶的地方,就是我该走的一条街的拐角处,如果我凭记忆能模糊地感 到它同我喜爱但已消失的钟楼有某种相似之处,那个过路人要是回头观 看,看看我是否走错路,就会惊讶地发现,我忘记了自己要走的路或该 办的事,而是站在钟楼前面,待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竭力回忆,我 在内心深处感到,在遗忘中失而复得的一块块土地,在退潮后变得干涸 并得以重建;也许,我现在比刚才向他问路时还要焦虑不安,我仍在寻 找自己的路,我拐过一条街……不过……那是在我心中……

    望弥撒后回家时,我们经常在路上遇到勒格朗丹先生,他在巴黎的 职业是工程师,除了暑假之外,他只能在星期六晚上来贡布雷的花园住 宅,一直住到星期一早上再离开。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这种人不但在科 学研究上成绩卓著,而且还有文艺方面的知识,文艺知识他们在工作中 用不着,却在谈话时派上用场。这种人的文学修养比许多文人都要高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勒格朗丹先生作为作家也有一定的名气,因此当 我们后来得知,一位著名的音乐家曾根据他的诗句谱写歌曲,感到十分 惊讶),“才能”比许多画家都要大,他们心里在想,他们现在过的生 活,对他们来说并不适合,因此对他们从事的职业,要么别出心裁地漫 不经心,要么始终如一地专心致志,但专心中带有高傲、蔑视、痛苦和 认真。他个子高大,风度翩翩,一张沉思而又精明的脸上,蓄着长长的 金黄色小胡子,蓝色的眼睛射出看破红尘的目光,他举止有礼,谈吐高 雅,是我们闻所未闻,我的家人总是把他说成楷模,在他们看来,他是 精英中的精英,对生活的态度极其高尚、优雅。我外婆对他的唯一指 责,是他说话有点过于讲究,有点过于像书本上写的那样,用语不是十 分自然,不像他那总是在酷似小学生穿的单排扣上衣上浮动的大花结领 结那样自然。她感到惊讶的还有,他在攻击贵族、社交生活和故作风雅 时常常说出慷慨激昂的长篇言词,她因此就认为他攻击的“一定是圣保 罗在谈到无法宽恕的罪过时想到的那种罪过” [97]。

    进入社交界的渴望,是我外婆无法体会到并几乎无法理解的一种感 情,所以她觉得不必如此激动地加以痛斥。另外,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姐 嫁给了巴尔贝克附近的一位下诺曼底的贵族,他却对贵族进行如此猛烈 的攻击,甚至责怪大革命没有把贵族全都送上断头台处决,我外婆就觉 得此人的情趣并非十分高雅。

    “你们好,朋友们!”他朝我们走来,对我们说道,“你们常在这里 居住,真是幸福;明天,我得回巴黎去,回到我的窝里。” “唉!”他微笑着补充道。他特有的这种微笑,略带嘲讽和失望,并 有点漫不经心。“当然喽,我家里无用的东西一应俱全。缺少的却是必 不可少的东西:一大片蓝天,就像这里的那样。孩子,在您生活的上 空,要尽可能总是保留一片蓝天。”他朝我转过身来补充道,“您有美好 的心灵,罕见的资质,又有艺术家的天赋,别让您的心灵缺少必不可少 的东西。”

    我们回家之后,我姑妈派人来问,古皮夫人望弥撒是否迟到,但我 们无法告诉她。相反,我们却增添了她的烦恼,因为我们告诉她,一位 画家在教堂里临摹表现恶人吉尔贝[98]的彩画玻璃窗。弗朗索瓦丝立刻 被派到食品杂货店去打听,但空手而归,因为泰奥多尔不在店里,他一 人身兼两职,一是唱诗班成员,要负责教堂的部分保养工作,二是食品 杂货店伙计,同大家都有交往,所以什么事情都知道。
    “唉!”我姑妈叹息道,“我真希望欧拉莉现在已经来了。说真的, 这事只有她才能告诉我。”
    欧拉莉是个又瘸又聋的老姑娘,十分勤快,从小就到德·布勒托纳 里夫人家里,长大后帮夫人干活,夫人去世后她就“退隐”,在教堂旁边 搞到一个房间,常常出来望弥撒,不望弥撒时就做个简短的祈祷,或者 给泰奥多尔帮个忙;其余的时间,她去看望我姑妈莱奥妮这样的病人, 把弥撒时或晚课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她的老东家给了她一笔年金, 数目不多,她就设法用额外收入来补足,常常到本堂神甫或在贡布雷担 任神职的其他要人家里去看看,是否有衣物要洗。她身穿黑呢披风,头 戴女式小白帽,同修士的衣着相差无几,一种皮肤病使她的部分面颊和 鹰钩鼻呈现凤仙花般鲜艳的粉红色。她的来访是我姑妈莱奥妮的一大消 遣,除了本堂神甫先生之外,我姑妈已不再接待其他客人。我姑妈逐渐 把其他客人拒之门外,是因为在她看来,他们的过错在于他们属于她讨 厌的两类人。第一类人最坏,她首先同这些人绝交,他们劝她不要“无 病呻吟”,向她宣扬奇谈怪论说什么在阳光下散散步,吃半生不熟、带 血的牛排(而她在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胃里却要装着两口毫无用处的维 希矿泉水!),要比她卧床休息和服药的好处更大,虽说其中有人持否 定态度,用沉默来表示不赞成,或用微笑来表示怀疑。第二类人显出信 以为真的样子,认为她的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或同她说的一样严 重。她经过多次犹豫,在弗朗索瓦丝的热切恳求下才让他们上来看她, 但他们的来访表明,他们实在配不上女主人对他们的厚爱,因为他们只 是畏畏缩缩地说上一句:“要是天好,您出去活动一下,好吗?”或者恰 恰相反,当她对他们说:“我身体很不好,很不好,快完了,可怜的朋 友们。”他们听了却回答说:“啊!身体不好!不过,像这样,您还能活 下去。”上面这两种人都可以肯定,他们再也不会受到接待。我姑妈在 床上看到圣灵街上有个人好像朝她家走来,或是听到一声门铃响起,就 显出胆战心惊的样子,使弗朗索瓦丝乐不可支,而我姑妈把他们打发走 所使用的万无一失的妙计,以及他们没见到她就离去时的狼狈相,更是 使弗朗索瓦丝捧腹大笑,她从心底里敬佩自己的女主人,认为女主人比 这些人都要高明,因为她不愿接见他们。总之,我姑妈既要别人同意她 的摄生之道,又要别人对她的病痛表示同情,并叫她相信一定会延年益 寿。
    在这一方面,欧拉莉十分在行。我姑妈会在一分钟内对她说上二十 次:“我完了,可怜的欧拉莉。”欧拉莉也会回答二十次:“奥克塔夫夫 人,您的病您自己清楚,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昨天萨士兰夫人就是这样 对我说的。”[欧拉莉有个信念,虽说在实际经验中曾被多次否定,她 仍然坚信不疑,那就是应该把萨士拉(Sazerat)夫人叫做萨士兰 (Sazerin)夫人。]
    “我不想长命百岁。”我姑妈回答说,她不喜欢别人用确切的日期来 表示她的寿命。
    欧拉莉比任何人都行,能用这种办法来给我姑妈解闷,却不会使我 姑妈感到疲倦,所以在每个星期天,除非临时有事,她都会登门拜访, 这对我姑妈来说是一种乐趣,我姑妈等待她的来访,在开始几天感到愉 悦,但很快就感到痛苦,就像饿过了头那样,只要欧拉莉稍微迟到片 刻,等待欧拉莉的愉悦,如持续时间过长,就会变成痛苦的折磨,我姑 妈不断看钟,老打呵欠,感到全身乏力。欧拉莉如果在黄昏时即我姑妈 认为她不会再来时才拉响门铃,我姑妈几乎会晕过去。实际上,到了星 期天,我姑妈心里只挂念着欧拉莉的来访,所以吃完晚饭之后,弗朗索 瓦丝设法让我们尽快离开餐厅,好让她上去给我姑妈“解闷”。但是(特 别是自从贡布雷的天气持续晴好以来),在很久以前,从圣伊莱尔街的 钟楼上发出的十二下高傲的报时声,犹如它发声的王冠上十二个转瞬即 逝的花叶饰,回响在我们餐桌周围,回响在从教堂出来后也亲热地跟来 的圣饼旁边,当时我们还坐在那里,前面放着绘有一千零一夜[99]故事 的盘子,懒得挪动,因为天气炎热,特别是因为已经吃饱。除了鸡蛋、 排骨、土豆、果酱和饼干这些她不再预先通知我们的家常饭菜之外,弗 朗索瓦丝还要添菜,这要看地里和果园收获什么蔬菜和果品,海里捕到 什么海鲜,市场里能买到什么菜,邻居又赠送什么食品,以及凭她的聪 明才智能做出什么菜,因此,我们吃的菜,就像十三世纪建造的大教堂 的大门上雕刻的四叶饰那样,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年四季的特点和人 世的方方面面:买一条菱鲆,是因为卖鱼的女贩子向她保证这鱼绝对新 鲜;买一只雌火鸡,是因为她在松林鲁森维尔的市场里看到有一只长得 肥;吃牛骨髓烧刺菜蓟,是因为她没给我们烧过这种菜;吃烤羊后腿, 是因为在室外活动肚子容易饿,而从这时到晚上七点,有充分的时间可 以将它消化;吃菠菜,是要换换口味;买杏子,是因为这水果刚上市, 还难得看见;吃醋栗,是因为再过半个月就要落市,再也买不到了;覆盆子是斯万先生特地送来的,樱桃则是花园里那棵樱桃树已有两年不结 果子,现在再次结出首批果子;奶油干酪是我以前非常喜欢的食品;吃 巴旦杏仁蛋糕,是因为她昨天订了一个;买一只松甜圆面包,则是我的 提议。吃完上述食品之后,就给我们端上巧克力冰淇淋,这是特地为我 们做的,但主要是为爱吃这种冰淇淋的我父亲做的,这巧克力冰淇淋, 是弗朗索瓦丝个人的灵感和关心的产物,犹如短小、轻快的应时作品, 其中倾注了她的全部才能。要是有人不想品尝,说“我吃完了,吃不下 了”,此人立刻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这就像一位艺术家把自己的一件 作品送给他,他只看重这作品的重量和使用的材料,而实际上,作品的 价值只在于作者的立意和署名。即使你没把冰淇淋吃得精光,而是在盘 子里留下一滴,也说明你没有礼貌,就像作曲家尚未演奏完毕,你就站 起身来离开一样。

    最后,我母亲对我说:“好了,你别老是待在这儿,要是外面太 热,就上楼到你的房间里去,但你要先到外面去走走,不要吃完饭就看 书。”于是,我走到水泵及其水槽旁边坐了下来,水槽像教堂里洗礼用 的哥特式喷水池,往往饰有一条蝾螈,在没有磨光的石面上刻下它那寓 意深长的纺锤形身体变幻莫测的浮雕,我坐在无靠背的长凳上,处在一 棵丁香树的树阴之下,位于花园里这小小的一角,花园有一边门在圣灵 街上,而在其几乎无人管理的土地上,沿两级台阶而上,是正屋的凸出 部分,也是一座独立的建筑物,那就是厨房的后间,供做粗活之用。里 面的地砖又红又亮,仿佛用斑岩制成。要说它像弗朗索瓦丝的洞府,倒 不如说是维纳斯的小神庙。这后间里放满了乳制品商人、水果商和蔬菜 女商贩送来的祭品,有时他们来自相当遥远的小村庄,来给她献上他们 田里出产的时鲜货。后间的屋顶上,总是传来一只鸽子的咕咕叫声。

    以前,我不在这后间周围的圣林里逗留,因为我在去楼上看书之 前,会走进我外叔公阿道夫的小休息室,他是我外公的弟弟,是个军 人,退休时军衔为少校。休息室在底楼,窗子全开着,虽有热气进去, 但阳光很少照到里面,所以屋里总是有一种阴暗处才有的凉爽气味,既 像森林中的气味,又有旧王朝时的味道,这气味能使你的鼻子回味无 穷,就像你走进某些废弃的猎人小屋时那样。但自从许多年前以来,我 不再踏进我外叔公阿道夫的休息室,我外叔公也不再到贡布雷来,原因 是他和我家人因我的过错而产生矛盾,情况是这样的:

    在巴黎时,每个月有一两次,家里人叫我去看望他,去时他刚吃完 午饭,身穿普通的宽大短上衣,服侍他的男仆穿着紫白两色条纹的人字 斜纹布工作服。他叽里咕噜地抱怨,说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去了,说我们 不理睬他了;他给我吃一块杏仁饼或一只橘子,我们穿过一个客厅,客 厅里从未有人停留,也从不生火,墙上饰有金色线脚,天花板漆成蓝 色,说是如同蓝天,家具均装有软垫,用缎子做面料,就像我外公外婆 家里那样,但面料为黄色;然后,我们走进他称之为“工作室”的房间, 只见墙上挂有版画,背景为黑色,展现粉红色的丰腴女神,女神或驾驶 战车,或脚踏圆球,或额顶星星,这种画在第二帝国时期受人喜爱,因 为人们认为它们具有庞贝城的情调,继而被人厌恶,现在又开始被人喜 欢,虽说有人说出种种其它原因,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们具有 第二帝国的情调。我同我外叔公待在一起,直至他的贴身男仆来替马车 夫问他,应该在几点钟把车套好。我外叔公陷入沉思之中,他的贴身男 仆赞叹地望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主人的思考,并好奇地等待着 总是相同的思考结果。我外叔公经过最后一次犹豫,确定无误地说出了 下面这句话:“两点一刻。”贴身男仆听了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但没有提 出异议:“两点一刻?好……我去把这话告诉……”

    在那时,我喜爱戏剧,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我父母尚未允 许我去看戏,我对看戏的乐趣的想象,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因此我几 乎以为,每个观众看到的布景,就像在立体镜里看到的那样,虽说同其 他观众所看到的千百种布景相仿,却并非都一模一样。

    每天上午,我都要去巴黎的海报柱看看预告的是哪些戏。世上丝毫 不受利益的摆布又其乐无穷的事,莫过于预告的每出戏在我的想象中产 生的遐想,这些遐想既取决于同构成剧目的词语无法分离的图像,又取 决于剧目显眼的海报的颜色,海报因糨糊未干而潮湿,变得像浮肿一 般。除了《塞扎尔·吉罗多的遗嘱》和《俄狄甫斯王》[100]这类古怪的剧 目——这类剧目不是出现在喜歌剧院的绿色海报上,而是出现在法兰西 喜剧院的紫红色海报上——,在我看来,同《王冠上的钻石》白羽毛般 的发亮海报相比,区别最大的莫过于《黑色多米诺骨牌》[101]光滑缎子 般的神秘海报,由于我父母曾对我说,我第一次去看戏时,要在这两出 戏中选择一出,所以我竭力依次深入理解这两个剧目,因为我对它们的 全部了解仅仅限于剧目,同时尽可能设想其中一出戏会给我带来何种乐 趣,并同另一出戏会带来的乐趣进行比较,最后,我用足了吃奶的力气 才想象出来,觉得一出戏光彩夺目、气势豪迈,另一出柔情似水、情意 缠绵,但我仍不能决定要看哪出戏,这就像在吃餐后点心时,让我在皇 后蜜饯米粥冰糕和咖啡冰淇淋中选一种那样困难。

    我和同学们的所有谈话,都涉及演员,他们的演技我当时虽说不甚 了了,却是这种艺术具有的各种形式中的首要形式,并使我预感到大写 的艺术。在念台词和处理大段独白方面,一个演员和另一个演员微不足 道的区别,在我看来都具有难以估量的重要性。根据别人告诉我的有关 他们的事,我按才能的高低把他们进行分类,这些分类名单,我整天都 在默诵,最后在我脑中凝固,无法消除,成了脑子灵活转动的障碍。

    后来,我进入初中,上课时,每当老师把头转了过去,我就立刻同 一位新朋友说话,我第一个问题总是问他是否去看过戏,是否认为最优 秀的演员是戈,德洛内位居第二,等等。要是他认为费弗尔排在蒂龙之 后或德洛内排在科克兰[102]之后,那么,科克兰就在我脑中失去了石头 般的僵硬,突然具有运动机能,在其中升至第二,而德洛内则变得神奇 的灵活,极其活跃,退居第四,这一切使我那不再僵硬、想象丰富的脑 子有着鲜花盛开、生气勃勃的感觉。

    这些男演员使我全神贯注,我一天下午看到莫邦从法兰西剧院出 来,感到了爱情的激动和痛苦,但是,当我在一家剧院门口看到一位光 芒四射的女明星的名字,当我看到饰有玫瑰花的马匹拉着双座轿式马车 在街上驰过,车窗里露出一个女子的脸,我觉得这女子可能是演员,这 时,我内心激动的时间更长,并因无法想象出她的生活而感到极为痛 苦。我根据才能的高低,依次列出最负盛名的女演员的名单:萨拉·贝 恩哈特、贝尔玛、巴尔黛、马德莱娜·布罗安、让娜·萨马里[103],但她 们都使我感兴趣。然而,我的外叔公认识许多女演员,也认识一些轻佻 女人,但我不能把这种女人和女演员区分开来。他在家里接待她们。我 们只在某些日子去看望他,因为其它日子有女客来访,而他的家人不能 跟这些女客见面,这至少是他家人的看法,因为我外叔公恰恰相反,过 于随便地同一些也许从未结过婚的漂亮寡妇以及姓名华丽、其实可能只 是化名的伯爵夫人交往,他彬彬有礼地把这些女人向我外婆做了介绍, 甚至把家传的首饰送给她们,这些事已不止一次使他同我外公产生矛 盾。在谈话中提到一位女演员的名字时,我经常听到父亲微笑着对母亲 说道:“你叔叔的女朋友。”我心里就想,这种女人对有些大人物的来信 置之不理,让公馆的门房对他们下逐客令,也许要让他们成年累月地在 门外白等,而我外叔公也许能使像我这样的男孩免吃这种苦头,在他家 里把我介绍给这位许多人无法接近的女演员,见到他亲密的女友。

    于是——我借口有一节课改了时间,而且改得非常不好,已使我有 好几次不能去看望外叔公,以后还会因此而不能去——,有一天,即不 是我们惯常去看望他的那天,我见我父母午饭吃得早,就趁机走出家 门,但不是去看海报柱——我去看海报柱时家里才让我单独外出——, 而是直奔他家里。在他家门口,我发现停着一辆套有两匹马的马车,马 匹的眼罩上都插着一枝红色康乃馨,同马车夫上衣翻领饰孔上插着的一 样。从楼梯上我就听到一阵笑声和女人的说话声,但我拉铃之后,里面 立刻一片寂静,接着是一扇扇门关上的声音。贴身男仆出来开门,看到 是我,显出尴尬的样子,对我说外叔公很忙,也许不能见我,正当男仆 要进去通报时,我刚才听到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哦,不!你让他进 来;就这么一会儿,我会觉得非常高兴。在你书桌上的照片里,他多像 他妈妈,你的侄女,就是他照片旁边的那张,是吗?我想见见他,这个 孩子,就一会儿。”
    我听到外叔公低声埋怨,发起火来,最后,贴身男仆叫我进去。
    桌子上,跟平时一样,放着一盘小杏仁饼;我外叔公穿着他每天穿 的宽大短上衣,但坐在他对面的是身穿粉红色丝织连衣裙、颈挂珍珠大 项链的年轻女子,这女子刚吃完一只橘子。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叫 她“夫人”还是“小姐”,不由脸红起来,也不敢朝她那边多看,怕会跟她 说话,就过去抱吻我外叔公。她微笑地看着我,我外叔公对她介绍 说:“我侄外孙。”但没有把我的名字告诉她,也没有把她的名字告诉 我,这也许是因为他自从跟我外公发生争执以来,就尽量避免把他的家 人和这类朋友搅和在一起。
    “他多像他母亲。”她说道。
    “您只是在照片上见到过我侄女。”我外叔公急忙说道,声音有点生 气。
    “我可要请您原谅,亲爱的朋友,去年您病得很重,我曾在楼梯上 跟她交错而过。确实,我看到她只有一刹那的时间,您这儿的楼梯又非 常暗,但这足以使我对她赞赏不已。这小伙子长着漂亮的眼睛,也有这 个。”她说时用手指在她前额下面画出一条线。“您侄女是否跟您同姓, 朋友?”她对我外叔公问道。
    “他特别像他父亲。”我外叔公嘟囔着说道。他既不想说出我妈妈的 名字,介绍身在远处的她,也不想介绍近在眼前的我。“他跟他父亲长 得一模一样,也像我可怜的母亲。”
    “我没看到过他父亲,”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士微微歪着脑袋说 道,“我也从未见到过您可怜的母亲,我的朋友。您要知道,我们是在 您经受那次巨大悲痛不久后才认识的。”

    我感到有点失望,因为这位年轻女士,同我有时在家里见到的其他 漂亮女子,特别是同我每年元旦都要去拜访的一位远房亲戚没什么两 样。我外叔公的女友,也是目光和蔼、炯炯有神,落落大方,含情脉 脉,只是穿着较为华丽罢了。从她身上,我丝毫看不到我在女演员照片 上所欣赏的舞台风韵,也看不出与她应该过的生活相符的妖艳风情。我 要是没有看到双驾马车、粉红色连衣裙和珍珠项链,不知道我外叔公只 结交一流名伶,就很难相信她是轻佻女子,尤其无法相信她是摩登的交 际花。我心里感到纳闷,把自己的马车、公馆和首饰送给她的百万富 翁,怎么会乐意为一个相貌如此平常、端庄的女子破费钱财。然而,一 想到她应该过的是哪种生活,我就对这种背德的行为感到迷惑不解,也 许是因为它没有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具体地呈现在我的面前,使我无法亲 眼目睹,犹如某种奇遇、某件丑闻的秘密,使她离开了布尔乔亚的双 亲,把自己奉献给众人,又使她出落得如花似玉,在风月场上扬名,但 她的面部表情和说话的声调,同我已经认识的其他许多女子相差无几, 使我把这位无家可依的女子,不由自主地看做名门闺秀。

    我们走到“工作室”里,我外叔公因我在场而显得有点尴尬,就把香烟递给了她。

    “不,”她说道,“亲爱的,您知道,我已养成习惯,只抽大公给我 送来的香烟。我曾对大公说,您对这烟有点眼红。”说完,她从一只烟 盒里拿出几枝香烟,香烟上印有金色的外文字。

    “对,”她突然又开了 口,“我应该在您家里遇到过这男孩的父亲。是您的侄女婿,对吗?我 怎么会忘记他呢?我觉得他当时多么和蔼,多么美妙。”她说时样子谦 虚,富有感情。但是,我知道我父亲拘谨、冷漠,想到她说的“可亲”, 也许是冷眼相对,我不禁浑身不自在,仿佛我父亲表现粗俗,而对他的 评价却又过高,这同他的不够和蔼实在不相称。我到后来才感到,这些 闲来无事、工于心计的女人所起的作用,有一种妩媚动人之处,那就是 她们用自己的宽厚和才能,用对美好感情的自由梦想——因为她们像艺 术家一样,并非在日常生活的范围内实现这种梦想,也不让这种梦想进 入日常生活的范围——和她们不难得到的金钱首饰,在男人们未经精工 细雕的粗糙生活上添加珍贵的镶嵌而使其变得典雅。就像眼前的这位女 士,我外叔公身穿宽大的短上衣,在这吸烟室里接待她,只见她身材如 此美妙,身穿粉红色丝织连衣裙,颈挂珍珠项链,因她同一位大公的友 情而显出高雅的气派,同时,她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来评论我的父亲, 但说得十分微妙,别具一格,使其变得高雅,说时还投以晶莹钻石般的 目光加以修饰,但带有谦恭和感激之情,使这句话变成艺术珍品般的首 饰,成为“十分美妙的”东西。
    “啊!瞧,到时候了,你该回去了。”我外叔公对我说道。
    我站起身来,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想要去吻穿粉红色连衣裙的 女士的手,但我感到这大胆的行为如同诱拐女人一般。我的心怦怦直 跳,心里在想:“应该去吻,还是不该去吻?”后来我不再去想该怎么 做,以便把事情做成。我放弃了我刚才找到的应该这样做的理由,做了 个失去理智的盲目动作,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用我的嘴唇在上面亲吻。
    “他真可爱!他已经风流倜傥,会用媚眼来看女人了:他像他外叔 公。以后一定是完美无缺的绅士。”她补充道,说时咬紧牙齿,使说的 话略带英国口音。“他是否能来喝a cup of tea(一杯茶),就像我们的邻 居英国人说的那样;他只要上午给我发一张‘蓝纸头’ [104]就行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蓝纸头”是什么东西。这位女士说的话,我有一半 听不懂,但我担心她的话里会隐藏着什么问题,不回答会显得失礼,就 仍然仔细听着,但感到十分吃力。
    “不行,这不可能,”我外叔公说时耸了耸肩,“他很忙,学习又用 功。他上的课门门得奖。”他补充道,说时声音很轻,让我听不到他这 句谎话,不会加以驳斥。“谁知道呢?他也许会成为小维克多·雨果,或 是像沃拉贝尔[105]这样的人,这您知道。”
    “我钦佩艺术家,”粉裙女士回答道,“了解女人的只有艺术家…… 只有他们和您这样的精英。请原谅我的无知,朋友。沃拉贝尔是谁?是 您小客厅玻璃书橱里那些烫金书的作者?您知道,您曾答应把那几本书 借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爱惜。”
    我外叔公最不愿意把自己的书借给别人,所以没有回答,并把我一 直送到候见室。我因对粉裙女士喜欢得昏了头,就狂热地吻我外叔公沾 满烟丝的面颊,而他不敢向我明说,只是十分为难地对我暗示,希望我 别把这次来访告诉我父母,我则含泪告诉他,他的一片好心,我会铭记 在心,有朝一日一定会向他表示感激。对此,我确实铭记在心,所以在 两小时之后,我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看来并没有使我父母明确地知 道我刚才成了要人,就使用更加清楚的言词,向他们叙述我刚才进行拜 访的详细情况。我并不认为这样会给我外叔公带来麻烦。既然我不希望 给他带来麻烦,我又怎么会这样认为?我也无法想象我父母会认为这次 拜访不好,因为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好。下面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一位 朋友请我们代向一位女士致歉,因为他无法给她写信,而我们却粗心大 意,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在我们看来,他不写信不是什么大事,那位女 士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像大家一样在想,其他人的脑子是迟钝而又 温顺的容器,对注入其中的东西不会作出特别的反应;我也并不怀疑, 我在把我外叔公向我介绍自己女友的消息注入我父母的脑子时,同时如 我所愿,向他们转达了我对这介绍所做的良好评价。可惜的是,我父母 在评价我外叔公时所遵循的原则,同我希望他们采取的原则大相径庭。 我父亲和我外公,同我外叔公进行了激烈的争执;这事我是从其他人那 里听说的。几天之后,我在街上同我外叔公迎面相遇,他坐在敞篷马车 上经过,我心里感到痛苦、感激和内疚,真想把这些感受向他表述。但 我极其痛苦、内疚,觉得脱帽致敬会显得我心胸狭窄,并会使我外叔公 认为,我只想对他表示平常的礼貌。我决定不做出这一无法表达我内心 感受的动作,并把头转了过去。我外叔公还以为我是听从父母之命才这 样做,因此无法原谅他们,他在好几年之后才去世,我们之中无人再去 看望过他。

    因此,我不再踏进我外叔公阿道夫的那间现已关闭的休息室,我在 厨房后间的周围滞留片刻,只见弗朗索瓦丝出现在后间前的空地上,对 我说道:“我待一会儿让帮厨的女工把咖啡送去,把热水送到楼上,我 得赶紧到奥克塔夫夫人那里去。”我决定回到房间,径直到楼上去看 书。帮厨女工是个法人,是个常设机构,不变的权限使这一机构具有一 种持续性和同一性,并通过一系列暂时的形式来体现其存在,原因是从 未有一个帮厨女工在我们家连续干上两年。在我们吃了这么多芦笋的那 一年,一直负责给芦笋“剥皮”的帮厨女工,是个面黄肌瘦的可怜姑娘, 我们在复活节到那里时,她怀孕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我们感到惊讶 的是,弗朗索瓦丝怎么常常让她去跑腿,还让她干这么多的活,因为她 身前那只神秘的篓筐,每天都在变大,她虽然外套宽大的罩衫,别人仍 可看出其美妙的弧形,而她则开始感到吃力。这宽大的罩衫,使人想起 乔托[106]的某些象征性人物所穿的宽袖长外套,斯万先生曾把这些画的 照片送给我。这点是他本人对我们指出的,他在向我们询问帮厨女工的 情况时对我们说:“乔托的爱德好吗?”另外,这可怜的姑娘因怀孕而身 体发胖,连面孔也胖了,上面的肉耷拉着,呈方形,确实相当像那些收 生婆般的男性化肥胖处女,她们在阿累那的壁画上是各种美德的化身, 还在另一方面跟她相像。这个姑娘的形象增添了她突出的腹部这个象 征,但她看来并不理解这象征的意义,她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显出它 的美和精神,仿佛这只是个沉重的负担;同样,阿累那在“爱德”的题名 下展现的身体强壮的家庭主妇——其复制品挂在我贡布雷自修室的墙上 ——,显然无法让人猜到是这种美德的化身,她那张精神饱满却又十分 普通的脸,看来丝毫也不能表达出美德的思想。通过画家的美妙创意, 她把地上的珍宝踩在脚下,但仿佛她脚踩葡萄是为了榨汁,或者不如说 她是为了增高才站在袋子上;她献给上帝的是她那火一般的心,说得更 确切些,她是把心“递给”上帝,就像女厨师从地下室的气窗把开瓶塞器 递给在底楼窗口问她要这物品的某个人。贪欲的化身,应该更清楚地显 示出某种贪欲的表情。但在这幅壁画上,象征仍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并表现得十分真实,在贪欲的嘴里发出咝咝声的蛇画得十分粗大,蛇完 全进入她那张大的嘴里,她脸上的肉全都鼓了起来,就像孩子在吹气 球,贪欲的注意力——以及我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于她嘴唇的动 作,根本没有时间去表现贪欲的想法。

    虽说斯万先生非常欣赏乔托的这些画像,我却长期提不起一点兴 趣,不想去观赏他送给我后挂在自修室墙上的那些复制品,这爱德的化 身无爱德可言,这贪欲的化身像医学书上的插图,表现声门或小舌受到 舌瘤或手术医生插入口腔的器械的压迫,而正义的化身则神色忧郁,五官端正,但小家子气,我在贡布雷望弥撒时见到的某些漂亮、虔诚和冷 淡的中产阶级女子就是如此,其中好多人早就加入非正义的后备军。我 到后来才知道,这些壁画奇得惊人、美得特殊,是因为象征在其中占有 重要地位,但由于象征的思想并未表现出来,故象征没有作为象征来表 现,而是作为真实的东西,作为真正体验过或亲手摆弄过的东西来表 现,这样就使作品的含义更加实在和确切,使它的教诲更加具体和动 人。可怜的帮厨女工也是如此,我们的注意力不是再三被她那沉甸甸的 大肚子吸引过去?同样,垂危病人的思想往往转向实际、痛苦、晦涩难 懂和内心深处这些方面,转向死亡的隐匿一面,而她向他们展示的正是 这一面,并使他们强烈地感到其存在,这更像是使他们不堪重负的包 袱、喘不过气来或渴得口干舌燥的感觉,而不是我们所说的死亡的概 念。

    帕多瓦的这些美德和恶行,在我看来同怀孕的帮厨女工一样栩栩如 生,就必然在很多方面具有真实性,而帮厨女工在我眼里也不乏深长的 寓意。美德通过人表现出来,一个人的灵魂并未参与美德的表现(至少 从表面上看如此),这种不参与除了其美学价值之外,还包含一种现 实,这即使不是心理的现实,至少如人们所说,是面相的现实。后来, 我在生活中有机会遇到一些积极奉行爱德的真正圣人,譬如在修道院遇 到过,一般来说,这些人看上去身手敏捷,讲求实际,态度冷漠、生 硬,像是忙于手术的外科医生,脸上看不出对人类的痛苦有丝毫的怜悯 和同情,丝毫也不怕去触及这种痛苦,这脸上没有温柔,却有着真正善 良的人所具有的反感和高尚。

    帮厨女工——她在无意中使弗朗索瓦丝的优越性闪闪发光,这就像 谬误通过对比使真理的胜利更为辉煌——端来咖啡(这咖啡用妈妈的话 来说,只是热开水而已),然后把热水(只是温水)送到我们楼上的卧 室里,这时我躺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只见卧室颤抖地保护 着它那显而易见却又难以维持的凉爽,百叶窗几乎全部关上,不让下午 的阳光直射进来,但反射的光线还是设法用黄色的翅膀飞了进来,一动 不动地停留在木制百叶窗和玻璃窗之间的一个角落里,活像停在那里的 一只蝴蝶。这样的亮光勉强可以看书,我感到外面阳光灿烂,只是因为 听到卡米在神甫府街上拍打满是灰尘的货箱发出的声音(弗朗索瓦丝通 知卡米,说我姑妈不在“休息”,他可以发出嘈杂的声音),但这拍打声 在热天特有的音响效果良好的空气中响起,仿佛在把一颗颗鲜红的星星 击向远处;还因为有那些苍蝇,它们仿佛在开小型音乐会,为我演奏夏 季室内乐;这种音乐会使你有阳光灿烂的感觉,并非跟人类乐曲的方式 相同,你在气候宜人的季节偶然听到人类乐曲,只会使你在以后想起这 种感觉;这感觉同夏季有一种更加必然的联系:它产生于晴天,只能在 晴天重现,并含有晴天的少许要素,它不仅在我们的记忆中唤起晴天的 形象,而且还证实其回归和实际存在,这种存在能在周围感知并直接触 及。

    我卧室里阴暗的凉爽,与街上的烈日暴晒相比,如同阴暗与光亮对 比,就是说同日光那样一清二楚,在我的想象中展现夏日的完整景象, 即使我在外面散步,我的感觉也只能捕获到这景象的破碎画面;因此, 这阴暗的凉爽非常适合我休息(由于我书中的冒险故事使我心情激 动),我的休息犹如流水中一只纹丝不动的手,经受着激流的冲击,并 因此而充满生气。

    但是,即使天气因过热而变坏,即使下起暴雨或只下小阵雨,我外婆也会劝我出去。我不想放下书本,就到花园里继续看书,在栗树下 面,在用草席和帆布搭成的棚里,我坐在里面,认为自己会躲过可能来 拜访我家人的来客的目光。

    我的思想不也是个隐蔽之处?我感到自己深藏其中,却可以看到外 面发生的事情。我看到一件外界之物,意识到我看到了它,这种意识处 于我和它之间,用一层薄薄的精神将它裹住,使我无法直接触及其物 质;这意识在我同它接触之前就已化为乌有,就像炽热的物体,即使你 把湿的物品放在它旁边,它也不会受潮,因为水分在它周围会蒸发得一 干二净。我在看书时,我的意识会同时把各种不同的情景展现在一种绚 丽多彩的屏幕上,其中有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愿望,甚至有我在花园的 角落里看到的外界景象,但我内心深处的最初想法,即不断运动并驾驭 其它一切的少许想法,则是我相信我所读之书有着丰富的哲理和美丽的 境界,是我希望把它们吸收,而不去管读的是什么书。这本书是我在贡 布雷的博朗日食品杂货店门前看到后买下的,这家店离我家太远,弗朗索瓦丝不可能像去卡米的店里那样经常去这家店买东西,但这家店里的 文具和书籍较多,店门的两个门扇上用细绳挂满了小册子和书籍,挂得 像镶嵌画那样,这店门比大教堂的门还要神秘,蕴涵着更多的思想,我 买下这本书,是因为老师或同学对我说过这是本杰作,我当时觉得他们 已掌握真和美的秘密,而我对真和美只有模糊的预感和一知半解的认 识,认识真和美是我思想所追求的目标,这目标虽然还模糊不清,但却是始终追求的对象。

    这主要的信念在我阅读时不断进行由里至外、发现真理的活动,然 后,则是我参与其中的故事情节使我产生的激情,因为在那些天的下午 所经历的戏剧性事件,往往比你一生一世经历的还要多。那是我读的书 里发生的事件;不错,这些事件所涉及的人物均非“真人”,弗朗索瓦丝 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一个真实人物的欢乐或不幸使我们体会到的种种 感情,只有通过这种欢乐或不幸的一个图像才产生于我们心中;第一位 小说家的精明之处,在于他知道在我们感情的机制中,图像是唯一的基 本要素,而完全消除真实人物的简易办法,则是一种有决定意义的改 进。一个真实人物,尽管我们对他怀有深深的好感,他在很大程度上是 由感官来感知的,就是说他在我们看来仍无透明度,这对我们的感觉来 说是一种无法消除的重负。此人不幸受到打击,我们会因此而激动,但 这只是我们对他的总体概念的一小部分,更有甚者,他自己也会因此而 激动,这也只是他对自己的总体概念的一个部分。小说家的革新在于想 到要换掉心灵无法理解的那些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数量相等的非物质部 分,即我们的心灵能够认同的部分。从此之后,这些新型人物的行动和 感情,在我们看来如同真的一样,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已把它们 变为我们自己的行动和感情,因为这些行动和感情是在我们内心中产 生,当我们兴奋地把这本书一页页地翻过去时,这些行动和感情控制着 我们急促的呼吸和专注的目光。小说家使我们处于这种状态,在这种状 态中,就像在纯属内在的各种状态中那样,任何感情都会增至十倍,在 这种状态中,他的书会把我们弄得心神不定,就像做梦一样,但要比睡 着时做的梦来得清楚,对这梦境的记忆也更为长久,这时,他立刻在一 小时的时间里,尽可能把所有的幸福和不幸在我们内心中展现,而在现 实生活中,我们要花几年的时间才能了解其中的几个例子,而最大的幸 福和不幸,我们也许永远无法见到,因为幸福和不幸在生活中产生得十 分缓慢,使我们无法见到(例如,在生活中我们会变心,而这是最大的 痛苦;但我们只有在阅读时、在想象中才能了解这种痛苦:在现实生活 中,变心如同某些自然现象,是相当缓慢的过程,如果我们能依次看到 这变心的各个不同的阶段,我们甚至不会感到这是变化)。

    然后是故事发生的情景,这情景隐约展现在我的面前,已不像人物 的身世那样萦系我的心头,但对我思想的影响却要比另一种情景大得 多,那就是我把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时看到的情景。就这样,有两年夏 天,在贡布雷炎热的花园之中,我因为当时在读的那本书而想起一个丘 陵起伏、江河丛生的地方,在那儿我会看到许多锯木厂,看到在清澈的 河水里有木头在一丛丛水田芥下面腐烂;在不远处,沿着矮墙攀附而上 的是一簇簇紫色和淡红色花朵。我在思想里总是梦见一个爱过我的女 人,所以在那两年的夏天,这种梦想充满了流水的凉爽;不管我想到什 么女人,一簇簇紫色和淡红色的花,会立刻像互补色那样,在她两边攀 附而上。

    这并非只是因为我们梦想的一个形象总是具有明显的特点,这形象 变得更美,并在我们的梦想中处于周围外来色彩的映照之下;这是因为 在我看来,我读的一本本书中的种种情景在我想象中出现时,并不比贡 布雷展现在我眼前的情景更为生动,而是相差无几。由于作者做出的选 择,由于我的思想相信他的话犹如相信神的默启,这些情景使我感到 ——这种感觉是我所在的地方、特别是我们的花园无法给予我的,因为 我们的花园是我外婆蔑视的园丁用循规蹈矩的想象力搞出的毫无魅力的 产物——,它们真的是大自然的一个部分,值得我们去研究和探讨。

    我在看一本书时,如果我父母准许我去参观书中描写的那个地区, 我就会认为自己在真理的探索中走出了极其可贵的一步。因为如果我们 感到我们总是处于自己内心的包围之中,那就不像是在纹丝不动的监狱 之中,不如说我们总是同它一起飞奔,以便超越它,到达外界,但感到 一种气馁,总是听到自己周围有一种相同的声音,这不是外界的回声, 而是一种内心振动发出的声响。在因此而变得珍贵的事物中,我们想要 重新找到我们内心投射在它们上面的映像,就会失望地看到,它们在大 自然中仿佛失去了一种魅力,而在我们的思想之中,它们会因接触某些 观念而具有这种魅力;有时,我们把这内心的全部力量化为机灵和壮 丽,以便去影响一些人,我们清楚地感到这些人处于我们之外的地方, 感到我们永远无法同他们接触。因此,如果说我总是在我喜欢的女人周 围想象出我最想去的那些地方,如果说我希望这个女人领我去游览那些 地方,向我打开通向一个陌生世界的大门,那并非只是因为偶然出现的 一种联想;不,那是因为我旅行和恋爱的梦想,只是我生命的全部力量 在一次不可变向的喷发中的某些时刻,今天我人为地把这些时刻区分开 来,就像我把看上去不动的彩虹色喷射水柱,按高度不同而分成一段段那样。

    总之,我继续由里至外地注视着我意识中同时并存的那些状态,在到达它们所在的真实地平线之前,我找到了另一种乐趣,即舒舒服服地 坐着,闻到空气中的香味,却不会受到来访的打扰;当下午一点在圣伊 莱尔钟楼上敲响时,这乐趣是看到下午已消逝的时间一片片掉落下来, 直至我听到最后一声钟响,使我能算出总数,这钟声之后长时间的寂 静,仿佛在这蓝天般的圆盘上仍留出一个部分供我读书,直至弗朗索瓦 丝准备好可口的晚餐,这晚餐会消除我的疲劳,我在读书时跟随书中的 主人公东奔西跑,弄得疲惫不堪。每到一个小时,我都感到上一个小时 的钟声敲过后只过了片刻时间;最近的一个小时在天蓝的圆盘上留下的 印记,就在上一个小时旁边,我无法相信,这六十分钟的时间,在天蓝 圆盘上竟只是两个金色刻度之间的短短弧线。有时,这过早到来的小时 要比前一个小时多敲两下;这就是说,有一个小时的钟响我没有听到, 这就像发生了一件事,但在我看来却并未发生;读得津津有味,其魔力 如同熟睡,会使我幻听的耳朵失聪,并在寂静的蔚蓝色表面抹去金色的 钟声。星期天美妙的下午,在贡布雷的花园里的栗树之下,我个人生活 中平淡无奇的小事被我仔细地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冒险的生活和奇 特的追求,事情发生在河流纵横的一个地方,你们又使我想起这种生 活,是在我想到你们的时候,你们确实包含着这种生活,并逐渐将它环 绕并封闭——而我则把书读下去,白天的炎热随之渐渐消失——在依次 的结晶之中,这结晶在慢慢变化,其中横穿着枝叶,以及你们寂静、响 亮、芳香和明朗的一个个小时。

    有时,下午的时间过半之后,我的阅读被园丁的女儿打断,她像发 疯般拼命地跑,撞倒了一棵橘子树,划破了一个手指,撞掉了一颗牙, 并叫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她要我和弗朗索瓦丝立刻跑过去,把 这个场面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那几天,部队进行驻防演习,要穿过贡 布雷,一般是走圣伊尔德加尔德街。我们那些仆人坐在栅栏门外的一排 椅子上,看着贡布雷星期天的散步者,也被这些散步者看到,而园丁的 女儿,则从火车站大街上两幢遥远的屋子间的缝隙中看到了钢盔的闪 光。仆人们已急忙把椅子拿了进去,因为重骑兵在圣伊尔德加尔德街上 行进时,把整条街都占满了,奔驰的马匹在房屋边上经过,踩到了人行 道上,这就像河床过窄,洪水一来,把河岸也给淹没一般。

    “这些可怜的孩子,”弗朗索瓦丝刚走到栅栏门前就流出了眼泪,并 说道,“可怜的年轻人,他们会像牧场上的青草,被统统割掉;只要想 到这事,我就像被人打了一下。”她补充道,并用手捂住胸口,即她受 到这一击的地方。
    “弗朗索瓦丝太太,这些年轻人连性命也不要!真了不起,是 吗?”园丁说这话,是为了给她“打气”。
    他这话没有白说。
    “连性命也不要?这性命是仁慈的上帝从不赐予两次的礼物,连性 命也不要,那又该要什么呢?唉!天哪!但他们不要性命,真是这样! 我在七零年[107]时见到过他们;在那些悲惨的战争中,他们并不怕死; 说他们是疯子,真是恰如其分;另外不必用绳子把他们绞死,他们不是 人,而是狮子。”(在弗朗索瓦丝看来,把人比作狮子——她把lion(狮 子)念成li-on [108],——丝毫也没有奉承的意思。)
    圣伊尔德加尔德街的拐弯处过于弯曲,所以无法看到从远处来的 人,但从火车站大街上那两幢屋子之间的缝隙中,仍可以看到一个又一 个钢盔疾驰而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园丁本想知道是否还有许多军人 要经过,但他口渴,因为烈日烤人。这时,他女儿突然冲了出来,犹如 冲出敌军包围一般,她来到街角,在甘冒上百次死亡危险之后,手拿装 有甘草柠檬露的长颈大肚玻璃瓶,给我们带来如下消息:他们有一千 人,正不停地从蒂贝齐和梅塞格利兹那边过来。弗朗索瓦丝和园丁已言 归于好,这时正在讨论打仗时应该有怎样的表现。
    “您看,弗朗索瓦丝,”园丁说,“最好是革命,因为宣布革命之 后,只有愿意打仗的人才去打仗。”
    “啊!不错,至少我是这样看的,这样更自由。”
    园丁认为,宣战后所有铁路交通都会停止。
    “当然喽,是要防止有人逃走。”弗朗索瓦丝说道。
    园丁则说:“啊!他们可聪明呢。”因为他认为,战争是国家对老百 姓的一种恶作剧,既然国家有办法这样做,就没人能够幸免。
    但是,弗朗索瓦丝急着要去看我姑妈,我就又去看自己的书,仆人 们则在门口重新坐好,看着士兵们扬起的灰尘落下和引起的激动消失。 在平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贡布雷的各条街上仍有平时少见的黑压 压人流经过。在每个屋子门前,平时门口无人的那些屋子也是如此,仆 人乃至主人都坐着观看,仿佛门槛上饰有一条参差不齐的深色镶边,就 像大潮退后,海滩上留下的藻类和贝壳构成绉绸和刺绣般的条纹。

    如果不是那些日子,我一般都可以安心读书。但有一次,我正在看 一位对我来说全新的作家——贝戈特的书,斯万的来访使我阅读中断, 他还做了番评论,其结果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梦寐以求的那些女 人中的一位的形象,从此不再出现在饰有纺锤形紫花的一堵墙上,而是 出现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上,即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的大门前。
    第一次对我说起贝戈特的,是我的一个同学,名叫布洛克,他年纪 比我大,我对他非常钦佩。他听到我向他承认我欣赏《十月之夜》,便 大笑起来,笑声如喇叭一般,并对我说:“你喜欢德·缪塞先生?你的趣 味别这样低级。他是个登峰造极的坏蛋,是个相当可悲的粗人。不过, 我应该承认,他和那个叫拉辛的人,都在一生中写出一行音韵悠扬的 诗,但在我看来,他那行诗的最大价值,在于毫无意义。那就是:‘La blanche Oloossone et la blanche Camyre’(‘白城奥洛索纳和白城卡米 尔’ [109])和‘La fille de Minos et de Pasiphaé’(‘弥诺斯和帕西淮的女 儿’ [110])。我注意到这两行诗,是在看了一篇为这两个窃贼辩护的文章 之后,文章是我敬爱的大师,即神圣的不朽者们喜欢的勒孔特[111]老爹 写的。顺便说一下,有一本书,我现在没有时间去读,但据说是这位大 师推荐的。有人对我说,他把该书作者贝戈特先生视为笔触十分细腻的 家伙;虽说他有时表现出难以理解的宽容,他的话在我看来仍是特尔斐 [112]神谕。你读一下这些抒情的散文,如果撰写《薄伽梵》和《马格努 斯的猎兔犬》[113]的音韵大师说得不错,哦,阿波罗,那么,亲爱的大 师,你就能领略品尝奥林匹斯山琼浆玉液时的喜悦。”他要我称他为“亲 爱的大师”时,用的是调侃的语气,而他自己也这样对我称呼。但实际 上,我们开这样的玩笑,都感到某种乐趣,因为我们正值心高气傲的年 纪,以为自己说的话会立刻兑现。

    我同布洛克谈话并请他做出解释,可惜未能消除思想上的混乱,我 产生这种混乱,是因为他对我说,美的诗句(我只期待从中得到真理的 揭示)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意义。确实,布洛克后来没有再 被请到我们家来。他起初在我们家受到热情的接待。不错,我外公一直 说,我每次跟一个同学特别要好,并把他带到家里来,那么,这同学肯 定是犹太人,一般来说,他不会对此感到不快——他的朋友斯万也是犹 太血统——,只要他认为我选择的朋友是优秀学生。因此,我把一位新 朋友带到家里时,他十有八九要哼哼《犹太女》中的“哦,我们父辈的 上帝”或是“以色列,挣脱你的枷锁” [114],他哼的当然只是曲调(Ti la lam ta lam, talim),但我怕我同学知道这曲调,并给它配上歌词。
    在见到我同学之前,我外公只要听到他们的姓氏,即使这些姓氏往 往丝毫没有犹太姓氏的特点,他也能猜出我那些确实有犹太血统的朋友 的犹太血统,不仅如此,他还能猜出他们家里有时出现的麻烦事儿。
    “你今晚来的那个朋友姓什么?”
    “姓迪蒙,外公。”
    “迪蒙!哦!我可得小心。” 接着,他唱道:
    弓箭手们,严加守卫!
    无声警戒,一刻不停。
    他机智地向我们提了几个问题,然后大声说道:“严加守卫!严加 守卫!”如果同学已来到我家,他就用旁敲侧击的询问使那个同学在不 知不觉中说出自己的血统,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表明自己已没有丝毫 疑问,就望着我们哼起唱词,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清:
    什么!这腼腆的犹太人,
    您把他带到这儿!
    或者哼: 希伯伦,美妙的山谷,父辈的田地[115]。
    或是哼: 不错,我的民族是上帝的选民。

    我外公的这些小小的癖好,并不意味着他对我那些同学有丝毫的敌 意。我家里人不喜欢布洛克,是别有原因。他先是使我父亲感到不快: 我父亲看到他淋湿了,就关心地对他说:
    “布洛克先生,天气怎么啦?是下雨了?我真弄不清楚,刚才晴雨 表明明表示天好。”
    但他听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先生,我肯定无法告诉您是否下了雨。我完全置身于物质世界的 偶然事件之外,所以我的感官不屑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可怜的儿子,你的朋友是白痴。”
    我父亲在布洛克走后对我 说,“怎么!他甚至无法告诉我天气如何!真是有趣极了!他是个蠢 货。”
    后来,布洛克又使我外婆感到不快,因为她在午饭后说她身体有点 不舒服,布洛克听了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并擦着流出的眼泪。
    “你说,这怎么可能是真心的,”她对我说,“因为他不了解我;或 者说他是疯了。”
    总之,他使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快,因为他来吃午饭时迟到了一个半 小时,而且浑身是泥,但他并没有表示道歉,却说:
    “我从来不受天气的变化和约定俗成的时间划分的影响。我情愿为 鸦片烟枪和马来人的波刃短剑恢复名誉,也决不使用怀表和雨伞,因为 这两件工具的害处极大,而且具有布尔乔亚的俗气。”
    尽管如此,他本来可以再次来贡布雷。他并非是我家人希望我结交 的朋友;但他们最终认为,他因我外婆身体不适而流出眼泪,并非是弄 虚作假;但他们的本能或经验告诉他们,我们感情的冲动对于我们连续 的行为和我们生活中的品行影响不大,并让他们知道,遵守道义上的责 任、忠于朋友、做出善行和遵守饮食制度,其坚实的基础是盲从的习 惯,而不是这些转瞬即逝却又毫无结果的热情冲动。他们希望我结交的 不是布洛克,而是根据布尔乔亚的道德准则行事的伙伴,这些伙伴对我 的付出,不会超出他们对朋友的付出;他们不会在有一天因怀着好感想 起我而出人意料地给我送来一篮水果,也不会因一时的想象或感情的冲 动而使友谊的义务和要求的天平向我有利地倾斜,却反而因此使我受到 损害。我们错就错在很难把亲缘关系和我们因这种关系而承担的义务分 开,我姑婆在亲缘关系方面是个榜样,她同一个侄女闹翻已有好几年 了,从不跟她说话,但并未因此而重立遗嘱,她在遗嘱中把自己的全部 财产赠送给这个侄女,因为这是她最近的亲属,她“理应”这样做。

    但是,我喜欢布洛克,我的家人也想让我高兴。我在想“弥诺斯和 帕西淮的女儿”这诗句之所以美,是因为毫无意义等无法解答的问题, 想得疲惫不堪、心里难受,这些问题比再次同他谈话还要使我疲倦、难 受,虽说我母亲认为同他谈话十分有害。他本来还可以在贡布雷受到我 家的接待,但在一次晚饭之后,就像他在不久前告诉我的那样——这消 息后来曾对我的生活产生很大影响,先是使我的生活更加幸福,接着却 使其更加不幸——,说所有的女人心里想的只有爱情,说任何女人的抗 拒都能战胜,他还肯定地告诉我,说他听到有人确定无疑地说,我姑婆年轻时生活放荡,公开受人包养,我禁不住把这些话告诉了我的家人, 所以他再次来时,他们就把他拒之门外,后来我在街上跟他搭讪,他对 我极其冷淡。
    不过,关于贝戈特的话,他倒说得千真万确。
    最初几天,就像你将会迷上、但现在还没有发现的乐曲那样,他文 体中我应该十分喜欢之处,尚未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无法放下我在读的 他那本小说,但我只是觉得自己感兴趣的是其主题,这就像在开始恋爱 时,你每天看到一个女人,是在一次聚会或娱乐之时,你以为吸引你的 是聚会或娱乐的乐趣。后来我发现有一些表达法十分罕见,几乎是古色 古香,他喜欢在某些时刻使用,在这些时刻,一股和声的暗流或一段隐 含的前奏拔高了他的文体;也是在这些时刻,他开始谈论“生活中真正 的梦”,说出“美丽的外表无穷无尽”,“理解和爱恋的折磨徒劳无益却又 妙不可言”,“动人的雕像使大教堂那令人肃然起敬但又赏心悦目的正面 永远显出贵族的气派”这样的话,并用美妙的形象表达出一整套对我来 说崭新的哲理,看来是这些形象唤起了竖琴的奏鸣,并在这奏鸣声中展 现出某种崇高。贝戈特的这些段落中有一段,是第三段或是第四段,我 单独拿出来欣赏,感到的愉悦与读第一段时无法比拟,这种愉悦我觉得 我是在内心中更深的部位里感到的,这部位更为平坦、广阔,障碍和隔 墙仿佛都已从中排除。这是因为我当时看出,这种对罕见表达法的爱 好,这种具有音乐性的感情抒发,这种唯心主义的哲学,已经有好几次 是我愉悦的原因,只是我没有察觉而已,我现在在我思想的表面勾勒出 完全是线性的形象,不再感到自己在读贝戈特某一本书的某一段落,而 是觉得在读贝戈特的“理想段落”,这种段落是他所有的书共有的,所有 类似的段落和这一段落混杂在一起,使它变得厚实,容量扩大,我的思 想也因此而变得开阔。
    欣赏贝戈特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我母亲的一位女友颇有文学修养, 贝戈特也是她偏爱的作家;另外,为了读他最近出版的新作,杜·布尔 邦大夫甚至让他的病人们久等;对贝戈特偏爱的最初几粒种子,就是从 大夫的诊室和贡布雷附近的一家花园里传播出来的,当时这种书极为罕 见,现在已传遍世界各地,在欧洲和美洲到处都能找到,甚至在最小的 村庄也能见到这普遍的理想之花。对于贝戈特的那些书,我母亲的女友 和布尔邦大夫特别喜欢的,就是这种旋律的涌现,这些古色古香的词 语,还有一些词语虽然十分普通和常见,但由于他在使用之处对它们加 以阐述,表明他特别偏爱;最后,在悲伤的段落中,有一种粗暴,一种 几乎是嘶哑的声调。也许他自己应该感到,他最大的魅力就在这里。因 为在其后出版的那些书中,如果他提到某个重要的事实或一座著名大教 堂的名称,他就中止自己的叙述,并用祈求神灵、顿呼或长时间祷告的 方法,让情感自由地抒发出来,而在他初期的作品中,这种情感隐藏在 他的散文内部,只是因表面的波动才显露出来,也许在当时被这样隐藏 着还比较柔和、比较和谐,但无法确切地指出它们的低语声在何处产生 和消失。他得意的那些段落也是我们偏爱的段落。至于我,则把它们背 得滚瓜烂熟。他重新开始叙述时,我就感到失望。每当他谈论我在此之 前并不感到美的一个事物,如松林、冰雹、巴黎圣母院、《亚他利雅》 或《淮德拉》,他就用形象把这种美突然展现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在 宇宙中有多少部分是我微不足道的感官所无法感知的,只有他才能帮助 我认识它们,因此,我真想把他的一种看法、一个隐喻占为己有,运用 于任何事物,特别是我可能有机会亲眼目睹的事物,而在这些事物之 中,主要是法国古代建筑和海边的某些景色,因为他在那些书中再三提 到它们,说明他认为它们具有丰富的含义和美感。可惜的是,他对这些 事物的看法,我几乎一无所知。我并不怀疑他的看法会同我的看法完全 不同,因为他的看法来自我想要高攀的陌生世界;我确信我的想法在这 位完人看来纯属愚昧之见,就把它们抛弃得一干二净,以致当我偶然在 他的一本书中看到我也有过的一种想法,我心里就十分得意,仿佛一位 神发了善心,把这种想法归还给我,并宣称这想法既合理又美妙。有 时,他书中的一页跟我在夜里睡不着时给我外婆和母亲写的信内容相 同,贝戈特的这一页就像是题词的汇编,可置于我书信前面。到后来, 我自己也开始写书,当有些句子质量不高,我无法写下去时,我就会到 贝戈特的书中去寻找意思相同的语句。只有在那时,即当我在他的作品 中读到这些语句时,我才品尝到它们的乐趣;但当我自己撰写这些句子 时,我担心它们是否确切地表达了我思想中看到的一切,怕不要“有雷 同之感”,因此我花费很多时间去想,我写的东西是否赏心悦目!但在 实际上,我真正喜欢的只有这些句子和想法。我在不安和不满中所做的 努力,本身就是爱的一种标志,这种爱无欢乐可言,却十分深沉。因 此,当我突然在另一位作家的作品中找到这样的句子,就是说不需要一 丝不苟地再三斟酌,不需要冥思苦想,我就能尽情而愉快地品尝它们的 滋味,犹如一名厨师,第一次不用下厨,就能品尝到美味佳肴。有一 天,我在贝戈特的一本书里看到关于老女佣的一则笑话,作家用语华 丽、庄重,使笑话更加风趣,我在跟外婆谈论弗朗索瓦丝时,也常常说 同样的笑话;还有一次,我发现他并不认为在映照真理的镜子即他的作 品中发表评论是不合适的,这种评论同我曾对我们的朋友勒格朗丹先生 发表的评论相仿(对弗朗索瓦丝和勒格朗丹先生的评论,是我最愿意为 贝戈特而删除的东西,因为我确信他会觉得它们索然寡味),我突然感 到,我卑微的生活和真实的王国之间的距离,并不像我过去想象的那么 大,它们的某些点甚至重合在一起,我因自信和快乐而在这位作家的一 页页书上哭了起来,就像在久别重逢的父亲的怀抱里哭泣一般。

    根据他那些书,我把贝戈特想象成一位衰弱、失望的老人,他失去 了几个孩子,一直未能从伤痛中恢复过来。因此,我读着他的散文,并 在内心中诵唱,也许诵唱出来比书写的文字更为dolce(柔和地)、更为 lento(缓慢地),连最普通的句子在我诵唱时也有一种哀婉动人的声 调。我最喜欢他的哲学,我已献身于它,并永远如此。它使我迫不及 待,希望尽快达到上初中的年龄,能进入哲学班学习。但我只希望按照 贝戈特的思想生活,如果有人对我说,我当时喜欢的形而上学者同他没 有任何相似之处,我就会感到绝望,犹如一个情人,想要终身爱恋自己 的心上人,却听到别人说他以后会有别的情人。
    有一个星期天,我正在花园里看书,被前来看望我家人的斯万所打 断。
    “您在看什么书?我能瞧瞧吗?嗯,是贝戈特的?是谁向您推荐他 的作品的?”
    我对他说是布洛克。
    “啊!是的,那男孩我有一次在这儿见到过,他很像贝利尼[116]画的 穆罕默德二世[117]的肖像。哦!真奇怪,他的眉毛也呈弓形,也长着鹰 钩鼻,也是高颧颊。他要是长出山羊胡子,那就跟穆罕默德二世一模一 样。不管怎样,他有欣赏能力,因为贝戈特思想迷人。”斯万从不谈起 他认识的人,他当时看出我非常欣赏贝戈特,就出于好心破了例,并对 我说:
    “我跟他很熟悉,您要是喜欢,想让他为您的书题词,我可以向他 去要求。” [118]
    斯万的好意,我不敢领受,只是对他提出有关贝戈特的问题:“您 是否能告诉我,他最喜欢哪个演员?”
    “演员,我倒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认为没有一个男演员能比得上 贝尔玛,他认为贝尔玛比谁都强。您听过她的演唱吗?”
    “没有,先生,我父母不准我去看戏。”
    “真可惜。您应该去求他们。贝尔玛演《淮德拉》、《熙德》,可 以说她只是个女演员,但您知道,我不大相信艺术上的‘等级!’。”(我 发现——他在跟我外婆的两个妹妹谈话时,我也常常这样惊讶——,他 在谈到严肃的事情时,他在使用一种表达法并借此说出对某一重要问题 的看法时,他总是用一种特别的语调来突出这种表达法,这种语调没有 变化,带有讽刺味,仿佛他给这表达法加上了引号,并说:“等级,您 知道,就像可笑的人们所说的那样。”但是,既然这样可笑,他又为什 么要说等级?)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这会向您展现一种景象,同 任何杰作一样高雅,我不知道……是同”——他这时笑了起来——“沙特 尔的王后们[119]一样!”在此以前,他怕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在我看来 这想必是高雅的巴黎气派,同我外婆的两个妹妹那种外省人的武断截然 不同;我还猜想这是斯万生活的小圈子的一种思想方式,那个小圈子里 的人抗拒前几代人的诗意激情,为那些以前被认为是庸俗的琐事正名, 但过了头,并不准说“辞藻华丽的空话”。但我现在觉得,斯万对事物的 这种态度,有令人反感之处。他看起来是不敢有看法,只有在能够小心 翼翼地提供确切情况时才显得心安理得。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样做就是 在发表意见,并提出一个公设,即这些细节的确切性有着重要的意义。 于是,我又想起那天的晚餐,我当时十分伤心,因为妈妈不会上楼来到 我的房间,就在那天晚餐时他说,莱昂王妃府的舞会并不重要。然而, 他的生活是用在这种乐趣上的。我觉得这些事相互矛盾。他最终一本正 经地说出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做出他不必打上引号的评价,不再用讲究 的礼节去做他同时认为可笑的事,又是为了怎样的另一种生活?从斯万 对我谈论贝戈特的方式,我还发现这种谈吐并非是他特有的,相反,却 是作家当时的欣赏者所共有的,我母亲的女友是这样,杜·布尔邦大夫 也是这样。他们谈论贝戈特时同斯万一样:“他思想迷人,别具一格, 他讲述事物有自己的方式,有点过于讲究,但非常讨人喜欢。你不需要 看到作者的署名,就能立刻看出这是他写的。”但没有一人会说:“他是 伟大的作家,他有很大的才能。”他们甚至不会说他有才能。他们不这 样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点。我们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在一位新作 家的个人面貌中,看出我们普通理念的博物馆里以“大才能”为名的范 例。正因为这面貌是新的,所以我们认为,它和我们所说的才能并非完 全相同。我们情愿说独创性、魅力、细腻、力度;然后到有一天,我们 终于看出,这一切正是才能。
    “贝戈特是否有作品谈到贝尔玛?”我对斯万先生问道。
    “我觉得是在他论述拉辛的那本小册子里,但这本书可能已经售 完。它也许再版过。我去打听一下。另外,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去 问贝戈特,在一年里,他每星期都要到我家里来吃晚饭。他是我女儿的 好朋友。他们一起去参观古城、大教堂和城堡。”
    由于我对社会等级没有任何概念,再加上长期以来,我父亲认为我 们不能同斯万夫人和斯万小姐来往,使我认为她们和我们之间相隔万 里,结果却反而使她们在我眼里具有魅力。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母亲不 染头发,不抹口红,而我曾听到我们的邻居萨士拉夫人说,斯万夫人染 头发、抹口红,但不是为了取悦自己的丈夫,而是为了讨好德·夏吕斯 先生;我在想,她一定瞧不起我们,我心里难受,主要是因为斯万小 姐,因为我听到别人说她这个小姑娘长得非常漂亮,我常常想到她,每 次都把她的脸想象得既任性又迷人。但是,我在那天得知,斯万小姐的 生活条件极为罕见,她享有如此多的特权,却觉得受之无愧,得知当她 询问父母是否有人来吃晚饭,他们回答她的是这些光辉灿烂的音节,是 这位高贵客人的大名,但这个名字在她听来只是家里的一位老朋友:贝 戈特;我得知她吃饭时的亲切交谈——在我家里相当于我姑婆的谈话 ——,贝戈特谈论他在书中无法涉及的各种话题,对这些话题,我真想 聆听他那神谕般的高见;我还得知她要去参观一些城市,他陪同前往, 不为人知,享有天福,犹如从天而降、来到凡人中间的神祗;于是,我 体会到斯万小姐这种人的价值,同时也感到我在她看来是多么粗俗和无 知,并深切地感到,我能成为她的朋友会是多么快乐却又是无法做到的 事情,我心里既满怀希望,又充满绝望。现在,我想起她时,往往见到 她站在一座大教堂的门廊前面,向我解释那些塑像的意义,脸上带着称 赞我的微笑,把我当做她的朋友,并向贝戈特做了介绍。一座座大教堂 使我产生的迷人想法,法兰西岛[120]的丘陵和诺曼底的平原的迷人景 色,都为我想象中的斯万小姐的形象增添光彩:真是快要爱上她了。有 个人过着一种我们不熟悉的生活,我们认为爱此人就能使我们进入这种 生活,这在爱情产生所需要的条件之中,是最为重要、也是花费代价不 大的条件。即使女人认为自己只看重一个男人的外貌,并把这外貌看做 一种特殊生活的流溢。这就是她们喜欢军人和消防队员的原因;穿上军 装和制服,他们的脸就不显得那么难看;她们觉得能在护胸甲里吻到一 颗冒险而又温柔的与众不同的心;一位年轻的君主或王储,不需要有端 正的外貌,就能在他出访的外国赢得美女的芳心,而对于场外证券经纪 人来说,外貌端正也许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我在花园里看书——我姑婆无法理解我不是在星期天看书,因为在 星期天不准干任何正经事儿,也不做针线活(在一周的其它日子里,她 就会对我说:“你怎么又在看书解闷,今天可不是星期天。”说时把“孩 子气”和“浪费时间”的含义赋予这个词)——,我姑妈莱奥妮则在跟弗 朗索瓦丝聊天,并等待着欧拉莉的到来。她对弗朗索瓦丝说,她刚才看 到古皮夫人走过时“没带雨伞,身上穿着那条她在夏托登做的真丝连衣 裙。如果她在晚课前还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把裙子淋得湿透”。
    “也许是,也许是(这表示‘也许不是’)。”弗朗索瓦丝说道,以便 最终排除天好的可能性。
    “啊,”我姑妈说时拍了拍脑门儿,“这倒使我想起,我还不知道她 是不是在举扬圣体后到达教堂的。我一定别忘了去问欧拉莉……弗朗索 瓦丝,您替我瞧瞧钟楼后面的乌云和石板瓦上暗淡的阳光,今天一定会 下一场雨。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天太热了。雨越是早下越好,因为只 要不下大雨,我喝的维希矿泉水就堵在这儿下不去。”我姑妈补充道。 在她的思想之中,希望她喝的维希矿泉水下去,要比担心古皮夫人的连 衣裙淋湿重要得多。
    “也许是,也许是。”
    “那是因为如果广场上下了雨,就没有什么大的地方可以躲避 了。” [121] “怎么,三点钟了?”我姑妈突然脸色发白,大声说道,“这么说, 晚课已经开始,我把胃蛋白酶也给忘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喝的 维希矿泉水还在胃里。” 我姑妈急忙去拿紫丝绒封面、切口烫金的精装本祈祷书,匆忙中让 纸花边发黄的图像掉了出来,圣像是夹在标明节日的那几页里的,她一 面咽下滴剂,一面极其迅速地诵读经文,但对其含义有点模糊不清,原 因是她无法肯定,在早已喝下维希矿泉水之后,胃蛋白酶是否还能融入 矿泉水中,并使其下去。“三点钟了,时间过得真快!”
    玻璃窗上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上面,接着是一大片东 西轻轻落下,犹如楼上窗子里撒出的一把沙子,然后,这下落的声音扩 散开来,调节好了,有了节奏,变成流动的、响亮的、音乐般的、到处 都有的无数声音:下雨了。
    “啊!弗朗索瓦丝,我刚才说了什么?说要下雨!但我觉得听到花 园的门铃声,您去看看,这样的天气有谁会在外面。”
    弗朗索瓦丝回来后说道:
    “是阿梅代夫人(我外婆),她说要去转一圈。可雨下得很大。”
    “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我姑妈说时朝天上观看。“我以前总是 说,她的脑子跟大家不一样。我也希望现在在外面的是她,而不是 我。”
    “阿梅代夫人总是跟别人截然不同。”弗朗索瓦丝说时声音温和,她 要等到同其他仆人单独在一起时才会说,她觉得我外婆“脑子有点毛 病”。
    “圣体降福仪式结束!欧拉莉不会来了。”我姑妈叹息道。“这天气 把她给吓坏了。”
    “但五点钟还没到,奥克塔夫夫人,现在还只有四点半。”
    “只有四点半?可我已不得不拉开小窗帘,让房间里有点亮光。四 点半!在做祈求丰收的祈祷日[122]前一个星期!啊!可怜的弗朗索瓦 丝,仁慈的上帝一定对我们怒气冲冲。另外,在当今世上,坏事做得也 实在太多!我可怜的奥克塔夫以前常说,仁慈的上帝过多被人遗忘,就 会报复。”
    这时,我姑妈脸上显出红润的光彩:欧拉莉来了。可惜的是,欧拉 莉刚被带进来,弗朗索瓦丝就回来了,她确信自己的话会使我姑妈高 兴,就面带微笑,目的是想和我姑妈同乐,她清楚地说出一个个字是要 表明,她虽然使用间接引语,但作为出色的女仆,她转述的仍是客人的 原话:
    “如果奥克塔夫夫人不在休息可以接见,神甫先生将感到十分荣 幸,非常高兴。神甫先生不想打扰夫人。神甫先生现在楼下,我已请他 到客厅里等候。”
    实际上,神甫的来访给我姑妈带来的喜悦,并不像弗朗索瓦丝想象 的那样大;每当弗朗索瓦丝通报神甫光临,她总是认为要在脸上显出兴 高采烈的样子,但这种高兴的样子同女病人的心情并非完全相符。神甫 (他为人出色,我感到遗憾的是未能和他长谈,因为他虽然对艺术一窍 不通,却对词源学知之甚多)常常向尊贵的参观者介绍教堂的情况(他 甚至想写一本关于贡布雷堂区的书),却使她感到疲倦,因为他的解释 没完没了,而且翻来覆去总是这些。而当他正好与欧拉莉同时来时,他 的来访就会使我姑妈觉得实在令人难受。她情愿享受欧拉莉带来的乐 趣,而不愿意让他们一起来。但她又不敢不接见神甫,所以只是向欧拉 莉示意,叫她别跟神甫同时离开,等神甫走了之后,她要跟欧拉莉单独 待一会儿。
    “神甫先生,有人对我说什么啦,噢,是说有一位艺术家在您的教 堂里搭起画架,要临摹一个彩画玻璃窗。我可以说,到了我这个年纪, 我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当今的世人到底想要什么!在教堂里出了这种 事,真是可恶之极!”
    “我决不会说这事可恶之极,因为圣伊莱尔虽说有些地方值得参 观,却还有些地方十分破旧,如在我可怜的教堂里,在整个主教管区, 只有它尚未整修!天哪,门廊又脏又旧,但毕竟格调庄重;还有那些描 绘以斯帖的挂毯,我个人觉得值不了几文钱,但给行家一看,认为只比 桑斯的挂毯[123]稍逊一筹。不过我也看出,除了某些细节有点写实之 外,挂毯上的其它部分却表现出真正的洞察力,但那些彩画玻璃窗,希 望别跟我提起。那些窗子照不进阳光,还会用一种我也无法确定的颜色 的反光使你看走眼,保留那些窗子难道是明智之举?而在教堂里,地上 没有两块石板高低一样,但有人却不同意给我换掉,借口说这是贡布雷 历代修道院院长和盖尔芒特的爵爷们即以前那些布拉邦特[124]伯爵的坟 墓。当今的盖尔芒特公爵的直系祖先,也是公爵夫人的直系祖先,因为 她是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位小姐,嫁给了自己的堂兄。”(我外婆一向对 别人不感兴趣,最终把别人的名字全部搞错,每当有人说出盖尔芒特公 爵夫人的名字,她就以为这应该是维尔帕里齐的一个亲戚。大家听了都 哈哈大笑,而她却还要为自己辩护,根据是一封通知信:“我好像记得 信里有盖尔芒特这个姓。”但这一次,我和其他人一起反对她,因为我 不能同意她寄宿学校的女友跟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后代有血缘关 系。)“您看看鲁森维尔,现在只是个农夫的堂区,而在古代,这地方 应该在毡帽和座钟的贸易方面有过巨大发展。(我对Roussainville(鲁 森维尔)这个词的词源吃不准。我个人认为其词源为Rouville(Radulfi villa红城),就像Chateauroux(夏托鲁)(Castrum Radulfi红堡)那 样,但这点我要到以后再跟诸位叙说。)不错!教堂的彩画玻璃窗非常 漂亮,几乎都是现代制作,这壮观的《路易-菲力浦巡幸贡布雷》,其 实放在贡布雷最为合适,有人说它同沙特尔的彩画玻璃窗不相上下。我 昨天还看到佩尔斯皮埃的兄弟,他是艺术爱好者,把它看做最美的彩画 玻璃窗。[125] “但是,当我对这位艺术家说起此事时,他显得很有礼貌,俨然是 一位真正的绘画高手,我就问他:这彩画玻璃窗比其它玻璃窗要暗淡一 些,您认为它到底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
    “我敢肯定,您要是向主教大人提出这个请求,”我姑妈说时有气无 力,她已开始想到,她很快就会感到疲倦,“他一定不会拒绝给您换上 新的彩画玻璃窗。”
    “那您就去指望吧,奥克塔夫夫人。”神甫回答道。“但是,正是主 教大人为这陈旧的玻璃窗说了话,证明它表现的是恶人吉尔贝[126],即 盖尔芒特的领主,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直系后代,此人在画中接 受圣伊莱尔的赦罪,而热纳维耶芙是盖尔芒特家族的一位小姐。”
    “圣伊莱尔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没看到?”
    “有的,是在彩画玻璃窗的角落里,您从未注意过一位穿黄色连衣 裙的女士?啊!那就是圣伊莱尔,您知道,在有些省被称为圣伊利埃、 圣埃利埃,在汝拉省,甚至被称为圣伊利。sanctus Hilarius(圣伊莱 尔)各种讹误的称呼,在真福者名字的讹用中也算不上十分奇特。譬如 说,亲爱的欧拉莉,您的主保圣人sancta Eulalia(圣欧拉莉娅),您知 道她在勃艮第叫什么吗?就叫saint Éloi(圣埃卢瓦):成了男圣人。欧 拉莉,您百年之后,有人会把您说成男人,您看到了吗?” [127]——
    “神 甫先生总能想出开玩笑的话。” [128]——
    “吉尔贝的哥哥,即结巴查理, 是虔诚的王子,年纪轻轻父亲就去世,他父亲疯子丕平[129]死于精神病 发作,他执掌王权,像目无法纪的青年那样随心所欲,只要觉得一座城 里有个人的脸看不顺眼,他就把那里的居民杀得一个不留。吉尔贝要对 查理进行报复,就下令烧掉贡布雷的教堂,即最早建的那座,提奥特贝 尔特[130]在率领侍臣离开这儿附近的蒂贝齐(拉丁文为Theodeberciacu) 乡间行宫,去跟勃艮第人作战时说,如果真福者保佑他取得胜利,他一 定在圣伊莱尔的坟墓上建造教堂。现在这教堂只有地下室了,泰奥多尔 想必带您下去看过,因为吉尔贝把教堂的其余部分都烧得精光。后来, 吉尔贝在征服者威廉[131](神甫把Guillaume(纪尧姆,即William威廉) 说成Guilôme(纪洛姆))的帮助下打败了背运的查理,因此有许多英 国人前来参观。但他看来没能赢得贡布雷居民的好感,因为他在弥撒结 束后出来时,居民们朝他冲了过去,把他的脑袋给砍了下来[132]。另 外,泰奥多尔出借一本书,书上有说明。
    “但是,我们教堂无可争议的奇事,则是在钟楼上看到的壮观景 色。当然啰,您身体不是十分强壮,我不会劝您登上我们的九十七级台 阶,这正好是米兰大教堂著名圆屋顶一半的高度。即使您身体强壮,走 上去也有点吃力,更何况上去时要弯着腰,以免撞破脑袋,还要用衣袖 把楼梯上的蜘蛛网拨开。不管怎样,您得多穿点衣服,”他补充道(他 并没有发觉,认为我姑妈能爬上钟楼的想法,使她感到多么气 愤),“因为到了上面,穿堂风很大!有些人说,在上面浑身发冷,就 像死了那样。这没什么关系,在星期天,总是有一群群人来,有的来自 遥远的地方,来这里眺望美景,回去时高兴极了。对,下星期天,要是 天气仍这样好,您一定会看到有人上去,就像祈祷日时那样。另外,还 得承认,从上面俯瞰,会觉得自己如入仙境,看到远处的平原上一条条 道路,感到别具一格。在天气晴朗之时,甚至可以看到韦尔纳伊。特别 是有些事物,您在上面可以看到其全貌,而在平时却只能看到这一半而 看不到那一半,如维冯纳河和贡布雷近旁圣阿西兹的那些沟渠,维冯纳 河则被大树构成的护田林带拦腰截断,还有茹子爵市(拉丁文为 Gaudiacus vice comitis,这您知道)的各条运河。我每次去茹子爵市, 只看到运河的一段,我转过一条街后才看到另一段,但已看不到刚才看 到的那段。我想在脑中把这两段连在一起,但效果不佳。如在圣伊莱尔 钟楼上看,那就完全不同,城市中的河网全都呈现在你的眼前。只是看 不到水,它们就像一条条长长的裂缝,把城市切割开来,而城市则像已 被切开但仍合在一起的松甜圆面包。最好自己分身有术,既在圣伊莱尔 钟楼上,又在茹子爵市内。”
    神甫让我姑妈听得十分疲倦,他走后不久,我姑妈只好把欧拉莉也 打发走。
    “啊!我可怜的欧拉莉,”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并从她的手够得着 的一个小钱包里拿出一枚硬币,“拿着,您在祈祷时可别把我忘了。”
    “噢!奥克塔夫夫人,我不知该怎么才好,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来 的,这您清楚!”欧拉莉说时既犹豫又尴尬,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显 出不满的样子,以逗我姑妈高兴,但又不惹她生气,因为如果有一天欧 拉莉在接过硬币时稍有疏忽,没有像平时那样表示不满,我姑妈就会 说:
    “我不知道欧拉莉是怎么回事;我给她的跟平时一样多,可她并没 有显出满意的样子。”
    “我觉得她没什么可抱怨的。”弗朗索瓦丝叹息道,因为她总是觉 得,我姑妈送给她和她孩子的东西微不足道,而我姑妈每个星期天放在 欧拉莉手里的小额硬币,则是给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大肆挥霍的钱财, 而且放的时候总是十分神秘莫测,弗朗索瓦丝从未看到是什么硬币。这 不是因为我姑妈给欧拉莉的钱,弗朗索瓦丝想要占为己有。我姑妈拥有 的财产,已使弗朗索瓦丝获益匪浅,她知道,女主人有钱,同时也在众 人眼中提高了女仆的地位,使女仆显得光彩,她弗朗索瓦丝在贡布雷、 茹子爵市和其它地方颇有美名,是因为我姑妈拥有众多庄园,是因为本 堂神甫经常来访并进行长时间的闲聊,是因为她喝的一瓶瓶维希矿泉水 出奇的多。她节省只是为了我姑妈;管理我姑妈的财产,是她梦寐以求 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她就不准别人插手,而且像母亲保护子女那样冷 酷无情。她知道,我姑妈的慷慨大方,是难以纠正的毛病,我姑妈要是 给有钱人送厚礼,她倒觉得并无大错。她也许在想,我姑妈的礼物对有 钱人来说并非必需之物,他们对她好,别人不会怀疑是因为她送礼的缘 故。另外,送礼给有钱人家,如萨士拉夫人、斯万先生、勒格朗丹先生 和古皮夫人,即跟我姑妈“地位相同”又“情投意合”的人,在她看来是有 钱人奇特而又灿烂的生活中的一种习俗,他们打猎,举办舞会,相互拜 访,对这些人,她会露出欣赏的微笑。但是,也会出现另一种情况,即 我姑妈慷慨大方的受益者,是被弗朗索瓦丝称之为“跟我半斤八两、并 不比我好的人”,这些人她极为蔑视,除非他们叫她“弗朗索瓦丝太 太”,并认为自己“比她差”。她看到我姑妈不听她的劝告,仍然一意孤 行,送钱大手大脚——至少弗朗索瓦丝这样认为——,而且送给那些不 该送的人,她就开始觉得,同她所想象的慷慨地送给欧拉莉的钱相比, 我姑妈送给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弗朗索瓦丝认为,欧拉莉用她来访 时得到的赏钱,足以轻而易举地买下贡布雷周围任何一座大庄园。事实 上,对于弗朗索瓦丝隐藏的巨额财产,欧拉莉所做的估计也相差无几。 通常,欧拉莉走后,弗朗索瓦丝就心怀叵测地猜测她拿到多少钱。她恨 她,但又怕她,当她在这儿时,她觉得自己理应对她“笑脸相迎”。在她 走后,她就原形毕露,从不对她直呼其名,但只是说些女预言家预示的 神谕,或是带有普遍意义的格言警句,如《旧约·传道书》里的格言, 但我姑妈听得出她引用的动机。她从窗帘边上往外观看,等欧拉莉把大 门关上,就说道:“马屁精总能设法被人请到家里,去拿赏钱;但别着 急,仁慈的上帝总有一天会要惩罚他们。”她说时目光斜视,就像一心 只想着亚他利雅的约阿施,在说含沙射影的话:
    恶人的幸福,犹如激流奔腾而去。[133]

    但是,本堂神甫也来了,他来访的时间长得要命,弄得我姑妈精疲 力竭,这时,弗朗索瓦丝跟着欧拉莉走出房间,并说道: “奥克塔夫夫人,我让您独自休息,您样子十分疲倦。”
    我姑妈听了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即将断气,眼睛闭着, 犹如死人一般。但是,弗朗索瓦丝刚走到楼下,极其有力的四记铃声在 屋子里响起,我姑妈在床上坐起,叫道:
    “欧拉莉是不是已经走了?您瞧,我忘了问她,去望弥撒时,古皮 夫人是否是在举扬圣体前到的?您快跑去追她!”
    但弗朗索瓦丝独自一人回来,她没有追到欧拉莉。
    “真扫兴。”我姑妈说时摇了摇头。“只有这事重要,我当时应该问 她!”
    我姑妈莱奥妮的生活就是这样过的,天天如此,千篇一律,却愉 快、美好,她假装蔑视,却又满怀深情地称之为她“循规蹈矩的生活”。 她这种生活,受到众人的保护:在家里,大家都知道劝她采取更为合理 的养生之道是白费力气,就渐渐对她听之任之,并尊重她的生活习惯; 即使在镇上也是如此,离我们家有三条街远的地方,有一个包装工,他 在钉箱子之前,总要派人来问弗朗索瓦丝,我姑妈是否“不在休息”。然 而,这循规蹈矩的生活,在那年中有一次遭到了破坏。一个果实长在看 不到的地方,熟了也无人知道,到时候就掉落下来;同样,一天夜里, 帮厨女工突然临产。她痛得无法忍受,由于贡布雷没有稳婆,弗朗索瓦 丝只好在天亮前出发去蒂贝齐叫稳婆。因为帮厨女工叫喊,我姑妈无法 休息,而弗朗索瓦丝去的地方虽然不远,却到很晚才回来,使我姑妈十 分挂念。因此,我母亲在上午对我说:“你上去看看,你姑妈是否需要 什么。”我走进第一个房间,从开着的门朝里望去,只见我姑妈侧卧在 床上,正在睡觉;我听到她轻轻的呼噜声。我正想悄悄地离开,但无疑 是我发出的声音传到了她的睡梦之中,并将其“变速”,就像在谈论汽车 时所说的那样,因为这打鼾的乐声停了片刻,然后又以低一度的音调响 了起来,过一会儿她就醒了,把脸转过来一半,使我能够看到;她的脸 显出恐惧的样子;显然,她刚才做了个噩梦;她这样躺着,不能看到 我,我待在那儿,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但她看来已恢复对现实的感 觉,认识到刚才使她惊恐的幻觉之虚假;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既表 示高兴,又是对上帝的虔诚感谢,因为上帝能使生活不像梦境中那样残 酷;她在独自一人之时,有低声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就轻轻地说 道:“感谢上帝!我们的烦恼事,只有临产的帮厨女工。啊!我刚才梦 见我的奥克塔夫死而复生,他想要陪我每天散步!”她的手伸向放在小 桌上的念珠,但她再次感到困倦,使她无力去拿:她又睡着了,心里十 分平静,我则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我听到什么话,她和别人都不会知 道。
    除了像这次临产那样罕见的事件之外,我姑妈循规蹈矩的生活从未 有过任何变化,我在说这话时并未涉及一种变化,这种变化定期出现, 总是那样,只是在单调中增加一种次要的单调。那是在每个星期六,弗 朗索瓦丝下午要去松林鲁森维尔的市场,大家的午饭就提前一个小时 吃。我姑妈对每周一次这样改变习惯早就习以为常,她对这种新习惯的 喜爱甚于其它习惯。这已成为她的“老规矩”——就像弗朗索瓦丝所说 ——,如果有个星期六要等到平常的时间再吃午饭,她就会觉得“乱了 套”,犹如在平时要像星期六那样提前一小时吃午饭。在我们大家看 来,提前吃午饭使星期六具有一种宽容的、令人愉悦的特殊形象。在平 时,你在精神放松的午餐前还有一个小时要过,这时你却看到端来时鲜 的苦苣、特别照顾的摊鸡蛋和不该得到的牛排。这种与平时不对称的星 期六再次来到,是家里的、地方性的乃至该地公民的一个小小的事件, 它在平静的生活和封闭的群体中产生一种国民的联系,并成为谈话、玩 笑和任意夸张的叙述的热门题材:如果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具有编写史诗 的头脑,它就是一组传奇故事现成的核心。在早上,大家还穿着睡衣, 但为了感到团结一致的力量,不知怎么就相互说起话来,说时心情愉 快,态度诚恳,怀有爱国热忱:“时间一刻也不能浪费,咱们不要忘 记,今天是星期六!”我姑妈则在跟弗朗索瓦丝商议,认为这一天要比 平日来得长,就说道:“您是否给他们烧一块小牛肉?今天可是星期 六。”到了十点半,如果有人心不在焉地掏出怀表,并说:“啊,吃午饭 还有一个半小时。”那么,大家都会高兴地对他说:“唉!您在想什么? 您可忘了今天是星期六!”过了一刻钟,大家还觉得这样健忘实在可 笑,都说要上楼去把这件事告诉我姑妈,让她也乐一乐。连天空仿佛也 变了样。午饭后,太阳知道今天是星期六,就在天上多游荡了一个小 时;有人想到去散步的时间迟了,就说:“怎么,才两点?”听到伊莱尔 钟楼的两下钟声消失(钟声敲响时,在冷清的小路上一般还见不到一个 人,因为这是午饭或午睡的时间,这生机勃勃的河流沿岸,这时连垂钓 者也不会去;这两下钟声在茫然的天空中消逝,天上只有几朵白云,看 上去懒洋洋的),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对他回答道:“您有错觉,是因为 我们吃午饭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您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有个野 蛮人(不知道星期六特殊性的人,我们均称之为野蛮人)在十一点钟时 来找我父亲说话,却看到我们已在吃饭,感到十分意外,他的惊讶是弗 朗索瓦丝一生中最高兴的一件事。但是,如果说她感到有趣的是困惑的 来客不知道我们星期六提前吃午饭,那么,她感到更加滑稽的是(她从 心底里赞成这种狭隘的沙文主义),我父亲没有想到这野蛮人竟会不知 道此事,看到他对我们已在餐厅吃饭感到惊讶,就没有做出其它解释, 只是回答道:“啊!今天是星期六!”说到这里,她总要去擦因高兴而流 出的眼泪,为了增添乐趣,她就延长谈话的时间,杜撰来客的回答,而 对客人来说,这“星期六”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添油加醋,我们并不抱 怨,我们觉得她编造得还不够多,就说道:“我感到他还说了别的话。 您第一次说这件事时,说的时间还要长。”但我姑婆放下了手里的活, 抬起头来,从夹鼻眼镜上方看着我们。
    星期六还有一点特别:在五月份,我们星期六晚饭后出去,去参 加“马利亚月[134]”的仪式。
    我们有时会在那里遇到樊特伊先生,他对“受现代思想影响的那种不修边幅的可悲青年”持严厉态度,因此,我母亲检查了我的穿着,觉 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我们才去教堂。我记得是在马利亚月开始喜欢 英国山楂花的。英国山楂花不仅放在十分神秘但我们有权进入的教堂 里,摆在祭坛上面,同秘密祭礼无法分开,因为它们是祭礼的组成部 分,它们在蜡烛和祭器中间展现其在水平方向相互交杂的枝条,犹如节 庆的装饰,而枝条上布满了一束束白亮的小花蕾,如同新娘长裙的拖 裾,使枝条显得更加美丽。但是,我只敢偷偷瞧瞧它们,并感到这富丽 的花饰就像活的一样,感到是大自然把它们从枝叶中剪了下来,配上这 些白色的花蕾,作为最出色的点缀,使这种装饰既能博得大众的喜爱, 又具有秘密仪式的庄严。叶子上方,到处开出妩媚的花冠,显得无忧无 虑,它们漫不经心地托着一束雄蕊,犹如拿着最后一件轻盈的首饰,雄 蕊细如蛛丝,全都像被浓雾笼罩,我注视着它们,企图在我内心深处模 仿开花的情形,把它想象成一位白衣少女,心不在焉却又活泼可爱,只 见她眯着眼睛,目光多情,惊讶而又迅速地摇晃着脑袋。
    樊特伊先生同 女儿一起坐在我们旁边。他出身名门,曾当过我外婆的两个妹妹的钢琴 教师,他在妻子死后得到一笔遗产,便隐居在贡布雷附近,常常受到我 家的接待。但他过于腼腆,不想再来我家,以免遇到斯万,用他的话来 说,斯万的“婚姻追求时尚,但并不得体”。我母亲得知他会作曲,就热 情地对他说,她下次去看他时,他一定要给她演奏一段他写的曲子。樊 特伊先生本应感到十分高兴,但他过于礼貌和善良,显得顾虑重重,总 是为别人设身处地,即使他按自己的意图去做,或者只是让别人猜出他 的意图,他仍然怕让别人感到厌倦,怕让别人觉得他自私。我父母去拜 访他的那天,我是跟他们一起去的,但他们准许我待在外面;由于樊特 伊先生在蒙茹万的屋子建在灌木丛生的小山岗下面,我当时躲在山岗 上,与三楼的客厅处于同一水平面上,离窗子只有五十厘米的距离。当 仆人通报我父母已到时,我看到樊特伊先生急忙把一本乐谱放在钢琴上 显眼之处。但我父母进去之后,他又把乐谱拿掉,放在一个角落里。也 许他是怕他们认为,他高兴见到他们,只是因为能给他们演奏他作的 曲。我母亲去看他时,总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每次都要再三声明:“我 不知道是谁把这东西放在钢琴上的,它平时不是放在这儿。”然后,他 让谈话转向其它话题,原因恰恰是他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他酷爱的惟 有女儿,他女儿样子像男孩,看上去身强力壮,你如果看到她父亲对她 关心得无微不至,总要给她多围上一条披肩,你就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 笑。我外婆指出,这女孩虽然相貌粗犷,脸上全是雀斑,但目光中流露 出来的却是温柔和娇弱,甚至可以说是羞怯。她说了一句话之后,就用 对方的思想来理解这话,以避免可能出现的误会,于是你可以看到, 这“淘气鬼”男性化的脸仿佛变得透明,清楚地显现出哀婉动人的姑娘极 其清秀的面容。
    离开教堂前,我在祭坛前跪了下来,站起来时突然感到,英国山楂 花散发出一种巴旦杏般既苦又甜的气味,我这时发现,花上有一些颜色 更黄的小点,在我的想象之中,这气味应该藏匿在那些花的下面,就像 在撒有面包屑或干酪丝的那部分下面,有杏仁奶油饼的味道,在雀斑下 面,则有樊特伊小姐面颊的味道。虽然英国山楂花一动不动、不言不 语,但这种间歇性的气味,却如同它们紧张生活的低声倾诉,祭坛也因 此而颤动,就像乡村的树篱,受到昆虫触角的拨弄,而想到昆虫,是因 为看到几个橙黄色般的雄蕊,它们仿佛仍保持着春天的锐气和挑逗的能 力,如同昆虫,而如今已变成花朵。
    走出教堂后,我们同樊特伊先生在门廊前闲聊片刻。广场上有几个 孩子在吵架,樊特伊先生走过去把他们分开,他帮那些小的说话,对大 的进行训斥。他女儿用粗大的响嗓门对我们说,她见到我们非常高兴, 我们立刻感到,她内心其实更加敏感,正在为男孩般冒失的话感到脸 红,因为我们会因此而认为,她想让我们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她父亲 给她披上大衣,然后他们坐上一辆敞篷两轮轻便马车,由她自己驾车, 向蒙茹万驶去。至于我们,由于第二天是星期天,大家要睡到去望大弥 撒时才起来,所以如果月明天热,我父亲就不让我们直接回家,而是爱 好虚荣,让我们从髑髅地树林作长途散步,我母亲不善于辨别方向和认 路,就把这种散步看做天才战略家的壮举。有时,我们一直走到高架 桥,这石桥从火车站开始延伸,在我看来象征着被逐出文明世界的痛 苦,因为每年从巴黎回来,那里的人就叮嘱我们,在快到贡布雷时一定 要格外小心,别让火车开过车站,并要预先做好准备,因为火车只停两 分钟,然后开到高架桥上,离开信奉基督教的地方,在我看来,贡布雷 处于基督教世界的边缘。我们回去时走火车站大道,市镇里最赏心悦目 的别墅都在那里。在每个花园,月光如同于贝尔·罗贝尔[135]那样,描绘 出白色大理石台阶、喷泉和微微开启的栅栏门。月光已把电报局弄得如 毁掉一般,剩下的只有一根拦腰切断的柱子,但柱子仍展现出名垂千古 的遗迹之美。我步履艰难,困得无法站立,椴树的香味在我看来是一种 奖赏,只有付出极度的劳累才能得到,但并不值得。从一扇扇间距甚远 的栅栏门里,被我们孤独的脚步声吵醒的一条条狗轮番狂叫——现在我 有时在晚上仍听到这种吠声——,在这些狗叫声中,应该隐藏着火车站 大道(大道边上已建起贡布雷公园),因为我不管人在何处,只要吠声 响起并传播开来,我就看到这条大道,以及道旁的椴树和被月光照亮的 人行道。

    突然,我父亲叫我们停下脚步,并问我母亲:“我们现在何处?”我 母亲走得精疲力竭,但仍为他而自豪,她温柔地向他承认,她对此一无 所知。他耸了耸肩,笑了。他用手一指,就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那 样,把我们花园后面的小门竖立在我们面前,小门跟着圣灵街街角一起 在这些陌生小路的尽头等候我们。我母亲钦佩地对他说:“你真高明!”从那时起,我就不用再走一步,花园里的地会代我举步,在这个 花园里,我的行为早已不用意识指点:习惯已把我抱在怀里,像抱婴儿 一样把我抱到床上。
    星期六那天的时间,要比平时提早一个小时,而且那天弗朗索瓦丝 又不在家,所以在我姑妈看来,那天的时间过得要比平时来得慢,但她 从一星期的第一天起,就焦急地等待星期六的到来,仿佛那一天会有新 鲜事儿,会有她那虚弱而又躁狂的身体还受得了的娱乐。但是,这并不 是因为她不希望时而发生某种巨大的变化,不是因为她未曾有过希望改 变现状的例外时刻,在那种时刻,有些人由于没有精力或缺乏想象,无 法从自身中获取革新的力量,就要求即将来到的一分钟或拉铃的邮递员 给他们带来即使是糟糕的新意,如一种激动、一种痛苦;在那种时刻, 感觉被幸福弄得像闲置的竖琴那样默默无声,希望发出声音,就被一只 手拨弄,哪怕这粗暴的手将琴弦弄断;在那种时刻,意志历尽艰辛才获 得权利,可以毫无阻碍地纵欲和受苦,却要把缰绳交给专横乃至残酷的 事件掌握。也许是我姑妈稍有劳累,其体力就会消耗殆尽,靠休息只能 点滴恢复,完全复原则需极长的时间,所以要过好几个月,她才刚刚达 到精力充沛的状态——这种状态,其他人是在活动中达到,但不知道也 无法决定如何使用这种精力。我现在毫不怀疑,在当时——就像她每天 有“百吃不厌”的土豆泥,过了一段时间,就想用奶油白色调味汁烧土豆 来取而代之——,由于她十分喜欢的单调日子日积月累,她就期待着家 里发生重大动乱,这种动乱只持续片刻时间,却会迫使她进行一种一劳 永逸的变革,她知道这种变革对她身心有益,但却无法由自己来下这个 决心。她对我们的爱真心实意,她会乐意为我们哭泣;在她感到身体舒 服又不出汗时,突然传来消息,说屋子失火,我们都被烧死,屋子即将 全部烧光,但她立刻起床,才不慌不忙地逃过一劫,这种消息,想必是 她常常希望出现的事,原因是有附加的好处,一是可以使她在长久的哀 悼中品尝到她对我们深切的爱,二是可以使镇里的人惊讶不已,见她走 在为我们送葬的行列前头,既勇敢又伤心,站在那里犹如垂死之人,而 最大的好处,则是使她不必再三犹豫,可以趁此机会,立刻去她在米鲁 格兰那座有瀑布的漂亮庄园度过夏日的时光。但此类大事从未发生,虽 说她在无数次全神贯注地打通关时,肯定在想此类大事的发生(刚开始 发生时,得知第一件出人意料的小事,听到那句说出噩耗、其语气令人 终身难忘的话,听到所有打上真实死亡——这跟死亡逻辑的和抽象的可 能性完全不同——印记的话,她会感到五内俱裂),在这种情况下,她 只能降低要求,为了在她生活中不时增添乐趣,她就杜撰情节曲折的故 事给自己听,而且听得入迷。她一时高兴,突然设想弗朗索瓦丝偷她的 东西,她略施妙计才得到证实,并把她当场捕获;她独自一人玩牌时, 常常是既打自己的牌,又打对家的牌,现在她一面尴尬地说出弗朗索瓦 丝的道歉,一面又对此做出回答,她正在火头之上,回答时怒气冲冲, 正在这时,我们中有个人走了进去,只见她浑身是汗,目光如炬,假发 移位,显出她光秃秃的额头。也许弗朗索瓦丝有时听到从隔壁房间里传 来的尖酸刻薄的挖苦话,这挖苦话是对她说的,但是,如果这话想出来 后藏在心里,如果我姑妈把它们低声说出时并未说得活灵活现,那么, 我姑妈不会因想出这些话而感到心情十分舒畅。有几次,我姑妈觉得这 种“床上的表演”还不过瘾,就想找人演出她的剧本。于是,有一个星期 天,她神秘兮兮地把所有的门通通关上,并告诉欧拉莉,说她对弗朗索 瓦丝的诚实有怀疑,想把这女仆辞退;另一次,她告诉弗朗索瓦丝,说 她怀疑欧拉莉不忠实,不久之后将把她拒之门外;几天以后,她对前一 天的知心朋友感到厌烦,又跟背信弃义者好上了,不过在下次演出时, 这两者将交换各自的角色。但是,欧拉莉有时会引起她的怀疑,只是麦 秸不经烧,很快就会熄灭,因为欧拉莉不住在我们家里。对弗朗索瓦丝 的怀疑就不同了,因为我姑妈总是感到弗朗索瓦丝跟她同住一屋,但由 于害怕起床后会着凉,所以不敢走到楼下的厨房,看看她的怀疑是否有 根有据。这样,她的思想逐渐发生变化,脑子里不再想别的事情,只是 想猜出弗朗索瓦丝每时每刻会做些什么,会对她隐瞒什么。我姑妈会发 现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看出她说话中的矛盾以及她仿佛想隐瞒的愿 望。她向弗朗索瓦丝表明,她揭穿她,只消一句话,这句话使弗朗索瓦 丝脸色发白,而我姑妈刺到这可怜女人的心里,似乎找到了一种残酷的 娱乐方法。到了下一个星期天,欧拉莉的揭示——犹如那些发现,突然 为一门举步维艰的新兴科学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向我姑妈证 明,她的怀疑同实际情况相比,可说是小巫见大巫。
    “但弗朗索瓦丝现 在应该知道,您给了她一辆马车。”
    ——“我给了她一辆马车!”我姑妈 大声说道。
    ——“啊!我可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看到她乘坐敞篷四轮 马车,去鲁森维尔的市场,像阿尔塔邦[136]那样神气活现。我以为是奥 克塔夫夫人给她的。”
    时间一长,弗朗索瓦丝和我姑妈变得像野兽和猎 人那样,时刻都在提防对方的阴谋诡计,我母亲担心这样下去,弗朗索 瓦丝会真的恨我姑妈,因为我姑妈总是用极其严厉的方式去伤害她。总 之,对我姑妈的一言一行,弗朗索瓦丝都越来越注意,而且注意得非同 寻常。她如要对我姑妈提出什么要求,就再三考虑,应该用什么方式来 提。一旦要求提出,她就偷偷地对我姑妈进行观察,想要从她的脸部表 情中猜出她的想法,以及她将会做出的决定。有个艺术家,读了十七世 纪的那部回忆录[137],希望同伟大的国王高攀,以为要走这条路,只需 编造家谱,表明自己是历史上一家族的后裔,或是同当今欧洲一位君主 保持通信联系,结果却适得其反,因为他对老方法照搬不误,却不知它 们已不能使用;同样,外省的一位老年妇女,一心一意听从各种难以抑 制的怪癖和因无所事事而产生的邪念的摆布,虽然从未想到过路易十 四,却看到她一天中所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如起身、午餐、休息,因 其独断独行的特点,竟同圣西蒙所说的凡尔赛的生活“机制”如出一辙, 她也可以认为,她的沉默,即心情愉快或表情高雅的一种表示,会使弗 朗索瓦丝进行热情或惊慌的评论,这跟一位朝臣乃至显贵在凡尔赛一条 小径的拐弯处递上请求书时,国王的沉默、愉快情绪和高傲所引起的评 论完全相同。
    有个星期天,我姑妈同时接待了本堂神甫和欧拉莉的来访,然后进 行休息,我们都上楼去向她道晚安,我妈妈则对她表示同情,说运气真 是不好,客人总是一起来到。 “我知道,今天下午事情又不凑巧,莱奥妮,”她用柔和的声音说 道,“您的客人又一起来了。”
    我姑婆用“这样很好……”来打断我妈妈的话,因为她自从女儿生病 以来,她觉得应该使其精神振作,什么事都要让女儿从好的方面去看。 但这时我父亲开了口。
    “我想趁全家都在这里的机会,”他说道,“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 样我不必给每个人都讲一遍。我担心我们跟勒格朗丹闹翻了:今天上 午,他勉强跟我打了声招呼。”
    我没有留下来听我父亲的故事,因为我们在弥撒后遇到勒格朗丹先 生时,我正好跟我父亲在一起,所以我就下楼到厨房里去打听晚饭吃什 么菜,打听晚饭的菜谱是我每天的一种消遣,就像看报上的新闻一样, 我知道了会非常兴奋,犹如获悉庆祝会的节目单那样。勒格朗丹先生走 出教堂后从我们身边经过时,走在我们只是面熟的一位邻近的城堡女主 人旁边,我父亲跟他打了个招呼,既友好又矜持,但我们没有停下脚 步;勒格朗丹先生勉强回了礼,显出惊讶的样子,仿佛没有认出我们, 他目光使用的视角,是不想跟你彬彬有礼的人所特有的,这种人的眼睛 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仿佛是在一条漫长道路的尽头看你,由于距离极 远,你在他们眼里只有木偶般大,他们只对你微微点头,是为了与你的大小相称。
    不过,与勒格朗丹同行的那位女士,倒是道德高尚、受人尊敬;他 不可能与她关系暧昧,也不会因被别人看到而感到尴尬,于是我父亲就 想,他怎么会使勒格朗丹感到不满。“我知道他在生气,但我越发感到 遗憾,”我父亲说道,“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身穿节日的盛装,而他待在中 间,却穿着单排扣短上衣,系着皱巴巴的领带,真是不修边幅,又实在 简朴,那模样算得上天真,非常讨人喜欢。”但是,家庭会议一致认 为,我父亲在胡思乱想,或是当时勒格朗丹在专心想什么事。另外,父 亲的担心在第二天晚上就被消除得一干二净。我们当时长途散步回来, 在老桥旁边看到了勒格朗丹,他节日放假,在贡布雷待了好几天。他走 到我们面前,伸出了手,并问我:“读书先生,您是否知道保罗·德雅尔 丹[138]的这句诗: 树林已黑,天空尚蓝 难道不是目前的确切写照?您也许从未读过保罗·德雅尔丹的书。 您去读吧,孩子;有人对我说,他现在入了布道兄弟会,当了修士,但 在以前,他长期是笔触清纯的水彩画家…… 树林已黑,天空尚蓝…… 但愿这天空对您永蓝,年轻的朋友;即使在我现在已到的这个时 刻,树林已黑,夜色将临,您也会感到安慰,就像我这样,朝天空那边 观望。”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枝香烟,站在那里,眼睛久久地望着地平 线。“再见了,朋友们。”他突然对我们说,并离开了我们。
    这时,即我下楼去打听菜谱时,晚饭的烹饪已经开始,弗朗索瓦丝 指挥着当她帮手的自然力量,他们像梦幻剧中的巨人,毛遂自荐当了厨 师,只见她敲着煤把火烧旺,用蒸汽来焖土豆,用火把一道道佳肴烧得 恰到好处,这些菜首先在陶瓷炊具中加工,炊具有大缸、大锅、小锅、 鱼锅,有野味砂锅、糕点模子、奶油小罐,还有一整套各种大小的平底 锅。我驻足朝案子上观看,只见帮厨女工刚剥好的豌豆排列成行,可以 数得清楚,就像台球桌上的绿色弹子;但是,我看得出神的是一根根芦 笋,它们仿佛在群青色和粉红色的水里浸泡过,上部穗状,精细地染上 淡紫色和天蓝色,彩虹色渐渐变淡,直至根部——那里仍有泥土的污迹 ——,这彩虹色并非出自泥土。我感到,天空的这些不同的色彩,展现 出美妙的精灵,他们在戏耍中变成蔬菜,把自己的身体化为食物,使人 在这熹微晨光、初现彩虹和暮霭蓝天之中看出一种可贵的本质,在我晚 饭时吃过芦笋之后的整个夜晚,我还能辨认这种本质,那时,他们演的 闹剧既粗俗又有诗意,犹如莎士比亚的梦幻剧,竟把我夜壶里的脏物变 成香水。
    可怜的“乔托的爱德”——斯万是这样称呼她的——,根据弗朗索瓦 丝的安排,在给芦笋“削皮”,芦笋放在她旁边的一只篮子里,只见她脸 上显出痛苦的样子,仿佛在经受人间的一切苦难;芦笋的粉红色袍子上 方,是轻盈的天蓝色冠冕,上面的一颗颗星精致地勾勒出来,犹如帕多 瓦的壁画中美德的化身戴在头上或插在篮里的花冠。这时,弗朗索瓦丝 正在转动铁扦上的一只烤鸡,这鸡只有她一人烤得好,她的名声随着烤 鸡的香味传到贡布雷的四面八方。烤鸡被她端到我们桌上,显现出我特 地勾勒的她品格中温柔的一面,这鸡肉给她烤得又亮又嫩,其香味在我 看来是她一种美德的芳香。
    但是,就在我父亲在家庭会议上就遇到勒格朗丹一事征求意见以及 我下楼去厨房的那天,乔托的爱德因刚刚生育而身体十分衰弱,不能起 床;弗朗索瓦丝没有了帮手,做事就慢了。我走到楼下时,她正在朝向 家禽棚的厨房后间里杀鸡,那只鸡在本能地进行绝望的挣扎,弗朗索瓦 丝怒不可遏,想在鸡耳下方割断喉管,并大叫“该死的畜生!该死的畜 生!”,这就使我们这位女仆的温柔、和蔼有点失色,不像在第二天晚 餐时,鸡皮如绣金的祭披,鸡汁如从圣体盒中滴出,使她显得光彩照 人。鸡杀死后,弗朗索瓦丝把流出的鸡血盛好,但这血并未消除她心头 之恨,她看着这对头的尸体,又最后骂了一次:“该死的畜生!”我颤抖 地上了楼;我真想立刻把弗朗索瓦丝赶出家门。但是,谁来给我做这样 热的圆面包,这样香的咖啡,还有……这样的烤鸡?……实际上,这种 懦夫的算盘,人人都像我这样打过。因为我姑妈莱奥妮知道——这点我 当时还不知道——,弗朗索瓦丝会毫无怨言地为她女儿和她侄子献出生 命,但对其他人却极其冷酷无情。尽管如此,我姑妈还是把她留了下 来,因为她知道女仆心狠,也欣赏她服侍的质量。我逐渐发现,弗朗索 瓦丝的温柔、认真和美德,掩盖了厨房后间发生的一些悲剧,就像历史 揭示,在教堂的彩画玻璃窗上被描绘成双手合十的那些国王和王后,在 统治期间曾发生流血事件。我这时觉察到,除了她亲属以外,其他人离 开她越远,他们的不幸才越能引起她的同情。她在看报时获悉那些陌生 人的不幸,不禁泪如雨下,但她如对不幸之人有了更加确切的了解,她 的眼泪很快就没了。在帮厨女工分娩之后的一天夜里,女工突然腹部剧 痛;妈妈听到她大叫肚子疼,就起来叫醒弗朗索瓦丝,后者对此无动于 衷,说这样叫是在演戏,说女工想“当女主人”,让人侍候。当时,医生 担心会有这种腹痛,就在我们的一本医学书里夹了张书签,夹在描写这 种症状的那页,让我们查阅,以了解初部治疗的方法。我母亲叫弗朗索 瓦丝去找那本书,并叮嘱她别让书签掉了。过了一个小时,弗朗索瓦丝 还没有回来;我母亲十分生气,以为她又躺下睡了,就叫我到书房里去 找。我在那里找到了弗朗索瓦丝,她想看看书签夹着的那页的内容,读 了对这种病症状的描述,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因为这是她不知道的 一种典型病例。看到该书作者陈述的每一种痛苦症状,她就大声哭 道:“唉!圣母马利亚,仁慈的上帝怎么能让一个可怜的人这样痛苦? 唉!这女人可怜!”
    但是,当她被我叫唤后回到“乔托的爱德”的床边时,她的眼泪立刻 不再流出;她此刻已没有她平时在读报后经常会有的那种同情和感动的 可爱感觉,也没有一家人的那种乐趣,她因帮厨女工而在半夜三更被叫 了起来,感到烦躁和生气,书中描述的痛苦曾使她流泪,现在她看到这 种痛苦,却只是因情绪不佳而发出嘀咕声,甚至拼命挖苦,还在她以为 我们已离开并听不到她的话时说:“她当时只要不干那事,现在就不会 受这种罪!她那时快活过!现在可别装腔作势,干这种事的,准是被仁 慈的上帝抛弃的小子。啊!这正像我可怜母亲的家乡方言所说的那样: 有人爱上狗屁股 只因看它像玫瑰。”
    但是,当她外孙有点感冒发热,她就不睡觉,连夜赶去,即使自己 生病也毫不在乎,去看看是否需要她帮什么忙,她在天亮前要走四法里 的路,以便回来干活;她对自己亲属的爱,希望她家里的人以后能兴旺 的愿望,在对待其他仆人的策略中,却表现为一成不变的准则,即不准 任何别的仆人来服侍我姑妈,因为在任何时候都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姑 妈,是她引以为豪的事,即使在她生病时,她也情愿自己起床,把维希 矿泉水拿给我姑妈,而不愿让帮厨女工走进她女主人的房间。法布 尔[139]观察的膜翅目昆虫,即泥蜂,为了在它们死后能使幼蜂吃到新鲜的肉食,就用解剖学的知识来发挥自己残酷的本领,在捕捉到象虫和蜘 蛛之后,熟练而又巧妙地用螯针刺进它们的神经中枢,使其足不能动 弹,却毫不影响其生命的其它功能,然后它们在瘫痪的昆虫旁产卵,幼 蜂孵化之后,这些昆虫既无法逃走又不能抵抗,成了听任摆布、没有危 害也丝毫没有变质的食物;同样,弗朗索瓦丝为了实施她一贯的愿望, 使别的仆人觉得无法在我们家待下去,就使用极其巧妙而又残忍的办 法,所以我们过了很多年才知道:那年夏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吃芦笋,是 因为芦笋的气味能使削芦笋皮的帮厨女工哮喘发作,而且发得极其厉 害,她最后只好离开我家。
    唉!我们得完全改变对勒格朗丹的看法。有个星期天,就是在老桥 上遇到他——我父亲在那次相遇后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之后的那个 星期天,弥撒做完之后,一种不大神圣的东西同阳光和外面的嘈杂声一 起进入教堂,因此古皮夫人和佩尔斯皮埃夫人(刚才我进来时有点迟 到,所有的人都在祈祷,目不斜视,如果他们没有用脚轻轻踢开使我无 法就座的小凳,我就会以为他们没有看到我进来)开始跟我们大声说 话,说的都是与宗教无关的事,仿佛我们已走到广场上面,这时,我们 看到勒格朗丹站在门廊滚烫的门槛上,俯瞰着声音嘈杂、五彩缤纷的集 市,我们最近遇到过的那位女士的丈夫,正把他介绍给附近另一位大地 主的妻子。勒格朗丹的脸显得生气勃勃,极其热情;他深深地鞠了一 躬,然后往后一仰,使他的体位比原来更加靠后,这种鞠躬想必是他姐 姐德·康布勒梅夫人的丈夫教给他的。这样迅速地挺直身子,使得我认 为勒格朗丹并非如此肥大的臀部,以一种猛烈的肌肉波缩了回来;我也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种纯物质的波动,这种全是肉体的波涛,没有灵 性的表现,却被一种卑躬屈膝的殷勤拍打成惊涛骇浪,使我突然想到可 能存在一个与我们认识的勒格朗丹截然不同的勒格朗丹。那位女士请他 去给她车夫传话,只见他走到马车跟前,刚才的介绍在他脸上打下的羞 怯和忠诚的喜悦印记仍未被抹去。他像在梦里一样高兴,脸带微笑,然 后急忙回到那女士身旁,由于他走路比平时要快,两个肩膀左右摇摆, 样子非常滑稽,他完全沉醉其中,不再去想别的事情,看上去像是个幸 福的惯性、机械玩具。这时,我们走出门廊,即将从他身边走过,他过 于高贵,不屑转过头来,但他突然把沉睡的目光瞄准十分遥远的地平线 上的一个点,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们,不必跟我们打招呼了。他的脸仍然 显出纯朴天真的样子,身穿单排扣宽松短上衣,这上衣像是不由自主地 误入这令人厌恶的豪华衣着中间。带点子花纹的大花结领带,被广场上 的风高高吹起,仍在勒格朗丹头上飘动,犹如一面旗帜,显示出他自豪 的孤独和高尚的独立。我们走到家里,妈妈发现忘了买圣奥诺雷奶油果 子饼,就叫我父亲和我一起往回走,去跟店里说一声,请他们马上送 来。我们在教堂旁跟勒格朗丹迎面相遇,只见他正把那位女士送上她的 马车。他走到我们身边,并没有中止跟旁边的女士说话,但用他蓝眼睛 的一角向我们微微打了个招呼,可以说是从他眼皮里面发出信号,由于 没有牵动脸上的肌肉,所以跟他说话的女士丝毫也没有察觉;但是,他 竭力用感情的强烈来弥补表达感情的蔚蓝色眼角过于狭小的缺点,并把和蔼可亲全部表现出来,这不仅是高兴,而且近于狡黠;他把这种亲热 表现得十分巧妙,犹如默契的眨眼、含蓄的话语、暗示的方法和同谋的 暗号;最后,他把友谊的保证提升为柔情的表达和爱情的表示,并在冷 若冰霜的脸上,用城堡女主人无法看到的秘而不宣的惆怅,向我们俩送 出这热恋的秋波。
    前一天,他曾要求我父母在这天晚上让我去跟他共进晚餐。
    “您来陪陪您的老朋友吧。”他对我说道。“您犹如一位旅客,从一个我们不会再重游的国家给我们送来一束花,请让我闻到您在少年时代这遥远地方 的春天花朵,在许多年前,我也曾经历这些春天。您来时请带上报春 花、野苣[140]和黄花毛茛,您来时请带上巴尔扎克的植物志中编扎爱情 花束的景天[141],请带上复活节那天开的雏菊和花园里的雪球花,复活 节最后一场雪的雪球尚未融化,雪球花已开始在您姑婆花园里的小径旁 发出芳香。您来时请带上所罗门穿了也不失高雅的真丝般光彩夺目的百 合花衣服[142],还要带上彩釉般的蝴蝶花,但您来时特别要带上春寒犹 存的微风,这风会为了从今晨起在门口等候的两只蝴蝶,微微绽开耶路 撒冷的第一朵玫瑰[143]。”
    我家里的人在考虑,是否还是应该让我去跟勒格朗丹先生共进晚 餐。我外婆并不认为他会有不礼貌的举动。“你们自己也承认,他来这 儿的衣着极其简朴,不像是社交界人士。”她说不管怎样,即使作最坏 的打算,即使他是这样的人,最好还是装出没有发现的样子。确实,我 父亲对勒格朗丹刚才的态度十分生气,也许对这种态度的含义还有最后 的怀疑。这种态度同能使人看出城府很深的任何态度或行动一样:这态 度同他以前说过的话无法联系起来,我们也不能用罪魁祸首的证词来加 以证实,因为此人决不会招供;我们只好用自己的感觉来证明,但我们 根据不连贯的片断回忆在想,我们的感觉是否曾受到一种幻觉的摆弄; 因此,这种态度,即唯一重要的态度,给我们留下的往往只是几个疑 点。
    我在勒格朗丹屋前的平台上同他共进晚餐,当时月色明朗。“有一 种寂静之美,是吗?”他对我说道。“对于像我这样受伤的心,您以后会 读到的一位小说家认为,只有阴暗和寂静才是适合的环境。您看,孩 子,在生活中会有这样的时候,您现在还离它十分遥远,在那时,疲乏 的眼睛只能容忍一种亮光,即像今天这样美好的夜晚在黑暗中精制而成 的亮光,在那时,耳朵只能听到月光在寂静的笛子上吹出的乐曲。”我 倾听勒格朗丹先生的谈话,他的话在我听来总是十分动听;但是,我想 起最近第一次见到的一个女人,就感到心神不定,我现在知道勒格朗丹 跟附近的好几个贵族有来往,心里就想,他也许认识这个女人,就鼓足勇气问他:“先生,您是否认识盖尔芒特那位……那几位城堡女主人?”我同样感到高兴的是,我说出了这个姓,就对它有了某种影响 力,办法是把它从我的梦幻中拉出来,并使它具有客观的音响存在。
    但是,听到盖尔芒特这个姓后,我看到我们朋友的蓝眼睛中央出现 了棕色小槽,仿佛两只眼睛刚被无形的针尖戳过,而眼珠的其它部分则 做出反应,分泌出蓝色的波浪。他眼圈变黑,眼皮耷拉。他嘴角露出苦 笑的皱纹,但迅速恢复常态,微微一笑,而目光依然痛苦,犹如高尚的 殉道者,身上已被一枝枝箭射穿。“不,我不认识她们。”他说道。但 是,说出如此简单的情况,做出如此平常的回答,他没有用与此相应的 自然流畅的语调,而是在说时字字强调,点头哈腰,一方面特别强调令 人难以置信的事,以便使别人相信——仿佛他不认识盖尔芒特府的女主 人只能是十分偶然的事情——,另一方面则十分夸张,由于不能不说出 对他来说难堪的状况,他就说了出来,并使别人觉得,他的承认并未使 他感到丝毫尴尬,而是容易做到、轻松愉快和出于本能的事,觉得这种 状况——同盖尔芒特府的人没有来往——很有可能不是他被迫接受的事 实,而是合乎他的愿望,原因是家里的某种传统、道德原则或因信仰而 许的愿,根本就不允许他同盖尔芒特府的人交往。“不,”他接着说道, 用话语来解释自己的语调,“不,我不认识她们,我从未想要认识,我 一直坚决保持我完全的独立性;其实,我的思想是雅各宾派,这您知 道。很多人来劝我,他们对我说,我不去盖尔芒特府是不对的,说我像 个野人,像头老熊。但这种名声吓不倒我,真的!其实,在这世上,我 喜欢的只有几座教堂、两三本书、四五幅画,还有月光,但是在您青春 的和风给我带来花坛的清香之时,因为我老眼昏花,已无法看清。”我 弄不大清楚的是:你不去拜访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必须坚持自己的独 立性?你为什么会像个野人或一头熊?但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 是勒格朗丹说他只爱教堂、月光和青春,这话并非完全可信;他非常喜 欢城堡里的人,当他与他们迎面相遇时,他十分害怕惹他们不高兴,所 以不敢让他们看到他有布尔乔亚的朋友,即公证人或证券经纪人的儿 子,要是这真相必须揭示,他就情愿是在他不在场之时,是在远离他的 地方,在他“缺席”之时;他是故作风雅。也许他从来不用我家人和我所 喜欢的言语来谈论有关这一切的任何事情。如果我问:“您认识盖尔芒 特府的人吗?”谈锋甚健的勒格朗丹就会回答说:“不,我从未想要认识 他们。”可惜的是,他做出这个回答,是奉命行事,因为另一个勒格朗 丹,被他细心藏匿于他的内心之中,他不让此人露面,因为这另一个勒 格朗丹,知道一些有损于名誉的事,关系到我们的勒格朗丹和他的故作 风雅,这另一个勒格朗丹做出回答,用的是受伤的目光、苦笑的嘴和回 答时过于严肃的语调,用的是我们的勒格朗丹在片刻间被射穿的万箭, 后者显出有气无力的样子,酷似故作风雅的圣塞巴斯蒂安[144]:“唉!您 弄得我多么痛苦,不,我不认识盖尔芒特府的人,请别让我再次感到我 一生中的这一巨痛。”这个勒格朗丹是捣蛋鬼,是讹诈者,他没有另一 位的漂亮言词,却说话极其敏捷,这种能力被称之为“本能反应”,正当 谈锋甚健的勒格朗丹想不让他说话,这另一位却已经说出了口,我们的 朋友毫无办法,在心里恼恨他的第二个我的揭示所造成的不良印象,他 能做的只是对其加以掩饰。
    当然,这并不是说,勒格朗丹在抨击故作风雅之徒时并不真诚。他 无法知道他自己也故作风雅,至少用他自身的努力无法得知,因为我们 只知道其他人的酷爱之物,至于对我们自己的迷恋之物,则是从其他人 那里获悉的。这种酷爱对我们的影响,只是通过一种间接的方式,即通 过想象,这想象用更为得体的中继动机来替换原始动机。勒格朗丹的故 作风雅,决不会促使他经常去拜访一位公爵夫人。它只是让勒格朗丹把 这位公爵夫人想象成雍容华贵的女子。勒格朗丹去接近公爵夫人时,认为自己无法抵挡的是才智和美德的魅力,而这恰恰是俗不可耐的故作风 雅之徒所无法领略的。只有其他人知道他也是故作风雅;其他人由于无 法理解他想象力的中介作用,所以只看到勒格朗丹的社交活动以及与此 对应的原始动机。
    现在,在我们家里,大家已不再对勒格朗丹先生抱有任何幻想,我 们同他的关系也十分疏远。每当我妈妈亲眼看到勒格朗丹在犯罪,她就 高兴得不得了,他不承认这是罪,但他仍把故作风雅称为不可饶恕的 罪。我父亲则难以用与己无关的态度和十分愉快的心情来对待勒格朗丹 的倨傲;有一年,家里人要让我和外婆一起去巴尔贝克度暑假,我父亲 就说:“我非得告诉勒格朗丹,说你们要去巴尔贝克,看看他是否会让 你们同他姐姐联系。他也许不记得他曾对我们说过,他姐姐的住所离那 儿只有两公里。”我外婆认为,洗海水浴得从早到晚都待在海滩上,呼 吸含盐的空气,而且要没有一个熟人,因为拜访和散步占用的就是呼吸 海边空气的时间,所以她恰恰相反,要家里人别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勒格 朗丹,她在此时此刻仿佛已经看到,他姐姐德·康布尔梅夫人在我们正 要去钓鱼之时来到我们的旅馆,一定要我们待在房间里接待她。但我妈 妈觉得我外婆的担心可笑,她个人的想法是,这种弊害并非如此可怕, 并认为勒格朗丹不会立刻让我们和他姐姐取得联系。然而,不需要有人 跟他提到巴尔贝克,勒格朗丹虽说并没有料到我们想去维冯纳河畔,却 自投罗网,一天晚上在那里跟我们不期而遇。
    “今晚云里有很美的紫蓝二色,对吗,我的朋友?”他对我父亲说 道,“特别是蓝色,像花,而不像天,是瓜叶菊的蓝,在天上使人感到 意外。还有那一小片淡红色的云,不也是花的颜色,像石竹或绣球花? 只有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之间的芒什省,我才对大气中的植物界做出内 容更加丰富的观察。那里,在巴尔贝克附近,在那些荒凉之地附近,有 个温馨、迷人的小海湾,那里,奥日地区的落日,那红色和金色的夕 阳,我并非不屑一顾,只是没有特色,毫无意思;但黄昏时分,在潮 湿、舒适的空气中,天上那一束束蓝色、淡红的花朵会在顷刻间盛开, 美得无与伦比,往往要过几个小时才会凋谢。还有些花立刻就谢,但这 时天上更美,无数淡黄或淡红的花瓣散布整个天空。在称之为乳色海湾 的小海湾中,一块块金色海滩仿佛更加温柔,像一个个金发安德洛墨达 [145],被绑在附近海边一块块可怕的岩石上,被绑在因发生众多海难而 闻名的凶险海岸上,每年冬天,有许多渔船沉没海底。巴尔贝克!我们 地球上最古老的地质架,这确实是Ar-mor(海—岸),大海,陆地的尽 头,这是被诅咒的地区,阿纳托尔·法朗士[146]——这是个迷人的作家, 我们的小朋友想必读他的书——对这个地方做过十分出色的描写,这地 方终年浓雾弥漫,犹如《奥德赛》中基墨里奥伊人[147]居住的地方。特 别是巴尔贝克,那里建起了旅馆,在古老的迷人土地上层层叠叠,但并 未将其破坏,只要走几步路,就能进入这风光美丽的原始地区!”
    “嗳!您在巴尔贝克有没有熟人?”我父亲问道。“这孩子正好要去 那儿住两个月,是跟外婆一起去,也许我妻子也去。”
    当时,勒格朗丹正盯着我父亲看,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无法 把目光从我父亲脸上移开,但他的眼睛越来越锐利地——同时面带凄凉 的微笑——盯着对方看,表情友好、坦率,并显出不害怕正视对方的样 子,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过对方那张变得透明的脸,并在此刻看到脸后面 一朵色彩鲜艳的云,正是这朵云给他提供了心猿意马的借口,并使他能 够确定,当对方问他是否在巴尔贝克有认识的人时,他正在想别的事 情,所以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这种目光通常会使对方问:“您在想什 么?”但我父亲生性好奇,这时非常恼火,就狠狠心再次问道:
    “您对巴尔贝克如此熟悉,是否有朋友在那里?”
    勒格朗丹最后一次做出绝望的努力,其微笑的目光在温柔、茫然、 真诚和分心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他也许认为,此时不做出回 答已万万不能,就对我们说道:
    “哪里有受伤的树丛,哪里就有我的朋友,但树丛并未被战胜,而 是聚在一起,以令人感动的固执,共同祈求不可怜它们的无情上天。”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父亲打断了他的话,像树木那样固执,像 上天那样无情。“我是想问,万一我岳母有什么事,又不想在穷乡僻壤 举目无亲,该怎么办?您在那儿是否有认识的人?” “在那里就像在其它地方一样,我什么人都认识,又什么人都不认 识。”勒格朗丹不会立刻投降,就这样回答道。“事物知之甚多,人却认 识甚少。但那里的事物也像是人,像是罕见之人,多愁善感,会对生活 感到失望。有时,您会在悬崖上遇到一座小城堡,只见它驻足于小路边 上,愁眉不展地望着红霞依然的暮色,看到金色明月升起,归来的渔船 在色彩缤纷的水面上画出道道条纹,把一朵朵火花升到桅杆顶上,染上 黄昏的各种色彩;有时,您看到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普通房屋,样子有 点丑陋,显得腼腆而又浪漫,无人能看出它隐藏着一种永福和醒悟的秘 密。这地方无真实可言,”他像马基雅弗利[148]那样说得转弯抹角,“这 地方纯属虚构,对孩子来说是一本坏书,当然,这地方我不会选择和推 荐给我那生性已十分忧郁的小朋友及其伤感的心灵。倾吐衷肠和无谓的 伤感气氛,对我这样看破红尘的老头也许适合,但对性格尚未定型的孩 子来说,总是有百弊而无一利。请相信我,”他语气强调地接着说 道,“那个小海湾的水,有一半已是布列塔尼的,据说对我这样有点毛 病但无法治好的心脏有镇静作用,不过对此也有异议。但对您这样年纪 的孩子,那海水不能使用,我的孩子。晚安,我的邻居。”他跟我们分 手时补充道,并像他惯常那样突然溜走,然后朝我们转过身来,像医生 那样伸出一只手指,把诊断概述如下:“五十岁前,别去巴尔贝克,五 十岁后,还要看心脏的情况。”他对我们叫道。
    在以后几次遇到他时,我父亲又重提此事,用问题来折磨他,但白费力气:博学的骗子会使用自己的劳动和学识来伪造隐迹纸本[149],他 只要把自己的学问用上百分之一,就足以过上更为富裕而又体面的生活;同样,如果我们仍坚持询问,勒格朗丹先生最终会创立下诺曼底一 整套景色的伦理学和天空地理学,但决不会向我们承认,在离巴尔贝克 两公里远的地方,住着他的亲姐姐,也不会被迫向我们交出一封介绍 信,他要是能完全肯定我们不会利用此信——他了解我外婆的性格,应 该对此完全肯定——,就不会如此害怕写介绍信。

    我们出去散步总是很早回家,以便在晚饭前能去看望我姑妈莱奥 妮。在天黑得早的季节开始之时,我们走到圣灵街,我们屋子的玻璃窗 上还有夕阳的点点反光,而在髑髅地树林深处,则有一条紫红色的余 晖,映射到更远的池塘之中,这红霞常常伴随着料峭的寒气,在我的思 想中同烤鸡的红色炉火联系起来,这烤鸡给我带来的,是继散步富有诗 意的乐趣之后的美食乐趣,以及暖和和休息的乐趣。相反,在夏天,我 们回来时,太阳尚未落山;我们去看望我姑妈莱奥妮时,西下的阳光照 到窗上,停留在大窗帘和窗帘系绳之间,被分割成几个光束,经过过 滤,给柠檬木衣柜镶上点点金块,柔和地斜射进房间,犹如射入林下灌 木丛那样。但在有几天,那是十分罕见的事,我们回来时,衣柜上临时 的黄金镶嵌早已消失,我们走到圣灵街时,玻璃窗上已丝毫没有夕阳的 反光,髑髅地树林边上的池塘也已抹去红色,有时已呈乳白色,一道长 长的月光扩散开来,在水面的涟漪中出现条条裂缝,把整个水面穿过。 这时,走到我们的屋子旁,我们会看到门口有个人影,妈妈就对我说:
    “天哪!弗朗索瓦丝出来等我们了,你姑妈担心了;我们也回来得 太晚了。”
    我们没脱外套,就迅速上楼,来到我姑妈莱奥妮的房间,以让她放 心,并向她表明,同她想象的相反,我们并没有出什么事,而是走到 了“盖尔芒特那边”,当然喽,我们去那儿散步时,我姑妈十分清楚,我 们总是无法确定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瞧,弗朗索瓦丝,”我姑妈说道,“我刚才对您说了,他们去了盖 尔芒特那边!天哪!他们一定饿坏了!您的羊后腿烧了这么长时间,现 在一定全烧干了。这么说,回来要走一个小时!怎么,你们去了盖尔芒 特那边!”
    “我还以为您是知道的,莱奥妮。”妈妈说道,“我觉得弗朗索瓦丝 看到我们从菜园的小门出去。”
    这是因为,在贡布雷周围有两“边”可以散步,它们的方向完全相 反,所以我们到这边或去那边时,从家里出来不是走同一个门:一是酒 乡梅塞格利兹这边,也称为斯万家这边,因为到这边要从斯万的花园住 宅门前经过,二是盖尔芒特那边。老实说,对于酒乡梅塞格利兹,我以 前只知道是“这边”,还知道星期天来贡布雷散步的外地人,那些人我姑 妈和我们都“不认识”,正因为如此,他们被认为“可能来自梅塞格利 兹”。至于盖尔芒特,我以后会有更多的了解,但这只是很久以后的 事;在我整个少年时代,梅塞格利兹在我看来是像地平线那样不可及的地方,不管我们走得多远,眼前总有一片已不再像贡布雷土地的褶皱将 它挡住,而在我看来,盖尔芒特与其说是“那边”的真实名称,不如说是 想象中的名称,是一种抽象的地理概念,如赤道,如地极,如东方。那 么,“从盖尔芒特走”以去梅塞格利兹,或者反过来走,在我看来会像从 东方走以去西方那样毫无意义。由于我父亲总是把梅塞格利兹这边说成 他所见到的最美的平原景观,把盖尔芒特那边说成典型的河道景观,所 以我把它们设想成两个实体,把惟有我们的思想才能创造出来的那种凝 聚力和统一性赋予它们;每一“边”中微不足道的部分,在我看来都十分 珍贵,都能显出其独特的优点,而在你走到这边或那边的圣地上之前, 它们旁边的一条条小路,纯属物质存在,这边和那边置于这些小路中 间,犹如平原景观的典范和河道景观的典范,但这些小路却并不值得观 赏,如同爱好戏剧艺术的观众,对剧院周围的小街不屑一顾。但特别是 我设想的这两边之间的距离,远不止是以公里计算的距离,还有我在想 到它们时我脑子的两个部分的距离,这是思想中的一种距离,并非只是使两地远离,还将它们分开,并把它们置于另一个层面之中。这种划分变得更为绝对,是因为我们当时有个习惯,即在一天的一次散步时,从 来不同时去两边,而是一次到梅塞格利兹这边,一次去盖尔芒特那边, 这样一来,可以说使它们相互远离,互不相识,把它们封闭在各自的容 器之中,互不连通,处于不同的下午。
    我们要到梅塞格利兹这边,出门时(不会太早,阴天也一样,因为 散步的时间不是很长,不会走得太远)跟去任何地方时一样,从我姑妈 屋子的大门出去,走到圣灵街上。猎枪店老板会跟我们打招呼,我们把 信扔进邮筒,走到泰奥多尔的店时,我们给弗朗索瓦丝传话,对他说她 的食油或咖啡已经用完,然后我们出城,走的是斯万先生花园的白色栅 栏边上的那条小路。人未走到那里,我们就闻到丁香花来迎客的香味。 只见一朵朵花,点缀在心形嫩绿小叶丛中,在花园的栅栏之上,好奇地 伸出其淡紫色或白色的羽饰,即使它们在暗处,曾将其沐浴的阳光也会 使其发亮。有几棵丁香,被看门人住的称之为弓箭手之屋的小瓦屋遮去 一半,在小屋哥特式人字墙上方,露出其清真寺尖塔般的粉红色顶端。 在这座法国式花园里,这些年轻的伊斯兰教天堂仙女,保持着波斯小型 园林灵巧和纯净的格调,相比之下,春天的仙女会显得粗俗。我虽想搂 住她们柔软的腰,把她们芳香的头上饰满星形叶的环形鬈发移到我的面 前,但我们走过时并没有停留,我的家人自斯万结婚之后已不去唐松维 尔,为了不朝花园里观看,我们走的不是花园边上那条直通乡村的小 路,而是走另一条也通往那里的小路,但要绕个弯,要多走很多路。有 一天,我外公对我父亲说:
    “斯万昨天说,他妻子和女儿要去兰斯,他将趁此机会去巴黎待一 天,你记得吗?既然这两位女士不在家,我们就可以沿着花园走,这样我们可以少走些路。”
    我们在栅栏边驻足片刻。丁香花期已近尾声;有几棵仍然伸出其精 致的圆形花朵,犹如高挂的淡紫色分枝吊灯,但在大部分枝叶中间,一 星期前还盛开着的芬芳花朵,这时却已凋谢、变小、发黑,剩下的只有 无香味的干瘪渣滓。我外公对我父亲指出,他在斯万夫人去世那天跟斯 万先生一起散步以来,这地方什么没变,什么已变,他还趁此机会,把 那次散步的经过又叙说一遍。

    在我们前面,一条两边种有旱金莲的小路,在灿烂的阳光下往上延 伸,通向城堡。相反,右面的花园伸展在平地之上。一圈大树的阴影, 使一片池塘变得阴暗,池塘是斯万的父母让人挖的;但花园中最为明显 的雕琢之处,则是人对自然的加工;有些地方总显出独特的霸气,在一 座花园里展示远古的风韵,就像在远离人工雕琢之处、在僻静之中那 样,这僻静会到处出现在这种地方,会因展示它们的需要而出现,并与 人工的雕琢重合。你看,这人工池塘沿岸的小径,边上有个两圈的天成 花冠,由勿忘草的花和长春花编成,这精致的蓝色花冠套在池水那半明 半暗的额头上,而菖兰以国王般的从容砍下其双刃剑般的叶子,并用水 泊的权杖,将百合花紫色和黄色的零落花瓣,铺在脚湿的泽兰和梅花藻 [150]上。
    斯万小姐的出行——这使我失去了极好的机会,不能看到她在一条 小路上露面,不能被这幸运的小姑娘认识并瞧不起,而她有贝戈特这样 的朋友,能跟他一起参观各个教堂——,使我首次能观赏唐松维尔的机 会变得无足轻重,但在我外公和父亲看来,这次出行反倒使这座花园住 宅增添舒适和暂时愉悦的感觉,而碧空万里,仿佛是为山区徒步游览准 备的大好天气,使这天特别适合来这边散步;我真希望他们的如意算盘 落空,希望奇迹出现,让斯万小姐及其父亲同时在我们身边现身,希望 我们来不及避开她,只好同她相识。
    这时,我突然看到草地上有她可能 在家的迹象,那是一只篮子,被遗忘在鱼漂浮在水面上的钓鱼杆旁,我 赶紧让我父亲和外公的视线转到另一边去。另外,斯万曾对我们说过, 他觉得这时出门不好,因为他家里有亲戚住着,这钓鱼杆可能是什么客 人的。各条小径上都听不到有脚步声。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停在一棵树 上,设法使人觉得白昼短促,用长鸣来探测周围的寂静,但它从四周得 到的却是一致的反击,是寂静和静止的加倍回击,仿佛它曾想使其流逝 得更快的时刻,它刚才已使其永远停止流逝。阳光从凝固的天空无情地 射下,人们真想免受其关注,而沉睡的池水,其睡梦总是被昆虫打扰, 也许正梦见想象中的迈尔海峡的海流[151],我刚才看到浮在水面上的软 木鱼漂,这时感到它在映照天空的寂静水面上被迅速拉过去,就更加忧 心忡忡;它几乎垂直,仿佛即将沉入水中,此刻我已经在想,如果把认 识斯万小姐的愿望和害怕的心情排除在外,我是否应该叫人去通知她, 说鱼已上钩,但在这时,我得跑去追上我父亲和外公,因为他们已走到 通往乡村的小路,惊讶地发现我没有跟着他们,就对我叫唤。我走到小 路上,在嗡嗡声中闻到英国山楂花的香味。这树篱就像一排小祭坛,上 面堆满花枝,变成临时搭建的大祭坛;阳光射到树下的地上,形成方格 形光斑,仿佛透过彩画玻璃窗一般;它们的香味像圣油般扩散开来,形 踪恒定,我仿佛是在供奉圣母的祭坛前面,一朵朵花经过精心打扮,显 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捧出一束束闪闪发亮的雄蕊,这些火焰般辐射式精 致肋条,犹如教堂中使祭廊的栏杆或彩画玻璃窗的中梃镂空的肋条,盛 开时如同草莓白色的肉质花托。几个星期之后,在明媚的阳光之下,犬 蔷薇花也会出现在同一条乡间小路上,身穿红色无纹饰真丝胸衣,一阵 微风就会使其搭扣松开,相比之下,这些花显得多么稚气和土气。

    但是,我待在英国山楂树前,徒劳地吸着它们无形而又固定的香味,这香味我置于我那不知所措的思想前面,并在失去后重新找回,我 使自己跟在青春的喜悦中摇摆的山楂花节奏一致,也跟某些音程出乎意 料的间隙一致,它们持续不断地向我显示同样的魅力,而且多得无穷无 尽,但不让我深入其中,就像有些旋律,即使连续演奏百遍,你也无法 对它们的秘密有更多的了解。我一时间转过头去,不看它们,以便在其 后用更加充沛的精力去同它们接触。我极目望去,一直看到斜坡,只见 它在树篱后面陡然升起,通向田野,斜坡上有一株孤独的虞美人,还有 几株蓝芙蓉懒洋洋地落在后面,用其花朵零零星星地点缀着斜坡,就像 在一幅挂毯的边缘,出现稀疏的田野图案,却十分引人注目;它们还十 分稀少,像一幢幢孤舍般相距甚远,但已显示村庄近在眼前,它们向我 展示广阔的田地,那里麦浪滚滚,那里天空布满白云,而看到唯一一株 虞美人在其油腻的黑色浮筒上方,把火焰形小旗升到缆绳末端,听凭小 旗被风抽打,我的心不由怦怦直跳,犹如旅客见到洼地上第一艘由捻缝 工在修理的搁浅小船,在看到大海之前就大声说道:“大海!”
    然后,我又把目光转向英国山楂花,就像在看绘画杰作时你会认 为,为了更好地进行观赏,你要稍事休息再回头去观看,我虽然用手把 山楂花框住,以便只看到它们,却白费力气,它们在我心中唤起的感 情,仍然模糊不清,它徒劳地想要摆脱我的束缚,去跟山楂花融为一 体。它们不帮我弄清这感情,我也不要求别的花来满足我这个要求。我 们看到我们特别喜爱的画家有一幅作品跟我们熟悉的他的其它作品不 同,或是我们被带到一幅我们以前只见到过铅笔画草图的油画前,或是 一首乐曲我们以前只听到过钢琴演奏,后来又听到了管弦乐队演奏,在 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感到愉悦,而在这时,我外公叫唤我,指着唐松 维尔的树篱跟我说话,也给予我这种愉悦:“你喜欢山楂花,看看这花 色浅红的山楂树,多美!”确实,是一朵花,但浅红色,比白色的更 美。它也身穿节日盛装——是在真正的节日,即宗教节日,因为宗教节 日不会像世俗节日那样,因一时的心血来潮而被定在一个并非专门用于 节庆、也无任何庆祝必要的日子——,只是更加富丽,因为枝条上的花 层层叠叠,处处都有花饰,如同一个个绒球花环,装饰着一根洛可可式 的铲头牧棒,这些花是“有色的”,因此,从贡布雷的美学观来看是优质 的,这可以从广场上的“商店”或卡米的食品杂货店的价格差别中看出, 在店里,淡红色饼干价格更贵。我自己也偏爱淡红色奶油干酪,就是在 家人许可下,我把草莓弄烂后浇在干酪上面。而这些花正好选择了食品 的一种颜色,或者说是把盛大节日穿的服装修饰得更美,由于食品的颜 色是这些花压倒群芳的理由,因此在孩子们看来显然是美的颜色,正因 为如此,它们总是比其它颜色更有生气、更加自然,虽然孩子们知道, 这些颜色丝毫也不会使食品变得更加美味,也不会被女裁缝选中。当 然,这点我立刻感觉到了,就像在白色山楂花前时那样,但更为赞叹, 我感到这些花表达的欢庆意愿并非矫揉造作,并非是人工产物,而是由 大自然自发表达,其朴实无华如同村里一位女商人,在搭建临时祭坛 时,把那些玫瑰花结小灌木的色彩弄得过于浅淡,使人想起蓬巴杜夫人 [152]时代的外省风味。树冠的枝条,犹如花盆用花边纸裹着的盆栽玫 瑰,在盛大节日时放置在祭台之上,用花边纸裹着的锭子状花束十分明 媚,那上千个小花蕾,色彩比较浅淡,它们微微开启,让人看到里面血红,如同石制粉红色酒杯的底部,比盛开的花朵更能展现出山楂树不可 抑制的特殊本质,不管在哪里发芽、开花,山楂树只能开出粉红色花 朵。山楂树种在树篱之中,但又跟树篱不同,犹如一位姑娘,身穿节日 连衣裙,待在一群穿着便服、将留在家里的女人中间,她做好一切准 备,要去参加马利亚月的仪式,这山楂树仿佛已是仪式的一个部分,身 穿粉红色新装,脸带微笑,光彩夺目,这就是信奉天主教的可爱山楂 树。

    透过树篱,可看到花园里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茉莉、三色堇和马 鞭草,它们中间还有紫罗兰,正在打开新的香囊,呈无光泽粉红色,犹 如科尔多瓦[153西班牙城市,以生产皮件著称]的古老皮件,而在砾石上面,则是一条漆成绿色的浇灌 引水长管,管道显现出来,在花香弥漫的喷水孔所在的各个点上,把彩色水珠构成的一幅幅棱镜般的扇面,垂直竖立在花卉上方。突然,我停下脚步,无法动弹,在这种情况下,眼前的景象不仅需要我们的视觉来 感受,而且要求我们的内心来体验,使我们的身心全都被慑服。只见一 个头发棕黄的小姑娘,样子像刚散完步,手里拿着一把园艺用铲子,抬 起布满淡红色雀斑的脸,正在望着我们。她的黑眼睛闪闪发亮,由于我当时不会,后来也没有学会,不能把一种强烈的印象进行客观归纳,由 于我当时不具有人们所说的“观察力”,对她眼睛的颜色没有一个概念,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我想起了她,就立刻想起她发亮的眼睛是 天蓝色的,因为她头发棕黄:因此,如果她的眼睛不是这样乌黑——由于她的眼睛,第一次看到她时,人人都会印象深刻——,我就不会像当 时那样,特别喜欢她那双在我心目中是蓝色的眼睛。
    我望着她,起初不是用会说话的那种目光,而是以目光为窗口,让所有焦虑和愣住的感官伏在这窗口观看,那目光是想触及、捕获和带走它观看的肉体,并把灵魂也一起带走;然后,我担心我外公和父亲可能 会看到这小姑娘,会让我远离她,叫我跑到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就用另一种目光看她,这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哀求,想要迫使她注意我,跟我认识!她把眼睛朝前面和旁边观看,看到了我外公和父亲,也许她得出的想法是觉得我们滑稽可笑,就转过身去,显出冷淡和傲慢的样子, 并侧身站着,使自己的脸不处于他们的视野之中;而他们继续朝前走, 并没有看到她,他们走到了我的前面,她就让目光朝我这里远远地投射 过来,但没有特别的表情,仿佛对我视而不见,却又盯着我看,面带隐 而不露的微笑,我根据我所知道的有教养的标准,只能将这凝视和微笑 看做侮辱性蔑视的证明;她同时做出有失体面的手势,这手势在大庭广 众之中向一个陌生人做出,那么,我记在脑中的公德小词典只能赋予它 一个含义,那就是蛮横无礼。
    “喂,吉尔贝特,你来呀。你在干什么?”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士用威 严的声音尖叫道。这女士我没有看到过,离她不远站着一位先生,穿着 人字斜纹布衣服,我也不认识,只见他盯着我看,眼睛瞪大,仿佛要夺眶而出;小姑娘立刻收起笑容,拿起铲子就走,没有回头看我,显出听话和阴险的样子,叫人难以捉摸。
    吉尔贝特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到我的耳边,仿佛是给我的吉祥物, 也许能使我有朝一日再次见到她,她在片刻前还是个不确切的形象,是 这名字使其变成一个人。这名字就这样传了过来,在茉莉和紫罗兰上方 传播,刺耳而又清新,犹如绿色水管喷出的水珠;这名字使它穿过的空 气洁净的地段湿润,并呈现彩虹色——同时也使这一地段与外界隔开 ——,是因为叫这个名字的姑娘生活神秘,而这个名字,则是为同她一起生活、一起旅游的幸福人们而起;他们关系密切的精华,弥漫到花色 淡红的山楂树下面,弥漫到我们肩上,他们跟她以及她那陌生的生活关 系密切,使我十分难受,因为我无法进入她的生活。
    一时间(这时我们渐渐走远,我外公低声说道:“这可怜的斯万, 他们竟让他扮演这种角色:他们叫他离开,让她跟她的夏吕斯待在一 起,那男的是夏吕斯,我认出来了!而那个小姑娘,却被扯进了这件下 流无耻的事情之中!”),我心里留下一种印象,即吉尔贝特的母亲, 对她说话时口气专横,但她并没有还嘴,这说明她不得不服从于某个人,说明她并非凌驾于万物之上,这使我的痛苦有所减轻,并使我产生 某种希望,也使我的爱情变得不那么强烈。但是,这爱情很快就在我心 里重新升温,犹如做出一种反应,因为我心里感到屈辱,想要达到吉尔 贝特的水平,或者让她降低到我的水平。我喜欢她,我感到遗憾的是, 我没有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用话刺她,使她难受,迫使她记住我。 我觉得她十分漂亮,真想能往回走,耸着肩对她叫道:“我看您真丑、 真怪,您让我实在恶心!”但是,我渐渐走远,永远带走的是像我这样 年龄的孩子首次因无法违抗的自然规律而不能得到的幸福,即一个小姑 娘的形象,她头发棕黄,皮肤上布满淡红色雀斑,手拿一把铲子,笑着 从远处对我投来含蓄而毫无表情的目光。她名字的魅力,如焚香的气味 一般,散布在花色淡红的山楂树下面,在那里我和她一起听到她的名 字,这魅力散布于同她名字接近的一切,使其充满香味,如我的外公外 婆有幸结识并终身难忘的她的祖父祖母,那证券经纪人的美妙职业,以及她在巴黎居住的香榭丽舍大街那个令人痛苦的街区。

    “莱奥妮,”我外公回家后说道,“我们下午散步,我真想让你一起 去。唐松维尔,你是认不出了。你多么喜欢淡红色山楂花,我刚才真想 给你摘一个花枝,可我不敢。”我外公就这样向我姑妈莱奥妮讲述我们 散步的情况,要么是为了给她解闷,要么是没有完全失去让她走出家门 的希望。过去,她非常喜欢那幢花园住宅,而斯万的几次来访,则是她 接待的最后一批来访,她已闭门谢绝所有客人。如果他现在前来询问她 的情况(她是我们家中他还想见的唯一的人),她就让人回答说她累了,但她会在下次让他进来;同样,她在那天晚上说:“是的,如果有 一天天好,我就乘车去那花园门口。”她说这话是真心诚意。她很想再见到斯万,很想再去看看唐松维尔;她有这种愿望,倒是力所能及,但要付诸实现,却是力不从心。有时候天好,她精力比较充沛,就下了床,穿好衣服;但她尚未走到另一个房间,就开始感到疲倦,想要上床 休息。在她身上,已开始出现——只是比一般人来得要早——老年人万念俱灰的想法,老年人行将就木,作茧自缚,这点可在长寿老人的晚年观察到,即使两人曾是热烈相爱的情侣,即使两人曾是心灵相通的好 友,但到了一定年龄,他们就不再为重逢而出门旅行或走出家门,不再书信往来,知道他们将无法在这个世界交往。我姑妈心里想必一清二 楚,知道她不会再见到斯万,知道她再也不会离开这屋子,但这种幽居 生活,在我们看来会使她感到更加痛苦,却使她觉得十分舒服:她不得 不过着这幽居生活,是因为她感到她的体力日渐减退,她每做一件事, 每进行一个活动,感到的即使不是痛苦,也是身体疲倦,因此她就不想 活动,而是想离群索居、沉默寡言,过一种恢复元气、颐养天年的悠闲 生活。
    我姑妈没有去看花色淡红的山楂树篱,但我常常问我家里人,问她是否会去,问她以前是否常去唐松维尔,并千方百计想让我父母和外公 外婆谈起斯万小姐,因为我觉得他们像神祗一样伟大。斯万这个姓,在 我看来几乎像神话般神奇,当我跟我的家人闲聊时,我迫不及待地想要 听到这个姓,我不敢自己把这个姓说出来,但我把他们引向与吉尔贝特 及其家庭有关的话题,引向涉及她的话题,使我不感到自己离她过远; 我还突然假装认为,我外公的职务在他以前已由我家里的人担任,或是 认为我姑妈莱奥妮想去看的花色淡红的山楂树篱,是在市镇的土地上, 以逼我父亲纠正我的说法,并像我在无意中说出的那样,他却像自觉自 愿地对我说:“不,这职务以前是由斯万的父亲担任,那树篱是在斯万 的花园之中。”于是,我只好再吸一口气,这个姓总是铭记在我心里的 那个部位,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当我听到这个姓时,我感到它比其它任何姓都要充实,因为它每次都是沉甸甸的,而我每次都预先在心里大声 说出这个姓。它使我得到一种乐趣,我向我家人索取这种乐趣,会感到 不好意思,因为这乐趣巨大,他们要让我得到,必须花费许多精力,而 且得不到补偿,原因是这乐趣并非是为了他们。因此,我转换话题时小心谨慎。还要有所顾忌。我赋予斯万这个姓的种种魅力,只要他们说出 这个姓,我就立刻会在其中看出。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家人不可能对这 些魅力毫无知觉,感到他们跟我看法相同,感到他们也发现、原谅并赞 同我的梦想,我心里难受,仿佛我说服了他们并使他们堕落。
    那一年,我父母决定回巴黎的日期,要比往年略早,在临行的那天 上午,家人给我卷了头发,以便拍照,并仔细地给我戴上一顶我从未戴 过的帽子,给我穿上丝绒面外套;我母亲到处找我,最后在唐松维尔旁 边的小斜坡上找到了我,只见我泪流满面,正在向英国山楂树告别,双 手抱着有刺的树枝,我活像悲剧中的王妃,感到这无用的服饰沉重,痛 恨那只可恶之手,弄出了这些鬈发,细心地置于我的额前[154拉辛悲剧《费德尔》第一幕第三场台词:这无用的衣饰,这层层的纱,压得我好苦!是谁以多事的手给我把头发卷成这样,并细心地把发卷优美地堆在额前?],就把那 些卷发纸拉掉,把新帽脱下,统统踩在脚下。我母亲见我流泪,并未感动,但看到帽子被踏扁,外套被弄坏,不禁大叫一声。这叫声我并未听到。“哦,我可怜的小山楂树,”我哭着说道,“想让我伤心、逼我离开 的不是你们。你们从未使我难受!因此,我会永远喜欢你们。”我擦着眼泪,向它们保证,说我长大之后,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生活荒唐,即使在巴黎,在春天的日子里,我也不会去别人家拜访,去听那些幼稚可 笑的话,而是来乡下观看首批开放的山楂花。
    我们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一旦来到田野,就不再离开,直至散 步结束。田野里不断有无形小路般的风穿过,而在我看来,风是贡布雷 特有的守护神。每年,在我们到达的那天,我为了感到自己确实是在贡 布雷,就登高寻找风的踪迹,见它身穿高卢战士的外套在奔跑,我就在 后面追赶。在梅塞格利兹这边,你总是感到风在你的身边,在这片拱起 的平原上,在几法里的范围之内,风吹到的地方没有丝毫崎岖不平之 处。我知道斯万小姐常去拉昂[155]市小住,虽然离这里有好几法里的路 程,但途中毫无阻碍,可说是对长途跋涉的一种补偿;而每当炎热的下 午,我就看到同样的微风从地平线尽头吹来,把最远的那些麦子吹得弯 腰,像波浪般传遍整个原野,然后躺倒在我们脚下,在驴食草和三叶草 中温柔低语,这平原为我们二人共有,仿佛使我们接近,把我们连在一 起;我心里在想,这微风曾在她身边吹过,它对我的低语,是从她那里 带来的某种信息,只是我无法听懂,但我在它经过时将其拥抱。左边是 一个村庄,名叫尚皮厄——本堂神甫说是Campus Pagani(异教村)。 右边,在麦田上方,可看到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两个钟楼,雕刻精致, 又有乡村风味,只见它们形状细长,排列的鳞甲饰覆盖其上,活像蜂 房,并刻有格状饰纹,颜色发黄,呈颗粒状,犹如两个麦穗。
    苹果树间隔对称,其叶子形状难以雷同,你决不会把它们看做其它 果树的叶子,这些树展开白缎般宽阔的花瓣,或是垂下带有发红花蕾的 羞怯枝条。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我首次发现苹果树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 投下圆形阴影,还有斜射的夕阳在树叶下织出无法触知的金丝织物,我看到父亲用手杖将织物一截为二,却无法使其偏斜。
    有时,在下午的天上,出现云一般的白色月亮,它悄悄待在那里, 毫无光彩可言,犹如一位女演员,在没有登台演出的时候,穿着平时的 服装,在剧场里观看同行的演出,消失在观众之中,不想引起别人的注 意。我想在画和书中找到月亮的形象,但这些艺术作品,同我今天觉得 月亮在其中很美、而我当时却看不出其中有月亮的艺术作品有很大区 别,至少在早年时是如此,即在布洛克使我的眼睛和思想熟悉更为细腻 的和谐之前。例如,森蒂纳[156]的一部小说,格莱尔[157]的一幅风景 画,月亮在这些作品中像银镰般清楚地呈现在天上,这些作品表现的事 物,幼稚而不完整,犹如我个人的印象,我外婆的两个妹妹见我喜欢这 些作品,感到十分生气。她们认为,应该给孩子们看的作品,即孩子们喜欢后会具有鉴赏力的作品,是成年后会最终喜欢的作品。这也许是因 为她们心目中的美学价值,如同具体的物品,眼睛张开就能看到,而不 需要在心里慢慢想象出一些等同物后才能感知。
    樊特伊先生就住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是在蒙茹万,屋前有大池塘, 屋后则是灌木丛生的斜坡。因此,我们在散步时常常和他女儿迎面相 遇,她驾驶一辆敞篷两轮轻便马车,疾驰而过。从有一年起,我们遇到 她时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同一个年龄比她大的女友在一起,那女友在 当地名声不佳,后来在蒙茹万定居。人们说:“这可怜的樊特伊先生, 想必被那女人的脉脉温情弄得迷迷糊糊,听不到别人的议论,他听到一 句不得体的话就会怒气冲冲,现在却允许女儿让这种女人住在自己家 里。他说这女人高雅、慷慨,如果她注意培养自己的音乐才能,一定会 在这方面达到非同寻常的造诣。他也许十分清楚,她跟他女儿搞的并非 是音乐。”樊特伊先生曾这样说过,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发生肉体关系, 总是能使对方的父母欣赏此人的美德。这确实是引人注目的事情。肉体 的爱虽然受到极不公正的抨击,却能促使每个恋人把自己拥有的哪怕是 一丁点儿的善良和忘我全都表现出来,使这两种美德在最为亲近的人们 看来显得光彩夺目。佩尔斯皮埃大夫嗓门大,眉毛粗,只要愿意,就能 扮演阴险之徒的角色,但他并不具备这种人的外貌,所以丝毫无损于他 这个脾气暴躁的行善者无法动摇却又名不符实的名声,他让本堂神甫和 众人笑出眼泪,是因为用粗哑的声音说出了下面的话:“不错!看来她 跟自己的女友樊特伊小姐在搞音乐。你们看来感到惊讶。我可不知道。 樊特伊老爹昨天还跟我这么说。不过,那姑娘完全有权喜欢音乐。我可 不赞成压制孩子们的艺术爱好,樊特伊看来也不赞成。另外,他也跟他 女儿的女友一起搞音乐。啊!见鬼!这屋里的人在搞音乐。你们有什么 可笑的?但这些人音乐搞得太多。有一天,我在公墓旁边遇到樊特伊老 爹。他累得站也站不住了。”

    在当时,我们这些人发现,樊特伊先生避开他认识的所有人,看到 熟人就绕道走开,在几个月里老了不少,情绪抑郁,不想过问与他女儿 的幸福没有直接关系的任何事情,整天待在亡妻的坟前,不难看出,他 正在抑郁地死去,也不难想象,他已经知道别人的议论。这些议论他都 知道,也许还完全相信。一个人不管如何德高望重,都可能因复杂的情 况而使他明确谴责的恶习,在有一天成为他生活中常见的事情——虽然 他对这恶习并未完全识破,因为它具有行为特殊的伪装,来同他进行接 触,并使他感到痛苦:有一天晚上,他听到有人说出奇特的话,并持无 法解释的态度,而此人却是他有千百种理由要爱的人。但是,樊特伊先 生这样的男人,要忍受大家误以为只有在生活放纵的人群中才会出现的 一种状况,其痛苦就会比别人大得多:每次出现这种状况,都是因为有 一种恶习需要给自己留有它必不可少的场所和安全,大自然要使恶习在 一个孩子身上得到充分发展,有时只须把孩子父母的美德混杂其中,就 像孩子眼睛的颜色。但是,樊特伊先生也许知道女儿的行为,这并不意 味着他对女儿的宠爱已经减少。事实不能进入我们信仰生活的世界,事 实没有产生信仰,也不会摧毁信仰;事实会不断否定信仰,但不会使其 减弱;一个家庭,虽然不幸和疾病不断降临,却不会对上帝的仁慈和医 生的才能感到怀疑。但是,如果樊特伊先生在想到他女儿和他自己时考 虑到世人的看法以及他们的名声,如果他想要使他和女儿保持他们受人 尊敬的地位,那么,他所做的这种社会评论,会跟同他势不两立的贡布 雷居民所做的评论一模一样,他看到自己和女儿处于社会底层,他的举 止近来因此而变得谦卑,对地位比他低微的人们毕恭毕敬、低声下气 (而在此之前,这些人比他低微得多),并想要重整旗鼓,使自己能跟 这些人平起平坐,这是所有失意者做出的一种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有一天,我们同斯万先生一起走在贡布雷的一条街上,樊特伊先生从另 一条街上走了出来,突然跟我们迎面相遇,来不及避开我们;斯万具有 社交界人士那种傲慢的善意,能消除自己所有的道德偏见,在别人的耻 辱中只找出一种理由,以对此人表示善意,这种善意的表示会使表示者 的自尊心得到满足,主要是因为他感到这种表示对接受者来说更加可 贵,因此他在那天和樊特伊先生做了长谈,而在此之前,他从未跟后者 说过话,并在跟我们分手之前询问樊特伊先生,问他是否能在哪天叫女 儿到唐松维尔来玩。这种邀请在两年前会使樊特伊先生感到气愤,但现 在却使他感激万分,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不能贸然接受。斯万对他女儿 的体谅,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十分体面和高尚的支持,他觉得也许最好 不要加以利用,而是作为精神愉悦,将其存留心中。
    “真是卓尔不群!”他在斯万走后对我们说道,说时热情而又充满敬 意,就像聪明、漂亮的资产阶级女子,对一位又丑又蠢的公爵夫人十分 尊敬,认为她充满魅力。“真是卓尔不群!真可惜,他娶的妻子跟他一 点也不般配!”

    连最为真挚的人们也搀有虚假的成分,他们同一个人说话时,闭口 不谈他们对此人的看法,但等此人一走,就立刻把这种看法说了出来; 这时,我家人同樊特伊先生一起对斯万的婚姻感到遗憾,说它无视道德原则和社会习俗(他们同樊特伊先生一起援引这些原则和习俗,说明他 们都为人正派),他们仿佛以此暗示,在蒙茹万并无违规行为。樊特伊 先生没有叫女儿去斯万家玩。对此,首先感到遗憾的却是斯万先生。他 每次跟樊特伊先生分手时,总是想起他一段时间以来都要向对方打听一 个人的情况,此人与樊特伊先生同姓,他认为是后者的一位亲戚。这一 次,他要自己别忘了问樊特伊先生一件事,即他什么时候叫女儿到唐松 维尔来玩。
    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是我们在贡布雷周围的两边散步时路程最 短的散步,因此是我们在天气变化无常时所做的散步;梅塞格利兹这边 气候多雨,我们散步所到之处,总能看到鲁森维尔树林的边缘,树林茂 密,我们可在里面躲雨。
    太阳往往躲在一片云后,云改变了太阳椭圆的形状,而太阳则在云 的边缘涂上黄色。田野仍然明亮,但已不是光彩夺目,所有的生命似乎 都已暂停,而鲁森维尔这座小村庄,则在天上雕刻它那些白色屋脊的浮雕,刻得极为精确、精致。微风吹过,只见一只乌鸦飞起,在远处落了下来,在发白的天空映照下,远处的树林显得更蓝,犹如老房子里装饰 窗间墙壁的单彩画的颜色。
    但有时则开始下雨,眼镜店橱窗里的晴雨表已对我们做出预报;雨 滴如同一起飞行的候鸟,一排排紧挨着自天而降。雨滴互不分离,在迅 速穿行时不会独自闲逛,但每滴雨都各就各位,把跟随其后的雨滴吸引 过来,天空顿时变得阴暗,比一群燕子飞起时还暗。我们在树林里躲 雨。雨滴的旅行仿佛已经结束,有几滴雨有点疲惫,行动迟缓,仍在下 落。但我们从躲雨处走了出来,因为雨滴喜欢在树叶上戏耍,而地面几 乎已经全干,不止一滴雨水仍在一片树叶的叶脉上玩耍,悬挂在叶尖上 休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突然从树枝上掉下,落到我们的鼻子上。
    我们常去躲雨的地方,还有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门廊,我们在混乱 中同那些圣徒和族长的石雕像待在一起。这教堂是十足的法国式!在大 门上方,那些圣徒,那些手拿一朵百合花的骑马国王,婚礼和葬礼的场 面,都跟弗朗索瓦丝心目中的形象相同。雕塑家也叙述了有关亚里士多 德和维吉尔的某些轶事,叙述的方式跟弗朗索瓦丝通常在厨房里谈论圣 路易时一模一样,仿佛她同圣路易本人认识,谈论一般是为了进行比 较,证明我外公外婆没有圣路易“公正”,以羞辱他们。我们感到,中世 纪艺术家和(一直活到十九世纪的)中世纪女农民对古代史或基督教史 的看法,不确切和天真之处是同样的多,他们的历史知识并非来自书 本,而是来自古老的传统,以口头形式代代相传,已被曲解,真假难 辨,但具有活力。在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哥特式雕塑中,我还认出了贡 布雷的另一位人物,此人在当时纯属虚构,但预言会在将来出现,那就 是年轻的泰奥多尔,即卡米食品杂货店的伙计。弗朗索瓦丝清楚地感 到,他是同时代的本地人,所以在我姑妈莱奥妮病得过重,弗朗索瓦丝 无法独自帮她在床上翻身,或是无法把她抱到扶手椅上去的时候,她不 是让帮厨女工上楼来“讨好”我姑妈,而是把泰奥多尔叫来。这男孩平时 被人看成十足的坏蛋,是有充分理由的,但他充满了田园圣安德烈教堂 的装饰中所呈现的精神,特别是怀有尊敬的感情,弗朗索瓦丝认为他 对“可怜的病人”和“她可怜的女主人”怀有这种感情,他把我姑妈的头部 微微托起,让其枕在枕头之上,他脸上的表情天真、热情,犹如浅浮雕 上的一个个小天使,手持一根大蜡烛,急急忙忙地在有气无力的圣母周 围走动,仿佛一张张石雕的脸,呈浅灰色,像冬天的树木那样光秃,只 是处于睡眠和蓄势待发的状态,准备在生活中化为无数张民众的脸,神 色尊敬而又狡猾,活像泰奥多尔的脸,并像熟透的苹果那样红光满面。 一位女圣人的雕像,不像小天使那样贴在石墙面上,而是脱离门廊的墙 面,她身材高于真人,站在座石上面,犹如站在脚凳之上,使她不必立 足于潮湿的地上,只见她面颊饱满,乳房坚挺,使呢绒衣服鼓起,犹如 麻袋里一串成熟的葡萄,她前额狭窄,短小的鼻子显出淘气的样子,眼 窝深陷,样子健康、冷漠、勇敢,同当地的农妇一模一样。这种相像使 雕像具有一种我从未发现的温柔,往往可以从某个乡下女子身上得到证 实,她也跟我们一样来此躲雨,她在那里,就像在石雕的枝叶旁长出的 墙草枝叶,仿佛要通过比较,让我们来判断艺术作品是否乱真。在我们 前面的遥远地方,就是鲁森维尔,不管是乐土还是凶土,我可从未进入 其内,有时,我们这里的雨已经不下,鲁森维尔却像《圣经》中的一个 村庄,继续受到惩罚,听任暴雨的鞭挞,暴雨从斜向鞭打它居民的房 屋,有时,它得到了圣父的宽恕,只见圣父让重现的太阳,将长短不一 的金色流苏洒落其上,这阳光犹如祭台上存放圣体的金银器发出的亮 光。
    有几次,天气十分糟糕,我们只好打道回府,闭门不出。远处的田 野,又暗又湿,宛如大海,到处都有一幢幢孤屋,建在山坡之上,沉浸 在黑夜和雨水之中,亮着灯光,犹如一只只下了帆的小船,整夜都一动 不动地停泊在海上。下雨有什么关系,暴风雨又有什么关系!夏天,坏 天气只是好天气一时发的脾气,是表面现象,而好天气却是本质的和固 定不变的现象,这跟冬天不稳定的、变化无常的好天气完全不同,相 反,夏天的好天气在陆地上扎了根,长出茂密的枝叶,变得十分坚固, 雨落在枝叶上化为水滴,并不会影响枝叶持续不变的快乐,这雨如同在 整个季节升起的一面面紫色或白色的真丝旗帜,升到村里的各条街道, 升到房屋和花园的一堵堵墙上。我坐在小客厅里看书,等待吃晚饭的时 间来到,听到雨水从我们那几棵栗树上一滴滴落下,但我知道,倾盆大 雨只会把树叶冲刷得更加油亮,而它们如同夏天的抵押品,整个雨夜都 待在那里,以保证好天气能够持续下去;尽管夜里下雨,到了第二天, 在唐松维尔的白色栅栏上方,仍会有无数心形小叶,如波浪般上下起 伏;我看到佩尔尚街的那棵杨树,在对暴风雨哀求,绝望地对它鞠躬行 礼,但我并不感到伤心;我听到花园深处丁香丛中,响起最后几个隆隆 雷声,也没有感到难受。
    如果从早上起天气不好,我的家人就不去散步,我也不出家门。但 到后来,我养成习惯,在这种日子独自一人来到酒乡梅塞格利兹这边, 那是在秋天,我们得去贡布雷处理我姑妈莱奥妮的遗产继承问题,因为 她已去世,这使两种人感到扬扬得意:一种人认为她那使人身体衰弱的 饮食制度,最终使她命赴黄泉;另一种人则一直认为,她得的病并非想 象出来,而是器质性的,只有当她因此病去世之后,持怀疑态度者才会 被迫承认,这器质性疾病显而易见;她的去世只使一人感到巨痛,而此 人却是粗人。在我姑妈身患最后一种疾病的半个月里,弗朗索瓦丝每时 每刻都守候在她的身边,睡觉不脱衣服,不让其他人去服侍,直至她遗 体入土之后才跟她离别。这时我们才知道,弗朗索瓦丝当时对我姑妈的 恶言恶语、怀疑和生气感到害怕,后来发展成一种情感,我们误以为是 憎恨,实际上却是敬爱。她这位真正的女主人,做出的决定无法预料, 想出的计谋难以挫败,但善良的心却容易打动,现在,她的女王,她那神秘而至高无上的君主,业已作古。与我姑妈相比,我们可说是无足轻 重。我们开始来贡布雷度假的年代,已是十分遥远,现在,我们在弗朗 索瓦丝眼中的威望,已跟我姑妈不相上下。那年秋天,我父母忙于办理 手续,同那些公证人和佃农进行谈话,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出去散步, 再加上天公不作美,也无法外出,所以经常让我独自来梅塞格利兹这边 散步,我身披彩格呢披风,权当雨衣,我愿意将它披在肩上,是因为我 感到,那苏格兰彩格呢的条纹,弗朗索瓦丝看到准会生气,在她的思想 之中,无法灌输衣服的颜色跟服丧毫无关系的看法,另外,我们因姑妈 去世而表现出的悲伤,也不能使她完全满意,因为我们没有举办盛大丧 宴,因为我们谈起我姑妈时没有使用特殊的语气,因为我有时还要哼哼 歌曲。我可以肯定,在一本书里——我在这方面的看法跟弗朗索瓦丝相 同——,《罗兰之歌》[158]和田园圣安德烈教堂门廊的雕塑中对丧事的 这种观念,会使我产生好感。但是,只要弗朗索瓦丝来到我的身边,一 个魔鬼立刻怂恿我让她生气,我就找个借口对她说,我沉痛怀念我姑 妈,是因为她虽说有种种可笑之处,却是个善良的女人,但完全不是因 为她是我姑妈,而她是我姑妈,反倒会使我觉得讨厌,她的死也就丝毫 不会使我难过,这些话要是出自一本书上,我会感到愚蠢之极。
    如果当时的弗朗索瓦丝像诗人那样,对悲伤和家庭的回忆有着大量 模糊不清的想法,并表示抱歉,说她无法对我的理论做出回答,她就会 说:“我不知开(该)怎么说。”我听了她的承认就感到扬扬得意,而且 态度粗暴,显出嘲笑的样子,活像佩尔斯皮埃大夫;如果她补充 道:“她毕竟跟您有亲气(戚)关系,对亲气(戚)总是应该尊敬。”我 就耸耸肩,心里想道:“我真有出息,竟跟一个把字读错的女文盲讨 论。”我在评论弗朗索瓦丝时,就是这样气量狭小,有这种气量的男 人,最看不起思想公正的下人,他们在生活中演出平常的一幕时,很可 能扮演这种角色。
    那年秋天我作的散步都十分愉快,是因为我读一本书读了好几个小 时之后才去散步。我整个上午都在读书,读得累了,就披上宽大的外 套,然后出门:我的身体长时间保持一动不动的状态,在原地积累了活 力和速度,就像被放开的陀螺那样,需要在各个方向把积累的活力和速 度消耗掉。一幢幢房屋的墙壁,唐松维尔的树篱,鲁森维尔树林中的树 木,蒙茹万背后倚靠的灌木丛,都受到雨伞或手杖的击打,都听到愉快 的叫喊,这些叫喊只是使我兴奋的模糊想法,并未在阐明后停止,它们 不希望缓慢而困难地得到阐明,情愿走一条捷径,以立刻找到最后的结 果。对于我们内心的感受所做的种种所谓的解释,大多只是使我们从中 解脱出来,让内心感受以一种模糊不清的形式离开我们,但这种形式无 助于我们了解内心感受。我试图弄清我在梅塞格利兹这边散步的收获, 弄清在梅塞格利兹作为出人意料的背景或必不可少的启示时的细小发 现,这时我就想起,在那年秋天的一次散步时,我走到护卫着蒙茹万的 那片灌木丛生的斜坡旁边,首次惊讶地发现,我们的印象和它们通常的 表达法并不一致。我欢快地跟风雨斗争了一个小时之后,来到蒙茹万的 池塘边上,站在樊特伊先生的园丁放置园艺工具的小瓦屋前,只见太阳 刚刚再次露面,它那金光被暴风雨洗净,重新在天上闪闪发亮,洒落在 一棵棵树上,落在小瓦屋的墙上,落在雨水未干的瓦屋顶上,屋脊上有 一只母鸡在走。风把墙缝里长出的野草吹得弯成一条条水平线,母鸡身 上的绒毛被风吹得一根根完全拉直,就像无生命的轻巧之物,任凭自然 力的摆布。太阳复出,池塘又如同明镜,瓦屋顶在水面上映照出淡红的 大理石花纹,对此我还从未注意过。我看到水面上和墙面上露出淡淡的 微笑,以回答天空的微笑,就挥舞合拢的雨伞,欣喜若狂地大声叫 道:“嘿!嘿!嘿!嘿!”但与此同时,我感到我的义务不是说出这些含 糊不清的字,而是要把我欣喜若狂的原因弄得更加清楚。
    也是在那个时刻——当时路过那里的一位农民,看上去情绪相当恶 劣,他看到我的伞差点儿挥到他的脸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听到我 说:“天气好,是吗?得出来走走。”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热情——,多亏 了他,我才得知同样的激动不会按预定的次序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身上。 后来,每当我读书时间长了,想要找人说说话,但我早先急切想与之谈 话的同学谈兴刚过,这时希望别人让他安静地看书。我热情洋溢,想起 自己的父母,并做出考虑周全、恰如其分的决定,以便让老人家高兴, 但就在此时,他们把我早已忘记的一个小小过错告诉了我,并对我严加 批评,而我却准备扑上前去抱吻他们。
    有时,我独自一人时产生的兴奋,还会增添我无法看清的另一种兴 奋,产生这种兴奋的原因,是我希望一位农家姑娘突然来到我的面前, 让我把她抱在怀里。伴随我的欲望而来的愉悦,产生得十分突然,由于 我脑中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没有时间去弄清它的原因,我感到这欲 望只是这些想法使我产生的欲望的一种高级形式。我把新的功劳归于我 此刻在脑中想到的一切:瓦屋顶的淡红色倒影,野草,我早就想去的鲁 森维尔的村庄,它树林里的树,它教堂的钟楼,这是因为我再次感到激 动,这激动只是使我觉得这些事物更加令人想望,因为我认为愉悦由它 们唤起,这激动用有力却又陌生的顺风把我的帆吹得满张,看来只是想 使我更快地来到它们面前。但是,如果想让一个女人出现的愿望,在我 看来会使大自然的妩媚增添某种激动人心的魅力,那么,反过来,大自 然的妩媚会使女人过于闭塞的魅力变得豁然开朗。我感到树木之美仍是 女人之美,感到地平线的这些远景,鲁森维尔的村庄,那一年我看的几 本书,都有其精神,把这精神传给我的,则是女人的吻;我的想象一旦 同我的肉欲接触,就会重新获得力量,而我的肉欲则遍布我想象的各个 领域,我的欲望就不再有界限。这是因为——由于在这些遐想的时刻, 我们处于大自然中,习惯已中止其作用,我们对事物的抽象概念被搁置 一边,我们深信不疑的是我们所在之地的新颖和独特——我的欲望使其 出现的过路女人,在我看来并非是女人这一大类的一个典型,而是这片 土地必然和自然的产物。原因是在那个时候,除我之外的一切,土地和 人,在成年人看来不如我看来那样珍贵和重要,而且其存在更为真实。 至于土地和人,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两者分隔开来。我想见到梅塞格利兹 或鲁森维尔一位农家姑娘的欲望,想见到巴尔贝克一位渔家姑娘的欲 望,跟我想去看梅塞格利兹和巴尔贝克的欲望一模一样。她们使我产生 的愉悦,我会感到不大真实,不会再去相信,条件是我随心所欲地改变 她们的生活环境。在巴黎认识巴尔贝克一位渔家姑娘或梅塞格利兹一位 农家姑娘,等于是得到了我没有在海滩上见到的贝壳,得到了我没有在 树林里找到的蕨类植物,这等于在女人将要给予我的愉悦之中,去除我 的想象赋予她的各种愉悦。但是,这样在鲁森维尔的树林里闲逛,却找 不到一个可以抱吻的农家姑娘,等于是不知道这树林的隐匿之宝和深层 之美。这个姑娘,我看到她身上插满枝叶,她在我眼中是当地的一棵植 物,只是其品种比其它植物更为高级,其构造与其它植物相比,能使我 们更清楚地了解这地方的深层风貌。我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点(也相信 她将对我的抚摸,同样会别具一格,这种抚摸的乐趣,我无法在另一个 女子那儿体验),是因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处于这样一种年龄, 还无法把占有各种女人时品尝到的乐趣抽象化,并概括成一种普遍性概 念,这种概念能使人把各种女人看做可替换的工具,因为得到的乐趣总 是一模一样。这乐趣甚至并不存在,而是孤立的、分离的,并在思想中 形成,就像你在接近一个女人时追求的目的,就像你预感到心神不定的 原因。你一想到它就像你一定会得到这种乐趣;或者不如说,你把这乐 趣称为她的魅力;因为你不会想你的自我,你只会想如何摆脱自我。这 乐趣你暗中期待,是内在的和隐秘的,使它在产生时达到高潮的,只是 我们身边的姑娘温柔的目光和热吻给我们带来的其它乐趣,并使我们感 到,这主要是我们感激的一种冲动,我们感激的是我们的女伴心地善 良,是她对我们令人感动的喜爱,而对她的喜爱,我们则根据她对我们 做出的善行和给予我们的幸福来衡量。
    唉!我徒劳地恳求鲁森维尔的城堡主塔,徒劳地请它让村里的一个 孩子来到我的身边,充当我唯一的知己,让我把自己最早出现的性欲告 诉他;那是在我们贡布雷屋子的楼上,在散发鸢尾花香的小房间里,我 只看到它的主塔出现在半启的窗子玻璃中央,我像探险的旅行家或想自 杀的绝望者那样,作出英雄般的犹豫,感到无法支持,想在我的思想中 独辟一条我以为是死路的蹊径,直至我发现,除了野生黑茶蔍子树的枝 叶伸展到我面前之外,还有一条像蜗牛爬过后留下的那种自然痕迹。现 在,我徒劳地恳求它。我把空旷之地留在我的视野之中,徒劳地用目光 对它挤压,想从中挤出一个女人。我可以一直走到田园圣安德烈教堂的 门廊;那里从未有农家姑娘,但如果我跟外公一起走,就一定会在那里 遇到她,不过无法同她谈话。我老是盯着远处一棵树的树干看,希望她 突然出现在树干后面,并向我走来;远处的地平线被我仔细察看,却仍 然空无一人,只见夜幕降临,我的注视已毫无希望,就像要从这不毛之 地,从这肥力耗尽的土地中,吸出可能隐匿其中的生灵;我击打着鲁森 维尔树林中的树木,不再是兴高采烈,而是怒气冲冲,从这些树木里不 会走出活人,它们仿佛是画在画布上一幅全景画中的树木,这时,我还 没有把我朝思暮想的女人抱在怀里,不甘心就此回家,但我仍然只好走 上返回贡布雷之路,并在心里承认,我在路上同她不期而遇的可能性已 越来越小。即使能在路上同她邂逅,我是否敢跟她说话?我感到她会把 我看做疯子;我不再相信其他人也会有我在散步时产生但不会实现的欲 望,不再相信这种欲望会在我思想之外存在。在我看来,这欲望只是我 性情的产物,纯粹是主观的、无作用的和幻想的东西。这欲望同大自然 和现实已毫无关系,现实也从此失去一切魅力和意义,它对我生活来说 只是一种传统的框架,就像车厢里的旅客,坐在软垫长椅上看一本小 说,以打发时间,这时,车厢对于这本小说的虚构情节来说,也是一种 传统的框架。
    几年以后,也是在蒙茹万附近产生了一个印象,这印象我在当时一 直感到模糊不清,但我在很久以后对施虐淫有了概念,也许就是因为这 个印象。你会在下文中看到,由于别的原因,对这个印象的回忆将在我 生活中起到重要作用。那是在夏日炎炎的日子;我父母要出门,一整天 都不在家,就叫我尽可能晚一点回家;我一直走到蒙茹万的池塘边上, 因为我喜欢看瓦屋顶的倒影,我在树阴下躺了下来,并睡着了,那是在 俯瞰屋子的斜坡上的灌木丛中,以前有一天我父亲去看望樊特伊先生, 我就在那里等候父亲。我醒来时,天色几乎全黑,我想站起身来,但我 看到了樊特伊小姐(我觉得我认出了她,因为我不是经常在贡布雷见到 她,而且当时她还是个孩子,可现在她已长成姑娘),她也许刚刚回 家,这时就在我的前面,离我只有几厘米远,就在她父亲接待过我父亲 的那个房间里,她已把那个房间改作她的小客厅。窗户半开,灯已点 亮,我看到她的所作所为,而她却看不到我,但我要是离去,就会使灌 木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她就会听到,就会以为我躲在那里监视她。 她在戴重孝,因为她父亲已在不久前去世。我们没有去看她,我母 亲也不想去,是由于一种美德,只有她身上的这种美德才使她发善心有 所节制,那就是廉耻之心;但我母亲从心底里同情她。我母亲回忆起樊 特伊先生伤心的晚年,首先是他一心一意地照顾女儿,既像母亲又像保 姆,其次是女儿给他带来痛苦;她仿佛又看到老人在最后几年里那张受 尽折磨的脸;她知道他已决定永远放弃,不把他最后几年的作品记录下 来,这些可怜的乐曲的作者,是一位老年的钢琴教师,是村里过去的管 风琴演奏者,我们可以想象,这些乐曲本身没有什么价值,但我们并未 因此而加以轻视,因为在他因女儿而牺牲这些乐曲之前,它们曾是他活 在世上的理由,这些乐曲大部分都没有记录下来,只是保存在他的记忆 之中,其中有些记在散页纸上,字迹不清,以后无法被人辨认;我母亲 想到樊特伊先生被迫放弃的另一件事,这种放弃更为残忍,那就是不再 指望他女儿会有品行良好、受人尊敬的幸福未来;她想到我两个姨婆过 去的钢琴教师这种极度的悲伤,不禁真的感到难受起来,并担心地想起 樊特伊小姐应该也会难受,只是痛苦得并不相同,其中夹杂着悔恨,她 父亲可说是被她害死。“樊特伊先生真是可怜,”我母亲说道,“他为女 儿而生,为女儿而死,却毫无报答。这报答,他死后是否会得到?又是 以什么形式?对他的报答,只能来自他的女儿。”
    在樊特伊小姐客厅的壁炉上,放着她父亲的一张不大的肖像,她听 到一辆马车从大路驶来,急忙去拿这肖像,然后扑到长沙发上,把一张 小桌拉到身边,并把这肖像放在桌上,就像过去的樊特伊那样,把乐谱 拿到自己旁边,想要演奏给我父母听。过了一会儿,她的女友走了进 来。樊特伊小姐向她问好,但没有站起身来,两只手放在脑后,把身子 挪到沙发的另一头,仿佛是给女友腾出坐位。但她立刻感到,她这样 做,好像非得让女友持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她女友也许并不喜欢。她认 为女友可能想坐得离她远点,坐在一把椅子上,她觉得自己过于冒失, 她那敏感的心因此感到不安;她重又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打起哈 欠,以表明她躺下的唯一原因是想睡觉。虽然她同女友一直亲密无间, 但我仍发现她举止卑怯、迟疑,会突然有所顾忌,就像她父亲那样。她 很快就站起身来,装作要去关百叶窗,但却没能关上。
    “你让窗开着,我热。”她女友说道。
    “开着不舒服,别人会看到我们。”樊特伊小姐回答道。
    但她也许猜到,她女友会想,她说这话只是为了怂恿她女友用别的 话来回答她,这些话她确实想听到,但她小心谨慎,想让女友先说出 口。因此,她的目光我虽然无法看到,想必露出我外婆十分喜欢的表 情,只见她急忙补充道:
    “我说‘看到我们’,意思是‘看到我们在看书’,尽管我们在做微不足 道的事情,却都要想到别人的眼睛会看到我们,真不舒服。”
    出于宽厚的本性和并非故意的礼貌,她没有说出事先想好的话,她 认为要完全实现自己的欲望,这些话非说不可。在她的内心之中,一个 苦苦哀求的羞怯少女,时刻在请求洋洋得意的粗暴士兵不要对她动手动 脚,要离她远点。
    “哦,这个时候来乡下的人真多,可能会有人看到我们。”她女友挖 苦地说道。“但那又怎样呢?”她补充道(她觉得说时应该调皮而又温柔 地眨眨眼睛,这些话她说出时出于好心,就像在背一篇文章,并竭力使 用玩世不恭的语调,因为她知道樊特伊小姐爱听)。“被别人看到,那 不是更好?”
    樊特伊小姐微微一颤,站起身来。她心里顾忌重重,又十分敏感,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跟她的感官希望出现的场面配合得天衣无缝。她 尽量超越她天生的道德观念,想找到她希望成为的荡妇所特有的语言, 但是,她认为荡妇会顺口说出的话,到了她的嘴里却十分别扭。她只敢 说寥寥数语,说出时语气拘谨,她羞怯的习惯使她的一时之勇无法表现 出来,她只是说出下面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你不冷,你也不是太热, 你想独自一人看书?”
    “我觉得小姐今晚有怀春之心。”她最终说道,也许是在重复她以前 听到女友说过的一句话。
    樊特伊小姐感到,在她绉纱胸衣的叉口处,她女友冷不丁地吻了一 下,她轻叫一声,挣脱身来,于是,她们俩蹦蹦跳跳地相互追逐,挥舞 翅膀般的宽大衣袖,格格地笑着,叽叽喳喳地叫着,活像两只爱恋的小 鸟。后来,樊特伊小姐终于倒在长沙发上,她女友则把身体压在其上。 但后者把背朝向放置已故钢琴教师肖像的小桌。樊特伊小姐明白,只要 她不提醒,她女友决不会看到这肖像,于是,她仿佛刚发现肖像那样, 并对女友说道:
    “哦!我父亲的这张肖像在看着我们,我不知道谁把它放在那儿, 我可说过多次,那儿不是放这肖像的地方。”
    我记得,樊特伊先生也曾对我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说的是乐 谱。在平时,这肖像也许被她们当做礼拜仪式中的亵渎对象,因为她女 友回答她的话,想必是这仪式中应答轮唱颂歌的部分内容:
    “你就让他的肖像留在那儿,他已不在世上,不会再来烦我们。你 以为他这个老家伙看到你待在这窗子大开的屋子里,还会哭哭啼啼地给 你披上外衣?”
    樊特伊小姐只是在回答中略加责备:“别说了,别说了。”这说明她 本性善良,并非因为她说这话是出于气愤,气愤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有人 用这种方法来谈论她的父亲(显然,这是一种感情,她在这种时刻,通 常让这感情在内心中沉默,是借助何种诡辩之术?),而是因为这话犹 如刹车,她为了显示她并不自私,就主动拒绝她女友想要提供给她的乐 趣。另外,在回答亵渎之话时,这种脸带微笑的克制,这种温柔的假意 责备,在她这位本性坦诚、善良的姑娘看来,是她想要成为的那种邪恶 之徒卑鄙无耻、虚情假意的表现。但她无法抵挡淫欲乐趣的诱惑,有个 人对她温存体贴,会使她感受到这种乐趣,却对一个无还手之力的死者 如此冷酷;她跳坐到女友的腿上,把纯洁的前额伸过去让她亲吻,仿佛 她是对方的女儿,可以这样去做,她十分欣喜地感到,她们俩这样狠 心,是要一不做二不休,到坟墓里去夺走樊特伊先生做父亲的资格。她 女友用双手抱住她的脑袋,在前额上吻了一下,吻得温和、顺从,做得 轻而易举,因为她非常喜欢樊特伊小姐,想在这孤女如今的忧郁生活中 增添一点乐趣。
    “你知道我想对这讨厌的老鬼做些什么?”她拿起这肖像说道。

    接着,她在樊特伊小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我无法听到。
    “哦!你不敢。”
    “我不敢在上面吐唾沫?在这个上面?”女友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
    下面的话,我没有听到,因为樊特伊小姐过来关上百叶窗,只见她 样子有气无力,笨手笨脚,急急忙忙,老实巴交,愁容满面,但我现在 才知道,樊特伊先生生前因女儿而忍受种种痛苦,死后却得到她这样的 回报。
    然而,我从此心里在想,樊特伊先生要是看到这一场景,也许还不 会对他女儿的善心失去信心,也许他在这方面还没有完全看错。当然, 在樊特伊小姐的日常言行中,恶已经完全表现出来,但恶的表现如此完 美无缺,在其他人身上实属罕见,只有在施虐淫女子身上才能见到;一 个姑娘叫她女友朝她父亲的肖像吐唾沫,而这位父亲生前活在世上只是 为了女儿,这种情景应该出现在通俗喜剧舞台的脚灯灯光之中,而不是 出现在真实的乡间住宅的灯光之下;只有施虐淫才能在生活中为情节剧 打下美学基础。在现实中,除了施虐淫的例子之外,一个姑娘也可能像 樊特伊小姐那样,冷酷无情地忘记死去的父亲及其生前的遗愿,但决不 会把这种遗忘确切地化为如此露骨和幼稚的象征性行为;她行为中罪恶 的一面,在其他人看来并不清楚,在她自己看来也是如此,所以她做了 坏事也不会在心里承认。但是,除了表象之外,在樊特伊小姐心里,恶 在最初想必并非是纯粹的恶。像她这样的施虐淫女子,是作恶的艺术 家,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姑娘所无法做到的,因为恶不是她的外在之 物,她觉得恶是十分自然的事,甚至同她形影不离;而美德、怀念死者 和子女对父母之爱,由于这些事她不会相信,她也就不会因亵渎这些事 而感到渎圣的乐趣。樊特伊小姐之类的施虐淫者,纯粹是多愁善感,天 生是品行端正,即使是淫乐,在他们看来也是坏事一桩,只有恶人才会 去干。当这些人放纵自己,在片刻间进行淫乐之时,就尽量扮演恶人的 角色,以便在一时间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已摆脱审慎、温柔的灵魂,来 到纵欲的兽性世界之中。我知道,她多想进入这个世界,同时又看到, 这事她无法做到。当她想变得与父亲截然不同之时,她却使我想起,这 正是老钢琴教师的想法和说法。她父亲的照片,她本想用作她淫乐的工 具,却偏偏留在淫乐和她之间,使她无法直接品尝到淫乐的乐趣,她亵 渎之物,远不止这张照片,还有她相貌的酷似,还有他当作传家宝传给 她的她母亲的蓝眼睛,还有文雅的举止,这举止在樊特伊小姐的恶习与 她本人之间,放置了漂亮的言词和一种精神状态,这种精神状态与恶习 不相匹配,并不让她把恶习看得跟她平时遵守的许多礼节大相径庭。不 是恶使她产生淫乐的想法,使她感到这想法讨人喜欢;是淫乐使她感到 有害。每当她沉溺于淫乐之中,她总是因此而产生坏的念头,而在其它 时间,这种念头并不存在于她那品行端正的灵魂之中,她最终在淫乐中 发现某种恶魔般的东西,并把这东西视为恶。樊特伊小姐也许感到,她 女友本质不坏,感到女友对她说出那些亵渎的言词,并非出自真心。至 少她喜欢在自己的脸上抱吻对方的微笑和目光,这微笑和目光也许都是 装出来的,但从它们显出的邪恶和卑怯来看,不像是善良和痛苦之人的 微笑和目光,而像是残忍和淫乐之人的微笑和目光。她一时间可能会 想,她真的是在戏耍,一个姑娘虽然确实感到这样对待已故的父亲未免 过于绝情,却仍然跟一个如此不近人情的女伴玩这种游戏。也许她没有 想到,恶是一种十分罕见、非同寻常、希奇古怪的状况,进入这种状 况,你流亡也会感到非常惬意,但她无法在自身中和众人身上发现对别 人造成的痛苦的冷漠,这种冷漠不管还有什么别的名称,仍然是残酷、 可怕而又持久的表现形式。

    到梅塞格利兹这边相当方便,去盖尔芒特那边却是另一回事,因为 散步的距离长,要对天气的好坏有确切的了解。我们觉得天气会连续晴 朗之时,弗朗索瓦丝因老天不给“可怜的庄稼”下一滴雨而感到绝望,她 看到平静的蓝天上只飘动着几朵罕见的白云,就抱怨地大声说 道:“瞧!那是几只海狗,在上面玩耍时把嘴伸出。啊!它们真想让老 天给可怜的种田人下雨!另外,麦子长出来后,雨就开始滴滴答答地下 个不停,也不知是落到什么上面,好像是落到海里似的。”我父亲从园 丁那里听到的天气好的预报,总是同晴雨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时, 我们就在吃晚饭时说:“明天,要是天气仍然晴朗,我们就去盖尔芒特 那边。”第二天,我们吃完午饭立刻出去,出了花园的那扇小门,来到 佩尔尚街,这条狭窄的街构成一个锐角,街上长满禾本植物,白天有两 三只胡蜂在草丛中飞来飞去,像是采集植物标本,这街道同街名一样奇 特,我觉得这条街稀奇古怪的特点及其孤僻的个性都与街名有关,在今 天的贡布雷,这条街已无法找到,以前的街道上已建起学校。但我的遐 想(跟建筑师维奥莱-勒迪克[159]的弟子们相同,他们认为在文艺复兴时 期的一条祭廊和十七世纪的一个祭坛下面,发现了罗曼风格祭坛的痕 迹,所以要把教堂全部恢复为十二世纪的原貌)不让新建筑留下一块石 料,挖出并“复原”了佩尔尚街。这条街要复原,也有确切的资料,一般 修复者拥有的资料没有这样确切,如我记忆中保存的几个图像,这些图 像在目前也许是硕果仅存,在不久之后肯定会毁于一旦,这是我童年时 代的贡布雷的组成部分;因为这是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在消失之前将 这些图像刻印在我的脑中,它们令人感动——如果能把一幅模糊不清的 肖像同举世闻名的画像进行比较的话,我外婆喜欢把后者的复制品送给 我——,就像以前根据《最后的晚餐》或真蒂利·贝利尼的那幅画刻制的版画[160],版画保留了达·芬奇这幅杰作的原貌,或使我们看到圣马可 大教堂现已不复存在的门廊。
    我们走到小鸟街上,在箭鸟客栈前经过,在十七世纪,客栈的大院 子里有时会驶进蒙庞西埃公爵夫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和蒙莫朗西公爵 夫人[161]的四轮华丽马车,她们来贡布雷,是为了解决与佃农的纠纷, 或是为了接受贡品。我们来到林阴道,只见圣伊莱尔钟楼在树木间露 出。我真想能坐在那儿,待上一整天,看看书,听听钟声;因为天气十 分晴朗,那里又非常安静,当钟点敲响时,仿佛这钟声不是中止白昼的 寂静,而是把寂静的内涵排除出去,钟楼活像没有其它事可干的人,懒散而又关切地守时,刚刚——为了挤出因炎热而缓慢地、自然地积聚其 中的几滴金液,并让其掉落下来——在适当的时刻挤压饱和状态的寂静。
    盖尔芒特那边最大的魅力,是维冯纳河几乎时刻在你身边。我们第 一次过这条河,是在离家十分钟之后,是从一条称为老桥的跳板上过 去。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即复活节那天,听完布道,如果天好,我就一 直跑到那里,在这盛大节日的上午,人们处于忙乱之中,准备过节用的 豪华器具,使仍留在那里的家庭清洁用具显得丑陋不堪,但这条天蓝色 的河流,已在仍然光秃秃的黑色土地中间漫游,陪伴它的只有一群来得 过早的布谷鸟和一朵朵早开的报春花,但到处都有棵棵蓝嘴堇菜,听任 圆锥形花冠中含有的香汁将花茎压得弯腰曲背。老桥通过一条纤道,在 纤道这个地方,夏天有一棵榛树的枝叶覆盖,树下一直坐着一位头戴草 帽的垂钓者,如同在此扎根一般。我知道,在贡布雷教堂侍卫的制服里 或唱诗班儿童的白色宽袖法衣里,隐藏着马蹄铁匠或食品杂货店伙计的 何种个性,而这垂钓者是我从未看出其身份的唯一之人。他想必认识我 家人,因为他在我们经过时都要脱帽致敬;我于是想问他尊姓大名,但 我家人向我示意,叫我不要出声,以免把鱼吓跑。我们走到河边的纤道 上,只见岸边的陡坡有好几尺高;对面的河岸低矮,伸展为宽阔的草 地,直至村庄和离村庄遥远的火车站。草地里半埋着历代贡布雷伯爵那 座城堡的断垣残壁,到处可见,在中世纪,那边的维冯纳河是城堡的护 城河,用来防御盖尔芒特的领主和马丹维尔的修道院院长。现在只剩下 塔楼的几个残片,在草地上呈现凹凸不平的形状,但并不显眼,还有几 个雉堞,当时的弓弩手从此射出石弹,而观察哨兵则在此监视诺弗蓬、 克莱尔丰丹、旱地马丹维尔、免税地巴约以及盖尔芒特领主所有附庸地 的动向,过去的贡布雷被这些地方四面围住,现在已变成一片草地,而 这些地方的主人,则是教会学校的孩子,他们来这里看书,或是在课间 休息时玩耍;这过去几乎已埋入地下,并如同出来乘凉的散步者,在河 边躺了下来,却使我遐想联翩,使我把贡布雷的名称不仅赋予今日的小 城,而且赋予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这城市使我思绪万千,是因为它过 去的面貌令人费解,在黄花毛茛下面半隐半现。黄花毛茛在这个地方多 得不可胜数,它们选择此地,是要在草上戏耍,有的成对,有的成群, 黄得如同蛋黄,而且金光闪亮,这在我看来,是因为我观赏它们感到愉 悦,却无法满足口腹之欲,就把这愉悦在它们金色的表面积聚起来,越积越多,直至产生无用之美;我这样做始于幼年,当时我在纤道上向它 们伸出双臂,却无法全部拼读出它们像法国童话里王子们那样的漂亮名 字,它们也许在几百年前来自亚洲,但已永远定居村里,满足于这朴实 无华的天地,喜欢太阳和河畔,总是望着远处的火车站,依然在民间的 朴实之中,保持着东方诗情画意的光彩,就像我们的某些古画那样。
    我高兴地看着那些长颈大肚玻璃瓶,只见孩子们把瓶子放在维冯纳 河里捕捉小鱼,瓶子里装满了河水,又被河水团团围住,既是瓶壁透明 如凝固之水的“容器”,又是沉入一个由流动的液体水晶制成的更大的容 器之中的“内盛物”,这样就展现出清凉的形象,比这些玻璃瓶放在上了 菜的餐桌上时展现的形象更加美妙和撩人,因为在餐桌上,这清凉的形 象只是在水和玻璃之间的不断交替中展现出来,水是液体,手无法将其 捕捉,玻璃是固体,嘴无法将其品尝。我决定下次来时带上钓竿;我让 人从点心食品里拿出少许面包,把一团团面包扔到维冯纳河里,仿佛这 足以造成过饱和现象,因为在顷刻之间,河水犹如在一个个面包团周围 凝固起来,饥饿的蝌蚪聚在那里,像一串串卵形果实,而在此之前,蝌蚪想必散布水中,无法看到,但即将达到结晶状态。
    不久之后,维冯纳河将被水生植物堵塞。这些植物起先是孤零零地 长着,譬如有一棵睡莲,不幸处于河水流经之地,少有安宁之时,犹如 一艘机动渡轮,来到对面河岸,只是为了返回它出发的河岸,并如此不 断往返。它被冲向岸边时,其叶柄展开、伸长、松开,达到绷直的状 态,直至到达河岸,然后又被河水往回冲,其绿柄收缩,把这可怜的植 物带回到完全可称为它出发点的河岸,因为它在那里停留不到一秒钟, 就又得以同样的方式出发去对岸。我在一次次散步时常常看到这条河 流,见它总是处于同样的状况,就会想起某些神经衰弱患者,我外公把 我姑妈莱奥妮也列入其中,我们看到这些人习惯奇特,而且一成不变, 他们每次都认为这些习惯即将改变,但结果总是一仍旧贯;他们为摆脱 这些习惯所作的无谓努力,受阻于他们的苦恼和怪癖,结果却成了他们 奇特、有害却又无法阻止的饮食学付诸实施的可靠保证。这棵睡莲也是 如此,如同这些不幸者中的一位,其特殊的痛苦在成年累月中反复出 现,引起了但丁的好奇,本想让此人详述这痛苦的种种特点和原因,但 这时维吉尔已大步走远,要他尽快赶上,就像我家人对我要求的那 样[162]。
    但再往前,水流趋缓,穿过一座府邸的花园,府邸的主人将花园向 公众开放,他喜欢种植水生植物,把维冯纳河畔形成的一个个小池塘进 行修缮,使其真正成为一座座睡莲园[163]。该地的河岸上树木郁郁葱 葱,在树阴的映照下,水面通常呈深绿色,但在有的时候,下午暴雨, 傍晚转晴,我就会看到水面呈淡蓝色,近乎紫色,而且发亮,看上去像 嵌铜丝花纹的景泰蓝,并有日本风味。水面上到处是点点红色,犹如草 莓,这是睡莲之花,花中央鲜红,镶有白边。再过去莲花更多,但颜色 苍白,不再光洁,表面粗糙,皱褶更多,偶尔会聚成一团团,十分优 美,就像在一幅游乐画[164]中,苔蔷薇花冠散开之后,花瓣黯然落下, 漂浮水中,随波逐流。另有一个角落,仿佛专供普通品种的睡莲生长, 它们显出香芥般素净的白色和淡红色,如同用水洗过,就像家里保养良 好的瓷器,而在稍远处,睡莲都挤在一起,形成一座浮动的花坛,宛如 那些花园里的蝴蝶花,像一只只蝴蝶,翅膀淡蓝发亮,飞来停在这水上 花坛透明的斜面上;这也是天上花坛,因为它为花卉提供的“土壤”,其 颜色比花卉的颜色还要珍贵、动人;整个下午,它让睡莲下的水面发出 万花筒般的闪闪光芒,沉浸在关注、寂静和变幻不定的幸福之中,或是 在黄昏时分,它如同远方的某个港口,充满落日的淡红和梦幻,并不断变化,以便在色彩比较固定的花冠周围,同时间中更深沉、更短暂、更 神秘的成分——同无限的成分——永远保持一致,它仿佛让睡莲满天盛 开。
    出了这座花园,维冯纳河重又流得畅快。有多少次,我看到一个划 桨的船夫,在我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之时,我多想对他仿效,只见他把桨 放下,仰躺在船上,头朝下,枕在船底,听凭小船随波逐流,他看到的只有在他上面慢慢移动的天空,而在他脸上,则显出他预先品尝到的幸福和安宁。
    我们在鸢尾之间的河岸上坐了下来。在休假般的天上,一朵闲云漂 荡良久。有时,一条鲤鱼闷得发慌,就跳出水面,惶惶不安地吸了口 气。吃点心的时候到了。我们在回家之前,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坐在 草地之上,吃着水果、面包和巧克力,而圣伊莱尔钟楼的钟声,沿着水 平方向传到我们这儿,声音已经变弱,但仍然稠密,具有金属的质地, 这钟声并没有跟它们长时间穿过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它因其条条音线的 连续颤动而产生棱纹,振动着掠过花卉,传到我们的脚边。
    有时,在树木环绕的河边,我们会遇到一幢称之为别墅的屋子,孤 零零地待在那里,与世隔绝,只有墙脚下的河流与其为邻。只见窗框中 有一位年轻妇女,她那沉思的脸和考究的面纱,说明她不是本地人,她 可能像俗语所说,是来此“隐居”,品尝苦涩的乐趣,因为她感到她的名 字,特别是她无法把心留住的那个男子的名字,在这里无人知晓,她在 窗子里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只能看到拴在门边的小船。她漫不经心地抬 起眼睛,听到河边的树后有几个过路人在说话,她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就 能确定,他们从未认识、也永远不会认识她那负心郎君,能确定他们在 过去没有她的丝毫踪迹,他们在将来也不会有再次见到她的任何可能。 人们感到,她幽居此地,是故意离开她可能会看到他的地方,并来到他 从未去过的地方。我经常看到她在一条小路上散步回来,因为她知道, 他不会在那条小路上经过,只见她双手顺从地脱下华而不实的长手套。
    我们去盖尔芒特那边散步,从未能走到维冯纳河的源头,我常常想 起这源头,觉得它是一种十分抽象、十分完美的存在,如果有人对我 说,这源头就在本省,离贡布雷仅有几公里的距离,我会感到十分惊讶,就像我有朝一日得知地球上有另一个地方在古代曾是地狱入口[165] 的确切地点那样。我们也从未能够走到我很想去的终点:盖尔芒特。我 知道那里住着城堡的主人,即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我知道他们是 目前存在的真实人物,但我每次想到他们,都把他们想象成挂毯上的人 物,就像我们教堂里《以斯帖受王后冠冕》这幅挂毯上的盖尔芒特伯爵 夫人那样,或者把他们想象成色彩变化的人物,就像彩画玻璃窗上的恶 人吉尔贝,我在取圣水时,他呈嫩绿色,而当我走到我们椅子前时,他 变成了青紫色,有时则把他们想象得完全无法捉摸,就像盖尔芒特家族 的祖先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形象,幻灯把她的形象映射到我房间 的窗帘上或天花板上;总之,他们总是披着墨洛温王朝时期的神秘外 衣,沐浴在夕阳的橙色光线之中,而橙色光线出自“antes”这个音节。但 尽管如此,他们作为公爵和公爵夫人,对我来说虽说奇特,却是真实的 人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的爵位又使他们无限膨胀,变成非物质 的东西,以便容纳盖尔芒特即他们作为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姓,容纳阳光 明媚的整个“盖尔芒特那边”、维冯纳河及其睡莲和河边的一棵棵大树, 还有如此多天气晴好的下午。我也知道,他们不仅拥有盖尔芒特公爵和 公爵夫人的爵位,而且自十四世纪以来,在战胜贡布雷老领主的尝试失 败以后,他们就与这些领主联姻,一个个成为贡布雷伯爵,并因此成为 贡布雷的首批公民,却是惟独不在当地居住的贡布雷公民。作为贡布雷 伯爵,他们在自己的姓氏和身份中拥有“贡布雷”这三个字,也许确实在 心中具有贡布雷所特有的那种奇特而虔诚的忧伤;他们拥有的是城市, 而不是一幢私宅,他们可能待在外面,待在街上,待在天地之间,就像 吉尔贝·德·盖尔芒特那样,我在去卡米的店里买盐时,抬起头来,看不 到圣伊莱尔教堂后殿里展现这一人物的彩画玻璃窗的正面,看到的只是 彩画玻璃窗漆成黑色的反面。
    后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在盖尔芒特那边,我有时在一些潮湿的 小块围地前经过,那里长着一串串深色的总状花序。我停下脚步,认为 得到了一个珍贵的概念,因为我感到眼前出现的是这河流地区的一段, 自从我看到我喜爱的一位作家对这一地区所做的描写之后,我是多么想 亲眼目睹。当我听到佩尔斯皮埃大夫对我们谈起城堡花园里的花卉和漂 亮的小溪之后,盖尔芒特这个地方在我思想中改变了面貌,并跟河流地 区,跟该地区河流奔腾而过的假想土地等同起来。我浮想联翩,只见德 ·盖尔芒特夫人心血来潮,钟情于我,邀请我去城堡做客;她整天和我 一起在花园里钓鳟鱼。到了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在她那些附庸的一个 个小花园前走过,紫色或红色的纺锤形花枝伸出矮墙,她把那些花指给 我看,并把它们的名称一一告诉我。她请我说出我想要写的那些诗歌的 主题。这些遐想提醒了我,既然我将来想成为作家,现在就应该做好要 写些什么的打算。但是,我刚对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想要找到能具有 无穷尽哲学含义的主题,我的思想立刻停止活动,我全神贯注,却只能 看到一片空白,我感到自己没有才能,或者也许是脑子有病,无法把才 能发挥出来。有时,我想依靠父亲来解决这个问题。他非常能干,受到 当权者的宠信,可以让我们违反法令,弗朗索瓦丝曾对我说,这些法令 比生死还要不可抗拒,他让我们这幢屋子的“墙面粉刷”工程推迟一年, 这在整个街区是独一无二,他还得到部长的准许,让想去河泊管理处工 作的萨士拉夫人的儿子,提前两个月参加中学毕业会考,她儿子本应放 在姓氏起首字母为S的考生名单之中,却被置于姓氏起首字母为A的考 生名单。万一我身患重病,万一我被强盗绑架,我深信我父亲同政府上 层有良好关系,能写出连仁慈的上帝也无法推辞的介绍信,使我的重病 或绑架变成装模作样的假戏,对我并无危险,我就平静地等待必然会回 到正常现实之中的时刻到来,即痊愈或获释的时刻到来;我在选择我未 来作品的主题时,这种才能的缺乏,这种我思想里形成的黑洞,可能也 是一种不可靠的幻觉,而在我父亲的干预之下,这幻觉就会消失,因为 他想必已同政府和上帝达成协议,让我成为当代首屈一指的作家。但还 有几次,我父母焦急地看到我落在后面,没有跟上他们,这时,在我看 来,我现在的生活并非是我父亲人为创造,并非是他能任意改变,恰恰 相反,它仿佛被包含在一种并非适合于我的现实之中,这种现实无法抵 御,我在其中没有盟友,它无法隐藏它之外的任何东西。于是我感到, 我生存的方式与其他人一样,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衰老、死亡,感到我在 他们中间,只是缺乏写作才能的人们中的一员。因此,我感到气馁,要 永远放弃文学,虽然布洛克曾多次给我鼓气。这种对我思想空虚的内心 直感,胜过别人可能对我说的赞美之词,这就像一个坏人,虽说别人都 夸他做了种种好事,他的良心仍会感到内疚。
    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老是说起德·盖尔芒特夫人,佩尔斯皮 埃大夫在四年前曾治好她的病,所以她要来贡布雷参加大夫的女儿的婚 礼。你会在婚礼上看到她。”另外,关于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事,我从佩 尔斯皮埃大夫那儿听到得最多,他还把一本画报拿给我们看,那一期中 刊登了她的一张穿化装服的照片,是在莱昂王妃府举办的化装舞会上拍 的。
    在婚礼弥撒时,教堂侍卫有一次挪动身子,使我看到坐在小教堂里 的一位夫人,只见她头发金黄,鼻子高,边上有个小疱,眼睛蓝,目光 炯炯有神,戴有鼓鼓的淡紫色打结丝围巾,平滑、崭新,闪闪发亮。她 脸色通红,仿佛刚才很热,在她脸上,我看出跟大夫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有一些相似之处,虽说不大明显,很难察觉,尤其我发现的她脸上的主 要特征,如果要说出来,跟佩尔斯皮埃大夫对我描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时所用的词语完全一样,即高鼻子、蓝眼睛,我心里就想:这位夫人像 德·盖尔芒特夫人;而她在听弥撒的那个小教堂,正是恶人吉尔贝安息之处,那里的石板呈金黄色,已经松弛,犹如蜂房,下面安眠着古代的 那些布拉邦特伯爵,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这个小教堂是专供盖尔芒特 家族的一个成员来贡布雷参加某个仪式时用的;确实,那天只可能有一 个女人跟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照片相像,因为那一天正是她应该来这个 教堂的日子:是她!我感到十分失望。我失望是因为我想到德·盖尔芒 特夫人时从未十分在意,是因为我用挂毯或彩画玻璃窗里的色彩对她进 行描绘,把她描绘成另一个世纪的人物,跟现在活着的人都不相同。我从未想到她跟萨士拉夫人一样满面通红,戴着淡紫色的打结围巾,她的 瓜子脸使我想起我常常在家里看到的一些人,我不由产生转瞬即逝的怀 疑,认为这位夫人从其生成原理和分子结构来看,也许并非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实体,但又认为,她的肉体对别人给予她的姓一无所知,属 于某种类型的女人,这类女人中有医生和商人的妻子。“德·盖尔芒特夫 人是这样,就是这样!”我脸上注视和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一面 观赏着这一形象,这形象自然同我在遐想中无数次出现的名叫德·盖尔 芒特夫人的种种形象截然不同,原因是这个形象并非像其它形象那样是 我主观想象的产物,而是顷刻之前在教堂里首次呈现在我的眼前;这形 象有着不同的性质,不能任意着色,即不像另一些形象那样可以染上一 个音节的橙色,而是十分真实,这形象中的一切,乃至鼻子边上在发炎 的小疱,都证明它服从生命的法则,就像一出戏,虽然演得活灵活现, 但仙女长裙的一个皱褶及其小指的颤动,仍显示出一个活的演员的物质 存在,只是我们无法确定,眼前见到的是否只是光的投影。
    但与此同时,对高高的鼻子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我视野中勾画的形 象(也许因为是她的鼻子和眼睛首先进入我的视野,在其中刻下第一道 印记,此时此刻,我还来不及想到,出现在我眼前的女人,竟会是德· 盖尔芒特夫人),对这个无法改变的全新形象,我竭力加上“这是德·盖 尔芒特夫人”的看法,却无法使看法和形象重合在一起,这两者犹如两 个分开的圆盘。
    但是,这位德·盖尔芒特夫人,我以前经常在梦幻中见 到,现在又看到她确实存在于我的想象之外,这时对我的想象取得更多 的控制,而我的想象见接触到的现实与它期待的形象是如此不同,就在 一时间处于瘫痪状态,这时重新开始活动,并对我说:“早在查理大帝 之前,盖尔芒特家族就已赫赫有名,对其附庸有生杀大权;盖尔芒特公 爵夫人是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后裔。她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在这里 的任何人。”
    这样——哦,人的目光的独立性多么美妙!这些目光系在脸上,是 用一根弹性很足又很松的长绳,使其能独自在远离脸部的地方游荡 ——,德·盖尔芒特夫人坐在小教堂里,身处她先祖的坟墓上面,这 时,她的目光到处闲逛,沿着一根根柱子上升,甚至停留在我的身上, 就像在中殿里游移不定的一束阳光,但这束阳光,我在受到它抚摸之 时,感到它有知觉。至于德·盖尔芒特夫人,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 一位母亲,虽然看到她那些孩子在玩耍并叫唤她不认识的人们,却装作没有发现他们失礼的淘气和冒失的举动,因此我无法知道,她在心灵无 所事事之时,对她目光的游荡是赞同还是责备。
    我认为重要的是,她不要在我对她看够之前离开,因为我记得,几年以来,我一直把看到她视为朝思暮想的的大事,我就目不转睛地望着 她,仿佛我射出的每一道目光,都能把对她高鼻、红面颊及其它特征的 记忆带走,并储存在我的脑中,这些特征在我看来,都是有关她面部的 珍贵、真实的特殊资料。现在,我只要想到这些特征,就会觉得她的脸 美——人们总是不想失望的这种愿望,也许主要是保存我们自己最美好 的东西的本能的一种形式——,并(因为她和我在此之前想到的那个盖 尔芒特公爵夫人是同一个人)把她置于人类的其它部分之外,但我在看 到她身体时,一时间把她跟人类的其它部分混在一起,我听到周围的人 说“她比萨士拉夫人好看,比樊特伊小姐好看”,就感到生气,仿佛她跟 她们不相上下。于是,我把目光停留在她的金发、蓝眼和颈部,并排除 会使我想起其他女人的脸的那些特征,我对着这故意画得不完整的草 图,大声说道:“她多美!多高雅!在我面前,正是高傲的盖尔芒特家 族的女士,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特的后裔!”我注视着她的脸,使其容 光焕发,并把她的脸与周围分隔开来,以致我今天再次想起那天的婚 礼,却无法记起任何一位参加者,只记得她和教堂侍卫,当时我问侍 卫,这位女士是否是德·盖尔芒特夫人,侍卫作了肯定的回答。但是 她,我仿佛再次见到,尤其是大家排队进入圣器室时的情况;那天刮风 下雨,炎热的阳光断断续续地射入圣器室内,德·盖尔芒特夫人站在贡 布雷居民中间,她对这些人的姓名一无所知,但他们的自卑极其清楚地 显出她的高贵,所以她对他们产生一种由衷的宽厚,另外,她也想用高 雅、朴实的举止,使他们对她更加敬畏。因此,她不能像对熟人那样射 出带有某种确切含义的目光,而只能向前方散发心不在焉的想法,使其 化作她无法容纳的蓝色光束,因此,她不愿让这光束在遇到并随时触及 这些小人物时,使他们感到局促不安,觉得受到鄙视。我仿佛还再次见 到,在她鼓起的淡紫色丝领结的上方,她眼睛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还 有略带羞怯的微笑,这微笑她不敢针对某个人,而是让所有的人分享, 这封建主般的微笑,仿佛是在对其附庸表示谦虚和爱护。这微笑落到了 我的身上,而我当时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是在婚礼弥撒时,她让 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这目光发蓝,就像穿过恶人吉尔贝那面彩画玻璃 窗的阳光,我想起这目光,心里就想:“她一定在注意我。”我认为我博 得她的喜欢,认为她离开教堂之后还会想到我,认为为了我的缘故,她 晚上在盖尔芒特也许会感到难受。我立刻爱上了她,因为在有的时候, 我们要爱上一个女人,只要这女人用蔑视的目光看过我们,就像斯万小 姐那样,但我们认为她决不会属于我们;也有这样的时候,只要一个女 人亲切地看过我们,就像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样,我们就会认为,她可 能会属于我们。她眼睛呈蓝色,犹如无法采摘的长春花,但却是由她奉 献给我;太阳快要被乌云遮住,但仍把全部光线射到广场上和圣器室 内,使红地毯上仿佛长出一层肉色的老鹳草柔毛,铺红地毯是表示隆 重,是让德·盖尔芒特夫人微笑着走在上面,阳光还使羊毛地毯增添一 层淡红的天鹅绒,一层光线构成的表皮,增添一种温馨,一种庄重的温 柔,即在《罗恩格林》[166]的某些片段和卡尔帕乔[167]的某些画中特有 的盛典和欢乐气氛,这种气氛能使人理解,为什么波德莱尔会用 délicieux(美妙的)这个修饰语来形容喇叭的声音[168]。

    从那天起,我去盖尔芒特那边散步时,都会因缺乏文学才能,必须 放弃当著名作家的愿望,而比以前感到更加苦恼。我独自在一边遐想片 刻时,对此感到惋惜,觉得极其痛苦,为了不再感到这种痛惜,我的思 想自行用一种抑制痛苦的方法,完全不去想诗歌、小说以及富有诗意的 未来,因为我缺乏才能,不能指望有这样的未来。然而,我不再去为文 学操心,同它不发生任何关系之时,一个屋顶,一块石头上的反光,一 条小路的气味,却会使我突然驻足,感到一种特别的乐趣,我停下来还 因为它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藏着某种东西让人去取,而我虽然做了努 力,却无法发现这东西。我感到这东西是在它们之中,就一动不动地站 在那儿,又看又闻,竭力想让我的思想进入形象或气味之中。如果我必 须追上我的外公,继续走我的路,我就闭上眼睛,设法重新找到它们; 我竭力确切地回忆起屋顶的线条和石头的色调,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 觉得它们里面装得满满的,就要微微裂开,要把它们藏着的东西给我。 当然,这种印象并不能使我重新获得失去的希望,即希望有朝一日能成 为作家或诗人,因为它们总是跟某个物体联系在一起,但这个物体没有 精神上的价值,又同任何抽象真理无关。但是,它们至少给予我一种无 缘无故的乐趣,给予我一种想象丰富的幻觉,从而使我排除烦恼,排除 无能为力的感觉,每当我为一部文学巨著寻找一个哲学主题,我都会有 这种感觉。但是,这些形状、香味或色彩的印象使我意识到的义务,即 竭力发现它们中隐藏的东西,又是极其艰难,使我立刻为自己寻找借 口,以免再做这种努力,不要这样劳累。可喜的是,我的家人在叫唤 我,我感到我当时没有心平如镜,无法继续进行有效的探索,感到在我 回家以前,最好还是别再去想此事,别在毫无结果之时先去耗费力气。 于是,我不再去想被包裹在一种形式或一种香味里面的陌生东西,我心 里十分平静,因为我正把这东西带回家去,虽然它被形象覆盖,受到保 护,但我会发现它在里面是活的,就像家里人让我去钓鱼的那些日子, 我把鱼放在筐里带回家,鱼上面盖了一层草,以便保鲜。回家后,我立 刻想起另一件事,这样,我脑子里堆积起(就像我把散步时采的花或把 别人送给我的东西堆放在房间里那样)一块反光的石头,一个屋顶,一 个钟声,叶子的一种气味,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形象,它们掩盖着的现 实已经被预感到,却早已死亡,我因毅力不够而没能将它发现。然而, 在有一次——那次我们散步的时间要比平时长得多,我们十分高兴,在 回家途中,在黄昏时分,遇到了佩尔斯皮埃大夫,他当时乘车飞速经 过,但认出了我们,请我们上了他的车;我再次获得那种印象,并在舍 弃印象时对其有所深化。他们让我坐在车夫旁边,我们的马车如疾风般 行驶,因为在回贡布雷之前,大夫还要在旱地马丹维尔停留,去看望一 个病人,并跟我们说好在门口等他。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我突然感到 一种特别的乐趣,与其它任何乐趣都不相同,那就是看到马丹维尔的两 座钟楼,只见夕阳把光线射在上面,而我们马车的运动和小路的蜿蜒曲 折,仿佛使两座钟楼改变了位置,然后看到维耶维克的钟楼,它与前面 两座钟楼相隔一座山丘和一个山谷,位于远处一个更高的大陆架上,但 看上去却好像是它们的近邻。
    我记下了它们箭形尖顶的形状,看到它们外形的移动和它们表面的 反光,感到我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印象,感到有某种东西隐藏在这移动 和反光后面,这东西它们仿佛包含其中,又仿佛窃取而来。
    这些钟楼显得如此遥远,我们也觉得远未近在眼前,但我感到惊讶 的是,只过了一会儿功夫,我们就已到达马丹维尔教堂门前。我不知道 我在地平线上见到它们时感到愉悦的原因,而要弄清这个原因的义务, 也使我感到困难重重;我想在脑中储存在阳光下移动的这些外形,暂时 不再去想它们。如果我这样做了,这两座钟楼也许会同许多树木、屋 顶、香味和声音永远连在一起,我因它们使我得到我一直未能深入了解 的那种模糊的愉悦,而把它们同其它东西区分开来。我下了车,在等待 大夫时跟我的家人闲聊。后来我们再次上路,我又坐在刚才的座位上, 我回过头去,再看看那些钟楼,过了一会儿,我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见 到了它们。车夫好像不想说话,几乎不跟我搭腔,我没有别的伴,只能 以己为伴,并竭力想起我那些钟楼。不久之后,它们的外形和反光的表 面,仿佛像外壳般裂了开来,隐藏在它们里面的东西露了点头,被我看 到,于是我产生了一种想法,这种想法片刻前在我心里还不存在,现在 以词语的形式在我脑中成形,而刚才我看到它们时感到的愉悦,现在急 剧增加,我仿佛陶醉一般,无法再去想别的事情。这时,我们已远离马 丹维尔,我回过头去重又见到它们,这时呈黑色,因为太阳已经落山。 有时,它们在道路拐弯处被遮住,然后最后一次出现,我最终不再见到 它们。
    我没有想到,隐藏在马丹维尔两座钟楼里的东西,类似一个精彩的 句子,既然这是以令我愉悦的词语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问大夫 要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在马车的颠簸之中,为了心里宽慰,就在满腔 热情的支配之下,写了下面这一小段文字,我现在找了出来,只做了少 许改动:
    “马丹维尔那两座钟楼,孤零零地竖立在平原之上,处于偏僻的旷 野之中,直刺青天。不久之后,我们看到了三座钟楼:一座迟到的钟 楼,即维耶维克钟楼,大胆地一转身,来到这两座钟楼面前,跟它们会 合。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我们的马车正在疾驰,这三座钟楼一直 在我们前面的远处,犹如三只鸟栖息在平原之上,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后来,维耶维克钟楼退居一旁,拉开距离,马丹维尔的两座钟楼就单独 待在一起,沐浴在落日余晖的光线之下,即使在如此远的距离,即使它 们在斜坡之上,我仍然看到阳光在上面戏耍、微笑。我们跟它们接近, 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因此我就在想,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到达它们那里, 这时,马车突然拐了个弯,把我们送到它们脚下;只见它们向马车猛扑 过来,车夫及时停车,才没有撞到门廊。我们继续走我们的路;我们离 开马丹维尔已有一段时间,这村庄陪伴我们几秒钟后就已消失,只有马 丹维尔的两座钟楼和维耶维克的钟楼在地平线上望着我们离去,并摇动 阳光闪烁的尖顶,跟我们告别。有时,一座钟楼躲了起来,让其它两座 再瞧我们一眼;但道路改变了方向,它们随之在阳光中盘旋,犹如三只 金轴,然后在我的眼前消失。但过了一会儿,当我们到达贡布雷附近之 时,太阳已经落山,我最后一次看到它们,只见它们已经十分遥远,宛 如天上三朵小花,在田地构成的底线上方。它们也使我想起一个传说中 的三位姑娘,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已经降临的黑夜之中;当我们的马车疾 驰着远去之时,我看到它们胆怯地寻找着自己的道路,它们高贵的身影 笨拙地摇晃了几次,然后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钻到另一个后面,在仍 然呈粉色的天空中变成一个黑影,迷人而又顺从,最后消失在夜色之 中。”
    我后来从未重新推敲这一页的文字;当时,大夫的车夫通常在我 的座位上放置笼子,里面装着从马丹维尔的集市上买来的家禽,我坐在 这个座位的角上,写完了这一页,感到非常高兴,觉得它使我完全摆脱 了这些钟楼,摆脱了隐藏在钟楼后面的东西,觉得我犹如变成了母鸡, 刚下了个蛋,我于是放声高歌。
    在这些散步中,我可以整天浮想联翩,想的是跟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交朋友的快乐,想的是钓鳟鱼、泛舟维冯纳河的乐趣,由于渴望幸福, 我在那些时刻对生活别无他求,只想天天为自己编织快乐的下午。但是,在回家路上,我看到左边有一座庄园,离其它两座庄园相当远,相 反,后两座庄园却非常近,要从前面那座庄园进入贡布雷,只须走一条 橡树小道,小道的一边是几块草地,均为园圃,植有间距相等的苹果 树,它们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其树阴在地上勾画出日本图案,这时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我知道我们花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回到家里,知道 每次去盖尔芒特那边的日子,吃晚饭的时间都比较晚,通常是我刚吃完 晚饭就让我去睡觉,这样,有客人来吃饭时,我母亲无法离席,不能上 楼来我床边跟我说声晚安。我刚刚进入的伤心地带,同我不久前愉快地 投入其中的地带的区别,就像在有时的天空中,一条淡红色带仿佛被一 条线跟绿带或黑带分开。你看到一只鸟在淡红色带中,将要飞到其边 缘,几乎触及黑带,然后飞入其内。我刚才有种种愿望,如去贡布雷, 去旅行,让心里高兴,现在却离我甚远,这些愿望即使实现,也不会给 我带来任何乐趣。这些东西,我全都不要,只求能在妈妈怀里哭上一 夜!我在哆嗦,我焦虑不安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母亲的脸,今晚她不会来 到我的房间,而我在思想中已看到自己待在那里,我真想一死了之。这 种内心状态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到那时,晨光犹如把有条条横档的梯 子靠在墙上的园丁,把条条阳光照射其上,而墙上爬满的旱金莲,一直 长到我的窗口,到那时,我会从床上一跃而下,迅速下楼,来到花园, 不再去想晚上离开母亲的时刻会再次到来。因此,在盖尔芒特那边,我 学会了区分两种内心状态,这两种状态在某些时期中依次出现在我身 上,甚至在一天之中各占一半的时间,一种状态驱逐另一种状态,就像 定时发烧那样;它们相互邻接,又自成一体,没有互相沟通的办法,使 我无法了解它们,也无法在一种状态中想象出我在另一种状态中希望或 害怕或完成的事情。
    因此,梅塞格利兹这边和盖尔芒特那边,在我现在看来仍同生活中 的许多小事联系在一起,这生活是我们同时过的各种生活中最为曲折、 插曲最多的生活,即我说的精神生活。也许这生活在我们心中无声无息 地进行,而种种真理,为我们改变了它的意义和面貌,为我们开辟了新 的道路,并早已为我们发现它而做好准备;这点我们以前并不知道;在 我们看来,这些真理开始出现,只是在它们被我们清楚地看到的那一天 或那一刻。那时,花朵在草地上戏耍,河水在阳光下流过,而它们出现 时周围的全部景色,现在继续用自己无意识或漫不经心的脸来回忆它 们;当然,它们被这藐小的过客,被这遐想中的孩子久久地观赏之时 ——就像一位国王被人群中的一位回忆录作者观赏那样——,大自然的 这个角落、花园的这块地方决不会想到,它们瞬息即逝的特点得以流传 下来,靠的竟是这孩子;那时,山楂花的香味,沿着树篱散发,不久后 被那里的犬蔷薇取而代之,脚步声在一条砾石小路上响起却没有发出回 声,一个水泡因河水流动而在水生植物旁形成但立刻破碎,这香味、脚 步声和水泡,我一直兴奋地记在心里,并使它们连续穿过这么多年,而 周围的条条道路则已消失,在这些道路上走过的人一个个与世长辞,对 走过这些道路的人们的记忆也随之消亡。有时,这部分景色被这样带到 今天,同一切都格格不入,游移不定地浮现在我的思想之中,犹如鲜花盛开的得洛斯岛[169],但我无法说出它出自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也 许只是出自哪个梦境。但是,这主要是作为我精神中土地的深层矿脉, 作为我现在仍倚靠着的坚固地层,我才应该想到梅塞格利兹这边和盖尔 芒特那边。这是因为我以前走遍这两边时,对那里的物和人十分相信, 因为这两边使我了解的物和人,现在仍是我唯一重视的物和人,这些物 和人仍能使我感到快乐。也许是因为创作的信念已在我心中消失,也许 是因为真实只能在记忆中形成,今天别人第一次给我看的花卉,在我看 来并非是真实的花卉。梅塞格利兹这边及其丁香花、英国山楂花、矢车菊、虞美人和苹果树,盖尔芒特那边及其蝌蚪游动的河流、睡莲和黄花 毛茛,它们在我心中永远是我喜欢生活的地方,我首先要求能在这些地 方钓鱼、泛舟,能看到哥特式堡垒的遗迹,能在麦田中央找到一座像田 园圣安德烈教堂那样的教堂,即像麦垛那样高大、土气的金色教堂;我 现在旅游时,还会在田里偶然见到矢车菊、英国山楂花和苹果树,它们 跟我的过去处于同样的深度和层面,所以能立即同我心灵相通。然而, 这些地方都有某种独特之处,所以当我产生重游盖尔芒特那边的欲望 时,即使有人把我带到一条河的河畔,看到河里的睡莲跟维冯纳河里的 睡莲一样美乃至更美,我也不会感到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同样,我 晚上回家时——那时我心里感到焦虑,这种焦虑后来转到爱情之中,可 能永远同爱情难分难解——,也不希望来跟我说晚安的,是一位比我母 亲更漂亮、更聪明的母亲。不;我要愉快地睡着,带着没有烦恼的安 宁,这种安宁是后来的任何情妇都无法给予我的,因为你在相信她们之 时也会怀疑她们,你永远无法得到她们的心,而我以前在抱吻时却能得 到我母亲的心,而且完整无缺,没有因打小算盘而有所保留,没有因不 是为我着想而有所欠缺——因为这是她,这是她朝我俯下自己的脸庞, 在这张脸上,眼睛的下面有什么东西,看来是一种缺陷,但我仍像喜欢 脸的其它部分那样喜欢这一缺陷;同样,我想重游的是我已熟悉的盖尔 芒特那边以及那座庄园,那庄园跟其它两座靠在一起的庄园相距有点遥 远,是在橡树小道的入口处;是那些草地,在太阳将它们照得像池塘的 水面一样反光时,草地上映照出苹果树的枝叶,这一景色,我有时在夜 里的梦中见到,别具一格,有一种近于神奇的力量,紧紧地扣住我的心 弦,但我在醒来时却再也无法见到。无疑,梅塞格利兹这边或盖尔芒特 那边,只是因为使我同时感到各种不同的印象,才使这些印象永远在我 心中难分难解地联系在一起,并使我在将来会感到众多失望,甚至会犯 许多错误。原因是我经常想跟一个人重逢,却没有想到这只是因为此人 会使我想起山楂树篱,于是我就认为,并且使别人认为,只要有故地重 游的愿望,就能使旧情复萌。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两边由于仍存在于 我今日可能与它们有关的某些印象之中,所以它们使这些印象具有基 础、深度以及其它印象所没有的一个维度。它们也使这些印象增添了一 种魅力,以及只有我才能品味的一种含义。夏天的晚上,当色彩协调的 天空如猛兽般怒吼时,当每个人都在抱怨暴风雨时,我却能独自入迷地 待在那里,透过落下的雨点声,吸到无法看到却永远存在的丁香花香 味,这应该归功于梅塞格利兹这边。

    我往往通宵达旦,这样想着在贡布雷度过的时光,想着我伤心的不 眠之夜,也想到许多日子,这些日子的景象最近由一杯茶的味道——这 在贡布雷会被称为“香味”——和一些回忆的联想勾画出来,我想到我在 离开这座小城许多年之后,听到的有关斯万恋爱的事,即斯万在我出生 之前谈的恋爱,而且对他恋爱的细节了解得十分确切,这种确切有时在 了解几百年前去世的人们的生活时倒容易做到,而在了解我们最要好的 朋友的生活时却反而不大容易做到,就像一个城市无法跟另一个城市交 谈那样,只要你无法找到改变这种不可能性的办法。所有这些回忆相互 交杂在一起,形成一团东西,但还是能在它们之间——在最早的那些回 忆和最近产生于一种香味的回忆,以及我从另一个人那里听到的此人的 回忆之间——看出点什么,这即使不是裂缝,也是真正的裂痕,至少是 纹理或花纹,在某些岩石或大理石上,这些纹理或花纹能显示出不同的 产地、年龄或“地层”。
    当然,在晨曦将现之时,我醒来后短暂的迷糊早已消失。我知道自 己的确是在哪个房间里面,我在黑暗中已把房间里我周围的摆设想了一 遍,而且——我要么单凭记忆来辨别方向,要么借助于看到的微弱亮 光,以此作为标志,这亮光下面我装上窗帘——我把整个房间都设计 好,还给它配置家具,就像建筑师和装潢师那样,保持房间里原有的门 窗,我则放上镜子,并把五斗橱置于原处。但是,阳光——不再是即将 熄灭的炭火在窗帘铜杆上的反光,这反光我曾误以为是阳光——刚在黑 暗中画出粉笔线般的第一道更正白线,窗子及窗帘立刻离开我错误地将 它们置于其中的门框,而为了把位子让给窗子,我的记忆笨拙地安置在 那里的书桌迅速逃跑,推着前面的壁炉,并把靠走廊的墙壁挪到一边; 一个小院坐落的地方,片刻前还是盥洗室,我在黑暗中重建的住宅,已 同醒来时在回忆的旋涡中依稀见到的那些住宅汇合在一起,这住宅被阳 光举起的手指刻在窗帘上方的苍白记号赶走。

  • 王国维《人间词话》

    第一部分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释:

    (1) 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 秦观【踏沙行】:”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3) 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 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释:

    (1) 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 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以病眠,不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4)”也。

    注释:

    (1) 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2) 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3) 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4) 秦观【踏沙行】见三注。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1)”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2),夏英公之喜迁莺(3),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释:

    (1) 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2) 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3) 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十一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1)。”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飞卿精妙绝人。(2)”差近之耳。

    注释:

    (1) 张惠言《词选序》:”唐之词人,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2)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十二

    “画屏金鹧鸪(1)”,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2)”,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3)”,殆近之欤?

    注释:

    (1) 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2) 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3) 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十三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闲(1)。”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释:

    (1) 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十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十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1),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3)”,《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注释:

    (1)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2) 后主【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3) 后主【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十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十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1)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注释:

    (1) 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十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1)。

    注释:

    (1) 龙沐勋《唐宋名家词选》:”案《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王说非是。”

    二十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暄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1)”,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2)”、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3)”不能过也。

    注释:

    (1) 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2) 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3) 《全唐诗》卷六:孟浩然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二一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1)”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2)”,但欧语尤工耳。

    注释:

    (1) 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2) 冯延巳【上行杯】:”落梅著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二二

    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1)”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2)。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3)”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注释:

    (1) 梅尧臣【苏幕遮】(草):”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庚郎年最少。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2)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引此词云:”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

    (3) 冯延巳【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蒲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还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

    二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1)、圣俞【苏幕遮】(2)、永叔【少年游】(3)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4)”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注释:

    (1) 林逋【点绛唇】(草):”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愁,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2) 梅尧臣【苏幕遮】见二二注。

    (3) 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4) 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二四

    《诗·蒹葭》(1)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注释:

    (1) 《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沚,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2)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别离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二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3)”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4)”似之。

    注释:

    (1) 《诗经·小雅·节南山》:”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2) 晏殊【蝶恋花】见二四注。

    (3) 陶潜【饮酒】第二十首:”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纯。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绝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罪人。”

    (4) 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二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1)”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2)”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3)”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注释:

    (1) 晏殊【蝶恋花】见二四注。

    (2)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3)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二七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1)”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尤高。

    注释:

    (1) 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二八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 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方可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二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1),犹为皮相。

    注释:

    (1) 秦观【踏莎行】见三注。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三十

    “风雨如晦,鸡犬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2)”、”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3)”、”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4)”气象皆相似。

    注释:

    (1) 《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2) 《楚辞.九章.涉江》(辞长不录)。

    (3) 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4) 秦观【踏莎行】见三注。

    三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兴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注释:

    (1) 见萧统《陶渊明集》序。

    (2) 见《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称薛收赋,谓系【白牛溪赋】。

    三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三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1)”,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2),所以为东坡所讥也(3)。

    注释:

    (1) 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2) 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3) 《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齐词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三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1)。

    注释:

    (1) 《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二沈氏《乐府指迷》条:”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箸等字,说发须用绛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

    三六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2),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注释:

    (1) 周邦彦【苏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2) 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 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三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1),和均而似元唱。章质夫词(2),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注释:

    (1)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2) 章质夫【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三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3)”等句何如耶?

    注释:

    (1)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2) 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3) 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杨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春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2)”、”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注释:

    (1) 姜夔【杨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2) 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3) 姜夔【惜红衣】见三六注。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3)”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4)”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注释:

    (1) 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今。”

    (2) 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3) 欧阳修【少年游】见二三注。

    (4) 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2)”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3)””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4)”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注释:

    (1) 《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 《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3) 陶潜【饮酒诗】见三注。

    (4) 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1)”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注释:

    (1) 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四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1)”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注释:

    (1) 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四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2)”此二语令人解颐。

    注释:

    (1) 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2)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

    四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1)”二语乎?

    注释:

    (1) 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1)”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2)”

    注释:

    (1) 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镫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2) 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五一

    “明月照积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悬明月(3)”、”长河落日圆(4)”,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5)”,【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6)”差近之。

    注释:

    (1) 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2) 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鸱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3) 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4) 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5) 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6) 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

    陆放翁《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2)”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注释:

    (1) 《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一《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历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2) 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沈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链,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五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1)。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释:

    (1) 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双成”句为隶事。至吴伟业之【圆圆曲】,则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不胜指数。

    五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2)”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3)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4)”恶其游也。

    注释:

    (1) 【古诗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2) 【古诗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

    (3) 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4) 《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1)。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注释:

    (1) 按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本《诗余》也。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宣统庚戍九月脱稿于京师定武城南寓庐

    第二部分

    白实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1)”

    注释:

    (1) 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公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n得声。”慢骂”两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灡也(1)。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注释:

    (1)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1),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2)”近冯梦华复辨其诬(3)。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注释:

    (1) 曾觌《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2) 《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3) 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1)”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注释:

    (1) 晋宋齐辞《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十一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1)”,顾□賯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2)”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3)”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4)”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注释:

    (1)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2) 顾賯《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3)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编》。

    (4) 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十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十三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十四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1)”,美成以之入词(2),白仁甫以之入曲(3),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注释:

    (1)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2)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3) 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十五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1),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2),东坡之《水调歌头》(3),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注释:(1) 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又一阕:”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2) 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3)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六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1)”,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於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注释:

    (1) 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鴃。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十七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1)”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2)””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注释:

    (1) 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么弦诉。”

    (2) 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3) 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4) 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十八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十九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1)。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2)”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3)”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4)”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注释:

    (1) 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2) 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3) 见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4) 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二十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二一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二二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二三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1)”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2)”可谓寄兴深微。

    注释:

    (1) 宋徵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2) 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1)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1)。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注释:

    (1)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鮈阳居士云〔《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

    (2) 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注释:

    (1)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二八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二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1) 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1)””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注释:

    (1) 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2) 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三一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三二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注释:

    (1) 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三三

    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1)”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注释:

    (1) 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三四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1),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2),洵非虚语。

    注释:

    (1) 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馀》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2)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三五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1)”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2)”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注释:

    (1) 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2) 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三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1)。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2)。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注释:

    (1)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2)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3)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三九

    《沧浪》(1)《凤兮》(2)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注释:

    (1)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 《论语·微子》:”楚狂接与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四十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四二

    《蝶恋花》”独倚危楼(1)”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2)”耳。

    注释:

    (1) 见本《删稿》十一节。

    (2) 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四三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幸加单人〕,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1)”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注释:

    (1) 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四四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四五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四六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四七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四八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1)”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注释:

    (1) 此二句出自屈原《离骚》。

    四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 汤显祖《牡丹亭》

    作者题词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于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万历戊戌秋清远道人题。

     第一出 标目

    【蝶恋花】〔末上〕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汉宫春〕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杜丽娘梦写丹青记。 陈教授说下梨花枪。柳秀才偷载回生女。 杜平章刁打状元郎。

     第二出 言怀

    【真珠帘】〔生上〕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贫薄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鹧鸪天〕“刮尽鲸鳌背上霜,寒儒偏喜住炎方。凭依造化三分福,绍接诗书一脉香。能凿壁,会悬梁,偷天妙手绣文章。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小生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留家岭南。父亲朝散之职,母亲县君之封。〔叹介〕所恨俺自小孤单,生事微渺。喜的是今日成人长大,二十过头,志慧聪明,三场得手。只恨未遭时势,不免饥寒。赖有始祖柳州公,带下郭橐驼,柳州衙舍,栽接花果。橐驼遗下一个驼孙,也跟随俺广州种树,相依过活。虽然如此,不是男儿结果之场。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梦。梦到一园,梅花树下,立着个美人,不长不短,如送如迎。说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因此改名梦梅,春卿为字。正是:“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九回肠】〔解三酲〕虽则俺改名换字,俏魂儿未卜先知?定佳期盼煞蟾宫桂,柳梦梅不卖查梨。还则怕嫦娥妒色花颓气,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浑如醉。〔三学士〕无萤凿遍了邻家壁,甚东墙不许人窥!有一日春光暗度黄金柳,雪意冲开了白玉梅。〔急三枪〕那时节走马在章台内,丝儿翠、笼定个百花魁。虽然这般说,有个朋友韩子才,是韩昌黎之后,寄居赵佗王台。他虽是香火秀才,却有些谈吐,不免随喜一会。

    门前梅柳烂春晖,张窈窕

    梦见君王觉后疑。王昌龄

    心似百花开未得,曹松

    托身须上万年枝。韩偓

     第三出 训女

    【满廷芳】〔外扮杜太守上〕西蜀名儒,南安太守,几番廊庙江湖。紫袍金带,功业未全无。华发不堪回首。意抽簪万里桥西,还只怕君恩未许,五马欲踟蹰。“一生名宦守南安,莫作寻常太守看。到来只饮官中水,归去惟看屋外山。”自家南安太守杜宝,表字子充,乃唐朝杜子美之后。流落巴蜀,年过五旬。想廿岁登科,三年出守,清名惠政,播在人间。内有夫人甄氏,乃魏朝甄皇后嫡派。此家峨眉山,见世出贤德。夫人单生小女,才貌端妍,唤名丽娘,未议婚配。看起自来淑女,无不知书。今日政有余闲,不免请出夫人,商议此事。正是:“中郎学富单传女,伯道官贫更少儿。”

    【绕池游】〔老旦上〕甄妃洛浦,嫡派来西蜀,封大郡南安杜母。〔见介〕〔外〕“老拜名邦无甚德,〔老旦〕妾沾封诰有何功!〔外〕春来闺阁闲多少?〔老旦〕也长向花阴课女工。”〔外〕女工一事,想女儿精巧过人。看来古今贤淑,多晓诗书。他日嫁一书生,不枉了谈吐相称。你意下如何?〔老旦〕但凭尊意。

    【前腔】〔贴持酒台,随旦上〕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见介〕爹娘万福。〔外〕孩儿,后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旦跪介〕今日春光明媚,爹娘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少效千春之祝。〔外笑介〕生受你。

    【玉山颓】〔旦进酒介〕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黄堂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天禄。祝萱花椿树,虽则是子生迟暮,守得见这蟠桃熟。〔合〕且提壶,花间竹下长引着凤凰雏。〔外〕春香,酌小姐一杯。

    【前腔】吾家杜甫,为飘零老愧妻孥。〔泪介〕夫人,我比子美公公更可怜也。他还有念老夫诗句男儿,俺则有学母氏画眉娇女。〔老旦〕相公休焦,倘然招得好女婿,与儿子一般。〔外笑介〕可一般呢!〔老旦〕“做门楣”古语,为甚的这叨叨絮絮,才到中年路。〔合前〕〔外〕女孩儿,把台盏收去。〔旦下介〕〔外〕叫春香。俺问你小姐终日绣房,有何生活?〔贴〕绣房中则是绣。〔外〕绣的许多?〔贴〕绣了打绵。〔外〕甚么绵?〔贴〕睡眠。〔外〕好哩,好哩。夫人,你才说“长向花阴课女工”,却纵容女孩儿闲眠,是何家教?叫女孩儿。〔旦上〕爹爹有何分付?〔外〕适问春香,你白日眠睡,是何道理?假如刺绣余闲,有架上图书,可以寓目。他日到人家,知书知礼,父母光辉。这都是你娘亲失教也。

    【玉抱肚】宦囊清苦,也不曾诗书误儒。你好些时做客为儿,有一日把家当户。是为爹的疏散不儿拘,道的个为娘是女模。

    【前腔】〔老旦〕眼前儿女,俺为娘心苏体劬。娇养他掌上明珠,出落的人中美玉。儿啊,爹三分说话你自心模,难置八字梳头做目呼。

    【前腔】〔旦〕黄堂父母,倚娇痴惯习如愚。刚打的秋千画图,闲榻着鸳鸯绣谱。从今后茶余饭饱破工夫,玉镜台前插架书。〔老旦〕虽然如此,要个女先生讲解才好。〔外〕不能够。

    【前腔】后堂公所,请先生则是黉门腐儒。〔老旦〕女儿啊,怎念遍的孔子诗书,但略识周公礼数。〔合〕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谢女班姬女校书。〔外〕请先生不难,则要好生管待。

    【尾声】说与你夫人爱女休禽犊,馆明师茶饭须清楚。你看俺治国齐家、也则是数卷书。

    往年何事乞西宾,柳宗元

    主领春风只在君。王建

    伯道暮年无嗣子,苗发

    女中谁是卫夫人?刘禹锡

     第四出 腐叹

    【双劝酒】〔末扮老儒上〕灯窗苦吟,寒酸撒吞。科场苦禁,蹉跎直恁!可怜辜负看书心。吼儿病年来迸侵。“咳嗽病多疏酒盏,村童俸薄减厨烟。争知天上无人住,吊下春愁鹤发仙。”自家南安府儒学生员陈最良,表字伯粹。祖父行医。小子自幼习儒。十二岁进学,超增补廪。观场一十五次。不幸前任宗师,考居劣等停廪。兼且两年失馆,衣食单薄。这些后生都顺口叫我“陈绝粮”。因我医、卜、地理,所事皆知,又改我表字伯粹做“百杂碎”。明年是第六个旬头,也不想甚的了。有个祖父药店,依然开张在此。“儒变医,菜变齑”,这都不在话下。昨日听见本府杜太守,有个小姐,要请先生。好些奔竞的钻去。他可为甚的?乡邦好说话,一也;通关节,二也;撞太岁,三也;穿他门子管家,改窜文卷,四也;别处吹嘘进身,五也;下头官儿怕他,六也;家里骗人,七也。为此七事,没了头要去。他们都不知官衙可是好踏的!况且女学生一发难教,轻不得,重不得。倘然间礼面有些不臻,啼不得,笑不得。似我老人家罢了。“正是有书遮老眼,不妨无药散闲愁。”〔丑扮府学门子上〕“天下秀才穷到底,学中门子老成精。”〔见介〕陈斋长报喜。〔末〕何喜?〔丑〕杜太爷要请个先生教小姐,掌教老爷开了十数名去都不中,说要老成的。我去掌教老爷处禀上了你,太爷有请帖在此。〔末〕“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丑〕人之饭,有得你吃哩。〔末〕这等便行。〔行介〕

    【洞仙歌】〔末〕咱头巾破了修,靴头绽了兜。〔丑〕你坐老斋头,衫襟没了后头。〔合〕砚水漱净口,去承官饭溲,剔牙杖敢黄齑臭。

    【前腔】〔丑〕咱门儿寻事头,你斋长干罢休?〔末〕要我谢酬,知那里留不留?〔合〕不论端阳九,但逢出府游,则捻着衫儿袖。〔丑〕望见府门了。

    〔丑〕世间荣乐本逡巡,李商隐

    〔末〕谁睬髭须白似银?曹唐

    〔丑〕风流太守容闲坐,朱庆余

    〔合〕便有无边求福人。韩愈

    第五出 延师

    【浣沙溪】〔外引贴扮门子;丑扮皂隶上〕山色好,讼庭稀。朝看飞鸟暮飞回。印床花落帘垂地。“杜母高风不要攀,甘棠游憩在南安。虽然为政多阴德,尚少阶前玉树兰。”我杜宝出守此间,只有夫人一女。寻个老儒教训他。昨日府学开送一名廪生陈最良。年可六旬,从来饱学。一来可以教授小女,二来可以陪伴老夫。今日放了衙参,分付安排礼酒,叫门子伺候。〔众应介〕

    【前腔】〔末儒巾蓝衫上〕须抖擞,要拳奇。衣冠欠整老而衰。养浩然分庭还抗礼。〔丑禀介〕陈斋长到门。〔外〕就请衙内相见。〔丑唱门介〕南安府学生员进。〔下〕〔末跪,起揖,又跪介〕生员陈最良禀拜。〔拜介〕〔末〕“讲学开书院,〔外〕崇儒引席珍。〔末〕献酬樽俎列,〔外〕宾主位班陈。”叫左右,陈斋长在此清叙,着门役散回,家丁伺候。〔众应下〕〔净扮家童上〕〔外〕久闻先生饱学。敢问尊年有几,祖上可也习儒?〔末〕容禀。

    【锁南枝】将耳顺,望古稀,儒冠误人霜鬓丝。〔外〕近来?〔末〕君子要知医,悬壶旧家世。〔外〕原来世医。还有他长?〔末〕凡杂作,可试为;但诸家,略通的。〔外〕这等一发有用。

    【前腔】闻名久,识面初,果然大邦生大儒。〔末〕不敢。〔外〕有女颇知书,先生长训诂。〔末〕当得。则怕做不得小姐之师。〔外〕那女学士,你做的班大姑。今日选良辰,叫他拜师傅。〔外〕院子,敲云板,请小姐出来。

    【前腔】〔旦引贴上〕添眉翠,摇佩珠,绣屏中生成士女图。莲步鲤庭趋,儒门旧家数。〔贴〕先生来了怎好?〔旦〕那少不得去。丫头,那贤达女,都是些古镜模。你便略知书,也做好奴仆。〔净报介〕小姐到。〔见介〕〔外〕我儿过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日吉辰,来拜了先生。〔内鼓吹介〕〔旦拜〕学生自愧蒲柳之姿,敢烦桃李之教。〔末〕愚老恭承捧珠之爱,谬加琢玉之功。〔外〕春香丫头,向陈师父叩头。着他伴读。〔贴叩头介〕〔末〕敢问小姐所读何书?〔外〕男、女《四书》,他都成诵了。则看些经旨罢。《易经》以道阴阳,义理深奥;《书》以道政事,与妇女没相干;《春秋》、《礼记》,又是孤经;则《诗经》开首便是后妃之德,四个字儿顺口,且是学生家传,习《诗》罢。其余书史尽有,则可惜他是个女儿。

    【前腔】我年将半,性喜书,牙签插架三万余。〔叹介〕我伯道恐无儿,中郎有谁付?先生,他要看的书尽看。有不臻的所在,打丫头。〔贴〕哎哟!〔外〕冠儿下,他做个女秘书。小梅香,要防护。〔末〕谨领。〔外〕春香伴小姐进衙,我陪先生酒去。〔旦拜介〕“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下〕〔外〕请先生后花园饮酒。

    〔外〕门馆无私白日闲,薛能

    〔末〕百年粗粝腐儒餐。杜甫

    〔外〕左家弄玉惟娇女,柳宗元

    〔合〕花里寻师到杏坛。钱起

    第六出 怅眺

    【番卜算】〔丑扮韩秀才上〕家世大唐年,寄籍潮阳县。越王台上海连天,可是鹏程便?“榕树梢头访古台,下看甲子海门开。越王歌舞今何在?时有鹧鸪飞去来。”自家韩子才。俺公公唐朝韩退之,为上了《破佛骨表》,贬落潮州。一出门蓝关雪阻,马不能前。先祖心里暗暗道,第一程采头罢了。正苦中间,忽然有个湘子侄儿,乃下八洞神仙,蓝缕相见。俺退之公公一发心里不快。呵融冻笔,题一首诗在蓝关草驿之上。末二句单指着湘子说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湘子袖了这诗,长笑一声,腾空而去。果然后来退之公公潮州瘴死,举目无亲。那湘子恰在云端看见,想起前诗,按下云头,收其骨殖。到得衙中,四顾无人,单单则有湘子原妻一个在衙。四目相视,把湘子一点凡心顿起。当时生下一支,留在水潮,传了宗祀。小生乃其嫡派苗裔也。因乱流来广城。官府念是先贤之徒,表请敕封小生为昌黎祠香火秀才。寄居赵佗王台子之上。正是:“虽然乞相寒儒,却是仙风道风。”呀,早一位朋友上来。谁也?

    【前腔】〔生上〕经史腹便便,昼梦人还倦。欲寻高耸看云烟,海色光平面。〔相见介〕〔丑〕是柳春卿,甚风儿吹的老兄来?〔生〕偶尔孤游上此台。〔丑〕这台上风光尽可矣。〔生〕则无奈登临不快哉。〔丑〕小弟此间受用也。〔生〕小弟想起来,到是不读书的人受用。〔丑〕谁?〔生〕赵佗王便是。

    【锁寒窗】祖龙飞、鹿走中原,尉佗啊,他倚定着摩崖半壁天。称孤道寡,是他英雄本然。白占了江山,猛起些宫殿。似吾侪读尽万卷书,可有半块土么?那半部上山河不见。〔合〕由天,那攀今吊古也徒然,荒台古树寒烟。〔丑〕小弟看兄气象言谈,似有无聊之叹。先祖昌黎公有云:“不患有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有司之不公,只患经书之不通。”老兄,还则怕工夫有不到处。〔生〕这话休提。比如我公公柳宗元,与你公公韩退之,他都是饱学才子,却也时运不济。你公公错题了《佛骨表》,贬职潮阳。我公公则为在朝阳殿与王叔文丞相下棋子,惊了圣驾,直贬做柳州司马。都是边海烟瘴地方。那时两公一路而来,旅舍之中,两个挑灯细论。你公公说道:“宗元,宗元,我和你两人文章,三六九比势:我有《王泥水传》,你便有《梓人传》;我有《毛中书传》,你便有《郭驼子传》;我有《祭鳄鱼文》,你便有《捕蛇者说》。这也罢了。则我《进平淮西碑》,取奉取奉朝廷,你却又进个平淮西的雅。一篇一篇,你都放俺不过。恰如今贬窜烟方,也合着一处。岂非时乎,运乎,命乎!”韩兄,这长远的事休提了。假如俺和你论如常,难道便应这等寒落。因何俺公公造下一篇《乞巧文》,到俺二十八代元孙,再不曾乞得一些巧来?便是你公公立意做下《送穷文》,到老兄二十几辈了,还不曾送的个穷去?算来都则为时运二字所亏。〔丑〕是也。春卿兄,

    【前腔】你费家资制买书田,怎知他卖向明时不值钱。虽然如此,你看赵佗王当时,也是个秀才陆贾,拜为奉使中大夫到此。赵佗王多少尊重他。他归朝燕,黄金累千。那时汉高皇厌见读书之人,但有个带儒巾的,都拿来溺尿。这陆贾秀才,端然带了四方巾,深衣大摆,去见汉高皇。那高皇望见,这又是个掉尿鳖子的来了。便迎着陆贾骂道:“你老子用马上得天下,何用诗书?”那陆生有趣,不多应他,只回他一句:“陛下马上取天下,能以马上治之乎?”汉高皇听了,哑然一笑,说道:“便依你说。不管什么文字,念了与寡人听之。”陆大夫不慌不忙,袖里出一卷文字,恰是平日灯窗下纂集的《新语》一十三篇,高声奏上。那高皇才听了一篇,龙颜大喜。后来一篇一篇,都喝采称善。立封他做个关内侯。那一日好不气象!休道汉高皇,便是那两班文武,见者皆呼万岁。一言掷地,万岁喧天。〔生叹介〕则俺连篇累牍无人见。〔合前〕〔丑〕再问春卿,在家何以为生?〔生〕寄食园公。〔丑〕依小弟说,不如干谒些须,可图前进。〔生〕你不知,今人少趣哩。〔丑〕老兄可知?有个钦差识宝中郎苗老先生,到是个知趣人。今秋任满,例于香山奥多宝寺中赛宝。那时一往何如?〔生〕领教。

    应念愁中恨索居。段成式

    青云器业俺全疏。李商隐

    越王自指高台笑,皮日休

    刘项原来不读书。章碣

    第七出 闺塾

    〔末上〕“吟余改抹前春句,饭后寻思午晌茶。蚁上案头沿砚水,蜂穿窗眼咂瓶花。”我陈最良杜衙设帐,杜小姐家传《毛诗》。极承老夫人管待。今日早膳已过,我且把毛注潜玩一遍。〔念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者好也,逑者求也。〔看介〕这早晚了,还不见女学生进馆。却也娇养的凶。待我敲三声云板。〔敲云板介〕春香,请小姐解书。

    【绕池游】〔旦引贴捧书上〕素妆才罢,缓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贴〕《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恁时节则好教鹦哥唤茶。〔见介〕〔旦〕先生万福,〔贴〕先生少怪。〔末〕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旦〕以后不敢了。〔贴〕知道了。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末〕昨日上的《毛诗》,可温习?〔旦〕温习了。则待讲解。〔末〕你念来。〔旦念书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末〕听讲。“关关雎鸠”,雎鸠是个鸟,关关鸟声也。〔贴〕怎样声儿?〔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末〕此鸟性喜幽静,在河之洲。〔贴〕是了。不是昨日是前日,不是今年是去年,俺衙内关着个斑鸠儿,被小姐放去,一去去在何知州家。〔末〕胡说,这是兴。〔贴〕兴个甚的那?〔末〕兴者起也。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贴〕为甚好好的求他?〔末〕多嘴哩。〔旦〕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但把《诗经》大意,敷演一番。

    【掉角儿】〔末〕论《六经》,《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有指证,姜嫄产哇;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皋,思汉广,洗净铅华。有风有化,宜室宜家。〔旦〕这经文偌多?〔末〕《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没多些,只“无邪”两字,付与儿家。书讲了。春香取文房四宝来模字。〔贴下取上〕红、墨、笔、砚在此。〔末〕这什么墨?〔旦〕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末〕这什么笔?〔旦作笑介〕这便是画眉细笔。〔末〕俺从不曾见。拿去,拿去!这是什么纸?〔旦〕薛涛笺。〔末〕拿去,拿去。只拿那蔡伦造的来。这是什么砚?是一个是两个?〔旦〕鸳鸯砚。〔末〕许多眼?〔旦〕泪眼。〔末〕哭什么子?一发换了来。〔贴背介〕好个标老儿!待换去。〔下换上〕这可好?〔末看介〕着。〔旦〕学生自会临书。春香还劳把笔。〔末〕看你临。〔旦写字介〕〔末看惊介〕我从不曾见这样好字。这什么格?〔旦〕是卫夫人传下美女簪花之格。〔贴〕待俺写个奴婢学夫人。〔旦〕还早哩。〔贴〕先生,学生领出恭牌。〔下〕〔旦〕敢问师母尊年?〔末〕目下平头六十。〔旦〕学生待绣对鞋儿上寿,请个样儿。〔末〕生受了。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屦”罢了。〔旦〕还不见春香来。〔末〕耍唤他么?〔末叫三度介〕〔贴上〕害淋的。〔旦作恼介〕劣丫头那里来?〔贴笑介〕溺尿去来。原来有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哩。〔末〕哎也,不攻书,花园去。待俺取荆条来。〔贴〕荆条做什么?

    【前腔】女郎行、那里应文科判衙?止不过识字儿书涂嫩鸦。〔起介〕〔末〕古人读书,有囊萤的,趁月亮的。〔贴〕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末〕悬梁、刺股呢?〔贴〕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发;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华!〔内叫卖花介〕〔贴〕小姐,你听一声声卖花,把读书声差。〔末〕又引逗小姐哩。待俺当真打一下。〔末做打介〕〔贴闪介〕你待打、打这哇哇,桃李门墙,崄把负荆人諕煞。〔贴抢荆条投地介〕〔旦〕死丫头,唐突了师父,快跪下。〔贴跪介〕〔旦〕师父看他初犯,容学生责认一遭儿。

    【前腔】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贴〕则瞧罢。〔旦〕还嘴,这招风嘴,把香头来绰疤;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贴〕瞎了中甚用?〔旦〕则要你守砚台,跟书案,伴“诗云”,陪“子曰”,没的争差。〔贴〕争差些罢。〔旦挦贴发介〕则问你几丝儿头发,几条背花?敢也怕些些夫人堂上那些家法。〔贴〕再不敢了。〔旦〕可知道?〔末〕也罢,松这一遭儿。起来。〔贴起介〕

    【尾声】〔末〕女弟子则争个不求闻达,和男学生一般儿教法。你们工课完了,方可回衙。咱和公相陪话去。〔合〕怎幸负的这一弄明窗新绛纱。〔末下〕〔贴作背后指末骂介〕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旦作扯介〕死丫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打不的你?俺且问你那花园在那里?〔贴做不说〕〔旦做笑问介〕〔贴指介〕兀那不是!〔旦〕可有什么景致?〔贴〕景致么,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着太湖山石。名花异草,委实华丽。〔旦〕原来有这等一个所在,且回衙去。

    〔旦〕也曾飞絮谢家庭,李山甫

    〔贴〕欲化西园蝶未成。张泌

    〔旦〕无限春愁莫相问,赵嘏

    〔合〕绿阴终借暂时行。张祜

    第八出 劝农

    【夜游朝】〔外引净扮皂隶,贴扮门子同上〕何处行春开五马?采邠风物候秾华。竹宇闻鸠,朱轓引鹿。且留憩甘棠之下。〔古调笑〕“时节时节,过了春三二月。乍晴膏雨烟浓,太守春深劝农。农重农重,缓理征徭词讼。”俺南安府在江广之间,春事颇早。想俺为太守的,深居府堂,那远乡僻坞,有抛荒游懒的,何由得知?昨已分付该县置买花酒,待本府亲自劝农。想已齐备。〔丑扮县吏上〕“承行无令史,带办有农民。”禀爷爷,劝农花酒,俱已齐备。〔外〕分付起行。近乡之处,不许多人啰唣。〔众应,喝道起行介〕〔外〕正是:“为乘阳气行春令,不是闲游玩物华。”〔下〕

    【前腔】〔生、末扮父老上〕白发年来公事寡。听儿童笑语喧哗。太守巡游,春风满马。敢借着这务农宣化?俺等乃是南安府清乐乡中父老。恭喜本府杜太爷,管治三年,慈祥端正,弊绝风清。凡各村乡约保甲,义仓社学。无不举行。极是地方有福。现今亲自各乡劝农,不免官亭伺候。那祗候们扛抬花酒到来也。

    【普贤歌】〔丑、老旦扮公人,扛酒提花上〕俺天生的快手贼无过。衙舍里消消没的睃,扛酒去前坡。〔做跌介〕几乎破了哥,摔破了花花你赖不的我。〔生、末〕列位祗候哥到来。〔老旦、丑〕便是这酒埕子漏了,则怕酒少,烦老官儿遮盖些。〔生、末〕不妨。旦抬过一边,村务里嗑酒去。〔老旦、丑下〕〔生、末〕地方端正坐椅,太爷到来。〔虚下〕

    【排歌】〔外引众上〕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生、末接介〕〔合〕提壶叫,布谷喳。行看几日免排衙。休头踏,省喧哗,怕惊他林外野人家。〔皂禀介〕禀爷,到官亭。〔生、末见介〕〔外〕众父老,此为何乡何都?〔生、末〕南安县第一都清乐乡。〔外〕待我一观。〔望介〕〔外〕美哉此乡,真个清而可乐也。〔长相思〕你看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生、末〕正是。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外〕父老,知我春游之意乎?

    【八声甘州】平原麦洒,翠波摇翦翦,绿畴如画。如酥嫩雨,绕塍春色若苴。趁江南土疏田脉佳。怕人户们抛荒力不加。还怕,有那无头官事,误了你好生涯。〔生、末〕以前昼有公差,夜有盗警。老爷到后啊,

    【前腔】千村转岁华。愚父老香盆,儿童竹马。阳春有脚,经过百姓人家。月明无犬吠黄花,雨过有人耕绿野。真个,村村雨露桑麻。〔内歌《泥滑喇》介〕〔外〕前村田歌可听。

    【孝白歌】〔净扮田夫上〕泥滑喇,脚支沙,短耙长犁滑律的拿。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鲊”。〔外〕歌的好。“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鲊”,是说那粪臭。父老啊,他却不知这粪是香的。有诗为证:“焚香列鼎奉君王,馔玉炊金饱即妨。直到饥时闻饭过,龙涎不及粪渣香。”与他插花赏酒。〔净插花赏酒,笑介〕好老爷,好酒。〔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把农夫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个小厮唱的来也。

    【前腔】〔丑扮牧童拿笛上〕春鞭打,笛儿唦,倒牛背斜阳闪暮鸦。〔笛指门子介〕他一样小腰扌叚,一般双髻{髟查},能骑大马。〔外〕歌的好。怎生指着门子唱“一样小腰扌叚,一般双髻{髟查},能骑大马?”父老,他怎知骑牛的到稳。有诗为证:“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赏他酒,插花去。〔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村童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对妇人歌的来也。

    【前腔】〔旦、老旦采桑上〕那桑阴下,柳篓儿搓,顺手腰身翦一丫。呀,什么官员在此?俺罗敷自有家,便秋胡怎认他,提金下马?〔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鲁国秋胡,不是秦家使君,是本府太爷劝农。见此勤劬采桑,可敬也。有诗为证:“一般桃李听笙歌,此地桑阴十亩多。不比世间闲草木,丝丝叶叶是绫罗。”领酒,插花去。〔二旦背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桑人俊煞。〔下〕〔门子禀介〕又一对妇人唱的来也。

    【前腔】〔老旦、丑持筐采茶上〕乘谷雨,采新茶一旗半枪金缕芽。呀,什么官员在此?学士雪炊他,书生困想他,竹烟新瓦。〔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邮亭学士,不是阳羡书生,是本府太爷劝农。看你妇女们采桑采茶,胜如采花。有诗为证:“只因天上少茶星,地下先开百草精。闲煞女郎贪斗草,风光不似斗茶清。”领了酒,插花去。〔老旦、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茶人俊煞。〔下〕〔生、末跪介〕禀老爷,众父老茶饭伺候。〔外〕不消。余花余酒,父老们领去,给散小乡村,也见官府劝农之意。叫祗候们起马。〔生、末做攀留不许介〕〔起叫介〕村中男妇领了花赏了酒的,都来送太爷。

    【清江引】〔前各众插花上〕黄堂春游韵潇洒,身骑五花马。村务里有光华,花酒藏风雅。男女们请了,你德政碑随路打。〔下〕

    闾阎缭绕接山巅,杜甫

    春草青青万顷田。张继

    日暮不辞停五马,羊士谔

    桃花红近竹林边。薛能

    第九出 肃苑

    【一江风】〔贴上〕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侍娘行,弄粉调朱,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陪他理绣床,陪他烧夜香。小苗条吃的是夫人杖。“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省人事。终须等着个助情花,处处相随步步觑。”俺春香日夜跟随小姐。看他名为国色,实守家声。嫩脸娇羞,老成尊重。只因老爷延师教授,读到《毛诗》第一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悄然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春香因而进言:“小姐读书困闷,怎生消遣则个?”小姐一会沉吟,逡巡而起。便问道:“春香,你教我怎生消遣那?”俺便应道:“小姐,也没个甚法儿,后花园走走罢。”小姐说:“死丫头,老爷闻知怎好?”春香应说:“老爷下乡,有几日了。”小姐低回不语者久之,方才取过历书选看。说明日不佳,后日欠好,除大后日,是个小游神吉期。预唤花郎,扫清花径。我一时应了,则怕老夫人知道。却也由他。且自叫那小花郎分付去。呀,回廊那厢,陈师父来了。正是:“年光到处皆堪赏,说与痴翁总不知。”

    【前腔】〔末上〕老书堂,暂借扶风帐。日暖钩帘荡。呀,那回廊,小立双鬟,似语无言,近看如何相?是春香,问你恩官在那厢?夫人在那厢?女生书怎不把书来上?〔贴〕原来是陈师父。俺小姐这几日没工夫上书。〔末〕为甚?〔贴〕听啊,

    【前腔】甚年光!忒煞通明相,所事关情况。〔末〕有什么情况?〔贴〕老师父还不知,老爷怪你哩。〔末〕何事?〔贴〕说你讲《毛诗》,毛的忒精了。小姐啊,为诗章,讲动情肠。〔末〕则讲了个“关关雎鸠”。〔贴〕故此了。小姐说,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望。如今分付,明后日游后花园。〔末〕为甚去游?〔贴〕他平白地为春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漾。〔末〕一发不该了。

    【前腔】论娘行,出入人观望,步起须屏障。春香,你师父靠天也六十来岁,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园。〔贴〕为甚?〔末〕你不知。孟夫子说的好,圣人千言万语,则要人“收其放心”。但如常,著甚春伤?要甚春游?你放春归,怎把心儿放?小姐既不上书,我且告归几日。春香啊,你寻常到讲堂,时常向琐窗,怕燕泥香点涴在琴书上。我去了。“绣户女郎闲斗草,下帷老子不窥园。”〔下〕〔贴吊场〕且喜陈师父去了。叫花郎在么?〔叫介〕花郎!

    【普贤歌】〔丑扮小花郎醉上〕一生花里小随衙,偷去街头学卖花。令史们将我揸,祗候们将我搭,狠烧刀、险把我嫩盘肠生灌杀。〔见介〕春姐在此。〔贴〕好打。私出衙前骗酒,这几日菜也不送。〔丑〕有菜夫。〔贴〕水也不枧。〔丑〕有水夫。〔贴〕花也不送。〔丑〕每早送花,夫人一分,小姐一分。〔贴〕还有一分哩?〔丑〕这该打。〔贴〕你叫什么名字?〔丑〕花郎。〔贴〕你把花郎的意思,搊个曲儿俺听。搊的好,饶打。〔丑〕使得。

    【梨花儿】小花郎看尽了花成浪,则春姐花沁的水洸浪。和你这日高头偷良々,嗏,好花枝干鳖了作么朗!〔贴〕待俺还你也哥。

    【前腔】小花郎做尽花儿浪,小郎当夹细的大当郎?〔丑〕哎哟,〔贴〕俺待到老爷回时说一浪,〔采丑发介〕嗏,敢几个小榔头把你分的朗。〔丑倒介〕罢了,姐姐为甚事光降小园?〔贴〕小姐大后日来瞧花园,好些扫除花径。〔丑〕知道了。

    东郊风物正薰馨,崔日用

    应喜家山接女星。陈陶

    莫遣儿童触红粉,韦应物

    便教莺语太丁宁。杜甫

    第十出 惊梦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贴〕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旦〕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贴〕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贴〕分付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贴〕今日穿插的好。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コ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啊。〔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叹介〕“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啊,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作左右瞧介〕〔又低首沉吟介〕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张生偶逢崔氏,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后皆得成秦晋。〔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身子困乏了,且自隐几而眠。〔睡介〕〔梦生介〕〔生持柳枝上〕“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儿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回看介〕呀,小姐,小姐!〔旦作惊起介〕〔相见介〕〔生〕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旦作斜视不语介〕〔生〕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旦作惊喜,欲言又止介〕〔背想〕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生笑介〕小姐,咱爱杀你哩!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旦低问〕那边去?〔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旦低问〕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强抱旦下〕〔末扮花神束发冠,红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采云边。”吾乃掌管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丽娘,与柳梦梅秀才,后日有姻缘之分。杜小姐游春感伤,致使柳秀才入梦。咱花神专掌惜玉怜香,竟来保护他,要他云雨十分欢幸也。

    【鲍老催】〔末〕单则是混阳蒸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颠。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呀,淫邪展污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儿惊醒他。〔向鬼门丢花介〕他梦酣春透了怎留连?拈花闪碎的红如片。秀才才到的半梦儿;梦毕之时,好送杜小姐仍归香阁。吾神去也。〔下〕

    【山桃红】〔生、旦携手上〕〔生〕这一霎天留人便,草借花眠。小姐可好?〔旦低头介〕〔生〕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啊,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旦〕秀才,你可去啊?〔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将息,将息。〔送旦依前作睡介〕〔轻拍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回顾介〕姐姐,你可十分将息,我再来瞧你那。“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下〕〔旦作惊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老旦上〕“夫婿坐黄堂,娇娃立绣窗。怪他裙衩上,花鸟绣双双。”孩儿,孩儿,你为甚瞌睡在此?〔旦作醒,叫秀才介〕咳也。〔老旦〕孩儿怎的来?〔旦作惊起介〕奶奶到此!〔老旦〕我儿,何不做些针指,或观玩书史,舒展情怀?因何昼寝于此?〔旦〕孩儿适在花园中闲玩,忽值春暄恼人,故此回房。无可消遣,不觉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亲恕儿之罪。〔老旦〕孩儿,这后花园中冷静,少去闲行。〔旦〕领母亲严命。〔老旦〕孩儿,学堂看书去。〔旦〕先生不在,且自消停。〔老旦叹介〕女孩儿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且自由他。正是:“宛转随儿女,辛勤做老娘。”〔下〕〔旦长叹介〕〔看老旦下介〕哎也,天那,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也。偶到后花园中,百花开遍,睹景伤情。没兴而回,昼眠香阁。忽见一生,年可弱冠,丰姿俊妍。于园中折得柳丝一枝,笑对奴家说:“姐姐既淹通书史,何不将柳枝题赏一篇?”那时待要应他一声,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名姓,何得轻与交言。正如此想间,只见那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儿,将奴搂抱去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几声“将息”。正待自送那生出门,忽值母亲来到,唤醒将来。我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忙身参礼母亲,又被母亲絮了许多闲话。奴家口虽无言答应,心内思想梦中之事,何曾放怀。行坐不宁,自觉如有所失。娘呵,你教我学堂看书去,知他看那一种书消闷也。〔作掩泪介〕

    【绵搭絮】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忄?则待去眠。〔贴上〕“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小姐,薰了被窝睡罢。

    【尾声】〔旦〕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春望逍遥出画堂,张说

    间梅遮柳不胜芳。罗隐

    可知刘阮逢人处?许浑

    回首东风一断肠。韦庄

    第十一出 慈戒

    〔老旦上〕“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可怜小儿女,长自绣窗前。”几日不到女孩儿房中,午晌去瞧他,只见情思无聊,独眠香阁。问知他在后花园回,身子困倦。他年幼不知: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之处。这都是春香贱材逗引他。春香那里?〔贴上〕“闺中图一睡,堂上有千呼。”奶奶,怎夜分时节,还未安寝?〔老旦〕小姐在那里?〔贴〕陪过夫人到香阁中,自言自语,淹淹春睡去了。敢在做梦也。〔老旦〕你这贱材,引逗小姐后花园去。倘有疏虞,怎生是了!〔贴〕以后再不敢了。〔老旦〕听俺分付:

    【征胡兵】女孩儿只合香闺坐,拈花翦朵。问绣窗针指如何?逗工夫一线多。更昼长闲不过,琴书外自有好腾那。去花园怎么?〔贴〕花园好景。〔老旦〕丫头,不说你不知:

    【前腔】后花园窣静无边阔,亭台半倒落。便我中年人要去时节,尚兀自里打个磨陀。女儿家甚做作?星辰高犹自可。〔贴〕不高怎的?〔老旦唱〕厮撞着,有甚不着科,教娘怎么?小姐不曾晚餐,早饭要早。你说与他。

    〔老〕风雨林中有鬼神,苏广文

    〔贴〕寂蓼未是采花人。郑谷

    〔老〕素娥毕竟难防备,段成武

    〔贴〕似有微词动绛唇。唐彦谦

    第十二出 寻梦

    【夜游宫】〔贴上〕腻脸朝云罢盥,倒犀簪斜插双鬟。侍香闺起早,睡意阑珊:衣桁前,妆阁畔,画屏间。伏侍千金小姐,丫鬟一位春香。请过猫儿师父,不许老鼠放光。侥幸《毛诗》感动,小姐吉日时良。拖带春香遣闷,后花园里游芳。谁知小姐瞌睡,恰遇着夫人问当。絮了小姐一会,要与春香一场。春香无言知罪,以后劝止娘行。夫人还是不放,少不得发咒禁当。〔内介〕春香姐,发个甚咒来?〔贴〕敢再跟娘胡撞,教春香即世里不见儿郎。虽然一时抵对,乌鸦管的凤凰?一夜小姐焦躁,起来促水朝妆。由他自言自语,日高花影纱窗。〔内介〕快请小姐早膳。〔贴〕“报道官厨饭熟,且去传递茶汤。”〔下〕

    【月儿高】〔旦上〕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灭,分煞梅香唤不醒。”昨日偶尔春游,何人见梦。绸缪顾盼,如遇平生。独坐思量,情殊怅恍。真个可怜人也。〔闷介〕〔贴捧茶食上〕“香饭盛来鹦鹉粒,清茶擎出鹧鸪斑。”小姐早膳哩。〔旦〕咱有甚心情也!

    【前腔】梳洗了才匀面,照台儿未收展。睡起无滋味,茶饭怎生咽?〔贴〕夫人分付,早饭要早。〔旦〕你猛说夫人,则待把饥人劝。你说为人在世,怎生叫做吃饭?〔贴〕一日三餐。〔旦〕咳,甚瓯儿气力与擎拳!生生的了前件。你自拿去吃便了。〔贴〕“受用余杯冷炙,胜如剩粉残膏。”〔下〕〔旦〕春香已去。天呵,昨日所梦,池亭俨然。只图旧梦重来,其奈新愁一段。寻思展转,竟夜无眠。咱待乘此空闲,背却春香,悄向花园寻看。〔悲介〕哎也,似咱这般,正是:“梦无彩凰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行介〕一迳行来,喜的园门洞开,守花的都不在。则这残红满地呵!

    【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绊介〕哎,睡荼コ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这一湾流水呵!

    【前腔】为甚呵,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则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天公不费买花钱,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贴上〕吃饭去,不见了小姐,则得一迳寻来。呀,小姐,你在这里!

    【不是路】何意婵娟,小立在垂垂花树边。才朝膳,个人无伴怎游园?〔旦〕画廊前,深深蓦见衔泥燕,随步名园是偶然。〔贴〕娘回转,幽闺窣地教人见,“那些儿闲串?那些儿闲串?”

    【前腔】〔旦作恼介〕唗,偶尔来前,道的咱偷闲学少年。〔贴〕咳,不偷闲,偷淡。〔旦〕欺奴善,把护春台都猜做谎桃源。〔贴〕敢胡言,这是夫人命,道春多刺绣宜添线,润逼炉香好腻笺。〔旦〕还说甚来?〔贴〕这荒园堑,怕花妖木客寻常见。去小庭深院,去小庭深院!〔旦〕知道了。你好生答应夫人去,俺随后便来。〔贴〕“闲花傍砌如依主,娇鸟嫌笼会骂人。”〔下〕〔旦〕丫头去了,正好寻梦。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尹令】那书生可意呵,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

    【品令】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阑,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梦到正好时节,甚花片儿吊下来也!

    【豆叶黄】他兴心儿紧咽咽,呜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形现,那般软绵。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缠?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玉交枝】〔泪介〕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好是咱眯奚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再得俄延,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要再见那书生呵,

    【月上海棠】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再消停一番。〔望介〕呀,无人之处,忽然大梅树一株,梅子磊磊可爱。

    【二犯幺令】偏则他暗香清远,伞儿般盖的周全。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倦坐介〕〔贴上〕“佳人拾翠春亭远,侍女添香院清。”咳,小姐走乏了,梅树下盹。

    【川拨棹】你游花院,怎靠着梅树偃?〔旦〕一时间望,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泣介〕〔合〕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贴〕小姐甚意儿?

    【前腔】〔旦〕春归人面,整相看无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儿问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与题笺。〔贴〕这一句猜头儿是怎言?〔合前〕〔贴〕去罢。〔旦作行又住介〕

    【前腔】为我慢归休,缓留连。〔内鸟啼介〕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合前〕〔贴〕到了,和小姐瞧奶奶去。〔旦〕罢了。

    【意不尽】软咍咍刚扶到画阑偏,报堂上夫人稳便。咱杜丽娘呵,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

    〔旦〕武陵何处访仙郎?释皎然

    〔贴〕只怪游人思易忘。韦庄

    〔旦〕从此时时春梦里,白居易

    〔贴〕一生遗恨系心肠。张祜

    第十三出 诀谒

    【杏花天】〔生上〕虽然是饱学名儒,腹中饥,峥嵘胀气。梦魂中紫阁丹墀,猛抬头、破屋半间而已。“蛟龙失水砚池枯,狡兔腾天笔势孤。百事不成真画虎,一枝难稳又惊乌。”我柳梦梅在广州学里,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秀才,捱了些数伏数九的日子。于今藏身荒圃,寄口髯奴。思之,思之,惶愧,惶愧。想起韩友之谈,不如外县傍州,寻觅活计。正是:“家徒四壁求杨意,树少千头愧木奴。”老园公那里?

    【字字双】〔净扮郭驼上〕前山低坬后山堆,驼背;牵弓射弩做人儿,把势;一连十个偌来回,漏地;有时跌做绣球儿,滚气。自家种园的郭驼子是也。祖公公郭橐驼,从唐朝柳员外来柳州。我因兵乱,跟随他二十八代玄孙柳梦梅秀才的父亲,流转到广,又是若干年矣。卖果子回来,看秀才去。〔见介〕秀才,读书辛苦。〔生〕园公,正待商量一事。我读书过了廿岁,并无发迹之期。思想起来,前路多长,岂能郁郁居此。搬柴运水,多有劳累。园中果树,都判与伊。听我道来:

    【桂花锁南枝】俺有身如寄,无人似你。俺吃尽了黄淡酸甜,费你老人家浇培接植。你道俺像甚的来?镇日里似醉汉扶头。甚日的和老驼伸背?自株守,教怨谁?让荒园,你存济。

    【前腔】〔净〕俺橐驼风味,种园家世。〔揖介〕不能够展脚伸腰,也和你鞠躬尽力。秀才,你贴了俺果园那里去?〔坐〕坐食三餐,不如走空一棍。〔净〕怎生叫做一棍?〔生〕混名打秋风哩!〔净〕咳,你费工夫去撞府穿州,不如依本分登科及第。〔生〕你说打秋风不好?“茂陵刘郎秋风客”,到大来做了皇帝。〔净〕秀才,不要攀今吊古的。你待秋风谁?你道滕王阁,风顺随,则怕鲁颜碑,响雷碎。〔生〕俺干谒之兴甚浓,休的阴挡。〔净〕也整理些衣服去。

    【尾声】把破衫衿彻骨搥挑洗。〔生〕学干谒黉门一布衣。〔净〕秀才,则要你衣锦还乡俺还见的你。

    〔生〕此身飘泊苦西东,杜甫

    〔净〕笑指生涯树树红。陆龟蒙

    〔生〕欲尽出游那可得?武元衡

    〔净〕秋风还不及春风。王建

    第十四出 写真

    【破齐阵】〔旦上〕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雲漏月,一点幽情动早。〔贴上〕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春归红袖招。〔醉桃源〕“〔旦〕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贴〕断肠春色在眉弯,傅谁临远山?〔旦〕排恨叠,怯衣单,花枝红泪弹。〔合〕蜀妆晴雨画来难,高唐云影间。”〔贴〕小姐,你自花园游后,寝食悠悠,敢为春伤,顿成消瘦?春香愚不谏贤,那花园以后再不可行走了。〔旦〕你怎知就里?这是:“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

    【刷子序犯】〔旦低唱〕春归恁寒悄,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香独坐无聊。逍遥,怎铲尽助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着梦魂飘。

    【朱奴儿犯】〔贴〕小姐,你热性儿怎不冰着,冷泪儿几曾干燥?这两度春游忒分晓,是禁不的燕抄莺闹。你自窨约,敢夫人见焦。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旦作惊介〕咳,听春香言话,俺丽娘瘦到九分九了。俺且镜前一照,委是如何?〔照介〕〔悲介〕哎也,俺往日艳冶轻盈,祭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取素绢、丹青,看我描画。〔贴下取绢、笔上〕“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绢幅、丹青,俱已齐备。〔旦泣介〕杜丽娘二八春容,怎生便是杜丽娘自手生描也呵!

    【普天乐】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难销,可甚的红颜易老?论人间绝色偏不少,等把风光丢抹早。打灭起离魂舍欲火三焦,摆列着昭容阁文房四宝,待画出西子湖眉月双高。

    【雁过声】〔照镜叹介〕轻绡,把镜儿擘掠。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眉梢青未了,个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钿翠小。

    【倾怀序】〔贴〕宜笑,淡东风立细腰,又以被春愁着。〔旦〕谢半点江山,三分门户,一种人才,小小行乐,撚青梅闲厮调。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春香,登起来,可厮像也?

    【玉芙蓉】〔贴〕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似空花水月,影儿相照。〔旦喜介〕画的来可爱人也。咳,情知画到中间好,再有似生成别样娇。〔贴〕只少个姐夫在身傍。若是姻缘早,把风流婿招,少什么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旦〕春香,咱不瞒你,花园游玩之时,咱也有个人儿。〔贴惊介〕小姐,怎的有这等方便呵?〔旦〕梦哩!

    【山桃犯】有一个曾同笑,待想象生描着,再消详邈入其中妙,则女孩家怕漏泄风情稿。这春容呵,似孤秋片月离云峤,其蟾宫贵客傍的云霄?春香,记起来了。那梦里书生,曾折柳一枝赠我。此莫非他日所适之夫姓柳乎?故有此警报耳。偶成一诗,暗藏春色,题于帧首之上何如?〔贴〕却好。〔旦题吟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放笔叹介〕春香,也有古今美女,早嫁了丈夫相爱,替他描模画样;也有美人自家写照,寄与情人。似我杜丽娘寄谁呵!

    【尾犯序】心喜转心焦。喜的明妆俨雅,仙佩飘飖。则怕呵,把俺年深色浅,当了个金屋藏娇。虚芳,寄春容教谁泪落,做真真无人唤叫。〔泪介〕堪愁夭,精神出现留与后人标。春香,悄悄唤那花郎分付他。〔贴叫介〕〔丑扮花郎上〕“秦宫一生花里活,崔徽不似卷中人。”小姐有何分付?〔旦〕这一幅行乐图,向行家裱去。叫人家叫拾好些。

    【鲍老催】这本色人儿妙,助美的谁家裱?要练花绡帘儿莹、边阑小,教他有人问着休胡嘌。日炙风吹悬衬的好,怕好物不坚牢。把咱巧丹青休涴了。〔丑〕小姐,裱完了,安奉在那里?

    【尾声】〔旦〕尽香闺赏玩无人到,〔贴〕这形模则合挂巫山庙。〔合〕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

    〔贴〕眼前珠翠与心违,崔道融

    〔旦〕却向花前痛哭归。韦庄

    〔贴〕好写妖娆与教看,罗虬

    〔旦〕令人评泊画杨妃。韩偓

    第十五出 虏谍

    【一枝花】〔净扮番王引众上〕天心起灭了辽,世界平分了赵。静鞭儿替了胡笳哨。擂鼓鸣钟,看文武班齐到。骨碌碌南人笑,则个鼻凹儿蹻,脸皮儿,毛梢儿。“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俺北地怎禁沙日月,南人偏占锦乾坤。”自家大金皇帝完颜亮是也。身为夷虏,性爱风骚。俺祖公阿骨都,抢了南朝天下,赵康王走去杭州,今又三十余年矣。听得他妆点杭州,胜似汴梁风景。一座西湖,朝欢暮乐。有个曲儿,说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便待起兵百万,吞取何难?兵法虚虚实实,俺待用个南人,为我乡导。喜他淮扬贼汉李全,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心顺溜于俺,俺先封他为溜金王之职。限他三年内招兵买马,骚扰淮扬地方。相机而行,以开征进之路。哎哟,俺巴不到西湖上散闷儿也!

    【北二犯江儿水】平分天道,虽则是平分天道,高头偏俺照。俺司天台标着那南朝,标着他那答儿好〔众〕那答里好?〔净笑介〕你说西子怎娇娆,向西湖上笑倚着兰桡。〔众〕西湖有俺这南海子、北海子大么?〔净〗周围三百里。波上花摇,云外香飘。无明夜、锦笙歌围醉绕。〔众〕万岁爷,借他来耍耍。〔净〕已潜遣画工,偷将他全景来了。那湖上有吴山第一峰,画俺立马其上。俺好不狠也!吴山最高,俺立马在吴山最高。江南低小,也看见了江南低小。〔舞介〕俺怕不占场儿砌一个《锦西湖上马娇》。〔众〕奏万岁爷,怕急不能勾到西湖,何方驻驾?

    【北尾】〔净〕呀,急切要画图中匹马把西湖哨,且迤递的看花向洛阳道。我呵,少不的把赵康王剩水残山都占了。

    线大长江扇大天,谭峭

    旌旗遥拂雁行偏。司空图

    可胜饮尽江南酒?张祜

    交割山川直到燕。王建

    第十六出 诘病

    【三登乐】〔老旦上〕今生怎生?偏则是红颜薄命,眼见的孤苦仃俜。〔泣介〕掌上珍,心头肉,泪珠儿暗倾。天呵,偏人家七子团圆,一个女孩儿厮病。〔清平乐〕“如花娇怯,合得天饶借。风雨于花生分劣,作意十分凌藉。止堪深阁重帘,谁教月榭风檐。我发短回肠寸断,眼昏眵泪双淹。”老身年将半百,单生一女丽娘。因何一病,起倒半年?看他举止容谈,不似风寒暑湿。中间缘故,春香必知,则问他便了。春香贱才那里?〔贴上〕有哩。我“眼里不逢乖小使,掌中擎着个病多娇。得知堂上夫人召,剩酒残脂要咱消”。春香叩头。〔老旦〕小姐闲常好好的,才着你贱才伏侍他,不上半年,偏是病害。可恼,可恼!且问近日茶饭多少?

    【驻马听】〔贴〕他茶饭何曾,所事儿休提、叫懒应。看他娇啼隐忍,笑谵迷厮,睡眼懵憕。〔老旦〕早早禀请太医了。〔贴〕则除是八法针针断软绵情。怕九还丹丹不的腌臜证。〔老旦〕是什么病?〔贴〕春香不知,道他一枕秋清,却怎生还害的是春前病。〔老旦哭介〕怎生了。

    【前腔】他一搦身形,瘦的庞儿没了四星。都是小奴才逗他。大古是烟花惹事,莺燕成招,云月知情。贱才还不跪!取家法来。〔贴跪介〕春香实不知道。〔老旦〕因何瘦坏了玉娉婷,你怎生触损了他娇情性?〔贴〕小姐好好的拈花弄柳,不知因甚病了。〔老旦恼,打贴介〕打你这牢承,嘴骨棱的胡遮映。〔贴〕夫人休闪了手。容春香诉来。便是那一日游花园回来,夫人撞到时节,说个秀才手里折的柳枝儿,要小姐题诗。小姐说这秀才素昧平生,也不和他题了。〔老旦〕不题罢了。后来?〔贴〕后来那、那、那秀才就一拍手把小姐端端正正抱在牡丹亭上去了。〔老旦〕去怎的?〔贴〕春香怎得知?小姐做梦哩。〔老旦惊介〕是梦么?〔贴〕是梦。〔老旦〕这等着鬼了。快请老爷商议。〔贴请介〕老爷有请。〔外上〕“肘后印嫌金带重,掌中珠怕玉盘轻。”夫人,女儿病体因何?〔老旦泣介〕老爷听讲:

    【前腔】说起心疼,这病知他是怎生!看他长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无形。原来女儿到后花园游了。梦见一人手执柳枝,闪了他去。〔作叹介〕怕腰身触污了柳精灵,虚嚣侧犯了花神圣。老爷呵,急与禳星,怕流星赶月相刑迸。〔外〕却还来。我请陈斋长教书,要他拘束身心。你为母亲的,倒纵他闲游。〔笑介〕则是些日炙风吹,伤寒流转。便要禳解,不用师巫,则叫紫阳宫石道婆诵些经卷可矣。古语云:“信巫不信医,一不治也。”我已请过陈斋长看他脉息去了。〔老旦〕看甚脉息。若早有了人家,敢没这病。〔外〕咳,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女儿点点年纪,知道个什么呢?

    【前腔】忒恁憨生,一个哇儿甚七情?则不过往来潮热,大小伤寒,急慢风惊。则是你为母的呵,真珠不放在掌中擎,因此娇花不奈这心头病。〔泣介〕〔合〕两口丁零,告天天,半边儿是咱全家命。〔丑扮院公上〕“人来大庾岭,船去郁孤台。”禀老爷,有使客到。

    【尾声】〔外〕俺为官公事有期程。夫人,好看惜女儿身命,少不的人向秋风病骨轻。〔外、丑下〕〔老旦、贴吊场介〕〔老旦〕“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看老相公则为往来使客,把女儿病都不瞧。好伤怀也。〔泣介〕想起来一边叫石道婆禳解,一边教陈教授下药。知他效验如何?正是:“世间只有娘怜女,天下能无卜无医!”〔下〕

    柳起东风惹病身,李绅

    举家相对却沾巾。刘长卿

    遍依仙法多求药,张籍

    会见蓬山不死人。项斯

    第十七出 道觋xí[男巫]

    【风入松】〔净扮老道姑上〕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有阴阳。问天天从来不具人身相,只得来道扮男妆,屈指有四旬之上。当人生,梦一场。〔集唐〕“紫府空歌碧落寒李群玉,竹石如山不敢安杜甫。长恨人心不如石刘禹锡,每逢佳处便开看韩愈。”贫道紫阳宫石道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则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呵,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打并的“劳谦谨敕”?看修行似“福缘善庆”,论因果是“祸因恶积”。有什么“荣业所基”?几辈儿“林皋幸即”。生下俺“形端表正”,那些“性静情逸”。大便孔似“园莽抽条”,小净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钜野洞庭”;偏和你灭了缝,“昆池碣石”。虽则石路上可以“路侠槐卿”,石田中怎生“我艺黍稷”?难道嫁人家“空谷传声”?则好守娘家“孝当竭力”。可奈不由人“诸姑伯叔”,聒噪俺“入奉母仪”。母亲说你内才儿虽然“守真志满”,外象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覆”。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则见不多时,那人家下定了。说道选择了一年上“日月盈昃”,配定了八字儿“辰宿列张”。他过的礼,“金生丽水”,俺上了轿,“玉出昆冈”。遮脸的“纨扇圆洁”,引路的“银烛辉煌”。那新郎好不打扮的头直上“高冠陪辇”。咱新人一般排比了腰儿下“束带矜庄”。请了些“亲戚故旧”,半路上“接杯举觞”。请新人“升阶纳陛”,叫女伴们“侍巾帷房”。合卺的“弦歌酒燕”,撒帐的“诗赞羔羊”。把俺做新人嘴脸儿一寸寸“鉴貌辨色”,将俺那宝妆奁一件件都“寓目囊箱”。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替俺说,俺两口儿活象“鸣凤在竹”,一时间就要“白驹食场”。则见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褪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天呵,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会“悚惧恐惶”。那新郎见我害怕,说道“新人,你年纪不少了,“闰馀成岁”。俺可也不使狠,和你慢慢的“律吕调阳”。俺听了口不应,心儿里笑着。新新,新郎,任你“矫手顿足”,你可也“靡恃己长”。三更四更了,他则待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右通广内”,踣着眼在“篮笋象床”。那时节俺口不说,心下好不冷笑,新郎,新郎,俺这件东西,则许你“俳徊瞻眺”,怎许你“适口充肠”。如此者几度了,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劳刀“俊乂密勿”,累的他凿不窍皮混沌的“天地玄黄”。和他整夜价则是“寸阴是竟”。待讲起,丑煞那“属耳垣墙”。几番待悬梁,待投河,“免其指斥”。若还用刀钻,用线药,“岂敢毁伤”?便扌弃做赸了交“索居闲处”,甚法儿取他意“悦豫且康”?有了,有了。他没奈何央及煞后庭花“背邙而洛”,俺也则得且随顺乾荷叶,和他“秋收冬藏”。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到做了“男效才良”。虽则暂时间“释纷利俗”,毕竟情意儿“四大五常”。要留俺怕误了他“嫡后嗣续”,要嫁了俺怕人笑“饥厌糟糠”。这时节俺也索劝他了:官人,官人,少不得请一房“妾御绩纺”,省你气那“鸟官人皇”。俺情愿“推位让国”,则要你“得能莫忘”。后来当真讨一个了。没多时做小的“宠增抗极”,反捻去俺为正的“率宾归王”。不怨他,只“省躬讥诫”。出了家罢,俺则“垂拱平章”。若论这道院里,昔年也不甚“宫殿盘郁”;到老身,才开辟了“宇宙洪荒”。画真武“剑号巨阙”,步北斗“珠称夜光”。奉香供“果珍李柰”,把斋素也是“菜重芥姜”。世间味识得破“海咸河淡”,人中网逃得出“鳞潜羽翔”。俺这出了家啊,把那几年前做新郎的臭粘涎“骸垢想浴”,将俺即世里做老婆的干柴火“执热愿凉”。则可惜做观主“游鹍独运”,也要知观的“顾答审详。”赴会的都要“具膳餐饭”,行脚的也要“老少异粮”。怎生观中再没个人儿?也都是则是“沈默寂寥”,全不会“笺牒简要”。俺老将来“年矢每催”,镜儿里“晦魄环照”。便配不上仕女图“驰誉丹青”,也要接得着仙真传“坚持雅操”。懒云游“东西二京”,端一味“坐朝问道”。女冠子有几个“同气连枝”,骚道士不与他“工颦妍笑”。怕了他暗地虎“布射辽丸”,则守着寒水鱼“钧巧任钓”。使唤的只一个“犹子比儿”,叫做癞头龟“愚蒙等诮”。〔内〕姑娘骂俺哩。俺是个妙人儿。〔净〕好不羞。“殆辱近耻”,到夸奖你“并皆佳妙”。〔内〕杜太爷皂隶拿姑娘哩。〔净〕为甚么?〔内〕说你是个贼道。〔净〕咳,便道那府牌来“杜藁钟隶”,把俺做女妖看“诛斩贼盗”。俺可也“散虑逍遥”,不用你这般“虚辉朗耀”。〔丑扮府差上〕“承差府堂上,提名仙观中。”〔见介〕〔净〕府牌哥为何而来?

    【大迓鼓】〔丑〕府主坐黄堂,夫人传示,衙内敲梆。知他小姐年多长,染一疾,半年光。〔净〕俺不是女科。〔丑〕请你修斋,一会祈禳。

    【前腔】〔净〕俺仙家有禁方。小小灵符,带在身傍。教他刻下人无恙。〔丑〕有这等灵符!快行动些。〔行介〕〔净〕叫童儿。〔内应介〕〔净〕好看守,卧云房。殿上无人,仔细灯香。〔内〕知道了。

    〔净〕紫微宫女夜焚香,王建

    〔丑〕古观云根路已荒。释皎然

    〔净〕犹有真妃长命缕,司空图

    〔丑〕九天无事莫推忙。曹唐

    第十八出 诊祟

    【一江风】〔贴扶病旦上〕〔旦〕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行香子〕春香啊,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能禁多病逡巡!〔贴〕你星星措与,种种生成,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旦〕咳,咱弄梅心事,那折柳情人,梦淹渐暗老残春。〔贴〕正好簟炉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啊!

    【金落索】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销肌,怕人知。嗽腔腔嫩喘微。哎哟,我这惯淹煎的样子谁怜惜?自噤窄的春心怎的支?心儿悔,悔当初一觉留春睡。〔贴〕老夫人替小姐冲喜。〔旦〕信他冲的个甚喜?到的年时,敢犯杀花园内?

    【前腔】〔贴〕看他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把心儿捧凑眉,病西施。小姐,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的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全无谓,把单相思害得忒明昧。又不是困人天气,中酒心朝,魆魆地常如醉。〔末上〕“日下晒书嫌鸟迹,月中捣药要蟾酥。”我陈最良承公相命,来诊视小姐脉息。到此后堂,不免打叫一声。春香贤弟有么?〔贴见介〕是陈师父。小姐睡哩。〔末〕免惊动他。我自进去。〔见介〕小姐。〔旦作惊介〕谁?〔贴〕陈师父哩。〔旦扶起介〕〔旦〕师父,我学生患病。久失敬了。〔末〕学生,学生,古书有云:“学精于勤,荒于嬉。”你因为后花园汤风冒日,感下这疾,荒废书工我。不师的在外,寝食不安。幸喜老公相请来看病。也不料你清减至此。似这般样,几时能够起来读书?早则端阳节哩。〔贴〕师父,端节有你的。〔末〕我说端阳,难道要你粽子?小姐,望闻问切,我且问你病症因何?〔贴〕师父问什么!只因你讲《毛诗》,这病便是“君子好求”上来的。〔末〕是那一位君子?〔贴〕知他是那一位君子。〔末〕这般说,《毛诗》病用《毛诗》去医。那头一卷就有女科圣惠方在里。〔贴〕师父,可记的《毛诗》上方儿?〔末〕便依他处方。小姐害了“君子”的病,用的史君子。《毛诗》:“既见君子,云胡不瘳?”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旦羞介〕哎也!〔贴〕还有甚药?〔末〕酸梅十个。《诗》云:“摽有梅,其实七兮”,又说:“其实三兮。”三个打七个,是十个。此方单医男女过时思酸之病。〔旦欢介〕〔贴〕还有呢?〔末〕天南星三个。〔贴〕可少?〔末〕再添些。《诗》云:“三星在天。”专医男女及时之病。〔贴〕还有呢?〔末〕俺看小姐一肚子火,你可抹净一个大马桶,待我用栀子仁、当归,泻下他火来。这也是依方:“之子于归,言秣其马。”〔贴〕师父,这马不同那“其马”。〔末〕一样髀秋窟洞下。〔旦〕好个伤风切药陈先生。〔贴〕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旦〕师父不可执方,还是诊脉为隐。〔末看脉,错按旦手背介〕〔贴〕师父,讨个转手。〔末〕女人反此背看之,正是王叔和《脉诀》。也罢,顺手看是。〔诊脉介〕呀,小姐脉息,到这个分际了。

    【金索挂梧桐】他人才忒整齐,脉息恁微细。小小香闺,为甚伤憔悴?〔起介〕春香啊,似他这伤春怯夏肌,好扶持。病烦人容易伤秋意。小姐,我去咀药来。〔旦叹介〕师父,少不得情栽了窍髓针难入,病躲在烟花你药怎知?〔泣介〕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合〕病中身怕的是惊疑。且将息,休烦絮。〔旦〕师父且自在。送不得你了。可曾把俺八字推算么?〔末〕算来要过中秋好。“当生止有八个字,起死曾无三世医。”〔下〕〔贴〕一个道姑走来了。〔净上〕“不闻弄玉吹箫去,又见嫦娥窃药来。”自家紫阳宫石道姑便是。承杜老夫人呼唤,替小姐禳解。〔见贴介〕〔贴〕姑姑为何而来?〔净〕吾乃紫阳宫石道姑。承夫人命,替小姐禳解。不知害的甚病?〔贴〕魀病。〔净〕为谁来?〔贴〕后花园耍来。〔净举三指,贴摇头介〕〔净举五指,贴又摇头介〕〔净〕咳,你说是三是五,与他做主。〔贴〕你自问他去。〔净见旦介〕小姐,小姐,道姑稽首那。〔旦作惊介〕那里道姑?〔净〕紫阳宫石道姑。夫人有召,替小姐保禳。闻说小姐在后花园着魅,我不信。

    【前腔】你惺惺的怎着迷?设设的浑如魅。〔旦作魇语介〕我的人那。〔净、贴背介〕你听他念念呢呢,作的风风势。是了,身边带有个小符儿。〔取旦钗挂小符,作咒介〕“赫赫扬扬,日出东方。此符屏却恶梦,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敕。”〔插钗介〕这钗头小篆符,眠坐莫教离。把闲神野梦都回避。〔旦醒介〕咳,这符敢不中?我那人啊,须不是依花附木廉纤鬼。咱做的弄影团风抹媚痴。〔净〕再痴时,请个五雷打他。〔旦〕些儿意,正待携云握雨,你却用掌心雷。〔合前〕〔净〕还分明说与,起个三丈高咒幡儿。〔旦〕待说个什么子好?

    【尾声】依稀则记的个柳和梅。姑姑,你也不索打符椿挂竹枝,则待我冷思量,一星星咒向梦儿里。〔贴扶旦下〕

    〔贴〕绿惨双蛾不自持,步非烟

    〔净〕道家妆束厌禳时。薛能

    〔旦〕如今不在花红处,僧怀济

    〔合〕为报东风且莫吹。李涉

    第十九出 牝贼

    【北点绛唇】〔净扮李全引众上〕世扰膻风,家传杂种。刀兵动,这贼英雄,比不的穿墙洞。野马千蹄合一群,眼看江海尽风尘。汉儿学得胡儿语,又替胡儿骂汉人。”自家李全是也。本贯楚州人氏。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南朝不用,去而为盗。以五百人出没江淮之间,正无归着。所幸大金皇帝,遥封俺为溜金王。央我骚扰淮扬,看机进取。奈我多勇少谋。所喜妻子杨氏娘娘,能使一条梨花枪,万人无敌。夫妻上阵,大有威风。则是娘娘有些吃酸,但是掳的妇人,都要送他帐下。便是军士们,都只畏惧他。正是:“山妻独霸蛇吞象,海贼封王鱼变龙。”

    【番卜算】〔丑扮杨婆持枪上〕百战惹雌雄,血映燕支重。〔舞介〕一枝枪洒落花风,点点梨花弄。〔见举手介〕大王千岁。奴家介胄在身,不拜了。〔净〕娘娘,你可知大金皇帝,封俺做溜金王?〔丑〕怎么叫做溜金王?〔净〕溜者顺也。〔丑〕封你何事?〔净〕央俺骚扰淮扬三年。待俺兵粮齐集,一举渡江,灭了赵宋。那时还封俺为帝哩!〔丑〕有这等事!恭喜了。借此号令,买马招军。

    【六幺令】和雷喧哄,紧辕门画鼓冬冬。哨尖儿飞过海云东。〔合〕好男女,坐当中,淮扬草木都惊动。

    【前腔】聚粮收众。选高蹄战马青骢。闪盔缨斜簇玉钗红。〔合前〕

    〔净〕群雄竞起向前朝,杜甫

    〔丑〕折戟沉沙铁未销。杜牧

    平原好牧无人放,曹唐

    白草连天野火烧。王维

    第二十出 闹殇

    【金珑璁】〔贴上〕连宵风雨重,多娇多病愁中。仙少效,药无功。“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春香侍奉小姐,伤春病到深秋。今夕中秋佳节,风雨萧条。小组病转沉吟,待我扶他消遣。正是:“从来雨打中秋月,更值风摇长命灯。”〔下〕

    【鹊侨仙】〔贴扶病旦上〕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旦〕“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春香,病境沉沉,不知今夕何夕?〔贴〕八月半了。〔旦〕哎也,是中秋佳节哩。老爷,奶奶,都为我愁烦,不曾玩赏了?〔贴〕这都不在话下了。〔旦〕听见陈师父替我推命,要过中秋。看看病势转沉,今宵欠好。你为我开轩一望,月色如何?〔贴开窗,旦望介〕

    【集贤宾】〔旦〕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旦闷介〕

    【前腔】〔贴〕甚春归无端厮和哄,雾和烟两不玲珑。算来人命关天重,会消详、直恁匆匆!为着谁侬,俏样子等闲抛送?待我谎也。姐姐,月上了。月轮空,敢蘸破你一床幽梦。〔旦望叹介〕“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前腔】你便好中秋月儿谁受用?剪西风泪雨梧桐。楞生瘦骨加沉重。趱程期是那天外哀鸿。草际寒蛩,撒剌剌纸条窗缝。〔旦惊作昏介〕冷松松,软兀剌四梢难动。〔贴惊介〕小姐冷厥了。夫人有请。〔老旦上〕“百岁少忧夫主贵,一生多病女儿娇。”我的儿,病体怎生了?〔贴〕奶奶,欠好,欠好。〔老旦〕可怎了!

    【前腔】不堤防你后花园闲梦铳,不分明再不惺忪,睡临侵打不起头梢重。〔泣介〕恨不呵早早乘龙。夜夜孤鸿,活害杀俺翠娟娟雏凤。一场空,是这答里把娘儿命送。

    【啭林莺】〔旦醒介〕甚飞丝缱的阳神动,弄悠扬风马叮咚。〔泣介〕娘,儿拜谢你了。〔拜跌介〕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娘呵,此乃天之数也。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众泣介〕〔合〕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

    【前腔】〔老旦〕并无儿、荡得个娇香种,绕娘前笑眼欢容。但成人索把俺高堂送。恨天涯老运孤穷。儿啊,暂时间月直年空,返将息你这心烦意冗。〔合前〕〔旦〕娘,你女儿不幸,作何处置?〔老旦〕奔你回去也。儿!

    【玉莺儿】〔旦泣介〕旅榇梦魂中,盼家山千万重。〔老旦〕便远也去。〔旦〕是不是听女孩儿一言。这后园中一株梅树,儿心所爱。但葬我梅树之下可矣。〔老旦〕这是怎的来?〔旦〕做不的病婵娟桂窟里长生,则分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老旦注介〕看他强扶头泪濛,冷淋心汗倾,不如我先他一命无常用。〔合〕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老旦〕还去与爹讲,广做道场也。儿,“银蟾谩捣君臣药,纸马重烧子母钱。”〔下〕〔旦〕春香,咱可有回生之日否?

    【前腔】〔叹介〕你生小事依从,我情中你意中。春香,你小心奉事老爷奶奶。〔贴〕这是当的了。〔旦〕春香,我记起一事来。我那春容,题诗在上,外观不雅。葬我之后,盛着紫檀匣儿,藏在太湖石底。〔贴〕这是主何意儿?〔旦〕有心灵翰墨春容,倘直那人知重。〔贴〕姐姐宽心。你如今不幸,坟孤独影。肯将息起来,禀过老爷,但是姓梅姓柳秀才,招选一个,同生同死,可不美哉!〔旦〕怕等不得了。哎哟,哎哟!〔贴〕这病根儿怎攻,心上医怎逢?〔旦〕春香,我亡后,你常向灵位前叫唤我一声儿。〔贴〕他一星星说向咱伤情重。〔合前〕〔旦昏介〕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奶奶快来!

    【忆莺儿】〔外、老旦上〕鼓三冬,愁万重。冷雨幽窗灯不红。听侍儿传言女病凶。〔贴泣介〕我的小姐,小姐!〔外、老旦同泣介〕我的儿啊,你舍的命终,抛的我途穷。当初只望把爹娘送。〔合〕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旦作醒介〕〔外〕快苏醒!儿,爹在此。〔旦作看外介〕哎哟,爹爹扶我中堂去罢。〔外〕扶你也,儿。〔扶介〕

    【尾声】〔旦〕怕树头树底不到的五更风,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爹,今夜是中秋。〔外〕是中秋也,儿。〔旦〕禁了这一夜雨。〔叹介〕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并下〕〔贴哭上〕我的小姐,我的小姐,“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无常之祸福。”我小姐一病伤春死了。痛杀了我家老爷、我家奶奶。列位看官们,怎了也!待我哭他一会。

    【红衲袄】小姐,再不叫咱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咱把剔花灯红泪缴,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晓清清临画藁。提起那春容,被老爷看见了,怕奶奶伤情,分付殉了葬罢。俺想小姐临终之言,依旧向湖山石儿靠也,怕等得个拾翠人来把画粉销。老姑姑,你也来了。〔净上〕你哭得好,我也来帮你。

    【前腔】春香姐,再不教你暖朱唇学弄箫。〔贴〕为此。〔净〕再不和你荡湘裙闲斗草。〔贴〕便是。〔净〕小姐不在,春香姐也松泛多少。〔贴〕怎见得?〔净〕再不要你冷温存热絮叨,再不要你夜眠迟、朝起的早。〔贴〕这也惯了。〔净〕还有省气的所在。鸡眼睛不用你做嘴儿挑,马子儿不用你随鼻儿倒。〔贴啐介〕〔净〕还一件,小姐青春有了,没时间做出些儿也,那老夫人呵,少不的把你后花园打折腰。〔贴〕休胡说!老夫人来也。〔老旦哭介〕我的亲儿,

    【前腔】每日绕娘身有百十遭,并不见你向人前轻一笑。他背熟的班姬《四诫》从头学,不要得孟母三迁把气淘。也愁他软苗条忒恁娇,谁料他病淹煎真不好。〔哭介〕从今后谁把亲娘叫也,一寸肝肠做了百寸焦。〔老旦闷倒,贴惊叫介〕老爷,痛杀了奶奶也。快来,快来!〔外哭上〕我的儿也,呀,原来夫人闷倒在此。

    【前腔】夫人,不是你坐孤辰把子宿嚣,则是我坐公堂冤业报。较不似老仓公多女好。撞不着赛卢医他一病蹻。天,天,似俺头白中年啊,便做了大家缘何处消?见放着小门楣生折倒!夫人,你且自保重。便做你寸肠千断了也,则怕女儿呵,他望帝魂归不可招。〔丑扮院公上〕“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禀老爷,朝报高升。〔外看报介〕吏部一本,奉圣旨:“金寇南窥,南安知府杜宝,可升安抚使,镇守淮扬。即日起程,不得违误。钦此。”〔叹介〕夫人,朝旨催人北往,女丧不便西归。院子,请陈齐长讲话。〔丑〕老相公有请。〔末上〕“彭殇真一壑,吊贺每同堂。”〔见介〕〔外〕陈先生,小女长谢你了。〔末哭介〕正是。苦伤小姐仙逝,陈最良四顾无门。所喜老公相乔迁,陈最良一发失所。〔众哭介〕〔外〕陈先生有事商量。学生奉旨,不得久停。因小女遗言,就葬后园梅树之下,又恐不便后官居住,已分付割取后园,起座梅花庵观,安置小女神位。就着这石道姑焚修看守。那道姑可承应的来?〔净跪介〕老道婆添香换水。但往来看顾,还得一人。〔老旦〕就烦陈斋长为便。〔末〕老夫人有命,情愿效劳。〔老旦〕老爷,须置些祭田才好。〔外〕有漏泽院二顷虚田,拨资香火〔末〕这漏泽院田,就漏在生员身上。〔净〕咱号道姑,堪收稻谷。你是陈绝粮,漏不到你。〔末〕秀才口吃十一方,你是姑姑,我还是孤老,偏不该我收粮?〔外〕不消争,陈先生收给。陈先生,我在此数年,优待学校。〔末〕都知道。便是老公相高升,旧规有诸生遗爱记、生祠碑文,到京伴礼送人为妙。〔净〕陈绝粮,遗爱记是老爷遗下与令爱作表记么?〔末〕是老公相政迹歌谣。什么“令爱”!〔净〕怎么叫做生祠?〔末〕大祠宇塑老爷像供养,门上写着:“杜公之祠”。〔净〕这等不如就塑小姐在傍,我普同供养。〔外恼介〕胡说!但是旧规,我通不用了。

    【意不尽】陈先生,老道姑,咱女坟儿三尺暮云高,老夫妻一言相靠。不敢望时时看守,则清明寒食一碗饭儿浇。

    〔外〕魂归冥漠魄归泉,朱褒

    〔老〕使汝悠悠十八年。曹唐

    〔末〕一叫一回肠一断,李白

    〔合〕如今重说恨绵绵。张籍

    第二十一出 谒遇

    【光光乍】〔老旦扮僧上〕一领破袈裟,香山奥里巴。多生多宝多菩萨,多多照证光光乍。小僧广州府香山奥多宝寺一个住持。这寺原是番鬼们建造,以便迎接收宝官员。兹有钦差苗爷任满,祭宝于多宝菩萨位前,不免迎接。

    【挂真儿】〔净扮苗舜宾,末扮通事,外、贴扮皂卒,丑扮番鬼上〕半壁天南开海议,向真珠窟里排衙。〔僧接介〕〔合〕广利神王,善财天女,听梵放海潮音下。〔净〕“铜柱珠崖道路难,伏波横海旧登坛。越人自贡珊瑚树,汉使何劳獬豸冠?”自家钦差识宝使臣苗舜宾便是。三年任满,例当祭赛多宝菩萨。通事那里?〔未见介〕〔丑见介〕伽喇喇。〔老旦见介〕〔净〕叫通事,分付番回献宝。〔末〕俱已陈设。〔净起看宝介〕奇哉宝也。真乃磊落山川,精荧日月。多宝寺不虚名矣!看香。〔内鸣钟,净礼拜介〕

    【亭前柳】〔净〕三宝唱三多,七宝妙无过。庄严成世界,光彩遍娑婆。甚多,功德无边阔。〔合〕领拜南无,多得宝,宝多罗多罗。〔净〕和尚,替番回海商,祝赞一番。

    【前腔】〔老旦〕大海宝藏多,船舫遇风波。商人持重宝,险路怕经过。刹那,念彼观音脱。〔合前〕

    【挂真儿】〔生上〕望长安西日下,偏吾生海角天涯。爱宝的喇嘛,抽珠的佛法,滑琉璃两下难拿。自笑柳梦梅,一贫无赖,弃家而游。幸遇钦差寺中祭宝,托词进见。倘言语中间,可以打动,得其赈援,亦未可知。〔见外介〕〔生〕烦大哥通报一声。广州会学生员柳梦梅,来求看宝。〔报介〕〔净〕朝廷禁物,那许人观。既系斯文,权请相见。〔见介〕〔生〕“南海开珠殿。〔净〕西方掩玉门。〔生〕剖怀俟知己。〔净〕照乘接贤人。”敢问秀才以何至此?〔生〕小生贫苦无聊。闻得老大人在此赛宝,愿求一观,以开怀抱。〔净笑介〕即逢南士之珍,何惜西昆之秘。请试一观。〔净引生看宝介〕〔生〕明珠美玉,小生见而知之。其间数种,未委何名?烦老大人一一指教。

    【驻雲飞】〔净〕这是星汉神砂,这是煮海金丹和铁树花。少什么猫眼精光射,母碌通明差。嗏,这是靺鞨柳金芽,这是温凉玉斝,这是吸月的蟾蜍,和阳燧冰盘化。〔生〕我广南有明月珠,珊瑚树。〔净〕径寸明珠等让他,便是几尺珊瑚碎了他。〔生〕小生不游大方之门,何因睹此!

    【前腔】天地精华,偏出在番回到帝子家。禀问老大人,这宝来路多远?〔净〕有远三万里的,至少也有一万多程。〔生〕这般远,可是飞来、走来?〔净笑介〕那有飞走而至之理。都因朝廷重价购求,自来贡献。〔生叹介〕老大人,这宝物蠢尔无知,三万里之外,尚然无足而至;生员柳梦梅,满胸奇异,到长安三千里之近,倒无一人购取,有脚不能飞!他重价高悬下,那市舶能奸诈,嗏,浪把宝船撶。〔净〕疑惑这实物欠真么?〔生〕老大人,便是真,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看他似虚舟飘瓦。〔净〕依秀才说,何为真宝?〔生〕不欺,小生到是个真正献世宝。我若载宝而朝,世上应无价。〔净笑介〕则怕朝廷之上,这样献世宝也多着。〔生〕但献宝龙宫笑杀他,便斗宝临潼也赛得他。〔净〕这等便好献与圣天子了。〔生〕寒儒薄相,要伺候官府,尚不能够。怎见的圣天子?〔净〕你不知到是圣天子好见。〔生〕则三千里路资难处。〔净〕一发不难。古人黄金赠壮士,我将衙门常例银两,助君远行。〔生〕果尔,小生无父母妻子之累,就此拜辞。〔净〕左右,取书仪,看酒。〔丑上〕“广南爱吃荔枝酒,直北偏飞榆荚钱。”酒到,书仪在此。〔净〕路费先生收下。〔生〕谢了。〔净送酒介〕

    【三学士】你带微醺走出这香山罅,向长安有路荣华。〔生〕无过献宝当今驾,撒去收来再似他。〔合〕骤金鞭及早把荷衣挂,望归来锦上花。

    【前腔】〔生〕则怕呵,重瞳有眼苍天瞎,似波斯赏鉴无差。〔净〕由来宝色无真假,只在淘金的会拣沙。〔合前〕〔生〕告行了。

    【尾声】你赠壮士黄金气色佳。〔净〕一杯酒酸寒旧发,则愿的你呵,宝气冲天海上槎。

    〔生〕乌纱巾上是青天,司空图

    〔净〕俊骨英才气俨然。刘长卿

    〔生〕闻道金门堪济美,张南史

    〔净〕临行赠汝绕朝鞭。李白

    第二十二出 旅寄

    【捣练子】〔生伞、袱、病容上〕人出路,鸟离巢。〔内风声介〕搅天风雪梦牢骚。这几日精神寒冻倒。“香山奥里打包来,三水船儿到岸开。要寄乡心值寒岁,岭南南上半枝梅。”我柳梦梅。秋风拜别中郎,因循亲友辞饯。离船过岭,早是暮冬。不提防岭北风严,感了寒疾,又无扫兴而回之理。一天风雪,望见南安。好苦也!

    【山坡羊】树槎牙饿鸢惊叫,岭迢遥病魂孤吊。破头巾雹打风筛,透衣单伞做张儿哨。路斜抄,急没个店儿捎。雪儿呵,偏则把白面书生奚落。怎生冰凌断桥,步高低蹬着。好了。有一株柳,酬将过去。方便处柳跎腰。〔扶柳过介〕虚嚣,尽枯杨命一条。蹊跷,滑喇沙跌一交。〔跌介〕

    【步步娇】〔未上〕俺是个卧雪先生没烦恼。背上驴儿笑,心知第五桥。那里开年有斋村学!〔生作哎呀介〕〔末〕怎生来人怨语声高?〔看介〕呀,甚城南破瓦窑,闪下个精寒料。〔生〕救人,救人!〔末〕我陈最良,为求馆冲寒到此。彩头儿恰遇着吊水之人,且由他去。〔生又叫介〕救人!〔末〕听说救人,那里不是积福处。俺试问他。〔问介〕你是何等之人,失脚在此?〔生〕俺是读书之人。〔末〕委是读书之人,待俺扶起你来。〔末扶生,相跌,诨介〕〔末〕请问何方至此?

    【风入松】〔生〕五羊城一叶过南韶,柳梦梅来献宝。〔末〕有何宝货?〔生〕我孤身取试长安道,犯严寒少衾单病了。没揣的逗着断桥溪道,险跌折柳郎腰。〔末〕你自揣高中的,方可去受这等辛苦。〔生〕不瞒说,小生是个擎天柱,架海梁。〔末笑介〕却怎生冻折了擎天柱,扑倒了紫金梁?这也罢了,老夫颇谙医理。边近有梅花观,权将息度岁而行。

    【前腔】〔末〕尾生般抱柱正题桥,做倒地文星佳兆。论草包似俺堪调药,暂将息梅花观好。〔生〕此去多远?〔末指介〕看一树雪垂垂如笑,墙直上绣幡飘。〔生〕这等望先生引进。

    〔生〕三十无家作路人,薛据

    〔末〕与君相见即相亲。王维

    〔生〕华阳洞里仙坛上,白居易

    〔合〕似近东风别有因。罗隐

    第二十三出 冥判

    【北点绛唇】〔净扮判官,丑扮鬼持笔、簿上〕十地宣差,一天封拜。阎浮界,阳世栽埋,又把俺这里门桯迈。自家十地阎罗王殿下一个胡判官是也。原有十位殿下,因阳世赵大郎家,和金达子争占江山,损折众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见人民稀少,钦奉裁减事例。九州九个殿下,单减了俺十殿下之位,印无归着。玉帝可怜见下官正直聪明,着权管十地狱印信。今日走马到任,鬼卒夜叉,两傍刀剑,非同容易也。〔丑捧笔介〕新官到任,都要这笔判刑名,押花字。请新官喝采他一番。〔净看笔介〕鬼使,捧了这笔,好不干系也。

    【混江龙】这笔架在那落迦山外,肉莲花高耸案前排。捧的是功曹令史,识字当该。〔丑〕笔管儿?〔净〕笔管儿是手想骨、脚想骨,竹筒般剉的圆滴溜。〔丑〕笔毫?〔净〕笔毫呵,是牛头须、夜叉发,铁丝儿揉定赤支毸。〔丑〕判爷上的迁哩?〔净〕这笔头公,是遮须国选的人才。〔丑〕有甚名号?〔净〕这管城子,在夜郎城受了封拜。〔丑〕判爷兴哩?〔净作笑舞介〕啸一声,支兀另汉钟馗其冠不正。舞一回,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丑〕喜哩?〔净〕喜时节,氵奈河桥题笔儿耍去。〔丑〕闷呵?〔净〕闷时节,鬼门关投笔归来。〔丑〕判爷可上榜来?〔净〕俺也曾考神祇,朔望旦名题天榜。〔丑〕可会书来?〔净〕摄星辰,井鬼宿,俺可也文会书斋。〔丑〕判爷高才。〔净〕做弗迭鬼仙才,白玉楼摩空作赋;陪得过风月主,芙蓉城遇晚书怀。便写不尽四大洲转轮日月,也差的着五瘟使号令风雷。〔丑〕判爷见有地分?〔净〕有地分,则合北斗司、阎浮殿,立俺边傍;没衙门,却怎生东岳观、城隍庙,也塑人左侧。〔丑〕让谁?〔净〕便百里城高捧手,让大菩萨,好相庄严乘坐位。〔丑〕恼谁?〔净〕怎三尺土,低分气,对小鬼卒,清奇古怪立基阶。〔丑〕纱帽古气些。〔净〕但站脚,一管笔、一本簿,尘泥轩冕。〔丑〕笔干了。〔净〕要润笔,十锭金、十贯钞,纸陌钱财。〔丑〕点鬼簿在此。〔净〕则见没掂三展花分鱼尾册,无赏一挂日子虎头牌。真乃是鬼董狐落了款,《春秋传》某年某月某日下,崩薨葬卒大注脚。假如他支祈兽上了样,把禹王鼎各山各水各路上,魍魉魑魅细分腮。〔丑〕待俺磨墨。〔净〕看他子时砚,忔々察察,乌龙蘸眼显精神。〔丑〕鸡唱了。〔净〕听丁字牌,冬冬登登,金鸡翦梦追魂魄。〔丑〕禀爷点卷。〔净〕但点上格子眼,串出四万八千三界,有漏人名,乌星炮粲。怎按下笔尖头,插入一百四十二重,无间地狱铁树花开。〔丑〕大押花。〔净〕哎也,押花字,止不过发落簿剉、烧、舂、磨一灵儿。〔丑〕少一个请字。〔净〕登请书,左则是那虚无堂,瘫、痨、蛊、膈四正客。〔丑〕吊起称竿来。〔众卒应介〕〔净〕发称竿,看业重身轻,衡石程书秦狱吏。〔内作“哎哟”,叫“饶也,若也”介〕〔丑〕隔壁九殿下拷鬼。〔净〕肉鼓吹,听神啼鬼哭,毛钳刀笔汉乔才。这时节呵,你便是没关节包待制、“人厌其笑”。〔内哭介〕恁风景,谁听的无棺椁颜修文、“子哭之哀”!〔丑〕判爷害怕哩。〔净恼介〕哎,《楼炭经》,是俺六科五判。刀花树,是俺九棘三槐。脸娄搜风髯赳赳。眉剔竖电目崖崖。少不得中书鬼考,录事神差。比着阳世那金州判、银府判、铜司判、铁院判,白虎临官,一样价打贴刑名催伍作;实则俺阴府里注湿生,牒化生,准胎生,照卵生,青蝇报赦,十分的磊齐功德转三阶。威凛凛人间掌命,颤巍巍天上消灾。叫掌案的,这簿上开除都也明白。还有几宗人犯,应该发落了?〔贴扮吏上〕“人间勾令史,地下列功曹。”禀爷,因缺了殿下,地狱空虚三年。则有枉死城中轻罪男子四名,赵大、钱十五、孙心、李猴儿;女囚一名,杜丽娘:未经发落。〔净〕先取男犯四名。〔生、末、外、老旦扮四犯,丑押上〕〔丑〕男犯带到。〔净点名介〕赵大有何罪业,脱在枉死城?〔生〕鬼犯没甚罪。生前喜歌唱些。〔净〕一边去。叫钱十五。〔末〕鬼犯无罪。则是做了一个小小房儿,沈香泥壁。〔净〕一边去。叫孙心。〔老旦〕鬼犯些小年纪,好使些花粉钱。〔净〕叫李猴儿。〔外〕鬼犯是有些罪,好男风。〔丑〕是真。便在地狱里,还勾上这小孙儿。〔净恼介〕谁叫你插嘴!起去伺候。〔做写簿介〕叫鬼犯听发落。〔四犯同跪介〕〔净〕俺初权印,且不用刑。赦你们卵生去罢。〔外〕鬼犯们禀问恩爷,这个卵是什么卵?若是回回卵,又生在边方去了。〔净〕唗,还想人身?向蛋壳里走去。〔四犯泣介〕哎。被人宰了!〔净〕也罢,不教阳间宰吃你。赵大喜歌唱,贬做黄莺儿。〔生〕好了。做莺莺小姐去。〔净〕钱十五住香泥房子。也罢,准你去燕窠里受用,做个小小燕儿。〔末〕恰好做飞燕娘娘哩。〔净〕孙心使花粉钱,做个蝴蝶儿。〔外〕鬼犯便和孙心同做蝴蝶去。〔净〕你是那好男风的李猴,着你做蜜蜂儿去,屁窟里长拖一个针。〔外〕哎哟,叫俺钉谁去?〔净〕四位虫儿听分付:

    【油葫芦】蝴蝶呵,你粉版花衣胜翦裁;蜂儿呵,你忒利害,甜口儿咋着细腰捱;燕儿呵,斩香泥弄影钩帘内;莺儿呵,溜笙歌警梦纱窗外:恰好个花间四友无拘碍。则阳世里孩子们轻薄,怕弹珠儿打的呆,扇梢儿扑的坏,不枉了你宜题入画高人爱,则教你翅膀儿展将春色闹场来。〔外〕俺做蜂儿的不来,再来钉肿你个判官脑。〔净〕讨打。〔外〕可怜见小性命。〔净〕罢了。顺风儿放去,快走快走。〔净噀气介〕〔四人做各色飞下〕〔净做向鬼门嘘气吷声介〕〔丑带旦上〕“天台有路难逢俺,地狱无情欲恨谁?”女鬼见。〔净抬头背介〕这女鬼到有几分颜色!

    【天下乐】猛见了荡地惊天女俊才,咍也么咍,来俺里来。〔旦叫苦介〕〔净〕血盆中叫苦观自在。〔丑耳语介〕判爷权收做个后房夫人。〔净〕唗,有天条,擅用囚妇者斩。则你那小鬼头胡乱筛,俺判官头何处买?〔旦叫哎介〕〔净回身〕是不曾见他粉油头忒弄色。叫那女鬼上来。

    【那吒令】瞧了你润风风粉腮,到花台、酒台?溜些些短钗,过歌台、舞台?笑微微美怀,住秦台、楚台?因甚的病患来?是谁家嫡支派?这颜色不像似在泉台。〔旦〕女囚不曾过人家,也不曾饮酒,是这般颜色。则为在南安府后花园梅树之下,梦见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题咏。留连婉转,甚是多情。梦醒来沉吟,题诗一首:“他年若傍蟾宫客,不是梅边是柳边。”为此感伤,坏了一命。〔净〕谎也。世有一梦而亡之理?

    【鹊踏枝】一溜溜女婴孩,梦见里能宁耐!谁曾挂圆梦招牌,谁和你拆字道白?咍也么咍,那秀才何在?梦魂中曾见谁来?〔旦〕不曾见谁。则见朵花儿闪下来,好一惊。〔净〕唤取南安府后花园花神勘问。〔丑叫介〕〔末扮花神上〕“红雨数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老判大人请了。〔举手介〕〔净〕花神,这女鬼说是后花园一梦,为花飞惊闪而亡。可是?〔末〕是也。他与秀才梦的绵缠,偶尔落花惊醒。这女子慕色而亡。〔净〕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迷误人家女子?〔末〕你说俺着甚迷他来?〔净〕你说俺阴司里不知道呵!

    【后庭花滚】但寻常春自在,恁司花忒弄乖。眨眼儿偷元气去楼台。克性子费春工淹酒债。恰好九分态,你要做十分颜色。数着你那胡弄的花色儿来。〔末〕便数来。碧桃花。〔净〕他惹天台。〔末〕红梨花。〔净〕扇妖怪。〔末〕金钱花。〔净〕下的财。〔末〕绣球花。〔净〕结得采。〔末〕芍药花。〔净〕心事谐。〔末〕木笔花。〔净〕写明白。〔末〕水菱花。〔净〕宜镜台。〔末〕玉簪花。〔净〕堪插戴。〔末〕蔷薇花。〔净〕露渲腮。〔末〕腊梅花。〔净〕春点额。〔末〕翦春花。〔净〕罗袂裁。〔末〕水仙花。〔净〕把绫袜踹。〔末〕灯笼花。〔净〕红影节。〔末〕酴醿花。〔净〕春醉态。〔末〕金盏花。〔净〕做合卺杯。〔末〕锦带花。〔净〕做裙褶带。〔末〕合欢花。〔净〕头懒抬。〔末〕杨柳花。〔净〕腰恁摆。〔末〕凌霄花。〔净〕阳壮的咍。〔末〕辣椒花。〔净〕把阴热窄。〔末〕含笑花。〔净〕情要来。〔末〕红葵花。〔净〕日得他爱。〔末〕女萝花。〔净〕缠的歪。〔末〕紫薇花。〔净〕痒的怪。〔末〕宜男花。〔净〕人美怀。〔末〕丁香花。〔净〕结半躧。〔末〕豆蔻花。〔净〕含着胎。〔末〕奶子花。〔净〕摸着奶。〔末〕栀子花。〔净〕知趣乖。〔末〕柰子花。〔净〕恣情奈。〔末〕枳壳花。〔净〕好处揩。〔末〕海棠花。〔净〕春困怠。〔末〕孩儿花。〔净〕呆笑孩。〔末〕姊妹花。〔净〕偏妒色。〔末〕水红花。〔净〕了不开。〔末〕瑞香花。〔净〕谁要采。〔末〕旱莲花。〔净〕怜再来。〔末〕石榴花。〔净〕可留得在?几桩儿你自猜。哎,把天公无计策。你道为什么流动了女裙钗,刬地里牡丹亭又把他杜鹃花魂魄洒?〔末〕这花色花样,都是天公定下来的。小神不过遵奉钦依,岂有故意勾人之理?且看多少女色,那有玩花而亡。〔净〕你说自来女色,没有玩花而亡。数你听着。

    【寄生草】花把青春卖,花生锦绣灾。有一个夜舒莲,扯不住留仙带;一个海棠丝,翦不断得囊怪;一个瑞香风赶不上非烟在。你道花容那个玩花亡?可不道你这花神罪业随花败。〔末〕花神知罪,今后再不开花了。〔净〕花神,俺这里已发落过花间四友,付你收管。这女囚慕色而亡,也贬在燕莺队里去罢。〔末〕禀老判,此女犯乃梦中之罪,如晓风残月。且他父亲为官清正,单生一女,可以耽饶。〔净〕父亲是何人?〔旦〕父亲杜宝知府,今升淮扬总制之职。〔净〕千金小姐哩。也罢,杜老先生分上,当奏过天庭,再行议处。〔旦〕就烦恩官替女犯查查,怎生有此伤感之事?〔净〕这事情注在断肠薄上。〔旦〕劳再查女犯的丈夫,还是姓柳姓梅?〔净〕取婚姻簿查来。〔作背查介〕是。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相会在红梅观中。不可泄漏。〔回介〕有此人和你姻缘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游戏,跟寻此人。〔末〕杜小姐,拜了老判。〔旦叩头介〕拜谢恩官,重生父母。则俺那爹娘在扬州,可能勾一见?〔净〕使得。

    【幺篇】他阳禄还长在,阴司数未该。禁烟花一种春无赖,近柳梅一处情无外。望椿萱一带天无碍。则这水玻璃,堆起望乡台,可哨见纸铜钱,夜市扬州界?花神,可引他望乡台随意观玩。〔旦随末登台,望扬州哭介〕那是扬州,俺爹爹奶奶呵,待飞将去。〔末扯住介〕还不是你去的时节。〔净〕下来听分付。功曹给一纸游魂路引去,花神休坏了他的肉身也。〔旦〕谢恩官。

    【赚尾】〔净〕欲火近乾柴,且留的青山在,不可被雨打风吹日晒。则许你傍月依星将天地拜,一任你魂魄来回。脱了狱省的勾牌,接着活免的投胎。那花间四友你差排,叫莺窥燕猜,倩蜂媒蝶采,敢守的那破棺星圆梦那人来。〔净下〕〔末〕小姐回后花园去来。

    〔末〕醉斜乌帽发如丝,许浑

    〔旦〕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

    〔净〕年年检点人间事,罗邺

    〔合〕为待萧何作判司。元稹

    第二十四出 拾画

    【金珑璁】〔生上〕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风吹绽蒲桃褐,雨淋殷杏子罗。今日晴和,晒衾单兀自有残云涴涴。“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叠腰肢斗沈郎。”小生卧病梅花观中,喜得陈友知医,调理痊可。则这几日间春怀郁闷,何处忘忧?早是老姑姑到也。

    【一落索】〔净上〕无奈女冠何,识的书生破。知他何处梦儿多?每日价欠伸千个。秀才安稳!〔生〕日来病患较些,闷坐不过。偌大梅花观,少甚园亭消遣。〔净〕此后有花园一座,虽然亭榭荒芜,颇有闲花点缀。则留散闷,不许伤心。〔生〕怎的得伤心也!〔净作叹介〕是这般说。你自去游便了。从西廊转画墙而去,百步之外,便是篱门。三里之遥,都为池馆。你尽情玩赏,竟日消停,不索老身陪去也。“名园随客到,幽恨少人知。”〔下〕〔生〕即有后花园,就此迤逦而去。〔行介〕这是西廊下了。〔行介〕好个葱翠的篱门,倒了半架。〔叹介〕〔集唐〕“凭阑仍是玉阑干王初,四面墙垣不忍看张隐。想得当时好风月韦庄,万条烟罩一时乾李山甫。”〔到介〕呀,偌大一个园子也。

    【好事近】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跌介〕苍苔滑擦,倚逗着断垣低垛,因何蝴蝶门儿落合?原来以前游客颇盛,题名在竹林之上。客来过,年月偏多,刻画尽琅玕千个。咳,早则是寒花绕砌,荒草成窠。怪哉,一个梅花观,女冠之流,怎起的这座大园子?好疑惑也。便是这湾流水呵!

    【锦缠道】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恁好处教颓堕!断烟中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躲,冷秋千尚挂下裙拖。又不是曾经兵火,似这般狼籍呵,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待不关情么,恰湖山石畔留着你打磨陀。好一座山子哩。〔窥介〕呀,就里一个小匣儿。待把左侧一峰靠着,看是何物?〔作石倒介〕呀,是个檀香匣儿。〔开匣看画介〕呀,一幅观世音喜相。善哉,善哉!待小生捧到书馆,顶礼供养,强如埋在此中。

    【千秋岁】〔捧匣回介〕小嵯峨,压的旃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请将去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到介〕到了观中,且安置阁儿上,择日展礼。〔净上〕柳相公多早了!

    【尾声】〔生〕姑姑,一生为客恨情多,过冷澹园林日午坐。老姑姑,你道不许伤心,你为俺再寻一个定不伤心何处可。

    〔生〕僻居虽爱近林泉,伍乔

    〔净〕早是伤春梦雨天。韦庄

    〔生〕何处邈将归画府?谭用之

    〔合〕三峰花半碧堂悬。钱起

    第二十五出 忆女

    【玩仙灯】〔贴上〕睹物怀人,人去物华销尽。道的个“仙果难成,名花易陨”。〔叹介〕恨兰昌殉葬无因,收拾起烛灰香烬。自家杜府春香是也。跟随公相夫人到扬州。小姐去世,将次三年。俺看老夫人那一日不作念,那一日不悲啼。纵然老公相暂时宽解,怎散真愁?莫说老夫人,便是俺春香想起小姐平常恩养,病里言词,好不伤心也。今乃小姐生忌之辰,老夫人分付香灯,遥望南安浇奠。早已安排。夫人,有请。

    【前腔】〔老旦上〕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思量起举目无亲,招魂有尽。〔哭介〕我的丽娘儿也!在天涯老命难存,割断的肝肠寸寸。〔苏幕遮〕“岭云沉,关树杳。〔贴〕春思无凭,断送人年少。〔老旦〕子母千回肠断绕。绣夹书囊,尚带余香袅。〔贴〕瑞烟清,银烛皎。〔老旦〕绣佛灵辰,血泪风前祷。〔哭介〕〔合〕万里招魂魂可到?则愿的人天净处超生早。”〔老旦〕春香,自从小姐亡过,俺皮骨空存,肝肠痛尽。但见他读残书本,绣罢花枝,断粉零香,余簪弃屐,触处无非泪眼,见之总是伤心。算来一去三年,又是生辰之日。心香奉佛,泪烛浇天。分付安排,想已齐备。〔贴〕夫人,就此望空顶礼。〔老旦拜介〕〔集唐〕“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酒滴灰香似去年陆龟蒙。四尺孤坟何处是许浑?南方归去再生天沈佺期。”杜安抚之妻甄氏,敬为亡女生辰,顶礼佛爷。愿得杜丽娘皈依佛力,早早生天。〔起介〕春香,祷告了佛爷,不免将此茶饭,浇奠小姐。

    【香罗带】〔老旦〕丽娘何处坟?问天难问。梦中相见得眼儿昏,则听的叫娘的声和韵也,惊跳起,猛回身,则见阴风几阵残灯晕。〔哭介〕俺的丽娘人儿也,你怎抛下的万里无儿白发亲!

    【前腔】〔贴拜介〕名香叩玉真,受恩无尽,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起介〕小姐临去之时,分付春香,长叫唤一声。今日叫他,“小姐,小姐呵”,叫的一声声小姐可曾闻也?〔老旦、贴哭介〕〔合〕想他那情切,那伤神,恨天天生割断俺娘儿直恁忍!〔贴回介〕俺的小姐人儿也,你可还向旧宅里重生何处身?〔贴跪介〕禀老夫人,人到中年,不堪哀毁。小姐难以生易死,夫人无以死伤生。且自调养尊年,与老相公同享富贵。〔老旦哭介〕春香,你可知老相公年来因少男儿,常有娶小之意?止因小姐承欢膝下,百事因循。如今小姐丧亡,家门无托。俺与老相公闷怀相对,何以为情?天呵!〔贴〕老夫人,春香愚不谏贤,依夫人所言,既然老相公有娶小之意,不如顺他,收下一房,生子为便。〔老旦〕春香,你见人家庶出之子,可如亲生?〔贴〕春香但蒙夫人收养,尚且非亲是亲,夫人肯将庶出看成,岂不无子有子?〔老旦〕好话,好话。

    〔老〕曾伴残蛾到女儿,徐凝

    〔贴〕白杨今日几人悲。杜甫

    〔老〕须知此恨消难得,温庭筠

    〔合〕泪滴寒塘蕙草时。廉氏

    第二十六出 玩真

    〔生上〕“芭蕉叶上雨难留,芍药梢头风欲收。画意无明偏着眼,春光有路暗抬头。”小生客中孤闷,闲游后园。湖山之下,拾得一轴小画,似是观音大士,宝匣庄严。风雨淹旬,未能展视。且喜今日晴和,瞻礼一会。〔开匣,展画介〕

    【黄莺儿】秋影挂银河,展天身,自在波。诸般好相能停妥。他直身在补陀,咱海南人遇他。〔想介〕甚威光不上莲花座?再延俄,怎湘裙直下一对小凌波?是观音,怎一对小脚儿?待俺端详一会。

    【二郎神慢】此儿个,画图中影儿则度。着了,敢谁书馆中吊下幅小嫦娥,画的这俜停倭妥。是嫦娥,一发该顶戴了。问嫦娥折桂人有我?可是嫦娥,怎影儿外没半朵祥云托?树皴儿又不似桂丛花琐?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人间那得有此?成惊愕,似曾相识,向俺心头摸。待俺瞧,是画工临的,还是美人自手描的?

    【莺啼序】问丹青何处娇娥,片月影光生毫末?似恁般一个人儿,早见了百花低躲。总天然意态难模,谁近得把春云淡破?想来画工怎能到此!多敢他自己能描会脱。且住,细观他帧首之上,小字数行。〔看介〕呀,原来绝句一首。〔念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呀,此乃人间女子行乐图也。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奇哉怪事哩!

    【集贤宾】望关山梅岭天一抹,怎知俺柳梦梅过?得傍蟾宫知怎么?待喜呵,端详停和,俺姓名儿直么费嫦娥定夺?打么诃,敢则是梦魂中真个。好不回盼小生!

    【黄莺儿】空影落纤娥,动春蕉,散绮罗。春心只在眉间锁,春山翠拖,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恁横波,来回顾影不住的眼儿睃。却怎半枝青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啼莺序】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小姐似望梅止渴。小姐,小姐,未曾开半点幺荷,含笑处朱唇淡抹,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小娘子画似崔徽,诗如苏蕙,行书逼真卫夫人。小子虽则典雅,怎到得这小娘子!蓦地相逢,不免步韵一首。〔题介〕“丹青妙处却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些春在柳海边。”

    【簇御林】他能绰斡,会写作。秀入江山人唱和。待小生很很叫他几声:“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向真真啼血你知么?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咳,俺孤单在此,少不得将小娘子画像,早晚玩之、拜之,叫之、赞之。

    【尾声】拾的个人儿先庆贺,敢柳和梅有些瓜葛?小姐小姐,则被你有影无形看杀我。

    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

    堪把长悬在户庭。伍乔

    惆怅题诗柳中隐,司空图

    添成春醉转难醒。章碣

    第二十七出 魂游

    【挂真儿】〔净扮石道姑上〕台殿重重春色上。碧雕阑映带银塘。扑地香腾,归天磬响。细展度人轻藏。〔集唐〕“几年红粉委黄泥雍裕之,十二峰头月欲低李涉。折得玫瑰花一朵李建勋,东风吹上窈娘堤罗虬。”俺老道姑看守杜小姐坟庵,三年之上。择取吉日,替他开设道场,超生玉界。早已门外竖立招幡,看有何人来到。

    【太平令】〔贴扮小道姑,丑扮徒弟上〕岭路江乡,一片彩雲扶月上。羽衣青鸟闲来往。〔丑〕天晚,梅花观歇了罢。〔贴〕南枝外有鹊炉香。小道姑乃韶阳郡碧云庵主是也,游方到此。见他庄严幡引,榜示道场,恰好登坛,共成好事。〔见介〕〔集唐〕〔贴〕“大罗天上柳烟含鱼玄机,〔净〕你毛节朱幡倚石龛王维。〔贴〕见向溪山求住处韩愈,〔净〕好哩,你半垂檀袖学通参女光。”小姑姑从何而至?〔贴〕从韶阳郡来,暂此借宿。〔净〕东头房儿,有个岭南柳相公养病。则下厢房可矣。〔贴〕多谢了。敢问今夕道场,为何而设?〔净叹介〕则为“杜衙小姐去三年,待与招魂上九天”。〔贴〕这等呵!”清醮坛场今夜好,敢将香火助真仙。”〔净〕这等却好。〔内鸣钟鼓介〕〔众〕请老师父拈香。〔净〕南斗注生真妃,东岳受生夫人殿下。〔拈香拜介〕

    【孝南歌】钻新火,点妙香。虔诚为因杜丽娘。〔众拜介〕香霭绣幡幢,细乐风微扬。仙真呵,威光无量,把一点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尽凡心,他再作人身想。做儿郎,做女郎,愿他永成双。再休似少年亡。〔净〕想起小姐生前爱花而亡,今日折得残梅,安在净瓶供养。〔拜神主介〕

    【前腔】瓶儿净,春冻阳。残梅半枝红蜡装。小姐呵!你香梦与谁行?精神忒孤往!〔众〕老师兄,你说净瓶象什么,残梅象什么?〔净〕这瓶儿空象,世界包藏,身似残梅样,有水无根,尚作余香想。〔众〕小姐,你受此供呵,教你肌骨凉,魂魄香。肯回阳,再往这梅花帐?〔内风响介〕〔净〕奇哉怪哉,冷窣窣一阵风打旋也。〔内鸣钟介〕〔众〕这晚斋时分,且吃了斋,收拾道场。正是:“晓镜抛残无定色,晚钟敲断步虚声。”〔众下〕

    【水红花】〔魂旦作鬼声,掩袖上〕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内犬吠,旦惊介〕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冷冥冥,梨花春影。呀,转过牡丹亭、芍药阑,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泣介〕伤感煞断垣荒径。望中何处也?鬼灯青。〔听介〕兀的有人声也啰。〔添字昭君怒〕“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这淹淹惜惜杜陵花,太亏他。生性独行无那,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奴家杜丽娘女魂是也。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凑的十地阎君奉旨裁革,无人发遣,女监三年。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趁此月明风细,随喜一番。呀,这是书斋后园,怎做了梅花庵观?好伤感人也。

    【小桃红】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门,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到的这花影初更,〔内作丁冬声,旦惊介〕一霎价心儿罥,原来是弄风铃台殿冬丁。好一阵香也。

    【下山虎】我则见香烟隐隐,灯火荧荧。呀,铺了些云霞帧,不由人打个呓挣。是那位神灵,原来是东岳夫人,南斗真妃。〔作稽首介〕仙真仙真,杜丽娘鬼魂稽首。魆魆地投明证明,好替俺朗朗的超生注生。再看这青词上,原来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一坛斋意,度俺生天。道姑道姑,我可也生受你呵。再瞧这净瓶中,咳,便是俺那冢上残梅哩。梅花呵!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好伤情也。则为这断鼓零钟金字经,叩动俺黄粱境。俺向这地坼里梅根迸几程,透出些儿影。〔泣介〕姑姑们这般至诚,若不留些踪影,怎显的俺鉴知他,就将梅花散在经台之上。〔撒花介〕抵什么一点香销万点情。想起爹娘何处,春香何处也?呀,那边厢有沉吟叫唤之声,听怎来?〔内叫介〕俺的姐姐呵!俺的美人呵!〔旦惊介〕谁叫谁也?再听。〔内又叫介〕〔旦叹介〕

    【醉归迟】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内又叫介〕〔旦〕咳,敢边厢什么书生,睡梦里语言胡巠?

    【黑蟆令】不由俺无情有情,凑着叫的人三声两声,冷惺忪红泪飘零。呀,怕不是梦人儿梅卿柳卿?俺记着这花亭水亭,趁的这风清月清。则这鬼宿前程,盼得上三星四星?待即行寻趁,奈斗转参横,不敢久停啊!

    【尾声】为什么闪摇摇春殿灯?〔内叫介〕殿上响动。〔丑虚上望介〕〔又作风起介〕〔旦〕一弄儿绣幡飘迥,则这几点落花风是俺杜丽娘身后影。〔旦作鬼声下〕〔丑打照面,惊叫介〕师父们,快来,快来!〔净、贴惊上〕怎生大惊小怪?〔丑〕则这灯影荧煌,躲着瞧时,见一位女神仙,袖拂花幡,一闪而去。怕也,怕也!〔净〕怎生模样?〔丑打手势介〕这多高,这多大,俊脸儿,翠翘金凤,红裙绿袄,环佩玎珰,敢是真仙下降?〔净〕咳,这便是杜小姐生时样子。敢是他有灵活现。〔贴〕呀,你看经台之上,乱糁梅花,奇也,异也!大家再祝赞他一番。

    【忆多娇】〔众〕风灭了香,月到廊。闪闪尸尸魂影儿凉。花落在春宵情易伤。愿你早度天堂,早度天堂,免留滞他乡故乡。〔贴〕敢问杜小姐为何病亡?以何缘故而来出现?

    【尾声】〔净〕休惊恍,免问当。收拾起乐器经堂。你听波,兀的冷窣窣佩环风还在回廊那边响。

    〔净〕心知不敢辄形相,曹唐

    〔贴〕欲话因缘恐断肠。天竺牧童

    〔丑〕若使春风会人意,罗邺

    〔合〕也应知有杜兰香。罗虬

    第二十八出 幽媾

    【夜行船】〔生上〕瞥下天仙何处也?影空濛似月笼沙。有恨徘徊,无言窨约。早是夕阳西下。“一片红云下太清,如花巧笑玉娉婷。凭谁画出生香面?对俺偏含不语情。”小生自遇春容,日夜想念。这更兰时节,破些工夫,吟其珠玉,玩其精神。倘然梦里相亲,也当春风一度。〔展画玩介〕呀,你看美人呵,神含欲语,眼注微波。真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香偏满】晚风吹下,武陵溪边一缕霞,出落个人儿风韵杀。净无瑕,明窗新绛纱。丹青小画,又把一幅肝肠挂。小姐小姐,则被你想杀俺也。

    【懒画眉】轻轻怯怯一个女娇娃,楚楚臻臻像个宰相衙。想他春心无那对菱花,含情自把春容画,可想到有个拾翠人儿也逗着他?

    【二犯梧桐树】他飞来似月华,俺拾的愁天大。常时夜夜对月而眠,这几夜啊,幽佳,婵娟隐映的光辉杀。教俺迷留没乱的心嘈杂,无夜无明怏着他。若不为擎奇怕涴的丹青亚,待抱着你影儿横榻。想来小生定是有缘也。再将他诗句朗诵一番。〔念诗介〕

    【浣纱溪】拈诗话,对会家。柳和梅有分儿些。他春心迸出湖山罅,飞上烟绡萼绿华。则是礼拜他便了。〔拈香拜介〕奚幸杀,对他脸晕眉痕心上掐,有情人不在天涯。小生客居,怎勾姐姐风月中片时相会也。

    【刘泼帽】恨单条不惹的双魂化,做个画屏中倚玉蒹葭。小姐啊,你耳朵儿云鬓月侵芽,可知他一些些都听的俺伤情话?

    【秋夜月】堪笑咱,说的来如戏耍。他海天秋月云端挂,烟空翠影遥山抹。只许他伴人清暇,怎教人佻达。

    【东瓯令】俺如念咒,似说法。石也要点头,天雨花。怎虔诚不降的仙娥下?是不肯轻行踏。〔内作风起,生按住画介〕待留仙怕杀风儿刮,粘嵌着锦边牙。怕刮损他,再寻个高手临他一幅儿。

    【金莲子】闲啧牙,怎能够他威光水月生临榻?怕有处相逢他自家,则问他许多情,与春风画意再无差。再把灯剔起细看他一会。〔照介〕。

    【隔尾】敢人世上似这天真多则假。〔内作风吹灯介〕〔生〕好一阵冷风袭人也。险些儿误丹青风影落灯花。罢了,则索睡掩纱窗去梦他。〔打睡介〕〔魂旦上〕“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许多情。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妾身杜丽娘鬼魂是也。为花园一梦,想念而终。当时自画春容,埋于太湖石下。题有“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谁想魂游观中几晚,听见东房之内,一个书生高声低叫:“俺的姐姐,俺的美人。”那声音哀楚,动俺心魂。悄然蓦入他房中,则见高挂起一轴小画。细玩之,便是奴家遗下春容。后面和诗一首,观其名字,则岭南柳梦梅也。梅边柳边,岂非前定乎!因而告过了冥府判君,趁此良宵,完其前梦。想起来好苦也。

    【朝天懒】怕的是粉冷香销泣绛纱,又到的高唐馆玩月华。猛回头羞飒髻儿{髟查},自擎拿。呀,前面是他房头了。怕桃源路径行来诧,再得俄旋试认他。〔生睡中念诗介〕“他年若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的姐姐啊。〔旦〕〔听打悲介〕

    【前腔】是他叫唤的伤情咱泪雨麻,把我残时诗句没争差。难道还未睡啊?〔瞧介〕〔生又叫介〕〔旦〕他原来睡屏中作念猛嗟牙。省喧哗,我待敲弹翠竹窗栊下。〔生作惊醒,叫“姐姐”介〕〔旦悲介〕待展香魂去近也。〔生〕呀,户外敲竹之声,是风是人?〔旦〕有人。〔生〕这咱时节有人,敢是老姑姑送茶来?免劳了。〔旦〕不是。〔生〕敢是游方的小姑姑么?〔旦〕不是。〔生〕好怪,好怪,又不是小姑姑。再有谁?待我启门而看。〔生开门看介〕

    【玩仙灯】呀,何处一娇娃,艳非常使人惊诧。〔旦作笑闪入〕〔生急掩门〕〔旦敛衽整容见介〕秀才万福。〔生〕小娘子到来,敢问尊前何处,因何夤夜至此?〔旦〕秀才,你猜来。

    【红衲袄】〔生〕莫不是莽张骞犯了你星汉槎,莫不是小梁清夜走天曹罚?〔旦〕这都是天上仙人,怎得到此。〔生〕是人家彩凤暗随鸦?〔旦摇头介〕〔生〕敢甚处里绿杨曾击马?〔旦〕不曾一面。〔生〕若不是认陶潜眼挫的花,敢则是走临邛道数儿差?〔旦〕非差。〔生〕想是求灯的?可是你夜行无烛也,因此上待要红袖分灯向碧纱?

    【前腔】〔旦〕俺不为度仙香空散花,也不为读书灯闲濡蜡。俺不似赵飞卿旧有瑕,也不似卓文君新守寡。秀才啊,你也曾随蝶梦迷花下。〔生想介〕是当初曾梦来。〔旦〕俺因此上弄莺簧赴柳衙。若问俺妆台何处也,不远哩,刚刚在宋玉东邻第几家。〔生作想介〕是了。曾后花园转西,夕阳时节,见小娘子走动哩。〔旦〕便是了。〔生〕家下有谁?

    【宜春令】〔旦〕斜阳外,芳草涯,再无人有伶仃的爹妈。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生背介〕奇哉,奇哉,人间有此艳色!夜半无故而遇明月之珠,怎生发付!

    【前腔】他惊人艳,绝世佳。闪一笑风流银蜡。月明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背介〕知他,知他是甚宅眷的孩儿,这迎门调法?待小生再问他。〔回介〕小娘子夤夜下顾小生,敢是梦也?〔旦笑介〕不是梦,当真哩。还怕秀才未肯容纳。〔生〕则怕未真。果然美人见爱,小生喜出望外。何敢却乎?〔旦〕这等真个盼着你了。

    【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滴滴金】〔生〕俺惊魂化,睡醒时凉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亏杀你走花阴不害些儿怕,点苍苔不溜些儿滑,背萱亲不受些儿吓,认书生不着些儿差。你看斗儿斜,花儿亚,如此夜深花睡罢。笑咖咖,吟哈哈,风月无加。把他艳软香娇做意儿耍,下的亏他?便亏他则半霎。〔旦〕妾有一言相恳,望郎恕罪。〔生笑介〕贤卿有话,但说无妨。〔旦〕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生笑介〕贤卿有心恋于小生,小生岂敢忘于贤卿乎?〔旦〕还有一言。未至鸡鸣,放奴回去。秀才休送,以避晓风。〔生〕这都领命。只问姐姐贵姓芳名?

    【意不尽】〔旦叹介〕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待说时惹的风声大。〔生〕以后准望贤卿逐夜而来。〔旦〕秀才,且和俺点勘春风这第一花。

    〔生〕浩态狂香昔未逢,韩愈

    〔旦〕月斜楼上五更钟。李商隐

    〔旦〕朝云夜入无行处,李白

    〔生〕神女知来第几峰?张子容

    第二十九出 旁疑

    【步步娇】〔净扮老道姑上〕女冠儿生来出家相。无对向、没生长。守着三清像,换水添香,钟鸣鼓响。赤紧的是那走方娘,弄虚花扯闲帐?“世事难拚一个信,人情常带三分疑。”杜老爷为小姐创下这座梅花观,着俺看守三年。水清石见,无半点瑕疵。止因陈教授老狗,引下个岭南柳秀才,东房养病。前几日到后花园回来,悠悠漾漾的,着鬼着魅一般,俺已疑惑了。凑着个韶阳小道姑,年方念八,颇有风情,到此云游,几日不去。夜来柳秀才房里,唧唧哝哝,听的似女儿声息。敢是小道姑瞒着我去瞧那秀才,秀才逆来顺受了。俺且待他来,打觑他一番。

    【前腔】〔贴扮小道姑上〕俺女冠儿俏的仙真样。论举止都停当,则一点情抛漾。步斗风前,吹笙月上。〔叹介〕古来仙女定成双,恁生来寒乞相?〔见介〕〔贴〕“常无欲以观其妙,〔净〕常有欲以观其窍。”小姑姑你昨夜游方,游到柳秀才房儿里去。是窍,是妙?〔贴〕老姑姑这话怎的起?谁曾见来?〔净〕俺见来。

    【剔银灯】你出家人芙蓉淡妆,翦一片湘云鹤氅。玉冠儿斜插笑生香,出落的十分情况。斟量,敢则向书生夜窗,迤逗的幽辉半床?〔贴〕向那个书生?老姑姑这话敢不中哩。

    【前腔】俺虽然年青试妆,洗凡心冰壶月朗。你怎生剥落的人轻相?比似你半老的佳人停当!〔净〕倒栽起俺来。〔贴〕你端详,这女贞观傍,可放着个书生话长?〔净〕哎也,难道俺与书生有账!这梅花观,你是云游道婆,他是云游秀才,你住的,偏他住不的?则是往常秀才夜静高眠,则你到观中,那秀才夜半开门,唧唧哝哝的。不共你说话,共谁来?扯你道录司告去。〔扯介〕〔贴〕便去。你将前官香火院,停宿外方游棍。难道偏放过你?〔扯介〕

    【一封书】〔末上〕闲步白云除,问柳先生何处居?扣梅花院主。〔见扯介〕呀,怎两个姑姑争施主?玄牝同门道可道,怎不韫椟而藏姑待姑?俺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嫁的个彭郎港口无?〔净〕先生不知。听的柳秀才半夜开门,不住的唧哝。俺好意儿问这小姑:“敢是你共柳秀才讲话哩?”这小姑则答应着“谁共秀才讲话来”,便罢;倒嘴骨弄的说俺养着个秀才。陈先生,凭你说,谁引这秀才来?扯他道录司明白去。俺是石的。〔贴〕难道俺是水的?〔末〕禁声,坏了柳秀才体面。俺劝你。

    【前腔】教你姑徐徐。撒月招风实也虚?早则是者也之乎,那柳下先生君子儒,到道录司牒你去俗还俗,敢儒流们笑你姑不姑。〔贴〕正是不雅相。〔末〕好把冠子儿扶水云梳,裂了这仙衣四五铢。〔净〕便依说,开手罢。陈先生吃个斋去。〔末〕待柳秀才在时又来。

    【尾声】清绝处,再踟躇。〔泪介〕咳,糁东风穷泪扑疏疏。道姑,杜小姐坟儿可上去?〔净〕雨哩。〔末叹介〕则恨的锁春寒这几点杜鹃花下雨。〔下〕〔净、贴吊场〕〔净〕陈老儿去了。小姑姑好嗻。〔贴〕和你再打听谁和秀才说话来。

    〔净〕烟水何曾息世机!温庭筠

    〔贴〕高情雅淡世间稀。刘禹锡

    〔净〕陇山鹦鹉能言语,岑参

    〔贴〕乱向金笼说是非。僧子兰

    第三十出 欢挠

    【捣练子】〔生上〕听漏下半更多,月影向中那。恁时节夜香烧罢么?”一点猩红一点金,十个春纤十个针。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俺柳梦梅是个读书君子,一味志诚。止因北上南安,凑着东邻西子。嫣然一笑,遂成暮雨之来;未是五更,便逐晓风而去。今宵有约,未知迟早。正是:“金莲若肯移三寸,银烛先教刻五分。”则一件,姐姐若到,要精神对付他。偷盹一会,有何不可。〔睡介〕

    【称人心】〔魂旦上〕冥途挣挫,要死却心儿无那。也则为俺那人儿忒可,教他闷房头守着闲灯火。〔入门介〕呀,他端然睡瞌,恁春寒也不把绣衾来摸。多应他只候着我。待叫醒他。秀才,秀才!〔生醒介〕姐姐,失敬也。〔起揖介〕〔生〕待整衣罗,远远相迎个。这二更天风露多,还则怕夜深花睡么?〔旦〕秀才,俺那里长夜好难过,缱着你无眠清坐。〔生〕姐姐,你来的脚踪儿恁轻,是怎的?〔集唐〕“〔旦〕自然无迹又无尘朱庆余,〔生〕白日寻思夜梦频令狐楚。〔旦〕行到窗前知未寝无名氏,〔生〕一心惟待月夫人皮日休。”姐姐,今夜来的迟些。

    【绣带儿】〔旦〕镇消停,不是俺闲情忒慢俄。那些儿忘却俺欢哥。夜香残,回避了尊亲。绣床偎收拾起生活,停脱。顺风儿斜将金佩拖,紧摘离百忙的淡妆明抹。〔生〕费你高情,则良夜无酒奈何?〔旦〕都忘了。俺携酒一壶,花果二色,在盾栏之上,取来消遣。〔旦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果?〔旦〕青梅数粒。〔生〕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红似俺姐姐。串饮一杯。〔共杯饮介〕

    【白练序】〔旦〕金荷、斟香糯。〔生〕你酝酿春心玉液波。拚微酡,东风外翠香红酦。〔旦〕也摘不下奇花果,这一点蕉花和梅豆呵,君知么,爱的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醉太平】〔生〕细哦,这子儿花朵,似美人憔悴,酸子情多。喜蕉心暗展,一夜梅犀点污。如何?酒潮微晕笑生涡。待噷着脸恣情的呜嘬,些儿个,翠偃了情波,润红蕉点,香生梅唾。

    【白练序】〔旦〕活泼、死腾那,这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昨宵个微芒暗影轻罗,把势儿忒显豁。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消停坐,不妒色嫦娥,和俺人三个。

    【醉太平】〔生〕无多,花影阿那。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娇娥、似前宵雨云羞怯颤声讹,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把腻乳微搓,酥胸汗帖,细腰春锁。〔净、贴悄上〕〔贴〕“道可道,可知道?名可名,可闻名?”〔生、旦笑介〕〔贴〕老姑姑,你听秀才房里有人。这不是俺小姑姑了。〔净作听介〕是女人声,快敲门去。〔敲门介〕〔生〕是谁?〔净〕老道姑送茶。〔生〕夜深了。〔净〕相公房里有客哩。〔生〕没有。〔净〕女客哩。〔生、旦慌介〕怎好?〔净急敲门介〕相公,快开门。地方巡警,免的声扬哩。〔生慌介〕怎了,怎了!〔旦笑介〕不妨,俺是邻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时,便与他一个勾引的罪名儿。

    【隔尾】便开呵须撇撒,隔纱窗怎守的到参儿趖柳郎,则管松了门儿。俺影着这一幅美人图那边躲。〔生开门,旦作躲,生将身遮旦,净、贴闯进笑介〕喜也。〔生〕什么喜?〔净前看,生身拦介〕

    【滚遍】〔净、贴〕这更天一点锣,仙院重门阖。何处娇娥?怕惹的干柴火。〔生〕你便打睃,有甚着科?是床儿里窝?箱儿里那?袖儿里阁?〔净、贴向前,生拦不住,内作风起,旦闪下介〕〔生〕昏了灯也。〔净〕分明一个影儿,只这轴美女图在此。古画成精了么?

    【前腔】画屏人踏歌,曾许你书生和。不是妖魔,甚影儿望风躲?相公,这是什么画?〔生〕妙娑婆,秀才家随行的香火。俺寂静里暗祈求,你莽吆喝。〔净〕是了。不说不知,俺前晚听见相公房内啾啾唧唧,疑惑是这小姑姑。俺如今明白了。相公,权留小姑姑伴话。〔生〕请了。

    【尾声】〔贴〕动不动道录司官了私和。〔生〕则欺负俺不分外的书生欺别个!姑姑,这多半觉美鼾鼾,则被你奚落杀了我。〔净、贴下〕〔生笑介〕一天好事,两个瓦剌姑。扫兴,扫兴。那美人呵,好吃惊也!

    应陪秉烛夜深游,曹松

    恼乱春风卒未休。罗隐

    大姑山远小姑出,顾况

    更凭飞梦到瀛洲。胡宿

    第三十一出 缮备

    【番卜算】〔贴扮文官,净扮武官上〕边海一边江,隔不断胡尘涨。维扬新筑两城墙,酾酒临江上。请了。俺们扬州府文武官僚是也。安抚杜老大人,为因李全骚扰地方,加筑外罗城一座。今日落成开宴,杜老大人早到也。

    【前腔】〔众拥外上〕三千客两行,百二关重壮。〔文武迎介〕〔外〕维扬风景世无双,直上层楼望。〔见介〕〔众〕“北门卧护要耆英。〔外〕恨少胸中十万兵。〔众〕天借金山为底柱。〔外〕身当铁瓮作长城。”扬州表里重城,不日成就。皆文武诸公士民之力。〔众〕此皆老安抚远略奇谋。属宫窃在下风,敢献一杯,效古人城隅之宴。〔外〕正好。且向新楼一望。〔望介〕壮哉,城也!真乃:“江北无双堑,淮南第一楼。”〔众〕请进酒。

    【山花子】〔众〕贺层城顿插云霄敞,雉飞腾映压寒江。据表里山河一方,控长淮万里金汤。〔合〕敌楼高窥临女墙,临风酾酒旌旆扬。乍想起琼花当年吹暗香,几点新亭,无限沧桑。〔外〕前面高起如霜似雪四五十堆,是何山也?〔众〕都是各场所积之盐,众商人中纳。〔外〕商人何在?〔末、老旦扮商人上〕“占种海田高白玉,掀翻盐井横黄金。”商人见。〔外〕商人么,则怕早晚要动支兵粮,攒紧上纳。

    【前腔】这盐呵,是银山雪障连天晃,海煎成夏草秋粮。平看取盐花灶场,尽支排中纳边商。〔合前〕〔外〕酒罢了。喜的广有兵粮,则要众文武关防如法。

    【舞霓裳】〔众〕文武官僚立边疆,立边疆。休坏了这农桑,士工商。〔合〕敢大金家早晚来无状,打贴起炮箭旗枪。听边声风沙迭荡,猛惊起,见蟠花战袍旧边将。

    【红绣鞋】〔众〕吉日祭赛城隍,城隍。归神谢土安康,安康。祭旗纛,犒军装。阵头儿,谁抵当?箭眼里,好遮藏。

    【尾声】〔外〕按三韬把六出旗门放,文和武肃静端详。则等待海西头动边烽那一声炮儿响。

    夹城云暖下霓旄,杜牧

    千里崤函一梦劳。谭用之

    不意新城连嶂起,钱起

    夜来冲斗气何高。谭用之

    第三十二出 冥誓

    【月云高】〔生上〕暮云金阙,风幡淡摇拽。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纸帐书生,有分氲兰麝。咱时还早。荡花阴,单则把月痕遮。〔整灯介〕溜风光,稳护着灯儿烨。〔笑介〕“好书读易尽,佳人期未来。”前夕美人到此,并不堤防,姑姑搅攘。今宵趁他未来之时,先到云堂之上攀话一回,免生疑惑。〔作掩门行介〕此处留人户半斜,天呵,俺那有心期在那些。〔下〕

    【前腔】〔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叹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竹影寺风声怎的遮,黄泉路夫妻怎当赊?“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懒画眉】〔生上〕画阑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门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剔灯花这咱望郎爷。〔生〕直恁的志诚亲姐姐。〔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太师引】〔生〕叹书生何幸遇仙提揭,比人间更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前夜那姑姑呵,恨无端风雨把春抄截。姐姐呵,误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回惊怯。不嗔嫌,一径的把断红重接。

    【销寒窗】〔旦〕是不堤防他来的唓嗻,吓的个魂儿收不迭。仗云摇月躲,画影人遮。则没揣的涩道边儿,闪人一跌。自生成不惯这磨灭。险些些,风声扬播到俺家爹,先吃了俺狠尊慈痛决。〔生〕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旦〕爱的你一品人才。〔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太师引】〔旦〕并不曾受人家红定回鸾帖。〔生〕喜个甚样人家?〔旦〕但得个秀才郎情倾意惬。〔生〕小生到是个有情的。〔旦〕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难贴。〔生〕姐姐,嫁了小生罢。〔旦〕怕你岭南归客路途赊,是做小伏低难说。〔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少什么旧家根叶,着俺异乡花草填接?敢问秀才,堂上有人么?〔生〕先君官为朝散,先母曾封县君。〔旦〕这等是衙内了。怎恁婚迟?

    【锁寒窗】〔生〕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借?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似你千金笑等闲抛泄,凭说,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别!〔旦〕秀才有此心,何不请媒相聘?也省的奴家为你担慌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见令尊令堂,方好问亲于姐姐。〔旦〕到俺家来,只好见奴家。要见俺爹娘还早。〔生〕这般说,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旦笑介〕〔生〕是怎生来?

    【红衫儿】看他温香艳玉神清绝,人间迥别。〔旦〕不是人间,难道天上?〔生〕怎独自夜深行,边厢少侍妾?且说个贵表尊名。〔旦叹介〕〔生背介〕他把姓字香沈,敢怕似飞琼漏泄?姐姐不肯泄漏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书生,不敢再陪欢宴。尽仙姬留意书生,怕逃不过天曹罚折。

    【前腔】〔旦〕道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寿折。〔生〕不是天上,难道人间?〔旦〕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说。〔生〕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正要你掘草寻根,怕不待勾辰就月。〔生〕是怎么说?〔旦欲说又止介〕不明白辜负了幽期,话到尖头又咽。〔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直恁的书生不酬决,更向谁边说?〔旦〕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则怕聘则为妻奔则妾,受了盟香说。”〔生〕你要小生发愿,定为正妻,便与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旦泣介〕〔生〕怎生吊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闹樊楼】你秀才郎为客偏情绝,料不是虚脾把盟誓撇。哎,话吊在喉咙翦了舌。嘱东君在意者,精神打叠。暂时间奴儿回避趄,些儿待说,你敢扑忄龙忪害跌。〔生〕怎的来?〔旦〕秀才,这春容得从何处?〔生〕太湖石缝里。〔旦〕比奴家容貌争多?〔生看惊介〕可怎生一个粉扑儿?〔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画中人也。〔生合掌谢画介〕小生烧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儿。

    【啄木犯】〔旦〕柳衙内听根节。杜南安原是俺亲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怎么丢下小姐?〔旦〕你翦了灯。〔生翦灯介〕〔旦〕翦了灯、余话堪明灭。〔生〕且请问芳名,青春多少?〔旦〕杜丽娘小字有庚帖,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生〕是丽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内,奴家还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惊介〕怕也,怕也。〔旦〕靠边些,听俺消详说。话在前教伊休害怯,俺虽则是小鬼头人半截。〔生〕姐姐,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

    【前腔】〔旦〕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杜南安那些枝叶。注生妃央及煞回生帖,化生娘点活了残生劫。你后生儿蘸定俺前生业。秀才,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冷骨头着疼热。〔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三段子】〔旦〕俺三光不灭。鬼胡由,还动迭,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秀才可谙经典?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似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月。〔生〕捞既然虽死犹生,敢问仙坟何处?〔旦〕记取太湖石梅树一株。

    【前腔】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生〕怕小姐别有走跳处?〔旦叹介〕便到九泉无屈折,衠幽香一阵昏黄月。〔生〕好不冷。〔旦〕冻的俺七魄三魂,僵做了三贞七烈。〔生〕则怕惊了小姐的魂怎好?

    【斗双鸡】〔旦〕花根木节,有一个透人间路穴。俺冷香肌早偎的半热。你怕惊了呵,悄魂飞越,则俺见了你回心心不灭。〔生〕话长哩。〔旦〕畅好是一夜夫妻,有的是三生话说。〔生〕不烦姐姐再三,只俺独力难成。〔旦〕可与姑姑计议而行。〔生〕未知深浅,怕一时间攒不沏。

    【登小楼】〔旦〕咨嗟、你为人为沏。俺砌笼棺勾有三尺叠,你点刚锹和俺一谜掘。就里阴风泻泻,则隔的阳世些些。〔内鸡鸣介〕

    【鲍老催】咳,长眠人一向眠长夜,则道鸡鸣枕空设。今夜呵,梦回远塞荒鸡咽,觉人间风味别。晓风明灭,子规声容易吹残月。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耍鲍老】俺丁丁列列,吐出在丁香舌。你拆了俺丁香结,须粉碎俺丁香节。休残慢,须急节。俺的幽情难尽说。〔内风起介〕则这一翦风动灵衣去了也。〔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旦〕奴家还有丁宁。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尾声】〔旦跪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一点心怜念妾,不着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旦作鬼声下,回顾介〕〔生吊场,低语介〕柳梦梅着鬼了。他说的恁般分明,恁般恓切,是无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

    惆怅金泥簇蝶裙。韦氏子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

    有人传示紫阳君。熊孺登

    第三十三出 秘议

    【绕池游】〔净上〕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一炉香鸣钟叩齿。〔诉衷情〕“风微台殿响笙簧。空翠冷霓裳。池畔藕花深处,清切夜闻香。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俺这梅花观,为着杜小姐而建。当初杜老爷分付陈教授看管。三年之内,则见他收取祭租,并不常川行走。便是杜老爷去后,谎了一府州县士民人等许多分子,起了个生祠。昨日老身打从祠前过,猪屎也有,人屎也有。陈最良,陈最良,你可也叫人扫刮一遭儿。到是杜小姐神位前,日逐添香换水,何等庄严清净。正是:“天下少信掉书子,世外有情持素人。”

    【前腔】〔生上〕幽期密意,不是人间世。待声扬徘徊了半日。〔见介〕〔生〕“落花香覆紫金堂。〔净〕你年少看花敢自伤?〔生〕弄玉不来人换世。〔净〕麻姑一去海生桑。”〔生〕老姑姑,小生自到仙居,不曾瞻礼宝殿。今日愿求一观。〔净〕是礼。相引前行。〔行到介〕〔净〕高处玉天金阙,下面东岳夫人,南斗真妃。〔内钟鸣,生拜介〕“中天积翠玉台遥,上帝高居绛节朝。遂有冯夷来击鼓,始知秦女善吹箫。”好一座宝殿哩。怎生左边这牌位上写着“杜小姐神王”,是那位女王?〔净〕是没人题主哩。杜小姐。〔生〕杜小姐为谁?

    【五更转】〔净〕你说这红梅院,因何置?是杜参知前所为。丽娘原是他香闺女,十八而亡,就此攒瘗。他爷呵,升任急,失题主,空牌位。〔生〕谁祭扫他?〔净〕好墓田,留下有碑记。偏他没头主儿,年年寒食。〔生哭介〕这等说起来,杜小姐是俺娇妻呵。〔净惊介〕秀才当真么?〔生〕千真万真。〔净〕这等,知他那日生,那日死了?

    【前腔】〔生〕俺未知他生,焉知死?死多年、生此时。〔净〕几时得他死信?〔生〕这是俺朝闻夕死了可人矣。〔净〕是夫妻,应你奉事香火。〔生〕则怕俺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净〕既是秀才娘子,可曾会他来?〔生〕便是这红梅院,做楚阳台,偏倍了你。〔净〕是那一夜?〔生〕是前宵你们不做美。〔净惊介〕秀才着鬼了。难道,难道。〔生〕你不信时,显个神通你看。取笔来点的他主儿会动。〔净〕有这事?笔在此。〔生点介〕看俺点石为人,靠夫作主。你瞧,你瞧。〔净惊介〕奇哉,奇哉。主儿真个会动也。小姐呵!

    【前腔】则道墓门梅,立着个没字碑,原来柳客神缠住在香炉里。秀才,既是你妻,鼓盆歌、庐墓三年礼。〔生〕还要请他起来。〔净〕你直恁神通,敢阎罗是你?〔生〕少些人夫用。〔净〕你当夫,他为人,堪使鬼。〔生〕你也帮一锹儿。〔净〕大明律:开棺见尸,不分首从皆斩哩。你宋书生是看不着皇明例,不比寻常,穿篱挖壁。〔生〕这个不妨,是小姐自家主见。

    【前腔】是泉下人,央及你。个中人、谁似伊。〔净〕既是小姐分付,也待我择个日子。〔看介〕恰好明日乙酉,可以开坟。〔生〕喜金鸡玉犬非牛日,则待寻个人儿,开山力士。〔净〕俺有个侄儿癞头龟可用。只怕事发之时怎处?〔生〕但回生,免声息,停商议。可有偷香窃玉劫坟贼?这一事,小姐倘然回生,要些定魂汤药。〔净〕陈教授开张药铺。只说前日小姑姑,党了凶煞,求药安魂。〔生〕烦你快去也。这七级浮屠,岂同儿戏。

    〔净〕湿云如梦雨如尘,崔鲁

    〔生〕初访城西李少君。陈羽

    〔净〕行到窈娘身没处,雍陶

    〔生〕手披荒草看孤坟。刘长卿

    第三十四出 诇xiòng[求]

    〔末上〕“积年儒学理粗通,书箧成精变药笼。家童唤俺老员外,街坊唤俺老郎中。”俺陈最良失馆,依然开药铺。看今日有甚人来?

    【女冠子】〔净上〕人间天上,道理都难讲。梦中虚诳,更有人儿思量泉壤。陈先生利市哩。〔末〕老姑姑到来。〔净〕好铺面!这“儒医”二字杜太爷赠的。好“道地药材”!这两块土中甚用?〔末〕是寡妇床头土。男子汉有鬼怪之疾,清水调服良。〔净〕这布片儿何用?〔末〕是壮男子的裤裆。妇人有鬼怪之病,烧灰吃了效。〔净〕这等,俺贫道床头三尺土,敢换先生五寸裆?〔末〕怕你不十分寡。〔净〕啐,你敢也不十分壮。〔末〕罢了,来意何事?〔净〕不瞒你说,前日小道姑呵!

    【黄莺儿】年少不堤防,赛江神,归夜忙。〔末〕着手了?〔净〕知他着甚闲空旷?被凶神煞党。年灾月殃,瞑然一去无回向。〔末〕欠老成哩!〔净〕细端详,你医王手段敢对的住活阎王。〔末〕是活的,死的?〔净〕死几日了。〔末〕死人有口吃药?也罢,便是这烧裆散,用热酒调服下。

    【前腔】海上有仙方,这伟男儿深裤裆。〔净〕则这种药,俺那里自有。〔末〕则怕姑姑记不起谁阳壮。翦裁寸方,烧灰酒娘,敲开齿缝把些儿放。不寻常,安魂定魄,赛过反精香。〔净〕谢了。

    〔末〕还随女伴赛江神,于鹄

    〔净〕争奈多情足病身。韩偓

    〔末〕岩洞幽深门尽锁,韩愈

    〔净〕隔花催唤女医人。王建

    第三十五出 回生

    【字字双】〔丑扮疙童,持锹上〕猪尿泡疙疸偌卢胡,没裤。铧锹儿入的土花疏,没骨。活小娘不要去做鬼婆夫,没路。偷坟贼拿到做个地官符,没趣。〔笑介〕自家梅花观主家癞头龟便是。观主受了柳秀才之托,和杜小姐启坟。好笑,好笑,说杜小姐要和他这里重做夫妻。管他人话鬼话,带了些黄钱,挂在这太湖石上,点起香来。

    【出队子】〔净携酒同生上〕玉人何处,玉人何处?近墓西风老绿芜。《竹枝歌》唱的女郎苏,杜鹃声啼过锦江无?一窖愁残,三生梦余。〔生〕老姑姑,已到后园。只见半亭瓦砾,满地荆榛。绣带重寻,袅袅藤花夜合;罗裙欲认,青青蔓草春长。则记的太湖石边,是俺拾画之处。依稀似梦,恍惚如亡。怎生是好?〔净〕秀才不要忙,梅树下堆儿是了。〔生〕小姐,好伤感人也。〔哭介〕〔丑〕哭甚的。趁时节了。〔烧纸介〕〔生拜介〕巡山使者,当山土地,显圣显灵。

    【啄木鹂】开山纸草面上铺。烟罩山前红地炉。〔丑〕敢太岁头上动土?向小姐脚跟挖窟。〔生〕土地公公,今日开山,专为请起杜丽娘。不要你死的,要个活的。你为神正直应无妒,俺阳神触煞俱无虑。要他风神笑语都无二,便做着你土地公公女嫁吾。呀,春在小梅株。好破土哩。

    【前腔】〔丑净锹土介〕这三和土一谜锄。小姐呵,半尺孤坟你在这的无?〔生〕你们十分小心。〔看介〕到棺了。〔丑作惊丢锹介〕到官没活的了。〔生摇手介〕禁声。〔内旦作哎哟介〕〔众惊介〕活鬼做声了。〔生〕休惊了小姐。〔众蹲向鬼门,开棺介〕〔净〕原来钉头锈断,子口登开,小姐敢别处送云雨去了。〔内哎哟介〕〔生见旦扶介〕〔生〕咳,小姐端然在此。异香袭人,幽姿如故。天也,你看正面上那些儿尘渍,斜空处没半米蚍蜉。则他暖幽香四片斑斓木,润芳姿半榻黄泉路,养花身五色燕支土。〔扶旦软軃介〕〔生〕俺为你款款偎将睡脸扶,休损了口中珠。〔旦作呕出水银介〕〔丑〕一块花银,二十分多重,赏了癞头罢。〔生〕此乃小姐龙含凤吐之精,小生当奉为世宝。你们别有酬犒。〔旦开眼叹介〕〔净〕小姐开眼哩。〔生〕天开眼了。小姐呵!

    【金蕉叶】〔旦〕是真是虚?劣梦魂猛然惊遽。〔作掩眼介〕避三光业眼难舒,怕一弄儿巧风吹去。〔生〕怕风怎么好?〔净扶旦介〕且在这牡丹亭内进还魂丹,秀才翦裆。〔生翦介〕〔丑〕待俺凑些加味还魂散。〔生〕不消了。快快热酒来。

    【莺啼序】〔调酒灌介〕玉喉咙半点灵酥。〔旦吐介〕〔生〕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进些,才吃下三个多半口还无。〔觑介〕好了,好了!喜春生颜面肌肤。〔旦觑介〕这些都是谁?敢是些无端道途,弄的俺不着坟墓?〔生〕我便是柳梦梅。〔旦〕眳蒙觑,怕不是梅边柳边人数。〔生〕有这道姑为证。〔净〕小姐可认得道姑么?〔旦看不语介〕

    【前腔】〔净〕你乍回头记不起俺这姑姑。〔生〕可记得这后花园?〔旦不语介〕〔净〕是了,你梦境模糊。〔旦〕只那个是柳郎?〔生应,旦作认介〕咳,柳郎真信人也。亏杀你拨草寻蛇,亏杀你守株待兔。棺中宝玩收存,诸余抛散池塘里去。〔众〕呸!〔丢去棺物介〕向人间别画个葫芦。水边头洗除凶物。〔众〕亏了小姐整整睡这三年。〔旦〕流年度,怕春色三分,一分尘土。〔生〕小姐,此处风露,不可久停。好处将息去。

    【尾声】死工夫救了你活地狱,七香汤莹了美食相扶。〔旦〕扶往那里去?〔净〕梅花观内。〔旦〕可知道洗棺尘,都是这高唐观中雨。

    〔生〕天赐燕支一抹腮,罗隐

    〔旦〕随君此去出泉台。景舜英

    〔净〕俺来穿穴非无意,张祜

    〔生〕愿结灵姻愧短才。潘雍

    第三十六出 婚走

    【意难忘】〔净扶旦上〕〔旦〕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净〕你惊香辞地府,舆榇出天台。〔旦〕姑姑,俺强挣作,软咍咍,重娇养起这嫩孩孩。〔合〕尚疑猜,怕如烟入抱,似影投怀。〔画堂春〕〔旦〕“蛾眉秋恨满三霜,梦余荒冢斜阳。土花零落旧罗裳,睡损红妆。〔净〕风定彩雲犹怯,火传金炧重香。如神如鬼费端详,除是高唐。”〔旦〕姑姑,奴家死去三年。为钟情一点,幽契重生。皆亏柳郎和姑姑信心提救。又以美酒香酥,时时将养。数日之间,稍觉精神旺相。〔净〕好了,秀才三回五次,央俺成亲哩。〔旦〕姑姑,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净〕好消停的话儿。这也由你。则问小姐前生事可记得些么?

    【胜如花】〔旦〕前生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困春游梦境难捱。写春容那人儿拾在。那劳承、那般顶戴,似盼天仙盼的眼咍,似叫观音叫的口歪。〔净〕俺也听见些。则小姐泉下怎生得知?〔旦〕虽则尘埋,把耳轮儿热坏。感一片志诚无奈,死淋侵走上阳台,活森沙走出这泉台。〔净〕秀才来哩。

    【生查子】〔生上〕艳质久尘埋,又挣出这烟花界。你看他含笑插金钗,摆动那长裙带。〔见介〕丽娘妻。〔旦羞介〕〔生〕姐姐,俺地窟里扶卿做玉真。〔旦〕重生胜过父娘亲。〔生〕便好今宵成配偶。〔旦〕懵腾还自少精神。〔净〕起前说精神旺相,则瞒着秀才。〔旦〕秀才可记的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日前虽不是钻穴相窥,早则钻坟而入了。小姐今日又会起书来。〔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听奴道来:

    【胜如花】青台闭,白日开。〔拜介〕秀才呵,受的俺三生礼拜,待成亲少个官媒。〔泣介〕结盏的要高堂人在。〔生〕成了亲,访令尊令堂,有惊天之喜。要媒人,道姑便是。〔旦〕秀才忙待怎的?也曾落几个黄昏陪待。〔生〕今夕何夕?〔旦〕直恁的急色秀才。〔生〕小姐捣鬼。〔旦笑介〕秀才捣鬼。不是俺鬼奴台妆妖作乖。〔生〕为甚?〔旦羞介〕半死来回,怕的雨云惊骇。有的是这人儿活在,但将息俺半载身材。〔背介〕但消停俺半刻情怀。

    【不是路】〔末上〕深院闲阶,花影萧萧转翠苔。〔扣门介〕人谁在?是陈生探望柳君来。〔众惊介〕〔生〕陈先生来了,怎好?〔旦〕姑姑,俺回避去。〔下〕〔末〕忒奇哉,怎女儿声息纱窗外,硬抵门儿应不开?〔又扣门介〕〔生〕是谁?〔末〕陈最良。〔开门见介〕〔生〕承车盖,俺衣冠未整因迟待。〔末〕有些惊怪。〔生〕有何惊怪?

    【前腔】〔末〕不是天台,怎风度娇音隔院猜?〔净上〕原来陈斋长到来。〔生〕陈先生说里面妇娘声息,则是老姑姑。〔净〕是了,长生会,莲花观里一个小姑来。〔末〕便是前日的小姑么?〔净〕另是一众。〔末〕好哩,这梅花观一发兴哩。也是杜小姐冥福所致。因此径来相约,明午整个小盒儿同柳兄往坟上随喜去。暂告辞了。无闲会,今朝有约明朝在,酒滴青娥墓上回。〔生〕承拖带,这姑姑点不出个茶儿待。即来回拜。〔末〕慢来回拜。〔下〕〔生〕喜的陈先生去了,请小姐有话。〔旦上介〕〔净〕怎了,怎了?陈先生明日要上小姐坟去。事露之时,一来小姐有妖冶之名,二来公相无闺阃之教,三来秀才坐迷惑之讥,四来老身招发掘之罪。如何是了?〔旦〕老姑姑,待怎生好?〔净〕小姐,这柳秀才待往临安取应。不如曲成亲事,叫童儿寻只赣船,夤夜开去,以灭其踪。意下何如?〔旦〕这也罢了。〔净〕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告天地。〔拜,把酒介〕

    【榴花泣】〔生〕三生一会,人世两和谐。承合卺,送金杯。比墓田春酒这新醅,才酦转人面桃腮。〔旦悲介〕伤春便埋,似中山醉梦三年在。只一件来,看伊家龙凤姿容,怎配俺这土木形骸!〔生〕那有此话!

    【前腔】相逢无路,良夜肯疑猜?眠一柳,当了三槐。杜兰香真个在读书斋,则柳耆卿不是仙才。〔旦叹介〕幽姿暗怀,被元阳鼓的这阴无赖。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外扮舟子歌上〕春娘爱上酒家子楼,不怕归迟总弗子愁。推道那家娘子睡,且留教住要梳子头。〔又歌〕不论秋菊和那春子个花,个个能童空肚子茶。无事莫教频入子库,一名闭物他也要些子些。〔丑扮疙童上介〕船,船,船,临安去。〔外〕来,来,来。〔拢船介〕〔丑〕门外船便,相公纂下小姐班。〔净辞介〕相公、小姐,小心去了。〔生〕小姐无人伏侍,烦老姑姑一行,得了官时相报。〔净〕俺不曾收拾。〔背介〕事发相连,走为上计。〔回介〕也罢,相公赏侄儿什么,着他和俺收拾房头,俺伴小姐同去。〔丑〕使得。〔生〕便赏他这件衣服。〔解衣介〕〔丑〕谢了,事发谁当?〔生〕则推不知便了。〔丑〕这等请了。“秃厮儿堪充道伴,女冠子权当梅香。”〔下〕

    【急板令】〔众上船介〕别南安孤帆夜开,走临安把双飞路排。〔旦悲介〕〔生〕因何吊下泪来?〔旦〕叹从此天涯,从此天涯。叹三年此居,三年此埋。死不能归,活了才回。〔合〕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咍。

    【前腔】〔生〕似倩女返魂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旦叹介〕〔生〕为何又吊下泪来?〔旦〕想独自谁挨,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前〕〔净〕夜深了,叫停船。你两人睡罢。〔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一撮掉】蓝桥驿,把氵奈河桥风月节。〔旦〕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七星版三星照,两星排。今夜呵,把身子儿带,情儿迈,意儿挨。〔净〕你过河衣带紧,请宽怀。〔生〕眉横黛,小船儿禁重载?这欢眠自在,抵多少吓魂台。

    【尾声】情根一点是无生债。〔旦〕叹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柳郎呵,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

    〔生〕偷去须从月下移,吴融

    〔净〕好风偏似送佳期。陆龟蒙

    〔旦〕傍人不识扁舟意,张蠙

    〔净〕惟有新人子细知。戴叔伦

    第三十七出 骇变

    〔集唐〕〔末上〕“风吹不动顶垂丝雍陶,吟背春城出草迟朱庆余。毕竟百年浑是梦元稹,夜来风雨葬西施韩偓。”俺陈最良。只因感激杜太守,为他看顾小姐坟营。昨日约了柳秀才到坟上望去,不免走一遭。〔行介〕“严扉不掩云长在,院径无媒草自深。”待俺叫门。〔叫介〕呀,往常门儿重重掩上,今日都开在此。待俺参了圣。〔看菩萨介〕咳,冷清清没香没灯的。呀,怎不见了杜小姐牌位?待俺问一声老姑姑。〔叫三声介〕俗家去了。待俺叫柳兄问他。〔叫介〕柳朋友!〔又叫介〕柳先生!一发不应了。〔看介〕嗄,柳秀才去了。医好了病,来不参,去不辞。没行止,没行止!待俺西房瞧瞧。咳哟,道姑也搬去了。磬儿,锅儿,床席,一些都不见了。怪哉!〔想介〕是了。日前小道姑有话,昨日又听的小道姑声息,其中必有柳梦梅勾搭事情。一夜去了。没行止,没行止!由他,由他。到后园看小姐坟去。〔行介〕

    【懒画眉】园深径侧老苍苔,那几所月榭风亭久不开。当时曾此葬金钗。〔望介〕呀,旧坟高高儿的,如今平下来了也。缘何不见坟儿在?敢是狐兔穿空倒塌来?这太湖石,只左边靠动了些,梅树依然。〔惊介〕咳呀,小姐坟被劫了也。

    【朝天子】〔放声哭介〕小姐,天呵!是什么发冢无情短幸材?他有多少金珠葬在打眼来。小姐,你若早有人家,也搬回去了。则为玉镜台无分照泉台。好孤哉!怕蛇钻骨,树穿骸,不堤防这灾。知道了,柳梦梅岭南人,惯了劫坟。将棺材放在近所,截了一角为记,要人取赎。这贼意思,止不过说杜老先生闻知,定来取赎。想那棺材,只在左近埋下了。待俺寻看。〔见介〕咳呀,这草窝里不是朱漆板头?这不是大锈钉?开了去。天,小姐骨殖丢在那里?〔望介〕那池塘里浮着一片棺材。是了,小姐尸骨抛在池里去了。狠心的贼也!

    【普天乐】问天天,你怎把他昆池碎劫无余在?又不欠观音锁骨连环债,怎丢他水月魂骸?乱红衣暗泣莲腮,似黑月重抛业海。待车干池水,捞起他骨殖来。怕浪淘沙碎玉难分派。到不如当初水葬无猜。贼眼脑生来毒害,那些个怜香惜玉,致命图财!先师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俺如今先去禀了南安府缉拿。星夜往淮扬。报知杜老先生去。

    【尾声】石虔婆他古弄里金珠曾见来。柳梦梅,他做得个破周书汲冢才。小姐呵,你道他为什么向金盖银墙做打家贼?

    丘坟发掘当官路,韩愈

    春草茫茫墓亦无。白居易

    致汝无辜由俺罪,韩愈

    狂眠恣饮是凶徒。僧子兰

    第三十八出 淮警

    【霜天晓角】〔净引众上〕英雄出众,鼓噪红旗动。三年绣甲锦蒙茸,弹剑把雕鞍斜鞚。“贼子豪雄是李全,忠心赤胆向胡天。靴尖踢倒长天堑,却笑江南土不坚。”俺溜金王奉大金之命,骚扰江淮三年。打听大金家兵粮凑集,将次南征,教俺淮扬开路,不免请出贱房计议。中军快请。〔众叫介〕大王叫箭坊。〔老旦扮军人持箭上〕箭坊俱已造完。〔净笑恼介〕狗才怎么说?〔老旦〕大王说,请出箭坊计议。〔净〕胡说!俺自请杨娘娘,是你箭坊?〔老旦〕杨娘娘是大王箭坊,小的也是箭坊。〔净喝介〕

    【前腔】〔丑上〕帐莲深拥,压寨的阴谋重。〔见介〕大王兴也!你夜来鏖战好粗雄。困的俺垓心没缝。大王夫,俺睡倦了。请俺甚事商量?〔净〕闻得金主南侵,教俺攻打淮扬,以便征进。思想扬州有杜安抚镇守,急切难攻。如何是好?〔丑〕依奴家所见,先围了淮安,杜安抚定然赴救。俺分兵扬州,断其声援,于中取事。〔净〕高,高!娘娘这计,李全要怕了你。〔丑〕你那一宗儿不怕了奴家!〔净〕罢了。未封王号时,俺是个怕老婆的强盗,封王之后,也要做怕老婆的王。〔丑〕著了。快起兵去攻打淮城。

    【锦上花】〔净〕拨转磨旗峰,促紧先锋。千兵摆列,万马奔冲。鼓通通,鼓通通,噪的那淮扬动。

    【前腔】〔众〕军中母大虫,绰有威风。连环阵势,烟粉牢笼。哈哄哄,哈哄哄,哄的淮扬动。〔丑〕溜金王听俺分付:军到处,不许你抢占半名妇女。如违,定以军法从事。〔净〕不敢。

    〔丑〕日暮风沙古战场,王昌龄

    〔净〕军营人学内家妆。司空图

    〔众〕如今领帅红旗下,张建封

    〔众〕擘破云鬟金凤凰。曹唐

    第三十九出 如杭

    【唐多令】〔生上〕海月未尘埋,〔旦上〕新妆倚镜台。〔生〕卷钱塘风色破书斋。〔旦〕夫,昨夜天香云外吹,桂子月中开。〔生〕“夫妻客旅闷难开,〔旦〕待唤提壶酒一杯。〔生〕江上怒潮千丈雪,〔旦〕好似禹门平地一声雷。”〔生〕俺和你夫妻相随,到了临安京都地面。赁下一所空房,可以理会书史。争奈试期尚远,客思转深。如何是好?〔旦〕早上分付姑姑,买酒一壳,少解夫君之闷,尚未见回。〔生〕生受了,娘子。一向不曾话及:当初只说你是西邻女子,谁知感动幽冥,匆匆成其夫妇。一路而来,到今不曾请教。小姐可是见小生于道院西头?因何诗句上“不是梅边是柳边”,就指定了小生姓名?这灵通委是怎的?〔旦笑介〕柳郎,俺说见你于道院西头是假。我前生呵!

    【江儿水】偶和你后花园曾梦来,擎一朵柳丝儿要俺把诗篇赛。奴正题咏间,便和你牡丹亭上去了。〔生笑介〕可好哩?〔旦笑介〕咳,正好中间,落花惊醒。此后神情不定,一病奄奄。这是聪明反被聪明带,真诚不得真诚在,冤亲做下这冤亲债。一点色情难坏,再世为人,话做了两头分拍。

    【前腔】〔生〕是话儿听的都呆答孩。则俺为情痴信及你人儿在。还则怕邪淫惹动阴曹怪,忌亡坟触犯阴阳戒。分书生领受阴人爱,勾的你色身无坏。出土成人,又看见这帝城风采。〔净提酒上〕“路从丹凤城边过。酒向金鱼馆内沽。”呀,相公,小姐不知:俺在江头沽酒,看见各处秀才,都赴选场去了。相公错过天大好事。〔生、旦作忙介〕〔旦〕相公只索快行。〔净〕这酒便是状元红了。

    【小措大】〔旦把酒介〕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立街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前腔】〔生〕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才开。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稳情载,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二指大泥金报喜。打一轮皂盖飞来。〔旦〕夫,我记的春容诗句来。

    【尾声】盼今朝得傍你蟾宫客,你和俺倍精神金阶对策。高中了,同去访你丈人、丈母呵,则道俺从地窟里登仙那大喝采。

    〔旦〕良人的的有奇才,刘氏

    〔净〕恐失佳期后命催。杜甫

    〔生〕红粉楼中应计日,杜审言

    〔合〕遥闻笑语自天来。李端

    第四十出 仆侦

    【孤飞雁】〔净扮郭驼挑担上〕世路平消长,十年事老头儿心上。柳郎君翰墨人家长。无营运,单承望,天生天养,果树成行。年深树老,把园围抛漾。你索在何方?好没主量。凄惶,趁上他身衣口粮。“家人做事兴,全靠主人命。主人不在家,园树不开花。”俺老驼一生依着柳相公种果为主。你说好不古怪:柳相公在家,一株树上摘百十来个果儿;自柳相公去后,一株树上生百十来个虫。便胡乱结几个儿,小厮们偷个尽。老驼无主,被人欺负。因此发个老狠,体探俺相公过岭北来了,在梅花观养病,直寻到此,早则南安府大封条封了观门。听的边厢人说,道婆为事走了,有个侄儿癞头鼋是小西门住。去寻问他。〔行介〕“抹过大东路,投至小西门。”〔下〕

    【金钱花】〔丑扮疙童披衣笑上〕自小疙辣郎当,郎当。官司拿俺为姑娘,姑娘。尽了法,脑皮撞。得了命,卖了房。充小厮,串街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自家癞头鼋便是。这无人所在,表白一会。你说姑娘和柳秀才那事干得好,又走得好!只被陈教授那狗才,禀过南安府,拿了俺去。拷问俺:“姑娘那里去了?劫了杜小姐坟哩!”你道俺更不聪明,却也颇颇的。则掉着头不做声。那鸟官喝道:“马不吊不肥,人不拶不直,把这厮上起脑箍来。”哎也,哎也,好不生疼!原来用刑人先捞了俺一架金钟玉磬,替俺方便,禀说这小厮夹出脑髓来了。那鸟官喝道:“捻上来瞧。”瞧了,大鼻子一颩,说道:“这小厮真个夹出脑浆来了。”他不知是俺癞头上脓。叫松了刑,著保在外。俺如今有了命,把柳相公送俺这件黑海青穿摆将起来。〔唱介〕摆摇摇,摆摆摇。没人所在,被俺摆过子桥。〔净向前叫揖介〕小官喝喏。〔丑作不回揖,大笑唱介〕俺小官子腰闪价,唱不的子喏。比似你个驼子唱喏,则当伸子个腰。〔净〕这贼种,开口伤人。难道做小官的背偏不驼?〔丑〕刮这驼子嘴,偷了你什么?贼?〔净作认丑衣介〕别的罢了。则这件衣服,岭南柳相公的,怎在你身上?〔丑〕咳呀,难道俺做小官的,就没件干净衣服,便是岭南柳家的?隔这般一道梅花岭,谁见俺偷来?〔净〕这衣带上有字。你还不认,叫地方。〔扯丑作怕倒介〕罢了,衣服还你去罗。〔净〕耍哩!俺正要问一个人。〔丑〕谁?〔净〕柳秀才那里去了?〔丑〕不知。〔净三问〕〔丑三不知介〕〔净〕你不说,叫地方去。〔丑〕罢了,大路头难好讲话。演武厅去。〔行介〕〔净〕好个僻静所在。〔丑〕咦,柳秀才到有一个。可是你问的不是?你说得象,俺说;你说不象,休想叫地方,便到官司,俺也只是不说。〔净〕这小厮到贼。听俺道来:

    【尾犯序】提起柳家郎,他俊白庞儿,典雅行藏。〔丑〕是了。多少年纪?〔净〕论仪表看他,三十不上。〔丑〕是了。你是他什么人?〔净〕他祖上、传留下俺栽花种粮。自小儿、俺看成他快长。〔丑〕原来你是柳大官。你几时别他,知他做出甚事来?〔净〕春头别,跟寻至此,闻说的不端详。〔丑〕这老儿说的一句句著。老儿,若论他做的事,咦!〔丑作扯净耳语〕〔净听不见介〕〔丑〕呸,左则无人,耍他去。老儿你听者。

    【前腔】他到此病郎当。逢着个杜太爷衙教小姐的陈秀才,勾引他养病庵堂,去后园游赏。〔净〕后来?〔丑〕一游游到小姐坟儿上。拾得一轴春容,朝思暮想,做出事来。〔净〕怎的来?〔丑〕秀才家为真当假,劫坟偷圹。〔净惊介〕这却怎了?〔丑〕你还不知。被那陈教授禀了官,围住观门。拖番柳秀才,和俺姑娘行了杖。棚琶拶压,不怕不招。点了供纸,解上江西提刑廉访司。问那六案都孔目,这男女应得何罪?六案请了律令,禀复道,但偷坟见尸者,依律一秋。〔净〕怎么秋?〔丑作按净头介〕这等秋。〔净惊哭介〕俺的柳秀才呵,老驼没处投奔了。〔丑笑介〕休慌。后来遇赦了。便是那杜小姐活转来哩。〔净〕有这等事!〔丑〕活鬼头还做了秀才正房,俺那死姑娘到做了梅香伴当。〔净〕何往?〔丑〕临安去,送他上路,赏这领旧衣裳。〔净〕吓俺一跳。却早喜也!

    【尾声】去临安定是图金榜。〔丑〕著了。〔净〕俺勒挣着躯腰走帝乡。〔丑〕老哥,你路上精细些。现如今一路里画影图形捕凶党。

    〔净〕寻得仙源访隐沦,朱湾

    〔丑〕郡城南下是通津。柳宗元

    〔净〕众中不敢分明说,于鹄

    〔丑〕遥想风流第一人。王维

    第四十一出 耽试

    【凤凰阁】〔净扮苗舜宾引众上〕九边烽火咤。秋水鱼龙怎化?广寒丹桂吐层花,谁向云端折下?〔合〕殿闱深锁,取试卷看详回话。〔集唐〕“铸时天匠待英豪谭用之,引手何妨一钓鳌李咸用?报答春光知有处杜甫,文章分得凤凰毛元稹。”下官苗舜宾便是。圣上因俺香山能辨番回宝色,钦取来京典试。因金兵摇动,临轩策士,问和战守三者孰便?各房俱已取中头卷,圣旨著下官详定。想起来看宝易,看文字难。为什么来?俺的眼睛,原是猫儿睛,和碧绿琉璃水晶无二。因此一见真宝,眼睛火出。说起文字,俺眼里从来没有。如今却也奉旨无奈,左右,开箱取各房卷子上来。〔众取卷上,净作看介〕这试卷好少也。且取天字号三卷,看是何如。第一卷,“诏问:‘和战守三者孰便?’”“臣谨对:‘臣闻国家之和贼,如里老之和事。’”呀,里老和事,和不得,罢;国家事,和不来,怎了?本房拟他状元,好没分晓。且看第二卷,这意思主守。〔看介〕“臣闻天子之守国,如女子之守身。”也比的小了。再看第三卷,到是主战。〔看介〕“臣闻南朝之战北,如老阳之战阴。”此语忒奇。但是《周易》有“阴阳交战”之说。——以前主和,被秦太师误了。今日权取主战者第一,主守者第二,主和者第三。其余诸卷,以次而定。

    【一封书】〔净〕文章五色讹。怕冬烘头脑多。总费他墨磨,笔尖花无一个。恁这里龙门日月开无那,都待要尺水翻成一丈波。却也无奈了,也是浪桃花当一科,池里无鱼可奈何!〔封卷介〕

    【神仗儿】〔生上〕风尘战斗,风尘战斗,奇材辐辏。〔丑〕秀才来的停当,试期过了。〔生〕呀,试期过了。文字可进呈么?〔丑〕不进呈,难道等你?道英雄入彀,恰锁院进呈时候。〔生〕怕没有状元在里也哥。〔丑〕不多,有三个了。〔生〕万马争先,偏骅骝落后。你快禀,有个遗才状元求见。〔丑〕这是朝房里面。府州县道,告遗才哩。〔生〕大哥,你真个不禀?〔哭介〕天呵,苗老先赍发俺来献宝。止不住卞和羞,对重瞳双泪流。〔净听介〕掌门的,这什么所在!拿过来。〔丑扯生进介〕〔生〕告遗才的,望老大人收考。〔净〕哎也,圣旨临轩,翰林院封进。谁敢再收?〔生哭介〕生员从岭南万里带家口而来。无路可投,愿触金阶而死。〔生起触阶,丑止介〕〔净背介〕这秀才像是柳生,真乃南海遗珠也。〔回介〕秀才上来。可有卷子?〔生〕卷子备有。〔净〕这等,姑准收考,一视同仁。〔生跪介〕千载奇遇。〔净念题介〕“圣旨:‘问汝多士,近闻金兵犯境,惟有和战守三策。其便何如?’”〔生叩头介〕领圣旨。〔起介〕〔丑〕东席舍去。〔生写策介〕〔净再净前卷细看介〕头卷主战,二卷主守,三卷主和。主和的怕不中圣意。〔生交卷,净看介〕呀,风檐寸晷,立扫千言。可敬,可敬。俺急忙难看。只说和战守三件,你主那一件儿?〔生〕生员也无偏主。可战可守而后能和。如医用药,战为表,守为里,和在表里之间。〔净〕高见,高见。则当今事势何如?

    【马蹄花】〔生〕当今呵,宝驾迟留,则道西湖昼锦游。为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一段边愁。则愿的“吴山立马”那人休。俺燕云唾手何时就?若止是和呵,小朝廷羞杀江南。便战守呵,请銮舆略近神州。〔净〕秀才言之有理。

    【前腔】圣主垂旒,想泣玉遗珠一网收。对策者千余人,那些不知时务,未晓天心,怎做儒流。似你呵,三分话点破帝王忧,万言策检尽乾坤漏。〔生〕小生岭南之士。〔净低介〕知道了。你钓竿儿拂绰了珊瑚,敢今番著了鳌头。秀才,午门外候旨。〔生应出,背介〕这试官却是苗老大人。嫌疑之际,不敢相认。“且当青镜明开眼,惟原朱衣暗点头。”〔生下〕〔净〕试卷俱已详定。左右跟随进呈去。〔行介〕“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呀,那里鼓响?〔内急擂鼓介〕〔丑〕是枢密府楼前边报鼓。〔内马嘶介〕〔净〕边报警急。怎了,怎了?〔外扮老枢密上〕“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见介〕〔净〕老先生奏边事而来?〔外〕便是。先生为进卷而来?〔净〕正是。〔外〕今日之事,以缓急为先后,僭了。〔外叩头奏事介〕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俺主。〔内宣介〕所奏何事?

    【滴溜子】〔外〕金人的、金人的风闻入寇。〔内〕谁是先锋?〔外〕李全的、李全的前来战斗。〔内〕到什么地方了?〔外〕报到了淮扬左右。〔内〕何人可以调度?〔外〕有杜宝现为淮扬安抚。怕边关早晚休,要星忙厮救。〔净叩头奏事介〕臣看卷官苗舜宾谨奏俺主。

    【前腔】临轩的、临轩的文章看就,呈御览、呈御览定其卷首。黄道日,传胪祗候。众多官在殿头,把琼林宴备久。〔内〕奏事官午门外伺候。〔外、净同起介〕〔净〕老先生,听的金兵为何而动?〔外〕适才不敢奏知。金主此行,单为来抢占西湖美景。〔净〕痴鞑子,西湖是俺大家受用的。若抢了西湖去,这杭州通没用了。〔内宣介〕听旨:朕惟治天下,有缓有急,乃武乃文。今淮扬危急,便著安抚杜宝前去迎敌。不可有迟。其传胪一事,待干戈宁辑,偃武修文。可谕知多士。叩头。〔外、净叩头呼“万岁”起介〕

    〔外〕泽国江山入战图,曹松

    〔净〕曳裾终日盛文儒。杜甫

    〔外〕多才自有云霄望,钱起

    〔净〕其奈边防重武夫。杜牧

    第四十二出 移镇

    【夜游朝】〔外扮杜安抚引众上〕西风扬子津头树,望长淮渺渺愁予。枕障江南,钩连塞北。如此江山几处?〔诉衷情〕“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塞草中原何处?一雁过淮楼。天下事,鬓边愁,付东流。不分吾家小杜,清时醉梦扬州。”自家淮扬安抚使杜宝。自到扬州三载,虽则李全骚扰,喜得大势平安。昨日打听边兵要来,下官十分忧虑。可奈夫人不解事,偏将亡女絮伤心。

    【似娘儿】〔老旦引贴上〕夫主挈兵符,也相从燕幕栖迟,〔叹介〕画屏风外秦淮树。看两点金焦,十分眉恨,片影江湖。〔老旦〕相公万福。〔外〕夫人免礼。〔玉楼春〕〔老旦〕相公:“几年别下南安路,春去秋来朝复暮。〔外〕空怀锦水故乡情,不见扬州行乐处。〔老旦〕你摩挲老剑评今古,那个英雄闲处住?〔泪介〕〔合〕忘忧恨自少宜男,泪洒岭云江外树。”〔老旦〕相公,我提起亡女,你便无言。岂知俺心中愁恨!一来为若伤女儿,二来为全无子息。待趁在扬州寻下一房,与相公传后。尊意何如?〔外〕使不得,部民之女哩。〔老旦〕这等,过江金陵女儿可好?〔外〕当今王事匆匆,何心及此。〔老旦〕苦杀俺丽娘儿也!〔哭介〕〔净扮报子上〕“诏从日月威光远,兵洗江淮杀气高。”禀老爷,有朝报。〔外起看报价〕枢密院一本,为边兵寇淮事。奉圣旨:便著淮扬安抚使杜宝,刻日渡淮。不许迟误。钦此。呀,兵机紧急,圣旨森严。夫人,俺同你移镇淮安,就此起程也。〔丑扮驿丞上〕“羽檄从参赞,牙签报驿程。”禀老爷,船只齐备。〔内鼓吹介〕〔上船介〕〔内禀“合属官吏候送”,外分付“起去”介〕〔外〕夫人,又是一江秋色也。

    【长拍】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风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看初收泼火,嫩凉生,微雨沾裾。移画舸浸蓬壶。报潮生风气肃,浪花飞吐,点点白鸥飞近渡。风定也,落日摇帆映绿蒲,白云秋窣的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外〕呀,岸上跑马的什么人?

    【不是路】〔末扮报子,跑马上〕马上传呼,慢橹停船看羽书。〔外〕怎的来?〔末〕那淮安府,李全将次逞狂图。〔外〕可发兵守御么?〔末〕怎支吾?星飞调度恁安抚。则怕这水路里耽延,你还走旱途。〔外〕休惊惧。夫人,吾当走马红亭路;你转船归去、转船归去。〔老旦〕咳,后面报马又到哩。

    【前腔】〔丑扮报子上〕万骑胡奴,他要堑断长淮塞五湖。老爷快行,休迟误。小的先去也。怕围城缓急要降胡。〔下〕〔老旦哭介〕待何如?你星霜满鬓当戎虏,似这烽火连天各路衢。〔外〕真愁促,怕扬州隔断无归路。再和你相逢何处、相逢何处?夫人,就此告辞了。扬州定然有警,可径走临安。

    【短拍】老影分飞,老影分飞,似参军杜甫,把山妻泣向天隅。〔老旦哭介〕无女一身孤,乱军中别了夫主。〔合〕有什么命夫命妇,都是些鳏寡孤独!生和死,图的个梦和书。

    【尾声】〔老旦〕老残生两下里自支吾。〔外〕俺做的是这地头军府。〔老旦〕老爷也,珍重你这满眼兵戈一腐儒。〔外下〕〔老旦叹介〕天呵,看扬州兵火满道。春香,和你径走临安去也。

    隋堤风物已凄凉,吴融

    楚汉宁教作战场。韩偓

    闺阁不知戎马事,薛涛

    双双相趁下残阳。罗邺

    第四十三出 御淮

    【六幺令】〔外引生、末、众扮军人上〕西风扬噪,漫腾腾杀气兵妖。望黄淮秋卷浪云高。排雁阵,展《龙韬》,断重围杀过河阳道。〔外〕走乏了!众军士,前面何处?〔众〕淮城近了。〔外望介〕天呵!〔昭君怨〕“剩得江山一半,又被胡笳吹断。〔众〕秋草旧长营,血风腥。〔外〕听得猿啼鹤怨,泪湿征袍如汗。〔众〕老爷呵!无泪向天倾,且前征。”〔外〕众三军,俺的儿,你看咫尺淮城,兵势危急。俺们一边舍死先冲入城,一面奏请朝廷添兵救助。三军听吾号令,鼓勇而行。〔众哭应介〕谨如军令。

    【四边静】〔行介〕坐鞍心把定中军号,四面旌旗绕。旗开日影摇,尘迷日光小。〔合〕胡兵气骄,南兵路遥。血晕几重围,孤城怎生料!〔外〕前面寇兵截路,冲杀前去。〔合下〕

    【前腔】〔净引丑、贴扮众军喊上〕李将军射雁穿心落,豹子翻身嚼。单尖宝镫挑,把追风腻旗儿袅。〔合前〕〔净笑介〕你看俺溜金王手下,雄兵万余,把淮阴城围了七周遭。好不紧也!〔内擂鼓喊介〕〔净〕呀,前路兵风,想是杜安抚来到。分兵一千,迎杀前去。〔虚下〕〔外、众唱“合前”上,净众上打话,单战介〕〔净叫众摆长阵拦路介〕〔外叫“众军,冲围杀进城去”介〕〔净〕呀,杜家兵冲入围城去了。且由他。吃尽粮草,自然投降也。〔合前〕〔下〕

    【番卜算】〔老旦、末扮文官上〕镇日阵云飘,闪却乌纱帽。〔净、丑扮武官上〕〔净〕长枪大剑把河桥。〔丑〕鼓角如龙叫。〔见介〕请了。〔更漏子〕〔老旦〕“枕淮楼,临海际。〔末〕杀气腾天震地。〔丑〕闻炮鼓,使人惊。插天飞不成。〔净〕匣中剑,腰间箭,领取背城一战。〔合〕愁地道,怕天冲。几时来杜公?”〔老旦〕俺们是淮安府行军司马,和这参谋,都是文官。遭此贼兵围紧,久已迎接安抚杜老大人,还不见到。敢问二位留守将军,有何计策?〔丑〕依在下所见,降了他罢。〔末〕怎说这话?〔丑〕不降,走为上计。〔老旦〕走的一个,走不的十个。〔丑〕这般说,俺小奶奶那一口放那里?〔净〕锁放大柜子里。〔丑〕钥匙哩?〔净〕放俺处。李全不来,替你托妻寄子。〔丑〕李全来哩?〔净〕替你出妻献子。〔丑〕好朋友,好朋友!〔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报。正南一枝兵马,破围而来。杜老爷到也。〔众〕快开城门迎接去。“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众并下〕

    【金钱花】〔外引众上〕连天杀气萧条,萧条。连城围了周遭,周遭,风喇喇,阵旗飘。叫开城,下吊桥。〔老旦等上〕〔合〕文和武,索迎着。〔老旦等跪介〕文武官属,迎接老大人。〔外〕起来,敌楼相见。〔老旦等应,起下〕

    【前腔】〔外〕胡尘染惹征袍,征袍。血花风腥宝刀,宝刀。〔内擂鼓介〕淮安鼓,扬州箫。摆鸾旗,登丽谯。〔合〕排衙了,列功曹。〔到介〕〔贴扮办事官上〕禀老爷升堂。

    【粉蝶儿引】〔外〕万里寄龙韬,那得戍楼清啸?〔贴报门介〕文武官属进。〔老旦等参见介〕孤城累卵,方当万死之危;开府弄丸,来赴两家之难。凡俺官僚,礼当拜谢。〔外〕兵锋四起,劳苦诸公,皆老夫迟慢之罪,只长揖便了。〔众应起揖介〕〔外〕看来此贼颇有兵机。放俺入城,其中有计。〔众〕不过穿地道,起云梯,下官粗知备御。〔外〕怕的是锁城之法耳。〔丑〕敢问何谓锁城?是里面锁,外面锁?外面锁,锁住了溜金王;若里面锁,连下官都锁住了。〔外〕不提起罢了。城中兵几何?〔净〕一万三千。〔外〕粮草几何?〔未〕可支法年。〔外〕文武同心,救援可待。〔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李全兵紧围了。〔外长叹介〕这贼好无理也。

    【刬锹儿】兵多食广禁围绕,则要你文班武职两和调。〔众〕巡城彻昏哓,这军民苦劳。〔内喊介〕〔泣介〕〔合〕那兵风正号,俺军声静悄。〔外拜天,众扶同拜介〕泪洒孤城,把苍天暗祷。

    【前腔】〔众〕危楼百尺堪长啸,筹边两字寄英豪。〔外〕江淮未应小,君侯佩刀。〔合前〕〔外〕从今日起,文官守城,武官出城,随机策应。〔丑〕则怕大金家兵来了。〔外〕金兵呵!

    【尾声】他看头势而来不定交,休先倒折了赵家旗号。便来呵,也少不得死里求生那一着敲。

    〔净〕日日风吹虏骑尘,陈标

    〔丑〕三千犀甲拥朱轮。陈陶

    〔外〕胸中别有安边计,曹唐

    〔众〕莫遣功名属别人。张籍

    第四十四出 急难

    【菊花新】〔旦上〕晓妆台圆梦鹊声高,闲把金钗带笑敲。博山秋影摇,盼泥金俺明香暗焦。“鬼魂求出世,贫落望登科。夫荣妻贵显,凝盼事如何?”俺杜丽娘跟随柳郎科试,偶逢天子招贤,只这些时还迟喜报。正是:“长安咫尺如千里,夫婿迢遥第一人。”

    【出队子】〔生上〕词场凑巧,无奈兵戈起祸苗。盼泥金赚杀玉多娇,他待地窟里随人上九霄。一脉离魂,江云暮潮。〔见介〕〔旦〕柳郎,你回来了。望你高车昼锦,为何徒步而回?〔生〕听俺道来:

    【瓦盆儿】去迟科试,收场锁院散群豪。〔旦〕咳,原来去迟了。〔生〕喜逢着旧知交。〔旦〕可曾补上?〔生〕亏他满船明月又把去珠淘。〔旦喜介〕好了。放榜未?〔生〕恰正在奏龙楼,开凤榜,蹊跷……〔旦〕怎生蹊跷?〔生〕你不知大金家兵起,杀过淮扬来了。忙喇煞细柳营,权将杏苑抛,刚刚迟误了你夫人花诰。〔旦〕迟也不争几时。则问你,淮扬地方,便是俺爹爹管辖之处了?〔生〕便是。〔旦哭介〕天也,俺的爹娘怎了!〔泣介〕〔生〕直恁的活擦擦、痛生生,肠断了。比如你在泉路里可心焦?〔旦〕罢了。奴有一言,未忍启齿。〔生〕但说不妨。〔旦〕柳郎,放榜之期尚远,欲烦你淮扬打听爹娘消耗,未审许否?〔生〕谨依尊命。奈放小姐不下。〔旦〕不妨,奴家自会支吾。〔生〕这等就此起程了。

    【榴花泣】〔旦〕白云亲舍,俺孤影旧梅梢。道香魂恁寂寥,怎知魂向你柳枝销。维扬千里,长是一灵飘。回生事少,爹娘呵,听的俺活在人间惊一跳。平白地凤婿过门,好似半青天鹊影成桥。

    【前腔】〔生〕俺且行且止,两处系心苗。要留旅店伴多娇……〔旦〕有姑姑为伴。〔生〕阴人难伴你这冷长宵。把心儿不定,还怕你旧魂飘。〔旦〕再不飘了。〔生〕俺文高中高,怕一时榜下归难到。〔旦泣介〕俺爹娘呵!〔生〕你念双亲舍的离情,俺为半子怎惜攀高。小姐,卑人拜见岳翁岳母,起头便问及回生之事了。

    【渔家灯】〔旦叹介〕说的来似怪如妖,怕爹爹执古妆乔。〔想介〕有了,将奴春容带在身傍。但见了一幅春容,少不的问俺两下根苗。〔生〕问时怎生打话?〔旦〕则说是天曹,偶然注定的姻缘到,蓦踏着墓坟开了。〔生〕说你先到俺书斋才好。〔旦羞介〕休乔,这话教人笑。略说与梅时贼牢。

    【前腔】〔生〕俺满意儿待驷马过门,和你离魂女同归气高。谁承望探高亲去傍干戈,怕寒儒欠整衣毛。〔旦〕女婿老成些不妨。则途路孤恓,使奴罣念。〔生〕秋霄,云横雁字斜阳道,向秦淮夜泊魂销。〔旦〕夫,你去时冷落些,回来报中状元呵……〔生〕名标,大拜门喧笑,抵多少驸马还朝。〔净上〕“雨伞晴兼雨,春容秋复春。”包袱雨伞在此。

    【尾声】〔拜别介〕〔旦〕秀才朗探的个门楣着。〔生〕报重生这欢声不小。〔旦〕柳郎,那里平安了便回,休只顾的月明桥上听吹箫。

    〔生〕不为经时谒丈人,刘商

    〔旦〕囊无一物献尊亲。杜甫

    〔生〕马蹄渐入扬州路,章孝标

    〔旦〕两地各伤无限神。元稹

    第四十五出 寇间

    【包子令】〔老旦、外扮贼兵巡哨上〕大王原是小喽罗,喽罗。娘娘原是小旗婆,旗婆。立下个草朝忒快活,亏心又去抢山河。〔合〕转巡罗,山前山后一声锣。兄弟,大王爷攻打淮城,要个人见杜安抚打话。大路头影儿没一个,小路头寻去。〔唱前合下〕

    【驻马听】〔末雨伞、包袱上〕家舍南安,有道为生新失馆。要腰缠十万,教学千年,方才满贯。俺陈最良为报杜小姐之事,扬州见杜安抚大人。谁知他淮安被围,教俺没前没后。大路上不敢行走,抄从小路而去。学先师传食走胡旋,怯书生避寇遭涂炭。你看树影凋残,猿啼虑啸教人叹。〔老、外上〕“明知山有虎,故向虎边行。”鸟汉那里去?〔拿介〕〔末〕饶命,大王。〔外〕还有个大王哩。〔末〕天,天怎了!正是:“乌鸦喜鹊同行,吉凶全然未保。”〔并下〕

    【普贤歌】〔净、丑众上〕莽乾坤生俺贼儿顽,谁道贼人胆里单!南朝俺不蛮,北朝俺不番。甚天公有处安排俺?〔净〕娘娘,俺和你围了淮安许时,只是不下。要得个人去淮安打话,兼看杜安抚动定如何。则眼下无人可使哩。〔丑〕必得杜老儿亲信之人,将计就计,方才可行。

    【粉蝶儿】〔外绑末上〕没路走羊肠,天、天呵,撞入这屠门怎放!〔见介〕〔外〕禀大王,拿的个南朝汉子在此。〔净〕是个老儿。何方人氏?作何生理?〔末〕听禀:

    【大迓鼓】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淮扬。〔净〕访谁?〔末〕便是杜安抚。他后堂曾设扶风帐。〔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女书生年少亡。〔丑〕还有何人?〔末〕义女春香,夫人伴房。〔丑笑背介〕一向不知杜老家中事体。今日得知,吾有计矣。〔回介〕这腐儒,且带在辕门外去。〔众应,押末下介〕〔丑〕大王,奴家有了一计。昨日杀了几个妇人,可于中取出首级二颗。则说杜家老小,回至扬州,被俺手下杀了。献首在此。故意苏放那腐儒,传示杜老。杜老心寒,必无守城之意矣。〔净〕高见,高见。〔净起低声分付介〕叫中军。〔生扮上〕〔净〕俺请那腐儒讲话中间,你可将昨日杀的妇人首级二颗来献,则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记着。〔生应下〕〔净〕左右,再拿秀才来见。〔众押末上介〕〔未〕饶命,大王。〔净〕你是个细作,不可轻饶。〔丑〕劝大王松了他,听他讲些兵法到好。〔净〕也罢。依娘娘说,松了他。〔众放末缚介〕〔未叩头介〕叩谢大王、娘娘不杀之恩。〔净〕起来,讲些兵法俺听。〔末〕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不对。说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净〕这是怎么说?〔末〕则因彼时卫灵公有个夫人南子同座,先师所以怕得讲话。〔净〕他夫人是南子,俺这娘娘是妇人。〔内擂鼓,生扮报子上介〕报,报,报!扬州路上兵马,杀了杜安抚家小,径来献首级讨赏。〔净看介〕则怕是假的。〔生〕千真万真。夫人甄氏,这使女叫做春香。〔末做看认,惊哭介〕天呵,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净〕唗,腐儒啼哭什么!还要打破淮城,杀杜老儿去。〔末〕饶了罢,大王。〔净〕要饶他,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末〕这等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立取回报。〔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内擂鼓发喊,开门介〕〔末作怕介〕

    【尾声】显威风、记的这溜金王。〔净、丑〕你去说与杜安抚呵,着什么耀武扬威早纳降。俺实实的要展江山、非是谎。〔下〕〔末打躬送介〕〔吊场〕活强盗,活强盗。杀了杜老夫人、春香。不免城中报去。

    海神东过恶风回,李白

    日暮沙场飞作灰。常建

    今日山翁旧宾主,刘禹锡

    与人头上拂尘埃。李山甫

    第四十六出 折寇

    【破阵子】〔外戎装佩剑,引众上〕接济风云阵势,侵寻岁月边陲。〔内擂鼓喊介〕〔外叹介〕你看虎咆般炮石连雷碎,雁翅似刀轮密雪施。李全,李全,你待要霸江山、吾在此。〔集唐〕“谁能谈笑解重围皇甫冉?万里胡天鸟不飞高骈。今日海门南畔事高骈,满头霜雪为兵机韦庄。”我杜宝自到淮扬,即遭兵乱。孤城一片,困此重围。只索调度兵粮,飞扬金鼓。生还无日,死守由天。潜坐敌楼之中,追想靖康而后。中原一望,万事伤心。

    【玉桂枝】问天何意:有三光不辨华夷,把腥膻吹换人间,这望中原做了黄沙片地?〔恼介〕猛冲冠怒起,猛冲冠怒起,是谁弄的,江山如是?〔叹介〕中原已矣,关河困,心事违。也则愿保扬州,济淮水。俺看李全贼数万之众,破此何难?进退迟疑,其间有故。俺有一计可救围,恨无人与游说。〔内擂鼓介〕〔净扮报子上〕“羽檄场中无雁到,鬼门关上有人来。”好笑,城围的铁桶似紧,有秀才来打秋风,则索报去。禀老爷:有个故人相访。〔外〕敢是奸细?〔净〕说是江右南安府陈秀才。〔外〕这迂儒怎生飞的进来?快请见。

    【浣溪沙】〔末上〕摆旌旗,添景致,又不是闹元宵鼓炮齐飞。杜老爷在那里?〔外出笑迎介〕忽闻的千里故人谁?〔叹介〕原来是先生到此。教俺惊垂泪。〔末〕老公相头通白了。〔合〕白首相看俺与伊,三年一见愁眉。〔拜介〕〔未〕〔集唐〕“头白乘驴悬布囊卢纶,〔外〕故人相见忆山阳谭用之。〔末〕横塘一别千余里许浑,〔外〕却认并州作故乡贾岛。”〔末〕恭谂公相,又苦伤老夫人回扬州,被贼兵所算了。〔外惊介〕怎知道?〔末〕生员在贼营中,眼同验过老夫人首级,和春香都杀了。〔外哭介〕天呵,痛杀俺也!

    【玉桂枝】相夫登第,表贤名甄氏吾妻。称皇宣一品夫人,又待伴俺立双忠烈女。想贤妻在日,想贤妻在日,凄然垂泪,俨然冠帔。〔外哭倒,众扶介〕〔末〕我的老夫人,老夫人怎了!你将官们也大家哭一声儿么!〔众哭介〕老夫人呵!〔外作恼拭泪介〕呀,好没来由!夫人是朝廷命妇,骂贼而死,理所当然。我怎为他乱了方寸,灰了军心?身为将,怎顾的私?任恓惶,百无悔。陈先生,溜金王还有话么?〔末〕不好说得,他还要杀老先生。〔外〕咳,他杀俺甚意儿?俺杀他全为国。〔末〕依了生员,两下都不要杀。〔做扯外耳语介〕那溜金王要这座淮安城。〔外〕噤声!那贼营中是一个座位,是两个座位?〔末〕他和妻子连席而坐。〔外笑介〕这等,吾解此围必矣。先生竟为何来?〔末〕老先生不问,几乎忘了。为小姐坟儿被盗,径来相报。〔外惊介〕天呵!冢中枯骨,与贼何仇?都则为那些宝玩害了也。贼是谁。〔末〕老公相去后,道姑招了个岭南游棍柳梦梅为伴。见物起心,一夜劫坟逃去。尸骨丢在池水中。因此不远千里而告。〔外叹介〕女坟被发,夫人遭难。正是:“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既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也索罢了,则可惜先生一片好心。〔末〕生员拜别老公相后,一发贫薄了。〔外叹介〕军中仓卒,无以为情。我把一大功劳,先生干去。〔末〕愿效劳。〔外〕我久写下咫尺之书,要李全解散三军之众。余无可使,烦公一行。左右,取过书仪来。倘说得李全降顺,便可归奏朝廷,自有个出身之处。〔杂取书礼介〕“儒生三寸舌,将军一纸书。”书仪在此。〔末〕途费谨领。送书一事,其实怕人。〔外〕不妨。

    【榴花泣】兵如铁桶,一使在其中。将折简、去和戎。陈先生,你志诚打的贼儿通。虽然寇盗奸雄,他也相机而动。〔末〕恐游说非书生之事。〔外〕看他开围放你来,其意可知。你这书生正好做传书用。〔末〕仗恩台一字长城,借寒儒八面威风。〔风鼓吹介〕

    【尾声】戍楼羌笛话匆匆。事成呵,你归去朝廷沾寸宠,这纸书敢则是保障江淮第一封。

    〔外〕隔河征战几归人?刘长卿

    〔末〕五马临流待幕宾。卢纶

    〔外〕劳动先生远相访,王建

    〔末〕恩波自会惜枯鳞。刘长卿

    第四十七出 围释

    【出队子】〔贴扮通事上〕一天之下,南北分开两事家。中间放着个蓼儿洼,明助着番家打汉家。通事中间,拨嘴撩牙。事有足诧,理有必然。自家溜金王麾下一名通事便是。好笑,好笑,俺大王助金围宋,攻打淮城。谁知北朝暗地差人去到南朝讲话!正是:“暂通禽兽语,终是犬羊心。”〔下〕

    【双劝酒】〔净引众上〕横江虎牙,插天鹰架。擂鼓扬旗,冲车甲马。把座锦城墙、围的阵云花。杜安抚、你有翅难加。自家溜金王。攻打淮城,日久未下。外势虽然虎踞,中心未免孤疑。一来怕南朝大兵兼程策应,二来怕北朝见责委任无功:真个进退两难。待娘娘到来计议。〔丑上〕“驱兵捉将蚩尤女,捏鬼妆神豹子妻。”大王,你可听见大金家有人南朝打话,回到俺营门之外了?〔净〕有这事?〔老旦扮番将带刀骑马上〕

    【北夜行船】大北里宣差传站马,虎头牌滴溜的分花。〔外扮马夫赶上介〕滑了,滑了。〔老旦〕那古里谁家?跑番了拽喇。怎生呵,大营盘没个人儿答煞。〔外大叫介〕溜金爷,北朝天使到来。〔下〕〔净、丑作慌介〕快叫通事请进。〔贴上,接跪介〕溜金王患病了。请那颜进。〔老旦〕可才、可才道句儿克卜喇。〔下马,上坐介〕都儿都儿。〔净问贴介〕怎么说?〔贴〕恼了。〔净、丑举手,老旦做做恼不回介〕〔指净介〕铁力温都答喇。〔净问贴介〕怎说?〔贴〕不敢说,要杀了。〔净〕却怎了?〔老旦做看丑笑介〕忽伶忽伶。〔丑问贴介〕〔贴〕劝娘娘生的妙。〔老旦〕克老克老。〔贴〕说走渴了。〔老旦手足做忙介〕兀该打剌。〔贴〕叫马乳酒。〔老旦〕约儿兀只。〔贴〕要烧羊肉。〔净叫介〕快取羊肉、乳酒来。〔外持酒肉上〕〔老旦洒酒,取刀割羊肉吃,笑,将羊油手擦胸介〕一六兀剌的。〔贴〕不恼了,说有礼体。〔老旦作醉介〕锁陀八,锁陀八。〔贴〕说醉了。〔老旦作看丑介〕倒喇倒喇。〔丑笑介〕怎说?〔贴〕要娘娘唱个曲儿。〔丑〕使得。

    【北清江引】呀,哑观音觑着个番答辣,胡芦提笑哈。兀那是都麻,请将来岸答。撞门儿一句咬儿只不毛古喇。通事,我斟一杯酒,你送与他。〔贴作送酒介〕阿阿儿该力。〔丑〕通事,说什么?〔贴〕小的禀娘娘送酒。〔丑〕着了。〔老旦作醉,看丑介〕孛知,孛知。〔贴〕又央娘娘舞一回。〔丑〕使得,取我梨花枪过来。

    【前腔】〔持枪舞介〕冷梨花点点风儿刮,袅得腰身乍。胡旋儿打一车,花门折一花。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老旦反背,拍袖笑倒介〕忽伶忽伶。〔贴扶起老旦介〕〔老旦摆手倒地介〕阿来不来。〔贴〕这便是唱喏,叫唱一直。〔老旦笑点头招丑介〕哈散哈散。〔贴〕要问娘娘。〔丑笑介〕问什么?〔老旦扯丑轻说介〕哈散兀该毛克喇,毛克喇。〔丑笑问贴介〕怎说。〔贴作摇头介〕问娘娘讨件东西。〔丑笑介〕讨什么?〔贴〕通事不敢说。〔老旦笑倒介〕古鲁古鲁。〔净背叫贴问介〕他要娘娘什么东西?古鲁古鲁不住的。〔贴〕这件东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时,则怕娘娘不舍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舍的。便大王舍的,小的也不舍的。〔净〕甚东西,直恁舍不的?〔贴〕他这话到明,哈散兀该毛克喇,要娘娘有毛的所在。〔净作恼介〕气也,气也。这臊子好大胆,快取枪来。〔净作持花枪赶杀介〕〔贴扶醉老旦走,老旦提酒壶叫“古鲁古鲁”架住枪介〕

    【北尾】〔净〕你那醋葫芦指望把梨花架,臊奴,铁围墙敢靠定你大金家。〔搦倒老旦介〕则踹着你那几茎儿苫嘴的赤支砂,把那咽腥臊的爽子儿生揢杀。〔丑扯住净,放老旦介〕〔老旦〕曳喇曳喇哈里。〔指净介〕力娄吉丁母剌失,力娄吉丁母剌失。〔作闪袖走下介〕〔净〕气杀我也。那曳喇哈的什么?〔贴〕叫引马的去。〔净〕怎指着我力娄吉丁母剌失?〔贴〕这要奏过他主儿,叫人来相杀。〔净作恼介〕〔丑〕老大王,你可也当着不着的。〔净〕啐,着了你那毛克喇哩。〔丑〕便许他在那里,你却也忒捻酸。〔净不语介〕正是我一时风火性。大金家得知,这溜金王到有些欠稳。〔丑〕便是番使南朝而回,未必其中有话。〔净〕娘娘高见何如?〔丑〕容奴家措思。〔内擂鼓介〕〔贴扮报子上〕报,报,报!前日放去的秀才,从淮城中单马飞来。道有紧急,投见大王。〔丑〕恰好,着他进来。

    【缕缕金】〔末上〕无之奈,可如何!书生承将令,强喽罗。〔内喊,末惊跌介〕一声金炮响,将人跌蹉。可怜、可怜!密札札干戈,其间放着我。〔贴唱门介〕生员进。〔未见介〕万死一生生员陈最良百拜大王殿下,娘娘殿下。〔净〕杜安抚献了城池?〔末〕城池不为希罕,敬来献一座王位与大王。〔净〕寡人久已为王了。〔末〕正是官上加官,职上添职。杜安抚有书呈上。〔净看书介〕“通家生杜宝顿首李王麾下”。〔问末介〕秀才,我与杜安抚有何通家?〔末〕汉朝有个李、杜至交,唐朝也有个李、杜契友,因此杜安抚斗胆称个通家。〔净〕这老儿好意思。书有何言?

    【一封书】〔读书介〕“闻君事外朝,虎狼心,难定交。肯回心圣朝,保富贵,全忠孝。平梁取采须收好,背暗投明带早超。凭陆贾,说庄跷。颙望麾慈即鉴昭。”〔笑介〕这书劝我降宋,其实难从。“外密启一通,奉呈遵阃夫人。”〔笑介〕杜安抚也畏敬娘娘哩。〔丑〕你念我听。〔净看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咳也,杜安抚与娘娘,又通家起来。〔末〕大王通得去,娘娘也通得去。〔净〕也通得去。只汉子不该说敛衽。〔末〕娘娘肯敛衽而朝,安抚敢不敛衽而拜!〔丑〕说的好。细念我听。〔净念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并无封号及于夫人。此何礼也?杜宝久已保奏大宋,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伏惟妆次鉴纳。不宣。”好也,到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丑〕陈秀才,封我讨金娘娘,难道要我征讨大金家不成?〔末〕受了封诰后,但是娘娘要金子,都来宋朝取用。因此叫做讨金娘娘。〔丑〕这等是你宋朝美意。〔末〕不说娘娘,便是卫灵公夫人,也说宋朝之美。〔丑〕依你说。我冠儿上金子,成色要高。我是带盔儿的娘子。近时人家首饰浑脱,就一个盔儿,要你南朝照样打造一付送我。〔末〕都在陈最良身上。〔净〕你只顾讨金讨金,把我这溜金王,溜在那里?〔丑〕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净〕谢承了。〔末叩头介〕则怕大王、娘娘退悔。〔丑〕俺主意定了。便写下降表,赍发秀才回奏南朝去。

    【前腔】〔净〕归依大宋朝,怕金家成祸苗。〔丑〕秀才,你担承这遭,要黄金须任讨。〔末〕大王,你鄱阳湖磬响收心早,娘娘,你黑海岸回头星宿高。〔合〕便休兵,随听招。免的名标在叛贼条。〔净〕秀才,公馆留饭。星夜草表送行。〔举手送末,拜别介〕

    【尾声】〔净〕咱比李山儿何足道,这杨令婆委实高。〔末〕带了你这一纸降书,管取那赵官家欢笑倒。〔末下〕〔净、丑吊场〕〔净〕娘娘,则为失了一边金,得了两条王。人要一个王不能勾,俺领下两个王号。岂不乐哉!〔丑〕不要慌,还有第三个王号。〔净〕什么王号?〔丑〕叫做齐肩一字王。〔净〕怎么?〔丑〕杀哩。〔净〕随顺他,又杀什么?〔丑〕你俺两人作这大贼,全仗金鞑子威势。如今反了面,南朝拿你何难。〔净作恼介〕哎哟,俺有万夫不当之勇,何惧南朝!〔丑〕你真是个楚霸王,不到乌江不止。〔净〕胡说!便作俺做楚霸王,要你做虞美人,定不把赵康王占了你去。〔丑〕罢,你也做楚霸王不成,奴家的虞美人也做不成。换了题目做。〔净〕什么题目?〔丑〕范蠡载西施。〔净〕五湖在那里?——去做海贼便了。〔丑作分付介〕众三军,俺已降顺了南朝。暂解淮围,海上伺候去。〔众应介〕解围了。〔内鼓介〕船只齐备了,禀大王起行。〔众行介〕

    【江头送别】淮扬外,淮扬外,海波摇动。东风劲,东风劲,锦帆吹送。夺取蓬莱为巢洞,鳌背上立着旗峰。

    【前腔】顺天道,顺天道,放些儿闲空。招安后,招安后,再交兵言重。险做了为金家伤炎宋。权袖手,做个混海痴龙。〔众〕禀大王娘娘,出海了。〔净〕且下了营,天明进发。

    〔净〕干戈未定各为君,许浑

    〔丑〕龙斗雌雄势已分。常建

    〔净〕独把一麾江海去,杜牧

    〔众〕莫将弓箭射官军。窦巩

     第四十八出 遇母

    【十二时】〔旦上〕不住的相思鬼,把前身退悔。土臭全消,肉香新长。嫁寒儒客店里孤栖。〔净上〕又着他攀高谒贵。〔浣溪沙〕“〔旦〕寂寞秋窗冷簟纹,〔净〕明珰玉枕旧香尘,〔旦〕断潮归去梦郎频。〔净〕桃树巧逢前度客,〔旦〕翠烟真是再来人,〔合〕月高风定影随身。”〔旦〕姑姑,奴家喜得重生,嫁了柳郎。只道一举成名,回去拜访爹娘。谁知朝廷为着淮南兵乱,开榜稽迟。我爹娘正在围城之内,只得赍发柳郎往寻消耗,撇下奴家钱塘客店。你看那江声月色,凄怆人也。〔净〕小姐,比你黄泉之下,景致争多。〔旦〕这不在话下。

    【针线厢】虽则是荒村店江声月色,但说着坟窝里前生今世,则这破门帘乱撒星光内,煞强似洞天黑地。姑姑呵,三不归父母如何的?七件事儿夫家靠谁?心悠曳,不死不活,睡梦里为个人儿。〔净〕似小姐的罕有。

    【前腔】伴着你半间灵位,又守见你一房夫婿。〔旦〕姑姑,那夜搜寻秀才,知我闪在那里?〔净〕则道画帧儿怎放的个人回避,做的事瞒神諕鬼。〔旦〕昏黑了,你看月儿黑黑的星儿晦,萤火青青似鬼火吹。〔旦〕好上灯了。〔净〕没油,黑坐地,三花两焰,留的你照解罗衣。〔旦〕夜长难睡,还向主家借些油去。〔净〕你院子里坐坐,咱去借来。“合着油瓶盖,踏碎玉莲蓬。”〔下〕〔旦玩月叹介〕

    【月儿高】〔老旦、贴行路上〕江北生兵乱,江南走多半。不载香车稳,趿的鞋鞓断。夫主兵权,望天涯生死如何判。前呼后拥,一个春香伴。凤髻消除,打不上扬州纂。上岸了到临安。趁黄昏黑影林峦,生忔察的难投馆。〔贴〕且喜到临安了。〔老旦〕咳,万死一逃生,得到临安府。俺女娘无处投,长路多孤苦。〔贴〕前面象是个半开门儿,蓦了进去。〔老旦进介〕呀,门房空静,内可有人?〔旦〕谁?〔贴〕是个女人声息。待打叫一声开门。

    【不是路】〔旦惊介〕斜倚雕阑,何处娇音唤启关?〔老旦〕行程晚,女娘们借住霎儿间。〔旦〕听他言,声音不似男儿汉,待自起开门月下看。〔见介〕〔旦〕是一位女娘,请里坐。〔老旦〕相提盼,人间天上行方便。〔旦〕趋迎迟慢。趋迎迟慢。〔打照面介〕〔老旦作惊介〕

    【前腔】破屋颓椽,姐姐呵,你怎独坐无人灯不燃?〔旦〕这闲庭院,玩清光长送过这月儿圆。〔老旦背叫贴〕春香,这像谁来?〔贴惊介〕不敢说,好像小姐。〔老旦〕你快瞧房儿里面,还有甚人?若没有人,敢是鬼也?〔贴下〕〔旦背〕这位女娘,好像我母亲,那丫头好像春香。〔作回问介〕敢问老夫人,何方而来?〔老旦叹介〕自淮安,我相公是淮扬安抚、遭兵难,我避虏逃生到此间。〔旦背介〕是我母亲了,我可认他?〔贴慌上,背语老旦介〕一所空房子,通没个人影儿。是鬼,是鬼!〔老旦作怕介〕〔旦〕听他说起,是我的娘也。〔旦向前哭娘介〕〔老旦作避介〕敢是我女孩儿?怠慢了你,你活现了。春香,有随身纸钱,快丢,快丢。〔贴丢纸钱介〕〔旦〕儿不是鬼。〔老旦〕不是鬼,我叫你三声,要你应我一声高如一声。〔做三叫三应,声渐低介〕〔老旦〕是鬼也。〔旦〕娘,你女儿有话讲。〔老旦〕则略靠远,冷淋侵一阵风儿旋,这般活现。〔旦〕那些活现?〔旦扯老旦作怕介〕儿,手恁般冷。〔贴叩头介〕小姐,休要捻了春香。〔老旦〕儿,不曾广超度你,是你父亲古执。〔旦哭介〕娘,你这等怕,女孩儿死不放娘去了。

    【前腔】〔净持灯上〕门户牢拴,为甚空堂人语喧?〔灯照地介〕这青苔院,怎生吹落纸黄钱?〔贴〕夫人,来的不是道姑?〔老旦〕可是。〔净惊介〕呀,老夫人和春香那里来?这般大惊小怪。看他打盘旋,那夫人呵,怕漆灯无焰将身远。小姐,恨不得幽室生辉得近前。〔旦〕姑姑快来,奶奶害怕。〔贴〕这姑姑敢也是个鬼?〔净扯老旦,照旦介〕休疑惮。移灯就月端详遍,可是当年人面?〔合〕是当年人面。〔老旦抱旦泣介〕儿呵,便是鬼,娘也舍不的去了。

    【前腔】肠断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旦〕爹娘面,阴司里怜念把魂还。〔贴〕小姐,你怎生出的坟来?〔旦〕好难言。〔老旦〕是怎生来?〔旦〕则感的是东岳大恩眷,托梦一个书生把墓踹穿。〔老旦〕书生何方人氏?〔旦〕是岭南柳梦梅。〔贴〕怪哉,当真有个柳和梅。〔老旦〕怎同他来此?〔旦〕他来科选。〔老旦〕这等是个好秀才,快请相见。〔旦〕我央他看淮扬动静去把爹娘探,因此上独眠深院,独眠深院。〔老旦背与贴语介〕有这等事?〔贴〕便是,难道有这样出跳的鬼?〔老旦回泣介〕我的儿呵!

    【番山虎】则道你烈性上青天,端坐在西方九品莲,不道三年鬼窟里重相见。哭得我手麻肠寸断,心枯泪点穿。梦魂沉乱,我神情倒颠。看时儿立地,叫时娘各天。怕你茶饭无浇奠,牛羊侵墓田。〔合〕今夕何年?今夕何年?咦,还怕这相逢梦边。

    【前腔】〔旦泣介〕你抛儿浅土,骨冷难眠。吃不尽爷娘饭,江南寒食天。可也不想有今日,也道不起从前。似这般糊突谜,甚时明白也天!鬼不要,人不嫌,不是前生断,今生怎得连!〔合前〕〔老旦〕老姑姑,也亏你守着我儿。

    【前腔】〔净〕近的话不堪提咽,早森森地心疏体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怎知他成双成爱眷?〔低与老旦介〕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戏儿做的恁活现?〔合〕这样奇缘,这样奇缘,打当了轮回一遍。

    【前腔】〔贴〕论魂离倩女是有,知他三年外灵骸怎全?则恨他同棺椁、少个郎官,谁想他为院君这宅院。小姐呵,你做的相思鬼穿,你从夫意专。那一日春香不铺其孝筵,那节儿夫人不哀哉醮荐?早知道你撇离了阴司,跟了人上船!〔合前〕

    【尾声】〔老旦〕感得化生女显活在灯前面。则你的亲爹,他在贼子窝中没信传。〔旦〕娘放心,有我那信行的人儿,他穴地通天,打听的远。

    想象精灵欲见难,欧阳詹

    碧桃何处便骖鸾?薛逢

    莫道非人身不暖,白居易

    菱花初晓镜光寒。许浑

     第四十九出 淮泊

    【三登乐】〔生包袱、雨伞上〕有路难投,禁得这乱离时候!走孤寒落叶知秋。为娇妻思岳丈,探听扬州。又谁料他困守淮扬,索奔前答救。〔集唐〕“那能得计访情亲李白?浊水污泥清路尘韩愈。自恨为儒逢世难卢纶,却怜无事是家贫韦庄。”俺柳梦梅阳世寒儒,蒙杜小姐阴司热宠,得为夫妇,相随赴科。且喜殿试撺过卷子,又被边报耽误榜期。因此小姐呵,闻说他尊翁淮扬兵急,叫俺沿路上体访安危。亲赍一幅春容,敬报再生之喜。虽则如此,客路贫难,诸凡路费之资,尽出圹中之物。其间零碎宝玩,急切典卖不来。有些成器金银,土气销镕有限。兼且小生看书之眼,并不认的等子星儿。一路上赚骗无多,逐日里支分有尽。得到扬州地面,恰好岳丈大人移镇淮城。贼兵阻路,不敢前进。且喜因循解散,不免迤逦数程。

    【锦缠道】早则要、醉扬州寻杜牧,梦三生花月楼,怎知他长淮去休!那里有缠十万顺天风、跨鹤闲游!则索傍渔樵寻食宿、败荷衰柳,添一抹五湖秋。那秋意儿有许多迤逗!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断肠闺秀。堪回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一路行来,且喜看见了插天高的淮城,城下一带清长淮水。那城楼之上,还挂有丈六阔的军门旗号。大吹大擂,想是日晚掩门了。且寻小店歇宿。〔丑上〕“多搀白水江湖酒,少赚黄边风月钱。”秀才投宿么?〔生进店介〕〔丑〕要果酒,案酒?〔生〕天性不饮。〔丑〕柴米是要的?〔生〕吃倒算。〔丑〕算倒吃。〔生〕花银五分在此。〔丑〕高银散碎些,待我称一称。〔称介,作惊叫介〕银子走了。〔寻介〕〔生〕怎的大惊小怪?〔丑〕秀才,银子地缝里走了。你看碎珠儿。〔生〕这等还有几块在这里。〔丑接银又走,三度介〕呀,秀才原来会使水银?〔生〕因何是水银?〔背介〕是了,是小姐殡敛之时,水银在口。龙含土成珠而上天,鬼含汞成丹而出世,理之然也。此乃见风而化。原初小姐死,水银也死;如今小姐活,水银也活了。则可惜这神奇之物,世人不知。〔回介〕也罢了。店主人,你将我花银都消散去了,如今一厘也无。这本书是我平日看的,准酒一壶。〔丑〕书破了。〔生〕贴你一枝笔,〔丑〕笔开花了。〔生〕此中使客往来,你可也听见“读书破万卷”?〔丑〕不听见。〔生〕可听见“梦笔吐千花”?〔丑〕不听见。

    【皂罗袍】〔生作笑介〕可笑一场闲话,破诗书万卷,笔蕊千花。是我差了,这原不是换酒的东西。〔丑笑介〕“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生〕你说金貂玉佩,那里来的?有朝货与帝王家,金貂玉佩书无价。你还不知道,便是千金小姐,依然嫁他。一朝臣宰,端然拜他。〔丑〕要他则甚?〔生〕读书人把笔安天下。〔生〕不要书,不要笔,这把雨伞可好?〔丑〕天下雨哩。〔生〕明日不走了。〔丑〕饿死在这里?〔生笑介〕你认的淮扬杜安抚么?〔丑〕谁不认的!明日吃太平宴哩。〔生〕则我便是他女婿来探望他。〔丑惊介〕喜是相公说的早,杜老爷多早发下请书了。〔生〕请书那里?〔丑〕和相公瞧去。〔丑请生行介〕待小人背褡袱雨伞。〔行介〕〔生〕请书那里?〔丑〕兀的不是!〔生〕这是告示居民的。〔丑〕便是。你瞧!

    【前腔】“禁为闲游奸诈。”杜老爷是巴上生的:“自三巴到此,万里为家。不教子侄到官衙,从无女婿亲闲杂。”这句单指你相公:“若有假充行骗,地方禀拿。”下面说小的了:“扶同歇宿,罪连主家。为此须至关防者。右示通知。建炎三十二年五月日示。”你看后面安抚司杜大花押。上面盖着一颗“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鲜明紫粉。相公,相公,你在此消停,小人告回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下〕〔生哭介〕我的妻,你怎知丈夫到此凄惶天地也。〔作望介〕呀,前面房子门上有大金字,咱投宿去。〔看介〕四个字:“漂母之祠。”怎生叫做漂母之词?〔看介〕原来壁上有题:“昔贤怀一饭,此事已千秋。”是了,乃前朝淮阴侯韩信之恩人也。我想起来,那韩信是个假齐王,尚然有人一饭,俺柳梦梅是个真秀才,要杯冷酒不能够!像这漂母,俺拜他一千拜。

    【莺皂袍】〔拜介〕垂钓楚天涯,瘦王孙,遇漂纱。楚重瞳较比这秋波瞎。太史公表他,淮安府祭他,甫能够一饭千金价。看古来妇女多有俏眼儿:文公乞食,僖妻礼他;昭关乞食,相逢浣纱。凤尖头叩首三千下。起更了,廊下一宿。早去伺候开门。没水梳洗。〔看介〕好了,下雨哩。

    旧事无人可共论,韩愈

    只应漂母识王孙。王遵

    辕门拜手儒衣弊,刘长卿

    莫使沾濡有泪痕。韦洵美

     第五十出 闹宴

    【梁州令】〔外引丑众上〕长淮千骑雁行秋,浪卷云浮。思乡泪国倚层楼。〔合〕看机遘,逢奏凯,且迟留。〔昭君怨〕“万里封侯岐路,几两英雄草履。秋城鼓角催,老将来。烽火平安昨夜,梦醒家山泪下。兵戈未许归,意徘徊。”我杜宝身为安抚,时值兵冲。围绝救援,贻书解散。李寇既去,金兵不来。中间善后事宜,且自看详停当。分付中军门外伺候。〔众下〕〔丑把门介〕〔外叹介〕虽有存城之欢,实切亡妻之痛。〔泪介〕我的夫人呵,昨已单本题请他的身后恩典,兼求赐假西归。未知旨意如何?正是:“功名富贵草头露,骨肉团圆锦上花。”〔看文书介〕

    【金蕉叶】〔生破衣巾携春容上〕穷愁客愁,正摇落雁飞时候。〔整容介〕帽儿光整顿从头,还则怕未分明的门楣认否?〔丑喝介〕什么人行走?〔生〕是杜老爷女婿拜见。〔丑〕当真?〔生〕秀才无假。〔丑进禀介〕〔外〕关防明白了。〔问丑介〕那人材怎的?〔丑〕也不怎的。袖着一幅画儿。〔外笑介〕是个画师。则说老爷军务不闲便了。〔丑见生介〕老爷军务不闲。请自在。〔生〕叫我自在,自在不成人了。〔丑〕等你去,成人不自在。〔生〕老爷可拜客去么?〔丑〕今日文武官僚吃太平宴,牌簿都缴了。〔生〕大哥,怎么叫做太平宴?〔丑〕这是各边方年例。则今年退了贼,筵宴盛些。席上有金花树,银台盘,长尺头,大元宝,无数的。你是老爷女婿,背几个去。〔生〕原来如此。则怕进见之时,考一首《太平宴诗》,或是《军中凯歌》,或是《淮清颂》,急切怎好?且在这班房里等着打想一篇,正是“有备无患”。〔丑〕秀才还不走,文武官员来也。〔生下〕

    【梁州令】〔末扮武官上〕长淮望断塞垣秋,喜兵甲潜收。贺昇平、歌颂许吾流。〔净扮武官上〕兼文武,陪将相,宴公侯。请了。〔末〕今日我文武官属太平宴,水陆务须华盛,歌舞都要整齐。〔末、净见介〕圣天子万灵拥辅,老君侯八面威风。寇兵销咫尺之书,军礼设太平之宴。谨已完备,望乞俯容。〔外〕军功虽卑末难当,年例有诸公怎废?难言奏凯,聊用舒怀。〔内鼓吹介〕〔丑持酒上〕“黄石兵书三寸舌,清河雪酒五加皮。”酒到。

    【梁州序】〔外浇酒介〕天开江左,地冲淮右。气色夜连刁斗。〔末、净进酒介〕长城一线,何来得御君侯!喜平销战气,不动征旗,一纸书回寇。那堪羌笛里望神州!这是万里筹边第一楼。〔合〕乘塞草,秋风候,太平筵上如淮酒,尽慷慨,为君寿。

    【前腔】〔外〕吾皇福厚。群才策凑,半壁围城坚守。〔末、净〕分明军令,杯前借箸题筹。〔外〕我题书与李全夫妇呵,也是燕支却虏,夜月吹篪,一字连环透。不然无效也怎生休!不是天心不聚头。〔合前〕〔内擂鼓介〕〔老旦扮报子上〕“金貂并入三公府。锦帐谁当万里城?”报老爷奏本已下,奉有圣旨,不准致仕。钦取老爷还朝,同平章军国大事。老夫人追赠一品贞烈夫人。〔末、净〕平章乃宰相之职,君侯出将入相,官属不胜欣仰。

    【前腔】〔末、净送酒介〕揽貂蝉岁月淹留,庆龙虎风云辐辏。君侯此一去呵,看洗兵河汉,接天高手。偏好桂花时节,天香随马,箫鼓鸣清书。到长安宫阙里报高秋,可也河上砧声忆旧游?〔合前〕〔外〕诸公皆高才壮岁,自致封侯。如杜宝者,白首还朝,何足道哉!

    【前腔】每日价看镜登楼,泪沾衣浑不如旧。似江山如此,光阴难又。猛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落日垂回首。此去呵,恨南归草草也寄东流,〔举手介〕你可也明月同谁啸庾楼?〔合前〕〔生上〕“腹稿已吟就,名单还未通。”〔见丑介〕大哥替我再一禀。〔丑〕老爷正吃太平宴。〔生〕我太平宴诗也想完一首了,太平宴还未完。〔丑〕谁叫你想来?〔生〕大哥,俺是嫡亲女婿,没奈何禀一禀。〔丑进禀介〕禀老爷,那个嫡亲女婿没奈何禀见。〔外〕好打!〔丑出作恼,推生走介〕〔生〕“老丈人高宴未终,咱半子礼当恭候。”〔下〕〔旦、贴扮女乐上〕“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能歌舞。”营妓们叩头。

    【节节高】辕门箫鼓啾,阵云收。君恩可借淮扬寇?貂插首,玉垂腰,金佩肘。马敲金镫也秋风骤,展沙堤笑拂朝天袖。〔合〕但卷取江山献君王,看玉京迎驾把笙歌奏。〔生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想歌阑宴罢,小生饥困了。不免冲席而进。〔丑拦介〕饿鬼不羞?〔生恼介〕你是老爷跟马贱人,敢辱我乘龙贵媚?打不的你。〔生打丑介〕〔外问介〕军门外谁敢喧嚷?〔丑〕是早上嫡亲女婿叫做没奈何的,破衣、破帽、破褡袱、破雨伞,手里拿一幅破画儿,说他饿的荒了,要来冲席。但劝的都打,连打了九个半,则剩下小的这半个脸儿。〔外恼介〕可恶。本院自有禁约,何处寒酸,敢来胡赖?〔末、净〕此生委系乘龙,属官礼当攀凤。〔外〕一发中他计了。叫中军官暂时拿下那光棍。逢州换驿,递解到临安监候者。〔老旦扮中军官应介〕〔出缚生介〕〔生〕冤哉,我的妻呵!“因贪弄玉为秦赘,且戴儒冠学楚囚。”〔下〕〔外〕诸公不知。老夫因国难分张,心痛如割。又放着这等一个无名子来聒噪人,愈生伤感。〔末、净〕老夫人受有国恩,名标烈史。兰玉自有,不必虑怀。叫乐人进酒。

    【前腔】〔末、净〕江南好宦游。急难休,樽前且进平安酒。看福寿有,子女悠,夫人又。〔外〕径醉矣。〔旦、贴作扶介〕〔外泪介〕闪英雄泪渍盈盈袖,伤心不为悲秋瘦。〔合前〕〔外〕诸公请。

    【尾声】明日离亭一杯酒。〔末、净〕则无奈丹青圣主求。〔外笑介〕怕画的上麒麟人白首。

    〔外〕万里沙西寇已平,张乔

    〔末〕东归衔命见双旌。韩偓

    〔净〕塞鸿过尽残阳里,耿湋

    〔众〕淮水长怜似镜清。李绅

     第五十一出 榜下

    〔老旦、丑扮将军持瓜、锤上〕“凤舞龙飞作帝京,巍峨宫殿羽林兵。天门欲放传胪喜,江路新传奏凯声。”请了。圣驾升殿,在此祗候。

    【北点绛唇】〔外扮老枢密上〕整点朝纲,运筹边饷,山河壮。〔净扮苗舜宾上〕翰苑文章,显豁的升平象。请了,恭喜李全纳款,皆老枢密调度之功也。〔外〕正此引奏。前日先生看定状元试卷,蒙圣旨武偃文修,今其时矣。〔净〕正此题请。呀,一个老秀才走将来。好怪,好怪!〔末破衣巾捧表上〕“先师孔夫子,未得见周王。本朝圣天子,得睹我陈最良。”非小可也。〔见外、净介〕生员陈最良告揖。〔净惊介〕又是遗才告考么?〔末〕不敢,生员是这枢密老大人门下引奏的。〔外〕则这生员,是杜安抚叫他招安了李全,便中带有降表。故此引见。〔内响鼓,唱介〕奏事官上御道。〔外前跪,引末后跑、叩头介〕〔外〕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恭贺吾主,圣德天威。淮寇来降,金兵不动。有淮扬安抚臣杜宝,敬遣南安府学生员臣陈最良奏事,带有李全降表进呈。微臣不胜欢忭!〔内介〕杜宝招安李全一事,就着生员陈最良详奏。〔外〕万岁!〔起介〕〔末〕带表生员臣陈最良谨奏:

    【驻云飞】淮海维扬,万里江山气脉长。那安抚机谋壮,矫诏从宽荡。嗏,李贼快迎降,他表文封上。金主闻知,不敢兵南向。他则好看花到洛阳,咱取次擒胡到汴梁。〔内介〕奏事的午门候旨。〔末〕万岁!〔起介〕〔净跪介〕前廷试看详文字官臣苗舜宾谨奏:

    【前腔】殿策贤良,榜下诸生候久长。乱定人欢畅,文运天开放。嗏,文字已看详,胪传须唱。莫遣夔龙,久滞风云望。早是蟾宫桂有香,御酒封题菊半黄。〔内介〕午门外候旨。〔净〕万岁!〔起行介〕今当榜期,这些寒儒,却也候久。〔外笑介〕则这陈秀才夹带一篇海贼文字,到中得快。〔内介〕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朕闻李全贼平,金兵回避。甚喜,甚喜。此乃杜宝大功也。杜宝已前有旨,钦取回京。陈最良有奔走口舌之才,可充黄门奏事官,赐其冠带。其殿试进士,于中柳梦梅可以状元。金瓜仪从,杏苑赴宴。谢恩。”〔众呼“万岁”起介〕〔众扮杂取冠带上〕“黄门旧是黉门客,蓝袍新作紫袍仙。”〔末作挽冠服介〕二位老先生,告揖。〔外、净贺介〕恭喜,恭嘉。明日便借重新黄门唱榜了。〔末〕适间宣旨,状元柳梦梅何处人?〔净〕岭南人,此生遭际的奇异。〔外〕有甚奇异?〔净〕其日试卷看详已定,将次进呈。恰好此生午门外放声大哭,告收遗才。原来为搬家小到京迟误。学生权收他在附卷进呈,不想点中状元。〔外〕原来有此!〔末背想介〕听来敢便是那个、那个柳梦梅?他那有家小?是了,和老道姑做一家儿。〔回介〕不瞒老先生,这柳梦梅也和晚生有旧。〔外、净〕一发可喜可贺了。

    〔净〕榜题金字射朝晖,郑畋 〔外〕独奏边机出殿迟。王建

    〔末〕莫道官忙身老人,韩愈 〔合〕曾经卓立在丹墀。元稹

     第五十二出 索元

    【吴小四】〔净扮郭驼伞、包上〕天九万,路三千。月余程,抵半年。破虱装衣担压肩,压的头脐匾又圆,扢喇察龟儿爬上天。谢天,老驼到了临安。京城地面,好不繁华。则不知柳秀才去向,俺且往天街上瞧去。呀,一伙臭军踢秃秃走来,且向回避。正是:“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下〕

    【六幺令】〔老旦、丑扮军校旗、锣上〕朝门榜遍,怎生状元柳梦梅不见?又不是黄巢下第题诗讪。排门的问,刻期宣,再因循敢淹答了杏园公宴。〔老旦笑介〕好笑,好笑,大宋国一场怪事。你道差不差?中了状元干鳖煞。你道奇不奇?中了状元啰唣唏。你道兴不兴?中了状元胡厮踁。你道山不山?中了状元一道烟。天下人古怪,不像岭南人。你瞧这驾牌上,“钦点状元岭南柳梦梅,年二十七岁,身中材,面白色。”这等明明道着,却普天下找不出这人?敢家去哩,亡化哩,睡觉哩?则淹了琼林宴席面见。〔丑〕哥,人山人海,那里淘气去?俺们把一位带了儒中吃宴去。正身出来,算还他席面钱。〔老〕使不得,羽林卫宴老军替得,琼林宴进士替不得。他要杏苑题诗〔丑〕哥,看见几个状元题诗哩。依你说叫去。〔行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叫三次介〕〔老旦〕长安东西十二门,大街都无人应,小胡同叫去。〔丑〕这苏木胡同有个海南会馆。叫地方问去。〔叫介〕〔内应介〕老长官贵干?〔老旦、丑〕天大事,你在睡梦哩!听分付。

    【香柳娘】问新科状元,问新科状元。〔内〕何处人?〔众〕广南乡贯。〔内〕是何名姓?〔众〕柳梦梅面白无巴缱。〔内〕谁寻他来?〔众〕是当今驾传,是当今驾传。要得柳如烟,才开杏花宴。〔内〕俺这一带铺子都没有,则瓦市王大姐家歇着个番鬼。〔众〕这等,去,去,去。〔合〕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下〕〔集句〕〔贴扮妓上〕“残莺何事不知秋李后主?日日悲看水独流王昌龄。便从巴峡穿巫峡杜甫,错把杭州作汴州林升。”奴家王大姐是也。开个门户在此。天,一个孤老不见,几个长官撞的来。〔老旦、丑上〕王大姐喜哩。柳状元在你家。〔贴〕什么柳状元?〔众〕番鬼哩。〔贴〕不知道。〔众〕地方报哩。

    【前腔】笑花牵柳眠,笑花牵柳眠。〔贴〕昨日有个鸡,不着裤去了。〔众〕原来十分形现。敢柳遮花映做葫芦缠。有状元么?〔贴〕则有个状匾。〔丑〕房儿里状匾去。〔进房搜介〕〔众诨,贴走下介〕〔众〕找烟花状元,找烟花状元。热赶在谁边,毛臊打教遍。去罢。〔合前〕〔下〕

    【前腔】〔净拐杖上〕到长安日边,到长安日边。果然风宪,九街三市排场遍。柳相公呵,他行踪杳然,他行踪杳然。有了俏家缘,风声儿落谁店?少不的大道上行走。那柳梦梅也天!〔老旦、丑上〕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丑作锺跌净,净叫介〕跌死人,跌死人!〔丑作拿净介〕俺们叫柳梦梅,你也叫柳梦梅。则拿你官里去。〔净叩头介〕是了,梅花观的事发了。小的不知情。〔众笑介〕定说你知情!是他什么人?〔净〕听禀:老儿呵!

    【前腔】替他家种园,替他家种园,远来探看。〔众作忙〕可寻着他哩?〔净〕猛红尘透不出东君面。〔众〕你定然知他去向。〔净〕长官可怜,则听是他到南安,其余不知。〔众〕好笑,好笑!他到这临安应试,得中状元了。〔净惊喜介〕他中了状元,他中了状元!踏的菜园穿,攀花上林苑。长官,他中了状元,怕没处寻他!〔众〕便是哩。〔合前〕〔众〕也罢,饶你这老儿,协同寻他去。

    〔老〕一第由来是出身,郑谷

    〔丑〕五更风水失龙鳞。张曙

    〔净〕红尘望断长安陌,韦庄

    〔合〕只在他乡何处人?杜甫

     第五十三出 硬拷

    【风入松慢】〔生上〕无端雀角土牢中。是什么孔雀屏风?一杯水饭东床用,草床头绣褥芙蓉。天呵,系颈的是定昏店,赤绳羁凤;领解的是蓝桥驿,配递乘龙。〔集唐〕“梦到江南身旅羁方干,包羞忍耻是男儿杜牧。自家妻父犹如此孙元晏,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鬼,方知狱吏尊。”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生〕少有。〔丑〕入监油?〔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哥。〔末票未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丑、净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下〕

    【唐多令】〔外引众上〕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秋光长剑倚崆峒。归到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入掌银台护紫微李白。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长叹介〕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门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步步娇】〔外〕我有女无郎,早把他青年送。划口儿轻调哄。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你岭南,吾蜀中,牛马风遥,甚处里丝萝共?敢一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军民动。〔生〕你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宵,自家行止用不尽,定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一眼恢恢,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来。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外〕快招来。〔生〕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生〕有金碗呵,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冬。〔外〕都是那道姑。〔生〕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老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

    【江儿水】眼脑儿天生贼,心机使的凶。还不画花?〔生〕谁惯来。〔外〕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用。〔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你奸盗诈伪机谋中。〔生〕因令爱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虚头弄。〔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把他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外〕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众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我。〔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拼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为证。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侥侥犯】〔净〕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柳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你高吊起文章巨公,打桃枝受用。告过老公相,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原来是倚太山压卵欺鸾凤。〔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什么宫袍,扯了他!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骂敕封,早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女婿呵,拜门也似乘龙。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风。〔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来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来!

    【园林好】〔净众〕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窑中吕蒙。忒做作、前辈们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沽美酒】〔生笑介〕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陷缧绁中。我柳盗跖打地洞向鸳鸯冢。有日呵,把燮理阴阳问相公,要无语对春风。则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我呵,人雄气雄,老平章深躬浅躬,请状元升东转东。呀,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老平章请了,我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把一个有对付的玉洁冰清烈火烘。咱想有今日呵,越显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则要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懂。〔下〕〔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有如鬼,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谢。〔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认了罢。〔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外〕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

    〔末〕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

    〔外〕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

    〔末〕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

     第五十四出 闻喜

    【绕池游】〔贴上〕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辘轳情劫。咳,俺小姐为梦见书生,感病而亡,已经三年。老爷与老夫人,时时痛他孤魂无靠。谁知小姐到活活的跟着个穷秀才,寄居钱塘江上。母子重逢。真乃天上人间,怪怪奇奇,何事不有!今日小姐分付安排绣床,温习针指。小姐早来到也。

    【绕红楼】〔旦上〕秋过了平分日易斜,恨辞梁燕语周遮。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秋风吹冷破窗纱,夫婿扬州不到家。玉指泪弹江北草,金针闲刺岭南花。”春香,我同柳郎至此,即赴试闱。虎榜未开,扬州兵乱。我星夜赍发柳郎,打听爹娘消息。且喜老萱堂不意而逢,则老相公未知下落。想柳郎刻下可到,料今番榜上高题。须先剪下罗衣,衬其光彩。〔贴〕绣床停当,请自尊裁。〔旦裁衣介〕裁下了,便待缝将起来。〔缝介〕〔贴〕小姐,俺淡口儿闲嗑,你和柳郎梦里、阴司里,两下光景何如?

    【罗江怨】〔旦〕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贴〕还魂时像怎的?〔旦〕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贴〕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旦〕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前腔】〔贴〕你风姿恁惹邪,情肠害劣。小姐,你香魂逗出了梦儿蝶,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不道燕冢荒斜,再立起鸳鸯舍。则问你会书斋灯怎遮?送情怀酒怎赊?取喜时,也要那破头梢一泡血。〔旦〕蠢丫头,幽欢之时,彼此如梦,问他则甚!呀,奶奶来的恁忙也!

    【玩仙灯】〔老旦慌上〕人语闹吱嗻,听风声,似是女孩儿关节。儿,听见外厢喧嚷,新科状元是岭南柳梦梅。〔旦〕有这等事!

    【前腔】〔净忙走上〕旗影儿走龙蛇,甚宣差,教来近者!〔见介〕奶奶、小姐,驾上人来。俺看门去也!〔下〕

    【入赚】〔外、丑扮军校持黄旗上〕深巷门斜,抓不出状元门第也。这是了。〔敲门介〕〔老旦〕声息儿恁怔忡!把门儿偷瞥。〔启门,校冲开介〕〔老旦〕那衙门来的?〔校〕星飞不迭。你看这旗,看这旗影儿头势别。是黄门官把圣旨教传泄。〔老旦叫介〕儿,原来是传圣旨的。〔旦上〕斗胆相询,金榜何时揭?可有柳梦梅名字高头列?〔校〕他中了状元。〔旦〕真个中了状元?〔校〕则他中状元,急节里遭磨灭。〔旦惊介〕是怎生?〔校〕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扭回京把他做劫坟茔的贼决。〔老旦〕我儿,谢天谢地,老爷平安回京了。他那知世间有此重生之事。〔旦〕这却怎了?〔校〕正高吊起猛桃条细抽掣,被官里人抢去游街歇。〔旦〕恰好哩。〔校〕平章他势大,动本了。说劫坟之贼,不可以作状元。〔旦〕状元可也辨一本儿?〔校〕状元也有本。那平章奏他恶茶白赖把阴人窃。那状元呵,他说头带魁罡不受邪。便是万岁爷听了成痴呆。〔旦〕后来?〔校〕侥幸有个陈黄门,是平章爷的故人。奏准,要平章、状元和小姐三人,驾前勘对,方取圣裁。〔老旦〕呀,陈黄门是谁?〔校〕是陈最良,他说南安教授曾官舍。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朝班、通御谒。〔老旦〕一发诧异哩。〔校〕便是他着俺们来宣旨。分付你家一更梳洗,二鼓吃饭,三鼓穿衣,四更走动。到得五更三点彻,响玎当翠佩,那是朝时节。〔旦〕独自个怕人。〔校〕怕则么!平章宰相你亲爷,状元妻妾。俺去了。〔旦〕再说些去。〔校〕明朝金阙,讨你幅撞门红去了也。〔下〕〔旦〕娘,爹爹高升,柳郎高中。小旗儿报捷,又是平安贴。把神天叩谢,神天叩谢。

    【滴溜子】〔拜介〕当日的、当日的梅根柳叶,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果应梦、花园后折。甫能够迸到头,抢了捷。鬼趣里因缘,人间判贴。

    【前腔】〔老旦〕虽则是、虽则是希奇事业,可甚的、可甚的惊劳驾贴?他道你、是花妖害怯,看承的柳抱怀做花下劫。你那爹爹呵,没得个符儿再把花神召摄。

    【尾声】女儿,紧簪束扬尘舞蹈摇花颊。〔旦〕叫我奏个什么来?〔老旦〕有了你活人硬证无虚胁。〔旦〕少不的万岁君王听臣妾。〔净扮郭驼上〕“要问鼋鼍窟,还过乌鹊桥。”两日再寻个钱塘门不着。正好撞着老军,说知夫人下处。抖擞了进去。〔见介〕〔老旦〕你是谁?〔净〕状元家里的老驼,特来恭喜。〔旦〕辛苦,你可见状元么?〔净〕俺往平章府抢下了状元,要夫人去见朝也。

    〔老旦〕往事闲征梦欲分,韩溉

    〔旦〕今晨忽见下天门。张籍

    〔净〕分明为报精灵辈,僧贯休

    〔旦〕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

     第五十五出 圆驾

    〔净、丑扮将军持金瓜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万岁爷升朝,在此直殿。

    【北点绛唇】〔末上〕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回身拜介〕日影金阶,早唱道黄门拜。〔集唐〕“鸾凤旌旗拂晓陈韦元旦,传闻阙下降丝纶刘长卿。兴王会净妖氛气杜甫,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下官原是南安府饱学秀才。因柳梦梅发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径往扬州报知。平章念旧,着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不想平章回朝,恰遇柳生投见。当时拿下,递解临安府监候。却说柳生先曾撺过卷子,中了状元。找寻之间,恰好状元吊在杜府拷问。当被驾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门,抢了状元,上马而去,到也罢了。又听的说俺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在京。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一发恼激。央俺题奏一本,为诛除妖贼事。中间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杜老先生此奏,却是名正言顺。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返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奇。”老夫又恐怕真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传旨与他。五更朝见。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假真。”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

    【前腔】〔外、生幞头、袍、笏同上介〕〔外〕有恨妆排,无明耽带,真奇怪。〔生〕哑谜难猜,今上亲裁划。岳丈大人拜揖。〔外〕谁是你岳丈!〔生〕平章老先生拜揖。〔外〕谁和你平章?〔生笑介〕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外〕你罪人咬文哩。〔生〕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外〕俺有平李全大功,当得何罪?〔生〕朝廷不知,你那里平的个李全,则平的个“李半”。〔外〕怎生止平的个“李半”?〔生笑介〕你则哄的个杨妈妈退兵,怎哄的全!〔外恼作扯生介〕谁说?和你官里讲去。〔末作慌出见介〕午门之外,谁敢喧哗!〔见介〕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状元。放手,放手。〔外放生介〕〔末〕状元何事激恼了老平章?〔外〕他骂俺罪人,俺得何罪?〔生〕你说无罪,便是处分令爱一事,也有三大罪。〔外〕那三罪?〔生〕太守纵女游春,一罪。〔外〕是了。〔生〕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外〕罢了。〔生〕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三大罪?〔末笑介〕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生〕黄门大人,与学生有何面分?〔末笑介〕状元不知,尊夫人请俺上学来。〔生〕敢是鬼请先生?〔末〕状元忘旧了。〔生认介〕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斋长?〔末〕惶恐,惶恐。〔生〕呀,先生,俺于你分上不薄,如何妄报俺为贼?做门馆报事不真;则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末笑〕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内唱礼介〕奏事官齐班。〔外、生同进叩头介〕〔外〕臣杜宝见。〔生〕臣柳梦梅见。〔末〕平身。〔外、生立左右介〕〔旦上〕“丽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黄钟北醉花阴】平铺著金殿琉璃翠鸳瓦,响鸣梢半天儿刮剌。〔净、丑喝介〕甚的妇人冲上御阶?拿了!〔旦惊介〕似这般狰狞汉,叫喳喳。在阎浮殿见了些青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末〕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么?〔旦〕来的黄门官像陈教授,叫他一声:“陈师父,陈师父!”〔末应介〕是也。〔旦〕陈师父喜哩!〔末〕学生,你做鬼,怕不惊驾?〔旦〕噤声。再休提探花鬼乔作衙,则说状元妻来面驾。〔净、丑下〕〔内〕奏事人扬尘舞蹈。〔旦作舞蹈、呼“万岁,万岁”介〕〔内〕平身。〔旦起〕〔内〕听旨:杜丽娘是真是假,放着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生觑旦作悲介〕俺的丽娘妻也。〔外觑旦,作恼介〕鬼乜些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作回身跪奏介〕臣杜宝谨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听启:

    【南画眉序】臣女没年多,道理阴阳岂重活?愿吾皇向金阶一打,立见妖魔。〔生作泣〕好狠心的父亲!〔跪奏介〕他做五雷般严父的规模,则待要一下里把声名煞抹。〔起介〕〔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内〕听旨: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黄门官,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末应,同旦对镜介〕女学生是人是鬼?

    【北喜迁莺】〔旦〕人和鬼教怎生酬答?形和影现托着面菱花〔末〕镜无改面,委系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行看影介〕〔旦〕波查。花阴这答,一般儿莲步回莺印浅沙。〔末奏〕杜丽娘有踪有影,的系人身。〔内〕听旨: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旦〕万岁!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悲介〕哎哟,凄惶煞!这底是前亡后化,抵多少阴错阳差。〔内〕听旨: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因何预名梦梅?〔生打躬呼“万岁”介〕

    【南画眉序】臣南海泛丝萝,梦向娇姿折梅萼。果登程取试,养病南柯。因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游其后苑,拾得丽娘春容。因而感此真魂,成其人道。〔外跪介〕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之女也。谕臣女呵,便死葬向水口廉贞,肯和生人做山头撮合!〔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内〕听旨: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旦泣介〕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北出队子】真乃是无媒而嫁。〔外〕谁保亲?〔旦〕保亲的是母丧门。〔外〕送亲的?〔旦〕送亲的是女夜叉。〔外〕这等胡为!〔生〕这是阴阳配合正理。〔外〕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生〕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旦〕噤声。眼前活立着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到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则你这辣生生回阳附子较争些,为什么翠呆呆下气的槟榔俊煞了他?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指鬼门〕现放着实丕丕贝母开谈亲阿妈。〔老旦上〕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老身踹入正阳门叫冤去也。〔进见跪伏介〕万岁爷,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外、末惊介〕那里来的?真个是俺夫人哩。〔外跪介〕臣杜宝启,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起介〕〔生〕这个婆婆,是不曾认的他。〔内〕听旨: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老旦〕万岁!〔起介〕

    【南滴溜子】〔老旦〕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到钱塘夜过,黑撞着丽娘儿魂似脱。少不的子母肝肠,死同生活。〔内〕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则他阴司三载,多有因果之事。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臻的,可有的发付他?从直奏来。〔旦〕这话不题罢了,提起都有。〔末〕女学生,“子不语怪”。比如阳世府部州县,尚然磨刷卷宗,他那里有甚会案处!

    【北刮地风】〔旦〕呀,那阴司一桩桩文簿查,使不着你猾律拿喳。是君王有半副迎魂驾,臣和宰玉锁金枷。〔末〕女学生,没对证。似这般说,秦桧老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的?〔旦〕也知道些。说他的受用呵,那秦太师他一进门,忒楞楞的黑心捶敢捣了千下,浙另另的紫筋肝剁作三花。〔众惊介〕为甚剁作三花?〔旦〕道他一花儿为大宋,一花为金朝,一花儿为长舌妻。〔末〕这等长舌夫人有何受用?〔旦〕若说秦夫人的受用,一到了阴司,挦去了凤冠霞帔,赤体精光。跳出个牛头夜叉,只一对七八寸长指驱儿,轻轻的把那撇道儿揢,长舌揸。〔末〕为甚?〔旦〕听的是东窗事发。〔外〕鬼说也。且问你,鬼乜邪,人间私奔,自有条法。阴司可有?〔旦〕有的是。柳梦梅七十条,爹爹发落过了,女儿阴司收赎。桃条打,罪名加,做尊官勾管了帘下。则道是没真场风流罪过些。有什么饶不过这娇滴滴的女孩家。〔内〕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重生无疑。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众呼“万岁”行介〕〔老旦〕恭喜相公高转了。〔外〕怎想夫人无恙!〔旦哭介〕我的爹呵!〔外不理介〕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末笑介〕是踢斗鬼。〔老旦喜介〕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二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生揖介〕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旦〕官人恭喜,贺喜。〔生〕谁报你来?〔旦〕到得陈师父传旨来。〔生〕受你老子的气也。〔末〕状元,认了丈人翁罢。〔生〕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末〕状元,听俺分劝一言。

    【南滴滴金】你夫妻赶著了轮回磨,便君王使的个随风柁,那平章怕不做赔钱货。到不如娘共女,翁和婿,明交割。〔生〕老黄门,俺是个贼犯。〔末笑介〕你得便宜人,偏会撒科。则道你偷天把桂影那,不争多先偷了地窟里花枝朵。〔旦欢介〕陈师父,你不教俺后花园游去,怎看上这攀桂客来?〔外〕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什么来!

    【北四门子】〔旦笑介〕是看上他戴乌纱象简朝衣挂,笑、笑、笑,笑的来眼媚花。爹娘,人间白日里高结采楼,招不出个官婿。你女儿睡梦里、鬼窟里选着个状元郎,还说门当户对!则你个杜杜陵惯把女孩儿吓,那柳柳州他可也门户风华。爹爹,认了女孩儿罢。〔外〕离异了柳梦梅,回去认你。〔旦〕叫俺回杜家,讪了柳衙。便作你杜鹃花,也叫不转子规红泪洒。〔哭介〕哎哟,见了俺前生的爹,即世嬷,颠不剌俏魂灵立化。〔旦作闷倒介〕〔外惊介〕俺的丽娘儿!〔末作望介〕怎那老道姑来也?连春香也活在?好笑,好笑!我在贼营里瞧甚来?

    【南鲍老催】〔净扮石姑同贴上〕官前定夺,官前定夺。〔打望介〕原来一众官员此。怎的起状元、小姐嘴骨都站一边?〔净〕眼见他乔公案断的错,听了那乔教学的嘴儿嗑。〔末〕春香紧弟也来了。这姑姑是贼。〔净〕啐,陈教化,谁是贼?你报老夫人死哩,春香死哩!做的个纸棺材,舌锹拨。〔向生介〕柳相公喜也。〔生〕姑姑喜也。这丫头那里见俺来?〔贴〕你和小姐牡丹亭做梦时有俺在。〔生〕好活人活证。〔净、贴〕鬼团圆不想到真和合,鬼揶揄不想做人生活。老相公,你便是鬼三台,费评跋。〔净、贴并下〕〔末〕朝门之下,人钦鬼伏之所,谁敢不从!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成其大事。〔且作笑劝生介〕柳郎,拜了丈人罢!〔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旦〕呀呀呀,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点着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生〕几百个桃条!〔旦〕拜、拜、拜,拜荆条曾下马。〔扯外介〕〔旦〕扯、扯、扯,做泰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点黄钱聘了咱。俺、俺、俺,逗寒食吃了他茶。〔指末介〕你、你、你,待求官、报信则把口皮喳。〔指生介〕是是是,是他椁湔除罢。〔指外介〕爹爹爹,你可也骂够了咱这鬼乜邪。〔丑扮韩子才冠带捧诏上〕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叩头谢恩。〔丑见介〕状元恭喜了。〔生〕呀,是韩子才兄。何以得此?〔丑〕自别了尊兄,蒙本府起送先儒之后,到京考中鸿胪之职,故此得会。〔生〕一发奇异了。〔末〕原来韩老先也是旧朋友。〔行介〕

    【南双声子】〔众〕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

    【北尾】〔生〕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旦〕亏杀你南枝挨暖俺北枝花。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

    杜陵寒食草青青,韦应物

    羯鼓声高众乐停。李商隐

    更恨香魂不相遇,郑琼罗

    春肠遥断牡丹亭。白居易

    千愁万恨过花时,僧无则

    人去人来酒一卮。元稹

    唱尽新词欢不见,刘禹锡

    数声啼鸟上花枝。韦庄

  • 乔伊斯《尤利西斯》15-18

    第十五章 1

    通向红灯区的马博特街口。路面未铺卵石,骨骼般的电车岔道伸向远方,沿线是像鬼火似的红绿信号灯和危险信号机。一排排简陋的房屋半敞着门。偶有灯火朦朦胧胧地映出彩虹般的扇形光环。一群矮小的男男女女围着停在这里的拉白奥蒂的平底船型冰淇淋车[1] ,争争吵吵。他们抓取夹有煤炭色[2]和紫铜色冰淇淋的薄脆饼。这些孩子们边嘬着,边缓缓地散去。平底车高高抬起鸡冠形天鹅头,穿过灯台下的黑暗前进,依稀浮现出蓝白两色。回荡着口哨的相互呼应声。)

    呼声

    等一等,亲爱的。我跟你一道去。

    应答

    到马棚后面来。

    (一个又聋又哑的白痴鼓着金鱼眼,松弛的嘴巴淌着口水,因患舞踏病浑身发颤,趔趔趄趄地走过。孩子们手拉着手,把他圈在中间。)

    孩子们

    左撇子!敬礼!

    白痴

    (举起麻痹的左臂,发出咯咯声)金立!

    孩子们

    老爷儿哪儿去啦?

    白痴

    (结结巴巴地)施边儿。[3]

    (他们放开了他。他打着趔趄往前走。一个侏儒女子在两道栏杆之间吊根绳子,坐在上面打秋千,口中数着数。一个男子趴在垃圾箱上,用胳膊和帽子掩着脸,移动一下[4],呻吟,咯吱咯吱地磨牙齿,接着又打起呼噜。台阶上,一个到处掏垃圾的侏儒,蹲下身去,把一袋破布烂骨扛到肩上。一个老妪手执一盏满是油烟的煤油灯站在一旁,将她那最后一只瓶子塞进他的口袋。男子扛起猎物,将鸭舌帽拽歪,一声不响地蹒跚而去。老妪摇晃着灯,也回到自己的窝。一个罗圈腿娃娃手里拿着纸做的羽毛球,蹲在门口,跟在她后面使劲地横爬着,并抓住她的裙子往上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工双手握住地窖子前的栅栏,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踱着。拐角处,两个披着短斗篷的夜班巡警,手按着装警棍的皮套,朦朦胧胧中身影显得高大无比。一只盘子打碎了,一个女人尖声嚷叫,接着是娃娃的啼哭声。男人厉声咒骂,嘟嘟囔囔,随后沉默下来。几个人影晃来晃去,忽而潜藏起来,忽而又从破房子里窥伺。一间点燃着嵌在瓶口里的蜡烛的屋中,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正替一个长着瘰疠的娃娃梳理着其乱如麻的头发。从一条巷子里传出西茜·卡弗里那依然很年轻的高亢歌声。)

    西茜·卡弗里

    我把它给了摩莉,

    因为她无忧无虑,

    把鸭腿儿给了她,

    把鸭腿儿给了她。

    (士兵卡尔和士兵康普顿[5],腋下紧紧夹着短棍,摇摇晃晃地走着,向右转,一起放屁。从巷子里传出男人们的一阵朗笑声。一个悍妇嗄声恶言还击。)

    悍妇

    天打雷霹的,毛屁股蛋儿。卡文妞儿,加油儿。

    西茜·卡弗里

    我运气好着呢。卡文、库特黑尔和贝尔士尔贝特[6] 。(唱)

    我把它给了内莉,

    让她戳到肚皮里,

    把鸭腿儿给了她,

    把鸭腿儿给了她。

    (士兵卡尔和士兵康普顿转过身来反唇相讥。他们的军服在灯光映照下鲜艳如血色,凹陷的黑军帽扣在剪得短短的金黄色头发上。斯蒂芬·迪达勒斯和林奇穿过人群,同英国兵擦身而过。)

    士兵康普顿

    (晃动手指)给牧师[7] 让路。

    士兵·卡尔

    (转过身来招呼)哦,牧师!

    西茜·卡弗里

    (嗓音越来越高)

    她拿到了鸭腿儿。

    不知放在哪儿啦,

    把鸭腿儿给了她。

    (斯蒂芬左手抡着梣木手杖,快活地唱着复活节“将祭文”。林奇陪伴着她,将骑手帽低低地拉到额下,皱起眉头,面上泛着不悦的冷笑。)

    斯蒂芬

    我瞧见殿堂右手喷出一股水。哈利路亚。

    (一个上了年纪的妓院老鸨从门口龇出饥饿的龅牙。)

    老鸨

    (嗓音嘶哑地低声说)嘘!过来呀,我告诉你。里面有个黄花姑娘哩。嘘!

    斯蒂芬

    (略提高嗓音)凡是挨近水的人。

    老鸨

    (在他们背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三一学院的医科学生。输卵管咋啦?尽管长了根鸡巴,可一个子儿也不称。

    (伊迪·博德曼吸吮着鼻涕,跟伯莎·萨波尔蜷缩在一

    起。此刻拉过披肩掩住鼻孔。)

    伊迪·博德曼

    (骂骂咧咧地)接着,那家伙说:“我瞧见你在弗思富尔广场跟你那个戴睡帽的浪荡汉——铁道涂油工一道鬼混啦。”“你瞧见了又怎么样?”我说。“你这是多管闲事,”我说。“你从来也没见我跟一个有老婆的山地人勾搭过!”我说。瞧她那副德性!一个告密者!顽固得像头骡子!她自己才同时跟两个男人一道溜达呢:火车司机基尔布赖德和一等兵奥利芬特。

    斯蒂芬

    (得意洋洋地)个个都得到拯救。[8]

    (他胡乱木手杖,瓦斯灯的晕轮便抖动起来,那光撒遍世界。一只到处觅食的白色褐斑长毛垂耳狗吼叫着,跟在他后面。林奇踢了它一脚,把它吓跑了。)

    林奇

    还有呢?

    斯蒂芬

    (回头望了望)因此,将成为人类共同语言的,乃是手势,而并非音乐或气味。这种传达手段所明确显示的不是通常的意义,而是生命第一原理,结构性的节奏。

    林奇

    黄色哲学的言语宗教学。梅克伦堡街[ 9] 的形而上学!

    斯蒂芬

    莎士比亚就受尽了悍妇的折磨,苏格拉底也怕老婆。就连那位绝顶聪明的斯塔基莱特人[10]都被一个荡妇套上嚼子和笼头,骑来骑去。

    林奇

    哎!

    斯蒂芬

    不管怎样,谁需要打两次手势来比划面包和瓮呢?在莪默的诗里,这个动作就表示面包和酒瓮。[11]替我拿着手杖。

    林奇

    让你的黄手杖见鬼去吧。咱们到哪儿去呀?

    斯蒂芬

    好色的山猫[12],咱们找无情的美女乔治娜·约翰逊[13]去,走向年少时曾赐与我欢乐的女神。[14]

    (斯蒂芬把梣木手杖塞给林奇,缓缓摊开双手,头朝后仰。在距胸部一拃的地方手心向下,十指尖交叉,若即若离。左手举得略高。)

    林奇

    哪个是面包瓮[15]?简直不中用。究竟是瓮还是海关,你来说明吧。喏,接住你的拐棍儿,走吧。

    (他们走过去。汤米·卡弗里爬行到一根瓦斯灯杆跟前,紧紧抱住它,使劲爬上去。接着又从顶上前蹬后踹地哧溜下来。杰基·卡弗里也抱住灯杆要往上爬。一个壮工歪倚着灯杆。双胞胎摸着黑仓皇逃走。工人晃晃悠悠地用食指按住鼻翼的一边,从另一边鼻孔里擤出长长的一条鼻涕。壮工挑着忽明忽暗的号灯,从人丛中脚步蹒跚地踱去。

    (河雾宛若一条条的蛇一般徐徐蠕动过来。从阴沟、裂缝、污水坑和粪堆,向四面八方发散出污浊的臭气。南面,在朝海洋流去的河水那边,有红光跳跃着。壮工拨开人群,朝着电车轨道侧线趔趔趄趄地走去。远处,布卢姆出现在铁桥下的彼端,面庞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正往侧兜里塞面包和巧克力。隔着吉伦理发店的窗户可以瞥见一帧综合照片[ 16] ,映出纳尔逊的潇洒英姿。映在旁边那凹面镜里的是害着相思病、憔悴不堪、阴郁忧伤的布——卢——姆。严峻的格拉顿从正面逼视着他——身为布卢姆的布卢姆。骠悍的威灵顿瞪着双目,吓得他赶紧走过去,然而映在凸面镜里那小猪眼睛肥下巴胖脸蛋儿、快快活活的波尔迪,逗乐的笨蛋,笑嘻嘻的,却丝毫也没让他受惊。

    (布卢姆走到安东尼奥·拉白奥蒂的门口时停下脚步。在亮晃晃的弧光灯下淌着汗。他消失了一下,俄而又重新出现,匆匆赶路。)

    布卢姆

    鱼配土豆,哎,真够呛!

    (他消失在正往下撂百叶窗的奥尔豪森猪肉店里。少顷,呼哧呼哧的布——卢——姆,气喘吁吁的波尔迪,又从百叶窗底下钻出来。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包儿。一包是温吞吞的猪脚,另一包是冷羊蹄,上面撒着整粒的胡椒。他喘着气,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然后歪起身子,用一个包儿顶住肋骨,呻吟着。)

    布卢姆

    小肚子疼得慌。我何必这么跑呢?

    (他小心翼翼地呼吸,慢慢腾腾地朝着点了灯的岔道走去。红灯又跳跃了。)

    布卢姆

    那是什么?是信号灯吗?是探照灯哩。

    (他站在科马克那家店的拐角处,观望着。)

    布卢姆

    是北极光[17],还是炼钢厂?啊,当然是消防队喽。不管怎样,是南边。好大一片火焰。说不定是他[18]的房子哩。贝格尔灌木[ 19] 。我们家不要紧。(他愉快地哼唱。)伦敦着火啦,伦敦着火啦![ 20] 着火啦;着火啦!(他瞥见壮工在塔尔博街另一头拨开人群穿行。)我会跟他失散的。跑!快点儿。不如从这儿穿过去。

    (他一个箭步蹿过马路。顽童们喊叫。)

    顽童们

    当心点儿,大爷!

    (两个骑车人,点燃的纸灯晃悠着,丁零零地响着铃,像游泳般地擦身而过。)

    铃铛

    丁零零,丁零零。

    布卢姆

    (脚上抽筋,直挺挺的站着)噢!

    (他四下里望望,猛地朝前一蹿。穿过朦朦上升的雾,一辆龙头撒沙车[21]谨慎地驶来。它眨巴着巨大的前灯,沉甸甸地朝他压将过来。车顶的触轮嘶嘶地摩擦着电线。驾驶员当当地踩着脚钟。)

    警钟

    当当布啦吧喀布啦德吧咯布卢。

    (制动器猛烈地嘎嘎响。布卢姆举起那只像警察般戴着白手套的手,双腿僵直地跌跌撞撞跳离路轨。长着狮子鼻的电车司机猛地栽到驾驶盘上。他一边滑也似的驶过去,一边从轮锁与销子上面叫喊。)

    司机

    嘿,你这屎裤子,打算耍帽子把戏[22]吗?

    (布卢姆灵巧地跳到边石上,又停下脚步。他伸出一只拿着包包的手,从脸蛋儿上抹掉溅上去的泥点子。)

    布卢姆

    原来是禁止通行。好险哪,然而这下子疼痛倒是消了,又得重新练练桑道操[23]了。俯卧撑。还得加入交通事故保险才行。天主保佑。(他摸了摸裤兜。)可怜的妈妈的身符。鞋后跟动不动就被轨道卡住,鞋带又容易被车轮勾住。有一天在利奥纳德街的拐角那儿、,警察局的囚车把我一只鞋刮走了。第三回就灵验了。用鞋耍把戏。司机真蛮横。我本该举报他。他们太紧张了,所以弄得神经过敏。今天早晨我瞧马车里那个女人时,跟我捣乱的,兴许就是这个家伙。同一类的美人儿。不管怎么说,他的动作够敏捷的哩。腿脚不灵便了。用打趣的口吻说真心话。在莱德小巷,抽筋抽得好厉害。我大概是食物中毒吧。幸运的征兆。怎么回事呢?那也许是私宰的牛。牲口身上打着烙印。(他闭一会儿眼睛。)头有点儿发晕。每月都闹一次,要么就是另外那档子事的反应。脑袋瓜儿晕晕忽忽的。那种疲倦的感觉。我已经吃不消啦。

    噢!

    (一个不祥的人影交叉着腿,倚着奥贝恩[24]的墙。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仿佛注射了发黑的水银。那人影从一顶墨西哥阔帽底下,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他。)

    布卢姆

    晚上好,怀特小姐。这是什么街呀?[25]

    人影

    (面无表情地举起胳膊作为信号)口令。马博特街[26]。

    布卢姆

    哈哈。谢谢。世界语。再见。[27](他喃喃地说)是那个爱打.99lib.架的家伙派来的盖尔语联盟的密探。

    (他向前迈步。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拾破烂的拦住他的去路。他朝左边走,拾破烂的也朝左拐。)

    布卢姆

    劳驾。

    (他朝右边跳去,拾破烂的也朝右跳。)

    布卢姆

    劳驾。

    (他转了个弯,侧身而行,躲到一旁,悄悄地溜过去往前走。

    布卢姆

    一直靠右边、右边、右边走。旅行俱乐部在斯蒂普阿塞德竖起了路标,是谁带来这项公共福利的呢?是由于我迷了路,给《爱尔兰骑车人》的读者来信栏写了封信,题目是《在最黑暗的斯蒂普阿塞德》。靠、靠、靠右边走。半夜里捡着破烂和骨头。更像是买卖贼赃哩。杀人凶手首先会到这种地方来,以便洗涤尘世间的罪恶。

    (杰基·卡弗里被汤米·卡弗里追逐着奔来,同布卢姆撞个满怀。)

    布卢姆

    噢!

    (吓了一跳,大腿发软,停了下来。汤米和杰基就在那儿,当场失去踪影。布卢姆双手持包,轻拍着怀表袋,装笔记本的裤兜,装皮夹子的裤兜,那本《偷情的快乐》、土豆和香皂。)

    布卢姆

    可得当心扒手。小偷儿惯耍的花招:撞你一下,顺手就摸走你的包。

    (一只能叼回猎物的狼狗,鼻子贴地嗅着,踱了过来。一个仰卧着的人影打了个喷嚏。出现了一个弯腰驼背、留着胡子的人。他身着锡安的长老所穿的那种长袍,头戴有着深红流苏的吸烟帽。玳瑁框眼镜一直耷拉到鼻翼上。鼻歪嘴斜的脸上是一道道黄色毒药的斑痕。)

    鲁道尔夫

    今天你是第二次浪费半克朗银市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决不可跟那帮异教徒醉鬼们混在一起。瞧,你就是攒不住钱。

    布卢姆

    (将猪脚和羊蹄藏在背后,垂头丧气地抚摩着温吞吞的和冰冷的脚肉和蹄肉。)是的,我明白,爹。[28]

    鲁道尔夫

    你在这儿干些什么名堂啊?你没有灵魂吗?(他伸出虚弱的秃鹫爪子,抚摩着布卢姆那沉默的脸。)你不是我儿子利奥波德吗?不是利奥波德的孙子吗?你不是我那亲爱的儿子利奥波德吗?就是那个离开父亲的家,也离开祖先亚伯拉罕和雅各的上帝的利奥波德吗?

    布卢姆

    (惶恐地)大概是的,父亲。莫森索尔[ 29] 。这就是他的下场。

    鲁道尔夫

    (严厉地)那天晚上,你把宝贵的金钱挥霍了一通,喝得烂醉如泥,被他们护送回家。那帮流浪汉究竟是你的一些什么人?

    布卢姆

    (身着年轻人穿的一套时髦的蓝色牛津服装,白色窄肩背心,头戴褐色登山帽。怀里是一块绅士用的纯银沃特伯里牌转柄表,佩着一条缀有图章的艾伯特双饰链[30]。半边身子满是厚厚一层泥巴。)是越野赛跑的选手,父亲。我就那么一回。

    鲁道尔夫

    一回!从头到脚都是泥。手上还划破了个口子。会患破伤风的。他们会要你命的,充满生气的利奥波德。对那帮家伙你可得当心啊。

    布卢姆

    (懦弱地)他们问我敢不敢比比短跑。道路上净是泥,我跌了一跤。

    鲁道尔夫

    (轻蔑地)不务正业的异教徒。[31]你那可怜的母亲要是看见了该怎么说!

    布卢姆

    妈妈!

    艾琳·布卢姆

    (她手里斜端着蜡台,出现在楼梯栏杆上端。头戴哑剧中贵妇人戴的那种下巴上系带子的头巾式软帽,身穿寡妇吐安基[32]那种有衬架和腰垫的裙子;衬衫钮扣钉在背后,袖子是羊脚型的;戴着灰色露指长手套,配以有浮雕的玉石胸针。盘成辫子的头发用绉网罩起。她吃惊地尖声嚷叫。)噢,神圣的救世主,这孩子给糟践成什么样子啦!快给我嗅盐[33]。(她撩起一道裙褶,在那铅灰色条纹衬裙的兜儿里摸索。从兜儿里掉出一只小药瓶、一枚“天主羔羊”[34]、一只干瘪的土豆和一个赛璐璐玩偶。)圣母圣心啊,你到底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布卢姆嗫嚅着,两眼垂下,开始把那两个包儿往鼓鼓囊囊的兜儿里塞,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声音

    (尖锐地)波尔迪!

    布卢姆

    谁呀?(他急忙弯下腰去,笨拙地搪开什么人打过来的一拳。)有何贵干?

    (他抬头看。眼前出现了一位亭亭玉立、身着土耳其装束的美女,旁边是几棵枣椰树的蜃景。丰腴的曲线将她那猩红色长裤与短上衣撑得鼓鼓的,开叉儿处露出金色衬里。她系着一条宽幅黄色腰带,脸上蒙着白色——夜间变为紫罗兰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黑亮的头发。)

    布卢姆

    摩莉!

    玛莉恩

    什么呀?亲爱的,打今儿起,你招呼我的时候,就叫我玛莉恩太太吧。(用挖苦口吻)可怜的小丈夫,叫你等了这么半天,脚都冰凉了吧?

    布卢姆

    (调换了一下双脚的位置)不,不,一点儿都不。(他极其激动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吞进空气。有多少话想问,有多少希望,为她的晚餐备下的猪脚,要告诉她的事,解释,欲望,简直着迷了。一枚硬币在她前额上闪烁着。她脚上戴着几枚宝石趾环。踝部戴着纤细的脚镣。她身旁是一只骆驼,缠着塔楼状头巾,伫候着。那上下跳动着的驼桥[35],垂下一道有着无数阶磴的绸梯。骆驼不大情愿地摆动着它那臀部,慢慢腾腾地凑过来:她猛揍了一下它的屁股,包金的手镯玎玲玲响着,愠怒地用摩尔话骂他:)

    玛莉恩

    女性的小天堂![36]

    (骆驼举起一只前脚,从树上摘下一枚大芒果,将它夹在偶蹄间,献给女主人。然后它眨巴着眼睛,扬起脖子,耷拉下脑袋,咕哝着,挣扎着跪下。布卢姆像做蛙跳游戏般地弯下腰去。)

    布卢姆

    我可以给你……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你的经纪人……玛莉恩太太……假若你……

    玛莉恩

    那么,你注意到什么变化了吗?(双手徐徐地抚摩饰着珠宝的三角胸衣,眼中逐渐显出友善的揶揄神色。)哦,波尔迪,波尔迪,你依然是个老古板!去见见世面,到广阔的天地中去[37]开开眼界吧。

    布卢姆

    我正要折回去取那加了香橙花液的白蜡洗剂呢。每逢星期四,铺子总要提前打烊。可是,明天早晨我首先要办的就是这事儿。(他把身上的几个兜儿都拍了拍。)浮游肾。哎!

    (他指指南边,又指指东边。一块洁净、崭新的柠檬肥皂发散出光与芳香,冉冉升起。)

    肥皂

    布卢姆和我,是般配的一对。

    他拭亮地球,我擦光天空。

    (药剂师斯威尼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出现在太阳牌肥皂的圆盘上。)

    斯威尼

    您哪,三先令一便士。

    布卢姆

    好的。是为我老婆买的。玛莉恩太太。特制的。

    玛莉恩

    (柔声)波尔迪!

    布卢姆

    哦,太太?

    玛莉恩

    你的心跳得快些了吗?[38]

    (她面泛轻蔑神色款款踱开,嘴里哼着《唐乔万尼》中的二重唱。她身材丰满得像只娇养着的胸脯鼓鼓的鸽子。)

    布卢姆

    关于“沃利奥”[39],你有把握吗?我指的是发音……

    (他尾随于后,四处嗅着的狼狗又跟踪着他。上了年纪的老鸨拽住他的袖子。她下巴上的那颗黑痣上长的毛闪闪发光。)

    老鸨

    一个处女十先令。黄花姑娘哩,从来没有人碰过。才十五岁。家里除了她那烂醉的爹,啥人也没有。

    (她伸手指了指。布赖迪·凯利[40]被雨淋得精湿,站在她那黑洞洞的魔窟裂缝里。)

    布赖迪

    哈奇街。你心目中有好的吗?

    (她尖口叫一声。唿扇着蝙蝠般的披肩,撒腿就跑。一个粗壮的暴徒脚蹬长靴,跨着大步追赶着。他在台阶那儿磕绊了一下,站稳了,纵身一跳,消失在黑暗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尖笑声,越来越低微了。)

    老鸨

    (她那狼一般的眼睛贼亮贼亮的)那位老爷找乐子去啦。在妓馆里可弄不到黄花闺女。十先令。可要是整宵泡在这儿,会给便衣警察撞上的。六十六号巡警可真是个狗养的。

    (格蒂·麦克道维尔斜瞅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一面送秋波,一面从背后抽出血迹斑斑的布片,卖弄风情地拿给他看。)

    格蒂

    我把在世上的全部财产你和你[41]。(她喃喃地说)是你干的。我恨你。

    布卢姆

    我?什么时候?你作梦哪,我从来没见过你。

    老鸨

    你这骗子,放开老爷。还给老爷写什么满纸瞎话的信。满街拉客卖淫。像你这么个荡妇,就欠你妈没把你捆在床柱子上,用皮带抽你一顿。

    格蒂

    (对布卢姆)我那衬裤的秘密,你统统瞧见了。(她哽咽着,爱抚他的袖子。)你这个下流的有妇之夫!正因为你对我干了那档子事,我爱你。

    (她跛着脚溜走了。布林太太身穿有着松垮垮的褶裥口袋的起绒粗呢男大氅,伫立在人行道上。她那双调皮的眼睛睁得老大,笑咪咪地龇着食草动物般的龅牙。)

    布林太太

    这位先生是……

    布卢姆

    (庄重地咳嗽着)太太,我荣幸地收到了您本月十六日的大函……

    布林太太

    布卢姆先生!你竟跑到这罪恶的魔窟来啦!这下狐狸尾巴可给我抓住啦!你这个流氓!

    布卢姆

    (着了慌)别那么大声喊我的名字。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人啦?可别出卖我。隔墙有耳嘛。你好吗?好久不见啦。你看上去挺好。可不是嘛。这月气候真好。黑色能够折射光。从这儿抄近路就到家啦。这一带蛮有趣。拯救沦落的风尘女子。玛达琳济良所。我是秘书……

    布林太太

    (翘起一个指头)喏,别瞎扯啦!我知道有人不喜欢这样。哦,等我见了摩莉再说!(狡黠地)你最好马上如实招来,否则就会大难临头!

    布卢姆

    (回头看看)她时常念叨要来见识见识哩。逛逛这花街柳巷。喏,异国情调嘛。她说要是有钱,还想雇上几名穿号衣的黑皮肤仆役呢。就像黑兽奥瑟罗那样的。[42]尤金·斯特拉顿[43]。连利弗莫尔黑脸合唱团[44]的打拍员和巧辩演员[45]都行。还有博赫弟兄[46]。只要是黑的,连扫烟囱的都成。

    (化装成黑脸的汤姆和萨姆,博赫跳了出来,身穿雪白帆布上衣,猩红短袜,浆洗得硬梆梆的萨姆勃[47]高领,扣眼儿里插着大朵的鲜红紫苑花。肩上各挂着一把五弦琴[48]。黑人特有的浅黑小手嘣嘣地拨弄着琴弦。一双白色卡菲尔[49]那样的眼睛和一嘴暴牙闪闪发光。他们脚蹬粗陋的木靴,咯噔咯噔地跳着喧嚣、急促的双人舞。拨弦,歌唱,忽而背对背,忽而脚尖挨后跟,忽而又后跟挨脚尖。用黑人的厚嘴唇吱吱咂咂地鼓噪助威。)

    汤姆与萨姆

    有人和迪娜一道在家里,

    有人呆在家里,我知道的,

    有人和迪娜一道在家里,

    弹奏那把古老的五弦琴[50 ] 。

    (他们猛地摘掉黑人面具,露出那淳朴的娃娃脸。然后哧哧窃笑,哈哈大笑,咚咚、当当地奏着琴,跳着步态舞,扬长而去。)

    布卢姆

    (面泛着酸溜溜甜蜜蜜的微笑)要是你有兴致的话,咱俩何妨也厮混一阵?也许你肯让我拥抱上那么几分之一秒吧?

    布林太太

    (快活地尖口叫着)哦,你这个傻瓜!也该去照照镜子!

    布卢姆

    咱们是老交情嘛。我的意思不过是要在两对不同的小夫妻问再来个杂婚,也就是交老婆。你晓得,在我心窝儿里对你总有点儿意思。(忧郁地)情人节那天,是我把那张可爱的小羚羊图片送给你的。

    布林太太

    哎呀,天哪,瞧你这副丑样子!简直是滑稽。(她好奇地伸出一只手。)你背后藏着什么?告诉咱,好乖乖。

    布卢姆

    (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攥住她那只手的手腕子。)当年的乔西·鲍威尔[51]是都柏林首屈一指的美人儿。时间过得好快啊!咱们回顾一下吧。你还记得一个圣诞夜,乔治娜·辛普森举行新屋落成宴那次,他们玩欧文·毕晓普游戏[52]:蒙起眼睛找饰针啦,表演测心术什么的。提问:这只鼻烟盒里装着什么?

    布林大太

    那天晚上你可是明星,表演半滑稽的朗诵,演得维妙维肖。你一向都是妇女们的红人儿。

    布卢姆

    (装扮成贵妇的随从。身着波纹绸镶边的无尾晚礼服,扣眼上戴着一枚共济会蓝色徽章,系着黑蝴蝶结领带,珍珠领扣,一只手里歪举着棱形的香槟酒杯。)女士们,先生们,为了爱尔兰,为了家园和丽人[53]干杯。

    布林太太

    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令人怀念。那古老甜蜜的情歌[54]。

    布卢姆

    (有意把嗓门放低)说实在的,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某一位的某物眼下是不是有点儿热热的。

    布林太太

    (亲昵地)热得厉害!伦敦热热的,我简直浑身热热的!(同他的侧腹相蹭蹬)咱们在客厅里玩猜谜游戏,再从圣诞树上取下摔炮玩它一阵然后就坐在楼梯口的长凳上,檞寄生枝[55]的荫影里。光是咱俩在一起。

    布卢姆

    (头戴缀有琥珀色半月的紫色拿破仑帽,慢慢地把手指放到她那柔软、湿润、丰腴的手心里。她顺从地任听他摆布。)那是一夜之中最阴森的时候[56] 。我小心翼翼地从这只手里慢慢儿挑出一根刺。(将一枚红玉戒指轻轻地套到她的手指上,并温存他说)手拉着手[57]。

    布林太大

    (身穿染成月白色的连衣裙式晚礼服,额上戴着一顶华丽灿烂的仙女冠,跳舞卡片落在月白色缎子拖鞋旁边。她温柔地弯起手掌。急促地喘着气。)我要,又[58] ……你发烧哪!你都烫伤啦!左手最挨近心脏啦。

    布卢姆

    当你做了目前这个选择时,人家都说你们不啻是美女与野兽[59]。对这一点,我永远也不能饶恕你。(他攥起一个拳头,按住前额。)想想看,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当年,你对我意味着一切。(沙哑地)女人哪,快要把我毁灭啦!

    (丹尼斯·布林头戴白色大礼帽,前后胸挂着威兹德姆·希利的广告牌,吸拉着毡拖鞋,从他们身边磨蹭着踱过去。他那把不起眼的胡子扎煞着,忽而朝左边,忽而朝右边咕哝着。小个子阿尔夫·柏根身穿印有黑桃么[60]的外套,笑弯了腰。忽而朝左忽而朝右地跟踪着他。)

    阿尔夫·柏根

    (嘲弄地指着广告牌)万事休矣:完蛋。

    布林太太

    (对布卢姆)楼下在表演天翻地覆[61]。(给他递了个媚眼)你为什么不吻一吻那个部位,好医治创伤呢?你心里直痒痒嘛。

    布卢姆

    (震惊)你是摩莉最好的朋友啊!怎么能这样?

    布林太大

    (从嘴唇问伸出果肉般的舌头,想要给他个鸽吻)哼。你问得无聊,没法回答。你那里有什么小礼物送给我吗?

    布卢姆

    (生硬地)清真食品。当晚饭吃的快餐。家里没有李树商标罐头肉,那就是美中不足[62]。我看了《丽亚》的演出,班德曼·帕默夫人,她演的莎士比亚,真是再精采不过了。可惜我把节目单扔了。要是买猪脚,就数这个地方好。摸摸看。

    (里奇·古尔丁用饰针在头上别了三顶女帽,腋下夹着考立斯- 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公文包,上面用白灰涂着一副骷髅与交叉的大腿骨。公文包太重,使他的身子往一边坠。打开一看,满是半熟的干香肠,熏曹白鱼、芬顿[63] 黑线鳕和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丸。)

    里奇

    都柏林的东西,货真价实。

    (秃头帕特,愁眉苦脸的聋子,站在人行道的边石上,折叠着餐巾,等着服侍客人。)

    帕特

    (斜端着一只盘子,嘀嘀嗒嗒地洒着肉汁)牛排和腰子。一瓶贮存啤酒[64]。嘻嘻嘻。等着我来上吧。

    里奇

    老天爷,我从来也没吃过……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躲藏在左近的壮工用火热的角叉戳了他一下。)

    里奇

    (伸手按住背部,痛苦地喊叫)啊!布赖特氏病[65]!肺脏!

    布卢姆

    (指着壮工)一个奸细。别惹人注意。我对愚蠢的人群厌恶透了,我可没有心情去找乐子,我处在严重的困境中。

    布林太太

    你这是照例用老一套的谎话来骗人。

    布卢姆

    关于我怎么会来到这儿,我想透露给你个小小的秘密。但是你可别告诉旁人。甚至连对摩莉也不能说。有个特殊的原因。

    布林太太

    (极度兴奋)哦,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去。

    布卢姆

    咱们去散散步好吗?

    布林太太

    好的。

    (老鸨打了个手势,无人理睬。布卢姆和布林太太一道走起来。骾狗可怜巴巴地呜呜叫着,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老鸨

    犹大人的脾脏!

    布卢姆

    (身穿燕麦色运动服,翻领上插着一小枝忍冬草,里面是时髦的浅黄色衬衫,系着印有圣安德鲁十字架的黑白方格花呢领带。白色鞋罩,臂上挎了件鹿毛色风衣,脚蹬赤褐色生皮翻毛皮鞋。将一架双筒望远镜像子弹带那样斜挎在肩上,头戴一顶灰色宽边低顶的毡帽。)你还记得吗,很久很久,多年以前,米莉——我们管她叫玛莉奥内特。刚断奶,我们大家曾一道去看过仙女房赛马会?

    布林太太

    (穿一身定做的款式新颖的萨克森蓝衣衫,头戴白丝绒帽,脸上蒙着蛛网状面纱。)在利奥波德镇。

    布卢姆

    对,是利奥波德镇。摩莉把赌注下在一匹名叫“永勿说”的马上,赢了七先令。然后坐那辆有五个座位的双轮破旧马车,沿着福克斯罗克回的家。当时你可风华正茂,戴着镶了一圈鼹鼠皮的白丝绒新帽。那是海斯太太劝你买的,因为价钱降到十九先令十一便士了。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铜丝支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丝绒。我敢跟你打赌,她准是故意的……

    布林太太

    当然喽,可不是嘛,猫婆子!别说下去啦!真会出馊主意!

    布卢姆

    比起另外那顶插上极乐鸟翅膀的可爱的宽顶无檐小圆帽来,它连四分之一也跟你般配不上。你戴?上那一顶,简直太迷人啦,我十分神往。可惜宰那只乌儿大损了,你这淘气残忍的人儿。那小鸟的心脏只有一个句号那么大呀。

    布林太太

    (捏他的胳膊,假笑)我确实又淘气又残忍来着!

    布卢姆

    (低声说悄悄话,语调越来越快)摩莉还从乔·加拉赫太太[66]的午餐篮里拿一块香辣牛肉三明治吃。老实说,尽管她有一批参谋或崇拜者,我一向不喜欢她那派头。她……

    布林太太

    过于……

    布卢姆

    是呀。摩莉那时正在笑,因为当我们从一座农舍前面经过的时候,罗杰斯和马戈特·奥里利学起鸡叫来了。茶叶商人马库斯。特蒂乌斯·摩西带上他的女儿乘着轻便二轮马车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她名叫舞女摩西。坐在她腿上的那只长卷毛狗神气活现地昂着头。你问我,可曾听说过、读到过、经历过或遇上过……

    布林太太

    (起劲地)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她从他身边倏地消失。他朝地狱门[67]走去,后边跟了一条呜呜叫着的骾狗。一个妇女站在拱道上,弯下身子,叉开双腿,像头母牛那样在撒尿。已经撂下百叶窗的酒吧外面,聚着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倾听着他们那个塌鼻梁的工头用急躁刺耳的沙声讲着妙趣横生的故事。其中一对缺臂者半开玩笑地扭打起来。残疾人之间进行着拙笨的较量,吼叫着,扑通一声倒下去。)

    工头

    (蹲着,瓮声瓮气地)当凯恩斯从比弗街的脚手架上走下来后,你们猜猜他往什么地方撒来着?竟然往放在刨花上的那桶黑啤酒里撒了一泡,可那是给德尔旺的泥水匠准备的呀![68]

    游手好闲的人们

    (从豁嘴唇里发出傻笑)哦,天哪!

    (他们摇晃着那满是油漆斑点的帽子,这些无臂者身上沾满了作坊的胶料和石灰,在他周围跳跳蹦蹦。)

    布卢姆

    也是个巧合。他们还觉得挺可笑哩。其实,一点儿也不。光天化日之下,想试着走走。幸亏没有女人在场。

    游手好闲的人们

    天哪,真有意思。结晶硫酸钠。哦,天哪,往那些人的黑啤酒里撒了一泡。

    (布卢姆走过去。下等窑姐儿,或只身或结伴,裹着披肩,

    头发蓬乱,从小巷子、门口和拐角处大声拉客。)

    窑姐儿们

    去远处吗怪哥哥?

    中间那条腿好吗?

    身上没带火柴吗?

    来吧,我把你那根弄硬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她们那片污水坑,走向灯光明亮的大街。鼓着风的窗帘那边,留声机扬起那老掉了牙的黄铜喇叭。阴影里,一家非法出售漏税酒的酒吧老板正跟壮工和两个英国兵在讨价还价。)

    壮工

    (打嗝)那家该死的小店儿在哪儿?

    老板

    珀登街。一瓶黑啤酒一先令[69]。还有体面的娘儿们。

    壮工

    (拽住两个英国兵,跟他们一道脚步蹒跚地往前走。)来呀,你们这些英国兵!

    士兵卡尔

    (在他背后)这小子一点儿也不傻。

    士兵康普顿

    (大笑)嗬,可不是嘛!

    士兵卡尔

    (对壮工)贝洛港营盘[70]的小卖部。找卡尔。光找卡尔就行。

    壮工

    (大声喊)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71]

    士兵康普顿

    喂!你觉得军士长怎么样?

    士兵卡尔

    贝内特吗?他是我的伙伴。我喜欢亲爱的贝内特。[72]

    壮工

    (大喊)

    ……磨人的锁链,

    迎来祖国的解放。[ 73]

    (他拖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布卢姆不知所措,停下脚步。骾狗耷拉着舌头,气喘吁吁地靠过来。)

    布卢姆

    简直就像是在追“野鹅”。[74]乌七八糟的妓院。天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醉汉跑起来要快上一倍。一场热闹的混战。先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吵了一通,然后又拿着三等车票跳进头等车厢。一下子被拉得老远。火车头是装在列车后头的。有可能把我拉到马拉海德,要么就在侧线过夜,要么就是两趟列车相撞。都是喝第二遍喝醉的。一遍其实正好。我跟在他后面干什么?不论怎样,他是那帮人当中最像个样儿的。要不是听说了博福伊·普里福伊太太的事儿,我决不会去,那么也就遇不上他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他会丢失那笔钱的。这里是济贫所[75]。沿街叫卖的小贩和放高利贷的倒是有好生意可做啦。你缺点儿啥?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有一次,几乎给司机开的那辆当啷啷响的锃亮有轨电动讫里什那神像车[76] 轱辘压了。要不是我头脑镇定,早就把命送掉了。不过,并非每一次都能幸免。那天倘若我迟两分钟走过特鲁洛克的窗户,就会给枪杀的。亏得我没在那儿。然而,要是子弹仅仅穿透了我的上衣,我倒是能为了受惊而索取五百英镑的赔偿费哩。他是干什么的来着?基尔代尔街俱乐部的花花公子。替他看守猎场也够不容易的。

    (他朝前望着那用粉笔在一面墙上胡乱画着的阴茎图案,下面题着:《梦遗》。)

    奇怪!在金斯敦,摩莉也曾往结了一层霜的马车玻璃上画各式各样的图来着。画的是些什么呢?(衣着花哨、像玩偶般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灯光明亮的门口或漏斗状窗口,吸着鸟眼纹理烟卷[77]。令人作呕的甜蜜的烟草气味慢慢形成椭圆形的环,向他飘来。)

    烟环

    快乐真甜蜜。偷情的快乐[78]。

    布卢姆

    我的脊骨有点儿酸痛。往前走,还是折回去呢?还有这吃的呢?吃下去,浑身都会粘上猪的味道。我太荒谬了。白糟塌钱。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79]。(狼狗摇着尾巴,流着鼻涕的冰凉鼻子往他手上蹭。)奇怪,它们怎么这么喜欢我。今天连那只猛犬都是这样。不妨先跟它说说话。它们就像女人一样,喜欢逢场作戏[80]。发出一股鸡貂的气味。各有所好。兴许这还是一条疯狗呢。大热天的。脚步也不稳。费多!好小子!加里欧文[81]。(那只狼狗摊开四肢趴在他的背上,伸出长长的黑舌头。用乞讨的前爪作猥亵状,扭动着。)是环境的影响。给它点儿什么,把它打发走吧。只要没有人在场。

    (亲切地招呼着,像一个鬼鬼祟祟的偷猎者似的蹒蹒跚跚地蜇回来。在那只塞特种猎狗的跟随下,走进满是尿骚气味的黑暗角落。他打开一个包儿,刚要轻轻地丢掉猪脚,却又停下手来,并摸摸羊蹄。)才三便士,可真不小。但是我只好用左手拿着它。更吃力一些。为什么呢?不大用,所以就抽缩了。哦,给掉拉倒。两先令六便士。

    (他打开包,依依不舍地将猪脚羊蹄丢过去。那只皮滑腰短的大看家狗拙笨地撕咬着那摊肉,贪婪地嘷叫着,嘎吱嘎吱啃着骨头。两名披着防雨斗篷的巡警在旁警戒着,默默地走近。他们不约而同地念叨。)

    巡警们

    布卢姆。布卢姆的。为布卢姆。布卢姆。[ 82]

    (他们各伸出一只手,按在布卢姆肩上。)

    巡警甲

    当场抓获,不许随地小便。

    布卢姆

    (结巴着)我在替大家做好事哪。

    (一群海鸥与海燕饥饿地从利菲河的稀泥里飞起,口中衔着班伯里馅饼。)

    海鸥们

    嗒噶啦嘣吧哩吓乒。[83]

    布卢姆

    这是人类的朋友,是用慈爱之心来培养的。

    (他指了指。鲍勃·多兰正从酒吧问的高凳上越过嘴里正贪馋地咀嚼着什么的长毛垂耳狗,栽了下来。)

    鲍勃·多兰

    陶瑟尔。把爪子伸过来。把爪子伸过来。[84]

    (那只斗犬竖起颈背,低沉地怒吼着。它用臼齿叨着猪蹄,齿缝间嘀嘀嗒嗒淌着狂犬病那满是泡沫的涎水。鲍勃·多兰静悄悄地跌到地下室前的空地上。)

    巡警乙

    禁止虐待动物。

    布卢姆

    (热切地)功德无量!在哈罗德陆桥上,有个车把式正虐待一匹被挽具磨伤了皮肉的可怜的马,我就朝他嚷了一通。结果自废力气,倒招得他用法国话骂了我一顿。当然喽,那天下着霜,又是末班马车。所有关于马戏团生活的故事,全都是极其有伤风化的。

    (马菲[85]先生兴奋得脸色苍白,身穿驯狮人的服装,迈步向前。衬衫前胸钉有钻石饰扣,手执马戏团用的大纸圈,马车夫的弯鞭以及一把转轮手枪。他用手枪瞄准大吃大嚼的猎野猪犬。)

    马菲先生

    (面泛狞笑)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我训练出来的灵猰[86]。用食肉动物专利特许的尖钉鞍,把那匹北美西部平原的野马埃阿斯驯服的,也是我。用满是结子的皮条鞭打它肚子下边。不论多么暴躁的狮子,哪怕是利比亚的食人兽——一头猛狮,只要装个滑车,狠狠地一勒,也会乖乖儿地就范。用烧得通红的铁棍烙过之后,再在烫伤处涂上膏药,便把阿姆斯特丹的弗里茨,会思考的鬣狗造就出来了。(目光炯炯)我掌握印度咒文[87]。靠的是我的两眼和胸前的钻石。(面泛带有魔力的微笑)现在我来介绍一下马戏团的明星鲁碧小姐。

    巡警甲

    说!姓名和地址。

    布卢姆

    我一时忘记了。啊,对啦!(他摘下那顶高级帽子,敬礼)布卢姆医生[88],利奥波德,牙科手术师。你们一定听说过封。布鲁姆·帕夏[89]吧。财产也不知有多少亿英镑。好家伙[90]!他拥有半个奥地利。还有埃及。他是我堂兄。

    巡警甲

    拿出证据来。

    (一张名片从布卢姆那顶帽子的鞣皮圈里掉了下来。)

    布卢姆

    (头戴红色土耳其帽,身穿穆斯林法官长袍,腰系宽幅绿饰带,胸佩一枚伪造的法国勋级会荣誉军团[91]勋章。他赶紧捡起名片,递上去。)请过目。敝人是陆海军青年军官俱乐部[92]的会员。律师是约翰·亨利·门顿。住在巴切勒步道二十七号。

    巡警甲

    (读)亨利·弗罗尔。无固定住址。犯有非法埋伏并骚扰罪。

    巡警乙

    要拿出你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对你是一直提防着的。

    布卢姆

    (从胸兜里掏出一朵揉皱了的黄花)这就是关键性的那朵花。是一个我连姓名都不晓得的人给我的。(花言巧语地)你知道《卡斯蒂利亚的玫瑰》那个古老的笑话吧。布卢姆。把姓名改改呗。维拉格[93]。(他熟头熟脑他说起贴心话来。)您啊,警官先生,我们是订了婚的。这档子事儿涉及一个女人。爱情纠纷嘛。(他轻轻地拍着巡警乙的肩膀。)真讨厌。我们这些海军里的英俊小伙子,总是碰上这种事儿。都是这身军服惹出的麻烦。(他一本正经地转向巡警甲。)不过,当然喽,有时也会一败涂地。哪天晚上顺路过来坐坐,咱们喝上一杯陈年的老勃艮第酒吧。(快活地对巡警乙)我来介绍一下,警官先生。她劲头可足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到手。

    (出现了一张被含汞的药弄得浅黑的脸,后面跟随一个蒙着面纱的身影。)

    浅黑水银

    都柏林堡正在搜索他呢。他是给军队开除的。

    玛莎

    (蒙着厚厚的面纱,脖间系着深红色圣巾[94],手执一份《爱尔兰时报》,以谴责口吻指着说。)亨利!利奥波德!莱昂内尔,迷失的你![95]替我恢复名誉。

    巡警甲

    (严峻地)到警察局来一趟吧。

    布卢姆

    (惊愕,戴上帽子,向后退一步。然后,抓挠胸口,将右臂伸成直角形,做共济会会员的手势和正当防卫的架势。)哪里的话,可敬的师傅[96],这是个轻佻的女人。她认错人啦。里昂邮件。莱苏尔柯和杜博斯[ 97] 。您该还记得蔡尔兹杀兄案[98]吧。我们是医生。控告我用小斧子把他砍死了,实在是冤枉啊。宁可让一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错判九十九个无辜者有罪。[99]

    玛莎

    (蒙着面纱啜泣)他毁弃了誓约。我的真名实姓是佩吉·格里芬。他给我写信说,他很不幸。你这没心肝的专门玩弄女人的家伙,我要告诉我哥哥,他可是贝克蒂夫橄榄球队[100] 的后卫哩。

    布卢姆

    (用手捂脸)她喝醉啦。这女人喝得酩酊大醉。(他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以法莲人的口令。)示布罗列[101]。

    巡警乙

    (泪汪汪地,对布卢姆)你应该感到十分害臊。

    布卢姆

    陪审团的各位先生,请听我解释一下。真是搞得一塌糊涂啊!我被误解啦。我给当成了替罪羊。我是个体面的有妇之夫,一向品行端正,没有污点。我住在埃克尔斯街,我老婆是赫赫有名的指挥官的女儿,一个豪侠耿直之士,对,叫作布赖恩·特威迪陆军少将。是一位屡次在战役中立过功勋的英国军人,由于英勇地保卫了洛克滩,曾被授予少将头衔。[102]

    巡警甲

    属于哪个团队?

    布卢姆

    (转向旁听席)各位,属于举世闻名的都柏林近卫连队,那是社会中坚[103] 啊。我好像瞧见你们当中就有几位他的老战友哩。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与首都警察署一道保卫咱们的家园,也是忠于国王陛下的最骁勇精壮的小伙子们。

    一个声音

    叛徒!谁喊“支持布尔人”来着!谁侮辱了乔·张伯伦?[104]

    布卢姆

    (一只手扶着巡警甲的肩膀)我老爹也曾当过治安推事。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个忠诚的英国人。正如当时的电讯所报道的那样,为了国王与祖国,我也曾在公园里那位郭富将军麾下,在那场令人心神恍惚的战争中服过役,[105] 转战于斯皮昂·科帕和布隆方丹,受了伤。[106] 战报里还提到过我。凡是白人所能做的,我全做到了。(安洋地,带着感情)吉姆·布卢德索。把船鼻子转向岸边[107]。

    巡警甲

    报你的职业或行当。

    布卢姆

    喏,我是耍笔杆子的,作家兼记者。说实在的,我们正在策划出版悬赏短篇小说集,这是我想出来的,是个空前的举动。我跟英国和爱尔兰报纸都有联系。假若你打电话……

    (迈尔斯·克劳福德口衔鹅毛笔,跨着大步趔趔趄趄地出现,他那通红的鼻子在草帽的光环中闪闪生辉。他一只手甩着一串西班牙葱头,另一只手将电话机听筒贴着耳朵。)

    迈尔斯·克劳福德

    (他颈部那公鸡般的垂肉晃来晃去。)喂,七七八四。喂,这里是《自由人尿壶》和《擦臀周刊》。[108] 会使欧洲大吃一惊。[109] 你是哪儿?哦,《蓝袋》[110]吗?由谁执笔?布卢姆吗:

    (面色苍白的菲利普·博福伊[111]先生站在证人席上。他身穿整洁的常礼服,胸兜里露出尖尖的一角手绢,笔挺的淡紫色长裤和漆皮靴子。他拎着一只大公事包,上面标着《马查姆的妙举》字样。)

    博福伊

    (慢腾腾地)不,你不是那样的人。无论怎么看,我也决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一个人只要生来就是个绅士,只要具有绅士那种最起码的素质,就决不会堕落到干下如此令人深恶痛绝的勾当。审判长阁下,他就是那帮人当中的一个。是个剽窃者。戴着文人[112] 面具的油滑而卑怯的家伙。显而易见,他以天生的卑鄙,抄袭了我的几部畅销书。都是些真正了不起的作品,完美的珠玉之作。毫无疑问,他剽窃了其中描绘恋爱的段落。审判长阁下,对以爱情和财富为主题的《博福伊作品集》,您想必是熟悉的,它在王国内也是家喻户晓的。

    布卢姆

    (羞愧畏缩,低声咕哝)我对那段关于大笑着的魔女手拉着手[113] 的描写有异议,如果我可以……

    博福伊

    (撇着嘴,目空一切地朝整个法庭狞笑着)你这可笑的笨驴,你呀!简直卑鄙得让人无法形容了!我认为你最好不这么过度地替自己开脱。我的出版代理人J.B. 平克尔[114] 也在座。审判长阁下,我相信会照例付给我们证人出庭费吧?这个讨厌的报人几乎使我们囊空如洗了,这个里姆斯的贼寒鸦[ 115] 连大学都没上过。

    第十五章 2

    布卢姆

    (含糊不清地)人生的大学。堕落的艺术。

    博福伊

    (大声嚷)卑鄙下流的谎话,证明他在道德上的腐败堕落!(打开他的公事包)我这里铁证如山,掌握犯罪事实[116]。审判长阁下,这是我的杰作的样本,可是被这畜生弄上的印记给糟蹋啦。[117]

    旁听席上的声音

    摩西,摩西,犹太王,

    用《日报》把屁股擦。

    布卢姆

    (勇敢地)太夸张了。

    博福伊

    你这下流痞子!就该把你丢到洗马池里去,你这无赖!(对法庭)喏,瞧瞧这家伙的私生活吧!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外面他是天使,回到家里就成了恶魔。当着妇女的面,他的行为简直不堪入耳!真是当代最大的阴谋家!

    布卢姆

    (对法庭)可他是个单身汉呀,怎么会……

    巡警甲

    公诉人控告布卢姆。传妇女德里斯科尔出庭。

    庭役

    女佣玛丽·德里斯科尔!

    (衣着邋遢的年轻女佣玛丽·德里斯科尔走来。臂上挎着一只桶,手持擦地用的刷子。)

    巡警乙

    又来了一个!你也属于那不幸的阶级吧?

    玛丽·德里斯科尔

    (愤慨地)我可不是个坏女人。我品行端正,在先前伺候的那一家呆了四个月呢。工钱是每年六英镑,星期五放假。可是这个人调戏我,我就只好辞工不干啦。

    巡警甲

    你控告他什么?

    玛丽·德里斯科尔

    他调戏过我。但是我尽管穷,却懂得自重。

    布卢姆

    (身穿波纹细呢家常短上衣,法兰绒长裤,没有后跟的拖鞋,胡子拉碴,头发稍乱。)我待你蛮好。我送过你纪念品,远远超过你身份的漂亮的鲜棕色袜带。当女主人责备你偷了东西的时候,我轻率地偏袒了你。什么都不要过分,为人得公正。

    玛丽·德里斯科尔

    (激昂地)今晚当着天主的面发誓。我才不会伸手去拿这样的好处呢!

    巡警甲

    你控告他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玛丽·德里斯科尔

    这个人在房屋后院抽冷子把我吓了一跳,审判长老爷。一天早晨,趁着女主人出门买东西的当儿,他要我摘下一根饰针给他,又搂住了我,害得我身上至今还有四块紫斑。他还两次把手捅进我的衣服里。

    布卢姆

    她回手打了我。

    玛丽·德里斯科尔

    (轻蔑地)我更尊重的是擦地的毛刷[118] ,正是这样。审判长老爷,我责备他了。他对我说,可别张扬出去。

    (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乔治·弗特里尔[119]

    (法庭书记。嗓音洪亮地宣布)肃静!现在由被告做他编造的供词。(布卢姆申辩自己无罪。他手持一朵盛开的睡莲花,开始,一场冗长而难以理解的发言。人们将会听取辩护人下面这段对大陪审团所作激动人心的陈说:被告落魄潦倒,尽管被打上害群之马的烙印,他却有决心改邪归正,全然温顺地缅怀过去,作为养得很驯顺的动物回归大自然。他曾经是个七个月就出生的早产儿,由多病并断了弦的老父精心抚养大的。他本人是可能几次误入歧途的父亲,可他渴望翻开新的一页。如今终于面对被绑上去受鞭挞的笞柱,就巴不得周围弥漫着家族的温暖气息,在团聚中度过晚年。他已经被环境熏陶成了英国人。那个夏天的傍晚,当雨住了的时候,他站在环行线铁道公司机丰驾驶室的踏板上,隔着都柏林市内和郊区那些恩爱之家的窗户,瞥见幸福的、地地道道牧歌式的乡间生活,墙上糊的是由多克雷尔 [120] 店里买来的每打一先令九便士的墙纸。这里,在英国出生的天真烂漫的娃娃们,口齿不清地对圣婴作着祷告;年轻学子们拼死拼活地用着功;模范的淑女们弹着钢琴,或围着噼噼啪啪燃烧着的那截圣诞夜圆木,阖家念诵玫瑰经。同时,姑娘们和小伙子们沿着绿荫幽径徜徉;随着他们的步调,传来了美国式簧风琴的旋律,音质听来像煞管风琴,用不列颠合金[121] 镶边,有四个挺好使的音栓和十二褶层风箱,售价低廉,最便宜的货色……)

    (又爆发了一阵哄笑。他语无伦次地咕噜着。审判记录员们抱怨听不清楚。)

    普通记录员和速记员

    (依旧低头看着记录册)让他放松一点。

    马休教授

    (在记者席上咳嗽一声,大声嚷)统统咳出来,伙计,一点一点地。(关于布卢姆和那只桶的盘讯。一只大桶。布卢姆本人。拉肚子。在比弗街。肠绞痛,对。疼得厉害。泥水匠的桶[ 122] 。)两腿发僵,拖着脚步走。忍受难以形容的痛苦。疼得要命。接近晌午的时候。要么是情欲,要么是勃艮第葡萄酒。对,一点儿菠菜。关键时刻。他不曾往桶里看。无人在场。一团糟。没有拉完。一份过期的《珍闻》[123]。

    (起哄鼓噪,一片嘘声。布卢姆身穿沾满石灰水、破破烂烂的大礼服,歪戴着瘪下去一块的大礼帽,鼻子上横贴着一条橡皮膏,低声说着话。)

    杰·杰·奥莫洛伊

    (头戴高级律师的银色假发,身着呢绒长袍,用悲痛的抗议口吻。)本庭并非可以肆意发表猥亵轻率的演说,不惜伤害一个酒后犯罪者的场所。这里既不是斗熊场,也不是可以从事恶作剧的牛津。[124]不能在法庭上表演滑稽戏。我的辩护委托人尚未成年,一个来自外国的可怜的移民。他开头是个偷渡客,如今正竭力靠规规矩矩地工作挣点钱。被诬告的那些不轨行为是幻觉引起偶发的遗传性神经错乱导致的。本案中被控所犯的亲昵举动,在我这位辩护委托人的出生地法老[ 125] 之国,是完全被容许的。我要说的是,据初次印象[126]并没有肉欲的企图。既没发生暧昧关系,而德里斯科尔所指控的对她的调戏,也并没有重犯。我要特别提出隔代遗传的问题。我这位辩护委托人的家族中有着精神彻底崩溃与梦游症的病史。倘若允许被告陈述的话,他就可以诉说一桩事[127]——那是书里所曾叙述过的最奇妙的故事之一。审判长阁下,他在肉体方面是个废人,这是补鞋匠通常患的那种肺病造成的。据他所申诉的,他属于蒙古血统,对自己的行为不负任何责任。事实上,什么问题都不存在。

    布卢姆

    (赤脚,鸡胸,身着东印度水手的衫裤,歉疚般地将两脚的大趾头摆成内八字。睁开鼹鼠般的眯缝眼儿,茫然四顾,慢腾腾地用一只手抚摩前额。随后按水手的派头把腰带使劲一勒,以东方人的方式耸肩向法庭深打一躬,朝天翘起大拇指。)多、好、的、夜、晚。(天真地欢唱起来。)

    可怜小娃子莉莉,

    每晚猪脚送来哩,

    两个先令付给你……

    (众人怪叫,把他轰下台去。)

    杰·杰·奥莫洛伊

    (愤怒地对起哄者)这是一场匹马单枪的斗争。我对冥王哈得斯发誓,绝不能允许我的辩护委托人像这样被一帮野狗和大笑着的鬣狗所玩弄,而且还不准他发言。《摩西法典》[128] 已经取代了丛林法令。我绝不想损害司法的目的,然而这一点我必须反复强调指出:被告不是事先参与预谋的从犯,而起诉人被玩弄的事实也不存在。被告一直把该年轻女子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对待。(布卢姆握住杰·杰·奥莫洛伊的手,把它举到自己的唇边。)我要举出反证,彻底证明那只看不见的手[129] 在玩弄惯用的伎俩了。要是还认为可疑,就尽管迫害布卢姆好了。我这位辩护委托人生性腼腆,决做不出那种被损害贞节者会抗议的非礼举动。当一个理应对姑娘的状况负责的懦夫,在她身上满足了自己的情欲,使她误入歧途之后,他是决不会去朝她扔石头的。他要做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们当中最高尚清白的一位。眼下他的境遇不佳,因为他那份移民垦殖公司的辽阔地产被抵押出去了,那是在遥远的小亚细亚。现在把幻灯片放给你们看。(对布卢姆)我建议你出手大方一些。

    布卢姆

    每英镑付一便士。[130]

    (墙上映出其尼烈湖的影象:朦朦胧胧一片银色的薄雾中,牛群在吃草。长着一双鼹鼠眼的白化病患者摩西·德鲁加茨[131] 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身穿印度粗蓝斜纹布褂子,双手各持着香橼、桔子和一副猪腰子。)

    德鲁加茨

    (嘶哑地)柏林西十三区布莱布特留大街[132]。

    (杰·杰·奥莫洛伊迈上低矮的台座,一本正经地攥住上衣翻领。他的脸变得长而苍白,胡子拉碴,两眼深陷,像约翰·弗·泰勒[133] 那样出现了结核症的肿疱,颊骨上一片潮红。他用手绢捂着嘴,审视着迸溅出来的一股玫瑰色血液。)

    杰·杰·奥莫洛伊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请原谅。我浑身冷得厉害,新近才离开病床。扼要他说几句话。(他模仿那有着鸟一般的头、狐狸似的胡子和宛若大象的鼻子的西摩·布希[ 134] 的雄辩。)当天使的书被打开来的时候,萌生于沉思的胸中那颗净化了的灵魂和正在净化着的灵魂的化身,倘若还有存在下去的任何价值的话[135] ,我就要提出,请对这位刑事被告人所蒙受的嫌疑,给予神圣而有利的裁定。

    (一张写了些字的纸条被递交给法庭。)

    布卢姆

    (身着礼服)我可以提出最好的证人,就是卡伦和科尔曼[136] 二位先生、威兹德姆·希利·J.P。先生、我以前的上司乔·卡夫、前都柏林市长维·B·狄龙[137]先生。我和上流社会富于魅力的人士有交往……都柏林社交界的名媛们。(漫不经心地)今天下午我还在总督官邸的一个招待会上,跟老朋友天文台长罗伯特·鲍尔爵士和夫人聊天来着。我说:鲍勃[138] 爵士……

    那尔弗顿·巴里[139] 夫人

    (身穿开领低低的乳白色舞衫,戴一副长及臂肘的象牙色手套,罩着用黑貂皮镶边、薄薄地絮了棉花、拍出花纹的砖色披肩式外衣,头发上插着一把嵌着宝石的梳子和白鹭羽饰。)警察,逮捕他吧。当我丈夫参加芒斯特的巡回审判,前往蒂珀雷里[140] 北区的时候,他用反手给我写了一封字体蹩脚的匿名信,署名詹姆斯·洛夫伯奇[141] 。信里说,当我坐在皇家剧场包厢里观看《蚱蜢》的御前公演时,[142]他从楼座看见了我那举世无双的眼珠。他说,我使他的感情像烈火般高涨起来了。他向我作了非礼的表示,邀我下星期四在邓辛克[143] 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半钟跟他幽会。他还表示要邮寄给我保罗·德·科克先生的一本小说,书名是《系了三条紧身褡的姑娘》。[144]

    贝林厄姆夫人

    (头戴无边帽,身披仿海豹兔皮斗篷,领子一直围到鼻子上。她走下四轮轿式马车,从她那只袋鼠皮大手笼里掏出一副龟甲框带柄单眼镜。)他对我也曾这样说过。对,这准是那个行为不端的家伙。九三年二月间下雨夹雪的一天,冷得连污水管的铁格子和澡缸的浮球活栓都结了冰。在索恩利·斯托克爵士[145] 的住宅外面,他替我关上了马车门。随后,他在信里附了一朵火绒草,说是为了向我表示敬慕,特地从山丘上采来的。我请一位植物学专家给鉴定一下。原来是他从模范农场的催熟箱里偷来的本地所产马铃薯花。

    那尔弗顿·巴里夫人

    真不要脸!

    (一群妓女与邋遢汉一拥而上。)

    妓女与邋遢汉

    (尖声喊叫)可别让贼跑啦!好哇,蓝胡子[146] !犹大佬摩[147] 万岁!

    巡警乙

    (掏出手铐)放老实点!

    贝林厄姆夫人

    这家伙用种种笔迹给我写信,肉麻地恭维我是穿皮衣的维纳斯[148] ,说他深切地同情我那冻僵了的马车夫帕尔默,同时又表示羡慕帕尔默的帽子护耳、蓬蓬松松的羊皮外衣以及他能呆在我身边有多么幸运。也就是说,羡慕他身穿印有贝林厄姆家徽的号衣——黑色盾纹面上配以金线绣的雄鹿头。他肆无忌惮地夸奖我的脚尖,严严实实裹在丝袜子里的丰满的腿肚子,还热切地颂扬我那藏在昂贵花边里的另外一些宝贝,说这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他怂恿我——还说他感到怂恿我乃是他一生的使命——尽早抓个机会玷污婚姻之床,犯淫乱之罪。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149]

    (身着骑马装,头戴圆顶硬礼帽,脚蹬长统靴——上面装有状似公鸡脚上的距那样的踢马刺;朱红色背心,戴着火枪手用的小鹿皮长手套一手套筒是编织成的。她撩起长长的裙据,不断地甩着猎鞭,抽打鞭子的滚边。)他对我也是这样。因为在凤凰公园的马球赛场上,他瞥见了我。那一次,全爱尔兰队和爱尔兰第二队 [150] 举行对抗赛。当英尼斯基林的强手登内希上尉骑着他所宠爱的那匹短腿壮马森特,在最后一局中获胜的时候,我的眼睛发出了圣洁的光。这个平民唐璜[151]从一辆出租马车背后瞅见了我。他把一张淫秽的相片——就是天黑之后在巴黎的大马路上卖的那种——装在双层信封里寄给了我。对任何上流妇女来说,这都是不能容忍的。我至今还保留着哪。相片上是一位半裸的女士,纤弱美丽——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是他的老婆,是实地拍的。她正在跟一个壮实的徒步斗牛士[ 152] ——显然是个坏蛋——偷偷干着那种事。他怂恿我也这么做,放荡一下,去跟驻军的军官们干不规矩的事。他央求我用说不出口的方式弄脏他那封信,惩罚他——其实他就欠挨一顿严厉的惩罚——容许他驮着我,把他当马骑,并且狠狠地鞭打他。

    贝林厄姆夫人

    他对我也是这样。

    那尔弗顿·巴里太太

    对我也是这样。

    (几位都柏林的最上流的夫人都举起布卢姆写给她们的卑鄙龌龊的信给大家看。)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突然发起怒来。她脚下的踢马刺丁当作响。)向天主发誓,我要教训教训他,我要使劲鞭打这条胆小卑劣的野狗。我要活剥他的皮。

    布卢姆

    (闭上眼睛,自知难以幸免,缩作一团)是当场吗?(窘促不安地蠕动着)又是一次!(战战兢兢地喘着气)我喜欢冒这样的危险。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正是这样!我要给你点厉害尝尝。叫你像杰克·拉坦那样跳舞。[153]

    贝林厄姆夫人

    这个暴发户!使劲揍他的屁股。在那上面划得一道道的,就像星条旗那样。

    耶尔弗顿·巴里夫人

    丢人现眼!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一个有妇之夫!

    布卢姆

    这些人哪。我的意思是拍打拍打而已。热辣辣地一片红,可又不至于流血。文雅地用烨木条抽打几下,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哩。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嘲笑)咦,真的吗,我的好人儿?那么,当着神圣的天主发誓,我会吓掉你的小命的。我说话算话,准让你挨到一顿最残酷的鞭打。你已经把沉睡在我天性中的那只母老虎激怒了。

    贝林厄姆夫人

    (咬牙切齿地摇晃着围巾和带柄单眼镜)亲爱的哈纳,让他尝尝滋味。给他块生姜[154] 。用九尾鞭把这杂种狗抽打个半死。把他阉割了。把他劈成八块儿。

    布卢姆

    (浑身发抖,缩作一团,卑躬屈膝地双手合十)噢,好冷啊!噢,我一个劲儿地打哆嗦!那是因为您美得像天仙似的。忘掉吧,宽恕吧。这都是天命[155] 啊。请饶恕我这一次。(他伸过另一边面颊。)

    耶尔弗顿·巴里夫人

    (严峻地)塔尔博伊夫人,绝不能饶恕他!应该痛打他一顿!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气势汹汹地解开长手套的钮扣)凭什么宽恕他。狗畜生,而且生下来就是这副德性!他居然敢向我求爱!我要在大街上把他打得黑一块蓝一块的。把踢马刺上的齿轮刺进他的肉里。人人都晓得他是个王八。(她凶猛地凌空甩着猎鞭。)马上扒下他的裤子!过来,你这家伙!快点儿!准备好了吗?

    布卢姆

    (浑身发抖,开始照她的话做)今天天气还挺暖和。(鬈发的戴维·斯蒂芬斯[156] 跟一群赤足报童一道走过去。〕

    戴维·斯蒂芬斯

    《圣心使者》[157] 和《电讯晚报》,附有圣帕特里克节日的增刊,上面刊登了都柏林所有那些王八们的地址。

    (披着金色斗篷的教长——教堂蒙席奥汉龙举起大理石座钟给众人看。康罗伊神父和耶稣会的约翰·休斯神父低垂着头。)

    时钟

    (钟门启开。)

    咕咕。

    咕咕。

    咕咕。

    (传来床架上的黄铜环丁零当啷的响声。)

    铜环

    咭咯甲咯。咭嘎唁嘎。咭咯甲咯。[ 158]

    (雾做成的镶板急剧地向后滚去,陪审员席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张的脸:戴大礼帽的首席陪审员马丁·坎宁翰、杰克·鲍尔、西蒙·迪达勒斯、汤姆·克南、内德·兰伯特、约翰·亨利·门顿、迈尔斯·克劳福德、利内翰、帕迪·伦纳德、大鼻子弗林、麦科伊以及一无名氏[159] 的毫无特征的脸。)

    无名氏

    光着屁股骑裸马。按照年龄规定的负载重量。[160] 混蛋。他把她骗到了手。

    陪审员们

    (一起朝着声音转过头去)真的吗?

    无名氏

    (咆哮)还撅起屁股来。我敢打赌,以一百先令博五先令。

    陪审员们

    (一起低下头去表示同意)我们大多认为大概是这么回事。

    巡警甲

    这家伙是个嫌疑犯。另一个姑娘的辫子给铰掉了。[ 161] 通缉杀人犯杰克[162] 。

    悬奖一千英镑。

    巡警乙

    (畏惧,低语)还穿着黑衣服。是个一夫多妻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

    庭役

    (大声地)没有固定地址的利奥波德·布卢姆是个臭名昭著的使用炸药的盗匪,他还是伪造文书者,重婚犯,猥亵者,又是个王八。他有损都柏林市民的公益。如今在本巡回法庭陪审团面前,经庭长阁下……

    (都柏林市记录法官、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阁下,身穿灰白石色袍子,蓄着石像[163] 般的胡须,从法官席上站起来。他双臂捧着雨伞状的权杖。前额上直挺挺地长出一双摩西那样的公羊角。)

    记录法官

    本法官将断然废止这种贩卖白奴的活动,以使都柏林免遭可憎的蠹虫之危害。真是令人发指!(他戴上黑帽子 164] 。)行政司法副长官先生,把站在被告席的这个家伙押下去,关进蒙乔伊监狱里,听候国王陛下的圣旨。然后把他绞死,要做到万无一失。愿天主大发慈悲,保佑你的灵魂。把他带走。

    (一顶黑色头盖帽[165] 扣到布卢姆头上。行政司法副长官高个儿约翰·范宁出现了,他吸着一支刺鼻的亨利·克莱。[166] )

    高个儿约翰·范宁

    (脸色阴沉,用洪亮、圆润的嗓音说)谁来绞死加略人犹大?

    (高级理发师霍·朗博尔德[167] 穿着血红色紧身皮背心,系着揉皮工人的围裙,肩上扛着盘成一圈的绳子,爬上绞刑架。腰带上插着救生用具和一根满是钉子的大头棒。他使劲搓着那双因戴着金属制关节保护套而隆起的手。)

    朗博尔德

    (用令人发惊的亲昵语气对记录法官说)陛下[168] ,敝人是绞刑吏哈利,默西河[169] 的凶神。每绞死一名,酬金五基尼。脖子不断不要钱。[170]

    (乔治教堂的钟缓慢地响着,铁在黑暗中轰鸣着。[171] )

    众钟

    丁当!丁当!!

    布卢姆

    (绝望地)等一等。住手。这是一场骗局。发发善心。我瞧见了。清白无辜。姑娘给关在猴圈里。动物园。淫猥的黑猩猩。(上气不接下气地)骨盆。姑娘天真地羞红了脸,使我浑身瘫软。[172] (激动不已)我离开了那地方。(转向群众中的一个人,哀求地)海因斯,我能跟你说句话吗?你认得我。那三先令,你就留下吧。[173] 假若你还想多要一点的话……

    海因斯

    (冷漠地)我和你素不相识。

    巡警乙

    (指着一个角落)炸弹在这儿哪。

    巡警甲

    一颗可怕的定时炸弹。

    布卢姆

    不,不。那是只猪脚,我参加葬礼去了。

    巡警甲

    (抄起警棍)你撒谎!

    (猎兔狗抬起鼻子尖儿,露出帕狄·迪格纳穆那张患坏血症的灰脸。他已经吃得一于二净。他吐出一股像是吃了腐肉般的臭气。他长得个头和形状都跟人一样了。那身猎獾狗的黑褐色毛皮成为褐色尸衣。一双绿眼睛杀气腾腾地闪着光。半截耳朵、整个鼻子和双手的大拇指都被食尸鬼吃掉了。)

    帕狄·迪格纳穆

    (瓮声瓮气地)可不是嘛。是我的葬礼。菲纽肯大夫[174]给开了死亡诊断书。我是因病自然死亡的。

    (他把那张残缺不全的死灰般的脸转向月亮,忧伤地吠着。)

    布卢姆

    (昂然自得地)你们听见了吗?

    帕狄·迪格纳穆

    布卢姆,我是帕狄·迪格纳穆的鬼魂。听着,听着,啊,听着[ 175] !

    布卢姆

    这是以扫的声音。[176]

    巡警乙

    (画十字)这怎么可能呢?

    巡警甲

    一便士一本的《要理问答》里可没有。[177]

    帕狄·迪格纳穆

    是转生[178] 。亡灵。

    一个嗓音

    哦,别转文啦!

    帕狄·迪格纳穆

    (诚挚地)我曾经是约·亨·门顿的雇员,他是律师,负责办理宣誓和宣誓书事务,住在巴切勒步道二十七号。如今我因心壁肥大而死了。时运不济啊。我那可怜的老婆可遭了殃。她怎样忍受着这一切呢?可别让她挨近那瓶雪利酒。(他四下里打量着。)给我一盏灯。我得满足一下动物的欲望。那脱脂奶不合我的口味。

    (公墓管理员约翰·奥康内尔[179] 那魁梧的身姿出现了。他手持一串系了黑纱的钥匙。站在他身边的是教诲师科菲神父[180],肚子鼓得像只癞蛤馍,歪脖儿,身穿白色法衣,头戴印花布夜帽,昏昏欲睡地拄着一根用罂粟编成的手杖。)

    科菲神父

    (打个呵欠,用阴郁的嗄声吟诵)呐咪内。雅各。尔饼干[181] 。啊们。

    约翰·奥康内尔

    (用喇叭筒像吹雾中警报般大声喊叫)已故迪格纳穆·帕特里克·T。

    帕狄·迪格纳穆

    (尖起耳朵,畏畏缩缩地)陪音[182]。(挣扎着向前移动,将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

    是我主人的声音![183]

    约翰·奥康内尔

    埋葬许可证死亡[ 184] 第八万五千号。第十七墓区。钥匙议院。[185] 第一0 一号地域。

    (帕狄·迪格纳穆一边沉思默想,一边直挺挺地翘着尾巴尖儿,竖起耳朵,显然在使劲地倾听着。)

    帕狄·迪格纳穆

    祈求他的灵魂获得永安。

    (他沿着地下堆煤场的抛煤口像虫子一般慢慢地向前蠕动,系着褐衣的带子从卵石上拖过去,喳喳作响。一只胖墩墩的老鼠:[186] 爷爷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它长着一双蘑菇般的鸟龟爪子和灰色甲壳。从地底下传来迪格纳穆那闷哑的呻吟声:“迪格纳穆已死,并已入葬了。”汤姆·罗赤福特身穿深红色背心和马裤,头戴便帽,从他那有两根圆柱的机器里跳出来。)

    汤姆·罗赤福特

    (一手接着胸骨,深打一躬)那是吕便·杰。我得从他手里搞到一枚两先令银市。

    (他死死地盯着检修口。)[187] 轮到我啦。跟我去卡洛。[188]

    (他就像是一条鲁莽的鲑鱼一般纵身跳到空中,被吸入抛煤口。圆柱上的两个圆盘晃了晃,宛如一双眼睛。显示出一对“零”字。一切都消失了。布卢姆拖着沉重的脚步膛着污水继续向前走。众吻在尘雾的空隙间,吱吱响着。传来了钢琴声。他在一座点了灯的房舍前停下脚步,倾听着。众吻从它们藏匿的地方展翼飞出,在他周围翱翔,调哳着,啾唧着,颤颤巍巍地唱着。)

    众吻

    (颤巍巍地唱着)利奥!(啁哳着)黏糊糊,舔啊舔,腻得得,吧唧唧,跟利奥!(啾唧着)咕咕咕!真好吃,吱吱吱!(颤巍巍地唱着)大呀大!转啊转!利奥波波德!(啁哳着)利奥利!(颤巍巍地唱着)噢,利奥!

    (众吻飒飒响着,在他的衣服上拍翅,飞落在上面,成为锃亮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斑点,化为银光闪闪的圆形金属小饰片。)

    布卢姆

    准是男人弹的。悲哀的曲子。教堂音乐哩。兴许就在这儿。(年轻妓女佐伊·希金斯[189] 身穿钉有三颗青铜钮扣的蔚蓝色宽松套衫,脖颈上系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天鹅绒细带。她点点头,轻盈飞快地跑下台阶,勾引他。)

    佐伊

    你在找什么人吗?他正在里面跟他的朋友在一道哪。

    布卢姆

    这里是麦克太太[190]家吗?

    佐伊

    不,她住八十一号。这里是科恩大大家。你走得越远,可能越倒媚。斯利珀斯莱珀老妈妈[191] 。(亲昵地)今儿晚上她自个儿在跟兽医搞着哪。他就是那个向她透露消息的人,告诉她哪些马会获胜,还接济她儿子在牛津读书。打了烊她照样接客。可是今天她并不走运。(觉得蹊跷地)你该不是他爹吧?

    布卢姆

    我可不是!

    佐伊

    你们两个人都穿黑衣服哩。今儿晚上小耗子儿痒痒吗,

    (他的皮肤敏锐地感觉出她的指尖儿挨近了。一只手沿着他的左边大腿滑动。)

    佐伊

    球球儿好吗?

    布卢姆

    在另一边。可怪啦,我的长在右边儿。想必份量更重一些。我的裁缝梅西雅斯[192]

    说,每一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个。

    佐伊

    (猛地大吃一惊)你患了硬下疳啦。

    布卢姆

    不会吧。

    佐伊

    我摸出来啦。

    (她把手滑进他左边的裤兜,拽出一个又硬又黑、干瘪了的土豆。她紧闭着湿润的嘴唇,打量着土豆和布卢姆。)

    布卢姆

    是个护身符。传家宝。

    佐伊

    是给佐伊的吧?留作纪念?我对你多好哇,呃?

    (她贪婪地把土豆塞进自己的衣兜,挽住他的臂,柔情谴绪地搂抱着他。他不自在地泛着微笑。东方音乐徐徐奏起,一曲接一曲。他凝视着她那双眼圈涂得黑黑的、像黄褐色水晶般的眼睛。他的微笑变得柔和了。)

    佐伊

    下次你就是熟客了。

    布卢姆

    (哀切地)我只要跟可爱的羚羊亲热那么一回,我就永远也不会……(一群羚羊跳跳蹦蹦,在山上吃着草。附近有凡个湖泊。沿着湖畔是一溜杉树丛的黑色阴影。升起一股芳香,树脂发出生发剂般的浓郁气味。东方,蔚蓝的苍穹燃烧着,青铜色的鹰群划破天空,展翅飞去。下面横卧着女都[193] ,赤裸,白皙,纹丝不动,清凉,呈现着豪华气派。淡红色玫瑰丛中,喷泉淙淙响着。巨大的玫瑰咕哝着深红色葡萄的事。耻辱、肉欲与血液之酒,奇妙地私语着,淌了出来。)

    佐伊

    (她那后宫女奴般的嘴唇上,令人腻味地涂满了猪油与玫瑰香水调成的软膏,配合着音乐,声调平板地低语。)耶路撒冷的女子们哪,我虽然黝黑,却秀美。[194]

    布卢姆

    (神魂颠倒)从你的发音,我想你的家庭出身必然不错。

    佐伊

    我心里想些什么,你能知道吗?

    (她用镶金小牙轻轻地咬他的耳朵,朝他喷着浓郁的烂蒜气息。那簇玫瑰花分裂开来,露出历代国王的金基和他们那朽骨。)

    布卢姆

    (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扎煞着手,机械地爱抚她的右乳房)你是个都柏林姑娘吗?

    佐伊

    (灵巧地握住一根散发,将它和挽起来的头发拢在一起)用不着担心。我是英国人。你有烟卷儿吗?

    布卢姆

    (继续爱抚着)我难得抽烟卷儿,亲爱的,偶尔倒吸根雪茄烟。哄孩子玩的。(好色地)嘴里与其叼那臭烟草卷成的圆筒,不如派上更好的用场。

    佐伊

    接下去!用它发表一通政见演说吧、

    布卢姆

    (身穿工人的灯芯绒工装裤和黑色羊毛衫,系着一条飘扬的红领带,头戴阿帕切[195] 式便帽。)人类是不可救药的。沃尔特·雷利爵士:[196] 从新大陆带回了土豆和烟草。前者能够借吸收作用消灭恶疫[197]后者毒害耳朵、眼睛、心脏、记忆力、意志力、理解力,它毒害一切。也就是说,他带回了毒药,这比我忘记了名字的带回食品来的另一位要早一百年。自杀。谎言。一切我们都习以为常。喏,瞧瞧我们的公共生活吧!

    (从远处的尖塔传来了午夜钟声。)

    钟声

    回来吧,利奥波德!都柏林的市长大人!

    布卢姆

    (身穿高级市政官的长袍,挂着链子)阿伦码头、英斯码头、圆堂、蒙乔伊和北船坞的选民们,我认为应该从牲畜市场铺设一条电车道,一直通到河边。[198] 这是未来的音乐。是敝人提出的施政方案。谁能获得好处?[ 199] 然而我们这几位搭乘金融界幽灵船的冒险家范德狄肯们[200] ……

    一个选民

    为我们未来的总督九呼万岁!

    (火炬游行队伍中的北极光跳跃着。)

    持火炬者

    万岁!

    (几位大名鼎鼎的议员、本市大亨以及市民们与布卢姆握手,向他祝贺。曾经连任三届都柏林市长的蒂莫西·哈林顿[201] ,身穿市长的猩红色袍子,胸佩金链,系着白丝领带,仪表堂堂,与临时代理洛坎·舍洛克参议员攀谈着。二人频频点头,表示已谈妥。)

    哈林顿前市长

    (身穿猩红袍子,手执权杖,佩带市长的金链,系着白丝大领带)高级市政官利奥·布卢姆爵士的演说词将付梓,费用由地方纳税者支付。他出生的那所房子用纪念牌装饰起来。科克街尽头的那条原名考·帕勒的通道,今后将改名为布卢姆大街。

    参议员洛坎·舍洛克

    全场一致通过。

    布卢姆

    (充满激情地)这些飞行的荷兰人或撒谎的荷兰人,当他们斜倚在布置一新的船尾楼甲板上掷骰子时,他们在乎什么呢?机器是他们的口号,他们的非非之想,他们的万应妙丹。那是节省劳力的设备,是褫夺者,是妖精,是为了互相残杀而制造出来的怪物,是根据一群资本家的欲望,用我们所出售的劳动生产出来的可怕的妖怪。穷人在挨饿。他们却饲养着高贵的牡山鹿,沉溺在目光短浅的虚饰中,利用他们的财富和权势,对庄稼人也罢,鹧鸪也罢,胡乱射杀。然而他们的海盗统治已垮台,永远地,永远地,永……[202]

    (经久不息的掌声。五彩缤纷的饰柱、五月柱[203]和节日的牌楼拔地而起。街上张挂起写有“十万个欢迎”和“以色列王多么美好”[204]字样的幡。所有的窗口都簇拥着看热闹的人,大多是妇女。沿途,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苏格兰边防近卫军、卡梅伦高原连队以及威尔士步兵连队的士兵们,以立正的姿势排列着,挡住群众。高中的男生们蹲在街灯柱、电线杆、窗口、檐口檐槽、烟囱顶管、栏杆和排水管上,又是吹口哨,又是欢呼出现了云柱[205] 。远处传来鼓笛队演奏《我们的一切誓约》的声音。先遣队举着帝国的鹰徽[206] ,旗帜随风飘扬,摇着东方的棕桐叶。用黄金与象牙装饰起来的教皇旗帜高高耸起,周围是一面面细长的三角形市旗。队伍的头排出现了,领先的是身穿棋盘花样袍子的市政典礼官约翰,霍华德·巴涅尔[207] ,阿斯隆地方选出来的议员兼阿尔斯特纹章院院长。跟在后面的是都柏林市市长阁下约瑟夫·哈钦森[208] 、科克市市长阁下、利默里克、戈尔韦、斯莱戈和沃特福德等市的市长阁下,二十八位爱尔兰贵族代表[209],印度的达宫贵人们,西班牙的大公们,佩带着宝座饰布的印度大君,都柏林首都消防队,按照资财顺序排列的一群财界圣徒,唐郡兼康纳主教[210] 、全爱尔兰首席阿马大主教——红衣主教迈克尔·洛格阁下,全爱尔兰首席阿大主教——神学博士威廉·亚历山大阁下,犹太教教长、长老派教会大会主席,浸礼会、再浸礼会、卫理公会以及弟兄会首脑,还有公谊会的名誉干事。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各种行会、同业工会和民团,打着飘扬的旗帜行进。其中包括桶匠、小鸟商人、水磨匠、报纸推销员、公证人、按摩师、葡萄酒商、疝带制造者、扫烟囱的,提炼猪油的,织波纹塔夫绸和府绸的,钉马掌的铁匠,意大利批发商,教堂装饰师,制造靴拔子的,殡仪事业经营人、绸缎商、宝石商、推销员、制造软木塞的、火灾损失估价员、开洗染行的,从事出口用装瓶业的,毛皮商、印名片的,纹章图章雕刻师、屯马场的工役、金银经纪人、板球与射箭用具商、制造粗筛子的,鸡蛋土豆经销人、经售男袜.内衣和针织品商人、手套商、自来水工程承包人。尾随于后的是侍寝官、黑仗侍卫、勋章院副院长、仪仗队队长、主马官、侍从长、纹章局局长,以及手持御剑、圣斯蒂芬铁制王冠、圣爵与《圣经》的侍从武官长。四名司号步兵吹信号。卫兵们答以欢迎的号角。没帽子的布卢姆出现在凯旋门下。他披着镶了白貂皮边的绯红天鹅绒斗篷,手执圣爱德华的权杖、象征王权的宝珠、有着鸽状装饰的王节和慈悲剑[211] 。他骑着一匹乳白色的马,它甩着猩红色的长尾巴,鞍辔装点得十分华丽,马笼头是用金子制成的。狂热的兴奋。显贵的妇女们从阳台上掷下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片馨香气息。男人们喝采。布卢姆的侍童们拿着山楂枝与鹪鹩枝[212] ,在围观的人丛中跑来跑去。)

    布卢姆的侍童们

    鹪鹩啊,鹪鹩啊,

    众鸟之王当推你;

    圣斯蒂芬的节日,

    你被缠于荆豆枝。

    一铁匠

    (喃喃地)真了不起!原来这就是布卢姆?看上去还不到三十一岁哪!

    石板铺装工

    呃,那就是遐迩闻名的布卢姆,世界上最伟大的改革家。向他脱帽致敬!

    (众人摘帽。妇女们热切地交头接耳。)

    一位女富豪

    (阔气地)这个人多么了不起啊!

    一位贵妇

    (高贵地)他见识该有多么广!

    一位女权运动者

    (富于男子气概地)而且干了那么多!

    一个装铃匠

    一张典雅的脸!他有着一位思想家的前额。

    (艳阳天[213] 。太阳从西北方向光芒四射。[214])

    唐郡兼康纳主教

    毫无疑问,这是我国领土的无比沉着强悍、有权有势的统治者,他集皇帝、大总统、国王、议长于一身。愿天主保佑利奥波德一世!

    众人

    愿天主保佑利奥波德一世!

    布卢姆

    (身穿加冕服,披着紫斗篷,威风凛凛地对唐郡兼康纳主教)谢谢你,多少有些名气的阁下。

    阿马大主教威廉

    (系着紫色宽领带,头戴宽边铲形帽)陛下对爱尔兰及其属地进行审判的时候,会尽力慈悲为怀来施行法律吗?

    布卢姆

    (将右手放在睾丸上,宣誓[215] 。)愿造物主引导我如此行事。我发誓将这样去做。

    阿马大主教迈克尔

    (将瓦罐里的发油倒在布卢姆头上)我向你们宣布一桩大喜讯:我们有了一位刽子手[216] 。利奥波德,帕特里克,安德鲁,大卫,乔治。现在我为你涂油!

    (布卢姆披上一件金线织成的斗篷,戴上一枚红玉戒指。他拾级而上,站在即位的石台上。贵族代表们也戴上他们那二十八顶王冠。基督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乔治教堂与快乐的马拉海德响起一片祝福的钟声。麦拉斯义卖会的焰火从四面八方升上天空,构成辉煌灿烂的象征阴茎的图案。贵族们一个挨一个地走到跟前,屈膝表示敬意。)

    贵族们

    愿作您的臣民,全心全意捍卫您在地上的尊严。

    (布卢姆举起右手,上面闪烁着科- 依- 诺尔钻石[217] 。他的坐骑嘶鸣着。周围立即万籁俱寂。架起州际及行星际的无线电发报机,以接收信息。)

    布卢姆

    我的臣民们!我特此任命忠实的战马“幸运的纽带”为世袭首相[218],并且宣布,今天就与前妻离婚,迎娶夜之光辉塞勒涅[219]公主为妻。

    (布卢姆那位身份悬殊的前任配偶旋即被警察局的囚车押走。塞勒涅公主穿着月白色衣裳,头戴银色月牙儿,从一辆由两个巨人抬着的轿子里走下来。一阵暴风雨般的喝采声。)

    约翰·霍华德·巴涅尔

    (举起王旗)卓越的布卢姆!我那遐尔闻名的兄长的继承人!

    布卢姆

    (拥抱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朕衷心感谢你的厚意。约翰,由于你在我们共同的祖先所许下的土地[220]—— 绿色的爱琳上,给我以对国王的隆重欢迎。

    (他被授予体现着宪章的荣誉市民权,呈给他的都柏林市钥匙交叉放在深红色的软垫上。他让大家看他穿的是绿袜子[221]。)

    汤姆·克南

    陛下啊,您是当之无愧的。

    布卢姆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们在莱迪史密斯[222] 击败了宿敌。我们的榴弹炮和轻回旋炮接连击中敌军阵地,给以重创。前进一英里半![223] 敌军冲过来了!一切都失去啦。[224] 投降吗?绝不!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击退!看哪!冲锋啊!我们的轻骑兵队扫荡普列文高地,一路呐喊着:“忠诚的士兵!”[225]把萨拉逊[226] 的炮兵杀得一个也不留。

    《自由人报》排字工人工会

    说得好!说得好!

    约翰·怀斯·诺兰

    放跑了詹姆斯·斯蒂芬斯[ 227] 的就是他。

    慈善学校学童

    真棒!

    一个老居民

    您是国家的光荣,老爷,不折不扣是这样。

    卖苹果的老妪[228]

    他正是爱尔兰所需要的人。

    布卢姆

    亲爱的臣民们,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朕布卢姆,老实告诉你们,它甚至就在我们眼前。是的,朕以布卢姆的名义发誓,不久你们就将进入未来的新爱尔兰的金都新布卢姆撒冷[229] 。

    (来自爱尔兰各郡的三十二名工人[230] ,佩带着玫瑰花饰,在营造业者德尔旺[ 231] 的指挥下,建筑起崭新的布卢姆撒冷。那是一座水晶屋顶的广厦,状如巨大的猪肾,内有四万间屋子。在扩建的过程中,曾拆毁了数座建筑物和纪念碑。政府官厅暂时迁移到铁道库房里。大批房屋被夷为平地。居民搬到用红笔标出“利·布”字样的桶里和箱子里。几名贫民从梯子上跌下来。挤满了忠实围观者的都柏林城墙的一部分坍塌下来。)

    围观者们

    (奄奄一息)行将咽气者向您致敬[232] 。(他们死去。)

    (一个穿棕色胶布雨衣的人从活板门里跳出来,用伸长了的手指[233 ]指着布卢姆。)

    穿胶布雨衣的人

    他的话,你们一句也别信。这个人叫作利奥波德·明托施,是个臭名昭著的纵火犯。

    其实,他姓希金斯[234] 。

    布卢姆

    开枪打死他!像狗一样的基督教徒!管他什么明托施呢!(一声炮响,身穿胶布雨衣的人不见踪影了。布卢姆抡起权杖将一株株罂粟砍倒。有人报告说,众多劲敌、牲畜业者、下院议员、常务委员会委员当即死亡了。布卢姆的卫兵们散发濯足节的贫民抚恤金[ 235] 、纪念章、面包和鱼、戒酒会员徽章、昂贵的亨利.克莱雪茄、煮汤用的免费牛骨、装在密封的信封里并捆着金线的橡胶预防用具、菠萝味硬糖果、黄油糖块、折叠成三角帽形的情书、成衣、一碗碗裹有奶油面糊的烤牛排、一瓶瓶杰那斯溶液、购货券、四十天大赦[236]。)、伪币、奶场饲养的猪做成的香肠、剧场免票、电车季票、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237] 、一便士食堂的餐券、十二卷世界最劣书的廉价版:《法国佬与德国佬》(政治学)、《怎样育婴》[238](幼儿学)、《七先令六便士的菜肴五十种》(烹饪学)、《耶稣是太阳神话吗?》(史学)、《止痛法》(医学)、《供幼儿阅读的宇宙概略》(宇宙学)、《福临笑家门》(乐天生活法)、《广告兜揽员便览》(报业学)、《助产妇情书》(情欲学)、《宇宙空间人名录》(星辰学)、《动人心弦的歌曲》(旋律学)、《省小钱发财法》(吝啬学)。全场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妇女们往前挤,以便触摸布卢姆那件袍子的下摆。格温多林·杜比达特小姐[239]推开人群,跳上他的马,在掌声雷动中吻他的双颊。用镁光灯为他们拍摄了照片。婴儿们与乳儿们被高高举起。)

    妇女们

    小爹[240]!小爹!

    婴儿们与乳儿们

    拍拍手等待,波尔迪回家来,

    兜里的点心,只给利奥吃。

    (布卢姆弯下身,轻轻地戳博德曼娃娃的肚皮。)

    娃娃博德曼

    (打嗝儿,凝乳从他嘴里往外冒)哈加加加。

    布卢姆

    (跟一个双目失明的小伙子握手)你比我的兄弟还亲!(伸出双臂搂着一对老夫妻的肩膀)亲爱的老朋友们!(他与衣衫褴褛的少男少女玩抢壁角游戏。)不在!猫儿!(他推着双胞胎所坐的那辆婴儿车。)嘀嗒乖乖俩,你们穿鞋吗?(他变起魔术,从嘴里拽出红、橙、黄、绿、蓝、靛青以及紫罗兰色的丝帕。)罗伊格比夫[241] 每秒三十二英尺。[242] (他安慰一位寡妇。)独居使心灵更加年轻。(他以怪诞的滑稽动作跳起苏格兰高地舞。)跳呀,伙计们!(他吻一位瘫痪老乒的褥疮。)光荣负伤!(他把一位胖警察绊了一跤。)万事休矣:完蛋。[243]万事休矣:完蛋。(他跟一个羞红了脸的女侍咬耳朵,和善地微笑着。)啊,淘气,[244]淘气!(他啃着农民莫里斯·巴特里[245]递给他的一个生芜菁。)不错!好极啦!(他拒绝接受记者约瑟夫·海因斯递过来的三先令。)我亲爱的伙计,这可不行!(他把上衣送给一个乞丐。)请你收下。(他参加上了年岁的男女瘫子的爬行比赛。)来呀,小伙子们!向前爬呀,姑娘们!

    市民

    (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用鲜绿色围巾擦拭眼泪。)愿好天主保佑他!

    (山羊角制号角[246]响了,要人们保持肃静。升起了锡安旗[247]。)

    布卢姆

    (威风凛凛地脱下大笔,露出肥胖的身躯。打开一卷纸,庄严地朗读。)阿列夫、贝特、吉梅尔、达列特[248],《哈加达》书[249],门柱圣卷[250],合礼[251],赎罪日[252],再献圣殿节[253],罗施·哈沙纳[254],圣约之子会[ 255] ,受诫礼,无酵饼[ 256] ,德系犹太人,梅殊加[257] ,带流苏的围巾[258] 。

    (市政府副书记官吉米·亨利[259] 宣读一篇正式译文。)

    吉米·亨利

    债权法院现在开庭。最宽宏大量的陛下即将举行户外审判。免费提供医学和法律方面的咨询。解答模棱两可的辞句以及其他问题。竭诚欢迎大家光临。乐园历元年于我们忠实的王都都柏林举行。

    帕迪·伦纳德

    我的地方税和国税怎么办?

    布卢姆

    朋友,就交纳吧。

    帕迪·伦纳德

    谢谢您。

    大鼻子弗林

    我能用火灾保险证书作抵押吗,

    布卢姆

    (冷漠地)各位先生,请注意,由于你们的侵权行为,应交保释金五英镑,限期六个。

    杰·杰·奥莫洛伊

    我说过他是个但尼尔[260] 吗? 不!他简直就是彼得·奥布赖恩[ 261] 。

    大鼻子弗林

    这五英镑,我打哪儿支取呢?

    精明鬼[262]伯克

    膀眺有毛病怎么办?

    布卢姆

    稀硝盐酸[263],二十滴。

    酊剂混和催吐剂,[264]五滴。

    蒲公英精液[265],三十滴。

    兑上蒸馏水,每日三次。[266]

    克里斯·卡利南[ 267]

    毕宿五的周年视差是多少?[268]

    布卢姆

    克里斯,很高兴能见到你。吉11。

    乔·海因斯

    你为什么不穿制服?

    布卢姆

    当我那道德崇高的祖先身穿奥地利暴君的制服被关在潮湿的牢房里的时候,你的祖先哪儿去啦?

    本·多拉德

    三色堇?

    布卢姆

    装饰(美化)郊区的花园。

    本·多拉德

    双胞胎到来的时候呢?

    布卢姆

    父亲(老子、爹)开始思索[269] 。

    拉里·奥罗克[270]

    为我新开的这家酒吧发个八天的许可证[271] 吧。利奥爵士,还记得我吧?那时你们住在七号来着,我正要给你太太送一打烈性黑啤酒哩。

    布卢姆

    (冷冰冰地)你的记性比我的好。可布卢姆太太是从来不接受礼物的。

    克罗夫顿

    这真像是过节。

    布卢姆

    (庄严地)你说这是过节。我说这是领圣体。

    亚历山大·凯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钥匙议院[272]呢,

    布卢姆

    我主张整顿本市的风纪,推行简明浅显的《十诫》。让新的世界取代旧的。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与异教徒都联合起来。每一个大自然之子都将领到三英亩土地和一头母牛。[273] 豪华的殡仪汽车[274] 。强制万民从事体力劳动。所有的公园统统昼夜向公众开放。电动洗盘机。一切肺病、精神病、战争与行乞必须立即绝迹。普遍大赦。每周举行一次准许戴假面具的狂欢会。一律发奖金。推行世界语以促进普天之下的博爱。再也不要酒吧间食客和以治水肿病为幌子来行骗的家伙们的那种爱国主义了。自由货币,豁免房地租,自由恋爱以及自由世俗国家中的一所自由世俗教会。

    奥马登·勃克

    一个自由鸡窝里的自由狐狸。

    戴维·伯恩[275]

    (打哈欠)!阿——哧!

    布卢姆

    混合人种和混合通婚。

    利内翰

    男女混浴怎样?

    (布卢姆向身边的人们阐述了自己的社会改革计划。众人一致表示同意。基尔代尔街博物馆的管理员出现了。他拉着一辆排子车,上面摇摇晃晃地载着儿具裸体女神雕像:美臀维纳斯[276] ,肉欲维纳斯[277] 、轮回维纳斯[278] ,还有九位也是裸体的新缪斯女神石膏像。她们司的是:商业、歌剧、恋爱、广告、工业、言论自由、多重投票权、烹调法、家庭卫生法、海边音乐会、无痛分娩法和通俗天文学。)

    法利神父[279]

    他是个主教派[280] 教友,一个不可知论者,一个企图推翻我们神圣信仰的无教义者。

    赖尔登老太太[281]

    (撕碎她的遗嘱)我对你失望啦!你这坏蛋!

    葛罗甘老婆婆[ 282]

    (脱掉一只长靴子朝布卢姆丢去)你这畜生!可恶的家伙!

    大鼻子弗林

    给咱们唱个小曲儿吧,布卢姆。唱一支古老甜蜜的情歌[283]。

    布卢姆

    (欢乐诙谐地逗弄着)

    我.发誓不离开她,永永远远,

    原来她好残忍,把我欺骗,

    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284]

    “独脚”霍罗翰[285]

    好样的老布卢姆!不管谁也比不过他。

    帕迪·伦纳德

    爱尔兰戏子!

    布卢姆

    哪一出铁道歌剧像一条直布罗陀的电车线路?并排的铸铁。[286] (笑声。)

    利内翰

    剽窃家!打倒布卢姆!

    蒙面纱的女巫

    (狂热地)我是布卢姆的信徒,并且以此为荣。不管怎样,我相信他。他是天底下最逗的人,我情愿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

    布卢姆

    (朝围观者眨眼)我敢断定她准是个漂亮姑娘。

    西奥多·普里福伊[287]

    (头戴钓鱼帽,身穿防水布前克)他利用机械的设计来阻挠大自然神圣掌画的实现。

    蒙面纱的女巫

    (用短刀刺胸脯)我英雄的天神啊!(死去。)(众多最富于魅力和狂热的妇女也纷纷自杀。有用匕首刺胸口的,有自溺的,服氢氰酸、附子或砒霜的,割动脉的,绝食的,纵身投到蒸气碾路机轮下的,从纳尔逊纪念柱顶上跳进吉尼斯啤酒公司那巨大酒桶里的,还有把头伸到煤气灶底下气绝身死,用时髦的袜带自缢,或从各层楼窗口跳下的。)

    第十五章 3

    亚历山大·约·道维[288]

    (语气激烈地)基督教徒们和反布卢姆主义者,这个名叫布卢姆的家伙是从地狱的底层来的,丢尽了基督教徒的脸。门德斯这只臭山羊[289]从小就是个恶魔似的浪子,露出早熟幼儿的淫荡症状,令人联想到低地各镇[290] 。而且他竟跟一个放荡的老妪勾勾搭搭。这个厚颜无耻、假冒为善的恶棍,简直就是《启示录》里提到的那只白牛。[291] 他是绯红女[292] 的崇拜者。他鼻孔里呼吸的净是阴谋诡计。火刑柱和烧滚了的油锅正是他的去处。凯列班[293 ]!

    群氓

    用私刑拷打他!把他活活烧死!他跟巴涅尔一样坏。福克斯先生![294]

    (葛罗甘老婆婆把长靴朝布卢姆丢去。上多尔塞特街上方和下方的几家店的老板朝他丢一些廉价的或根本不值一文的物品:火腿骨头、炼乳罐头、卖不出去的卷心菜、陈面包、羊尾和肥猪肉碎片。)

    布卢姆

    (兴奋地)这简直是中了暑又在发疯了,[295]又开起可怕的玩笑来了。对上苍发誓,我就像没有被太阳照射过的白雪一般皎洁[296]。那是我哥哥亨利干的。我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住在海豚仓巷二号。谣言这条毒蛇对我进行了恶意中伤。[ 297] 各位同胞,索然无味的故事犹如没有马的公共马车。[298]我提请我的老友、性病专家玛拉基·穆利根博士对我从医学上做出鉴定。

    穆利根博士

    (身着驾车穿的皮前克,额上戴着一副绿色防尘眼镜)布卢姆博士是个变态的阴阳人。他是新近从优斯塔斯大夫为神经失常的男病人所设的私立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他有着遗传性癫痫病征象,这是纵欲所导致的。曾经发现他的祖先有着象皮病迹象。慢性下体裸露狂的征候十分明显。还潜伏着灵巧地使用双手的现象。由于手淫,他过早地歇了顶,结果形成了乖僻的梦想家气质。他是个改邪归正的放荡者,装有金牙。家庭矛盾使他暂时丧失了记忆。我相信他是个并没有犯多大罪,却受了很大冤屈的人[299] 我曾对他做过全面检查,对肛门、腋窝、胸部和阴部的五千四百二十六根毛做了酸性试验。我敢断言,他是个处女膜未受损的童贞女[300]。

    (布卢姆用高级礼帽遮住自己的生殖器。)

    马登[301] 大夫

    泌尿生殖器高度畸型也很显著。为了禆益后世,我建议把患部用酒精浸泡,保存在国立畸形博物馆里。

    克罗瑟斯大夫

    我检查了患者的尿。含有硬蛋白。唾液的分泌不充分,膝反射是间歇性的。

    潘趣·科斯特洛大夫

    犹太人气味[302]也挺显著。

    迪克森大夫

    (宣读健康诊断书)布卢姆先生是新型阴性男人的最佳典型。他的品行淳朴可爱。许多人认为他是个和蔼可亲的男子,和蔼可亲的人。整个说来,他挺古怪。从医学上看,他虽腼腆,但不低能。他曾经给改革派牧师保护协会的法庭委员写过一封措词优美的信,堪称是一首诗,它把一切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他简直是个绝对戒酒的人。我敢断言,他睡在稻草褥子上,吃的是最俭朴的食物——菜店里那冰凉的干豌豆。不论冬夏,穿的都是爱尔兰制造的马尾毛织的衬衫。每星期六鞭打自己一顿。我听说他曾经是格伦克里感化院[303]里品行最坏的少年犯。据另一份报告,他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遗腹子。我以人类的发声器官所发出过的最神圣的言辞,恳请对他宽大处理。他眼看就要生娃娃啦。

    (全场骚动,一致表示同情。妇女们晕倒。一位美国富翁为布卢姆在街头募款。转眼之间就募到金币与银币、空白支票、钞票、宝石、债券、已到期的汇票、借据、结婚戒指、表链、小金盒、项链和手镯。)

    布卢姆

    噢,我多么想做妈妈呀。

    桑顿太太[204]

    (身穿护士服)亲爱的,紧紧地搂住我。很快就结束了。紧紧地,亲爱的。(布卢姆紧紧搂住她,并生下八个黄种和白种男娃。他们出现在铺了红地毯的楼梯上。装饰着珍贵花草的楼梯上。这八胞胎个个相貌英俊,有着贵重金属般的脸,身材匀称,衣着体面,举止端庄,能够流利地操五种现代语言,对各种艺术与科学饶有兴趣。每个人的名字都清晰地印在衬衫前襟上:金鼻[305] 、金指、金口[306] 、金手[307] 、银微笑、银本身[308]、水银[309]、全银[310]他们当即被委以几国的重要公职,诸如银行总裁、铁路运输经理、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饭店联合组织的副主席。)

    一个声音

    布卢姆,你是救世主本·约瑟夫还是本·大卫[311]?

    布卢姆

    (阴郁地)你说的是。[312]

    巴茨修士[ 313]

    那么,就像查尔斯神父那样创造奇迹吧。

    班塔姆·莱昂斯

    你预言一下哪一匹马将在圣莱杰赛场上获胜。[314](布卢姆在一张网上踱步。他用左耳遮住左眼,穿越凡堵墙,爬上纳尔逊纪念柱,用眼睑勾住柱顶横梁,悬空吊在那里。他吃掉十打牡蛎(连同外壳),治好了几名瘰疠患者,颦蹙起鼻子眼来模仿众多历史人物:贝肯斯菲尔德勋爵[ 315]、拜伦勋爵、沃特·泰勒[316]、埃及的摩西、摩西·迈蒙尼德[317]、摩西·门德尔松[318]、亨利·欧文[319] 、瑞普·凡·温克尔[320] 、科苏特[321] 、冉- 雅克·卢梭[322] 、利奥波德·罗思柴尔德男爵[323]、鲁滨孙·克鲁索、夏洛克·福尔摩斯、巴斯德[324]。他将两条腿同时朝不同的方向掉换,吩咐潮水倒流,伸出小指,导致日蚀[325]。)

    罗马教皇的大使布利尼[ 326]

    (身穿教皇军的祖亚沃军服,披着钢制皑甲,包括胸甲、臂甲、护腿具、护胫具;蓄着亵渎神明的大胡子,头戴褐色纸制主教冠。)利奥波德的家谱如下[327] :摩西生挪亚[328] ,挪亚生尤尼克[329],尤尼克生奥哈罗汉,奥哈罗汉生古根海姆[330] ,古根海姆生阿根达斯,阿根达斯生内泰穆[331] ,内泰穆生勒·希尔施[332],勒·希尔施生耶书仑[333] ,耶书仑生麦凯,麦凯生奥斯特罗洛普斯基,奥斯特罗洛普斯基生斯梅尔多兹[334] ,斯梅尔多兹生韦斯,韦斯生施瓦茨[335] ,施瓦茨生阿德里安堡[336] ,阿德里安堡生阿兰胡埃斯[337] ,阿兰胡埃斯生卢维·劳森,卢维.劳森生以迦博多诺索[ 338],以迦博多诺索生奥唐奈·马格纳斯[339],奥唐奈·马格纳斯生克里斯特鲍默[340] ,克里斯特鲍默生本·迈默[ 341] ,本·迈默生达斯蒂·罗兹[342] ,达斯蒂·罗兹生本阿莫尔[ 343],本阿莫尔生琼斯- 史密斯[344] ,琼斯- 史密斯生萨沃楠奥维奇[345],萨沃楠奥维奇生贾斯珀斯通[346],贾斯珀斯通生万图尼耶姆,万图尼耶姆生松博特海伊[347] ,松博特海伊生维拉格,维拉格生布卢姆,给他起名叫以马内利。[348]

    一只死者的手[349]

    (在墙上写着)布卢姆是个傻瓜。

    克雷布[350]

    (土匪装束)你在基尔巴拉克后面的牛洞里干啥来着?[351]

    一个女娃

    (摇着拔浪鼓)在巴利鲍桥[352] 下又干了些什么?

    冬青树[353]

    在魔鬼谷[354] 里呢?

    布卢姆

    (从前额一直涨红到臀部,左眼落下三滴泪)我那些往事,请不要去提啦。

    被赶出去的爱尔兰房客们

    (穿着紧身衣和短裤,手持顿尼溪集市[355] 上使用的那种橡树棒。)用犀牛鞭[356]抽他一顿!

    (布卢姆长着一副驴耳朵[357] ,交抱着胳膊,伸出两脚,坐在示众台上。他用口哨吹起《唐乔万尼》中的“今晚同你”[358] 。阿尔坦[359] 的孤儿们手拉着手在他周围跳跳蹦蹦。狱门救济会[360] 的姑娘们也手拉着手,朝相反的方向跳跳蹦蹦。)

    阿尔坦的孤儿们

    你是猪猡,你是脏狗!

    娘儿们咋会爱上你!

    狱门救济会的姑娘们

    你若遇凯伊,

    告诉他可以

    喝茶时见你,

    替我捎此语。[361]

    霍恩布洛尔[362]

    (身罩祭披[363] ,头戴猎帽,宣布说)他将为众人负罪,前往住在荒野里的恶魔阿撒泻勒[364] 以及夜妖利利斯[365]那里,对,来自阿根达斯·内泰穆[366] 和属于含的土地麦西[367]的人们,全都朝他扔石头,羞辱他。

    (众人朝布卢姆做掷石状。许多真正的旅客[368]的丧家之犬凑近他,羞辱他。马斯羌斯基和西特伦穿着宽大长外套,耳后垂着长长的鬈发,走了过来。他们朝布卢姆摇着大胡子。)

    马斯羌斯基和西特伦

    恶魔!伊斯特拉的莱姆兰[369] ,伪救世主!阿布拉非亚[ 370]!叛教者!

    (布卢姆的裁缝乔治·R·梅西雅斯[371]腋下夹个弯把熨斗出现,他出示一张帐单。)

    梅西雅斯

    改一条裤子的工钱:十一先令。

    布卢姆

    (快快活活地搓着两只手)还是老样子。布卢姆一文不名!

    (黑胡子叛徒吕便·杰·多德,坏心眼的牧羊人,将其子的溺尸扛在肩上,走近示众台跟前。)

    吕便·杰·多德

    (嗄声悄悄地说)事情败露了。奸细向警察告了密。一见到出租马车立刻就给拦截住。

    消防队

    呜呜呜!

    巴茨修士

    (给布卢姆穿上一件黄袍,上面绣着色彩鲜明的火焰,并给他戴上一顶高尖帽。还在布卢姆的脖颈上挂起一口袋火药,把他交到市政当局手里,并且说:)赦免他的罪过[372] 。

    (根据众人的要求,都柏林市消防队的迈尔斯[373] 中尉在布卢姆身上点了火。一片悲叹声。)

    “市民”[374]

    谢天谢地!

    布卢姆

    (身穿标有I.H.S[375]字样的无缝衣,直挺挺地站在火凤凰[376] 的火焰中)爱琳的女儿们啊!别为我哭泣。[377]

    (他向都柏林的新闻记者们出示自己身上烧的的伤痕。爱琳的女子们身穿黑衣,手持巨大的祈祷书和点起的长蜡烛,跪下来祷告。)

    爱琳的女儿们

    布卢姆之腰子,为我等祈。[378]

    浴槽之花,为我等祈。

    门顿之导师,为我等祈。

    《自由人报》的广告兜揽员,为我等祈。

    仁慈之共济会会员,为我等祈。

    漂泊之肥皂,为我等祈。

    《偷情的快乐》,为我等祈。

    《无言之歌》,为我等祈。

    “市民”之训斥者,为我等祈。

    褶边之友,为我等祈。

    最仁慈之产婆,为我等祈。

    驱灾避邪之土豆,为我等祈。

    (由文森特·奥布赖恩[379] 先生指挥的六百人的唱诗班,在约瑟夫·格林[380] 的风琴伴奏下,齐唱叠句《弥赛亚》中的“哈利路亚”叠句。布卢姆沉默下来,逐渐缩小,焦化了。)

    佐伊

    一直聊到脸上发黑吧。

    布卢姆

    头戴一顶破旧帽子,帽带上插着一支陶制烟斗。脚蹬一双满是尘埃的生皮翻毛鞋[381] 手执移民的红手绢包,拽着一口用稻草绳拴着的黑泥炭色的猪,眼中含笑。)现在放我走吧,大姐,因为凭着康尼马拉[382] 有的山羊发誓,我刚刚挨的那顿毒打真够呛。(眼里噙着一滴泪)一切都是疯狂的。爱国主义也罢,哀悼死者也罢,音乐或民族的未来也罢。生存还是毁灭。 [383]人生之梦结束了。但求一个善终。他们可以活下去。(他哀痛地望着远方。)我完蛋啦。服上几片附子。拉下百叶窗。留一封信。然后躺下来安息。(他轻轻地呼吸。)不过如此而已。我曾经生活过。去了。再见。

    佐伊

    (把手指插到缠在脖颈上的缎带里,板起面孔)你说的是老实话吗?下次再说吧。(她冷笑)我猜你是从不同于往日的那边下的床[384],要么就是跟你相好的姑娘操之过急。噢,你转些什么念头,我都一清二楚!

    布卢姆

    (惨痛地)男女,作爱,算什么?塞子和瓶子罢了。[ 385]

    佐伊

    (佛然作色)我就恨口是心非的无赖。你去嫖下等窑姐儿好啦。

    布卢姆

    (表示反悔)我知道自己着实叫人厌烦。你固然邪恶,可我没你还真不行。你是从哪儿来的?伦敦吗?

    佐伊

    (伶牙俐齿地)连猪都弹风琴的霍格斯·诺顿[386] 。我是在约克郡[387] 出生的。(她握住他那只正在抚摩她乳房的手。)喂,汤米·小耗子儿[388] 。别这样,来点更带劲儿的。你身上有够干一会儿的钱吗?十先令?

    布卢姆

    (微笑,慢慢点头)有更多的,霍丽[389] ,更多的。

    佐伊

    有更多的吗?(她用天鹅绒般柔嫩的手不在意地拍着他。)你要到音乐室里去瞧瞧我们那架新的自动钢琴吗?来吧,我会脱光的。

    布卢姆

    (像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那样打量她那对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感到无比困惑[390],迟迟疑疑地摸着后脑勺。)要是给某人知道了,她吃起醋来可厉害哩。一个绿眼的恶魔[391]。(一本正经地)不用说你也晓得会有多么棘手。

    佐伊

    (受宠若惊)眼不见心不烦。(她拍拍他。)来吧。

    布卢姆

    大笑着的魔女!推摇篮的手[392]。

    佐伊

    娃娃呀!

    布卢姆

    (裹着襁褓和斗篷,脑袋挺大,乌黑的头发恰似胎膜。一双大眼睛盯着她那晃来晃去的衬裙,用胖嘟嘟的指头数着上面的青铜扣子。他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口齿不清他说:)一、二、山[三] 、山[三]、儿[二]、咦[一]。

    扣子们

    爱我,不爱我,爱我[393]。

    佐伊

    沉默就表示同意喽。(扎煞着小小指头,抓住他的手,用食指尖戳戳他的掌心,悄悄地给他暗示,[394] 把他诱向毁灭。)手热证明内脏冷。

    (他在香气、乐声与诱惑中犹豫不决。她把他领向台阶,用她腋下的气味、描了眼线的双目的魅力以及套裙的窸窣声吸引着他,荷叶边的裙褶还遗留着所有那些曾经占有过她的雄兽如狮子般的臭气。)

    雄兽们

    (散发出发情、粪便和硫黄的气味,在饲养场里横冲直撞,低声吼叫,摇晃着服了麻醉药的脑袋。)真够味儿!

    (佐伊和布卢姆来到门口,两个姐妹妓女坐在那里。她们画了眉,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连忙鞠了一躬,她们报以微笑。他狼狈地差点儿栽倒。)

    佐伊

    (亏得她立即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哎呀!可别栽到楼上去。[395]

    布卢姆

    正直的人可以摔七个跟头。(他在门口让路。)照规矩,请您先走。

    佐伊

    夫人先走,先生随后。

    (她迈门坎。他迟疑着。她转过身,伸出双手,将他往里拽。他跳了进去。门厅里那个多叉鹿角状衣帽架上,挂着一顶男帽和一件雨衣。布卢姆摘下帽子,然而一眼瞥见那些,就皱起眉头,微笑着出起神来。楼梯平台处一扇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紫衫灰裤褐色袜子的男人迈着猴子般的步子走过。他扬着秃头和山羊胡,紧紧抱着一只装满了水的罐子,一副黑背带一直耷拉到脚后跟那儿。布卢姆赶紧扭过脸去,弯下身,端详起放在门厅里桌子上的那只剥制狐狸:它做着跑路的姿势,有着一双长毛垂耳狗那样的眼睛。随后,他抬起头嗅着,跟着佐伊走进音乐室。红紫色的薄纸罩子把枝形吊灯的光线遮暗了。一只蛾子正围在那里飞来飞去,东冲西撞地想逃出去。地板上铺着翡翠、天蓝、朱红三色扁菱形拼花图案的漆布,上面布满了形形色色的脚印:脚跟顶着脚跟,脚跟对着脚心,脚尖顶着脚尖,交叉起来的脚以及没有身子的幽灵拖着脚步在跳莫利斯舞的脚,都乱七八糟地扭在一起。四壁上糊着的墙纸图案是:紫杉木和明亮的林中小径。壁炉格子前展开一扇孔雀毛花样的屏风。反戴着便帽的林奇盘腿坐在用兽毛编织的炉毯上。他用一根细棍缓慢地打着拍子。基蒂·里凯茨,一个身着海军服、瘦骨磷峋、面色苍白的妓女,把鹿皮手套翻过来,露出珊瑚镯子。她拿着麻花式样的手提包,高高地坐在桌边上,悠荡着一条腿,对着壁炉台上端那面镀金的镜子,顾影自怜。她上衣底下略微露出一点垂下来的胸衣饰穗。林奇嘲笑般地指了指坐在钢琴对面的一对男女。)

    基蒂

    (用手捂着嘴,咳嗽。)她有点傻头傻脑。(她晃着食指,打手势。)布噜布噜。(林奇用他那根细棍挑起她的裙子和白衬裙。她连忙又拽好。)放规矩点儿。(她打个嗝儿,然后赶快低下她那水手帽,她那用散沫花染料染红了的头发在帽檐底下闪着光。)噢,对不起!

    佐伊

    再弄亮点儿,查理。(她走到枝形吊灯跟前,将煤气开关拧到头。)

    基蒂

    (瞅着煤气灯的火苗)今天晚上出了什么毛病?

    林奇

    (声音低沉地)亡灵和妖怪上场。

    佐伊

    替佐伊捶捶背吧。

    (林奇晃了一下手里的细棍:这是一根黄铜拨火棍。斯蒂芬站在自动钢琴旁边,琴上胡乱丢着他的帽子和梣木手杖。他用两个手指再一次重复空五度[396] 的音程。弗洛莉·塔尔博特,一个虚弱,胖得像鹅一样的金发娼妇,身穿发霉的草莓色褴褛衣衫,摊开四肢躺在沙发的一角,一只前臂从长枕上耷拉下来,倾听着。困倦的眼皮患了严重的麦粒炎。)

    基蒂

    (又打了个嗝儿,同时用悬空的脚一踢)噢,对不起!

    佐伊

    (赶紧说)你的心上人在想你哪。把汗衫带子系好吧。(基蒂·里凯茨低下头去。她那圆筒形皮毛围巾松开了,哧溜哧溜地顺着肩、背、臂、椅子,一直滑落到地上。林奇用他手里的细棍挑起那卷曲的毛毛虫般的东西。她扭着脖子,做小鸟依人状。斯蒂芬掉过头去,朝那个反戴着便帽、盘腿而坐的身影瞥了一眼。)

    斯蒂芬

    事实上,究竟是本尼迪多·马尔切罗[397] 所发现的,还是他创作的,那无关紧要。仪式是诗人的安息。那也许是献给得墨忒耳[398] 的一首古老赞歌,要么就是为“诸天宣布上帝的荣耀”[399]谱的曲。它的音节或音阶可能迥乎不同,正如高于弗里吉亚调式与混合吕底亚[400]调式之间的差别很大似的。歌词也可能很不一样,犹如围绕着大卫——不,刻尔吉[401],我在说些什么呀,我指的是刻瑞斯[402]——的祭坛,祭司们所发出的喧嚣声不同于大卫从马房里得来又讲给首席巴松管吹奏者[403]听的有关神之全能的那些话。哎呀,说实在的,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趁着年轻干荒唐勾当吧,青春一去不复返嘛。[404](他住了口,指着林奇的便帽,始而微笑,继而大笑起来。)你的智慧瘤子长在哪边?

    便帽

    (忧郁消沉)呸!正因为才所以。这是妇道人家的歪理。犹太裔希腊人是希腊裔犹太人。物极必反。死亡是生命的最高形式。算了

    斯蒂芬

    我所有的错误、自负、过失,你都记得相当准确。对于你的不忠诚,我还要继续闭眼睛到什么时候呢?砺石[ 405] !

    便帽

    哎!

    斯蒂芬

    我还有句活跟你说。(他皱起眉头。)原因是基音和全音阶第五音被最大限度的音程[406] 分割开来了,它……

    便帽

    它?说完呀。你说不完。

    斯蒂芬

    (竭力说下去)音程分割开来了,它就是最大限度的省略。两极相通。八度。它。

    便帽

    它?

    (外面,留声机喧嚣地奏起《圣城》[ 407]。)

    斯蒂芬

    (唐突地)为了不从自我内部穿行[408] ,一直跋涉到世界尽头。天主,太阳,莎士比亚[409] ,推销员,走遍了现实,方成为自我本身。且慢。等一等。街上那家伙的喊叫[410] 真该死。预先就安排好不可避免地会成为这个样子。瞧![411]

    林奇

    (发出哀鸣般的嘲笑声,朝着布卢姆和佐伊·希金斯咧嘴一笑。)多么渊博的一番演说啊,呃?

    佐伊

    (刻薄地)你的脑袋空空如也,他知道的比你忘掉的还多哩。

    (弗洛莉·塔尔博特又胖又蠢地望着斯蒂芬。)

    弗洛莉

    人家说,世界未日[412]今年夏天就到了。

    吉蒂

    不会的。

    佐伊

    (哈哈大笑)伟大的天主好不公道啊!

    弗洛莉

    (不悦)喏,是报纸上登伪基督[413]的事时提到的。哦,我的脚好痒啊。

    (破衣褴衫的赤足报童放着一只尾巴摆来摆去的风筝[414],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大声嚷着。)

    报童们

    最新消息。摇木马比赛的结果出来啦。皇家运河里出现了一条海蛇[415] 。伪基督平安抵达。

    (斯蒂芬掉过身去,瞥见了布卢姆。)

    斯蒂芬

    一拍子、多拍子和半拍子。[416]

    (吕便·杰·伪基督,一个流浪的犹太人,张开紧握着的手,接着脊梁骨,脚步蹒跚地走来。他腰上系着一只香客的行囊,露出约定支付的期票和遭到拒付的票据。肩上高高地扛着长长的船篙,一头钩着他那湿透了缩作一团的独子的裤裆,是刚从利菲河里救上来的。暮色苍茫中,跟潘趣·科斯特洛长得一模一样的妖怪翻着跟头滚了过来。他瘸腿,驼背,患有脑水肿,下巴突出,前额凹陷,长着阿里·斯洛珀[417] 式的鼻子。)

    众人

    哦?

    妖怪

    (下颚卡嗒卡嗒响着,蹿来蹿去,转动着眼珠,尖声叫着,像只大袋鼠般地跳跳蹦蹦,摊开双臂,仿佛要一把抓住什么似的。随即猛地从叉开的两腿间伸出他那张缺嘴唇的脸。)出来啦!笑面人。原始人![418](他发出苦修教士那种哀号,打转转。)先生们,女士们,请下赌注![419](他蹲下来,变戏法。从他手里飞出轮盘赌用的小行星。)来,赌个输赢![420](行星们相互碰撞,发出脆亮的噼噼啪啪声。)到此为止。[421](行星们化为轻飘飘的气球,涨大并飞走。他跳进虚空,消失了。)

    弗洛莉

    (茫然失措,悄悄地连连画十字。)世界未日到了!

    (从她身上散发出女性温吞吞的臭气。周围星云弥漫,一片朦朦。穿过飘浮在外面的雾,留声机的轰鸣压住了咳嗽声和嚓嚓的脚步声。)

    留声机

    耶路撒冷呀!

    敞开城门唱吧:

    和散那[ 422] …·

    (焰火冲上天空,爆炸开。一颗白星从中坠下,宣告万物的终结和以利亚的再度来临。[423]从天顶到天底,紧紧绷着一根肉眼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绳子。“世界末日”——身穿苏格兰高地游猎侍从的百褶格子呢短裙和格子花呢服、头戴熊皮鸟缨高顶帽的双头章鱼[424] ,以“人的三条腿”[425] 的姿势头朝下顺着此绳在黑暗中旋转着。)

    世界未日

    (用苏格兰口音)谁来跳划船舞,划船舞,划船舞?[426]

    (以利亚的嗓音像秧鸡般刺耳,在天际回荡,压住了一阵过堂风和哽噎般的咳嗽声。他身穿有着漏斗形袖子、宽宽松松的上等细麻布白色法衣,以执牧杖者的神气,汗涔涔地出现在悬挂着古老光荣之旗[ 427] 的讲坛上。他砰砰地敲着栏秆。)

    以利亚

    请不要在这间小屋子里吵吵嚷嚷。杰克·克兰、克雷奥利·休[428] 、达夫·坎贝尔、阿贝·基尔施内尔,你们要闭着嘴咳嗽。喏,这条干线完全由我来操纵。伙计们,现在就登记吧。上帝的时间[429] 是十二点二十五分。告诉母亲你们将会在那儿[430] 。赶紧去订,那才是捷足先登哪。就在这儿当场参加吧。买一张通往来世联轨点的直达票,一路上不停车。再说一句。你们是神呢,还是该死的傻瓜?基督一旦再度来到科尼艾兰[431] ,咱们准备好了吗?弗洛莉·基督、斯蒂芬·基督、佐伊·基督、布卢姆·基督、吉蒂·基督、林奇·基督,宇宙的力量应该由你们去感觉。我们害怕宇宙吗?不。要站在天使这边。[ 432] 当一面棱镜[433] 。你们内心里有那么一种更崇高的自我。你们能够跟耶稣、跟乔答摩[434] 、跟英格索尔[435] 平起平坐。你们统统处在这样的震颤中吗?我认为是这样。各位会众,你们一旦有所领悟,前往天堂的起劲愉快的兜风,就不赶趟儿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确实是回春灵药。最强烈的玩艺儿。完整的果酱馅儿饼。再也没有比这更乖巧、伶俐的货色了。它是无穷无尽,无比豪华的。它使人恢复健康,生气勃勃。我知道,我也是个使人振奋者。且别开玩笑,归根结底,就是亚·约·基督·道维以及调和的哲学。诸位明白了吗?好的。六十九街西七十六号。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对啦。随时都可以给我挂太阳电话。烂醉如泥的酒徒们,省下那邮票吧。(大嚷)那么,现在唱赞美歌吧。大伙儿都一道热情地唱吧。再来一个!(他唱起来。)耶路……

    唱片

    (压住他的声音)和路撒拉米牛亥和……(唱针磨擦唱片,吱吱嘎嘎响。)

    三名妓女

    (捂住耳朵,粗声喊着)啊咯咯咯!

    以利亚

    (挽起衬衫袖子,满脸乌黑[436],高举双臂,声嘶力竭地嚷着)天上的大哥啊,总统先生,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该听见了吧。我当然坚决相信你,总统先生。现在我确实认为,希金斯小姐和里凯茨小姐虔心信着教。说实在的,我从来也没见过像你这般吓得战战兢兢的女子,弗洛莉小姐,正如我刚才瞧见的那样。总统先生,你来帮我拯救咱们亲爱的姐妹们吧。(他朝听众眨巴眼睛。)咱们的总统先生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他啥也不说。

    吉蒂- 凯特

    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脆弱失足,在宪法山[ 437] 干下了那样的事,是主教为我行的坚振礼[438] ,[我还参加了褐色肩衣组织[439] 。] 我姨妈嫁给了蒙莫朗西[440] 家的人。我原是纯洁的,可一个管子工破坏了我的贞操。

    佐伊- 范妮

    为了逗趣儿,我让他把那物儿像鞭子似的塞到我里面。

    弗洛莉一德肋撒

    都是由于喝了亨尼西的三星[441] ,再掺上葡萄酒的缘故。当维兰[442] 溜进我的被窝之后,我就失了身。

    斯蒂芬

    太初有道[443] ,以迨永远,及世之世[444]。保佑八福[ 445] 。

    (迪克森、马登、克罗瑟斯、科斯特洛、利内翰、班农、穆利根与林奇等八福,身穿外科医学生的白大褂,排成四路纵队,喧嚣地快步走过去。)

    八福

    (语无伦次地)啤酒,牛肉,斗犬,牛贩子,生意、酒吧、鸡奷,主教[446] 。

    利斯特[447]

    (身穿公谊会教徒的灰色短裤,头戴宽檐帽,慎重地)他是我们的朋友。我用不着提名道姓。你去寻求光[ 448] 吧。

    (他踩着“科兰多”舞步[449] 过去了。贝斯特[450] 身穿理发师那浆洗得发亮的罩衣,鬈发上缠着卷发纸。他领着约翰·埃格林顿[451]走进来,后者穿的是印有蜥蜴形文字的黄色中国朝服,头戴宝塔式高帽。)

    贝斯特

    (笑吟吟地摘下帽子,露出剃过的头,脑顶翘起一条根部扎着橙黄蝴蝶结的辫子。)你们知道吗,我正在打扮他哪。美丽的事物[452] ,你们知道吗?这是叶芝说的——不,是济慈说的。

    约翰·埃格林顿

    (取出一盏绿罩暗灯,把灯光朝屋角晃。用挑剔的口吻)美学和化妆品是为闺房而设的。我要寻求的则是真理。朴素人的朴素真理。但德拉吉[453] 人要的是事实,而且非得到不可。

    (在投射到煤篓后面的探照灯那圆锥形光束里,马南南·麦克李尔将下颚托在膝盖上,沉思默想着。[454] 他长着圣者的眼睛,奥拉夫般的脸上胡子拉碴的。他慢腾腾地站起来。从他那活像是德鲁伊特[455] 的嘴里冒出凛冽的海风,鳝鱼与小鳗鱼在他头部周围翻腾着。他身上覆满海藻和贝壳。右手握着一只自行车[456]打气筒。左手攥着一只巨大的蝲蛄的双爪。)

    马南南·麦克李尔

    (用波浪声)噢姆!嘿喀!哇嚕!啊喀!噜哺!摩啊!嘛![457] 诸神的白色瑜咖僧。赫尔墨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玄妙的《派曼德尔》[458]。( 发出海风呼啸声)普纳尔甲纳穆·帕齐·潘·贾乌布![459] 我决不受人愚弄。有人说:当心左边,对萨克蒂的膜拜。[460] (发出预告暴风雨的海燕的叫声)萨克蒂、湿婆、黑暗神秘之父!(他用打气筒敲打左手捏着的蝲蛄。他那只合作社的表盘上,黄道十二宫图在灼灼发光。他以海洋汹涌澎湃的势头大声哭号。)噢姆!咆姆!毗噍姆!我是家园的光![461] 我是梦幻般的奶油状黄油[462] 。

    (一只瘦骨嶙峋的犹大的手压住了光。绿光越来越淡。变成红紫色。煤气灯在吱吱地哀鸣。)

    煤气灯

    噗啊!噗咿咿咿咿咿咿!

    (佐伊跑到枝形吊灯跟前,弯起一条腿,把灯罩摆摆正。)

    佐伊

    谁给我支烟抽?

    林奇

    (轻轻地往桌上丢一支烟)拿去。

    佐伊

    (佯装作傲慢地把头一歪)怎么能这样递东西给一位女士呢?(她不慌不忙地把烟卷捻松探过身去,就着火苗把它点上,露出腋窝里那簇褐色毛毛。林奇大胆地用拨火棍撩起她那半边套裙。袜带上边裸露出的肉,在天蓝色套裙的遮掩下,呈现出水中精灵的绿色。她安详地喷着烟雾。)你瞧见我屁股后头那颗美人痣了吗?

    林奇

    我没在看。

    佐伊

    (送着秋波)没看吗?光看还不过瘾哩。你要咂个柠檬吗?

    (她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斜眼望着布卢姆,朝他扭过身去,把被拨火棍勾住的套裙拽开。一片天蓝色液体重新流到她身上。布卢姆站在那儿,眼里露出贪馋的神色微笑着,摆弄两手的拇指。吉蒂·里凯茨用唾沫舔湿中指,对着镜子抹平双眉。皇家文书利波蒂·维拉格沿着壁炉烟囱的槽敏捷地滑下来,踩着粗糙的粉红色高跷,趾高气扬地朝左边迈两步。他身上紧紧地裹着几件大氅,外面罩着棕色胶布雨衣。雨衣下面,手里拿着个羊皮纸书卷。左眼上戴着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463] 那闪闪发光的单片眼镜。他头顶埃及双冠[464] 。两耳上伸出两支鹅毛笔。)

    维拉格

    (脚跟并拢,鞠躬)我叫作维拉格·利波蒂,松博特海伊人。[465](他若有所思地干咳了几声。)这里男女混杂,赤身露体,触目皆是,呃?我无意中瞥见了她的后身,说明她并没有穿你特别喜爱的那种贴身内衣。我希望你已瞅见了她大腿上注射的痕迹,呃?好吧。

    布卢姆

    爷爷[466] 。可是……

    维拉格

    另一方面,第二个姑娘,那涂了樱桃红唇膏,戴着白色头饰,头发上抹了不少咱们犹太族传统的侧柏[467] 灵液的,穿着散步衣。从她坐的姿势来看,想必是胸罩勒得紧紧的。也可以说是把脊梁骨掉到前面来了。如果我理解错了,请指出来。可我一向认为,那些轻佻女子隐隐约约地让你瞥见内衣。这种下体裸露狂患者的表现,正投你的所好。一句话,是半鹰半马的怪兽[468]。我说得对吗,

    布卢姆

    她太瘦啦。

    维拉格

    (不无愉快地)正是这样!观察得很细。裙子上撑出两个兜儿,略作陀螺形,是为了让屁股显得格外丰满。想必是刚从专门敲诈的大甩卖摊子上买的。钱也是从哪个冤大头手里骗来的。那是用来糊弄人的俗不可耐的玩艺儿。瞧她们怎样留意细小的斑点。今天能穿的,决不要拖到明天。视差!(神经质地扭动一下脑袋)你听见我的头卡嗒一声响了吗?多音节的绕嘴词![469]

    布卢姆

    (手托臂肘,食指杵着面颊)她好像挺悲哀的。

    维拉格

    (讥消地,龇着鼬鼠般的黄板牙,用手指翻开左眼皮,扯着嘶哑的嗓音吼叫)骗子!当心这轻佻丫头和她假装出的悲伤。巷子里的百合[470] 。人人都有鲁亚尔杜斯·科隆博所发现的矢车菊。压翻她。[471] 让她变得像只鸽子。水性杨花的女人。(口吻温和了一些)喏,请你注意第三位吧。她的大部分身于都展现在眼前。仔细观察她脑壳上那簇用氧处理过的植物质吧。嗨哟,她撞着了[472] 。长腿大屁股,伙伴中的丑小鸭。

    布卢姆

    (懊悔不迭)偏偏我没带枪出来。

    维拉格

    不论是什么号的——宽松的,中等的,紧的,都能提供。只要出钱,随便挑。哪一个都能使你快乐[473] ……

    布卢姆

    哪一个……?

    维拉格

    (卷着舌头)利姆![ 474] )瞧,她可真丰满,浑身长了好厚的一层脂肪。从胸脯的份量看,她显然是个哺乳动物。你能看到她身子前面突出两个尺寸可观的大肉疙瘩,大得几乎垂进午饭的汤盆里。背后下身也有两个隆起的东西,看来直肠必是结实的。那两个鼓包摸着会给人以快感,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不够紧。注意保养就能使这个部位的肉厚实。要是关起来喂,肝脏就会长得像象那么大[475] 。把掺了胡芦巴[476] 和安息香的新鲜面包搓成小丸,浸泡在一剂绿茶里吞服,就能在短暂的一生中,自自然然长出一身肥膘,活像是个球形针插。这样该中你的意了吧,呃?使人馋涎欲滴的热腾腾的埃及肉锅[477] 。尽情享受吧。石松粉[ 478] 。(他的喉咙抽搐着。)恰好,他又干起来啦。[479]

    布卢姆

    我讨厌麦粒肿。

    维拉格

    (扬扬眉毛)他们说,用金戒指碰一下就好了。[480] 利用女性的弱点来辩论[481]这是旧日时罗马和古代希腊的狄普罗多库斯和伊赤泰欧扫罗斯[482] 担任执政官时所说的。此外,单靠夏娃的灵药就够了。非卖品。只供租借。胡格诺派[483] 。(抽动一下喉咙)好古怪的声音。(像是为了振作起来般地咳嗽)然而,这也许只不过是个瘊子。我想你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一个处方吧?小麦粉里掺上蜂蜜和肉豆蔲。

    布卢姆

    (仔细琢磨)小麦粉里搀上石松粉和希拉巴克斯[484] 。这可是个严峻的考验啊。

    今天是个格外劳累的日子,一连串的灾难。且慢,我的意思是,您说过,瘊子血能使瘊子传播开来。……

    维拉格

    (鹰钩鼻子,眨巴着眼睛,严厉地)别再摆弄你那大拇指了,好好想想吧。瞧,你已经忘记了。运用一下你的记忆术吧。事业是神圣的。咯啦。嗒啦[485]。(旁白)他准会想起来的。

    布卢姆

    记得您提到过迷迭香和抑制寄生组织的意志力的事。那么,不,不,我想起来啦。让死者的手摸一下就能痊愈。记得吗?

    维拉格

    (兴奋地)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正是这样。记忆术。(使劲拍打他那个羊皮纸书卷)此书详尽地告诉你该怎样处置。查查索引吧。用附子来治错乱性恐怖,用盐酸来治忧郁症,用白头翁来炼制春药。下面维拉格还要谈谈截肢术。我们的老友腐蚀剂。对瘊子要采取饥饿疗法。等它于瘪成空壳之后,用马鬃齐根勒掉。然而把论点移到保加利亚人和巴斯克人身上。关于喜不喜欢女扮男装,你究竟拿定主意了没有?[486](干涩地窃笑)你曾打算花上一整年的时间来研究宗教问题。一八八六年夏季,你曾试图绘制一幅与圆形面积相等的正方形[487],赢得那一百万英镑。石榴[488]!崇高和荒谬只有一步之差。[489]比方说,睡衣睡裤。或者垫有三角形布料的针织扎口死裆短裤?要么就是那种复杂的混合物——连裤女衬衣?(他嘲弄般地学鸡叫。)咯、咯尔、咯!

    (布卢姆迟迟疑疑地环顾三名妓女,然后又盯着蒙了罩子的红紫色灯光,听着那飞个不停的蛾声。)

    布卢姆

    那么现在就该做出结论了。睡衣是从来也不。所以是这个样儿。不过,明天将是新的一天。过去曾经是今日。因此,到了明天,现在也会成为过去的昨天。

    维拉格

    (像是提词般地低声私语)蜉蝣在不断地交媾中度过短暂的一生。雌性的体态虽逊于雄性,背后那外阴部却是精美绝伦的,它被其气味所引诱。美丽的鹦鹉! [490] (他那鹦鹉的黄嘴用鼻音急促不清他说着)犹太历五五五0 年前后,喀尔巴阡山脉[491] 有过一句谚语。一大调羹蜂蜜要比六桶最高级的麦芽醋更能吸引熊先生。熊直哼哼,蜜蜂嫌吵。且慢。这容别的时候再接着说吧。我们这些局外人很高兴。(他咳嗽一声,低下头,用掏挖的手势若有所思地搓着鼻子)你会发现这些夜虫总是跟踪着灯光。这是错觉。要记住,它们长着无法调节的复眼。关于这些棘手的论点,可参看我著的《性科学原理,或爱的情欲》第十七卷。利·布·博士说,这是本年度最为轰动的一部书。举例来说,有些人的动作是自发的。深入领会。那是适合于他的太阳。夜鸟,夜阳,夜镇。追我吧,查理!(他朝布卢姆的耳朵嚷。)嗡嗡!

    布卢姆

    那天不知是蜜蜂还是青蝇,撞着了墙上的影子,撞晕了。于是迷迷糊糊地冲进了我的衬衫,害得我好苦……

    维拉格

    (面无表情,以圆润、女声女气的腔调笑着)妙极了!他的裤裆里藏着斑蟊,或者阴茎上贴着芥未软膏。(晃动着颈上那火鸡般的垂肉,并像火鸡似的贪婪地咯咯叫着)火鸡!火鸡!咱们说到哪儿来着?芝麻,开门![492] 出来吧!(他麻利地打开那个羊皮纸书卷,读起来。他牢牢抓住书卷,萤火虫般的鼻于沿那文字倒着迅速地移动。[493])且慢,好朋友,我给你带来了答案。咱们很快就能吃上红沙洲的牡蛎[494]了。我是手艺最高的厨师。这种有滋味的双壳贝对身体有好处,让无所不吃的猪先生去挖掘佩里戈尔[495]的块菌,那对神经衰弱和悍妇炎患者有着奇效。尽管发臭,却富于刺激性。(摇头晃脑,尖声讥笑着)滑稽啊。眼睛里塞进单片眼镜。[496] (他打了个喷嚏。)啊们!

    布卢姆

    (心不在焉地)妇女患的双壳贝病更厉害。什么时候都是开着的芝麻[497] 。裂开的女性[498] 。所以她们害怕虫子啦,爬虫动物什么的。然而夏娃和蛇却不然。这并不是史实吧。依我看,显然是以此类推。蛇对女人的奶也贪得无厌。它们从包罗万象的森林里婉蜒爬行好几英里前来,吱吱地把她的乳房吮干。就像在艾里芳图利亚里斯[499] 的作品中所读到的那些雄火鸡般滑稽的罗马婆娘似的。

    维拉格

    (嘴上吸出深深的皱纹,两眼像石头般绝望地紧闭着,以异国情调。用单音咏诵圣歌。)那些乳房胀鼓鼓的母牛,它们四远驰名……

    布卢姆

    我想要大声喊叫。请您原谅。哦?那么,(他重复一遍。)主动地去找到蜥蜴窝,以便供其贪婪地吸吮自己的乳房。蚂蚁吸蚜虫的奶水。(意味深长地)本能支配着世界。[500]不论生前,还是死后。

    维拉格

    (歪着头,脊背与隆起如翼状的肩膀,弯作弓形,鼓起昏花的两眼凝视着蛾,用触角股的指头指指点点,喊叫。)谁是蛾,蛾?谁是亲爱的杰拉尔德[501] ?亲爱的杰,是你吗?哦,哎呀,他就是杰拉尔德。哦,我非常担心他会被严重地烧伤。有人肯摇摇高级餐巾来防止这场灾难吗?(学猫叫)猫咪猫咪猫咪猫咪!(他叹口气,朝后退,下颚低垂,朝两旁斜晚着。)好的,好的。这家伙等下就会安静下来的。(望空猛地咬了一口。)

    飞蛾

    我是个小小东西,

    永远翱翔在春季,

    兜着圈子且嬉戏。

    想当年,我曾登基,

    到如今展开双翼,

    天地间飞来飞去!

    砰!(他冲向红紫色灯罩,喧噪地拍着翅膀。)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的衬裙。

    (亨利·弗罗尔从左首上端的入口登场。他溜着脚步悄悄走了两步,来到左前方中央。他披着深色斗篷,头戴一顶垂着羽毛饰的墨西哥宽边帽。手执一把嵌了花纹的银弦大扬琴和一支有着长竹管的雅各烟斗[502] ,陶制的烟袋锅作女头状。他穿着深色天鹅绒紧身裤,浅口无带轻舞鞋有着银质饰扣。他的脸像是一位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救世主,鬈发飘垂、胡子和口髭稀稀疏疏。一双细长的腿和麻雀脚活脱儿像是男高音歌手坎迪亚亲王马里奥[503]。 他理了理皱领的褶子,伸出好色的舌头舔湿了嘴唇。)

    亨利

    (一面拨弄吉他琴弦,一面以低沉动听的嗓音唱道)有一朵盛开的花[504]。

    (蛮横的维拉格收拢起下巴,盯着灯。庄重的布卢姆端详着佐伊的脖颈。风流的亨利颈部的肉耷拉着,转向钢琴。)

    斯蒂芬

    (自言自语)闭上眼睛弹琴吧,学爸爸的样儿。把我的肚子填满猪食。这已经够受的了。我要起身,回到我的[505]。想必这就是。斯蒂夫,你可陷入了窘境。得去看望老迪希,要么就给他打个电报。我们今天早晨的会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我们的年龄。明天我将尽情地写出来。说起来,我真有点儿醉啦。(他又碰一下键盘。)这一次是小三和弦。是的。醉得还不厉害。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一边精神抖擞地抨着口鹿,一边伸出用乐谱卷成的指挥棒。)

    阿尔蒂弗尼

    好好考虑一下吧。你毁掉了一切。[506]

    弗洛莉

    给咱唱点什么吧。《古老甜蜜的情歌》。[ 507]

    斯蒂芬

    没有嗓子。我是个最有才能的艺术家。林奇,我给你看过关于古琵琶[508] 的那封信了吗?

    弗洛莉

    (假笑)一只会唱可是不肯唱的鸟儿呗。

    (在牛津大学做特别研究员的一对连体双胞胎:醉汉菲利普和清醒菲利普[509] 拿着推草机出现在漏斗状斜面墙上的窗口。两个人都戴着马修·阿诺德[510]的假面具。)

    清醒菲利普

    接受一个傻子的忠告吧。有点不对头。用铅笔头数数看,像个乖乖的小傻瓜那样。你有三镑十二先令。两张纸币,一英镑的金币,两克朗。倘若年轻人有经验。[511] 城里的穆尼酒馆,海岸上的穆尼,莫伊拉那一家,拉切特那一家,[512] 霍尔街医院,伯克[513]。呃?我在盯着你哪。

    醉汉菲利普

    (不耐烦地)啊,瞎说,你这家伙。下地狱去吧!我没欠过债。我要是能够弄明白八音度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双重人格。是谁把他的名字告诉我的呢?(他的推草机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啊哈,对啦。我的在命,我爱你。[514] 我觉得先前到这儿来过。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不姓阿特金森[515] ,我有他的名片,不知放在哪儿啦。叫作麦克什么的。想起来了,叫昂马克。他跟我谈起过——且慢,是斯温伯恩[516]吧,对吗?

    弗洛莉

    那么,歌儿呢?

    斯蒂芬

    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 517]

    弗洛莉

    你是梅努斯毕业的吗?你跟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可像哩。

    斯蒂芬

    如今已经毕业啦。(自言自语)脑袋瓜儿挺灵。

    醉汉菲利普与清醒菲利普

    (他们的推草机嗡嗡响着,草茎随之轻快地跳跃起来。)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已经毕业啦,已经毕业啦。顺便问一声,你可有那本书,那玩艺儿,那根梣木手杖吗?对,就在那儿。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如今已经毕业了。要保持下去。像我们这样。

    佐伊

    前天晚上有个教士到这儿来办点事。他把上衣钮扣扣得严严实实的。我对他说,你用不着那么躲躲闪闪的。我认得出你那脖领是天主教教士的。

    维拉格

    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堕落。(愤怒地瞪大眼睛,厉声地)让教皇下地狱去!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518] 我就是曾经揭露出僧侣与处女的性之秘密的那个维拉格。因此,我脱离了罗马教会。读读那本《神父、女人与忏悔阁子》[519] 吧。彭罗斯[520] 。弗力勃铁·捷贝待[521]。(他扭动身子。)女人带着甜蜜的羞涩解开灯心草编的腰带,将湿透了的阴部献给男子的阳物。少顷,男子赠与女人丛林之中的几片兽肉。女悦,以带羽之皮遮身。男人用大而硬的阳物热烈爱抚女人之阴部。(他大喊。)我是被迫首肯的。[522] 于是,轻浮的女人四处乱跑。强壮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脖子。女人尖声呼叫,又咬又啐[ 523]。此刻,男人怒气冲天,揍女人那肥胖的臀部[524]。(他追逐自己的屁股。)唏噼!啵啵!(他停下脚步,打喷嚏。)哈哧!(他咬住自己的屁股,晃悠着。)噗噜噜!

    林奇

    我希望你让那位好神父用苦行来赎罪。飞个主教[525],就要罚他念九遍《荣耀颂》。

    佐伊

    (从鼻孔中喷出海象般的烟雾)他根本搞不了。你知道,仅仅兴奋一阵。干巴巴地摩擦一通罢了。

    布卢姆

    可怜的人哪!

    佐伊

    (满不在意地)他就能这样嘛。

    布卢姆

    怎样呢?

    维拉格

    (龇牙咧嘴,冒出恶魔般的黑光,歪扭着脸,朝前伸着骨瘦如柴的脖子。他仰起妖精[526] 般的鼻子眼,怒吼。)可恶的基督教徒们![527] 他有个父亲,四十个父亲[528] 。他从来也没存在过。猪神!他长着两只左脚[529] 。他是犹大·伊阿其阿[530] ,一个利比亚的宦官,教皇的私生子。(他身倚扭曲了的前爪,僵硬地弯着臂,扁平的骷髅脖颈上端是一双神色痛苦的眼睛,朝沉默的世界叫喊。)婊子的儿子。《启示录》。

    吉蒂

    玛丽·肖特尔被蓝帽[531] 吉米·皮金传染上了梅毒,住进了花柳病医院。她还跟那家伙生了个娃娃,连奶都不会咽。因惊风在被窝里憋死了。我们大家捐钱,给办的葬事。

    醉汉菲利普

    (严肃地)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菲利普?[532]

    清醒菲利普

    (快活地)是由于神圣的鸽子,菲利普[533] 。

    (吉蒂摘下帽子上的饰针,安详地把帽子撂下,拍了拍她那用散沫花染过的头发。从没见过一个娼妓肩上披散着这么一头秀美漂亮、光艳动人的鬈发呢。林奇把她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她把它扒拉下去。)

    林奇

    (笑)令人高兴的是,梅奇尼科夫[534] 在类人猴身上接了种。

    弗洛莉

    (点头)运动机能失调了。

    佐伊

    (快活地)哦,我得翻翻字典。

    林奇

    三位聪明的处女[535] 。

    维拉格

    (因疟疾犯了打起冷颤,喷出大量的淡黄色鱼卵。他那皮包骨的患癫痫的嘴唇上冒着泡。)她贩卖春药、白蜡、香橙花。一个名叫“豹”的罗马百人队长[536]用自己的生殖器把她玷污了。(他手按在胯间,伸出闪烁着光的蝎子般的舌头。)救世主啊!他弄破了她的膜[537] 。(他叽叽喳喳地发出狒狒的叫声,玩世不恭地抽搐着,扭动着屁股。)嘻咳!嘿咳!哈咳!嗬咳!呼咳!喀咳!咕咳!

    (本·大象·多拉德走向前来。他生得红脸膛,肌肉僵硬,鼻孔里毛茸茸的,大胡子,白菜耳朵,胸脯多毛,头发蓬乱,奶头肥大。腰部和生殖器紧紧地箍在黑色的游泳裤里。)

    本·多拉德

    (肥胖的大手奏着骨制响板,愉快地用约德尔唱法发出低沉的桶音)。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

    (两个处女——卡伦护士与奎格利护士猛地冲过竞技场的管理员和拦绳,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处女们

    (极度热情地)大本钟!本,我的心肝儿[538] !

    一个声音

    抓住那个穿不像样子的裤子的家伙。

    本·多拉德

    (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马上把他抓住。

    亨利

    (怀里抱着一具砍下来的女头,边爱抚着边喃喃自语)你的心,我的爱。(拨弄着古琵琶弦)当我初见……[539]

    维拉格

    (蜕皮,大量羽毛脱落下来)混蛋!(他打个哈欠,露出漆黑的喉咙,用羊皮书卷卷成的圆筒朝上一顶,闭上口腔。)说完这些,我就告辞了。再见。多多保重。狗屁![540]

    (亨利·弗罗尔用随身携带的梳子迅速地梳理口髭和胡于,并蘸着唾沫抹平头发。他用长剑掌舵,疾步向门口走去,背后挎着荒腔走调的竖琴。[541] 维拉格翘起尾巴,像踩高跷般笨拙地跳了两下,来到门边。他熟练地在墙上斜贴了一张黄脓液色的传单,用头顶着按紧。)

    传单

    吉·11。禁止招贴。严加保密。亨利·弗兰克斯大夫:[542] 。

    亨利

    现在一切都失去啦。[543]

    (维拉格转瞬间取下螺丝,摘掉自己的头,夹在腋下。)

    维拉格的头

    庸医!

    (二人分别退场。)

    斯蒂芬

    (侧过头来对佐伊说)你大概会更喜欢创立了新教异端邪说的那个好斗的牧师[544] 吧。但是要当心犬儒学派的安提西尼[545]和异教祖师爷阿里乌的最后下场。在厕所里所受的死的痛苦。[546]

    林奇

    对她来说,是同一个神。

    斯蒂芬

    (虔诚地)而且是支配万物的至高无上的主。

    弗洛莉

    (对斯蒂芬)你准是个酒肉神父。要么就是个修士。

    林奇

    可不是嘛。一位红衣主教的儿子。

    斯蒂芬

    犯了大罪[547] 。不守清规的修士们[548] 。

    (全爱尔兰首席红衣主教、西蒙·斯蒂芬·迪达勒斯大人在门口出现。他身着红色法衣、短袜便鞋。担任助祭的小人猿——即七样大罪,也穿红衣,捧着他的衣裾,从下面窥伺。他头上歪戴着一顶压扁了的大礼帽。他张开手掌,把大拇指戳在腋窝里,脖子上挂着一串软木塞制成的念珠,末端是一把十字架形的螺丝锥,垂在胸前。他撒开大拇指,从高处以波浪状大摇大摆的姿势祈求神灵保佑,并趾高气扬、装模作样地宣告。)

    红衣主教

    康瑟维奥陷囹囿,

    躺在地牢深又深,

    手铐脚镣戴在身,

    重量又何止三吨。[549]

    (他右眼紧闭,鼓起左颊,朝众人望了片刻。然后抑制不住内心的快乐,就双手叉腰,浑身晃来晃去,嘻嘻哈哈地畅怀唱着。)

    噢,可怜的小东西,

    它、它的脚那么黄,

    蹿动如蛇身宽胖,

    可该死的野蛮人,

    为了给白菜添油荤,

    竟把内莉·弗莱厄蒂的爱鸭屠宰[550] 。

    (大群小虫白糊糊地簇拥在他的法衣上。他交抱着胳膊,抓挠着双肋,愁眉苦脸地叫唤。)

    我正在受着被打入地狱的苦难。凭着这把廉价的提琴发誓,感谢耶稣,这帮可笑的小家伙还没有一起出动。不然的话,它们就会使我离开这该死的地球啦。

    (他歪着头,用食指和中指敷敷衍衍地祝福众人,并给予复活节的亲吻。他边来回晃动着帽子,边拖着滑稽的双舞步溜走。转瞬间他的个子就缩到捧衣裾者那么小了。那些助祭的侏儒哧哧地笑着,窥伺着,用肘轻捅着,挤眉弄眼,或给予复活节之吻,跟在他后面走成“之”字形。从远处传来他那圆润嗓音,慈祥而充满阳刚之气,优美动听。)

    把我的心带给你,

    把我的心带给你,

    馨香微风夜飘溢,

    把我的心带给你![551]

    (魔门的把手转了一下。)

    门把手

    吱咿——!

    佐伊

    门里有魔鬼。

    (一个男子的身影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传来他从挂钩上取下雨衣和帽子的声音。布卢姆不由自主地冲向前,顺便把门半掩上,从兜里掏出巧克力,怯生生地朝佐伊递过去。)

    佐伊

    (起劲地嗅他的头发)唔!谢谢你母亲送给我的兔子。我喜欢什么东西,简直就着了迷。

    布卢姆

    (听见一个男人在门阶上同妓女们交谈的声音,便竖起两耳。)假若是他呢?干完了吗?要么是没搞?要么就是吃回头草?

    佐伊

    (撒开银纸)没有叉子以前就有指头了。(她掰下一截,啃起来,递给吉蒂·里凯茨一截,又像只小猫咪似的转向林奇。)不讨厌法国菱形糖果吧?(他点点头。她吊他的胃口)。是现在要,还是等把它弄到手呢?(他扬起头,张开嘴。她把奖赏朝左边转,他的头跟着转过去。她又把它朝右边转过来。他盯着她。)接住!

    (她抛起一截巧克力。他敏捷地叼住它,嘎吱一声咬下一块。)

    吉蒂

    (咀嚼着)在义卖会[ 552] 上跟我在一道的那位工程师有好吃的巧克力。里面满是高级甜露酒。总督也带着夫人去啦[553] 。我们骑上托夫特的旋转木马,好开心哪。至今我还发晕呢。

    布卢姆

    (身穿斯文加利[ 554] 式的皮大衣,交抱双肘,前额上垂着拿破仑式鬈发。他双眉紧皱,念着腹语术的驱邪咒文,用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门。然后僵直地迈出左脚,右臂顺着左肩滑下来,用咄咄逼人的指头在空中迅速地一划,做了老练的师傅[555] 的暗号。)不管你是谁,我借着法术命令你:走,走,走!

    (穿过外面的雾,传来一个男子边咳嗽边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布卢姆的表情变得松弛了。他一只手插迸背心,安详地摆好姿势。佐伊将巧克力朝他递过去。)

    第十五章 4

    布卢姆

    (一本正经地)谢谢。

    佐伊

    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给!

    (从楼梯上传来坚定的脚步橐橐声。)

    布卢姆

    (接巧克力)是春药吗?艾菊与薄荷。可这是我买的呀。香子兰是镇静剂呢,还是?能够增进记忆。光线混乱,连记忆都混乱了。红色对狼疮有效。[ 556] 颜色能够左右女人的性格,倘若她们有性格的话。这黑色使我难过。为了明天,吃喝玩乐吧。[557](他吃起来。)淡紫色也对口味产生影响。可已经过了那么久啦,自从我。所以觉得那么新鲜。春。那个教士。准会来的。晚来总比不来强。我在安德鲁斯试试块菌吧。[558]

    (门开了。贝拉·科恩,一个大块头老鸨走了进来。她身穿半长不短的象牙色袍子,褶边上镶着流苏。像《卡门》中的明妮·豪克[559]那样扇起一把黑色角质柄扇子来凉快一下。左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和护圈。眼线描得浓浓的。她长着淡淡的口髭,那橄榄色的脸蛋厚厚实实,略有汗意。鼻子老大,鼻子、是橙色的。她戴着一副绿玉的大坠子。)

    贝拉

    唉呀!我浑身出着臭汗。

    (她环顾一对对男女。然后,日光停在布卢姆身上,一个劲儿地端详着他。她手中那把大扇子不住地朝她那热腾腾的脸、脖子和富富态态的身躯上扇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

    扇子

    (起先迅速地,接着又缓慢地挥动[560] 。)喔,结过婚的。

    布卢姆

    是的。并不完全,阴错阳差的……

    扇子

    (先打开一半,然后一边阖上一边说)太太当家。夫人统治。

    布卢姆

    (垂下两眼,怯懦地咧嘴笑着)可不是嘛。

    扇子

    (折叠起来,托着她左边的耳坠子)你忘记我了吗?

    市卢姆

    没。哦。[561]

    扇子

    (阖拢,斜顶着腰肢)你原先梦想过的她,就是我吗?那么,她和他是在你跟咱们相识之后吗?我现在是所有的女人,又是同一个女人吗?

    (贝拉走过来,轻轻地用扇子拍打着。)

    布卢姆

    (畏缩)好厉害的人儿。她看到了我眼中那种睡意,那正是使女人们着迷的。[562]

    扇子

    (轻轻拍打着)咱们相遇了。你是我的。这是命运。

    布卢姆

    (被吓退)精力充沛的女人。我非常渴望受你的统治。我已精疲力竭,心灰意懒,不再年轻了。我像是手持一封尚未投递的信函,上面按规章贴着特别的邮资 [563],站在人生这所邮政总局所设的迟投函件邮筒前。按照物体坠落的规律,门窗开成直角形便导致每秒钟三十二英尺的穿堂风。这会儿我感到左臀肌的坐骨神经痛。这是我们这个家族的遗传。可怜亲爱的爸爸,一个鳏夫,每逢犯病就能预知天气的变化。他相信动物能保暖。冬天他穿的背心是用斑猫皮做里子的。快死的时候,他想起大卫王和舒念的故事[564],就跟阿索斯睡在一起。他去世后,这条狗也一直忠于他。狗的唾沫,你大概[565] ……(他退缩)啊!

    里奇·古尔丁

    (挟着沉重的文件包,从门口经过)弄假成真。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足可以招待一位王爷。[566] 肝和腰子。

    扇子

    (轻轻拍打)什么事都得有个结局。做我的心上人吧。现在。

    布卢姆

    (犹豫不决)现在就?那个避邪物我不该撒手。雨啦,曝露在海边岩石上的露水里啦。到了我这把年纪,竟还闹了那么个过失。所有的现象都是自然的原因造成的。

    扇子

    (慢慢地朝下指着)你可以动手了。

    布卢姆

    (朝下望去,瞧见她把靴带松开了)咱们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扇子

    (迅速地朝下指着)你非动手不可。

    布卢姆

    (既有意,又忸怩)我会打地道的黑花结。是在凯利特的店[567] 里当伙计,管发送邮购货物的时候学的。熟练着呢。每个结子都各有各的名堂。我来吧。算是尽一片心意。今天我已经跪过一回啦。啊!

    (贝拉略提起衣据,摆好架势,把蹬着半高腰靴的胖蹄子和穿丝袜的丰满的骹举到椅边。上了岁数的布卢姆腿脚僵硬,伏在她的蹄子上,用柔和的手指替她把靴带穿出穿进。)

    布卢姆

    (温柔地咕哝着)我年轻时候做的一个心爱的梦,就是在曼菲尔德[568]当上一名替人试鞋的伙计。克莱德街[ 569] 的太太们那缎子衬里的考究的小山羊皮靴简直小得出奇,令人难以置信。我为那靴子扣上钮扣,把带子十字交叉地一直系到齐膝盖,那就别提有多么快活啦。我甚至曾每天去参观雷蒙德的蜡人,欣赏妇人脚上穿的那种巴黎式蛛网状长筒袜和大黄茎般光滑的脚趾尖。

    蹄子

    闻闻我这热腾腾的山羊皮气味吧。掂掂我这沉甸甸的份量。

    布卢姆

    (十字交叉地系着活扣儿)太紧了吧?

    蹄子

    你要是弄不好,可就汉迪·安迪[570] ,我朝你的要害处踢上一脚。

    布卢姆

    可别像那个晚上在义卖会的舞会上似的,穿错了眼儿。倒楣。穿到她——就是您说的那一位——的鞋扣环里去了……当天晚上她遇到了……好啦!

    (他系好了靴带。贝拉将脚撂到地板上。布卢姆抬起头来。她那胖脸,她的两眼从正面逼视着他。他的目光呆滞,暗淡下来,眼皮松弛,鼻翼鼓起。)

    布卢姆

    (嗫嚅着)先生们,听候各位的吩咐……

    贝洛

    (像怪物小王[571]那样恶狠狠地瞪着他,然后用男中音[572] 说)不要脸的狗!

    布卢姆

    (神魂颠倒地)女皇!

    贝洛

    (他那胖嘟嘟的腮颊松垂下来。)通奸的臀部的崇拜者!

    布卢姆

    (可怜巴巴地)硕大无比!

    贝洛

    贪吃大粪的人!

    布卢姆

    (半屈膝)庄严崇高!

    贝洛

    弯下身去!(他用扇子拍打她的肩膀)。双脚向前屈!左脚向后退一步!你会倒下的。正在倒。手扶地,趴下!

    布卢姆

    (眼睛往上翻,表示仰慕,边闭眼边大叫)块菌!

    (随着一声癫痫性的喊叫,她趴了下来,呼噜呼噜直喘,喷着鼻子,刨着脚跟前的地。然后双目紧闭,眼睑颤动,以无比娴熟的技巧把身子弯成弓形,装死躺下。)

    贝洛

    (头发剪得短短的,紫色的肉垂了下来。剃过的唇边是一圈浓密的口髭。打着登山家的绑腿,身穿有着银钮扣的绿色上衣和运动裙,头戴饰有公赤松鸡羽毛的登山帽。双手深深插进裤兜,将脚后跟放在她的脖颈上,嘎吱嘎吱地踩着。)脚凳!让你知道一下我的份量。奴才,你的暴君那灿烂的脚后跟骄傲地翘立着,闪闪发光。你在这王座前叩拜吧。

    布卢姆

    (慑服,颤声说)我发誓,永远不违背您的旨意。

    贝洛

    (朗笑)天哪!你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哪。我就是那个决定你这贱人的命运、要你就范的鞑靼人!老儿子,我敢打赌,要是不能把你收拾出个样子,就情愿请大家喝一通肯塔基鸡尾酒。你敢顶撞我一下试试。那你就穿上运动服浑身打着哆嗦等挨一顿脚后跟的惩罚吧。

    (布卢姆钻到沙发底下,偷偷从缘饰的缝隙间窥伺。)

    佐伊

    (摊开裙裾,遮住布卢姆)她不在这儿。

    布卢姆

    (阖上眼睛)她不在这儿。

    弗洛莉

    (用长衫藏起布卢姆)贝洛先生,她不是故意的。老爷,她会放乖的。

    吉蒂

    不要对她太凶狠啦,贝洛先生。老爷,您准不会的。

    贝洛

    (用好话引逗着)来呀,好乖乖,我有话跟你说,亲爱的,我不过是训斥你两句罢了。咱们说点儿知心话吧,心肝儿。(布卢姆胆怯地探出头来。)这才是个好姑娘。(贝洛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硬往前边拽。)我只是为你好,才想在那个又软和又安全的地方来整治你一下。你那嫩屁股怎样啦?哦,宝贝儿,我只不过轻轻儿地爱抚一下。开始准备吧。

    布卢姆

    (快晕过去了)可别把我劈成两半……

    贝洛

    (狂暴地)笛子吹奏起来的当儿,我要让你像努比亚奴隶[573] 似的,把套鼻圈、用老虎钳来夹、打脚掌、吊钩、鞭打的滋味,全都尝个够。这回可叫你赶上啦。我得让你至死也忘不了我。(他额上暴起青筋,脸上充血。)每天早晨我先进一顿包括马特森[574] 的煎肥火腿片和一瓶吉尼斯黑啤酒的讲究的早餐,接着就跨在你的背上,只当那是铺了绒垫的鞍子。(他打个嗝。)然后,我一边读《特许饮食业报》[575],一边吸着证券交易所的高级雪茄烟。我很可能会叫人在我的马房里把你宰掉,把你的肉用扦子串起来,涂上油,放在马口铁罐里,烤得像乳猪似的又松又脆;配上米饭、柠檬或蘸着醋栗酱,津津有味地吃它一片。够你受的吧。

    (贝洛拧布卢姆的胳膊,把她摔个仰八脚儿。布卢姆尖声呼叫。)

    布卢姆

    别这么残忍,护士!别这么样!

    贝洛

    (拧着)再来一遍!

    布卢姆

    (尖叫)哦,简直是活地狱啊!我浑身疼得发狂!

    贝洛

    (大喊)好哇!凭着扭屁股跳跳蹦蹦的将军!这可是六个星期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混蛋!别耽搁我的工夫。(他掴了她个耳光。)

    布卢姆

    抽噎地诉说)你打我啦。我要去告你……

    贝洛

    按住这家伙,姑娘们,我要跨在这家伙身上。

    佐伊

    对。踩这家伙吧!我给你按住。

    弗洛莉

    我来按。别那么贪心。

    吉蒂

    不,我来。把这家伙借给我。

    (妓院厨娘基奥大妈在门口出现。她满脸皱纹,胡子花白,系着满是油垢的围裙,脚穿男人的灰绿相间的短袜和生皮翻毛鞋,裸露着通红的胳膊,手里攥着一根巴满生面的擀面杖。)

    基奥大妈

    (凶狠地)我能帮上忙吗?

    (众人抓住布卢姆,紧紧按住。)

    贝洛

    (咕哝一声,一屁股坐在布卢姆那仰着的脸上,一口口猛喷着雪茄烟,揉着胖胖的小腿。)我晓得基廷·克莱被选作里奇蒙精神病院[576]副院长啦。顺便说一句,吉尼斯的特惠股份是十六镑四分之三[577]。我真是个笨蛋,竟没把克雷格和加德纳[578] 同我谈起的那一股买下来。真是倒楣透顶,他们的。可是那匹该死的没有希望赢的“丢掉”[579],居然以二十博一获胜了。(他气冲冲地在布卢姆的耳朵上掐灭雪茄烟。)那只该死的混帐烟灰缸哪儿去啦?

    布卢姆

    (受尽折磨,被屁股压得透不过气来。)唉!唉!禽兽!残酷的家伙!

    贝洛

    叫你每隔十分钟就央告一次。乞求吧。使出吃奶的劲儿来祈求吧。(他攥起拳头,然后把臭哄哄的雪茄烟夹在指间[580],表示轻蔑地伸过来。)喂,吻一吻。两样都吻。(他迈开一条腿,跨坐在布卢姆身上,像骑士那样用双膝紧紧夹着布卢姆,厉声喊。)驾!骑上木马摇啊摇,摇到班伯里十字路口。[581]我要骑着这家伙到埃克里普斯的有奖赛马场上去。(他把身子弯向一边,粗暴地攥住坐骑的睾丸,喊着。)嗬!向前冲呀。我要照正规方式训练你。(他像是跨坐在木马上似的,在鞍上蹦蹦跳跳。)小姐碎步款款行,马夫驾车快步走,老爷骑马直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弗洛莉

    (指指贝洛)该让我骑了。你已经骑够啦。我比你先开的口。

    佐伊

    (拽拽弗洛莉)我。我。你还没够吗,吸血鬼!

    布卢姆

    (奄奄一息)不行啦。

    贝洛

    唔,我还没够呢。慢着。(他屏住气。)混帐。喏。这只塞子快要崩掉了。(他拔掉屁股后头的塞子,然后,扭歪着脸,放个响屁。)接着!(重新塞好)是啊,天哪,十六镑四分之三。

    布卢姆

    (浑身淌满汗水)不是男人。(嗅着。)是个女人哩。

    贝洛

    (站起来)别这么三心二意的。你所梦寐以求的,终于实现啦。从此,你不再是男人,却真正属于我了,并被套上了轭。[582] 这会儿穿上你的惩戒服吧。你得脱掉你那男人衣服,明白吗,鲁碧·科恩?你要穿上这身闪光绸,头上和肩上都窸窣作响,雍容华贵。而且马上就换!

    布卢姆

    (畏缩起来)太大说是绸子!哦,窸窸窣窣、沙啦沙啦的!难道我得用指尖悄悄地摸吗?

    贝洛

    (指着他那帮妓女)看到她们现在的样子了吧,你也将跟她们一样。[583] 戴上假发,用火剪卷边,洒香水,擦香粉,腋窝剃得光光溜溜的。用卷尺贴身替你量尺寸。你将被狠狠地塞进胸部有着鲸骨架、活像老虎钳子的淡红灰色斜纹帆布紧身衣里,带子一直勒到尽头——装饰着钻石的骨盆那儿。你的身材比放任自流的时候要来得丰满,将把它束缚在网眼的紧身衣里,另外还有那二英两重的漂亮衬裙和流苏什么的,上面当然都标着我家的徽记。为艾丽斯做的漂亮亚麻布衬衣,和为她准备的上等香水。艾丽斯会伸手去摸摸吊袜带。玛莎和玛丽亚[584]腿上穿得那么薄,起先会觉得有儿凉。可你那光着的膝盖周围一旦用薄丝带镶起褶边,就会使你想到……

    布卢姆

    (一个娇媚的女仆,双颊厚厚地涂了脂粉,芥未色头发,长着一双男人的手和鼻子,眼睛斜睨着。)在霍利斯街的时候,我只半开玩笑地试穿过两次她的衣服。那阵子我们手头紧,为了省下洗衣店那笔开销,我都是亲自洗。我还翻改自己的衬衫。过的是最节省不过的日子。

    贝洛

    (嘲笑)是为了让妈妈高兴才做的吧,呃?然后把百叶窗拉严,身上只穿件化装舞衣,对着镜子,轻佻地卖弄你那脱了裙子的大腿和公山羊的乳房,做出各种委身的姿势,呃?哈哈,我不得不笑。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585]在谢尔本饭店卖给你的那件黑色旧高级敞领衬衣和短裤,上次被她[586]强奸的时候全都绽线了吧,呃?

    布卢姆

    米莉亚姆。黑色的。名声不好的女人。

    贝洛

    (大笑)伟大的基督,这简直太逗啦!你把后门的毛剃干净,盖上那玩艺儿,晕倒在床上的时候,可真成了美人儿米莉亚姆啦。活像是即将被下面这些人强奸的丹德拉德太大。他们是:斯迈思- 斯迈思陆军中尉、下院议员菲利普·奥古斯塔斯·布洛克维尔先生、健壮的男高音拉西·达列莫[587]先生、开电梯的蓝眼睛伯特、因获得戈登·贝纳特奖杯 [588]而扬名的亨利·弗勒里、曾在三一学院的大学代表队做过滑艇第八号选手的黑白混血大富豪谢里登、她那只漂亮的纽芬兰狗庞托,以及马诺汉密尔顿 [589]公爵遗孀鲍勃斯。(他又大笑一阵。)哎呀,连暹罗猫都给招笑了。

    布卢姆

    (她活动着双手和五官。)当我念高中的时候,曾在《颠倒》[590]这出戏里扮演过女角。那回,杰拉尔德[591] 使我真正变成一个胸衣爱好者,对,就是亲爱的杰拉尔德。他对姐妹的紧身褡着了迷,养成了这么个怪毛病。如今可爱的杰拉尔德擦粉红色的油彩,还把眼睑涂成金色的。这是对美的崇拜。

    贝洛

    (不正经地嘻笑着)美!当你撩起裙子巨浪式的荷叶边,以女人特有的细心坐到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宝座上的时候,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布卢姆

    这是一门科学。把我们各自享受的形形色色的快乐比较一下。(热切地)说实在的,还是那个姿势好一些……因为过去我常常弄湿……

    贝洛

    (严厉地)不许顶嘴!角落里为你准备好锯末了。我不是严格地指示过你吗?站着干,老兄!我要教你像个骗子那样干!你敢在襁褓上留点污痕试试。哎嘿!凭着多兰的驴[592] 发誓,你会发现我是个纪律严明的人。你过去的罪恶会起来声讨你。很多。好几百桩。

    过去的罪恶

    (声音混杂中)他在黑教堂[ 593] 的阴影中,至少跟一个女人偷偷举行了婚礼。他一边对公共电话阁子的电话机做猥亵的举动,一边在精神上给居住在多利尔某号的邓恩小姐[594] 打电话,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他还公然用言语和行动来怂恿暗娼把粪便和其他污物丢到空房旁边龌龊的厕所里。在五个公共厕所里,他都用铅笔写道,愿为一切身体强壮之男子提供本人的妻子。难道他不曾每夜在发散异臭的硫酸工厂[ 595] 附近,从一对对热恋着的情侣身边走过,想碰碰运气,巴不得多少能看到点儿什么吗?难道这头肥公猪不曾躺在床上,用姜汁饼和邮政汇票来鼓励一个讨厌的妓女,让她提供用过好多遍令人作呕的草纸,并躺在床上馋涎欲滴地盯视它吗?

    贝洛

    (大声吹口哨)喂!在你这罪恶的生涯中,最使人恶心的淫荡行为是什么?统统说出来。吐个干净!这回可要老老实实他讲。

    一张张沉默、冷酷的脸拥过来,有的斜眼瞅着,有的在逐渐消失,有的在嘲笑着。波尔迪·德·科克[596] ,靴子带儿一便士[597] ,卡西迪的老妪[598] ,盲青年[599] ,拉里·莱诺塞罗斯[600],姑娘,妇女,娼妓,另外还有……)

    布卢姆

    不要问我!咱们共同的信仰。[601] 普莱曾茨街。我只转了一半念头……我凭着神圣的誓约保证……

    贝洛

    (断然地)回答!你这讨人嫌的下贱货!我非知道不可。给我讲点开心的事:不论是猥亵的,还是血淋淋、顶刮刮的鬼故事,要么就来上一行诗。快,快,快!在哪儿发生的?用什么方法?什么时候?跟多少人?我只给你三秒钟。一!二!三!……

    布卢姆

    (俯首贴耳,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我下、下、下作地嗅了讨、讨、讨厌的东西……

    贝洛

    (专横地)哦,给我滚出去,你这贱人!住口!问到你,再回答。

    布卢姆

    (鞠躬)老爷!太太!驯服男子的人!

    (他举起双臂。手镯落地。)

    贝洛

    (刻薄地)白天,你把我们那一套套臭哄哄的内衣衬裤泡在水里捶打。我们这些夫人们不舒服的时候,也得你来伺候。你还得撩起衣服,屁股后头拴块搌布,替我们擦茅房。那该有多么称心啊!(他把一枚红玉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这就好啦!戴上这戒指,你就属于我啦。说:谢谢您,太太。

    布卢姆

    谢谢您,太太。

    贝洛

    你得为我们叠被铺床,替我准备澡水,倒各间房里的尿罐,包括老厨娘基奥那只沙色的。对,你还得记住把七只尿罐都好好涮一遍,或当作香槟酒那样舔个干净。把我撒的尿趁热喝下去。你得麻麻利利、低三下四地伺候着,不然的话,我就训斥你不懂规矩。鲁碧[602]小姐,我要用头发刷子狠狠地揍你的光屁股。这样,你就会懂得怎样循规蹈矩了。晚上,你那双擦足了雪花膏、套上镯子的手,还得戴上一副有着四十三个钮扣、刚涂过滑石粉的手套,指尖上考究地洒了香水。为了能得到这些好处,从前的骑士不惜献出生命。(他咯咯笑着。)我手下那些小伙子看到你这副贵妇人的风度一定会神魂颠倒,尤其是那位上校,当他们在婚礼前夕来这儿爱抚我这个靴子后跟镀了金的新招牌姑娘的时候。首先,我得亲自试试你。我在赛马场上结识的查尔斯·艾伯塔·马什——我刚刚跟他睡过觉。还有一位文件筐与小包保管科[603] 的先生,正在物色一个百依百顺的女仆。挺起胸脯来。笑一笑。垂下肩去。肯出多少钱?(指着)现货就在这里。经过雇主的训练,能嘴里叼着水桶,搬呀运呀。(他挽起袖管,将前臂整个儿伸进布卢姆的阴户。)够深的吧!怎样,小伙子们?见了这,你们还能不挺起来吗?(他把胳膊伸到一个竞买者脸前。)喏,搞吧,挨着个儿地来!

    一个竞买者

    两先令银市。

    (狄龙[604] 的伙计摇着手铃。)

    伙计

    当啷!

    一个声音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605]

    查尔斯·艾伯塔·马什

    想必是个处女。气儿挺足。蛮干净。

    贝洛

    (抡起拍卖槌重重地敲了一下)两先令。低到了家的价钱,这简直跟白扔似的。有十四个举手的,摸一摸,检查一下她的部位。尽管用手摆弄。这长了茸毛的皮肤,这么柔软的筋,这么嫩的肉。要是我那把金锥子在手头就好了!而且奶水也挺足。一天能挤三加仑新鲜的奶。是多产的纯种,不出一个小时就能下崽。她老子的产奶纪录是四十周之内产两千加仑纯奶。嗬,我的宝贝儿!央求一下!嗬!(他把自己姓氏的首字C刺在布卢姆的臀部。)行啦!地地道道的科恩牌[606]!两先令还给涨多少,先生们?

    浅黑脸男子

    (用假嗓子)一百英镑整。

    众声

    (放低嗓门)拍卖结果归哈利发了。哈伦·拉施德[607] 。

    贝洛

    (兴高采烈地)好吧。让他们统统都来吧。窄小而毫无顾忌,只及膝盖的短裙,裙裾掀起,露出一抹白色宽松裤子,乃是强有力的武器。还有那透明的长袜,笔直的长长的棱线直伸到膝盖上端,再系上鲜绿色袜带,很投合城里玩厌了的人那种想别开生面的本能。要学会穿路易十五式后跟足有四英寸高的鞋,[608] 走路时忸忸怩怩,装腔作势。还得会行希腊式的屈膝礼,挑逗地撅起屁股,大腿丰腴匀称,双膝端庄地并着。朝他们发挥出你的全部魅力吧。勾引他们去沉溺在蛾摩拉的恶习中[609] 。

    布卢姆

    (把羞得通红的脸藏在腋窝里,口叼食指,傻笑。)哦,我现在好容易才明白你暗示的是什么了!

    贝洛

    像你这么个阳萎的家伙,除此而外还能做什么?(他弯下身去,边盯视边用扇子粗暴地戳布卢姆臀部那脂肪很厚的褶皱下面。)起来!起来!曼克斯猫[610] !这是怎么啦?你那卷毛的茶壶哪儿去啦?要么就是什么人把它铰掉了吗,你这鸟儿?唱吧,鸟儿,唱呀。软搭拉的,就跟在马车后面撒尿的六岁娃娃那物儿一样。买只桶或卖掉水泵。(大声)你起得了男人的作用吗?

    布卢姆

    在埃克尔斯街……

    贝洛

    (讽刺地)我绝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可有个肌肉发达的男人在那儿顶替了你。这叫作形势逆转,你这年轻的相公!他可是个粗壮有力的剽悍男子。咳,你这窝囊废,要是你也有那么个满是疙瘩、瘤子和瘊子的物儿就好啦。告诉你吧,他把浑身的劲头全使出来啦。脚对脚,膝对膝,肚子对肚子,乳房对胸脯!他可不是个阉人。屁股后头像荆豆丛似的扎煞着一簇红毛毛!小伙子,等上九个月吧!哎呀呀,它已经在她肚子里上下翻腾,蹬蹬踹踹,又咳嗽什么的!难道这还不使你气得火冒三丈吗?碰到痛处了吧?(他轻蔑地朝布卢姆啐口唾沫。)你这痰盂!

    布卢姆

    我深深受了凌辱,我……要去告警察。索赔一百英镑。竟然说得出口!我……

    贝洛

    有能耐你就去告吧,瘸鸭子。我们要的是瓢泼大雨,不是你那毛毛细雨。

    布卢姆

    会把我逼疯的!摩尔[611] !我忘记了!饶恕我吧!摩尔……我们……还……

    贝洛

    (冷酷无情地)不行,利奥波德·布卢姆。自从你趴在睡谷里,在睡眠中度过长达二十年的夜晚[ 612] ,一切都按女人的意志改变了。回去瞧瞧吧。

    (老睡谷隔着荒原呼唤。)

    睡谷

    瑞普·凡·温克尔!瑞普·凡·温克尔!

    布卢姆

    (脚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鹿皮靴,手里拿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枪。他踮起脚尖,用手指摸索着。面容憔悴,骨瘦如柴而胡子拉碴的脸,对着菱形窗玻璃凝视,然后喊道)我看见她啦!是她!在马特·狄龙家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可那件衣裳,绿色的!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的,而他……

    贝洛

    (愚弄地笑着)你这猫头鹰,那是你闺女哩,正跟穆林加尔的一名学生在一起。

    (米莉·布卢姆,一头金发,身着绿衫,足蹬细长的凉鞋[613] ,听任蓝色头巾被海风吹拂得翻卷,甩开情人的双臂,惊奇地睁大眼睛叫着。)

    米莉

    天哪!这是爹爹啊。可是,哦,爹爹,你怎么苍老成这个样子啦!

    贝洛

    变啦,对吧?咱们的什锦柜,咱们那张从没在上边写过字的书桌,姨姥姥哈格蒂的扶手椅,是按古代大师的作品仿制的。一个男人和他的男友们在那儿养尊处优。王八窝[614] 。这也好嘛。你有过多少女人,呃,在黑咕隆咚的街上拖着脚步走,跟在她们后面,瓮声瓮气地咕哝着,使她们兴奋起来。怎样啊,你这男妓?跟踪那些捧着一包包食品杂货的规规矩矩的太太。向后转吧。我的公鹅啊,你和母鹅是半斤八两。[615]

    布卢姆

    她们……我……

    贝洛

    (尖酸刻薄地)我们的鞋后跟将踩着你从雷恩[616] 拍卖行买的那条仿制的布鲁塞尔地毯。他们跟顽皮的莫尔胡闹一气,捉她裤子里的雄跳蚤,把你为艺术而艺术冒雨抱回家的那座小小雕像[617] 一下子砸个粉碎。他们把你收藏在尽底下那只抽屉里的秘密全暴露出来。他们将把你那本天文学手册扯碎,搓成擦烟斗用的纸捻儿。他们还往你从汉普顿·利德姆[618] 那家店里花十先令买来的黄铜炉档里啐唾沫。

    布卢姆

    是十先令六便士。卑鄙无赖干下的勾当。放我走吧。我要回去。我要证明……

    一个声音

    宣誓![619]

    (布卢姆攥紧拳头,口叼长猎刀,匍匐前进。)

    贝洛

    是作为一名房客,还是一个男妾呢?太迟啦[620] 。你既然做了那张次好的床[621],其他人就得睡在上面。你的墓志铭[622] 已经写好了。老家伙,可不要忘记,你已经完蛋了,被逐出去啦。

    布卢姆

    正义啊!整个爱尔兰在跟一个人作对!难道谁都……”

    (他啃自己的大拇指。)

    贝洛

    要是你还有一点点自尊心或体面感的话,就死掉并下地狱去吧。我可以给你点珍藏的陈年老酒,你喝了就能跳跳蹦蹦地往返一趟地狱。签下一份遗嘱,将现钱统统留给我们!要是你一文不名,那么就偷也罢,抢也罢,横竖你这混蛋就非得把钱弄到手不可!我们把你葬在灌木丛中的茅坑里。那儿有我嫁过的继侄老卡克·科恩——一个该死的老痛风患者,诉讼代理人,颈部不断抽筋儿的鸡奸者。还有我另外十个或十一个丈夫,不管这帮鸡奸者叫什么名字,反正你都将跟他们死在一起,浑身龌龊,窒息在同一个粪坑里。(他爆发出含痰的朗笑声。)我们会把你沤成肥料的,弗罗尔先生!(他嘲弄地吹口哨。)拜拜,波尔迪!拜拜,爹爹!

    布卢姆

    (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我的意志力!记忆!我犯了罪!我受了苦![623]

    (他于哭起来。)

    贝洛

    (讥笑)哭娃娃!鳄鱼的眼泪!

    (布卢姆丧魂落魄,紧紧地蒙起眼睛,脸伏在地上哽咽着,等待着当牺牲品。这时,传来丧钟声。行过割礼者披着黑围巾的身姿,着麻蒙灰,伫立在饮位墙[624] 旁。M·舒勒莫雏茨、约瑟夫·戈德华特、摩西·赫佐格、哈里斯·罗森堡、M·莫伊塞尔、J.西特伦、明尼·沃赤曼、P·马斯添斯基,以及领唱者利奥波德。阿布拉莫维茨导师[625] 。他们摇着手臂,呼唤着圣灵,为哀悼叛教者布卢姆之死而恸哭。)

    行过割礼者

    (他们边以阴郁的喉音唱着,边往他身上撒死海之果,没有鲜花[626]。)以色列人哪,你们要留心听!上主是我们的上帝;惟有他是上主。[627]

    众声

    (叹息)那么,他走啦。啊,对。对,正是这样。布卢姆?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没有?是个古怪家伙。还有个寡妇。是吗?啊,对。

    (从寡妇殉夫自焚的柴堆里,升起橡胶樟脑的火焰。香烟像棺衣一般遮住周围,逐渐消散。一位宁芙[628] 从栎木镜框里走了出来。她披散着头发,身上轻飘飘地穿着人工着色的茶褐色衣服,钻出她的洞穴,从枝叶交错的几棵紫杉下经过,站在布卢姆旁边。)

    紫杉们

    (叶子叽叽喳喳)是姐姐。咱们的姐姐。嘘!(柔声)凡人!(亲切地)不,可不要哭!

    布卢姆

    (软绵绵地在枝叶下匍匐前进,浴着透过枝叶缝隙射进来的阳光,威严地)落到这么个境地。我早就觉出会是这样的。习惯势力。

    宁芙

    凡人!你在一堆歹徒当中找到了我。跳大腿舞的,沿街叫卖水果蔬菜的小贩,拳师,得人心的将军。穿肉色紧身衣、道德败坏的哑剧演员,在本世纪最叫座儿的歌舞节目《曙光女神和卡利尼》中跳希米舞[629] 的俏皮漂亮的舞女。我藏在散发着石油味的粉红色廉价纸页当中。周围是俱乐部的男人们那些老掉牙的猥亵之谈,扰乱乳臭未干的小青年心情的话语,以及各种广告:透明装饰图片,按照几何图形制造的骰子,护胸,专利品,经疝气患者试用证明合格的疝带。有益于已婚者的须知。

    布卢姆

    (朝她的膝盖抬起海龟头)咱们曾经见过面。在另一个星球上。

    宁芙

    (悲戚地)橡胶制品。永远不会破的品种,专供贵族人士使用。男用胸衣。保治惊厥,无效退款。沃尔德曼教授神奇胸部扩大器使用者主动寄来的感谢信。据格斯·鲁布林太太来信说:我的胸围在三周内扩大了四英寸,并附照片。

    布卢姆

    你指的是《摄影点滴》吗?

    宁芙

    是啊。你带走了我,将我镶在装饰着金属箔的栎木镜框里,把我挂在你们夫妻的床上端。一个夏日傍晚,当没人看到时,你还吻了我身上的四个部位,并怀着爱慕心情用铅笔把我的眼睛、乳房和阴部都涂黑了。

    布卢姆

    (谦卑地吻她的长发)美丽的不朽的人儿啊,你有着何等古典的曲线。你是美的化身。我曾经仰慕你,赞颂你,几乎向你祷告。

    宁芙

    在漫漫黑夜,我听见了你的赞美…

    布卢姆

    (急促地)是啊,是啊。你指的是我……睡眠把每个人的最坏的一面暴露出来,也许孩子们是例外。我晓得我曾从床上滚了下去,或者毋宁说是被推下去了。据说浸过铁屑的葡萄酒能够治疗打鼾。另外,还有那个英国人的发明。尽管地址写错了,几天前我还是收到了关于医治打鼾的那份小册子。它说,能使人打一种不出声、不妨碍任何人的鼾。(叹息)一向都是这样的: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婚姻。[630]

    宁芙

    (用手指堵住耳朵)还有话。我的字典里可没有那些话。

    布卢姆

    你听得懂那些话吗?

    紫杉们

    嘘!

    宁芙

    (用手捂住脸)在那间屋子里,我什么没见到呀?我不得不瞧些什么呀!

    布卢姆

    (抱歉地)我晓得。贴身穿的脏衬衣,还特意给翻了过来。床架上的环儿也松了,是老早以前由海上从直布罗陀运来的。

    宁芙

    (垂下头去)比那还糟糕,比那还糟糕!

    布卢姆

    (仔细审慎地想)是那个陈旧的尿盆吧?那不怪她的体重。她刚好是一百六十七磅。断奶后,增加了九镑。尿盆上有个碴儿,胶也脱落了。呃?那只有一个把儿的、布满回纹的蹩脚用具。

    (传来瀑布晶莹地倾泻而下的声音。)

    瀑布

    噗啦呋咔[631] ,噗啦呋咔。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紫杉们

    (枝条交叉)听啊。小点儿声。姐姐说得对。我们是在噗啦呋咔瀑布旁边生长的。在令人倦怠的夏日,我们供大家遮荫。

    约翰·怀思·诺兰

    (身穿国民林务员制服,出现在后方。摘下那顶插了饰毛的帽子。)在令人倦怠的日子,遮荫吧,爱尔兰的树木!

    紫杉们

    (低语)是谁随同高中生的郊游到噗啦呋咔来啦?是谁丢下寻觅坚果的同学们,到我们树底下找荫凉儿来啦?[632]

    布卢姆

    (鸡胸,瓶状肩膀,身穿不三不四的黑灰条纹相间、尺寸太小的童装,脚蹬白网球鞋,滚边的翻筒长袜,头上是一顶带着徽章的红色学生帽。)我当时才十几岁,是个正在发育的男孩儿。看什么都有趣儿。颠簸的车啦,妇人衣帽间和厕所混淆在一起的气味啦,密密匝匝地拥塞在古老的皇家剧场[633] 楼梯上的人群啦。因为他们喜欢你拥我挤,这是群体的本能,而且散发出淫荡气味的黑洞洞的剧场更使邪恶猖獗起来。我甚至喜欢看袜子的价目表。还有那股暑气。那个夏季,太阳上出现了黑点。学期结束。还有浸了葡萄酒的醉饼。多么宁静幸福的日子啊。

    (宁静幸福的日子:高中男生穿着蓝白相间的足球运动衫和短裤。唐纳德·特恩布尔、亚伯拉罕·查特顿、欧文·戈德堡、杰克·梅雷迪思和珀西·阿普约翰[634] 站在林间空地上,朝着少年利奥波德·布卢姆喊叫。)

    宁静幸福的日子

    青花鱼[635]!咱们再一道玩玩吧。好得很!(他们喝彩。)

    布卢姆

    (一个笨拙的小伙子,戴着暖和的手套,裹着妈妈的围巾,朝他丢来的松软的雪球像星星般地沾在身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再一道!我觉得又回到十六岁啦!真有趣儿!咱们把蒙塔古街[636]上所有的钟都敲响吧。(他有气无力地欢呼。)好得很,高中时代!

    回声

    傻瓜!

    紫杉们

    (飒飒作响)咱们的姐姐说得对。小声些。(整座树林子里,遍处都是喊喊喳喳的接吻声。树精从树干与枝叶间露出脸来窥伺,猛地绽开一朵朵的花。)是谁玷污了咱们这寂静的树荫儿?

    宁芙

    (羞答答地,从扎煞开的指缝间)那儿吗?在光天化日之下?

    紫杉们

    (朝下弯曲)是啊,姐姐。而且是在咱们这纯洁的草地上。

    瀑布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噗咔呋咔,噗咔呋咔。

    宁芙

    (扎煞着手指)哦,不要脸!

    布卢姆

    我曾经是个早熟的孩子。青春时期,法乌娜[637] 。我向森林之神献了祭。春季开的花儿[638] 。那是交尾的季节。毛细管引力是自然现象。我用可怜的爸爸那架小望远镜,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儿偷看了亚麻色头发的洛蒂·克拉克在化晚妆。那个轻浮丫头吃起草来可野啦。在里亚托桥[639] ,她滚下山去,用她那旺盛的血气来勾引我。她爬上了弯弯曲曲的树,而我呢。连个圣徒也抑制不住自己。恶魔附在我身上啦。而且,谁也不曾看见呀。

    (一头打着趔趄的无角白色小牛崽[640] 从叶丛间伸出头来。它蠕动着嘴,鼻孔湿漉漉的。)

    刚生下的小牛崽

    (大滴大滴的泪珠子从鼓起的眼睛里滚滚而下,吸溜着鼻涕。)我。我瞧。

    布卢姆

    仅仅是为了满足一阵欲望,我……(凄楚地)我追求姑娘,却没有一个理睬我。太丑啦。她们不肯跟我玩……

    (在高高的霍斯山顶儿上,一只大奶、短尾母山羊缓步走在杜鹃花丛中,醋栗一路坠落着。[641] )

    母山羊

    (鸣叫)咩 、咩、咩、咩!呐喃呐呢!

    布卢姆

    (无帽,涨红着脸,浑身沾满蓟冠毛和荆豆刺)正式订了婚。境遇迁,情况变[642] 。(目不转睛地俯视水面)每秒三十二英尺,[643] 倒栽葱跌下去。印刷品的恶梦。发晕的以利亚。[644] 从断崖上坠落。政府印刷公司职员[645] 的悲惨下场。

    (裹成木乃伊状的布卢姆木偶,穿过夏日静穆的银色空气,从狮子岬角的崖上旋转着滚进等待着他的紫水。)

    木偶木乃伊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布罗施布!

    (远远地在海湾的水面上,爱琳王号[646] 从贝利灯塔与基什灯塔之间穿行。烟囱吐出羽毛状煤烟,扩散开来,朝岸边飘浮。)

    市政委员南尼蒂[647]

    (独自站在甲板上。身着黑色羊驼呢衣服,面作黄褐色,手插进背心敞口,口若悬河地演说着。)当我的祖国在世界各国之间占有了一席之地,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方为我写下墓志铭,我的话……

    布卢姆

    完了。噗噜呋!

    宁芙

    (高傲地)我们这些神明,正如你今天所瞧见的那样,身上没有那个部位,也没长着毛。[648] 我们像石头一样冰凉而纯洁。我们吃电光。(她把身子淫荡地弯成弓形,咬着食指。)你对我说话来着吧。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你怎么竟能这样……?

    布卢姆

    (沮丧地用脚踢着石南丛)哎,我真是地地道道的一头猪猡。我甚至还灌了肠。从苦树采下的苦味液三分之一品脱,兑上一汤匙岩盐。插进肛门。用的是妇女之友牌汉密尔顿·朗[ 649] 的灌肠器。

    宁芙

    当着我的面。粉扑。(飞红了脸,屈膝)还不只这一桩呢!

    布卢姆

    (垂头丧气)对。我犯了罪![650] 我已经向不再这么叫的后背那个部位——一座活生生的祭坛致了敬。(突然以热切的口吻)为什么那双馥郁秀丽、珠光宝气的手,支配……的手[ 651] ?

    (一个个身影缓缓地勾勒出森林图案,像蛇一般缠到树干上,柔声呼唤着。)

    吉蒂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拿出个靠垫给咱瞧瞧。

    弗洛莉的声音

    喏。

    (一只松鸡笨拙地从乱丛棵子中扑扇而过。)

    林奇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哎唷!热得快开锅啦!

    佐伊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从热地儿来的嘛。

    维拉格的声音

    (百鸟首领,披戴着饰以蓝竖纹羽毛的全副甲胄,手执标枪,踩着山毛榉果和橡子,大踏步穿过僻僻啪啪响的藤丛。)好热啊!好热!可得提防着坐牛[652] !

    布卢姆

    我受不了啦。她那热呼呼的身子留下的热烘烘的烙印。就连在女人坐过的地方坐坐都受不了,尤其在那叉开大腿仿佛要最后开恩的地方,甚至还留下把圆盘般的白棉缎衬裙高高撩起来的痕迹。充满了女人气息。我已经满得饱和啦。

    瀑布

    啡啦噗啦,噗啦呋咔,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紫杉们

    嘘!姐姐,说呀!

    宁芙

    (双目失明,身穿修女的白袍,包着两边张出翼状大折裥的头巾,望着远处,安详地)特兰奎拉女修道院。阿加塔修女。迦密山。[653] 诺克和卢尔德的显圣。[654] 没有了欲望。(她垂下头去叹气。)只剩下苍穹的灵气了。梦幻一般浓郁的海鸥,在沉滞的水上飞翔。[655]

    (布卢姆欠起身来。他的后裤兜儿上的钮扣崩掉了。)

    钮扣

    嘣!

    (库姆[656] 的两个婊子身披围巾,淋着雨,边跳着舞过去,边用呆板的音调嚷着。)

    哦,利奥波德丢了衬裤的饰针。

    他不知道怎么办,

    才能不让它脱落,

    才能不让它脱落。

    布卢姆

    (冷漠地)你们把符咒给破了。这可是最后一根稻草[657] 啊。倘若只有天上的灵气,该把你们这些圣职申请者和见习修女往哪儿摆呢?羞涩而心甘情愿,就像一头撒尿的驴。

    紫杉们

    (银纸叶子坠落,骨瘦如柴的胳膊老迈而摇来摆去。)虚幻无常!

    宁芙[ 658]

    这简直是亵渎神明!竟敢试图破坏我的贞操!(她的衣服上出现一大片湿渡渡的污痕。)玷污我的清白!你不配摸一位纯洁女子的衣服。(她重新把衣服拢紧。)且慢。魔鬼,不许你再唱情歌。啊们。啊们。啊们。啊们。(她拔出短剑,披着从九名中选拔出来的骑士[ 659] 的锁子甲,朝布卢姆的腰部扎去。)你这个孽障!

    布卢姆

    (大吃一惊,攥住她的手。)嗬!受保佑的![ 660]有九条命的猫!太太,要讲讲公道,用刀子割可使不得。是狐狸和酸葡萄吧,呃?你已经有了铁蒺藜[661] ,还缺什么?难道十字架还不够粗吗?(一把抓住她的头巾)你究竟想要可敬的男修道院院长呢,还是瘸腿园丁布罗菲;要么就是没有出水口的送水人[662] 雕像,或是好母亲阿方萨斯,呃,列那[663] ?

    宁芙

    (大叫一声,丢下头巾,逃出他的手掌。她那用石膏塑成的壳子出现裂纹,从裂缝里冒出一股臭气[664] 。)警……!

    布卢姆

    (从她背后喊)倒好像你自己井没有加倍地享乐似的。连动也不动一下就浑身糊满各种各样的黏液了。我试了一下。你的长处就是我们的弱点。你给我多少配种费呀?马上付多少现款?我读过关于你们在里维埃拉雇舞男的事。[665](正在逃跑的宁芙哭了一声。)呃?我像黑奴般地干了十六年的苦役。难道明天陪审员会给我五先令的赡养费吗,呃,去愚弄旁人吧,我可不上这个当。(嗅着。)动情。葱头。酸臭的气味[666] 。硫磺。脂肪。

    (贝拉·科恩[667] 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贝拉

    下次你就认得我啦。

    布卢姆

    (安详地打量着她)容颜衰退。[ 668] 老婊子装扮成少妇的样子。牙齿长,头发密。晚上临睡吃生葱头,可以滋润容颜。通过锻炼,能消除双下巴颏。你那两眼就像你那只剥制狐狸的玻璃眼睛那么呆滞。它门跟你的胸腰臀尺寸也相当。就是这样。我可不是一架三翼螺旋桨。

    贝拉

    (轻蔑地)其实你已经不行啦。(她那母猪的阴部吼叫着。)吹牛皮!

    布卢姆

    (轻蔑地)先把你那没有指甲的中指擦干净吧。你那情人的冰凉精液正在从你的鸡冠上嘀嗒着哪。抓把干草自己擦擦吧。

    贝拉

    我晓得你是个拉广告的!阳萎!

    布卢姆

    我瞧见你的情人啦:窑子老板!贩卖梅毒和后淋症的!

    贝拉

    (转向钢琴)你们之间是谁弹《扫罗》中的送葬曲[669] 来着?

    佐伊

    是我。当心你的鸡眼儿吧。[670]( 她一个箭步蹿到钢琴跟前,交抱着胳膊使劲碰琴键。)平板、机械、单调、生硬的旋律。(她回过头来瞟一眼。)呃?谁在向我的情人儿献殷勤?(她一个箭步蹿回到桌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自己的。(吉蒂仓皇失措,用银纸遮住牙齿。布卢姆走近佐伊。)

    布卢姆

    (用柔和的声调)把那个土豆还给我好吗?

    佐伊

    没收啦。好东西,非常好的东西。

    布卢姆

    (深情地)那玩艺儿什么价值也没有,但毕竟是我可怜的妈妈的遗物。

    佐伊

    给人东西又索讨,

    天主问哪儿去了,

    你就推说不知道,

    天主送你下地狱。[ 671]

    布卢姆

    这是有纪念意义的。我想拥有它。

    斯蒂芬

    拥有还是没有,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672]

    佐伊

    喏。(她撩起衬裙褶子,露出裸着的大腿,然后往下卷了卷长袜口,掏出土豆。)藏的人自然知道上哪儿去找。

    贝拉

    (皱眉)喂,这儿可不是有音乐伴奏、透过小孔看的那种下流表演。可别把那架钢琴砸烂啦。帐由谁付呀?

    (她走到自动钢琴旁边。斯蒂芬掏兜,捏着一张纸币的角儿,提拎出来递给她。)

    斯蒂芬

    (故作夸张的彬彬有礼)这个丝制钱包我是用酒吧间的猪耳朵做的[673] 大太,请原谅。要是您允许的话。(他含含糊糊地指林奇和布卢姆。)金赤和林奇,我们同赌共济。[674] 在我们“开庭”的这家窑子里[675]。

    林奇

    (从炉边招呼)迪达勒斯!替我祝福她吧。[676]

    斯蒂芬

    (递给贝洛一枚硬币)喏,还是金的哩。她已经被祝福过啦。

    贝拉

    (瞧瞧钱,[ 677] 然后看看佐伊、弗洛莉和吉蒂。)你们要三个姑娘吗?这里是十先令。

    斯蒂芬

    (欣喜地)十万个对不起。(他又掏兜,并摸出两枚克朗递给她。)请原谅,少给了[ 678] ,我的眼神儿有点毛病。

    (贝拉走到桌边去数钱,斯蒂芬用单音节词喃喃自语。佐伊朝桌子弯下身去。吉蒂偎倚着佐伊的脖颈。林奇站起来,把便帽扶正,紧紧搂住吉蒂的腰肢,把头凑到众人当中。)

    弗洛莉

    (使劲挣扎着站起来)噢!我的脚发麻。(她一瘸一拐地来到桌边。布卢姆挨了过去。)

    贝拉、佐伊、吉蒂、林奇、布卢姆

    (叽哩叭啦,拌嘴)那位先生……十先令……付了三份……稍等一等……这位先生的帐另外算……谁在碰它?……噢!……掐我,可饶不了你……你是过夜呢,还是只泡一会儿?……谁干的?……你撒谎,对不起……这位先生已经像个上等人那样结清了帐……喝酒……早就过十一点啦。

    斯蒂芬

    (在自动钢琴旁边,做表示厌恶的手势)不要酒啦!什么,十一点?一个谜语[679] !

    佐伊

    (撩起裙裾,将那枚半克朗金市夹在长袜口里)这是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挣到的哪。

    林奇

    (把吉蒂从桌旁抱起)来呀!

    吉蒂

    等一等。(她一把抓住两枚克朗。)

    弗洛莉

    还有我哪?

    林奇

    呼啦!

    (他举起她,把她抱到沙发跟前,咕咯一声撂下去。)

    狐狸叫,公鸡飞,

    天堂钟声响,

    整整十一点。

    她可怜的灵魂,

    该离开天堂啦。[680]

    第十五章 5

    布卢姆

    (不动声色地把一枚半英镑金币放在贝洛与弗洛莉之间的桌子上。)就这样,请允许我。(他拿起那张一英镑纸币。)十乘三。咱们两不欠。[681]

    贝拉

    (钦佩地)你可真狡猾,翘尾巴的老家伙。我都想吻吻你啦。

    佐伊

    (指着)他吗?深得像口吊桶井。

    (林奇弯下身去吻着仰面躺在沙发上的吉蒂。布卢姆拿着那张一英镑钞票,走到斯蒂芬跟前。)

    布卢姆

    这是你的。

    斯蒂芬

    这是怎么回事?心神恍惚的男子[682]或心神恍惚的乞丐[ 683] 。(他又掏兜,摸出一把硬币。掉了一样东西。)掉啦。

    布卢姆

    (蹲下去,捡起一盒火柴,递给斯蒂芬。)这个。

    斯蒂芬

    晓星[684] 。谢谢。

    布卢姆

    (温和地)你不如把那笔现款交给我来保管。凭什么多付呢?

    斯蒂芬

    (把硬币统统交给他。)先公正再慷慨。[685]

    布卢姆

    我要这么做,可这是个明智的办法吗?(他数着。)一,七,十一,再加上五。六。十一。你可能已经丢失的,我就不负责任了。

    斯蒂芬

    为什么说是敲了十一点呢?从语尾倒数第二音节上有重音。莱辛说:“动作中的某一顷刻[ 686] 。”口渴的狐狸。(他大笑。)埋葬它的奶奶。[687} 兴许她还是死在他手里的呢[688] 。

    布卢姆

    统共是一英镑六先令十一便士。就算是一英镑七先令吧。

    斯蒂芬

    管它呢,没关系。

    布卢姆

    那倒也是,不过……

    斯蒂芬

    (来到桌旁)给我根香烟。(从沙发那儿往桌上丢了一支香烟。)于是,乔治娜。约翰逊[689]死去了,并且结过婚。(一支香烟出现在桌上。斯蒂芬瞅着它。)奇怪。客厅里的魔术。结过婚。哼。(他划着一根火柴,沉浸在神秘的忧郁中,试图点燃香烟。)

    林奇

    (注视着他)要是把火柴挨近一点,就更容易点着了。

    斯蒂芬

    (把火柴凑到眼前)山猫般锐利的目光。得配副眼镜。昨天把眼镜打碎了。十六年前[690]。距离。一眼望去,都是平面。(他把火柴移开。熄灭了。)脑子在思索。是近还是远。[691] 无可避免的视觉认知形态。[692] (他故作玄虚地皱皱眉头。)哼。斯芬克斯。双背禽兽[693] 在半夜里结了婚。

    佐伊

    娶她的是一个行商,把她带走啦。

    弗洛莉

    (点点头)伦敦的兰姆先生。

    斯蒂芬

    伦敦的羔羊,带走世人罪孽的。[694]

    林奇

    (在沙发上搂抱着吉蒂,用深沉的嗓音吟诵。)赐我等平安。[ 695]

    (香烟从斯蒂芬的手指问滑落下去。布卢姆拾起,投到炉格子后面。)

    布卢姆

    别抽烟啦。你得吃。我碰上的那条狗真可恶。(对佐伊)你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吗?

    佐伊

    他饿了吗?

    斯蒂芬

    (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一只手,用《众神的黄昏)中“血誓[696] 的曲调诵着。)

    腹中难耐的饥饿,

    刨根问底的老婆,

    我们全都休想活。[ 697]

    佐伊

    (悲剧味十足)哈姆莱特,我是你父亲的手锥![698] (她抓住他的手。)蓝眼睛的美男子,我要替你看着手相。(她指着他的前额。)缺智慧,没皱纹。(她数着。)二,三,战神丘[699]表明有勇气。(斯蒂芬摇摇头。)不骗你。

    林奇

    这是片状闪电的勇气。小伙子不会惊恐颤栗。(对佐伊)是谁教会你看手相的?

    佐伊

    (转过身来)问问我压根儿就没有的睾丸吧。(对斯蒂芬)从你脸上就看得出来。眼神儿,像这样。(她低下头去,皱皱眉。)

    林奇

    (边笑边啪啪地打了两下吉蒂的屁股。)像这样吧。戒尺。

    (戒尺啪啪地大声响了两下。自动钢琴这口棺材的盖儿飞快地打开,多兰神父那又小又圆的秃头就像玩具匣里的木偶一般蹿了上来。)

    多兰神父

    哪个孩子想要挨顿打?打碎了他的眼镜?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小懒虫!从你的眼神儿就看得出来。

    (唐约翰·康米的头从自动钢琴这口棺村里伸了出来:温厚,慈祥,一副校长派头,用训诫口吻。)

    唐约翰·康米

    喏,多兰神父!喏,我保证斯蒂芬是个非常乖的小男孩儿。[700]

    佐伊

    (仔细看斯蒂芬的掌心)是只女人的手。

    斯蒂芬

    (咕哝)说下去。躺下。搂着我。爱抚。除了留在黑线鳕身上的他那罪恶的大拇指印,我永远也辨认不出他的笔迹。[701]

    佐伊

    你的生日是星期几?

    斯蒂芬

    星期四。[702]今天。

    佐伊

    星期四生的孩子前程远大。[703] (她追踪着他的掌纹。)命运纹。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

    弗洛莉

    (指着)富于想象。

    佐伊

    月丘。你会遇上一个……(突然端详起他的双手来)对你不利的兆头,我就不告诉你啦。难道你想要知道吗?

    布卢姆

    (拽开她的手指,摊开自己的手掌)凶多吉少。这儿,替我瞧瞧。

    贝洛

    让我来瞧。(把布卢姆的手翻过来)不出我的所料:骨节突起,为了女人。

    佐伊

    (凝视布卢姆的手心)活像个铁丝格子。飘洋过海,为钱结婚。

    布卢姆

    不对。

    佐伊

    (快嘴快舌地)哦,我明白啦。小指短短的。怕老婆。不对吗?

    (大母鸡黑丽泽[70 4]在粉笔画的圈儿里孵着蛋。这时站了起来,扑扇着翅膀鸣叫。)

    黑丽泽

    嘎啦。喀噜呵。喀噜呵。喀噜呵。(它离开刚下的蛋,摇摇摆摆地走掉。)

    布卢姆

    (指着自己的手)这疤痢是个伤痕。二十二年前跌了个跤划破的。当时我十六岁。

    佐伊

    瞎子说:我明白啦,告诉咱点消息。

    斯蒂芬

    明白吗?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705]我二十二岁。十六年前,我在二十二岁上跌了个跤。二十二年前,十六岁的他从摇马上跌了下去。(他畏缩。)我手上的什么地方伤着了。得去找牙医瞧瞧。钱呢?

    (佐伊跟弗洛莉交头接耳。二人吃吃地笑。布卢姆把手抽回来,用铅笔在桌上反手信意写着字,形成舒缓的曲线。)

    弗洛莉

    怎么?

    (家住多尼布鲁克-哈莫尼大街的詹姆斯·巴顿赶的第三百二十四号出租马车,由一匹扭着壮实的屁股小跑的母马拉着驰过。博伊兰和利内翰摊开手脚躺在两侧的座席上,晃来晃去。[706]奥蒙德的擦鞋侍役蜷缩在后面的车轴上边。莉迪亚·杜丝和米娜·肯尼迪隔着半截儿窗帘悲哀地凝望着。)

    擦鞋侍役

    (颠簸着,伸出大拇指和像虫子般扭动的另外几个指头,嘲弄女人们。)嗬,嗬,你们长了角吗?

    (金发女侍和褐发女侍窃窃私语。)

    佐伊

    (对弗洛莉)交头接耳。

    (布莱泽斯·博伊兰倚着马车座席靠背。他歪戴硬壳平顶草帽,口衔红花。利内翰头戴游艇驾驶人的便帽,脚蹬白鞋..,爱管闲事地从布莱泽斯·博伊兰的大衣肩上摘掉一根长发。)

    利内翰

    嗬!我看见的是什么呀?难道你从几个阴道上掸掉蜘蛛网来着吗?

    博伊兰

    (心满意足,微笑)我在薅火鸡毛哪。[707]

    利内翰

    够你于个整宿的。

    博伊兰

    (伸出形成钝角的四个粗手指,挤了挤眼。)让凯特狂热起来[708]!倘若和样品不同,就照样退款。(他把小指伸过去。)闻一闻。

    利内翰

    (开心地嗅着)啊!像是浇了蛋黄酱的龙虾。啊!

    佐伊和弗洛莉

    (一道笑着)哈哈哈哈。

    博伊兰

    (矫健地跳下马车,用人人都听得见的大嗓门嚷着)嘿,布卢姆!布卢姆太太穿好衣服了吗?

    布卢姆

    (身着仆役穿的那种深紫红色长毛绒上衣和短裤,浅黄色长袜,头戴撒了粉的假发。)好像还没有,老爷。还差几样东西……

    博伊兰

    (丢给他一枚六便士硬币)喂,去买杯兑苏打水的杜松子酒喝吧。(灵巧地把帽子挂在布卢姆头上长的多叉鹿角尖儿上。)给我引路。我跟你妻子之间有件小小的私事要办,你懂吗,

    布卢姆

    谢谢,老爷。是的,老爷。特威迪太太正在洗澡呢,老爷。

    玛莉恩

    他应该感到非常荣幸才是。(她噗噜噜地飞溅着澡水,走了出来。)拉乌尔[709] 亲爱的,来替我擦干了。我光着身子哪。除了一顶新帽子和随身携带的海绵,我可一丝不挂。

    博伊兰

    (眼睛快乐地一闪)再好不过啦!

    贝拉

    什么?怎么回事?

    (佐伊跟她打耳喳。)

    玛莉恩

    让他看着,邪魔附体[710] !男妓!他该鞭打自己一顿!我要写信给有势力的妓女巴托罗莫娜,一个长胡子的女人,叫她在他身上留下一英寸厚的鞭痕,并且要他给我带回一张签字盖章的字据。[711]

    贝拉

    (嘲笑)呵呵呵呵。

    博伊兰

    (侧过身来对布卢姆)我去跟她干几回。这当儿,你可以把眼睛凑在钥匙孔上,自己跟自己干干。

    布卢姆

    谢谢您,老爷,我一定遵命,老爷。我可不可以带上两个伙伴来见识见识,并且拍张快照?(捧上一罐软膏)要凡士林吗,老爷?橙花油呢?……温水?

    吉蒂

    (从沙发上)告诉咱,弗洛莉,告诉咱。什么……

    (弗洛莉跟她打耳喳。悄悄他说着情话,啪嚓啪嚓地大声咂着嘴唇,吧唧吧唧,噼嚓唧嚓)

    米娜·肯尼迪

    (两眼朝上翻着)噢,准是像天竺葵和可爱的桃子那样的气味!噢,他简直把她每个部位都膜拜到了,紧紧鳔在一块儿[712] !浑身都吻遍了!

    莉迪亚·杜丝

    (张着嘴)真好吃,真好吃。[713] 噢,他一边搞,一边抱着她满屋子转!骑着一匹摇木马。他们这样搞法,甚至在巴黎和纽约,你都听得见。就像是嘴里塞满了草莓和奶油似的。

    吉蒂

    (大笑)嘻嘻嘻。

    博伊兰的嗓音

    (既甜蜜又嘶哑,发自胸口窝)啊!天主布莱泽咯噜喀哺噜咔哧喀啦施特!

    玛莉恩的嗓音

    (既嘶哑又甜蜜,从嗓子眼儿里涌出来)喂施哇施特吻呐噗咿嘶呐噗唿喀!

    布卢姆

    (狂热地圆睁双目,抱着肘)露出来!藏起来!露出来!耕她!加把劲儿!射!

    贝洛、佐伊、弗洛莉、吉蒂

    嗬嗬!哈哈!嘿嘿!

    林奇

    (指着)一面反映自然[714]的镜子。(他笑着。)哧哧哧哧!

    (斯蒂芬和布卢姆朝镜中凝望。威廉·莎士比亚那张没有胡子的脸在那里出现。面部麻痹僵硬,头上顶着大厅里那个多叉驯鹿角形帽架的反影。)

    莎士比亚

    (作庄严的腹语)高声大笑是心灵空虚的反映。[715] (对布卢姆)你以为人们瞧不见你的形影。瞧瞧吧。(他发出黑色阉鸡[716] 的笑声,啼鸣。)伊阿古古!我的老伙伴怎样勒死了他的星期四莫娜[717] 。伊阿古古古!

    布卢姆

    (懦怯地朝三个婊子微笑)什么时候我才能听听这个笑话呢?

    佐伊

    在你两度结婚并做一次鳏夫之前。

    布卢姆

    对过失要宽容。就连伟大的拿破仑,当他死后赤身露体地被人量尺寸的时候[718] ……

    (守了寡的迪格纳穆太太由于谈论死者而流了泪,并饮滕尼[719] 的黄褐色雪利酒,使她那狮子鼻和面颊泛红起来。她身着丧服,歪戴软帽,涂了口红,脸上抹着粉,匆匆赶路,活像一只母天鹅赶着成群的小天鹅。[720] 裙子底下露出她的亡夫家常穿的长裤和那双帮口翻过来的八英寸大号靴子。她手持苏格兰遗孀保险公司[721] 的保险单,打着一把大阳伞。她那窝小雏在伞下跟着她跑。帕齐用穿着单帮鞋的那只脚在前边跳跳蹿蹿,脖领松开来,手里提拎着一块猪排。弗雷迪啜泣着。苏茜那张嘴活像是哭着的鳕。艾丽斯吃力地抱着个娃娃。她啪啪地打着孩子们,催他们往前走,黑纱高高地飘扬着。)

    弗雷迪

    啊,妈,别这么拽我呀!

    苏茜

    妈妈,牛肉茶[722] 都噗出来啦!

    莎士比亚

    (带着中风患者的愤怒)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然后嫁给第二个[723] 。

    (莎士比亚那张没有胡子的脸,变成马丁·坎宁翰的胡子拉碴的脸。阳伞仿佛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孩子们都躲闪开来。坎宁翰太太头戴风流寡妇帽[724],身穿和服式晨衣,出现在伞下。她像日本人那样滴溜溜地旋转,鞠着躬,滑也似地侧身走过。)

    坎宁翰大太

    (唱)

    他们称我作亚洲的珍宝。[725]

    马丁·坎宁翰

    (冷漠地凝视着她)好家伙!最恶毒、最令人讨厌的婆娘!

    斯蒂芬

    惟有义人之角,必被高抬。[726]皇后们跟优良公牛们一道睡觉。要记住:由于帕西菲的荒淫,我那肥胖的老祖父修建了第一间忏悔阁子。[727] 不要忘记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728] ,也不要忘记兰伯特家的猪子猪孙[729] 。挪亚喝醉了酒[730] 。他的方舟[731]敞着盖儿。

    贝拉

    可别在这儿来这一套。你认错门儿啦。

    林奇

    随他去吧。他是从巴黎回来的。

    佐伊

    (跑到斯蒂芬身边,挽住他的臂。)哦,说下去!说几句法国话给咱们听。

    (斯蒂芬急忙戴上帽子,一个箭步蹿到壁炉跟前,耸肩伫立在那里。他摊开鱼鳍般的一双手,脸上勉强微笑着。)

    林奇

    (用拳头连擂沙发)噜哞噜哞噜哞,噜呜哞呜。

    斯蒂芬

    (像牵线木偶股地颤悠着身子,唠叨着)有千百家娱乐场所供你和可爱的仕女们消磨夜晚。她们把手套和其他东西,也许甚至连心都卖给你。在应有尽有的时髦而又非常新奇的啤酒厅里,许多穿得漂漂亮亮的公主般的高等妓女跳着康康舞[732] ,给外国单身汉表演特别荒唐的巴黎式滑稽舞蹈。尽管英国话讲得蹩脚,然而风骚淫荡起来,她们可真是驾轻就熟。凡是对冶游格外挑剔的老爷们,可务必去观赏一下她们在流银色泪水的葬仪蜡烛映照下的天堂地狱表演[733] 。那是每天晚上都举行的。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加阴森可怕、触目惊心的对宗教的嘲弄了。所有那些时髦潇洒的妇道人家,端庄淑静地走来,随即脱光衣服,尖声大叫起来,观看那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奸污衬衣凌乱[734] 的非常年轻鲜嫩的尼姑。(大声砸舌)哎呀呀!瞧他那大鼻子!

    林奇

    吸血鬼万岁![735]

    妓女们

    法国话说得好!

    斯蒂芬

    (仰面朝天地大笑,作怪相,为自已鼓掌喝采)笑得大获成功。既有很像窑姐儿的天使,又有大恶棍式的神圣使徒。有些高级娼妇衣着极其可人,佩带着一颗颗璀璨晶莹、闪闪发光的钻石。要么,你更喜欢老人们那种说得上是现代派快乐的猥亵吗?(他以怪诞的手势向周围指指点点,林奇和妓女们回应着。)把可以翻转的弹性橡皮女偶或非常肉感的等身大处女裸体像吻上五遍十遍。进来吧,先生们,瞧瞧镜子里的这些偶人扭着身子的各种姿势。要是想看更加过瘾的,还有肉铺小徒弟把温吞吞的牛肚或莎士比亚的剧作[736] 煎蛋饼[737] 放在肚子上手淫的场面。

    贝拉

    (拍着肚子,深深地往沙发上一躺,放开嗓门大笑着。)煎蛋饼放在……嗬!嗬!嗬!嗬!……煎蛋饼放在……

    斯蒂芬

    (吞吞吐吐地)我爱你,亲爱的先生。为了相互间达成真诚的谅解[738],我讲你们的英国话吧。哦,对,我的狼。[739]得花多少钱。滑铁卢。抽水马桶。(他突然止住,伸出个小指。)

    贝洛

    (笑着)煎蛋饼……

    妓女们

    (笑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斯蒂芬

    注意听着。我梦见一个西瓜。

    佐伊

    那就意味着到海外去,爱上一个外国女人。

    林奇

    为了讨个老婆,去周游世界。

    弗洛莉

    梦和现实正相反。

    斯蒂芬

    (摊开双臂)就在这儿。娼妓街。[740]在蛇根木林荫路上,魔王让我看到了她——一个矮胖寡妇。[741] 红地毯铺在哪儿呢?

    布卢姆

    (挨近斯蒂芬)瞧……

    斯蒂芬

    不,我飞了。我的仇敌在我下面。[742] 以迨永远,及世之世。[743]父亲[744] !

    自由!

    布卢姆

    喂,你呀……

    斯蒂芬

    他想要使我意气消沉吗?哦,他妈的![745](他那秃鹫爪子磨得尖尖的,喊叫着。)喂,呵,呵![746]

    (西蒙·迪达勒斯的嗓音。虽昏昏欲睡,却及时“呵,呵”地回应着。)

    西蒙

    好的。(他展开结实、沉重的秃鹰翅膀,雄赳赳地啼叫着,边兜圈子边从空中笨拙地飞下来。)呵,儿子!你将要赢吗?嗬!呸!净跟那些杂种厮混在一起。不许他们挨近你。抬起头来!让咱们的旗帜飘扬!图案是银白地上,一只展翅飞翔的赤鹰。周身披甲的阿尔斯特王!咳嗬!(他学猎兔犬发现猎物时的吠叫声。)哺儿哺儿!哺儿哺噜哺噜哺儿噜哺噜!嘿,儿子!

    (墙纸上的叶子图案和底色排成队迅速地越过田野。一只肥壮的狐狸,从隐匿处被赶出来,刚刚埋葬完奶奶[747],翘起尾巴,两眼发出锐利的光,在树叶底下寻觅獾的洞穴。一群猎鹿犬跟随着。鼻子贴在地面上,嗅着猎物的气味,哺儿哺噜哺儿哺噜地发出嗜血的吠声。医院俱乐部[ 748] 的男女猎人跟它们一道活动,起劲地捕杀猎物。尾随于后的是来自“六英里小岬”、“平屋”[749] 和“九英里石标”[750] 的助猎者,拿着满是节疤的棍子、干草叉、鮭鱼钩和套索;还有手执牧鞭的羊倌,挎着长筒鼓的耍熊师,携带头牛剑的斗牛士,摇晃着火把的老练的黑人。成群的赌徒、掷冕锚游戏的[751]、 玩杯艺的[752]和玩牌时作弊的,大喊大叫。替盗贼把风者和头戴魔术师高帽、嗓子嘶哑的赌注经纪人,震耳欲聋地吵吵嚷嚷。)

    群众

    参赛马的程序单。赛马一览表!

    冷门马是以十博一!

    这里有赚头!生意有赚头!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753]

    旋转詹尼[754] ,撞撞你的运气!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

    卖猴子[755] !

    我来个以十博一!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

    (一匹没有骑手的黑马,鬃毛在月光下汗水淋漓,眼珠子像星宿似的闪着光,宛若幽灵般冲过决胜终点。冷门马成群地弓背猛跳着,跟在后面。精瘦的马匹们,“权仗”、“马克西姆二世”、“馨芳葡萄酒”,威斯敏斯特公爵的“跨越”、“挫败”、波弗特公爵那匹获巴黎奖的“锡兰”。[756] 侏儒们披戴锈迹斑斑的铠甲,骑在马上,并在鞍上跳跃,跳跃。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殿后的是骑着热门马“北方的科克”[757][呼吸急促的灰黄色驽马]的加勒特·迪希。他头戴蜂蜜色便帽,身穿绿茄克衫,橙色袖子。他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执曲棍球棒,摆好了姿势。驽马那一跛一跛的四肢上打着白色绑腿,一路险巘 [758] ,缓步前进。)

    橙带党[759] 分支成员们

    (嘲笑着)老爷,下来推推吧。最后一圈儿啦!晚上您才能到家呢!

    加勒特·迪希

    (直挺挺地骑在马上,被指甲抓破了的脸上贴满邮票,抡着曲棍球棒,在枝形吊灯灿烂光辉的照耀下,一双蓝眼闪烁着,以练马的步调飞跑过去。)走正路![760]

    (一对桶整个儿翻在他和用后脚站起的驽马身上,漂浮着硬币般的胡萝卜、大麦、葱头、芜菁、土豆的羊肉汁倾泻而下。)

    绿党[761] 分支成员们

    雨天儿,约翰爵士!雨天儿!阁下!

    (士兵卡尔、士兵康普顿和西茜·卡弗里从窗下走过,荒腔走板地唱着。)

    斯蒂芬

    听哪!咱们的朋友,街上的喊叫[ 762] 。

    佐伊

    (举起一只手)站住!

    士兵卡尔、士兵康普顿和西茜·卡弗里

    可是我有种偏爱,

    对约克郡……[ 763]

    佐伊

    那指的是我。(她拍着手。)跳舞!跳舞!(她跑到自动钢琴跟前。)

    谁有两便士?

    布卢姆

    谁要……?

    林奇

    (递给她硬币)喏。

    斯蒂芬

    (不耐烦地撅着手指发出声音)快!快!我那占卜师的手杖呢[764]?(跑到钢琴跟前,拿起他那梣木手杖,踏着拍子跳起庄严的祭神舞[765] 。)

    佐伊

    (转着自动钢琴的把手)来吧。

    (她往投钱口里丢进两便士。金色、桃红色和紫罗兰色的光束射了出来。圆筒咕噜咕噜转动,迟迟疑疑地以低音调奏出华尔兹舞曲。古德温教授[766]戴着挽成活结的假发,大礼服外面披着污迹斑斑、带护肩的斗篷。他年迈得惊人,身子已经弯成两半截,双手发颤,脚步蹒跚地踱到房间另一端。小得可怜的他端坐在钢琴凳上,像个少女似的娴雅地点点头,活结一颤一颤的,用无手的、棒槌般的双臂敲着琴键。)

    佐伊

    (用脚后跟打着拍子,滴溜溜地旋转身子。)跳舞吧。这儿有什么人要跳?谁跳舞,把桌子清一清。

    (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下,自动钢琴以华尔兹舞曲的拍子演奏起《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的序曲。斯蒂芬将他的梣木手杖丢到桌上,一把搂住佐伊的腰。弗洛莉和贝洛把桌子朝壁炉推了推。斯蒂芬以夸张的高雅风度搂着佐伊,在室内旋转着跳起华尔兹舞。她的袖子从动作优雅的臂上滑落下来,露出种痘留下的白肉花。布卢姆站在一旁。马金尼[ 767] 教师从帷幕间伸出一只脚来,大礼帽在脚趾尖上滴溜溜旋转。他熟练地一踢,那帽子便旋转着飞到他的头顶上了。他春风得意,滑也似地溜进了屋子。他身穿有着紫红色绸翻领的暗蓝灰色长礼服,系着奶油色护颈胸薄纱,背心的领口开得低低的,打成蝴蝶结的雪白宽饰领,淡紫色紧腿裤,脚蹬浅口无带的漆皮轻舞鞋,手上戴着鲜黄色手套。扣眼里插着一大朵大丽花。他朝相反的方向旋转着一根有云状花纹的手杖,随后又把它紧紧夹在腋下。他将一只手轻轻接着胸骨,深打一躬,把玩着花儿和钮扣。)

    马金尼

    运动的诗,健美体操的艺术。跟莱格特·伯恩夫人或利文斯顿[ 768] 毫无关系。还安排了化装舞会。举止端庄[769]。凯蒂·兰内尔[ 770]舞步。那么,好好看着我!注意我的舞蹈本领。(他以蜜蜂般轻快的步伐向前迈出三个小碎步。)大家向前走!鞠躬!各就各位![ 771]

    (序曲终止。古德温教授出神地用臂打着拍子,逐渐缩小、干瘪下去,他那斗篷像活物一般垂落到钢琴凳周围。主旋律越发清晰了,是华尔兹舞曲的节奏。斯蒂芬和佐伊自由自在地旋转着。灯光忽而金色,忽而玫瑰色,忽而紫罗兰色,渐明渐暗地变幻着。)

    自动钢琴

    两个小伙子谈着他们的姑娘,姑娘,姑娘,

    他们留下的心上人……[772]

    (早晨的时光们[773] 从角落里跑了出来。金发,足蹬细长的凉鞋,身穿女孩儿气的蓝衣,马蜂腰,清白的手。她们矫健地跳着舞,抡着跳绳。晌午的时光们穿的是呈琥珀色的金黄衣裳。她们笑着,手挽着手,高高地插在头上的梳子闪闪发光,举起双臂,用嘲讽的镜子[774] 捕捉阳光。)

    马金尼

    (轻轻拍着戴了手套发不出声音的手)摆好方阵!一对儿一对儿地前进![775] 呼吸要平稳!身体保持平衡![776]

    (早晨的时光们与晌午的时光们各自就地跳起华尔兹舞,旋转着,相互挨近,身子扭来扭去,互行鞠躬礼。站在她们身后的舞伴把胳膊弯成弓形,支撑着,忽而又把手落到她们的肩上,抚摩一下,再抬起来。)

    时光们

    你可以摸我的……

    献殷勤的男舞伴们

    我可以摸你的……吗?

    时光们

    哦,可要轻点儿!

    献殷勤的舞伴们

    啊,轻轻儿地!

    自动钢琴

    我那羞答答的小妞儿的腰肢……[777]

    (佐伊和斯蒂芬更舒缓地晃着身子,奔放地旋转着。黄昏的时光们出现在投到地上的长长的影子里,向前移动。拖拖拉拉,散散漫漫,眼神呆滞,脸颊上淡雅地涂着散沫花染料,呈现出一抹人为的红润。她们身穿灰色网纱衣服,在从陆地吹向海上的微风中,扑扇着黑不溜秋的蝙蝠袖。)

    马金尼

    四对儿前进!面对面!点头致意!交换手!互换方向![ 778]

    (夜晚的时光们一个挨一个地悄悄来到最后的那个地方。早晨、晌午和黄昏的时光们从她们面前退下去。她们戴着假面具,头发上插着匕首,套着铃铛串成的音色低沉的手镯。她们精疲力竭,隔着面纱行屈膝礼。)

    手镯们

    嗨嗬!嗨嗬!

    佐伊

    (滴溜溜地旋转着,手搭凉棚)哦!

    马金尼

    排在中间!女人手拉手作链条!呈篮子状!背对背![ 779]

    (她们疲倦地将身体屈向前,一足落地,一足后伸,两手前后平伸,在地板上组成图案。织毕又拆开,行屈膝礼,打着转转翩翩起舞,简直构成漩涡形。)

    佐伊

    我发晕啦!

    (她挣脱开,瘫倒在一把椅子上。斯蒂芬一把抓住弗洛莉,跟她一道旋转起来。)

    马金尼

    揉面包!兜圈子!手搭桥!摇木马!螺旋形![780]

    (夜晚的时光们忽而扭在一起,忽而松开,相互拉着的手来回交替,将胳膊弯成弓形,用动作构成拼花图样。斯蒂芬和弗洛莉笨拙地旋转着。)

    马金尼

    跟女伴跳舞!调换舞伴!送小小的花束给女伴!互相道谢![ 781]

    自动钢琴

    美极了,美极了,

    吧啦蹦!

    吉蒂

    (跳起来)哦,在迈勒斯义卖会的旋转木马上,就奏这个曲子来着!

    (她朝斯蒂芬奔去。他唐突地撇下弗洛莉,又抓住吉蒂。一只苍鸻的尖叫声像哨子般地刺耳。托夫特那笨重的旋转木马,呻吟抱怨咯咯响,朝右慢腾腾地旋转,在室内兜着圈子。)

    自动钢琴

    我的妞儿是个约克郡姑娘。

    佐伊

    地地道道的约克郡姑娘![ 782]

    都来跳吧!

    (她抓住弗洛莉,同她跳起华尔兹舞。)

    斯蒂芬

    独舞!

    (他把吉蒂旋转到林奇的怀抱中,从桌上抓起他那根梣木手杖,参加跳舞。大家滴溜溜地旋转着,翩翩跳起华尔兹舞:布卢姆与贝洛,吉蒂与林奇,弗洛莉与佐伊,嚼着枣味胶糖的女人们。斯蒂芬头戴帽子,手执梣木杖,脚像青蛙似的叉开,对准半空,不高不低地踢着脚。他闭着嘴,半撂着的手放在大腿下。槌子丁当铿锵咚咚乱响,吹号角的嗬嗬地吹着。蓝、绿、黄色的闪光。托夫特那笨重的木马旋转着,骑手们晃来晃去地悬挂在镀金蛇上。腑脏跳方登戈舞[783] ,踢起泥土,用脚踩拍子,随即停了下来。)

    自动钢琴

    她虽是工厂姑娘。

    却不穿花哨衣裳。[784]

    (他们紧紧地搂抱着,在眩目、灿烂、摇曳的光芒中,迅速、愈益迅速,嗖嗖嗖,飞也似地走过,脚步声沉重而响亮。吧啦嘣!)

    全体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785] 妙啊!再来一个!

    西蒙

    替你妈妈娘家的人想一想!

    斯蒂芬

    死亡的舞蹈。

    (当啷,伙计的手铃又当啷一声。马、驽马、阉牛、猪仔,康米神父骑着基督驴[786] ,拄着拐的独脚瘸腿水兵在小艇上交抱着胳膊,拉纤,跛行,跺脚,跳的整个儿是号笛舞[787] 。吧啦嘣!骑着驽马、阉猪、系着铃裆的马、加大拉[ 788] 猪,科尼[ 789] 在棺材里。钢铁鲨鱼[790] 、石头独臂纳尔逊,两个狡猾的婆娘[791] 身上满是李子汁,大声喊着从婴儿车[792] 里滚下来。天啊,他是无与伦比的。[793] 酒桶出贵族[794] ,蓝色的引线[795] ,洛夫神父[796] 晚祷,布莱泽斯乘轻便二轮马车,盲人[797] ,恰似鳕鱼那样蜷缩着身子[798] 骑自行车的人们,迪丽拿着雪酥糕[799] ,不穿花哨衣裳。最后,是一场“之”字形舞,动作迟缓,步子沉重,一上一下,酿酒桶[800] 嘎噔嘎噔的。合乎总督和王后[801]的口味,呱嗒呱嗒噼通扑通玫瑰花。吧拉嘣!)

    (一对对舞伴退到一旁去。斯蒂芬跳得眩晕起来,屋子朝后旋转。他双目紧闭,脚步蹒跚。红栅栏朝着宇宙飞去。太阳周围的全部星辰绕着大圈子旋转。亮的蠓虫在墙上跳舞。他猛地停了下来。)

    斯蒂芬

    嗬!

    (斯蒂芬的母亲憔悴不堪,僵直地穿过地板出现了。她身穿癞病患者的灰衣服,手执枯谢的桔花环,披着扯破的婚纱。面容枯槁,没有鼻子,坟里的霉菌使她浑身发绿。她披散着稀疏的长发,用眼圈发蓝的凹陷的眼窝凝视斯蒂芬,张开牙齿掉光了的嘴,说了句无音的话。童贞女和听忏悔的神父组成的唱诗班唱着无声之歌。)

    唱诗班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是司铎群……

    极乐圣童贞之群……[802]

    (勃克·穆利根身穿深褐与浅黄色相问的小丑服,头戴装有旋涡形铃铛的丑角帽,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他手里拿着掰开来涂了黄油、热气腾腾的甜烤饼。)

    勃克·穆利根

    她死得怪惨的。真可怜!穆利根遇见了那位不幸的母亲。(他把两眼朝上一翻。)墨丘利·玛拉基![803]

    母亲

    (脸上泛着难以捉摸的微笑,显示出死亡带来的疯狂)我曾经是美丽的梅·古尔丁。我死啦。

    斯蒂芬

    (吓得发抖)狐猴[804] ,你是谁?不。这是什么妖魔耍的鬼把戏?

    勃克·穆利根

    (摇着他帽子上那旋涡形铃铛)真是恶作剧!金赤这小狗[805]杀了那母狗婆娘。她翘辫子啦。(溶化了的黄油泪从他的两眼里滴到甜烤饼上。)我们的伟大而可爱的母亲[806!葡萄紫的大海[ 807] 。

    母亲

    (挨近了些,轻轻地朝他呼出一股湿灰的气味)斯蒂芬,这是人人都得经受的。世上女人比男人多。[808] 你也一样。时候会到来的。

    斯蒂芬

    (惊愕、悔恨和恐惧使他喘不上气来。)母亲,他们说是我杀死你的。那家伙亵渎了对你的记忆。是癌症害死你的,不是我。这是命运。

    母亲

    (嘴的一边嘀嘀嗒嗒地淌下绿色胆汁。)你曾为我唱过那首歌。“爱情那苦涩的奥秘”。[809]

    斯蒂芬

    (热切地)妈妈,要是你现在知道的话,就告诉我那个字眼吧。那是大家都晓得的字眼。[810]

    母亲

    那个晚上,当你和帕迪在多基[811] 跳上火车的时候,是谁救的你?当你在陌生人当中感到悲哀的时候,是谁可怜过你?祷告是万能的。念乌尔苏拉祈祷书里那段为受苦灵魂的经文,就可以获得四十天大赦。[812] 悔改吧,斯蒂芬。

    斯蒂芬

    食尸鬼!鬣狗!

    母亲

    我在另一个世界[ 813] 为你祷告。每天晚上用完脑子以后,叫迪丽给你煮点大米粥。自打在肚子里怀上你,多少年来我一直爱着你。哦,我的儿子,我的头一胎。

    佐伊

    (用大扇子扇着自己)我都快融化啦!

    弗洛莉

    (指着斯蒂芬)瞧!他脸色苍白。

    布卢姆

    (走到窗边,把它开大一些)叫人发晕。

    母亲

    (两眼露出闷郁的神色)悔改吧!啊,地狱的火焰!

    斯蒂芬

    (气喘吁吁)经受永劫之火[814] !啖尸肉者!刚砍下来的头和鲜血淋漓的骨头[815] 。

    母亲

    (她的脸越挨越近,发出湿灰气息。)当心哪!(她拾起那变黑了的、干瘪的右臂,扎煞着手指,慢慢伸向斯蒂芬的胸口。)当心天主的 手![816]

    (一只长着一双恶毒的红眼睛的绿螃蟹,将它那龇牙咧嘴 的钳子深深戳进斯蒂芬的心脏。)

    斯蒂芬

    (怒不可遏,几乎窒息,面容变得灰暗苍老。)狗屎!

    布卢姆

    (在窗边)怎么啦,

    斯蒂芬

    天哪,没什么![817] 理智的想象!对我来说: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818] 我不侍奉。[819]

    弗洛莉

    给他点儿冷水。等一等。(她连忙跑出去。)

    母亲

    (缓慢地使劲扭着双手)噢,耶稣圣心啊,怜悯他吧!啊,神圣的圣心啊!拯救他免下地狱。

    斯蒂芬

    不!不!不!你们在家有本事就挫我的锐气吧。我将叫你们一个个屈膝投降!

    母亲

    (临死时痛苦地挣扎着,发出痰声)主啊,为了我的缘故,可怜可怜斯蒂芬吧!当我在骷髅冈[820] 上怀着爱、悲哀和凄楚咽气的时候,我的痛苦是难以形容的。

    斯蒂芬

    护身剑![821]

    (他用双手高高举起梣木杖,把枝形吊灯击碎。时光那最后一缕死灰色火焰往上一蹿,紧接着在一片黑暗中,是整个空间的毁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822] )

    瓦斯灯

    卟呋咯!

    布卢姆

    住手!

    林奇

    (冲上前去,抓住斯蒂芬的手。)喂!别这样!不要胡闹!

    贝拉

    警察!

    (斯蒂芬丢掉梣木手杖,将头和胳膊僵直地往后一挺,跺着地板,从门口的娼妇们当中穿过,逃出屋子。)

    贝拉

    (叫嚷)追上他!

    (两个妓女奔到大门口。林奇、吉蒂和佐伊从屋里争先恐后地跑出去。他们激动他说着话。布卢姆也跟了出去,又返回来。)

    妓女们

    (簇拥在大门口,指着)在那儿哪。

    佐伊

    (指着)哦,准是出了什么事。

    贝拉

    灯钱归谁赔?(她一把抓住布卢姆的上衣后摆。)嘿,你跟他在一块儿来着,灯被打碎了。

    布卢姆

    (冲到门厅,又奔跑回来)什么灯呀,大娘?

    一个妓女

    他的上衣撕破了。

    贝拉

    (眼神冷酷,充满了愤怒与贪婪,指着)谁来赔这个?十先令。你是见证人。

    布卢姆

    (抓起斯蒂芬的梣木手杖)我?十先令?难道你还没从他那儿捞够吗?难道他没……?

    贝拉

    (大声地)喂,别说大话啦。这里可不是窑子。这是十先令的店。

    布卢姆

    (他把头伸到灯下,拽了一下链子。刚一拽,瓦斯灯光的映照下,一个破碎了的淡紫色罩子便映入眼帘。他举起梣木手杖。)只打碎了灯罩。他不过是……

    贝拉

    (退缩,尖叫) 唉呀!可别!

    布卢姆

    (把手杖闪开)我只想让你看看他是怎样打那罩子的。造成的损害还到不了六便士呢。十先令!

    弗洛莉

    (端着一杯水进来)他哪儿去啦?

    贝拉

    你要我去喊警察吗?

    布卢姆

    哦,我知道,宅院里的斗犬[823] 。然而他可是三一学院的学生。那儿净是你们这个店的主顾。替你们出房租的先生们[824] 。(他做了个共济会会员的手势[825]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是副院长的侄子哩。你不愿意闹出丑闻吧。

    贝拉

    (愤然)三一学院。赛艇以后闯到这儿来,胡闹一气,连一个便士也不掏。你在这儿是我的长官吗?他在哪儿?我要控告他!让他丢尽了脸!我说到做到!(大声嚷)佐伊!佐伊!

    布卢姆

    (穷追不舍)这要是你那个在牛津的亲儿子呢?(用警告的口吻)我知道。[826]

    贝拉

    (几乎说不出话来)您是哪一位?微服私访!

    佐伊

    (在大门口)那儿有人打架哪。

    第十五章 6

    布卢姆

    什么?哪儿,(他往桌子上丢了一枚先令,然后说)这是灯罩钱。在哪儿?我需要吸点山里的空气。[827]

    (他匆匆穿过门厅走到外面。娼妓们在指着。弗洛莉跟在后面,从她歪拿着的玻璃酒杯一路洒下水来。所有聚在大门口台阶上的娼妓们都指着雾已消散了的右方,七嘴八舌他说着。从左手辚辚地驶来了一辆出租马车。它逐渐减慢了速度,停在房前。布卢姆在大门口瞅见科尼·凯莱赫正要跟两个闷声不响的淫棍一道走下马车。贝拉在门厅里催促着手下的娼妓们。她们给以黏黏涎涎、吧唧吧唧的飞吻。科尼·凯莱赫报以幽灵般轻薄的微笑。一言不发的淫棍们转身去付钱给马车夫。佐伊和吉蒂还在朝右边指着。布卢姆飞快地从她们二人当中穿过去,把他那哈里发的头巾拉得低低的,整理一下,穗饰披肩,将脸扭向一边,匆忙冲下台阶。布卢姆伊然成了微服出访的哈伦·拉希德[ 828] ,从淫棍们背后穿过去,沿着栏杆,以豹子般的飞毛腿往前冲去,一路抛撒着在大回香籽汁里浸泡过的一个撕破了的信封,留下臭迹[829] 。每迈一步,梣木手杖便戳出一个印儿。三一学院的霍恩布洛尔头戴嗬嗬帽[830] ,身穿灰色长裤,手里抡着一根狗鞭,领着一群警大,远远地跟在后面。它们嗅着那股气味,靠近一些,长吠一声,气喘吁吁,失掉了臭迹,四散奔跑,耷拉着舌头,又咬布卢姆的脚后跟,在他后面跳跳蹦蹦。他忽走忽跑,忽而按“之”字形前进,忽而又飞奔起来,两耳贴着后脑勺。砂砾、白菜帮子、饼干匣、鸡蛋、土豆、死鳕鱼、妇女所趿拉的拖鞋[831]都雨点子般地朝他掷过来。重新嗅到气味的一群“学领袖样儿”[832] 的队伍取“之”字形,大喊大叫,吵吵闹闹地奔跑着追逐他,其中包括夜警丙六十五号和丙六十六号、约翰·亨利·门顿、威兹德姆·希利、维·B·狄龙、参议员南尼蒂、亚历山大·凯斯、拉利·奥鲁尔克、乔·卡夫、奥多德太太、精明鬼伯克、无名氏、赖尔登太太[833] 、“市民”、加里欧文、某人、陌生面孔、似曾相识者、一面之缘者、伙伴、克里斯·卡利南、查尔斯·卡梅伦爵士、[834] 本杰明·多拉德、利内翰、巴特尔·达西、乔·海因斯、红穆雷、编辑布雷顿、蒂·迈·希利、菲茨吉本法官先生[835] 、约翰·霍华德·巴涅尔、可敬的鲑鱼罐头萨蒙、乔利教授[836] 、布林太太、丹尼斯·布林、西奥多·普里福伊、米娜·普里福伊、韦斯特兰横街邮政局女局长[837]、C.P.麦科伊、莱昂斯的朋友、“独脚”霍罗翰 [838]、街上的男人、街上的另一男人、足球靴子、狮子鼻汽车司机、新教徒阔太太、戴维·伯恩、艾伦·麦吉尼斯太太[839] 、乔·加拉赫太太[ 840] 、乔治·利德维尔、长了鸡眼的吉米·亨利[841] 、拉拉西校长[842] 、考利神父、曾在税务局任职的克罗夫顿、丹·道森、手持镊子的牙医布卢姆[843] 、鲍勃·多兰太太、肯内菲克太太、怀思·诺兰太太、约翰·怀思·诺兰、在驶往克朗斯基亚的电车里的那位将大屁股蹭过来的漂亮的有夫之妇[844] 、出售《偷情的快乐》的书摊老板、杜比达特小姐——而且她真的吃了[845] 、罗巴克[846] 的杰拉德·莫兰太太和斯但尼斯劳斯·莫兰太太、德里米[847] 的事务员、韦瑟亚普、海斯上校[848] 、马斯添斯基、西特伦[849]、彭罗斯[850]、艾伦·菲加泽尔[851] 、摩西·赫佐格、迈克尔·E。杰拉蒂[852] 、警官特洛伊[853] 、加尔布雷斯太太[854] 、埃克尔斯街拐角处的警官、带着听诊器的老医生布雷迪[855] 、海滨上的神秘人物[856] 、衔回猎物的狗、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857] 和她所有的情人。)

    叫嚣声

    (慌慌张张,气恼混乱)他就是布卢姆!拦住布卢姆!把布卢姆截住!截住强盗!

    喂!喂!在拐角那儿堵住他!

    (布卢姆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比弗街[ 858] 的脚手架下,在喧嚣地吵着架的一簇人边上停下脚步。至于是谁在骂骂咧咧地吵着什么,围观者完全不摸头脑。)

    斯蒂芬

    (以优美的姿态,缓慢地深呼吸)你们是我的客人。不速之客。多亏了乔治五世和爱德华七世。[859]看来这要怪历史。[860] 记忆的母亲们所编的寓言。[861]

    士兵卡尔

    (对西茜·卡弗里)这家伙是在侮辱你吗?

    斯蒂芬

    我用女性称呼跟她寒暄来着。也许是中性。不生格。[862]

    众人的声音

    没有,他没有。我看见他啦,那个姑娘。他去科恩太太那儿了。出了什么事?士兵和市民搅在一起。

    西茜·卡弗里

    我跟士兵们呆在一块儿来着,后来他们方便去了,你知道,于是这个小伙子从我背后跑了过来。我对在我身上花钱的主顾..是讲信用的,尽管我只是个一次一先令的婊子。

    众人的声音

    她对男人是讲信用的。

    斯蒂芬

    (瞧见了林奇和吉蒂的头)你们好,西绪福斯[863]。(他指着自己和旁人。)富于诗意。有新诗情趣。

    西茜·卡弗里

    是啊,谁跟他走。我跟一个当兵的朋友走!

    士兵康普顿

    这个下贱东西就欠挨个耳光。哈里,揍他一拳。

    士兵卡尔

    对西茜)当我和他去撒尿的时候,这家伙侮辱你来着吗?

    丁尼生勋爵

    (一位绅士诗人,身着美国国旗图案的鲜艳夺目的运动上衣,下身是打板球穿的法兰绒裤子。秃头,胡子飘垂着。)他们用不着去问个究竟。[ 864]

    士兵康普顿

    揍他,哈里。

    斯蒂芬

    (对士兵康普顿)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啦,但你说得很对。斯威夫特博士说过,一个全副武装的能打倒十个穿衬衫的人。[865]衬衫是举隅法。举一反三,举三反一。

    西茜·卡弗里

    (对群众)不,我曾跟士兵们呆在一起。

    斯蒂芬

    (和蔼地)为什么不能?勇敢的少年兵[866] 。依我看,比方说,每一位妇女……

    士兵卡尔

    (歪戴着军帽,朝斯蒂芬走来。)喂,老板,我要是朝你的下巴颏来上一拳,怎么样?

    斯蒂芬

    (仰望天空)怎么样?非常不舒服。自吹的高尚技艺。[867]就我个人来说,我憎恶行动。(他挥挥手。)我的手有点儿疼。这毕竟是你们的争吵,不是我的。[868](对西茜·卡弗里)这儿有什么纠纷。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多利·格雷[869]

    (从她家的阳台上挥着手绢,做那利哥女杰的记号。)喇合。[870] 再见吧,厨师的儿子。[ 871] 平平安安地回到多利那里吧。在梦中与你撇下的姑娘[872] 相会吧,她也会梦见你。

    (士兵们将眩晕的眼睛转向她。)

    布卢姆

    (用臂肘拨开人群,使劲拽斯蒂芬的袖子。)马上就去吧。老师,车夫在等着哪。

    斯蒂芬

    (掉过身来)呃?(挣脱开)凭什么不让我跟他或是在这扁圆形桔子[873]上笔直地走着的任何人说话呢?(用指头指着)只要看到对方的眼睛,跟谁说话我都不怕。保持直直地站着的姿势。(他蹒跚地后退一步。)

    布卢姆

    (扶住他)你自己可要保持平衡。

    斯蒂芬

    (发出空洞的笑声)我的重心已经移动了。我忘记了窍门儿。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吧。生存竞争是人生的规律,然而人类的和平爱好者,尤其是沙皇和英国国王,却发明了仲裁术。[874](他拍拍自己的前额。)但是在这里,我必须杀死教士和国王。[875]

    患淋病的女仆

    你们听见教授说的话了吗?他是学院里的教授哩。

    坎蒂[876] ·凯特

    听见了。我听见啦。

    患淋病的女仆

    他是用那么极为文雅的语言来表达自己。

    坎蒂·凯特

    对,可不是嘛。可同时既尖锐锋利,又恰到好处。

    士兵卡尔

    (甩开拦住他的人,迈步向前。)你在怎么说我的国王来着? (爱德华七世在拱廊上出现。他身穿绣着圣心[877] 的白色运动衫,胸间佩带着嘉德勋章、蓟花勋章、金羊毛勋章、丹麦的象勋章、[878]斯金纳与普罗宾的骑兵章[879] 、林肯法学团体[880] 主管委员章、古老光荣的马萨诸塞炮兵连队[881] 队徽。他嘴里嘬着红色枣味胶糖[882] ,身穿被推选出来的堂皇完美崇高的共济会会员的衣服,右手拿着袜子,系着围裙,上面标明“德国制造”[883],左手提着用印刷体写着“禁止小便”字样的泥水匠的桶。人们以雷鸣般的欢呼声来迎接他。)

    爱德华七世

    (缓慢、庄重,然而含糊不清地)和平,真正的和平。[884] 为了表明身分,朕手里特提着此桶,小伙子们,你们好。(他转向臣民们。)朕来此是为目睹一场光明正大、势均力敌的角斗的。朕衷心祝愿双方好运。你的老于诡计多端[885]。 他同士兵卡尔、士兵康普顿、斯蒂芬、布卢姆和林奇握手。)

    (掌声雷动。爱德华七世谦和地举起手中的桶,以表谢意。)

    士兵卡尔

    (对斯蒂芬)再说一遍。

    斯蒂芬

    (紧张不安,态度友好,竭力打起精神。)我明白你的见解,尽管眼下我自己没有国王。这是专利成药的时代。在这么个地方很难进行议论。然而要点是:你为你的国家而死。假定是如此。(他把自己的胳膊搭在士兵卡尔的袖子上。)我并不希望你会这样。不过我说:让我的国家为我而亡吧。[886]到目前为止,已经是这样了。我并不曾希望祖国灭亡。灭亡,去他妈的吧。生命永垂不朽!

    爱德华七世

    (飘浮在成堆的被屠杀者尸体上面。他身穿滑稽的耶稣[887] 的衣裳,头上为耶稣的光晕所环绕。那张散发着磷光的脸上有一颗白色的枣味胶糖。)

    我有个新颖办法,人人都称奇:

    尘埃丢进盲者眼,立刻就复明。[888]

    斯蒂芬

    国王们和独角兽们![889](他朝后退了一步。)咱们找个地方去……那个姑娘说什么来着?……

    士兵康普顿

    喂,哈里,朝他的睾丸踢上一脚,给阴茎也来一下子。

    布卢姆

    (轻声地对士兵们)他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喝得有点过了头,在作怪呢,苦艾酒。绿妖精[890] 。我了解他。他是个有身分的人,一位诗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斯蒂芬

    (点点头,笑逐颜开)有身分的人,爱国主义者,学者,又是审判骗子的法官。

    士兵卡尔

    我才管不着他是谁呢。

    士兵康普顿

    我们才管不着他是谁呢。

    斯蒂芬

    我好像把他们惹恼了,拿绿布给公牛看。[891]

    (巴黎的凯文·伊根身穿有着西班牙式流苏的黑色衬衫,头戴晓党[892]式的帽子,对斯蒂芬打了个手势。)

    凯文·伊根

    喂,早安![893] 长着黄牙齿[894] 的母夜叉。[895]。

    (帕特里克·伊根[ 896] 从后面窥伺,他有着一张兔子般的脸,正在啃着榅桲叶。)

    帕特里克

    社会主义者[897] !

    堂埃米尔·帕特里吉奥·弗兰兹·

    鲁佩尔托·蒲柏,亨尼西[898]

    (披戴着中世纪的锁子甲和有着两只野鹅飞翔图案的头盔。出于崇高的义愤,伸出一只戴着连环甲的手,指着士兵们。)把这些犹太佬打趴在脚下,浑身都是肉汁的大肥猪,卑鄙的英国佬们![899]

    布卢姆

    (对斯蒂芬)回家来吧。你会惹上麻烦的。

    斯蒂芬

    (恍恍惚惚地)我才不逃跑呢。是他对我的理智进行挑衅。

    患淋病的女仆

    一眼就看得出他是贵族出身。

    悍妇

    绿胜似红。这是沃尔夫·托恩说的。[900]

    老鸨

    红不比绿差。还更强呢。士兵万岁!爱德华国王万岁!

    粗野的人

    (笑)唉!向德威特[901] 投降吧。

    “市民”

    (围着鲜绿色大头巾,手执橡木捧,喊叫着。)

    祈愿天主从上苍,

    一只鸽子派世上,

    牙齿锋利若剃刀,

    割破英国狗咽喉,

    多少爱尔兰领袖,

    被他们送上绞架。

    推平头的小伙子[902]

    (脖子上套着绞索,用双手按住淌出来的内脏。)

    对世人我不仇恨,

    爱祖国胜过国王。

    恶魔理发师朗博尔德[903]

    (在两个戴黑面具的帮助伴随下,提着一只旅行包、边往前走,边掏它打开。)女士们,先生们,这把大菜刀是皮尔西太太为了砍死莫格而买的。[904] 这把餐刀是沃伊辛用来肢解一位同胞的老婆的。他用床单将尸体裹起,藏在地窖里。那个不幸的女人的咽喉被从右耳割断到左耳。这是从巴伦小姐的尸体里提取的砒霜,塞登就因而被送上了绞架[905] 。

    (他突然拽了一下绞索。助手们蹿跳到被害者脚下,边咕哝边把他往下拽,推平头的小伙子的舌头猛地耷拉下来。)

    推平头的小伙子

    忘、记、为、母、祈、冥、福。[906]

    (他咽了气。由于被绞死者急剧的勃起[907] ,精液透过尸体进溅到鹅卵石上。贝林厄姆夫人、耶尔弗顿·巴里夫人和默雯·塔尔博伊贵夫人赶紧冲上前,用她们的手绢把精液蘸起。)

    朗博尔德

    我自己也快轮到了。(他解开绞索。)这是曾经绞死过可怕的反叛者的绳索。经向女王陛下请示,每次是十先令。[908](他把头扎进被绞死者那剖开的肚子里,等到伸出来时,上面已经粘满了盘绕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肠子。)我的痛苦的职务已经完成。上帝保佑国王!

    爱德华七世

    (缓慢、庄严地跳舞,咯咯咯咯地敲打着桶,心满意足地柔声歌唱。)

    在加冕日,在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909]

    士兵卡尔

    喂。关于我的国王,你说什么来着?

    斯蒂芬

    (举起双手)哦,别老说车轱辘话啦!我什么也没说。为了他那野蛮帝国,他要我的钱,还要我的命,而他本来就是伺候“索取”这个主子的。钱,我是没有的。(他面无表情地在兜里掏来掏去。)给了什么人啦。

    士兵卡尔

    谁希罕你那臭钱?

    斯蒂芬

    (想走开)有谁能够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最能躲开这种无可避免的灾难呢?在巴黎也有这类事。[910] 并不是我……然而,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911] ……!

    (几个妇女把头凑在一起。缺牙老奶奶戴着一顶塔糖状的帽子,坐在毒菌[912] 上出现,胸前插着一朵生枯萎病凋谢了的土豆花。)

    斯蒂芬

    哎嘿!我认识你,老奶奶!哈姆莱特,报复![913] 吃掉自己的猪崽子的老母猪!

    [914]

    缺牙老奶奶

    (来回晃悠)爱尔兰的情入,西班牙国王的女儿,我亲爱的。[915]对我家里的陌生人[9116]可不能讲礼貌!(她像狺女[927] 那样不祥地恸哭着。)哎哟!哎哟!毛皮像绢丝般的牛[918] (她哀号着说。)你遇见了可怜的老爱尔兰,她怎样啦[919] ?

    斯蒂芬

    我怎么来容忍你好呢?帽子的戏法![920] 三位一体的第三位在哪儿呢?我热爱的教士[921]吗?可敬的吃腐肉的乌鸦[922] 。

    西茜·卡弗里

    (尖声尖气)拦住,别让他们打起来!

    粗野的人

    我们的士兵撤退啦。

    士兵卡尔

    (勒紧自己的皮带)哪个混帐家伙敢说一句反对我那混蛋国王的话,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布卢姆

    (害起怕来)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纯粹是一场误会。

    士兵康普顿

    干吧,哈里。照他眼睛上给一拳。他是个亲布尔[923]派。

    斯蒂芬

    我说过吗?什么时候?

    布卢姆

    (对于红衣兵们)我们为你们在南非打过仗。对,爱尔兰的射击队。这不就是史实吗?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我们的君主曾表彰过[924]。

    壮工

    (脚步蹒跚地走过去)哦,对啦!哦,夭哪,对!哦,打吧,狠狠地打吧!哦!布[925] !

    (披甲戴铠的戟兵在枪尖上挑着一堆呈斜顶棚状的内脏,伸了过来,特威迪鼓手长留着可怕的土耳克[926] 那样的口髭,头顶插有鸟颈毛的熊皮帽,军服上佩带着肩章和镀金的山形袖章,腰刀带上挂着佩囊,胸前是亮晃晃的勋章,准备进击。他打了个圣殿骑士团[927]的朝圣武士的手势。)

    特威迪鼓手长

    (粗暴地咆哮)洛克滩[928] !禁卫军,振奋起来,向他们进攻!快抢,速夺![929]

    士兵卡尔[ 930]

    我要干掉他。

    士兵康普顿

    (让群众往后退。)这里讲究公平合理。把这坏蛋宰得血淋淋的,像在肉店里那样。(多人组成的乐队奏起“加里欧文”和《上帝拯救我们的国王》。[931])

    西茜·卡弗里

    他们快要打起来了。为了我!

    坎蒂·凯特

    勇士与丽人[932]呗。

    患淋病的女仆

    我认为那位黑衣骑士的马上枪法是首屈一指的。

    坎蒂·凯特

    (脸上涨得通红)不,太太。我支持的是穿红色紧身上衣的那位快活的圣乔治![ 933]

    斯蒂芬

    妓女走街串巷到处高呼,

    为老爱尔兰织起裹尸布。[934]

    士兵卡尔

    (边松开他的皮带边喊 )哪个他妈的杂种敢说一句反对我那残暴的混蛋国王的话,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布卢姆

    (摇撼西茜·卡弗里的肩膀)说呀,你!你给吓成哑巴了吗? 你是国民与国民、世代与世代之间的纽带呀。说吧,女人,神圣的生命之赐与者[935]!

    西茜·卡弗里

    (惊慌,抓住士兵卡尔的袖子。)我不是跟你呆在一起的吗?我不是你的姑娘吗?西茜是你的姑娘呀。(她喊叫。)警察!

    斯蒂芬

    (欣喜若狂地对西茜·卡弗里)

    双手白净红嘴唇,

    你的身子真娇嫩。[936]

    众声

    警察!

    远处,众声

    都柏林着火啦!都柏林着火啦![937] 着火啦,着火啦!

    (硫磺火熊熊燃烧。浓云滚滚。重加特林机枪[938] 轰鸣着。魔窟。队伍疏散开来。马蹄飞奔。炮兵队。嘶哑的发号施令声。钟声铿锵。赌客吆喝。醉汉大喊大嚷。娼妓尖叫。雾笛嘟嘟。勇士大吼。临终发出的悲鸣。铁镐丁丁当当地敲着胸甲。[ 939] 盗贼剥走被害者的衣物。猛禽们或从海上飞来,或从沼地腾空而起,或从崖上的巢窝俯冲猛扑,盘旋嘶鸣:成群的塘鹅、鸬鹚、秃骛、苍鹰:山鹬、游隼、灰背隼、黑琴鸡、白尾鹰、鸥、信天翁、北极黑雁。午夜的日头暗了下来。大地震动。[940]来自前景公墓和杰罗姆山公墓[941] 的都柏林死者们复活了。他们有的身着白绵羊皮外套,有的披着黑山羊皮斗篷[942] ,在很多人面前出现。一个裂缝无声地张开了大口。冠军汤姆·罗赤福特身着运动员背心和短裤,在全国跳栏障碍赛中领先,接着纵身跳进真空。参加竞赛的人们或跑或跳地跟在后面。他们狂热地从悬崖边沿往下跳,身子倒载葱地跌下去。穿着花哨衣裳的工厂姑娘[ 943] 掷出一颗颗炽热的约克郡炸弹。社交界的显贵妇女们将裙子撩到头顶上,保护着自己。大笑着的魔女[944] 身穿红色短衬衣,骑着扫帚把腾空而去。公谊会教徒利斯特[945]在水庖上贴了膏药。龙牙如雨注。从垄沟里跳出一批全副武装的英雄们。[946]他们友好地交换红十字骑士团[947] 的口令,用骑兵的军刀比武:沃尔夫·托恩对亨利·格拉顿[948] ,史密斯。奥布赖恩对丹尼尔·奥康内尔[949] ,迈克尔·达维特对伊萨克。巴特[950] ),贾斯廷·麦卡锡对巴涅尔[951] ,阿瑟·格里菲思对约翰·雷德蒙[ 952] ,约翰·奥利里对利尔奥·约翰尼[953],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对杰拉德·菲茨爱德华勋爵[ 954],峡谷的奥德诺霍对奥德诺霍的峡谷。[955]大地中央的高处,矗立着圣女芭巴拉[ 956] 的祭台。放福音书和放使徒书信的角上,各竖着一支黑蜡烛。从塔那高高的碉楼,两道光束倾泻至轻烟缭绕的祭台石面上。背理女神·米娜·普里福伊太太套着脚镣,赤条条地躺在祭台石面上,鼓起的肚皮上放着圣爵。玛拉基·奥弗林神父穿着网织衬裙和把里子翻过来的祭披;他有一双反长着的左脚,[957]正在举行露营弥撒。可敬的文学硕士休·C·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958]身穿素净的黑袍,戴学士帽,脑袋和脖领都扭到后面去,)打着一把撑开的雨伞,替神父遮着头。)

    玛拉基·奥弗林神父

    (我要走向魔鬼的祭台。[ 959] )

    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

    走向年少时曾赐与我欢乐的魔鬼。[ 960]

    玛拉基·奥弗林神父

    (从圣爵里取出一杯鲜血淋漓的圣体,举扬之。)我的肉体。[961]

    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

    (将司铎的衬裙高高撩起,露出他那插着一根胡萝卜的毛茸茸的灰色光屁股。)我的肉体。

    全体被咒诅者之声

    王了作主天的能全——主的们我为因,亚路利哈![962]

    (阿多奈[963] )从空中呼唤。)

    阿多奈

    主——天![964]

    全体受祝福者[ 965] 之声

    哈利路亚,因为我们的主——全能的天主作了王!

    (阿多奈从空中呼唤。)

    阿多奈

    天——主!

    (橙带党和绿党的农民和市民嘈杂刺耳地唱着《踢教皇》和《每天为玛利亚唱赞歌》[966]。)

    士兵卡尔99lib?

    (以凶猛的口吻)我要干掉他,愿混蛋基督助我!我要扭断这混帐杂种的残暴该死混蛋的气管![967]

    缺牙老奶奶

    (将一把匕首朝着斯蒂芬的手递过去。)除掉他,啊,豆豆[ 968]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你就该升天堂了,[969] 爱尔兰将获得自由。[970](她祷告着。)哦,好天主,接纳他吧!

    布卢姆

    (跑向林奇)你不能把他弄走吗?

    林奇

    他喜欢辩证法这一人类共同语言。吉蒂!(对布卢姆)你把他弄走吧。他不听我的话。

    (他拽走吉蒂。)

    斯蒂芬

    (指着)犹大出去。上吊自杀。[ 971]

    布卢姆

    (奔向斯蒂芬)趁着更坏的情况还没发生,马上就跟我走吧。这儿是你的手杖。

    斯蒂芬

    不要手杖。要理性。这是一次纯粹理性的筵席。

    西茜·卡弗里

    (拽着士兵卡尔)来呀,你喝醉啦。那家伙侮辱了我,可我原谅他,(对着卡尔的耳朵嚷)我原谅他对我的侮辱。

    布卢姆

    (隔着斯蒂芬的肩膀)唉,走吧。你瞧,他已经酩酊大醉啦。

    士兵卡尔

    (挣脱开)我要侮辱他一顿。

    (他冲向斯蒂芬,伸出拳头,朝他的脸揍了一拳。斯蒂芬打了个趔趄,垮下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着,帽子向墙下滚去。布卢姆追在后面,将它拾起。)

    特威迪鼓手长

    (大声地)把卡宾枪丢开!停火!敬礼!

    猎狗

    (狂怒地吠着)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群众

    把他扶起来!不许打已经倒下去的人!人工呼吸!谁干的,大兵揍的他。他是个教授哩。他伤着了吗?不许粗暴地对待他!他昏死过去啦!

    一个丑婆子

    红衣兵凭什么揍咱们的上等人呀,而且又是喝醉了的。让他们去跟布尔人打仗好啦!

    老鸨

    听听是谁在说话哪!大兵凭什么就不能带着他的妞儿溜达啊!这家伙卑鄙地给了一拳。[972]

    (她们相互揪住头发,用指甲抓,并且朝对方啐唾沫。)

    猎狗

    (吠着)汪汪汪。

    布卢姆

    (使劲把她们往后推,大声地)往后退,后面站!

    士兵康普顿

    (拽他的伙伴)喂。开溜吧,哈里,警察来啦!

    (两个头戴雨帽、身材高大的巡警站到人群当中。)

    巡警甲

    这儿出了什么乱子?

    士兵康普顿

    我们跟这位小姐在一起来着。他侮辱了我们。还袭击了我的伙伴。(猎狗狂吠。)这只血腥的杂种狗是谁的?

    西茜·卡弗里

    (以期待口吻)他流血了吗?

    一个男人

    (原是屈着膝的,这时站了起来。)没有。只是晕过去啦。会缓过气儿来的。

    布卢姆

    (目光锐利地瞥了那人一眼)把他交给我吧。我能够很容易地就……

    巡警乙

    你是谁?你认识他吗,

    士兵卡尔

    (东倒西歪地凑到巡警跟前)是他侮辱了我的女朋友。

    布卢姆

    (愤怒地)他没招你没惹你,你就揍了他。是我亲眼看到的。警官,请把他的部队番号记下来。

    巡警乙

    我执行任务,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

    士兵康普顿

    (拽他的伙伴)喂,开溜吧,哈里。不然的话,贝内特军士长[973] 会罚你关禁闭。

    士兵卡尔

    (趔趔趄趄地被拽走)去他妈的老贝内特。他是个白屁股鸡奸者。狗屁不如的家伙!

    巡警甲

    (取出笔记本)他叫什么名字?

    布卢姆

    (隔着人群定睛望着)我看见那儿有辆马车。要是您肯为我搭把手,巡官……

    巡警甲

    姓名和地址。

    (科尼·凯莱赫手执送殡的花圈,帽子周围缠着黑纱,出

    现在围观者当中。)

    布卢姆

    (快嘴快舌地)哦,来得正好!(打耳喳)西蒙·迪达勒斯的儿子。有点儿醉啦。让警察们叫这些起哄的往后退一退。

    巡警乙

    晚安,凯莱赫先生。

    科尼·凯莱赫

    (对巡警,睡眼惺松地)不要紧的。我认识他。赛马赢了点儿钱。金杯奖。“丢掉”。(他笑了笑。)以二十博一。你明白我的话吗?

    巡警甲

    (转向人群)喂,你们大家张着嘴在瞧什么哪?快给我躲开。

    (群众慢慢地沿着小巷散开,一路上还咕咕哝哝着。)

    科尼·凯莱赫

    交给我吧,巡官。不要紧的。(他笑着,摇摇头。)咱们自己当年也往往那样荒唐过,可不,也许还更厉害呢。怎么样?呃,怎么样?

    巡警甲

    (笑)那倒也是。

    科尼·凯莱赫

    (用臂时轻轻捅捅巡警乙)这事儿就一笔勾销吧。(他摇头晃脑,快活地唱着。)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974]怎么,呃,你明白我的话吗?

    巡警乙

    (和蔼地)啊,咱们确实是过来人。

    科尼·凯莱赫

    (眨巴眼儿)小伙子们就是那样的。我有一辆车在那儿。

    巡警乙

    好吧,凯莱赫先生。晚安。

    科尼·凯莱赫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布卢姆

    (轮流与两个巡警握手)非常感激你们,先生们,谢谢你们。(像是在说悄悄话般地咕哝)你们也知道,我们并不愿意引起丑闻。他父亲是一位声望极高、很受尊重的市民。

    巡警甲

    噢,先生,我明白。

    巡警乙

    那蛮好,先生。

    巡警甲

    只有在有人受到伤害的情况下,我才得向局里汇报。

    布卢姆

    (赶紧点头)敢情。说得对。这只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巡警乙

    这是我们的职责。

    科尼·凯莱赫

    晚安,二位。

    巡警们

    (一道敬礼)晚安,先生们。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去。)

    布卢姆

    (喘口气)多亏了你来到现场,这是天意啊。你有辆车吗?……

    科尼·凯莱赫

    (边笑边隔着右肩用拇指指着停在脚手架旁的马车。)两个推销员在詹米特餐馆[975]请我喝香摈酒来着。简直像王侯一样,真的。他们中间的一个在赛马上输了两英镑。于是借酒浇愁。接着就要去跟姑娘们寻欢作乐。所以我让他们搭贝汉的车到夜街来了。

    布卢姆

    我正沿着加德纳街回家去,刚好碰上……

    科尼·凯莱赫

    (笑)他们确实也曾要我去参加冶游。我说:不,可去不得。像你我这样的老马,可使不得。(他又笑了,用呆滞的眼睛斜睨着。)谢天谢地,我们家里的就足够了。怎么样,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哈!哈!哈!

    布卢姆

    (勉强笑了笑)嘻、嘻、嘻!对。说实在的,我是到那儿拜访一位老朋友去的。姓维拉格,你不认识他(可怜的家伙,整个上星期他都在生病)。我们一道干了一杯,我正往家走……

    (马儿嘶鸣。)

    马儿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哞!

    科尼·凯莱赫

    把两个推销员留在科恩友太的店里后,正是我们的车夫贝汉把这档子事儿告诉了我。他就在那儿哪。我叫他把车停住,下来瞧个究竟。(他笑了笑。)这位车夫没喝醉酒,赶柩车是他的本行。要不要我送他回家去?他住在哪儿?是卡布拉[976]的什么地方吧?

    布卢姆

    不,根据他无意中说出的,我相信是沙湾。

    (斯蒂芬仰面躺在那儿,对着星星呼吸。科尼·凯莱赫慢腾腾地斜眼望着马。布卢姆心情忧郁,在一片朦胧中屈身。)

    科尼·凯莱赫

    (挠着后颈)沙湾!(他弯下身去,朝斯蒂芬嚷道)呃!(他又嚷)喂!反正他浑身都是刨花哩。查一查他们是不是偷走了他什么东西。

    布卢姆

    没有,没有,没有。他把钱交给了我。他的帽子和手杖也都在这儿哪。

    科尼·凯莱赫

    啊,那就好,他总会恢复神智的。喏,我要赶路了。(他笑着。)明儿早晨我还有个约会。是关于出殡的事儿。路上当心点儿!

    马儿

    (嘶鸣)嗬嗬嗬嗬嗬哞。

    布卢姆

    晚安。我再等一等,不一会儿就把这个人……

    (科尼·凯莱赫回到敞篷二轮马车旁,坐了上去。马具丁当乱响。)

    科尼·凯莱赫

    (从马车上,站在那儿)晚安。

    布卢姆

    晚安。

    (车夫甩甩疆绳,精神抖擞地扬起鞭子。车和马缓慢笨重地向后倒,拐了个弯。科尼·凯莱赫坐在边沿的座位上,摇晃着脑袋,嘲弄布卢姆的狼狈处境。车夫也参与了这场一言不发的哑剧的欢乐,从另一头的座位上点着头。布卢姆摇摇头,快活地作着无言的回答。科尼·凯莱赫用大拇指和手掌再一次向他保证:两个警察也别无他法,只得允许他继续睡下去。布卢姆慢腾腾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因为这正是斯蒂芬所需要的。马车发出吐啦噜的声响,辚辚地在吐啦噜巷子的尽头拐了弯。科尼·凯莱赫再度摆摆手,让他放心。布卢姆打手势告诉科尼·凯莱赫,他已经十分放心了。嘚嘚的马蹄声和丁丁当当挽具声,随着吐啦噜噜噜噜的音调,逐渐微弱了。布卢姆拿着斯蒂芬那顶挂满了刨花的帽子和梣木手杖,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然后他朝斯蒂芬弯下身去,摇晃他的肩膀。)

    布卢姆

    呃!嗬!(没有回答。他再度弯下身去。)迪达勒斯先生!(没有回答。)得叫他的名字。梦游患者。[977](他重新弯下身去,迟迟疑疑地把嘴凑近平卧着的斯蒂芬的脸上。)斯蒂芬!(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遍。)斯蒂芬!

    斯蒂芬

    (皱皱眉)谁?黑豹。吸血鬼。[978] (他叹了口气,伸开四肢,随即拖长母音,口齿不清地低语。)

    而今谁……弗格斯驱车……

    穿过……林织成的树荫?……[979]

    (他边叹气边朝左边翻身,缩作一团。)

    布卢姆

    诗。有教养。可怜啊。(他又弯下身去,解开斯蒂芬的背心钮扣。)呼吸吧。(他用手和指头轻轻地把斯蒂芬衣服上的刨花掸掉。)一英镑七先令。好在没受伤。(他尖起耳朵去听。)什么?

    斯蒂芬

    (嘟喃)

    ……林…阴影,

    ……混沌的海洋……雪白的胸脯。[980]

    (他摊开双臂,又叹息了一声,蜷缩起身子。布卢姆手持帽子和梣木手杖,站得直直的。一条狗在远处吠着。布卢姆忽紧忽松地握着梣木手杖,他弯下身去俯视斯蒂芬的脸和身姿。)

    布卢姆

    (与黑夜交谈)这张脸使我想起他那可怜的母亲。树林的阴影。深邃的雪白胸脯。我仿佛听他说是弗格森。是个姑娘。不知是哪儿的一位姑娘。他可能遇上了最大的幸运。(他嘟哝着。)……我发誓。不论是任何工作,任何技艺,我都一概接受,永远守密,绝不泄露。[981] ……(他低语。)……在海边的粗沙里……距岸边有一锚链长[982] ……那里,潮退……潮涨……

    (他沉默下来,若有所思,警觉着。他用手指按着嘴唇,俨然是一位共济会师傅。一个人影背对着黑暗的墙壁徐徐出现。这是个十一岁的仙童,被仙女诱拐了去的。身穿伊顿学院的制服,脚蹬玻璃鞋,[983] 头戴小小的青铜盔,手捧一本书。他不出声地自右至左地读着[984] 笑吟吟地吻着书页。)

    布卢姆

    (惊异万分,不出声地呼唤)鲁迪!

    鲁迪

    (视而不见地凝望着布卢姆的眼睛,继续阅读,吻着,微笑着。他的脸挺秀气,是紫红色的。衣服上钉着钻石和红宝石钮扣。左手攥着一根系有紫色蝴蝶结的细长象牙手杖。一只小羊羔从他背心兜里探头偷看。)

    第十五章 注释

    [1]作者在本章中使以前写过的人物陆续出现。拉白奥蒂,参看第十章注[56]。

    [2]这里的“煤炭色”,海德一九八九年版作“珊瑚色”(见第350页第7行)。

    [3]白痴吐字不清,把“敬礼”说成“金立”,“西边儿”说成“施边儿”。老爷儿指太阳。

    [4]]这里的“移动一下”,海德一九八九年版作“打呼噜”(见第350页末一行)。

    [5]艾尔曼在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459页)中说,有个叫亨利?卡尔的英国驻苏黎世领事馆官员和一个叫康普顿的人曾开罪过乔伊斯,所以这里他借着给这两个士兵取名来报复。

    [6]卡文为旧北爱尔兰省的三个郡之一,现为爱尔兰共和国的一部分。库特黑尔和贝尔士尔贝特均为卡文郡小镇。

    [7]“因斯蒂芬身穿黑服,戴礼帽,所以这里康普顿戏称他为牧师。丈中的西茜?卡弗里、伊迪?博德曼和伯莎?萨波尔,均见第十三章。

    [8]“个个都得到拯救”以及斯蒂芬在前面所引用的“我瞧见……路亚”、“凡是挨近水的人”,原文均为拉丁文。

    [9]梅克伦堡街是都柏林红灯区的一条街,现易名为铁路街。

    [10]斯塔基莱特人指亚理斯多德。荡妇指其妾赫皮莉斯,均见第九章注[352]。

    [11]莪默?伽亚谟(1048-1122),波斯诗人。英国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1809-1883)曾把他的“四行诗”(流传下来的真作不超过102行)译为英文出版(1859),其中第十二段有“一瓮酒,一个面包”之句。

    [12]山猫的音译为林克斯,与林奇发音相近。

    [13]“无……女”,原文为法语。乔治娜?约翰逊是个牧师之女,曾与斯蒂芬发生过关系。参看第九章注[100]。

    [14]原文为拉丁文,是教徒对弥撤开始时,神父吟诵的“我要走向天主的祭台”一语所作的回应。只是这里把“神”改成了“女神”。

    [15]这里把前文中的“面包和酒瓮”一语扯在一起了。

    [16]综合照片,指由几张底片合印成的照片。下文中的格拉顿,指亨利?格拉顿的塑像(见第十章注[74])。波尔迪,见第四章注[39]。

    [17]北极光,原文为拉丁文。

    [18]他,指博伊兰。

    [19]贝格尔灌木位于都柏林市中心东南的郊区。

    [20]这里套用一支通俗歌曲的词句:“苏格兰着火啦,苏格兰着火啦!”把“苏格兰”改成“伦敦”。

    [21]这是用来撒沙借以清除铁轨上的泥和垃圾的电动车。

    [22]这是爱尔兰人捉弄警察的把戏。把帽子扣在人行道边石的粪堆上,骗警察说,帽子底下有只鸟,叫警察看着,自己乘机溜掉。

    [23]桑道操,参看第四章注[37]。下文中的护身符,参看第四章注[4]。

    [24]指坐落在马博特街上的奥贝恩兄弟茶叶酒类批发店。

    [25]“晚上……呀?”原文为西班牙语。

    [26]“马博特街”,原文力爱尔兰语。

    [27]“谢谢”和“再见”,原文为法语。

    [28]“是的……爹”,原文为德语。

    [29]莫森索尔,见第五章注[28]。

    [30]这是以维多利亚女工的丈夫艾伯特命名的表链。

    [31]“不……徒”,原文为依地语。

    [32]寡妇吐安基是根据《一千零一夜》中神灯的故事改编的哑剧《阿拉丁》的同名主人公之母。

    [33]嗅盐是治昏厥、头痛用的碳酸铵镇定剂。

    [34]这里,“天主羔羊”指印有羔羊(耶稣的象征)图案的徽章。

    [35]驼桥是驮在骆驼背上可供数人乘坐的凉亭状座位。

    [36]“女性的小天堂!”是由混合语构成的咒语。参看第十章注[162]及有关正文。

    [37]“到广阔的天地中去”一语,出自《被遗弃的丽亚》第3幕第2场,参看第五章注[24]。

    [38]原文为意大利语,是《唐乔万尼》中泽莉娜的唱词。参看第四章注[49]。

    [39]“沃利奥”是意大利语“要”的音译。参看第四章注[52]。

    [40]布赖迪?凯利,参看第十四章注[233]。

    [41]“我……你和你”,这里,格蒂把天主教徒在婚礼上的祝文引错了。应作:“我把在世上的全部财产给予你。”她不懂古语,把原文中的“给予你”(thee endow)说成“你和你”(thee and thou)。thee和thou分别为“你”的宾格和主格。参看第十三章注[15]。

    [42]在《奥瑟罗》第1幕第1场中,伊阿古曾咒骂奥瑟罗是“老黑羊”、“黑马”。

    [43]尤金?斯特拉顿,见第六章注[23]。

    [44]全称是利弗莫尔弟兄世界驰名黑脸歌唱团,由一批化装成黑脸的白人演员演唱黑人歌曲,一八九四年曾在都柏林公演。

    [45]巧辩演员分别站在发问者两端,手持响板和手鼓,做滑稽表演。

    [46]博赫弟克,指汤姆和萨姆?博赫。他们组织的黑脸歌唱团也于一八九四年开始在都柏林演出。

    [47]萨姆勃是西班牙语“黑人”的音译。

    [48]原名班卓琴,源于非洲的一种弦乐器。十九世纪由黑奴在美国推广,后输入欧洲。

    [49]白色卡菲尔,参看第十二章注[525]。

    [50]这四句歌词是就十九世纪流行的一首美国歌曲《我曾在铁路上工作》略作了改动。

    [51]乔西?鲍威尔,参看第八章注[66]。

    [52]这是一种猜谜游戏,名称取自美国测心术者欧文?毕晓普(1847-1889)。他也表演魔术,在英伦三岛曾颇有名气。

    [53]这里把歌词“为了英国,为了家园和丽人”中的“英国”,改成了“爱尔兰”,参看第十章注[57]。

    [54]摩莉演唱的一首歌曲的名字,参看第四章注[50]。

    [55]圣诞节期间,用w寄生枝编成的装饰。

    [56]“一夜……候”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末尾王子的独白。

    [57]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摩莉演唱的一首歌曲名,参看第四章注[49]。

    [58]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四章注[51]及有关正文。

    [59]“美……兽”,参看第十三章注[93]。

    [60]布林曾梦见黑桃么走上楼梯来了,参看第八章注[70]。

    [61]天翻地覆是一种室内游戏,中签者须表演一些滑稽的或显然力不从心的绝技。

    [62]这是布卢姆在报上读到的一段广告。参看第五章注[18]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帕默夫人,参看第五章注[24]及有关正文。

    [63]芬顿是苏格兰一渔村名。

    [64]一种淡啤酒。酿成后贮存数月,澄清后饮用。

    [65]布赖特氏病,参看第十一章注[130]。

    [66]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46页注),乔?加拉赫太太是乔伊斯家一友人。

    [67]地狱门位于马博特街与蒂龙街的交叉点。因这里聚集着下等妓院,故名。

    [68]詹姆斯?德尔旺是都柏林一营造业者。把啤酒桶误当成尿桶是当时流行的一则笑话。

    [69]当时在合法的酒吧,黑啤酒每瓶才四便士,一先令可买三瓶。

    [70]贝洛港营盘,参看第八章注[220]。

    [71]“我……子汉”,见第七章注[75]。

    [72]即珀西?贝内特,见第八章注[220]。

    [73]这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见第七章注[753]中的两句。“磨人的锁链”前省略了“挣断”二字。

    [74]“野鹅”,见第三章注[68]。

    [75]指都柏林的一家贷款给贫民的机构。

    [76]许多印度教徒相信,被讫里什那神像车辗死即可升夭,因而每年把此神像供在车上举行巡行仪式时,总有人纵身投于轮下。

    [77]这种烟卷的叶子是竖着割下的。

    [78]这是布卢姆为摩莉买的一本书的名字。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79]“多……士”是当天上午西蒙?迪达勒斯在马车中说过的俏皮话。参看第六章开头部分。

    [80]“逢场作戏”和下文中的“各有所好”,原文均为法语。

    [81]加里欧文,参看第十二章注[33]。

    [82]这里,巡警把“布卢姆”当作拉丁文名词,罗列其四种变格:主格、所有格、与格、直接宾格。

    [83]这里用海鸥叫声表达了“他给了班伯里馅饼”一语。

    [84]关于鲍勃?多兰和狗,参看第十二章注[173]至[175]之间的正文。

    [85]马菲和下文中的鲁碧,均见第四章注[55]。

    [86]俗称灰猎狗。一种善跑的狗,主要用于追捕野兔、鹿和狼。

    [87]掌握印度咒文意味着能够对人和兽施催眠术。

    [88]牙科医生布卢姆,参看第十章注[202]。

    [89]朱利叶斯?布鲁姆爵士(生于1843)是个英国富翁,曾在埃及作官,被称作布鲁姆?帕夏(本义为首脑,转指伊斯兰国家的高级官衔)。一八九0年改赴奥地利维也纳任职。

    [90]“好家伙!”原文为德语。

    [91]一八0二年拿破仑为表彰有功勋者而成立的荣誉团体名。

    [92]陆海军青年军官俱乐部是伦敦的一家很有名气的俱乐部,只有中级军官才有资格参加。下文中的约翰?亨利?门顿,见第六章注[107]。

    [93]《卡斯蒂利亚的玫瑰》,参看第七章注[82]。布卢姆是英语“开花”的音译,维拉格为匈牙利语“花”的音译。

    [94]“脖……圣巾”,见第五章注[54]及有关正文。

    [95]“迷失的你!”参看第七章注[10]、[11]。

    [96]师傅是共济会里对资深会员的称呼。在这里,布卢姆利用自己对共济会的知识,想让对方觉得他是有来头的。

    [97]《里昂邮件》是英国作家查理?里德(1814-1884)根据一出法国戏改骗成的。该剧写的是实际发生的一桩冤案:法国人莱苏尔柯被控杀害了邮递员并抢走邮件,被处死刑。四年后(1800),长相酷似莱苏尔柯的真凶杜博斯才落网。

    [98]蔡尔兹杀兄案,见第六章注[87]、第七章注[185]及有关正文。

    [99]“宁……有罪”,见第六章注[88]及有关正文。

    [100]这支橄榄球队以贝克蒂夫大教堂(其遗址在都柏林西南方15英里处)命名,在一九0四年是一支劲旅。

    [101]据《旧约?士师记》第12章第1至6节,基列人占领了约旦河上的几个渡口后,为了防止以法莲人逃跑,要求其逃兵以“示播列”为口令。以法莲人口音不纯,必说成“示布罗列”,遂被杀死。

    [102]当时英国军队中确实有个名叫威利斯?特威迪的陆军少将,但他并非布卢姆的岳父。一八七九年在南非东部爆发祖鲁战争,英国军队成功地保卫了洛克滩,最后击败了祖鲁人。两个指挥官均被提升为少将,但特威迪根本未参加此次战役。

    [103]这里,“社会中坚”是意译,《马太福音》第5章第13节中直译为“世上的盐”。

    [104]“支持布尔人!”和“乔?张伯伦”,见第八章注[121]、[123]。

    [105]这里,布卢姆把两个同姓不同名的军人弄混了。在一九0四年,凤凰公园中竖有休?郭富(1779-1869)的骑马塑像。鸦片战争期间(1839-1842),他曾率军入侵中国,一八四三年在印度任总司令。而这里的“那场令人心神恍惚的战争”指的却是南非战争(支持那场战争的人们曾演唱《心神恍惚的乞丐》一歌,为士兵募款。参看第九章注[67])。当时,休伯特?德拉波伊尔?郭富(又译为高夫,1870-1963),曾以长矛骑兵团成员的身分参加。

    [106]在南非战争中,斯皮昂?科帕(南非纳塔尔省的一座山)和布隆方丹(现为南非共和国奥兰治自由邦首府)均为重要战场。

    [107]吉姆?布卢德索是美国人约翰?海(1838-1905)所作歌曲《“美牧野”的吉姆?布卢德索》中的主人公。他是“美牧野”号船的船长。

    [108]挖苦《自由人周刊》和《自由人报》,参看第七章注[7]及有关正文。

    [109]“会使……惊”是加拉赫说过的话,见第七章注[133]及有关正文。

    [110]“蓝袋”是警察的外号。因英国警察穿的蓝色长裤一般是肥大而不合身的。

    [111]博福伊,见第四章注[79]。

    [112]文人,原文为法语。

    [113]“大笑……手”一语,见第四章注[81]及有关正文。

    [114]J.B.平克尔是乔伊斯在伦敦的出版代理人。见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384页)。

    [115]理查?哈里斯?巴勒姆(1788-1845)所写的韵文体传说《里姆斯的寒鸦》中的寒鸦,曾偷过一只戒指。通常“寒鸦”一词即用来骂饶舌的笨蛋。

    [116]犯罪事实,原文为拉丁文。

    [117]指布卢姆曾把刊登在报纸上的博福伊的小说扯下半页当手纸用,见第四章末尾。

    [118]指用毛刷自卫,参看第十四章注[201]及有关正文。

    [119]乔治?弗特里尔,参看第十二章注[640]及有关正文。

    [120]多克雷尔,参看第八章注[58]。

    [121]下列颠合金是锡、铜、锑的银白色合金。

    [122]这里,布卢姆把自己听到的关于往泥水匠那桶黑啤酒里撒尿的故事(见本章注[681],当成自己干的,供述出来。

    [123]《珍闻》,见第四章注[79]。

    [124]恶作剧的牛津,指牛津大学欺侮新生的举动。

    [125]法老是埃及国王的通称。

    [126]原文为拉丁文。

    [127]“他……事”是父王的鬼魂对哈姆莱待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128]《摩西法典》,参看第七章注[189]及有关正文。

    [129]“看不见的手”,参看第八章注[134]。

    [130]布卢姆提出,每欠债主一英镑,就赔偿他一便士。

    [131]德鲁加茨,参看第四章注[22]。

    [132]原文为德语,参看第四章注[25]及有关正文。

    [133]泰勒,参看第七章注[199]。

    [134]西摩?布希,参看第六章注[87]。

    [135]“净化……的话”,参看第七章注[192]及有关正文。

    [136]卡伦和科尔曼是布卢姆在报纸的讣闻栏看到的名字。参看第六章注[21]及有关正文。

    [137]维尔?狄龙已于一九0四年四月二日去世,参看第八章注[53]。

    [138]罗伯特?鲍尔爵士,参看第八章注[36]。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

    [139]这里把爱尔兰政治家、法官巴里?耶尔弗顿(1736-1805)的姓名颠倒过来了。

    [140]蒂珀雷里是芒斯特省一郡,分为南、北两个行政区。

    [141]詹姆斯?洛夫伯奇,参看第十章注[121]。

    [142] 《蚱蜢》是法国人亨利?迈尔哈克(1831-1897)和卢多维克?哈勒维(1834-1908)所作三幕喜剧,由约翰?H?德拉菲尔德译成英文,于一八七九年搬上舞台。这里的御前公演指在总督面前演出。

    [143]邓辛克,见第八章注[35]。

    [144]查理一保罗?德?科克(见第四章注[58])所著小说《系了三条紧身褡的姑娘》,于一八七八年在巴黎出版。

    [145]索恩利?斯托克爵士(1845-1912)是都柏林一著名外科医生。

    [146]蓝胡子是欧洲传说中曾经接连杀害几个老婆的男人。有各种版本,其中以法国作家查尔斯?佩劳特(1628-1703)所写的为著。

    [147]摩是摩西的简称,参看第九章注[297]。

    [148]《穿皮衣的维纳斯》是奥地利小说家利奥波德?冯?扎赫尔-马佐赫(1836-1895)所著小说。受虐狂者塞弗林称女主人公旺达为“穿皮衣的维纳斯”,并从受她虐待中获得满足。

    [149]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见第五章注[11]。

    [150]全爱尔兰队和爱尔兰第二队是由一流选手组成的马球队,队员都是从驻守爱尔兰的部队中调来的。

    [151]唐璜,参看第九章注[248]。这里暗指好色之徒。

    [152]徒步斗牛士和前文中的女士,原文均为西班牙语。

    [153]这里是严加惩罚意。杰克?拉但曾打赌说,他要从莫里斯敦一路跳舞跳到都柏林,每浪(英国长度单位,八分之一英里)换一下舞步。莫里斯敦距都柏林有二十几英里。

    [154]指马贩子把生姜塞在萎靡不振的马匹尾巴底下,使它显得精神抖擞。

    [155]天命,原丈为土耳其语。

    [156]戴维?斯蒂芬斯,见第七章注[5]。

    [157]《圣心使者》,又名《爱尔兰玫瑰经》,发行于都柏林的天主教月报。

    [158]这是阿拉伯与地中海一带的俚语,“性交”的音译。

    [159]无名氏指身穿胶布雨衣的人,参看第六章注[153]。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写过一首题为《无名氏》的诗。

    [160]指赛马时,根据马的年龄规定负载重量。

    [161]辫子给铰掉,指失去贞操。

    [162]杀人犯杰克是一个英国凶手的绰号。一八八八年他在伦敦杀害了多名妓女。

    [163]弗雷德里克?福基纳,参看第十二章注[331]。他是当时的记录法官,参看第七章注[158]。石像指摩西石像,参看第七章注[189]。

    [164]英国法官在宣布死刑时,照例戴上黑帽子。

    [165]头盖帽是紧紧箍在头上的无边帽,大多用绸料或天鹅绒制成。

    [166]约翰?范宁,参看第七章注[26]。亨利?克莱,参看第十章注[180]。

    [167]霍?朗博尔德,参看第十二章注[161]。

    [168]对记录法官应称作阁下,而不是陛下。

    [169]朗博尔德住在利物浦,该市位于默西河口。

    [170]这原是斯威夫特的《文雅绝妙会话大全》中语。

    [171]“铁……着”,参看第四章末尾。

    [172]“姑……软”,参看第十三章布卢姆与格蒂在海滩上萍水相遇的场面。

    [173]“那……吧,”第七章曾提到海因斯欠布卢姆钱的事。

    [174]当时在黑岩村有个叫作托马斯?D。菲纽肯的大夫,距迪格纳穆居住的沙丘有三英里。

    [175]“我是……听着!”系套用父王的鬼魂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话,只是把“我父亲”改成帕狄?迪格纳穆了。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176]“以扫的声音”,见第九章注[473]。

    [177]意思是说,缩写的《要理问答》并没提到有鬼魂。

    [178]当天早晨布卢姆对摩莉用过“转生”一词。下文中的“哦,别转文啦!”是摩莉的回答。见第四章注[53]及有关正文。

    [179]约翰?奥康内尔,见第六章注[134]及有关正文。

    [180]科菲神父,参看第六章注[111]。

    [181]呐咪内,参看第六章注[112]。下面,神父吟诵的是“Dominusvobiscum”(主与尔偕焉),布卢姆却听成是“Jacobs.Vobiscuibs”。“vos”(尔等)为拉丁文。“biscuits”(饼干)为英语。

    [182]一般的乐音都是复音,一个复音中,除去基音(频率最低的纯音)外,所有其余的纯音均是陪音(也作泛音)。

    [183]胜利牌留声机的商标是蹲坐在留声机旁倾听音乐的一只狗,旁边写着:“他主人的声音。”

    [184]“死亡”,原文作U.P.,参看第八章注[71]。

    [185]钥匙议院,见第七章注[27]。

    [186]这是曾出入墓穴的老鼠,见第六章注[185]及有关正文。

    [187]关于汤姆?罗赤福特发明的那架显示节目番号的机器以及他跳进阴沟检修口救人的事,参看第十章注[103][107]及有关正文。

    [188]卡洛是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其首府也名卡洛。《跟我去卡洛》是都柏林人帕特里克?麦考尔所作的一首歌曲,颂扬爱尔兰民族英雄费伊?麦克休。奥伯恩(1544-1597)。

    [189]佐伊是希腊文“生命”的音译,而布卢姆的母亲婚前姓希金斯。

    [190]麦克太太是都柏林一老鸨,她所在的红灯区有麦克镇之称。

    [191]斯利珀斯莱珀老妈妈是象征爱尔兰的“贫穷的老妪”之一。参看第一章注[63]。

    [192]梅西雅斯,参看第六章注[159]。

    [193]女都,见威廉?布莱克的长诗《四天神》。

    [194]“耶路……美”,原文为希伯来文,见《雅歌》第1首第9节。

    [195]阿帕切是北美西北部印第安人。

    [196]沃尔特?雷利爵士,见第九章注[310]。他曾于一五八四年赴今北卡罗来纳。一五九五年率领远征队到圭亚那。

    [197]参看第十四章注[341]。

    [198]牲畜市场位于都柏林西北部,从都柏林用船往外运牲畜,必须先从利菲河沿岸的以上五个选区中穿行。白天在送葬的马车里布卢姆就曾谈到铺设电车道的想法。参看第六章注[75]及有关正文。

    [199]“谁能获得好处?”原文为拉丁文。

    [200]范德狄肯是一艘名叫“漂泊的荷兰人”的幽灵船的船长。由于触犯了神明,该船注定永远在海上漂泊。“金融界”与“冒险家”则是把这位船长和美国航运与铁路巨头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1794-1877)扯到一起。科?范德比尔特及其后代被叫作“冒险的金融家”。

    [201]蒂莫西?哈林顿(1851-1910),爱尔兰政治家、爱国志士,曾连任三届都柏林市长(1901、1902、1903)。

    [202]“他们的……永”,这里把《弥赛亚》(参看第八章注[281])中所套用的《启示录》第11章第15节的句子改成相反的意思了。

    [203]用鲜花和彩条装饰起来的柱子,五朔节期间少男少女围绕着它跳民间舞。

    [204]“十万个欢迎”,原文为爱尔兰语。“以色……好”,原文为希伯来文。这里把巴兰的预言“以色列王的帐棚多么美好”一句中的“的帐棚”,省略了(见《旧约?民数记》第24章第5节)。

    [205]云柱,参看第七章注[218]。下文中的《我们的一切誓约》,原文为希伯来文。这是犹太教徒在赎罪日前夕所吟咏的祷文题目。

    [206]罗马帝国的军徽以鹰为标志。

    [207]约翰?霍华德?巴涅尔,参看第八章注[148]。阿斯隆是爱尔兰韦斯特米斯郡城镇。

    [208]约瑟夫?哈钦森,见第十章注[184]。

    [209]一八00年英格兰议会与爱尔兰议会合并,二十八位爱尔兰人被选入上议院,任终身制议员。

    [210]在一九0四年,唐郡兼康纳主教为托马斯?詹姆斯?韦兰(1830-1907)。

    [211]慈悲剑是英王加冕仪式上所持的无尖剑,以表示仁慈。

    [212]每年在纪念圣斯蒂芬殉教的日子(12月26日),爱尔兰孩子手执缠了丝带的荆豆枝(他们假定丝带里面藏着鹪鹩的尸体),挨家挨户唱着:“给我们一便士来埋葬鹪鹩。”

    [213]原文是双关语,直译是:布卢姆的天气。

    [214]“太阳……射”,这里的太阳为爱尔兰自治的象征。参看第四章注[7]及有关正文。

    [215]这种宣誓办法见于《创世记》第24章第2至3节:“他对……仆人说:‘把你的手放在我双腿之间发誓。’”

    [216]“我……手”,原文为拉丁文。这里把向罗马人民宣布新教皇加冕时的语句中的“教皇”,改为“刽子手”。

    [217]科-依-诺尔是波斯语“山之光”的音译,系现存宝石中最古老的一颗椭圆形钻石。

    [218]“幸运的纽带”,原文为拉丁文。罗马皇帝卡利古拉(12-41)确曾把他的爱马封为执政官。

    [219]塞勒涅是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220]这里把爱尔兰(爱琳是其古称)比作迦南(应许给以色列人的土地)。参看第七章注[220]。

    [221]这里暗喻爱尔兰民族英雄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参看第二章注[81])认为绿色是不吉利的。

    [222]莱迪史密斯是南非纳塔尔省西部城镇。

    [223]“前……半!”一语出自丁尼生的《轻骑旅)(1854)一诗的首句。

    [224]“一……啦”,参看第十一章注[7]。

    [225]“忠诚的”,原文为拉丁文。“士兵”,原文为希伯来文。

    [226]萨拉逊人,现泛指阿拉伯人或伊斯兰教徒。

    [227]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

    [228]布卢姆曾从老妪手里买过点心,参看第八章注[28]及有关正文。

    [229]“布卢姆撒冷”是套用“耶路撒冷”,见第十二章注[503]。

    [230]据阿瑟?格里菲思的《匈牙利的复兴》(见第十二章注[537])记载,在庆祝匈牙利取得部分独立时,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1830-1916)曾受到“来自匈牙利各郡的五十二个工人的喝采”。

    [231]德尔旺,参看本章注[68]。

    [232]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古罗马时代参加角斗者在比赛开始前时向皇帝致的辞。

    [233]“手指”(finger)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395页倒4行)译出。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458页第13行)作“figure”,意思是“形状”、“人影”。

    [234]有个叫作约翰?明托施的苏格兰人曾为罗怕特?埃米特(见第六章注[186])管理一座秘密军火库,后来向塞尔少校(见第十章注[143])告密。希金斯,参看本章注[189])。

    [235]为了纪念耶稣为门徒洗脚一事,每年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四,英王向贫民施舍抚恤金。

    [236]杰耶斯溶液,指伦敦的杰耶斯卫生公司所出产的下水道消毒剂。大赦是天主教名词,指信徒犯罪后通过忏悔并行善功(如念经等),在天主面前获得宽免罪罚若干天。

    [237]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参看第八章注[64]。

    [238]《怎样育婴》(费城,1898)的作者为J.P.克罗泽?格里菲思(1856-1941)。

    [239]杜比达特小姐,参看第八章注[242]。

    [240]小爹是传统上农民对沙皇的称呼。

    [241]罗伊格比夫,参看第十三章注[138]。

    [242]“每……尺”是当天上午布卢姆从他早先看过的一张照片引起的联想,参看第五章注[6]及有关正文。

    [243]“万……蛋”,参看第八章注[71]。

    [244]“淘气”,参看第十一章注[36]。

    [245]巴特里,参看第一章注[84]。

    [246]这是犹太教举行仪式时用的乐器,音译为“绍法”。

    [247]锡安旗象征犹太人的选民身份。

    [248]“阿列夫”至“达列特”是头四个希伯来字母的音译。

    [249]《哈加达》书,见第七章注[35]。

    [250]门柱圣卷,参看第十三章注[159]。

    [251]合礼,犹太教用语,一般指食物符合饮食禁忌要求。但也用于其他物件,如礼拜用的号角等。

    [252]赎罪日,参看第八章注[17]。

    [253]再献圣殿节是犹太教节日(在公历12月),纪念公元前一六五年,把出路撒冷第二圣殿重新献给上帝。

    [254]罗施?哈沙纳是犹太新年(在公历9、10月间)。

    [255]圣约之子会是历史最悠久而规模最大的犹太人服务性组织。在世界许多国家设有男、女和青年组织。

    [256]受诫礼是犹太教各派普遍实行的典礼。男子满十三岁经过此礼就必须谨守一切诫命。无酵饼原是为了纪念犹太人离开埃及的日子而吃的未发酵的饼。见《出埃及记》第13章。

    [257]梅殊加是依地语(十世纪以前,德系犹太人广泛使用的语言),参看第八章注[79]。

    [258]这是犹太男子做早祷时所披的围巾。

    [259]吉米?亨利,参看第十章注[179]。

    [260]但尼尔是以色列人的著名士师(统治者)。夏洛克和葛莱西安诺都曾把鲍西娅比作但尼尔,见《威尼斯商人》第4幕第1场。

    [261]彼得?奥布赖恩是个精明过人的法官,以善于断案著称。

    [262]原文作pisser,也含有“小便者”意,下文中他向布卢姆提出了“膀胱有毛病怎么办?”这个问题。

    [263]-[266]原文俱为拉丁文。

    [267]克里斯?卡利南,见第七章注[156]。

    [268]毕宿五即金牛座阿尔法,为金牛座中之红色巨星。参看第十四章注[246]。卡利南这个提问的正确答案是:0.048弧秒。布卢姆所说的却是他当天看到的广告牌上的数字。见第八章注[32]。

    [269]西欧民间迷信,谓双胞胎乃两个父亲所生。

    [270]拉里?奥罗克,见第四章注[8]及有关正文。

    [271]酒吧根据所领执照,每周供应六天或七天酒。这里,拉里在要求布卢姆允许他每周卖八天酒。

    [272]钥匙议院,参看第七章注[27]、[28]。

    [273]“大自然之子”,指基督教徒,模仿“光之子”(“光”指耶稣)这一称呼。参看《约福音》第12章第36节。“三英亩土地和一头母牛”是英国土地改革家杰西?科林斯(1831-1920)提出的口号。他竭力主张农民拥有耕地。

    [274]白天在送葬途中布卢姆曾谈到设置殡仪电车的计划所引起的想法。参看第六章注[75]。

    [275]戴维?伯恩是个酒吧老板,见第八章注[222]及有关正文。

    [276]美臀维纳斯,见第九章注[301]。

    [277]肉欲维纳斯,见第十四章注[353]。

    [278]轮回维纳斯,见第四章注[53]。

    [279]当天上午在教堂里,布卢姆曾从马丁?坎宁翰(参看第五章注[52])联想到康米神父,接着又想起法利神父,当时确实有个耶稣会会士叫查尔斯?法利神父。

    [280]主教派认为,教会的最高权力应属于主教团,教皇只是主教团的代表而已。

    [281]赖尔登老大太,见第六章注[69]。

    [282]葛罗甘老婆婆,见第一章注[54]。

    [283]古老甜蜜的情歌,见第四章注[50]。

    [284]吐啦噜,见第五章第一段末尾。

    [285]“独脚”霍罗翰,见第五章注[10]。

    [286]布卢姆是在模仿利内翰所做的谜语,见第七章注[124],第十四章注[365]。

    [287]西奥多?普里福伊,见第十四章注[112]、[283]及有关正文。

    [288]亚历山大?约?道维,见第八章注[8]。

    [289]门德斯山羊是埃及神话中的三种圣兽之一,象征生殖力。

    [290]低地各镇,指所多玛和蛾摩拉,见第四章注[34]。

    [291]《新约?启示录》里没有直接提到白牛。第4章第7节有“第二个像牛犊”之句。第13章第11节作:“我又看见另有一兽从地中上来,有两角如同羊羔,说话好像龙。”

    [292]新教徒骂罗马天主教会为绯红女,此词出自《启示录》第17章第3至5节:“我看见一个女人骑着一只绊红兽;那兽遍体写满了亵渎的名号。那女人穿着绯红大紫的衣服,额上写着……‘大巴比伦――世上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

    [293]凯列班,见第一章注[22]。

    [294]福克斯是巴涅尔在私信中用过的一个假名字。

    [295]“这……疯了”,出自奥丽维娅对马伏里奥的评语,见《第十二夜》第3幕第4场。

    [296]“就像……洁”,出自波塞摩斯的台词,见《辛白林》第2幕第5场。

    [297]毕萨尼奥把主人要他刺杀伊摩琴的信拿给伊摩琴看的时候说:“谣言……散播它的恶意的诽谤”,见《辛白林》第3幕第4场。

    [298]“索……车”,原文为蹩脚的爱尔兰语。

    [299]“我是……人”,原是李尔王自指,见《李尔王》第3幕第2场,借用时,把“我是”改成“我相信他是”。

    [300]“处……女”,原文为拉丁文。

    [301]马登和下文中的克罗瑟斯、科斯特洛、迪克森均为医科学生,见第十四章注[165]、[183]及有关正文。

    [302]犹太人气味,原文为拉丁文。下文中,迪克森所说的“阴性男人”一词出自犹太裔奥地利哲学家奥托?魏宁格(1889-1903)所著反犹太的《性和性格》(1903)。在此书中,他认为一切生物都是由不同比例的阳性元素和阴性元素结合而成,而犹太人则是阴性的、非道德性的。

    [303]格伦克里感化院,见第十章注[112]。

    [304]桑顿太大,参看第四章注[63]及有关正文。

    [305]金鼻,原文为意大利语。

    [306]金口,参看第一章注[8]。

    [307]金手,原文为法语。

    [308]银本身,原文为德语。

    [309]水银,原文为法语。

    [310]全银,原文为希腊语。

    [311]据犹太教的启示录,救世主本?约瑟夫把以色列人召集起来,让他们统治耶路撒冷。救世主本?大卫则作为复活的力量光临,并使新世界诞生。

    [312]据《路加福音》第23章第3节:彼拉多问耶稣说:“‘你是犹太人的王吗?”耶稣回答说:“你说的是。”

    [313]巴茨修士,见第五章注[87]。

    [314]圣莱杰赛为英格兰传统赛马,每年九月在约克郡唐克斯镇赛马场举行,限三龄马驹参加。

    [315]英国政治家和小说家本杰明?迪斯累里(1804-1881)于一八七六年被封为贝肯斯菲尔德伯爵。

    [316]沃特?泰勒(?-1381),英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人民起义的领袖。

    [317]摩西?迈蒙尼德,见第二章注[34]。

    [318]摩西?门德尔松,见第十二章注[617]。

    [319]亨利?欧文(1838-1905),英国演员、舞台监督。

    [320]瑞普?凡?温克尔,见第十三章注[146]。

    [321]拉乔斯?科苏特(1802-1894),十九世纪中期匈牙利独立运动领袖。

    [322]冉-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哲学家。

    [323]利奥波德?罗思柴尔德男爵(1845-1917),英国议会中头一个犹太裔议员。

    [324]路易?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微生物学家。

    [325]“伸……蚀”,见第八章注[173]及有关正文。

    [326]布利尼,见第十二章注[321]。

    [327]原文为拉丁文,模仿《马太福音)第1章第1节(“耶稣的家谱如下”)的文体。下文中的家谱,模仿同书第1至16节的文体。

    [328]据《创世记》第5章第28节,挪亚之父名叫“拉麦”。《出埃及记》第2章第1节说摩西之父是“一个利未族的人”。

    [329]挪亚有三子:闪、含、雅弗。尤尼克是“阉人”的译音。

    [330]迈那?古根海姆(1828-1905),美国企业家。

    [331]阿根达斯?内泰穆,见第四章注[23]。

    [332]莫里斯?德?希尔施男爵(1831-1896),犹太人实业家。

    [333]耶书仑,见第十四章注[75]。

    [334]斯梅尔多兹是波斯工冈比西斯二世(公元前529-前522在位)之弟。公元前五二三年被其兄杀害。

    [335]韦斯与施瓦茨是德语“白”与“黑”的音译。

    [336]阿德里安堡是土耳其省会埃迪尔内的古称。

    [337]阿兰胡埃斯是西班牙新卡斯蒂利亚地区马德里省城镇。

    [338]以迦博是希伯来文“没有荣耀”的音译。非利士人击败以色列人后,一个寡妇给遗腹子起了此名(见《撒母耳记上》第4章)。以迦博多诺索的发音又与曾俘虏万名耶路撒冷人的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名字相近(见《列王纪上》第24-25章)。

    [339]奥唐奈?马格纳斯,即红发休?奥唐奈,见第十二章注[55]。

    [340]克里斯特鲍默是德语“圣诞树”的音译。

    [341]本?迈默指摩西?迈蒙尼德,见第二章注[34]。

    [342]达斯蒂?罗兹,见第十四章注[384]。

    [343]这是把希伯来文“本”(“之子”)和拉丁文的“爱”字拼凑而成的名字,意思是“爱之子”

    [344]这是把英国极普通的两个姓拼凑而成的。

    [345]俄语中,“奥维奇”的意思是“之子”,萨沃楠奥维奇即是萨沃楠之子的意思。

    [346]贾斯珀斯通是英语“碧玉”的音译。碧玉代表雅各的第十二个儿子亚设(见《出埃及记》第28章第17-21节)。“亚设所得的祝福多过其他支族”(见《申命记》第33章第24节)。

    [347]万图尼耶姆是法语“第二十一”的音译,也可以指纸牌中的二十一点。松博特海伊是匈牙利城镇,系布卢姆之父的出生地。

    [348]“给他起名叫”,原文为拉丁文。“以马内利”为希伯来文“上帝与我们同在”的音泽,原指耶稣。见《以赛亚书》第7章第14节。

    [349]在巴比伦王伯沙撒的宴会上,出现了一只人手,在王宫的墙上写下谁也不认得的字。但以理被请去,把字义解释给国王听。见《但以理书》第5章第25至28节。

    [350]克雷布,见第九章注[547]及有关正文。

    [351]基尔巴拉克是都柏林东北鲍多伊村的一条路,路后有一道供牛钻行的窄洞。

    [352]巴利鲍桥是都柏林东北郊托尔卡河上的一座桥。

    [353]冬青树,见第二章注[29]。

    [354]魔鬼谷是都柏林东南二十二英里处的一道一英里半长的峡谷。

    [355]顿尼溪集市,见第五章注[102]。

    [356]这是南非的一种大鞭子。

    [357]在希腊神话中,以愚蠢知名的弥达斯王曾在比赛中判玛息阿获胜,输了的阿波罗就使他长出两只驴耳朵。

    [358]“今晚同你”,见第八章注[263]。

    [359]阿尔坦,见第六章注[97]。

    [360]都柏林狱门救济会是个新教组织,旨在教育那些犯轻罪而刑满出狱的妇女和姑娘,并为她们在洗衣坊里找到就业机会。

    [361]这首诗的第一句(If you see Ka..y)含有“性交”(F.U.C.K)意,第三句(see you in tea)含有“女性阴部”(.T)意。

    [362]霍恩布洛尔,见第五章注[99]。

    [363]原文为希伯来文,译音作“以弗得”,《圣经?旧约》所载古代以色列大祭司礼服的一部分,着于外袍之上。

    [364]阿撒泻勒是犹太教传说中的一个邪灵,象征污秽。犹太人古俗,赎罪日挑选一只公羊给阿撒泻勒(见《旧约?利未记》第16章第8节),背负犹太人所犯的罪,为他们做替罪羊。

    [365]夜妖利利斯,见第十四章.99lib?注[33]。

    [366]阿根达斯?内泰穆,见第四章注[23]。

    [367]含是挪亚之二子,见第一章注[51]。麦西是《旧约》中对埃及的称呼。《创世记)第10章第6节中,把麦西列为含的儿子之一。

    [368]真正的旅客,见第十四章注[311]。

    [369]阿谢尔?莱姆兰是一五0二年出现在伊斯特拉(南斯拉夫的三角形半岛)的一个持异端邪说的犹太先知,自封为救世主本?约瑟夫,见本章注[311]。

    [370]亚伯拉罕?本?塞缪尔?阿布拉非亚(约1240-1291),西班牙的一个犹太人。自封为救世主。

    [371]乔治?R?梅西雅斯,见第六章注[159]。

    [372]这里把《马太福音,第6章第12节中的祷文“饶恕我们的罪过”做了改动。

    [373]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市消防队队长确实名叫约翰?J?迈尔斯。

    [374]“市民”,见第十二章注[9]。

    [375]I.H?S,见第五章注[66]。

    [376]火风凰是埃及神话里的长生鸟,相传每五百年自焚后再生。

    [377]据《路加福音》第23章第28节,耶稣对为他哀哭的妇女说:“耶路撒冷的女子啊!别为我哭……”这里把“耶路撒冷”改为“爱琳”。

    [378]从这一行起,共十二行,均出自当天布卢姆所接触之事物。模仿天主教祷文的格式,上半句是神父念的,后半句是教徒的“回应”。

    [379]文森特?奥布赖恩是爱尔兰作曲家与音乐家,曾在都柏林的主教教堂担任唱诗班指挥(1898-1902)。

    [380]当天上午在教堂里,布卢姆曾从唱诗班联想到约瑟夫?格林弹奏管风琴的本事,见第五章注[70]及有关正文。

    [381]布卢姆这身装束仿效的是扮演爱尔兰丑角时的戴恩?鲍西考尔特,参看第八章注[184]。

    [382]康尼马拉是爱尔兰戈尔韦郡一地区。

    [383]“生……灭”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王子的独白。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

    [384]“从……床”,见第四章注[37]及有关正文。

    [385]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下面有“我感到腻烦了,一切都随它去吧。”之句(见第407页倒2至倒1行)。

    [386]霍格斯?诺顿是英国中部莱斯特郡的一个村子。由于霍格(hog)和皮格(pig)均指猪,故该村的风琴手曾被称作皮格斯(Piggs)。

    [387]约克郡是当时英国最大的郡。一九七四年撤销。

    [388]这是一首童谣的首句。第一段是:“小汤米,小不点儿耗子,住着小房子;它在别人的水沟里啊,逮着了小鱼儿。”

    [389]霍丽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升天堂后被赐与的美女。

    [390]“像一个……困惑”,这里套用第七章“缀字校正”(见该章注[30]及有关正文)中的谜语,并把“一只削了皮的梨”改成“她那对削了皮的梨”。用以指裸露的乳房。

    [391]“一个……魔”一语出自《奥瑟罗》第3幕第3场中伊阿古挑拨奥瑟罗时所作的谗言。

    [392]“大笑……女”一语出自《马查姆的妙举》,参看第四章注[79]及有关正文。“推摇篮的手”,见第十一章注[301]及有关正文。

    [393]这里模仿儿童游戏时用语,一边数着花瓣,一边轮流说:“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数到最后一瓣时说:“真的。”

    [304]妓女戳嫖客掌心,是表示勾引。这里,原文为双关语,也指共济会成员打的秘密手势。下文中的“手热内脏冷”是把谚语“手冷心肠热”颠倒过来了。

    [395]“栽到楼上去”是一种迷信的说法,意指去一个不受欢迎或会倒楣的地方。

    [396]空五度指省略了三和弦中的三音,因而辨别不出是大调还是小调。

    [397]本尼迪多?马尔切罗(1686-1739),意大利作曲家和作家。他的《诗意和谐的随想》(1724-1726)是为吉罗拉莫?吉乌斯蒂尼亚尼的诗篇前五十首用声乐和器乐混合谱写的。马尔切罗在序言中说,他是在犹太人聚居的地方发现这音乐的。斯蒂芬指的是,马尔切罗所谱写的音乐有着古代希伯来味道,不论是作者发现的还是创作的,都无关紧要。

    [398]得墨忒耳是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399]“诸……耀”,原文为拉丁文,出自《诗篇》第19篇第1节。只是把原文中的,“主”,改成了“上帝”。

    [400]弗里吉亚是古安纳托利亚中西部一地区。弗里吉亚调式的特征是庄重严肃。吕底亚是古安纳托利亚西部一地区。吕底亚调式的特征是轻快活泼。

    [401]刻尔吉是《奥德修纪》第10卷中埃亚依岛上的女神。

    [402]刻瑞斯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神,司掌粮食作物的生长。

    [403]《诗篇》第19篇开头处有“大卫的侍,交与伶长”之句。首席巴松管吹奏者即指伶长。

    [404]“趁着……返嘛”和前文中的“哎呀……的”,原文均为法语。

    [405]砺石,见第九章注[472]。

    [406]最大限度的音程指八度。

    [407]《圣城》(1892)是英国歌曲作者弗雷德里克?韦瑟利(1848-1929)作词、斯蒂芬?亚当斯配曲的一首赞美歌。

    [408]“从自……行”,参看第九章注[503]及有关正文。

    [409]“天主,太阳,莎士比亚”是新的三位一体。太阳指耶稣,见《玛拉基书》第4章第2节:“将有拯救的太阳照耀你们。”莎士比亚指圣灵,见第九章注[487]。

    [410]“街上……叫”,参看第二章注[78]。

    [411]原文(Ecco)为拉丁文。中世纪进行学术辩论时的常用语,意指:“已阐述明确。”

    [412]末日,参看第六章注[130]。

    [413]伪基督,指亚历山大?道维,见第八章注[8]。

    [414]风筝,见第七章“街头行列”一节。

    [415]当时皇家运河曾通到都柏林北郊。《启示录》第12章第9节有“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又叫撒但”之句。

    [416]这句话可以意译为“只一回,经常如此,不大可能”。

    [417]阿里?斯洛珀是十九世纪末伦敦每逢星期六发行的同名彩色幽默周刊上的一个漫画人物,其特征是有着一个球茎状的大鼻子。

    [418]“出……人!”原文为法语。“笑面人”是维克托?雨果(1802-1885)的同名小说(1869)中的主人公。

    [419],“先……注!”原文为法语。这是轮盘赌的司盘人在转轮时说的话。

    [420]、[421]“来……赢”和“到……上”,原文为法语。

    [422]和散那是希伯来文“赞美”的音译。

    [423]“以……临”,见第八章注[7]。

    [424]双头章鱼,见第八章注[155]。

    [425]按马南南(见第三章注[31])有本事生出三条腿。

    [426]这是一首苏格兰歌曲中的一句。

    [427]古老光荣之旗是美国国旗的俗称。

    [428]《克雷奥利.休)(1898)是由古希.L.戴维斯作词配乐的一百美国流行歌曲的题目。

    [429]上帝的时间是美国俚语,指一八八三年在美国和加拿大制定的标准地方时间。

    [430]这里套用查尔斯?菲尔莫尔所作美国流行歌曲《告诉母亲我会在那儿》(1890),把“我”改为“你们”。

    [431]科尼艾兰是美国纽约市一娱乐区,濒临大西洋。

    [432]这里套用迪斯累里(见本章注[315])于一八六四年驳斥达尔文的进化论时所说的话。全句为:“问题是:人究竟是猴子还是天使?我站在天使这边。”

    [433]棱镜出自一八四九年迪斯累里在英国下议院的致辞。他认为“人必须透过周围气氛的彩色棱镜来观察世界上的一般事物”。

    [434]乔答摩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姓。

    [435]罗伯特?格林?英格索尔(1833-1899),美国政治家、演说家。曾对《圣经》严厉批判。

    [436]这时以利亚已摇身一变,成为黑人歌手尤金?斯特拉顿,见第六章注[23]。

    [437]在一九0四年,宪法山是都柏林的一个满是公寓的区域,名声不佳。

    [438]凡受过洗礼的夭主教徒,满七周岁即可受坚振礼。

    [439][]内的话,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415页第9至10行)补译。褐色肩衣组织,见第四章注[19]。

    [440]蒙莫朗西是都柏林郡一支英裔爱尔兰望族。在一九0四年,其族长为第四代弗兰克福特?德?蒙莫朗西子爵。

    [441]亨尼西的三星是一种高级的法国白兰地酒。

    [442]维兰,见第八章注[93]及有关正文。

    [443]“太初有道”,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1节。

    [444]“以……世”,见第二章注[41]、[44]及有关正文。

    [445]八福,参看第十四章注[330]。

    [446]参看第十四章注[330],其中buybull(买牛)的发音与《圣经》(Bible)相近,联系到“买约翰牛”(“约翰牛”为英国人的绰号,意指“只买英国货”)的口号。菲尼亚斯?泰勒?巴纳姆(1810-1891)为美国游艺节目演出的经理人。

    [447]利斯特,见第九章注[1]。

    [448]指“内心之光”,参看第九章注[182]。

    [449]踩着“科兰多”舞步,见第九章注[8]。

    [450]贝斯特,见第九章注[46]。

    [451]约翰?埃格林顿,见第九章注[10]。

    [452]“美丽的事物”一词见于英国诗人约翰?济慈(1795-1821)的长诗《恩底弥翁,(1818)的首句。

    [453]但德拉吉是爱尔兰阿马郡一镇,在都柏林以北。

    [454]这里把拉塞尔比作马南南?麦克李尔,见第三章注[31]。这段描写与前文相呼应。参看第九章注[15]及有关正文。

    [455]德鲁伊特,见第一章注[47]。

    [456]自行车,参看第八章注[156]及有关正文。

    [457]拉塞尔在《幻影之烛》(伦敦,1918)一书的“天主的语言”和“古代直感”二章中,对以上各种音的意义分别做了解释。

    [458]赫尔墨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是希腊人对埃及神透特的称呼,见第九章注

    [190]。《赫耳墨斯秘义书》据称系他所撰著,其中《派曼德尔》是根据神明派曼德尔在梦幻中向他揭示的秘义写成的。

    [459]普纳尔甲纳穆是通神学术语,意思是轮回转生。潘即超灵,贾乌布的意思是战胜。

    [460]萨克蒂是性力教(与毗湿奴教和湿婆教同为印度三大教派)所崇奉的最高女神,系男神湿婆之配偶。女神在左边,男神在右边。

    [461]这里在套用耶稣所说的“我是世界的光”(见《约翰福音》第8章第12节),只是把“世界”改为“家园”。当时拉塞尔是《爱尔兰家园报》的主编,见第九章注[141]。

    [462]“我是……黄油”,参看第九章注[34]及有关正文。

    [463]法雷尔,叁看第八章注[78]。

    [464]这里指将上埃及(圆锥形白帽上冠以雕球饰)的王冠和下埃及的红冠合并而成的双冠。

    [465]维拉格?利波蒂,见第十章注[619]。松博特海伊,见本章注[347]。

    [466]爷爷,原文为依地语。

    [467]侧柏是制造诺亚方舟时用的树木,音译为歌斐木,见《创世记》第6章第14节。

    [468]音译为希波格里夫,希腊神话中半鹰半马的有翅怪兽。

    [469]据斯图尔特?吉尔伯特的《詹姆斯?乔伊斯的

    [470]这是由《峡谷里的百合》(1886.L.沃尔夫和阿纳托尔?弗里德兰作)和《我们巷子里的萨莉》(亨利?凯里作)二歌的题目拼凑而成。

    [471]矢车菊,隐喻阴核。阴核是意大利解剖学家鲁亚尔杜斯?科隆博(1516-1559)最早发现的。“压翻”,见第九章注[138]。

    [472]《嗨哟,她撞着了》是哈里?卡斯林和A.J.米尔斯所作通俗歌曲的题目。

    [473]“哪……乐”一语出自英国诗人、戏剧家约翰?盖依(1685-1732)的《乞丐的歌剧》(1728)第2幕。

    [474]利姆是利奥波德?布卢姆的简称。

    [475]这里指填肥鹅。参看第八章注[240]。

    [476]胡芦巴是一种豆科植物。

    [477]埃及肉锅,见第三章注[81]。

    [478]石松粉除了药用外,又是冶金工业上的脱模剂,也用于照明工业中。

    [479]这里把谢里登所作通俗歌曲《恰好,我们又来到这儿》的题目做了改动。

    [480]民间迷信,用金戒指碰一下患部,就能医治目疾。

    [481]原文为拉丁文,系把“利用对方的论据的辩论”一语做了改动。

    [482]“狄普罗多库斯”和“伊赤泰欧扫罗斯”分别为古生物恐龙――梁龙和鱼龙的译音。

    [483]胡格诺派(见第五章注[89])一词,从字面上也可以读作“巨大的瘤子”。

    [484]希拉巴克斯是布卢姆将维拉格刚才用过的“多音节的词”拆开来,取其后半截杜撰而成的词。

    [485]“事业……啦”,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八章注[190]及有关正文。

    [486]保加利亚和巴斯克(住在西班牙与法国交界处一民族)的妇女,均在裙子里面着紧身长裤。

    [487]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绘制与圆形面积相等的正方形”便成了“做异想天开的事”的代用语。

    [488]古代犹太宗教中,石榴是唯一能够被带进圣殿的水果。根据礼仪,把小石榴缝在大祭祀的袍子上。

    [489]这句话原是用来指一八一二年在俄国转胜为败的拿破仑一世的。

    [490]鹦鹉,参看第十三章注[100]及有关正文。

    [491]犹太历五五五0年即公元一七八九年。喀尔巴阡山脉在欧洲中部,是阿尔卑斯山系向东延伸部分。下文中的熊先生,是童话《列那狐的故事》中的拟人动物。

    [492]“火鸡”,原文为苏格兰俚语。“芝麻,开门!”是阿里巴巴为了打开藏宝的洞门而念的咒语,参看第十二章注[198]。

    [493]阿拉伯文的行文习惯是自右往左,与一般西文刚好相反,故说“倒着”。

    [494]“红沙洲的牡蛎”,见第六章注[29]。

    [495]佩里戈尔位于法国西南部,是法国历史和文化胜地。居民利用猪、狗到楝树林下寻找块菌(一种美味的食用真菌)。

    [496]“眼……镜”一语见吉尔伯特与沙利文合写的轻歌剧《佩深丝》(1881)。原词作“把单片眼镜塞进他的眼睛”。

    [497]“开着的芝麻”,见本章注[492]。

    [498]这里把通常用来指女人的“美丽的女性”一词做了改动。

    [499]这里,布卢姆把色情书籍的作者艾里芳蒂斯的名字记错了(艾里芳图利亚里斯为“象皮病”的译音)。据说艾里芳蒂斯是个女作家,其诗受到古罗马皇帝提比略(公元前42一公元37)的赏识。

    [500]“本……界”,参看第十一章注[301]。

    [501]在后文中,布卢姆也提到了杰拉尔德,见本章注[591]。

    [502]雅各烟斗,见第十四章注[231]。

    [503]坎迪亚是希腊克里特岛北部一海港。马里奥,见第七章注[9]。

    [504]“有一朵盛开的花”是同名歌曲中的首句,见第十三章注[45]。

    [505]“回到我的”后面省略了“父亲那里去”,见《路加福音》第15章第15节。浪子花尽钱财后,“恨不得拿喂猪的豆荚充饥”,于是决定“起身,回到父亲那里去”。下文中的斯蒂夫为斯蒂芬的昵称。

    [506]“好……一切”,原文为意大利语。

    [507]《古老甜蜜的情歌》,见第四章注[50]。

    [508]古琵琶,也称作诗琴,是十六、十六世纪盛行于欧洲的一种拨弦乐器。乔伊斯本人确曾写过一封关于古琵琶的信。参看第十六章注[287]。

    [509]据说马其顿有个叫菲利普的法官,酒后判错了一个案子,酒醒后予以纠正。因此,“从酒醉菲利普到清醒菲利普”就成了“对仓促间做出的判断再重新考虑”的代用语。

    [510]马修?阿诺德,见第一章注[33]。

    [511]“倘若……经验”和后文中的“我没欠过债”(醉汉菲利普语)均见于当天早晨迪希对斯蒂芬所说的话。参看第二章注[47]至注[49]及有关正文。

    [512]穆尼,见第七章注[227]、第十一章注[47]。莫伊拉和拉切特分别是斯蒂芬当天曾去过的酒吧和餐馆。

    [513]伯克,见第十四章注[294]。

    [514]原文为希腊文,是拜伦的抒情诗《与雅典女郎分袂前》(1810)中的引语及叠句。

    [515]阿特金森,参看第九章注[538]。

    [516]斯温伯恩,参看第一章注[12]。

    [517]“心……的”,出自耶稣对彼得说的话,见《马太福音》第26章第41节。下文中的梅努斯,见第九章注[484]。

    [518]“太……事”,出自《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9节。

    [519]“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借用查尔斯?帕斯卡尔?特勒斯弗尔?奇尼奇所著同名的书题,见第八章注[268]。《神父、女人与忏悔阁子》(1874)亦出自同一作者之手。书中指斥让妇女向男人袒露内心隐秘,乃是道德败坏之举,因而十年内连印了二十四版。

    [520]彭罗斯,见第八章注[62]。

    [521]在《李尔王》第3幕第4场中,乔装成疯子“可怜的汤姆”的爱德伽故意把父亲葛罗斯特误认作恶魔“弗力勃铁?捷贝特”。

    [522]“我……的”,原文为拉丁文。见第十章注[201]。

    [523]啐,原文为德语。

    [524]臀部,原文为梵语。

    [525]“飞个主教”原是国际象棋中的术语。“主教”即“象”,形状为教士帽。作为隐语,此词又指性交时女子的体位在上。

    [526]《暴风雨》第3幕第2场中,斯丹法诺不只一次地称凯列班(见第一章注[22])作“妖精”,此词按字面翻译为“月牛”,也指先天性白痴,此处从朱生豪的译法。

    [527]“可恶……们!”,原文为依地语。

    [528]“他有……父亲”一语出自法国作家古斯塔夫?福楼拜(1821一1880)的《圣安东的诱惑》(1872)。这是一群异教祖师就耶稣的出身问题对安东所喊的话。

    [529]《凯尔斯书》(约于9世纪在爱尔兰米斯郡的凯尔斯镇印制的拉丁文福音书)中有一张图给圣母玛利亚画了两只右脚,小耶稣则有两只左脚,遂成为俚语。“有两只左脚”意指不适当。

    [530]伊阿其阿,即酒神。公元二世纪罗马帝国东部曾出现该隐派。他们崇拜加略人犹大,且著有《犹大福音》等经籍。《圣安东的诱惑》中曾提及该隐派的《犹大福音》。

    [531]该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的士兵戴蓝帽。

    [532]、[533)“谁使命……普?”和“是由于……普”,原文为法语,参看第三章注[67]。

    [534]伊利?梅奇尼科夫(1845一1916),俄国动物学家、微生物学家。曾通过实验证明人类与动物在生理上有接近的地方。一九0三年用接种的办法成功地使类人猿感染上梅毒。

    [535]“聪明的处女”,参看第七章注[238]。

    [536]罗马百人队长,见第十四章注[158]。

    [537]“弄……膜”,参看第十一章注[115]。

    [538]“我的心肝儿”,原文为爱尔兰语。前文中的“约德尔唱法”,见第十一章注[90]。“低沉的桶音”和“大本钟”,参看第八章注[38]、[39]。“当狂……际”,参看第十一章注[117]。

    [539]“当我初见……”,见第十一章注[151]。

    [540]“狗屁!”原文为依地语。

    [541]“背后……琴”一语出自《少年吟游诗人》,见第十一章注[49]。

    [542]吉?11,参看第八章注[32]。“严加……大夫”,见第八章注[33]。

    [543]“现……啦”,见第十一章注[7]。

    [544]“好斗的牧师”,指马丁?路德(1483-1546)。

    [545]“犬儒……西尼”,参看第七章注[256]。

    [546]阿里乌,见第一章注[114]。“在厕……痛苦”,见第三章注[26]。

    [547]“犯了大罪”是双关语,也含有“红衣主教之罪”意。大罪共有七样:骄傲、悭吝、迷色、愤怒、嫉妒、贪饕、懒惰。

    [548]“不守清规的修士们”是十八世纪的一个爱尔兰律师、政客和知识分子的组织(又名“圣帕特里克修会”)。他们穿上修士袍子,仅仅是为了吃喝玩乐时更富于情趣。约翰?菲尔波特?柯伦是该“修会”会长,曾写过一首与该组织同名的诗。见第七章注[183]。

    [549]据乔伊斯本人的一份笔记(今收藏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所载,这是他经常听他父亲引用的一首诗。

    [550]这首诗是把爱尔兰民谣《内莉?弗莱厄蒂的鸭子》第2段略加修改而成。

    [551]这是《南方刮来的风》中的词句,巴特尔?达西(见第八章注[63]及有关正文)曾教过布卢姆之妻摩莉演唱此歌。

    [552]指麦拉斯义卖会,见第八章注[280]

    [553]总督,见第十章注[207]及有关正文。

    [554]斯文加利是英国漫画家乔治?杜莫里埃所著小说《软毡帽》(1894)中的流氓头子,一个讨厌而富于音乐天才的奥裔犹太人。

    [555]共济会(见第五章注[8])分会将成员划为三个等级:学徒、师兄弟及师傅。

    [556]丹麦医生尼尔斯?赖伯格、芬森(1860一1904)于一八九三年发现了天花患者长时间暴露于排除光谱紫色端的红光之下,可防止脓疱或痘痕的形成。他还发明了寻常狼疮的紫外线疗法。

    [557]“吃喝玩乐吧”一语出自《路加福音》第12章第19节。下文中的教士,指斯蒂芬。

    [558]安德鲁斯公司是都柏林一家出售酒类和食品杂货的店铺。这里,布卢姆在暗示块菌能够起到春药的作用。参看本章注[495]。

    [559]明妮?豪克(1852一1929),美国女高音歌剧演员。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多次去欧洲(包括都柏林)巡回演出,尤以扮演吉卜赛女郎卡门著称。

    [560]原文是双关语,也含有“调情”意。

    [561]原文为“nes?yo”,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一册第394页《史记。太史公自序》一文中,曾用此词来解释“唯唯否否”一语:“英语常以‘亦唯亦否’(yes and no)为‘综合答问’(syiswer)。当世名小说(Joyce,Ulysses)中至约成一字(nes?yo)则真‘正反并用’……”。

    [562]在《穿皮衣的维纳斯》中,女主人公旺达反复提到受虐狂者塞弗林眼中那种“睡意,或“睡眼惺忪的神色”。塞弗林则说旺达是个“好厉害的人儿”,见本章注[148].下文中,布卢姆和贝洛分别扮演塞弗林与旺达的角色。

    [563]指邮局关门后,贴上额外邮资的信函可以通过铁路专递。

    [564]据《列王纪》(上)第1章,大卫王老迈后,大臣从舒念地方找到一个叫作雅比莎的少女,让她睡在他旁边,以暖其身。

    [565]这里,布卢姆想替父亲的自杀开脱,认为父亲是因狗唾沫带来的狂犬病而死。

    [566]“在都……的”和“是……王爷”这两句话曾出现在第十一章,参看该章注[72]及有关正文。

    [567]指大卫?凯利特所开的都柏林一家出售绸布、女帽头饰的商店。

    [568]《心爱的青春之梦》是托马斯?穆尔的一首诗的题目。曼菲尔德父子公司是都柏林一家时新的鞋店。

    [569]克莱德街是中上阶层的英裔爱尔兰人聚居的地带。

    [570]汉迪?安迪是塞缪尔?洛弗(见第四章注[47])的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他经常出差错,所以这里就把布卢姆与他相比。

    [571]小王是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物,见第九章注[198]。

    [572]从这里起,贝洛变成男的,并改称贝拉,布卢姆变成了女的。下文中的“他”指贝拉,“她”指布鲁姆。

    [573]努比亚是东北非古代地区名。十四世纪至二十世纪初,这里曾经是阿拉伯贩卖奴隶的中心。

    [574]马特森父子公司是都柏林一家经售各种食品的商店。

    [575]《特许饮食业报》是伦敦发行的一种行业周报,对象为持有卖酒执照的饭店和酒吧。

    [576]里奇蒙精神病院,见第一章注[19]。

    [577]据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吉尼斯啤酒公司的特惠股份当天保持在1611/16英镑。

    [578]克雷格和加德纳实有其人,是两名会计师,在都柏林开了一家克雷格、加德纳公司。

    [579]”丢掉”,见第十四章注[258]及有关正文。

    [580]这种污辱人的手势是将大拇指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见《神曲?地狱篇》第25篇开头部分。

    [581]“骑……口“一语,出自一首童谣,通常是孩子骑在大人腿上或和大人一道骑木马时所唱。班伯里见第八章注[28]。

    [582]《穿皮衣的维纳斯》,见本章注[562]。其中有旺达叫她的三个女黑奴给塞弗林套上了轭的情节。

    [583]“看……样”一语,系模仿第六章注[184]中那段墓志铭的辞句:“你们也即将像我们现在这样。”

    [584]玛莎和玛丽亚,见第五章注[41]。

    [585]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见第八章注[91]及有关正文。

    [586]这里,“她”指布卢姆之妻摩莉。

    [587]拉西?达列莫是摩莉和多伊尔合唱的意大利歌曲《手拉着手》的译音,见第四章注[49]。

    [588]戈登?贝纳特奖杯,见第六章注[63]。

    [589]马诺汉密尔顿是爱尔兰西岸利特里姆郡一村。

    [590]《颠倒》(1882)是英国作家托马斯?安斯蒂?格思里(笔名弗朗西丝?安斯蒂,1856一1934)所著小说,由爱德华?罗斯改编成剧本,于一八八三年公演。

    [591]杰拉尔德,见本章注[501]。

    [592]《多兰的驴》是一首爱尔兰歌谣,主人公帕迪喝醉了酒,把这头驴误当作自己的心上人。

    [593]圣玛利亚教堂是用都柏林黑石建成的,故俗称黑教堂。它位于布卢姆所住的埃克尔街南边。

    [504]邓恩小姐是博伊兰的秘书,见第十章注[81]。

    [595]都柏林东北郊有一座硫酸工厂。

    [596]这里把布卢姆的爱称波尔迪冠在法国作家保罗?德?科克的姓前面了。参看第四章注[58]。

    [597]这是特威迪的叫卖声,后面省略了“四根”二字。见第六章注[38]及有关正文。

    [598]指从卡西迪酒店里走出来的老妪,见第四章注[35]及有关正文。

    [599]“盲青年”,指双目失明的年轻调音师,参看第十章注[203]、第十一章注[51]及有关正文。

    [600]这里把会做生意的酒店老板拉里?奥罗克的姓做了改动,参看第四章注[9]及有关正文。“莱诺”是英国俚语“钱”的译音。

    [601]根据贝洛?科恩的姓名,布卢姆猜测她可能也是犹太人,所以这么说。下文中的普莱曾茨街,见第四章注[29]。

    [602]鲁碧,见第四章注[55]及有关正文。

    [603]这是爱尔兰高等法院记录处的一个部门,主管大法官的秘书工作。

    [604]狄龙是一家拍卖行,见第十章注[123]及有关正文。

    [605]“多……士”,原是当天上午乘马车送葬途中西蒙?迪达勒斯用来挖苦吕便?杰的话,见第六章注[51]及有关正文。

    [606]科恩是犹太人常见的姓。科恩牌,意指犹太牌。

    [607]哈伦?拉施德,见第三章注[159]。

    [608]在路易十五(1715一1774在位)统治法国的后期,妇女的裙裾缩短到露出脚脖子,井时兴穿高跟鞋。但四英寸还是夸张了。前文中的“玩厌了的”,原文为法语

    [609]据《创世记》第19章,所多玛和蛾摩拉二城,因居民犯鸡奸等罪被毁,见第四章注[34]。

    [610]曼克斯猫是一种无尾家猫,产于英国曼岛,见第六章注[50]。

    [611]摩尔是布卢姆之妻摩莉这个名字的男性化。

    [612]这里把《瑞普?凡?温克尔》和《睡谷的传说》的情节糅在一起了,参看第十三章注[146]、[147],瑞普?凡?温克尔以怕老婆出名。他到山谷城打猎,一睡二十年,回来后老婆早已死去,他本人也被遗忘多时。

    [613]“足……鞋”,参看第四章注[39]及有关正文。

    [614]“王八窝”,参看第九章注[491]。

    [615]“公鹅”指“男妓”,“母鹅”指“妓女”,参看第十一章注[208]。

    [616]“雷恩”,参看第六章注[80]。

    [617]指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纳希素斯的雕像,他因爱上自己映在水中之倩影而溺死并变为水仙。

    [618]汉普顿?利德姆是都柏林一家公司,出售瓷器、金属制品等。

    [619]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末尾,父王的鬼魂四次说:“宣誓!”

    [620]“太迟啦。”见第十一章注[144]及有关正文。

    [621]“次好的床”,见第九章注[346]。

    [622]“墓志铭”,参看第十一章注[330]。

    [623]“我犯了罪!”“我受了苦!”见第五章注[67]。

    [624]饮泣墙是耶路撒冷犹太会堂的残壁,为犹太人凭吊故国之处。

    [625]这里,作者把虚构的人物和真人真事杂糅在一起。一九0四年,西伦巴德街三十八号确有个名叫J?布卢姆的人。M?舒勒莫维茨(死于1940)在该街五十六号的犹太图书馆当秘书。约瑟夫?戈德华特住在六十六号。摩西?赫佐格,见第十二章注[2]及有关正文。哈里斯?罗森堡住在该街六十三号。M?莫依塞尔,见第四章注[28]及有关正文。J.西特伦见第四章注[26]及有关正文。明尼?沃赤曼住在圣凯文步道二十号(位于西伦巴德街拐角处)。利奥波德?阿布拉莫维茨实有其人(死于1907)。是个犹太教的拉比(教士)。

    [626]死海之果,指死海附近所多玛所产的苹果,其味道涩苦。按照犹太教习惯葬礼和坟墓上禁止使用鲜花。

    [627]“以……上主”,原文为希伯来文,见《申命记》第6章第4节,参看第七章注[39]及有关正文。

    [628]这幅《宁芙沐浴图》原是《摄影点滴》周刊的附录,见第四章注[60]、[61]及有关正文。

    [629]希米舞是本世纪初风行于美国黑人中的爵士舞的一种,主要动作是抖动双肩或全身颤动。

    [630]“脆……婚姻。”参看第十二章注[366]。

    [631]噗啦呋咔为利菲河上游景色幽美的瀑布,位于都柏林西南二十英里,是根据凯尔特神话中的调皮小精灵呋咔而命名的。

    [632]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见第447页第1至5行),下面有布卢姆的台词和舞台动作:(布卢姆(惊愕):“噗啦的高中吗,记忆法?记忆力失灵。脑震荡。被电车辗过。”回声:“骗子!”)

    [633]“古老的皇家剧场”,见第十一章注[135]。

    [634]布卢姆是个虚构的人物,这里罗列的五个他在坐落于哈考特街的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就读时的同学,则实有其人。除了阿普约翰,全住在学校附近。一九0四年,特恩布尔住在哈考特街五十三号。同年,查特顿(生于1862)在该校当注册员和会计。戈德堡和阿普约翰,见第八章注[111]。梅雷迪思住在哈丁顿路九十七号。

    [635]这是同学们给布卢姆取的外号,见第八章注[112]。

    [636]蒙塔古街位于伊拉兹马斯?吏密斯高中所在的哈考特街以北,仅隔一个街区。

    [637]法乌娜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神,保佑森林、农田和畜牧业丰产。

    [638]“春……儿”一语出自古尔伯特与沙利文合编的轻歌剧《天皇》(1885)第2幕。

    [639]里亚托桥在大运河上,位于都柏林西郊。

    [640]“打着……牛崽子”,见第八章注[206],第十四章注[280]及有关正文。

    [641]“在高……着”,当天中午在酒吧里,布卢姆曾想起他和摩莉在山顶儿上谈情说爱时看到了一只母山羊。见第八章注[248]及有关正文。

    [642]《境遇迁,情况变》是威廉?琼斯?霍平(1813一1889)根据大仲马的《应邀赴华尔兹舞会》改编的独幕喜剧。

    [643]每秒三十二英尺,指落体的规律,见第五章注[6]及有关正文。

    [644]这里指布卢姆从码头上丢给海鸥的印有以利亚字样的传单,见第八章注[25]及有关正文;第十二章末尾把布卢姆比作以利亚。

    [645]前文中曾提到布卢姆在汤姆公司做过职员,见第十二章注[619]及有关正文。

    [646]爱琳王号是船名,参看第四章注[64]及有关正文。

    [647]参议员南尼蒂当时为排字房工长,见第七章注[25]及有关正文。

    [648]“你今天所瞧见的那样”,暗指当天布卢姆到博物馆去看那里的女神雕像有无肛门和阴毛事。

    [649]汉密尔顿?朗是都柏林一家药房,坐落在胡格诺派的教会墓地附近,见第五章注[89]及有关正文。

    [650]“我犯了罪!”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五章注[67]。

    [651]“支配……的手”,见第十一章注[301]。

    [652]坐牛(约1831一1890)是美国达科他州特顿印第安人首领。他的印第安名为塔坦卡?约塔克,曾领导苏人部落为捍卫在大平原上的生存权而斗争。

    [653]特兰奎拉女修道院和迦密山,分别见第八章注[44]、[45]。阿加塔修女(活动时期约公元3世纪)为传说中一个基督教圣女,因不肯委身于罗马皇帝戴修斯派任的西西里行政长官,受火刑而死。

    [654]诺克和卢尔德的显圣,分别见第五章注[62]、[61]。

    [655]“梦……翔”,这是布卢姆当天上午想起的两句诗,见第八章注[168]及有关正文。但引用时把“朦胧”改成了“浓郁”。

    [656]库姆和下面的四句诗,均见第五章注[39]及有关正文。引用时把原诗第一行中的“玛丽亚”改为“利奥波德”,第二行中的“她”改为“他”。

    [657]指成语“压垮骆驼背的是最后一根稻草”。意思是:“凡事稍微做过了头,就会前功尽弃。”

    [658]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见451页第17行),宁芙的台词前有这样一句舞台动作:[(表情越来越冷酷,在衣褶间摸索着。)]

    [659]指一一一八年帕扬等九名法兰西骑士组成的基督教军事团体圣殿骑士团。该团以保卫朝圣者为宗旨,是共济会的前身。

    [660]这是一句咒语,见第十章注[162]。

    [661]指铁英藜是由尼姑发明的传说,见第八章注[47]及有关正文。

    [662]英文中称宝瓶座(摩羯座和双鱼座之间的一个黄道星座)为“送水人”,其形象宛如一人从水罐里倒出一条水流。

    [663]阿方萨斯指西班牙神父、历史学家圣母玛利亚?阿方萨斯(1396一1456)。“好母亲”是对他的戏称。布卢姆在当天中午也曾想到过此人。参看第八章注[161]及有关正文。列那是德语组诗《列那狐》(产生于10至11世纪之间,以后成为英、法等国的寓言的主人公)中的一只不讲道德、狡猾、怯懦、追求私利的狐狸。

    [664]据《神曲?净界》第19篇开头部分,但丁梦见一个妇人,由丑变美,唱起了迷惑了尤利西斯的茜冷娜之歌。随后维其略撕开了这妇人的衣服,把她的肚子露出来给他看,只觉有一股冲鼻的臭味。

    [665]里维埃拉是地中海滨海地区,开辟了不少休养地。布卢姆曾读过的那本书里谈到阔太太与雇来的舞男之间的风流韵事。

    [666]布卢姆发觉他老婆的香水有股“酸臭的气味”,见第四章注[50]及有关正文。

    [667]这时贝拉和布卢姆已分别恢复原来的性别。

    [668]“容颜衰退”,原文为法语。

    [669]《扫罗》中的送葬曲,见第六章注[65]。

    [670]“当……吧”是少管闲事的双关语。也可译为“当心你的矢车菊吧”。矢车菊(flower)是个复合词,前一半与鸡眼()拼法相同。

    [671]仿流行于爱尔兰戈尔韦郡劳伦斯镇的一首童谣。

    [672]这里在套用哈姆莱特的著名独白(《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1场)中的“生存还是毁灭”。

    [673]这里,斯蒂芬是把“猪耳朵做不出丝钱包来”这一成语倒过来说的。

    [674]金赤,见第一章注[3]。同赌共济是把同舟共济做了改动。

    [675]原文为法语,是把法国诗人弗朗索瓦?维庸(1431一1463?)的《胖马尔戈之歌》中的叠句略加改动。

    [676]意思是要斯蒂芬替他付帐。

    [677]“瞧瞧钱”后面,海德版(见454页第4行)有“随即又打量一下斯蒂芬”之句。

    [678]原文为意大利语。斯蒂芬已经给了面值一镑的纸币(20先令),接着又递给贝洛一枚半英镑金市,共折合三十先令,所以贝洛问他是否要三个姑娘。斯蒂芬却误以为贝洛说他给少了,故又补了二克朗银币(合10先令)。

    [679]指斯蒂芬当天上午在课堂上叫学生猜的谜语,见第二章注[28]。

    [680]这里把第二章注[28]的谜语做了改动。

    [681]这里,布卢姆用半英镑金币换了一英镑纸币,替斯蒂芬收回了他多付的十先令。

    [682]心神恍惚的男子指哈姆莱特王子,见第九章注[64]及有关正文。

    [683]心神恍惚的乞丐,见第九章注[67]。

    [684]晓星是一八二七年发明的一种火柴的商标,后来成为火柴的泛称。

    [685]在英国戏剧家谢里丹的喜剧《造谣学校》(1777)中,挥霍成性的查理?瑟菲斯曾以否定语气使用“先公正再慷慨”这个成语,他自己是“只要有就花”。

    [686]“动……刻”一语,出自莱辛的《拉奥孔》第16章。参看本书第三章注[5]。

    [687]“埋……奶”是斯蒂芬在课堂上所出谜语的谜底,见第二章注[29]及有关正文。

    [688]这里,斯蒂芬从狐狸埋葬奶奶这个谜底联想到当天早晨穆利根对他说的“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一语,参看第一章注[16]及有关正文。

    [689]乔治娜?约翰逊,见第九章注[100]及本章注[13]。

    [690]斯蒂芬打碎眼镜的往事,参看第九章注[104]。

    [691]这里,斯蒂芬又提起他在海滩上转的念头。见第三章注[174]和有关正文。

    [692]“无……态”一语,见第三章注[1]及有关正文。

    [693]“双背禽兽”,见第七章注[187]。

    [694]这里把“天主的羔羊,除掉世人罪孽的”(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一语做了改动。按兰姆(Lambe)与羔羊(Lamb)发音相同。

    [695]“赐……安”,原文是拉丁文,为弥撒中领圣体时所吟诵的经文《天主羔羊》结束语。

    [696]“血誓”是理查德?瓦格纳(1813一1883)的四联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1853一1874)中的最后一部《众神的黄昏》里的曲调。

    [697]“难……活”,原文为德语。中间那句“刨根……婆”出自《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2部《女武神》第1幕。

    [698]这里把父王的鬼魂对哈姆莱特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是你父亲的灵魂”(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作了改动。手锥(gimlet)与哈姆莱特(Hamlet)发音相近。

    [699]马尔斯(战神)丘是手相术语。手心上的七个隆起部位,分别叫作阿波罗丘、宙斯丘等。

    [700]关于斯蒂芬因打碎眼镜而挨多兰的打,并由康米解救的往事,见第九章注[104]。《神曲?地狱篇》第10章开头部分描写了但丁与从启了盖的石棺中露出头来的两个熟人交谈的情景。

    [701]据《马太福音》第17章第27节,波得按照耶稣的吩咐,到湖边钓鱼,从钓上的第一条鱼的口中找子一个钱币.用来缴纳了耶稣和彼得的圣殿税,据民间传说,黑线鳕胸鳍上的黑斑就是彼得留下的大拇指印。

    [702]乔伊斯生于一八八二年二月二日,刚好是星期四。

    [703]“星……大”一语出自一首摇篮曲。

    [704]“母鸡黑丽泽”,见第十二章注[259]及有关正文。

    [705]“朝……进”是迪希校长当天早晨所说的话,见第二章注[77]及有关正文。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见第459页倒6行至倒5行).下面的“我二十二岁”之后,有[十六年前,他也是二十二岁]之句。

    [706]此段参看第十一章注[209]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长犄角”,见第十一章注[87]。

    [707]薅火鸡毛是俚语,指男女交媾。这里,博伊兰在向利内翰谈他与摩莉私通时的淫荡情景。

    [708)博伊兰的名字布莱泽斯(B1azes)含有燃烧或炽热意。

    [709]拉乌尔,见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710]邪魔附体,见第十二章注[318]及有关正文。

    [711]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见第461页倒5行至倒3行,下面有博伊兰的一句台词:[(抱肘):喏,这点玩艺儿我兜不了多会儿啦。(他迈着硬挺挺的骑兵步伐,走起来。)]

    [712]“紧……儿”一语,见第八章注[247]及有关正文。

    [713]“真好吃”一语,见布卢姆与摩莉在霍斯的羊齿丛里作爱的描绘。参看第八章注[248]及有关正文。

    [714]“反映自然”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王子的台词。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

    [715]“高声……反映”一语出自英国作家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1730一1774)的田园诗《荒村》(1770)。

    [716]阉鸡,见第九章注[315]。

    [717]这里是把伊阿古的名字套在鸡叫声里。在《奥瑟罗》中,摩尔族贵胄奥瑟罗因受旗官伊阿古之挑拨,勒死了无辜的妻子狄丝蒂蒙娜,其名与星期四(瑟丝蒂)蒙娜发音相近。

    [718]拿破仑死在英国殖民地圣赫勒拿岛后,三个法国医生坚持说是该岛的恶劣气候及英国当局的骚扰促使他“过早地死亡”的,五个英国医生贝仔细量了遗体各部位的尺寸,故意在其“女性形体”(尤其是过份发达的胸部)上大做文章。

    [719]滕尼,见第十章注[204]。

    [720]“母天……鹅”,参看第九章注[84]及有关正文。

    [721]靴子,见第十二章注[153]及有关正文。“苏……公司”,见第十三章注[177]。

    [722]“牛肉茶”,见易卜生的《爱情的喜剧》(1862)第2幕。其中由茶写到由于十九世纪的道德观念以及对妇女生命力的压抑,以致把爱情与婚姻对立起来。

    [723]“先……个”一语,见第九章注[343]。

    [724]指匈牙利作曲家弗朗兹?莱哈尔(1870一1948)所作轻歌剧《风流寡妇》(1905)中的女主人公所戴的那种宽边帽。

    [725]“他……宝”一语,见第六章注[62]。

    [726]“惟……抬”一语,见《诗篇》第75篇第10节。上半句是:“恶人一切的角,我要砍断。”

    [727]老祖父指古希腊建筑师迪达勒斯,第一间忏梅阁子指他所修建的迷宫,见第十四章注[214]。

    [728]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见第十四章注[210]。

    [729]据说有一家姓兰伯特的,几代人生下来浑身都长满猪鬃毛。

    [730]挪亚喝醉酒一事,见第一章注[51]。

    [731]原文(ark)是双关语。既指“方舟”,又指“约柜”。摩西曾把写有天主十诫的两块石版放在约柜里。见《出埃及记》第35至37章。

    [732]康康舞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流行于巴黎舞厅的一种通俗舞蹈,其特征是高高踢腿,露出衬裙和大腿。

    [733]天堂地狱表演,指天主教的安魂弥撒,也叫黑弥撒。

    [734]衬衣凌乱,原文为法语。

    [735]“瞧……子!”和“吸……岁!”原文均为法语。

    [736]“莎……作”,原文为法语。

    [737]煎蛋饼(omelet)与莎士比亚的剧作《哈姆莱特》(Hamlet)谐音。

    [738]“为……解,”原文为法语。参看第十二章注[469]。

    [739]“我的狼”,原文为法语。

    [740]娼妓街和下文中的红地毯,均参看第三章注[158]及有关正文。

    [741]“蛇根木……矮胖寡妇”,参看第三章注[56]及有关正文。

    [742]“我飞了”,参看第九章注[550]及有关正文。“我……面”,参看第十二章注

    [185]及有关正文。

    [743]“以……世”,见第三章注[14]。

    [744]“父亲”,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九章注[466]及有关正文。

    [745]“他妈的!”原文为法语。

    [746]“喂,呵,呵!”原是饲养猎鹰者对鹰的呼唤。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霍拉旭即这样招呼刚见过父王鬼魂的王子。王子回答说:“喂,呵,呵,孩儿!来,鸟儿,来。”

    [747]埋葬完奶奶,见第二章注[29]及有关正文。

    [748]医院俱乐部,参看第八章注[86]及有关正文。

    [749]“六英里小岬”是狩猎起点,位于威克洛港以北六英里处。:“平屋”是一座庄宅。

    [750]“九英里石标”位于威克洛港以北九英里处。

    [751]在印有王冠、铁锚等的盘子上掷骰子玩的游戏。

    [752]杯艺,见第二章注[66]。

    [753]赌博经纪人说,除了一匹(通常是大热门)赛马,对其他任何马他都愿意以十博一跟人打赌(赢则对方取“十”,输则对方赔“一”)。

    [754]旋转詹尼是一种赌博机器,开动几只玩具马在桌上赛跑,以决定胜负。

    [755]卖猴子是赌博行话。“猴子”为五百英镑的俚语。这里,赌注经纪人说,他可以把赌注押到五百英镑。

    [756]获巴黎奖的“锡兰”,见第二章注[63]及有关正文。

    [757)“北方的科克”是第五代戈登公爵乔治?戈登(1770一1836)的绰号。他是苏格兰人,其手下的苏格兰高地联队士兵镇压了一七九八年的爱尔兰韦克斯福德天主教农民起义。

    [758]一路险崛,见第二章注[62]。

    [759]橙带党,见第二章注[53]。

    [760]原文为拉丁文。这是斯蒂芬任教的学校校长迪希当天上午对他说过的话。

    [761]绿党,指爱尔兰国民党。后文中的约翰爵士,见第二章注[59]。

    [762]街上的喊叫,见第二章注[78]。

    [763]“可是……对约克郡”,出自通俗歌曲《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对约克郡”后面省略了“小玫瑰”字样。参看第十章注[216]及有关正文。

    [764]占卜师的手杖,见第三章注[173]及有关正文。

    [765]庄严的祭神舞,见第三章注[185]及有关正文。

    [766]古德温教授,参看第八章注[64]及有关正文。

    [767]马金尼,见第八章注[36]。

    [768]莱格特?伯恩夫人是都柏林的舞蹈教员。P?M?利文斯顿在都柏林开办一座舞蹈学校。

    [769]在第十章中,曾形容马金尼“举止端庄”,见第十章注[13]及有关正文。

    [770]凯蒂?兰内尔(1831一1915)是奥地利芭蕾舞教师,舞蹈动作设计者,曾在伦敦的英国杂耍剧院任职。

    [771]原文为法语。

    [772]“两……人”是《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约克郡姑娘》的开头两句,参看第十章注[216]。

    [773]时光跳舞的描述,与《时间之舞》相呼应,见第四章汪[84]及有关正文。

    [774]嘲讽的镜子,见第二章注[35]。

    [775]。[776]原文是法语。

    [777]“我……肢”出自《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约克郡姑娘》。这里,“腰肢”后面省略了“又细又小”字样。

    [778]原文为法语。“面对面”指男女面对面地分别站成一排。“调换手”指一排男人从站成一排的女人当中穿来穿去,反复调换着伸手给女舞伴。

    [779]原文为法语。这几句舞蹈动作指示的意思是:叫男人排在中间,女人在周围手拉手,状似用链条把男人圈在篮子里。

    [780]原文为法语。“糅面包”指双手反复向前向下地活动,作糅面包的姿势。

    [781]原文为法语。

    [782]“地地……娘!”和前文中自动钢琴所奏的“美极了,美极了”以及“我的妞儿……娘”,均出自《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参看第十章注[216]。下文中的“独舞”,原文为法语。

    [783]方登戈舞是一种轻快的西班牙舞。

    [784]“她……裳”是“可是我有种偏爱,对约克郡小玫瑰”前面的两句,见本章注[763]。

    [785]原文为法语。

    [786]据《约翰福音》第12章第12至15节,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民众欢呼他是“以色列的君王”。

    [787]号笛舞是英国水手跳的一种舞。

    [788]据《马太福音》第8章第28至34节,耶稣在加大拉(巴勒斯坦古城)治好了两个恶鬼附体的人。他打发鬼到猪群里去,整群的猪就冲下山崖,蹿入湖中,都淹死了。

    [789]科尼,见第五章注[3]。

    [790]钢铁鲨鱼是对军舰的戏称。

    [791]原文为德语。指第三章注[15]及有关正文和第七章“亲爱而肮脏的都柏林”中所描述的两个老妪。

    [792]第十三章第二段等处曾描述娃娃博德曼坐在一辆童车里。

    [793]“天啊,她是无与伦比的”原是《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中的一句,这里把“她”,改成了“他”。参看第十章注[216]。

    [794]酒桶出贵族,指吉尼斯公司的爱德华?塞西尔?吉尼斯和亚瑟?吉尼斯。他们因酿制烈性黑啤酒发了迹,均封为勋爵,见第五章注[44]、[45]。

    [795]蓝色的引线,见第三章注[125]及有关正文。

    [796]洛夫神父,见第十章注[96]及有关正文。

    [797]布莱泽斯乘轻便二轮马车以及盲人,均见第十一章。

    [798]“恰似……身子”,见第五章注[100]及有关正文。

    [799]迪丽是斯蒂芬的一个妹妹,见第十章注[124]及有关正文。雪酥糕上面有一层用奶油和蛋白做成的糖霜。

    [800]酿酒桶,见第十二章注[232]。

    [801]原文为法语。这里指总督夫人。当总督夫妇的马车驰往迈勒斯义卖会会址时,位于他们必经之路的三一学院校园中一直在奏着《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的曲调。

    [802]原文为拉丁文。

    [803]墨丘利?玛拉基,参看第一章往[101]及有关正文。

    [804]狐猴是栖息在马达加斯加和科摩罗群岛森林地区的稀有动物?。

    [805]小狗,见第一章注[17]。

    [806]伟大而可爱的母亲,见第一章注[12]。

    [807]原文为希腊文,见第一章注[13]。

    [808]“世……多”,见第六章注[99]及有关正文。

    [809]“爱……秘”是《谁与弗格斯同去》一诗中的一句,见第一章注[41]及有关正文。

    [810]“大……眼”,见第九章注[231]及有关正文。

    [811]在一九0四年,多基(见第二章注[8])的修道院路住着一个叫作帕特里克?J?李的人。

    [812]这里指以乌尔苏拉(见第一章注[21]命名的女修道院所编印的祈祷书。大赦见本章注[236]。

    [813]另一个世界,见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814]指罪犯在地狱里虽受火刑,形体犹存。

    [815]“刚……骨头”,见第八章注[207]。

    [816]天主的手代表其权力意志,因为凡是看见天主的人都不能继续生存下去。见《出埃及记》第33章第20节。

    [817]原文为法语。

    [818]“要么……所有”,见第三章注[188]。

    [819]原文为拉丁文,出自《旧约?耶利米书》第2章第20节。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5章中,当克兰利问斯蒂芬复活节那天,他为什么不照母亲的吩咐去向天主履行职责时,斯蒂芬回答说:“我不侍奉。”(见中译本第286页)。

    [820]骷髅冈即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见《路加福音》第23章第32节)。

    [821]原文为德语,意思是“必要的”、“不可缺少的”。系《众神的黄昏》中的魔剑名,参看本章注[696]。

    [822]“整个……来”,参看第二章注[5]及有关正文。

    [823]斗犬,指行政司法长官。

    [824]替你们出房租的先生们,指密探。

    [825]“共……势”,参看本章注[96]。

    [826]贝拉?科恩的儿子在牛津读书一事是佐伊告诉布卢姆的,见本章注[191]及有关正文。

    [827]“我……空气”,参看第十一章注[38]及有关正文。

    [828]哈伦?拉希德,见第三章注[159]。

    [829]狩猎时,为了便于让猎犬跟踪,将大回香籽放在口袋里,一路拖着走。留下臭迹。

    [830]嗬嗬帽,见第十章注[220]及有关正文。

    [831]趿拉的拖鞋,见第六章注[3]及有关正文。

    [832]“学领袖样儿”是跟领头人一样动作,错则受罚的游戏。

    [833]奥多德太太(旅店老板娘)、精明鬼伯克和赖尔登太太,均见第十二章注[179]及有关正文。无名氏见本章注[159]。

    [834]查尔斯?卡梅伦爵士,见第十章注[111]。

    [835]红穆雷,见第七章注[4]。布雷顿,见第七章注[6]。蒂?迈?希利,见第七章注

    [203]。菲茨吉本,见第七章注[201]。

    [836]约翰?霍华德?巴涅尔,见第八章注[148]及有关正文。萨蒙,见弟八章注

    [146]。乔利教授,见第八章注[174]。

    [837]女邮政局长,见第五章注[6]及有关正文。

    [838]“独脚”霍罗翰,见第五章注[10]。

    [839]艾伦?麦吉尼斯太太,见第十章注[14]。

    [840]乔?加拉赫太太,见本章注[66]。

    [841]吉米?亨利,即詹姆斯?J.亨利,见第十章注[177]。

    [842]拉拉西曾任拉思曼斯的爱尔兰海军学校校长。但一九0四年已离职。

    [843]克罗夫顿,见第六章注[45]。丹?道森,见第七章注[55]。牙医布卢姆,见第十章注[202]、第十二章注[538]。

    [844]克朗斯基亚见第七章“在希勃尼亚首都中心”开头部分。有夫之妇,见第十章注[27]。

    [845]杜比达特小姐,参看第八章注[242]及有关正文。

    [846]罗巴克是位于都柏林中心区以南三英里处的一座庄园。

    [847]德里米,见第十三章注[95]。

    [848]海斯上校是爱尔兰大西南铁路上的警长。

    [849]马斯添斯基和西特伦都是布卢姆的老街坊,见第四章注[6]及有关正文。

    [850]彭罗斯是排字房的老领班,姓蒙古斯,见第七章注[33]。

    [851]艾伦?菲加泽尔,参看第十一章注[27]。

    [852]摩西?赫佐格是个犹太侏儒,见第十章注[2]及有关正文。迈克尔?E?杰拉蒂,见第十二章注[5]及有关正文。

    [853]警官特洛伊的名字曾出现于第十二章,见该章注[1]及有关正文。

    [854]当时在拉思曼斯路住着一个名叫H?德纳姆?加尔布雷斯的人,这是他的妻子。第十八章中摩莉想起了她。

    [855]在一九0四年,维克洛郡的卡尔纽确有个名叫弗朗西斯?F?布雷迪的医生。

    [856]这是布卢姆幻想的自己所著悬赏小说的题目,见第十二章注[132]及有关正文。

    [857]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见第八章注[91]和本章注[585]。

    [858]比弗街,参看本章注[68]及有关正文。

    [859]“多亏了”是反话。在一九0四年,英王爱德华七世(1841一1910)同时为爱尔兰国王。其子乔治(威尔士亲王)则将继承英国及爱尔兰王位。

    [860]“看……史”,这里,斯蒂芬借用了当天早晨英国人海恩斯对他说的话。见第一章注[108]及有关正文。

    [861]这里把布莱克名句中的“记忆的女儿们”做了改动,参看第二章注[3]。

    [862]不生格是双关语,既可理解为“石女”,又含有“菲属格”的意思。

    [863]西绪福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国王,被罚入地狱。他把巨石推上山顶,但巨石随即滚下来,永无终止。

    [864]“他们……究竟”一语,出自丁尼生的《轻骑旅》第2节,原诗是指这些骑兵唯有勇往直前去送死。参看本章注[223]。

    [865]斯威夫特(见第三章注[44]在《布商的信》(1724一1725)中抨击了英国政府对爱尔兰的货币政策。第四封中有这么一段:“没有得到被统治者同意的一切政府,其定义不折不扣是奴役。然后事实上,十一个全副武装者肯定会打败一个穿衬衫的人。”斯蒂芬引用时把原文又做了改动。

    [866]“勇敢的少年兵”出典见第十二章注[95]。

    [867]指拳击。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当这一运动被重新引进英国时,为了提高其地位,被称作“自卫的高尚技艺”。参看第十二章注[291]。这里,斯蒂芬把“自卫”改成“自吹”。

    [868]原文为法语。这是意译,直译为:“这些毕竟是你们的葱头”。

    [869]多利?格雷是以布尔战争力题材的通俗歌曲《再见吧,多利?格雷》(作者为威尔?D。科布与保罗?巴恩斯)中的女主人公。

    [870]以色列人的领袖。当约书亚派两个探子到迦南耶利哥去刺探该城虚实时,妓女喇合把他们藏了起来。城陷落后,喇合照事先约好的,把红绳子绑在窗口上,因而一家人得以幸免于难。见《约书亚记》第2、6章。

    [871]“再……子”一语出自吉卜林的《心神恍惚的乞丐》,参看第九章注[67]。

    [872]这里把《我撇下的姑娘》中的“我”改成了“你”,参看第九章注[120]。

    [873]扁圆形桔子,指地球。

    [874]一八九九年,俄国外交大臣米哈伊尔奉沙皇尼古拉二世(1868一1918)之命,邀请二十六国的代表在海牙召开国际会议,会后公布《海牙公约》――通过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的公约,并成立常设仲裁法院。关于英王爱德华七世的睦邻政策,见第十二章注[475]。

    [875]威廉?布菜莱(见第二章注[3])常把教士与国王作为压迫者的象征,相提并论。

    [876]坎蒂(ty)为音译,意译为“阴部的”。

    [877]圣心是信奉罗马天主教的爱尔兰的象征,参看第六章注[181]。因此,属于英国圣公会的英王绝不可能穿绣着圣心的衣服。

    [878]嘉德勋章是英国的最高勋章,蓟花勋章仅次于嘉德。金羊毛勋章是西班牙和奥地利的最高勋章。丹麦的象勋章创设于一一八九年。

    [879]斯金纳骑兵章以在印度立功勋的骑兵队长詹姆斯?斯金纳(1778一1841)命名。普罗宾骑兵章系以在印度立过显赫功绩的戴顿?麦克纳吞?普罗宾将军(1833一1924)而命名。

    [880]林肯法学团体是英国伦敦具有授予律师资格的四个法学团体之一。

    [881]一六三七年在美国波士顿(不是马萨诸塞)成立的炮队。

    [882]“嘬……糖”,见第八章注[3]及有关正文。

    [883]共济会(参看第五章注[8])会员装束的爱德华七世的肖像,至今尚存。“德国制造”暗示他的德国血统。参看第十二章注[476]。下面的“禁止小便”,原文为法语,参看本章注[68]及有关正文。

    [884]《和平,地道的和平》(1875)是英国主教、诗人爱德华?亨利?比克尔斯蒂(1825一1906)所作的一首诗的题目及首句。

    [885]“你……端”,原文为阿拉伯语。

    [886]“假定……灭亡吧”,参看《约翰福音》第11章第50节:“让一个人替全民而死,免得整个民族被消灭。”第51节:“他在预言耶稣要替犹太人而死……”

    [887]《滑稽的耶稣》,见第一章注[102]及有关正文。

    [888]“我……明”,出自《滑稽的耶稣》。

    [889]英国王室的纹章图案系由一只狮于和一头独角兽组成,参看第十四章注[30]。

    [890]苦艾酒和绿妖精,见第三章注[101]。

    [891]红是英格兰的国色,绿是爱尔兰的国色。那两个士兵是英国人,所以这里把“拿红布给公牛看就发火”的说法改了一下。

    [892]凯文?伊根,见第三章注[69]。晓党,见第三章注[125]。

    [893]-[895]原文为法语。长着黄牙齿的母夜叉,指维多利亚女王,见第三章注[112]、[113]及有关正文。

    [896]帕特里克?伊根是凯文?伊根之子,见第三章注[68]、[69]及有关正文。

    [897]社会主义者,参看第三章注[76]及有关正文。

    [898]这一长串名字中的前四个令人联想到散布于奥地利、法、俄、西班牙等国的“野鹅”家族,见第三章注[68]。约翰?蒲柏?亨尼西(1834一1891)是保守的爱尔兰大主教政客。

    [899]“把……们!”原文是德、英、西语混合而成的。

    [900]绿胜似红,见本章注[891]。沃尔夫?托恩,见第十章注[85]。

    [901]德威特,参看第八章往[122]。

    [902]推平头的小伙子,见第六章注门[19]。下面的两句歌词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

    [903]朗博尔德,见第十二章注[161]。

    [904]一八九0年,法院宣判皮尔西太太杀害霍格(不是莫格)太太及其婴儿。

    [905]沃伊辛和塞登的杀人案分别发生于一九一七年和一九一二年,作者在这里把年份提前了。

    [906]“忘……福”是《推平头的小伙子》中的一句歌词。

    [907]勃起,参看第十二章注[170]及有关正文。

    [908]“每……令”,意思是说,每绞死一个人,把绞索一截截地卖悼,可获得十先令。参看第十二章注[164]。

    [909]参看第一章注[48],歌词略有出入。

    [910]“在……事”,原文为法语。

    [911]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说:“不,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

    [912]参看第一章注[63]及有关正文:送牛奶的老妪“像一个坐在毒菌上的巫婆”。

    [913]在《哈姆菜特》第1幕第5场中,父王的鬼魂对王子说:“哈姆莱恃……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仇恨。”

    [914]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斯蒂芬对达文说:“爱尔兰是一个吃掉自己的猪崽子的母猪。”(见中译本第240页)。

    [915]“西班牙国王的女儿”,出自一首儿歌。“我亲爱的”.原文为爱尔兰语。

    [916]“家里的陌生人”,指英国入侵者,见第九章注[20]。

    [917]狺女是苏格兰凯尔特民间传说中的女妖。

    [918]“哎哟!”原文为爱尔兰语。“毛……牛”,见第一章注[63]。

    [919]“你……啦?”一语出自歌谣《穿绿衣》,见第三章注[136],引用时做了一些改动。

    [920]“帽子的戏怯”.见第三章注[174]及有关正文。克洛因的主教能从帽子里掏出圣堂的慢帐。

    [921]三位一体的第三位是圣灵,这里指教会。《我热爱的教士》,原文为爱尔兰语,是爱尔兰小说家约翰?巴尼姆(1798一1842)所作的一首歌的题目。写一个爱尔兰农民对爱国的神父的感情。

    [922]在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第3卷第8章中,爱玛即将咽气时,村里以“哲家家”自称的赫麦,把前来为她送终的教士比作死尸气味招来的乌鸦。

    [923]在布尔战争中,许多爱尔兰人站在布尔人一方,见第八章注[121]及有关正文。

    [924]红衣兵(或“红上衣”)指英国兵。在布尔战争中,都柏林近卫步连队的第一营和第二营曾在南非为英国战斗,于一九00年的圣帕特里克节(3月17日)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嘉奖。射击队指持有来复枪的步兵队。

    [925]布是布尔的简称,参看第八章注[121]。

    [926]“可怕的土耳克”,见第一章注[42]。下文中的“插有鸟颈毛的熊皮帽”其实是掷弹兵戴的,参看第五章注[7]及有关正文。

    [927]圣殿骑士团,见本章注[659]。

    [928]洛克滩,见本章注[102]。

    [929]“快抢,速夺!”原文为希伯来文。据《以赛亚书》第8章,以赛亚奉上主之命把这四个字写在一块大板上,并用以为第二个儿子命名,以提醒以色列人,亚述王将率军掠夺他们。共济会用此语来要求会员们行动敏捷。

    [930]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见第487页第8至12行),土兵伊尔的台词前面有“市民”的台同和舞台动作:[“市民”:“爱琳直到审判日!”(特威迪鼓手长和“市民”彼此炫耀着勋章、绶带、战利品和伤痕。他们怀着深仇大恨,相互致敬。)]“爱……日!”原文为爱尔兰语。这是爱尔兰人作战时的呐喊,又是一首爱尔兰歌曲的题目。

    [931]“加里欧文”和它所诵之诗,见第十二章注[33]、[46]。《上帝……王》,见第八章注[3]。

    [932]“勇士与丽人”出自英国诗人约翰?德莱顿(1631一1700)的颂诗《亚历山大的宴会――又名音乐的力量》(1697)中的“惟有勇士能配丽人”之句。

    [933]“红……衣”,参看本章注[924]。圣乔治为英国的主保圣人。

    [934]作者在这里把布莱克的《清白的征兆》(见第二章注[73]及有关正文)中的“英格兰”改为“爱尔兰”。

    [935]“生命之赐与者”是当天晚上斯蒂芬在医院里说过的话,见第十四章注[29]及有关正文。

    [936]“双……嫩”,见第三章注[162]及有关正文。

    [937]“都……啦!”参看本章注[20]。在下面的舞台说明中,作者把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事都写了进去(见本章注[939]。[938])。

    [938]R?J.加特林(1818一1903)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发明的手摇机枪。一九一六年的复活节,一群爱尔兰军人,发动了一场反英起义,占领了都柏林邮政总局。在延续数日的巷战中,英国出动野战炮兵队并用重加特林机枪扫射起义者,残酷镇压。

    [939]在一七九八年的反英起义中,爱尔兰农民抡起耕地用的铁镐来对抗全副武装的英国士兵。

    [940]“日头暗了下来”,见《路加福音》第23章第45节。这里加上了“午夜的”。“大地震动”,见《马太福音》第27章第51节。

    [941]前景公墓和杰罗姆山公墓,分别见第六章注[85]和注[143]。

    [942]据《马太福音》第25章第33节至第46节,绵羊代表义人(受祝福者),山羊代表不义之人(被咒诅者)。

    [943]“身穿……娘”一语,出自《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见第十章注[216]。

    [944]“大笑着的魔女”是布卢姆这一天早晨所读的获奖小说《马查姆的妙举》中的人物,见第四章末尾。

    [945]“公谊……斯特”,见第九章注[1]。

    [946]“龙牙……们”,典出自希腊神话。卡德摩斯把他杀死的一头龙的牙齿埋在地里,从垄沟中遂跳出一批凶悍的武士,互相残杀。最后剩下五个人,帮助他建立了底比斯的卫城。

    [947]红十字骑士团(又名互助慈善团)是共济会的一个支派,参看本章注[659]。

    [948]沃尔夫?托恩,见第十章注[85]。亨利?格拉顿,见第七章注[174]。

    [949]史密斯?奥布赖恩,见第六章注[35]。丹尼尔?奥康内尔,见第二章注[51]。

    [950]迈克尔?达维特(1846一1906),爱尔兰土地同盟创始人。伊萨克?巴特,见第七章注[163]。

    [951]贾斯廷?麦卡锡(1830一1912),爱尔兰历史学家,一八七九年进入政界,任反巴涅尔的自治党主席,和巴涅尔是真正的死对头,见第二章注[81]。

    [952]阿瑟?格里菲思,见第三章注[108]。约翰?雷德蒙(1856一1918),爱尔兰民族主义党领袖。一八九0年十一月巴涅尔失势后,他成为巴涅尔派的首领,致力于促进爱尔兰自治。

    [953]约翰?奥利里(1830一1907),政治观点激进,积极从事芬尼杜(参看第二章注[54])机关报《爱尔兰人民》的编辑工作和爱尔兰文学运动。利尔奥?约翰尼,实无此人,是文字游戏,把约翰?奥利里的姓名颠倒而成。

    [954]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见第十章注[143]。杰拉德?菲茨爱德华是把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的姓名颠倒而成。

    [955]峡谷的奥德诺霍是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凯尔特贵族。奥德诺霍的峡谷也是文字游戏,把它倒过来说的。

    [956]圣女芭巴拉,见第十二章注[594]。她被父亲关在一座有两扇窗户的塔里。皈依基督教后,她叫人开了第三扇窗户,用以代表三位一体。

    [957]玛拉基,见第一章注[10]。奥弗林神父,见第八章注[203]。长着一双左脚,见本章注[529]。

    [958]这里把海恩斯(见第一章注[64])和休?C?洛夫(见第十章注[96])并称。

    [959]原文为拉丁文。这里把弥撒经文中的“上主”改为“魔鬼”。参看第一章第二段。

    [960]这里把上句的回应中的“神”改成了“魔鬼”。参看本章注[14]及有关正文。

    [961]原文为拉丁文。神父献祭时重复耶稣的话。参看第一章注[7]。

    [962]“王了……哈!”这是把下文中的受祝福者声之声倒过来说的。

    [963]阿多奈是希伯来文天主的译音,为耶和华的代用词。

    [964]这里将英语的God(天主)倒过来(dog,意思是狗),中间加了十个字母O,元音就被拉长了。

    [965]受祝福者和前面的被咒诅者,参看本章注[942]。

    [966]橙带党是爱尔兰新教政治集团,绿党是天主教的党派。“教皇”是橙带党给足球起的俚语,以奚落天主教徒。《每天……歌》是夭主教圣歌。

    [967]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490页第8行),士兵卡尔的台词后面有这样一句舞台说明:[(猎犬在群众外围嗅着,大声吠叫。)]

    [968]原文为爱尔兰语,表示亲热的称呼。

    [969]“该升天堂啦”一语见第二章中的谜语(见该章注[28]及有关正文)。谜语中的“十一点”指的是酒店打烊的时间,而这里说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暗示酒店刚开张。

    [970]这里,缺牙老奶奶借用了《贫穷的老妪》(见第一章注[86])中的诗词。这位象征爱尔兰的老妪自问自答说:“那时爱尔兰将获得自由吗?对!爱尔兰将获得自由。”

    [971]原文为拉丁文。见《马太福音》第27章第5节。后文中的“理性的筵席”一语出自英国诗人蒲柏的《仿贺拉斯作》(1733)。

    [972]这里,老鸨站在士兵卡尔一方,谎称是斯蒂芬先动的手。

    [973]贝内特军士长,见第八章注[220]。

    [974]“我……噜”,见第五章第一段末尾。

    [975]詹米特餐馆,见第十二章往[108]。

    [976]卡布拉是都柏林东南郊一地区。

    [977]民间俗信,如果对梦游患者轻轻呼其教名或昵称,就能安然无恙地把他唤醒。

    [978]“黑豹”是海恩斯说的梦话,见第一章开头部分。吸血鬼,见第三章注[169]及有关正文。

    [979]这是《谁与弗格斯同去》(见第一章注[41])一诗头两行的片段。全句为:“而今谁与弗格斯一道,驱车穿过密林织成的树荫?”

    [980]这是《谁与弗格斯同去》一诗第10行和第11行的片段。全句为:“他还管辖树林的阴影,混饨的海洋露出雪白的胸脯。”

    [981]“我发誓……不泄露”是共济会会员的誓词。

    [982]一锚链长为一八五米,即十分之一海里。

    [983]据凯尔特神话,仙女们把聪明漂亮的娃娃拐走,换上一个愚蠢丑陋的娃娃。玻璃鞋的典故出自童话《灰姑娘》。

    [984]“自右至左地读”,说明这是一部希伯来文的书。参看第七章注[36]。

    第十六章 1

    布卢姆先生首先把沾在斯蒂芬衣服上的刨花掸掉大半,把帽子木手杖递给他,正像个好撒马利亚人[1] 那样给以鼓舞,而这也正是斯蒂芬所迫切需要的。他(斯蒂芬)的精神虽还说不上是错乱,但不大稳定。当他表示想喝点儿什么的时候,布卢姆先生考虑到在这个时刻,连洗手用的瓦尔特里[2] 水泵都找不到,饮用的水就更说不上了。他猛然想出个应急办法,提出不如到离巴特桥左不过一箭之遥的那家通称“马车夫棚”的店铺去,兴许还能喝上杯牛奶苏打水或矿泉水呢。难就难在怎样走到那里。眼下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而这又是个义不容辞、刻不容缓的问题。正当他在千方百计琢磨着办法的时候,斯蒂芬连连打着哈欠。他看得出,斯蒂芬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们两人(尤其是斯蒂芬)都已精疲力竭,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找到什么代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他认为总会找得到的。他那块略沾肥皂味的手绢尽到掸刨花的责任后,就掉在地上了,他忘记把它拾起来,却用手去揩拭。准备就绪后,他们二人就一道沿着比弗街(或说得更确切些,比弗巷)一直走到蒙哥马利街角那座钉马掌的棚子和散发着强烈臭气的出租马车行那儿,向左转,又在丹·伯金那家店跟前拐弯,走进阿缅斯街。他原来蛮有把握,可不料哪里也看不到等待顾客的车夫的踪影。仅只在北星饭店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那也许是在里面狂欢者雇的。尽管向来不会吹哨,布卢姆先生还是高举双臂,在头上弯成拱形,使劲学着吹上两声口哨,朝那辆马车打招呼,可它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处境真是狼狈啊。情况摆得很清楚,唯一的办法显然只好若无其事地步行。他们就这么做了。不久,他们来到牟累特食品店和信号所跟前,斜插过去,只得朝着阿缅斯街电车终点站走去。布卢姆先生裤子后面的一个钮扣,套用一句古谚,像所有的钮扣那样终于不中用啦。布卢姆先生尽管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由于他透彻地理解事态的本质,就英勇地容忍了这种不便。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急事在身,适才雨神一阵造访,如今业已放晴,天朗气清。他们溜溜达达地从那既无乘客又无车夫、空荡荡地等候着的马车旁走过去。这时,恰好一辆都柏林联合电车公司的撒沙车开了回来。于是,年长者[3] 就和同伴谈起有关自己刚才真正奇迹般地捡了一条命的事。他们经过大北部火车站的正面入口,这是驶往贝尔法斯特的起点站。深更半夜的,一切交通自然均都已断绝。他们走过停尸所的后门(即便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这反正也不是具有吸引力的所在,尤其在夜晚),终于来到码头酒店,接着就进了以C区警察局而驰名的货栈街。在从这里走到贝雷斯福德街那目前已熄了灯的高耸的货栈的路上,易卜生兜上斯蒂芬的心头。这所坐落在塔博特街右手第一个拐角处的石匠贝尔德的作坊不知怎地引起了他的联想[4] 。这时,充当斯蒂芬的忠实的阿卡帖斯[ 5] 的另一位,怀着由衷的欣喜闻着近在咫尺的詹姆斯·鲁尔克都市面包房[ 6] 的气味,那是我们的日用粮[7] 的芬香,确实可口,在公众的日用商品中,它是头等重要、最不可缺少的。面包,生命的必需品,挣你的面包[ 8] ,哦,告诉我花式面包在何方[9]? 据说就在这家鲁尔克面包房里。

    路上[10],不但丝毫不曾失去理智、确实比平素还更加无比清醒的布卢姆先生,对他那位沉默寡言的–说得坦率些,酒尚未完全醒的同伴,就[11] 夜街之危险告诫了一番。他说,与妓女或服饰漂亮、打扮成绅士的扒手偶尔打一次交道犹可,一旦习以为常,尤其要是嗜酒成癖,成了酒鬼,对斯蒂芬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来说乃是一种致命的陷阱。除非你会点防身的柔术,不然的话,一不留神,已经被仰面朝天摔倒下去的那个家伙也会卑鄙地踢上你一脚。亏得斯蒂芬幸运地失去知觉的当儿,科尼·凯莱赫来到了。这真是上天保佑。倘若不是他在最后这节骨眼儿上出现,到头来[12]斯蒂芬就会成为被抬往救护所的候补者,要么就成为蹲监狱的候补者;第二天落个在法庭上去见托拜厄斯[13]的下场。不,他是个律师,或许得去见老沃尔[14],要么就是马奥尼[15]。这档子事传出去之后,你就非身败名裂不可。布卢姆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说实在的,他由衷地厌恶的那些警察,为了效忠皇上,简直就公然不择手段。布卢姆先生回想起克兰布拉西尔甲区的一两个案子,那帮家伙硬是捏造事实,颠倒黑白。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来也不在现场;可是城里像彭布罗克街那样太平无事的区域,到处都是法律的维护者。显然他们是被雇来保护上流阶级的。他还谈到用随时能射击的步枪和手枪把士兵武装起来,说一旦市民们不知怎样一来闹起纠纷,这不啻是煽动士兵向市民寻衅。他明智地指出,你这是在荒废光阴,糟践身子,损害人格。这还不算,又挥霍成性,听任花柳界[16]那帮放荡女人大笔大笔地把你的英镑、先令和便士骗到手,然后逃之夭夭。说起来,最危险的一点是你跟什么样的伙伴一道喝得醉醺醺的。就拿这个非常令人困扰的酒精饮料来说吧,他本人总是按时津津有味地喝上一盅精选的陈葡萄酒,既滋补,又能造血,而且还是轻泻剂(尤其对优质勃艮第的灵效,他坚信不疑)。然而他从来也不超过自己规定的酒量,否则确实会惹出无穷的麻烦,就只好干脆听任旁人的善心来摆布了。他用严厉谴责的口吻说,除了一个人而外,斯蒂芬那些酒友[17]统统抛弃了他,无论如何,这是医科同学对他最大的背叛。

    “而那家伙是个犹大[18] ,”一直保持沉默的斯蒂芬说。

    他们扯着诸如此类的话题,抄近路打海关后面走过,并从环行线的陆桥下穿行。这时,岗亭(或类似的所在)前燃着一盆焦炭,把正拖着颇为沉重的脚步走着的他们吸引住了。斯蒂芬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自发地站住了,并瞧着那堆光秃秃的鹅卵石。借着火盆发出的微光,他隐约辩认出幽暗的岗亭里市政府守夜人那更黑的身影。他开始记起以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或者听说发生过。他绞尽脑汁才忆起这位守夜人就是他父亲旧日的朋友冈穆利[19]。为了避免打个照面,他紧靠铁道陆桥的柱子那边走。

    “有人跟你打招呼哪,”布卢姆先生说。

    在陆桥的拱顶下悄悄地踱来踱去的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又招呼了一一声。

    “晚安!”[20 ]

    斯蒂芬当然吃了一惊,昏头昏脑地停下脚步,还了礼。布卢姆先生生来对人体贴周到!,又一向认为不应去多管旁人的闲事,所以移步走开了。他虽然丝毫也没感到害怕,却稍微有点儿放心不下,就警惕地停留在那里。尽管这在都柏林区是罕见的,然而还会有缺衣少食的亡命之徒埋伏在荒郊僻野处,把手枪顶在安分守已的路人头部加以威胁。他们可能像泰晤士河堤岸上那些饥饿的穷流浪汉似的到处荡来荡去,对你进行突然袭击,逼你交出钱来,否则就要你的命。把你抢个精光之后,还往你嘴里塞上东西,脖子用绳索勒起,把你丢在那儿,以便警告旁人,他们就逃之夭夭。

    当那个打招呼的男子的身影挨近时,斯蒂芬本人虽宿酒未醒,却闻出科利[21]的呼吸发散着馊臭的玉米威士忌酒气味。有些人称此人作约翰·科利勋爵,其家谱如下:他是新近去世的G地区科利警官的长子。那位警官娶了洛什的农场主的闺女,名叫凯瑟琳。布罗菲。他的祖父–新罗斯[22]的帕特里克·迈克尔,科利,娶的是当地一位客栈老板的女儿,也叫凯瑟琳,娘家姓塔尔伯特。尽管并未得到证实,据传她出身于塔尔伯特·德·马拉海德[23]勋爵家。毫无疑问,勋爵的府第确实是座精美的宅邸,很有看头,她的妈妈或伯母或什么亲戚曾有幸在府第的洗衣房里当过差。因此,现在和斯蒂芬打招呼的这位年纪还较轻却放荡不羁的人,就被某些好事之徒戏称作约翰·科利勋爵。

    他把斯蒂芬拉到一旁,照例可怜巴巴地诉起苦来。他囊空如洗,无法投宿。朋友们统统遗弃了他。这还不算,他又和利内翰吵了一架。他对斯蒂芬把利内翰痛骂了一通:什么卑鄙该死的蠢货啦,以及其他一连串莫须有的恶言恶语。他失业了,并且央求斯蒂芬告诉他,在这茫茫大地上,到哪儿才能好歹混个事儿做做。不,在那家洗衣房干活的那位母亲的闺女,跟女继承人是干姐妹;要么就是她们两人的母亲跟这一支有些什么关系。这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两件事,除非整个情节从头到尾完全出于捏造。反正他简直疲倦极了。

    “我并不想向你告帮,”他继续说下去,“但我庄严地发誓,天主晓得我身上一文不名啦。”

    “明后天你就能找到饭碗啦,”斯蒂芬告诉他,“去多基的一家男校当上一名代课教师。加勒特·迪希[24]先生。试试看。你可以提我的名字。”

    “啊,天哪,”科利回答说,“我可绝不是当教师的材料,老兄。我从来也不是像你们这样的秀才,”他半笑着补充一句,“我在基督教兄弟会[25]的初级班里留过两次级呢。”

    “我自己也没地方睡,”斯蒂芬告诉他。

    科利立即猜想,斯蒂芬是因为从大街上把一名烂婊子带进了公寓,才被轰出来的。马尔巴勒街上倒是有一家马洛尼太太经营的尔客栈,可那不过是个六便士一宿的破地方,挤满了不三不四的人。然而麦科纳奇告诉他,在酒店街的黄铜头(听者依稀联想到了修士培根[26]),只消花上一先令就能舒舒服服地住上一夜。他正饿着肚子,却只字未提。

    尽管这类事情每隔一夜(或者几乎是如此)就能遇上一次,斯蒂芬还是为之怦然心动。他晓得科利方才那套新近胡乱编造的话照例是不大可信的,然而,正如拉丁诗人所说:“我对不幸遭遇并非一无所知,故深知拯救处于厄运中者。”[27] 况且刚巧赶上月中的十六日,他领了薪水,不过这笔款项实际上已花掉不少。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科利一门心思认定斯蒂芬生活富裕,成天无所事事,到处施舍。其实呢。不管怎样,他把手伸进兜儿里,倒不是想在那儿找到什么吃的,而是打算借给科利一两先令,这样他就可以努把力,挣钱好歹糊上口。但是结果扑了个空!使他懊恼的是,他发觉自己的钱不翼而飞了,只找到几块饼干渣子。这时,他搜索枯肠去回忆究竟是把钱丢失了呢,还是遗忘在哪儿了–因为这种可能也是有的。这一意外事件非但不容乐观,老实说,还真令人懊丧。他试图追想模模糊糊留在记忆中的饼干的事,但已精疲力竭,无从透彻地弄明白。确切他说,到底是谁给他的呢,又是在哪儿给的呢,要么,难道是他买的吗、不管怎样,在另一个兜儿里他倒是找到了–在一片黑暗中,他以为那是几枚便士,却搞错了。

    “是几枚半克朗硬币哩,老兄,”科利纠正他说。

    果不其然。斯蒂芬借了一枚给他。

    “谢谢喽,”科利回答说,“你是一位君子。迟早我会还给你的。跟你在一道的那个人是谁呀,我在卡姆登街的血马酒吧瞧见过他几回,跟贴广告的博伊兰在一起。你替我说个情,让他们雇用我好不好,我想当个广告人[28],但是办公室里的那个女孩子[29]告诉我,今后三个星期内部已经排满了。老兄。天哪,你得预先登记,老兄,简直让人觉得是为了观赏卡尔·罗莎[30]哩。哪怕能混上个清扫人行横道的活儿做做,我都满不在乎。”

    这样,两先令六便士既然到了手,他也就没那么沮丧了。于是他告诉斯蒂芬,在富拉姆船具店当帐房的那个叫作巴格斯·科米斯基的–他说是斯蒂芬的一个熟人,这家伙和奥马拉以及名叫泰伊的小个儿结巴颏子,是内格尔酒吧单间儿里的常客。反正前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撒酒疯来着。警察要带他走,他又抗拒。结果被抓了去,并罚款十先令。

    这当儿,布卢姆先生躲在一旁,在离市政府守夜人的岗亭前面那盆炭火不远的一大堆鹅卵石左近踅来踅去。那位守夜人显然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可此刻,既然整个都柏林都已入睡,看来也正自顾自地悄悄打起盹儿来了。他还不时地朝斯蒂芬那个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衣着整洁的谈话对手投以异样的目光,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贵族”,但又说不清究竟是在哪儿见的。至于是什么时候,那就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布卢姆先生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观察敏锐,轻易不落人后。从破旧的帽子和浑身上下的衣着邋遢,他看穿了那是个患慢性缺钱症的人。他大概就是揩斯蒂芬的油的家伙之一。说到揩油,此人对左邻右舍无不进行欺诈,越陷越深,可谓更深的深处[31]。说起来,街头的这种流浪汉万一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不管被判以能用或不能用罚款来代替的徒刑,都还算是很难得的[32]呢。反正在夜间,或者不如说是凌晨,像这样路上拦住人,脸皮也真够厚的了。手段确实让人难以容忍。

    两个人分了手,斯蒂芬重新和布卢姆先生结伴。布卢姆先生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立即看出,那个寄生虫凭着一番花言巧语已令斯蒂芬上了当。他–也就是说,斯蒂芬–笑着这么提到适才那番邂逅:

    “那家伙可潦倒啦。他要我拜托你去向贴广告的博伊兰说说情,让博伊兰雇用他去当个广告人。”

    布卢姆先生脸上露出对此事漠不关心的神色,茫然地朝着那艘陈旧的挖泥船–它被取了艾布拉那[33] 这一雅号,看来已无法修理了–的方向望了半秒钟光景,于是就闪烁其词他说:

    “俗话说得好,每个人都有份内的造化。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跟他挺面熟的。这个且不去谈它了,”接着,他又问道,“你究竟给了他多少钱呢?请原谅我这么刨根问底。”

    “半克朗,”斯蒂芬回答说,“我认为,要找个地方睡觉的话,他得需要这么多钱。”

    “需要!”布卢姆先生听了这话,丝毫也不曾表示惊奇,他突然叫嚷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话,我敢担保他无论如何需要这钱。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或按照自己的行径而活着。然而,说句家常话,”他笑吟吟地加了一句,“你自己究竟打算睡在哪儿呢?走回到沙湾是根本不可能了。而且即使你这么做了,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发生了那么一档子事之后,你也进不去啦[34]。白白地弄得筋疲力尽。我一点儿也不想对你指手划脚,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父亲的家呢?”

    斯蒂芬的回答是:“去寻求厄运。”

    “最近我刚巧见到了令尊大人,”布卢姆先生回了他一句外交辞令,“其实就在今天,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昨天。他目前住在哪儿?从谈话中我听出,他已经搬了家。”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的什么地方,”斯蒂芬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是个有天分的人,”关于老迪达勒斯先生,布卢姆先生这么说,”不只在一个方面。他比谁都檀长讲故事[35]。他非常以你为骄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也许可以回家去。”他委婉地说,心里却仍回顾着在韦斯特兰终点站的不愉快场面:另外两个家伙–即穆利根和他那英国旅伴,就好像那座讨厌的车站属于他们似的,显然试图趁乱把斯蒂芬甩掉,并终于让他们的第三个伙伴上了当。

    然而,他这建议并没有得到回应。这是由于斯蒂芬正忙于在心目中重温他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的景象。披长发的迪丽坐在炉边等候着巴满煤烟的壶里那稀薄的特立尼达可可豆[36]煮沸,好和代替牛奶的燕麦水一道喝。那是星期五[37],他们刚吃完一便士两条的鲱鱼,另外让玛吉、布律和凯蒂每人都各吃了一个鸡蛋。那天正赶上四季大斋或是什么日子,根据教会在指定的日子守斋并节制的第三戒律,猫儿也正在轧液机底下吞食着一方块褐色纸上的那簇蛋壳和鱼头鱼骨。

    “可不是嘛,”布卢姆先生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个人是不大信任你那位以向导、哲学家和朋友的身分提供笑料的穆利根大夫。他大概从来也没尝过揭不开锅的滋味,然而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他可精明到家啦。当然喽,你注意到的没有我多,然而,倘若有人告诉我,他出于某种动机,往你的饮料里投放一撮烟草或什么麻醉剂,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根据他过去所听说的一切,他晓得穆利根大夫是个全能的多面手,绝不仅仅局限在医学方面。他在本行中迅速地出人头地。倘使所传属实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一位走红的医生,诊疗费滚滚而来。除了职业上的这一身分,他还在斯凯利或马拉海德[38]用人工呼吸和所谓急救措旋使一个差点儿溺毙的人起死回生。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怎样称赞也不过分的无比勇敢的行为。他对穆利根所感到的厌恶倘若不是纯粹出于恶意或嫉妒,骨子里究竟又有什么理由,就实在难以捉摸了。

    “归根结蒂,他干脆就是大家所的偷你的思维那号人,”他试着步这么说。

    眼下斯蒂芬愁眉苦脸。他出于友谊,就对斯蒂芬投以关怀与好奇交加的谨慎目光。然而未能弄明问题,确实一点儿也没能弄明。从斯蒂芬所吐露的意气消沉的三言两语来看,这个青年到底是被狠狠地捉弄了一番呢,还是截然相反:尽管已经看穿事情的本质,出于只有他自己才最明白的理由,却多少加以默认。这是赤贫必然导致的后果,完全可以理解。尽管斯蒂芬作为教师有着很高的才分,为了使收支相抵,他也吃尽了苦头。

    他瞧见有辆冰淇淋车停在男子公共小便池附近。车子周围估计是一群意大利人,相互之间有点龃龉,正在操着他们那生气勃勃的语言,口若悬河,格外激烈地展开着舌战。

    “圣母玛利亚的婊子,该给俺钱的是他哩!你敢说个不字吗?他妈的!”

    “咱们把帐清一清。再添半金镑……”

    “反正他不就是这么说的嘛!”

    “恶棍!他祖宗缺了德!”[39]

    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走进了马车夫棚,那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房屋,以前他轻易下曾进去过。关于那里的老板–一那位一度以“剥山羊皮”[40]闻名的,也就是说,“常胜军”菲茨哈里斯–他事先悄悄地对斯蒂芬讲了几句。当然,老板本人并不承认确有其事,而且很可能完全是无稽之谈。几秒钟后,我们这两位梦游病患者就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安然坐了下来。先来的那些人正吃吃喝喝,海阔天空地闲扯着,显然都是些杂七杂八、胡乱凑在一起的流浪者、二流子以及其他不三不四的人[41]中标本。这时,就用凝视来迎接他们。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像是极能引起好奇心的对象。

    “现在喝杯咖啡吧,”布卢姆先生试图打破沉寂,就委婉地这样倡议道,“我觉得你应该吃点硬食,比方说,一个面包卷之类的东西。”

    因此,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以他独特的冷静[42]安详地点了这些吃食。二轮马车的车把式或搬运工人以及其他各类下等人都朝他们匆促地审视了一番,显然大失所望,就把视线移开了。可是,有个头发已花白了的红胡子酒鬼(也许是个水手)继续朝他们目不转晴地盯了好半晌,才把热切的视线移到地板上。

    说实在的,布卢姆先生尽管对我要[43]的发音感到困惑,却多少懂得一些正在用来争辩的那种语言。于是,就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针对仍在户外开展着的激烈舌战,对自己的被保护者大声说:

    “美丽的语言。我是指用来唱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这种语言来写诗呢、美丽的希[44]!音调多么优美响亮。美丽的女忍。我要。”

    斯蒂芬百无聊赖,竭力想打个哈欠,回答说:

    “让母象去听吧。他们在讨价还价哪。”

    “是吗?”布卢姆先生问道。他边暗自想着,本来是绝不需要这么多种语言的,边接下去说:“让人觉得好听,也许仅仅是周围那南国魅力的关系。”

    他们正促膝谈心[45]时,马车夫棚老板将一杯热气腾腾、几乎漫出来的美其名为咖啡的高级混合饮料摆在桌上,还有一个小圆面包–毋宁说是远古时代的品种,或者看上去是这样。随后他又回到柜台那儿去了。布卢姆先生打定主意呆会儿要仔细端详他一番,可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为此,他边以目示意,要斯蒂芬接着说下去,边悄悄地把那杯暂时可能叫作咖啡的玩艺儿慢慢往斯蒂芬跟前推去。

    “声音是富于欺骗性的,”斯蒂芬沉吟了半晌,说,“就拿姓名来说吧。西塞罗、帕德摩尔。拿破仑,古德巴迪先生。耶稣,多伊尔先生。[46]莎士比亚这个姓与墨菲同样平凡。姓名有什么意义?[47]”

    “是啊,当然喽,”布卢姆先生直率地表示赞同,“可不是嘛。我家的姓也变了。[48]他一边补充说,一边把那所谓的面包卷推过去。

    红胡子水手一直用那双饱经世故、时刻警惕着的眼睛打量新来者,对斯蒂芬更是格外留意。这时就直截了当地向斯蒂芬问道:

    “你究竟姓啥?”

    这一瞬间,布卢姆先生轻轻地碰了一下伙伴的长统靴子,但是斯蒂芬显然不曾理睬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的温和的压力,回答说:

    “迪达勒斯。”

    水手用那双昏昏欲睡、松弛下垂的眼睛迟钝地瞪着斯蒂芬。由于贪杯痛饮,尤其是兑水荷兰杜松子酒喝得过了头,水手的眼泡都肿了。

    “你认得西蒙·迪达勒斯吗?”过了半晌,他问道。

    “我听说过,”斯蒂芬说。

    布卢姆先生发觉其他人明显地也在偷听,一时感到茫然。

    “他是个爱尔兰人,”那海员依然瞪着两眼,并且点点头,斩钉截铁他说,“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

    “爱尔兰得过了头,”斯蒂芬搭腔道。

    至于布卢姆先生,他对整个这番谈话简直不摸头脑。他正暗自琢磨这一问一答究竟有什么联系时,水手自发地转向呆在棚子里的其他人们,说:

    ”我曾看见过他从肩膀上把摆在五十英码开外的瓶子上的两个鸡蛋射下来。左撇子,可他百发百中。”

    尽管他不时地有些结巴,因而话就略顿一下,手势也拙笨得很,然而他还是尽力解释得一清二楚。

    “喏,瓶子就在那边,相距足足五十英码。瓶子上放着鸡蛋。把枪托在肩上,扣扳机。瞄准。”

    他把身子侧过来,紧紧阖上右眼,脸稍微歪扭着,然后以令人不愉快的表情瞪着夜晚的黑暗。

    “砰!”于是他这么嚷了一声。

    听众全都等候着,期待另一声枪响,因为还有一只鸡蛋呢。

    “砰!”果然他又嚷了一声。

    第二个鸡蛋显然也被击破了[49],他点点头,眨眨眼,凶狠狠他说:

    水牛比尔杀人魔,

    百发百中神枪手。

    接着是一阵沉寂。布卢姆先生出于礼貌,觉得理应问问他,是不是打算参加像在比斯利[50]举行的那种射击比赛呢?

    “对不起,你说啥?”水手说。

    “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布卢姆先生刻不容缓地追问。

    “喏,”水手回答说,这种硬碰硬的语言交锋倒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缓和,“约莫十年前吧。他跟着亨格勒皇家马戏团[51]周游世界作巡回演出。俺在斯德哥尔摩见过他表演这一手。”

    “奇妙的巧合,”布卢姆先生含蓄地跟斯蒂芬打耳喳说。

    “俺姓墨菲,”水手接下去说,“叫作w. B. 墨菲,是卡利加勒[52]人。你晓得它在哪儿吗?”

    “王后镇的港口,”斯蒂芬回答说。

    “说得对,”水手说,”卡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53]。俺就是那儿出生的。俺的小娘儿们就在那儿。她等着俺哪。俺晓得哩。为了英国,为了家园和丽人。[54]她不折不扣是俺自个儿的老婆。俺老是在海上转悠,已经有七年没见着她啦。”

    布卢姆先生能够毫不费力地设想他出现的场面:逃出海妖[55] 的掌心之后,回到路边的水手家园—座窝棚里。那是酝酿着一场雨的夜晚,一轮月亮昏昏暗暗的[56]。为了老婆,横跨过世界。有不少关于艾丽斯·卡·博尔特[57]这一特定题材的故事。伊诺克·阿登[58]和端普·凡·温格尔。这里可有人记得盲人奥利里[59] 吗?顺便提一下,那是可怜的约翰·凯西[60]所写的深受欢迎却又令人心酸、音调铿锵的作品,结构完美的小小诗篇。做老婆的不论曾经多么忠实于外出者,一旦跟人跑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窗口的那张脸!想想看,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晓得了关于爱妻的可怕真相,感情触了礁,这时该是多么令人心碎啊!你再也没想到我会回来,然而我要住下来,重新打鼓另开张。守活寡的老婆还像从前那样坐在同一座炉边。她相信我已经死掉了,到海底深处坐摇篮[61]去了。傻瓜叔叔,要么就是“王冠与锚”酒馆老板汤姆金斯叔叔,身上只随随便便穿了件衬衫,大嚼着牛腿扒配葱头。没有椅子给爹坐。呸!刮风啦!她抱在腿上的是刚生下的娃娃,一个遗腹儿[62]。高啊高!兰迪,噢!我那乘风破浪的丹迪,哦[63]!这是躲不开的,只能屈从,苦笑着逆来顺受呗。我将永永远远热烈地爱着你,你那心碎了的丈夫,w. B. 墨菲。

    那位水手几乎不像是个都柏林居民,他转过身来朝着一名马车夫央求说:

    “你身上带没带着富余的烟草?”

    被招呼的车夫不巧没带着,可是老板却从挂在钉子上的一件考究的茄克衫里掏出一块骰子大小的板烟,就由顾客们把它传递到他手里。

    “谢谢你,”水手说。

    他往嘴里塞进一口,边嚼边慢腾腾地稍微结巴着说下去:

    “俺们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进港的。就是那艘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三桅纵帆船罗斯韦思号[64]。俺是为了到这儿来才搭上那条船的。今儿下午发了工钱,就被解雇了。你们瞧,这是俺的解雇证书。一级水手w. B. 墨菲。”

    为了证实这番话,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份看上去不大干净的、折叠起来的证书,递给在他身旁的那位。

    “你的见识一定很广喽,”老板倚着柜台说。

    “可不,”水手回答说,“回想起来,自打乘上船以来,俺也环绕地球航行过一些地方。俺到过红海。俺去过中国和北美和南美。俺见过好多冰山,还有小冰山哪。俺到过斯多哥尔摩、黑海和达达尼尔海峡[65]。俺在多尔顿手下干过活,他可是个天下无双的沉船能手啊。俺见过俄国。葛斯波第·波米露依。俄国人就是这么祷告的。”

    “不消说,你准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喽,”一个马车夫插嘴道。

    “当然喽,”水手把他那嚼了一半的板烟挪了挪位置,“俺也瞧见过古怪玩艺儿,有趣儿的和可怕的。俺看见过鳄鱼啃锚钩,就像俺嚼这块烟草一样。”

    他从嘴里掏出那块嚼软了的板烟,把它塞到牙缝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吱!就像这样。俺还在秘鲁瞧见过吃死尸和马肝的食人族。瞧这个。这就是他们。是俺的一个朋友寄给俺的。”

    他从好像充作一种仓库的内兜里胡乱摸索一番,掏出一张带图的明信片,从桌面上推过来。上面印有:玻利维亚国贝尼,印第安人的茅棚。[66]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出示给他们的图片上:一群未开化的妇女腰间缠着条纹布,蹲在柳条编成的原始窝棚前面,在成群的娃娃(足有二十来个)簇拥下,边眨巴眼睛,让娃娃叼着乳房,边皱起眉头,打着盹儿。

    “她们成天嚼着古柯叶,”饶舌的水手补充说,“她们的胃囊就跟粉碎机一样。再也生不出娃娃后,就把乳房割掉。俺瞧见过这帮人一丝不挂地正生吃一条死马的肝脏哪。”

    足有几分钟,他的明信片成为这些没开过眼界的先生们注意的中心。

    第十六章 2

    “你们知道咋能把他们轰跑吗?”他向大家[67]问道。

    没有一个吱声的。于是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说:

    “镜子。那会叫他们吓破了胆。镜子。”

    布卢姆先生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只悄悄地把明信片翻过去,辨认那一部分已模糊不清的地址和邮戳。是这么写的:邮政明信片。A. 布丁先生收,智利国圣地亚哥市贝赤游廊。[68]他特别留意到明信片上显然一句话也没写。[69]

    尽管他并不轻信适才所讲的那种可怕的故事(还有击落鸡蛋之举,不过,倒也有威廉·退尔的故事,以及《玛丽塔娜》[70]中所描述的拉扎利洛与堂塞萨尔·德·巴桑事件。在那次事件中,前者的子弹穿透了后者的帽子)。他看穿了水手的名字(假定他果真就是所自称的那个人,而不是在某地悄悄地使船调换方向,挂上别国国旗航行的话)与明信片上的收信人姓名有出入,再加上那个编造的发信地址,使他颇为怀疑我们这位朋友诚实[71]与否。然而看了这张明信片,他便不知怎地想起了在心里酝酿了好久、迟早打算实现的一个计划:星期三或星期六乘船远航到伦敦。尽管他从未远游过,骨子里却是个冒险家;只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迄今没出过海–除非你把霍利黑德[72] 之行也算作航海的话。那是他生平最远的一次旅行了。马丁·坎宁翰常说他要拜托伊根给布卢姆弄张免费船票,然而每一次总是好事多磨,泡了汤。即便立刻支付得出那笔必要的款子,让博伊德伤伤心[73],只要囊中并不羞涩,其实数目也不大大,最多不过是两三基尼;而他指望着要去的穆林加尔的往返旅费,估计要五先令六便士。由于空气爽朗新鲜,旅行有益于健康,从各方面来说都舒适之至。对肝脏有病的人就更是这样。沿途可以看到普利茅斯、法尔茅斯、南安普敦[74]等形形色色的地方。这次富于教育意义的游览的高潮是观赏大都会(我们时代的巴比伦)的景物。毫无疑问,他会在这里再一次看到大加修缮的塔和教堂,富丽堂皇的公园街[75]。忽然间他还兴起另一个挺不坏的念头:何不筹组一次包括最著名的游乐胜地的夏季演奏旅行,前往各地漫游:马盖待[76]的男女混浴场、第一流的矿泉和温泉疗养地,伊斯特本,斯卡伯勒[77]马盖特等;还有景色优美的伯恩茅斯,海峡群岛[78]以及诸如此类小巧精致的地方。说不定还大有赚头呢。班子当然不是鬼头鬼脑临时东拼西凑的,更不会雇用C. P. 麦科伊太太那种类型的本地歌女–借我用用你的手提箱,我就寄张免费船票给你。才不是呢,而是最高级的,是爱尔兰首屈一指的名角会演,由特威迪- 弗罗尔大型歌剧团团长的正式夫人担任主角,足以和埃尔斯特·格莱姆斯[79]与穆迪- 曼纳斯[80]一比高低。这是十分简单的事,他对此举的成功充满自信。关键在于得有个能够在背后操持料理的家伙,能让当地的报纸给大吹大擂一番。这样,就既可盈利又能饱览风光了。然而,由谁来承担此职呢?嗯,难就难在这儿[81]。

    此外,虽然不到具体实施的程度,他脑子里还浮现出一个想法:为了与时代步调一致,应开拓新天地,开辟新航路。恰当的例子就是菲什加德- 罗斯莱尔航路[82]。人们纷纷说,经交通省提出后,照例由于衙门冗繁的文牍主义,因循姑息,吊儿郎当,净是蠢才,至今仍在反复审议中[83]。为了满足一般庶民大众旅行的需要,这里确实给布朗- 鲁宾逊公司等提供了一个积极开展事业的大好机会。

    正当普通市民确实需要加强体质的时候,由于舍不得区区两三英镑,就不去看看自己所生活在其中的大千世界。这位老古板自从娶了老婆,就一直关在家里。真是令人遗憾,一望可知是很荒唐的事,这在相当程度上要归罪于我们这个自负的社会,不管怎么说,真是岂有此理。他们每年要过上不止十一个月单调无聊的日子,在城市生活中受尽折磨后,夏季理应随心所欲地彻底换换环境。在这个季节里,自然女神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一切有生之物无不复苏。在故乡的岛屿度假的人们也有同样的良机。这里有令人赏心悦目、有助于恢复青春的森林地带,都柏林市内外以及风光绮丽的近郊,不仅富于无上魅力,而且还能促进身体健康。有一条蒸气火车铁轨一直铺设到噗啦呋咔瀑布。还有威克洛那越发远离尘嚣[84]、对“爱尔兰庭园”[85]这一称谓当之无愧的所在。只要不下雨,那一带是供年长的人们骑自行车的理想田园,再有就是多尼戈尔的荒野,倘若传闻属实,景色[86]也极为壮观。不过,由于最后提到的这一地区交通不便,尽管此行可获益匪浅,前往的游客毕竟有限,收入也微不足道。相形之下,霍斯山凭借绢骑士托马斯、格蕾斯·奥马利和乔治四世留下的遗迹,以及遍布于海拔数百英尺高处的杜鹃花,使它成为男女老少不分贫富,人人爱去的地方。由纳尔逊纪念柱[87]乘车前往,只消三刻钟就可到达。尤其是在春季,小伙子们异想天开,故意地或偶然失足从崖顶上栽了下去,从而交纳了死亡的通行税。顺便提一下,通常他们总是踩空左脚。当然由于现代化的观光旅行尚处在幼年期,设备大有改善的余地。出于纯粹质朴的好奇心,他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究竟是交通造成路的呢,还是路造成交通的,抑或二者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呢、他把带图的明信片翻过来,朝斯蒂芬递过去。

    “有一回俺瞧见过中国人,”那个勇猛的讲述者说,“他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油灰的小药丸。他把药丸往水里一放,就绽开了,个个都不一样,一个变成船,另一个变成房子,还有一朵花儿。给你炖老鼠汤喝,”他馋涎欲滴地补充了一句,“中国人连这都会。”

    也许是看出了大家面泛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这位环球旅行家执着地继续讲他的奇遇。

    “俺还在的里雅斯特瞅见一个人被意大利佬杀死了。从背后捅了一刀。就像这样的一把刀子。”

    他边说边掏出一把跟他的性格十分般配、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折叠式刀子,并且摆出刺杀的架势,抡了起来。

    “在一家窑子里。是两个做走私生意的家伙你欺我诈惹起来的。那家伙就藏在门后边,从他背后凑了过去。像这样。‘准备见你的天主去吧!’[88]他说。哧啦一声捅进了他的背,只剩刀把露在外面。”

    他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环睨着大家。看来在座的人们即便还有意问点什么,也会被他顶回去了。“这可是好钢啊,”他又重复了一遍,一边端详着那把令人生畏的短刀[ 89] 。

    这一骇人听闻的结尾[90]足以把胆子最大的人也吓坏了。随后,他啪的一声插刀入鞘,将这把利器收进他那恐怖室[91](也即是衣兜)里。

    “那些家伙使起刀来可不含糊,”某位显然完全不谙内情的人[92]为了替大家解围,说道,“因此,由于‘常胜军’在公园里干的那档子凶杀案使用的是刀子,当局原以为是外国人下的手哩。”

    此话一听就是本着无知乃至福[93]的精神讲的,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以各自的方式本能地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色,然而是在虔诚而讳莫如深 [94]的沉默中;他们随即把视线朝“剥山羊皮”–也就是店老板一一的方向投去。他正在那儿从开水壶里往外倒滚沸的液体。他那张令人莫测高深的脸确实是件艺术品。它本身就完全是一门可供研究的课题,非笔墨所能形容。他仿佛丝毫也不了解正在发生着的事。真是滑稽!

    随后沉默了好半晌。有个人不时地读上一会儿满是咖啡污迹的晚报,另一个瞧着那张印有土著窝棚[95]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在看水手的解雇证书。至于布卢姆先生本人,则正在沉思默想。他清清楚楚地记起刚才被提及的那档子事,犹如昨天才发生的那么真切。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啦,打个比喻来说,是土地纠纷像风暴般席卷文明世界的年头;是八十年代初,说得准确些,八一年,那时他才十五岁。

    “嘿,老板,”水手打破了沉寂,“把证件还给俺。”

    这个要求照办了,他用指尖把证件拢在一起。

    “你看见过直布罗陀岩石吗?”布卢姆先生问道。

    水手边嚼烟草边颦蹙起鼻子眼,露出模棱两可的神色。

    “啊,那儿你也到过啦,”布卢姆先生说,“那可是欧洲的顶端哩。”他认为这个漂泊者是去过的,并希望他可能想起什么来。对方并未使他如愿以偿,只是往锯末里啐了口唾沫,死样活气地摇了摇头。

    “那大概是哪一年的事儿呢?”布卢姆先生插了句嘴,“还能回想起是哪些船吗?”

    我们这位自封的[96]水手贪馋地大口大口嚼了一通烟草才作答。

    “俺对海里的暗礁[97]腻烦透啦,”他说,“还有那大大小小的船只。整天价吃腌牛肉。”

    他面呈倦容,闭上了嘴。发问者看出,从这样一个狡猾的老家伙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就开始呆呆地驰想着环绕地球的浩渺水域的事。放眼望一下地图就能明白,海洋竟占地球的四分之三。因此,他完全了解:统治海洋意味着什么。说到这里就足够了。不只一次–起码有十二次–他曾在多利蒙特的北布尔附近留意到一个被淘汰下来的老水手。此人显然无依无靠,惯常坐在堤岸边上,靠近并不一定会引起美好联想的大海,十分明显地和大海相互瞪着眼,梦想着生气勃勃的森林和鲜嫩的牧场[98],就像某人在某处歌唱过的那样。这使他纳闷老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不定老人曾试图亲自探索一下海洋的奥秘[99],于是就从地球的一端拆腾到另一端,从海面闯荡到海底–喏,说海底并不大确切–就这样撞着运气。实际上,其中绝对没有任何秘密。尽管如此,即使不细微地[100] 进行调查,大海依然光辉灿烂地存在着这一雄辩的事实终归是无法否定的。一般总会有人大胆地违悖天意,继续航行。不过,这也仅仅表示人们通常是怎样挖空心思把此类重担转嫁给旁人。比方说,地狱这个观念也罢,彩票和保险也罢,都是同一性质的,因此,单凭这个理由,“救生艇星期日”[101]这一组织也是值得嘉许的。广大公众不论住在内地还是海边,一旦清楚地了解了,就应该感谢水上警察署长和沿岸警备队克尽职责。因为不论什么季节,爱尔兰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102] 等等。冬季有时天气恶劣,也非出发不可。他们得安排人去管缆绳,不要忘了那些爱尔兰灯船,基什[103]的,还有旁的。随时都有可能翻船。有一次他带着女儿乘船绕过它航行。虽然还说不上是狂风暴雨的天气,倒也饱尝了恶浪翻滚的滋味。

    “有个伙伴跟俺一道搭乘‘漂泊者’号航海来着,”这位本人就是个漂泊者的水手接下去说,“他上了岸,找到了个伺候达官贵人的舒服差事。每个月能挣六英镑。俺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裤子,还给了俺一块油布和那把大折刀。干的是刮刮脸,刷刷衣服那样的活儿,俺也干得来。俺厌恶到处漂泊。眼下就拿俺儿子达尼来说吧。有一回他逃到海上去啦,他妈把他找回来,送他到科克的一家布庄去混口饭吃,不费力气就能挣上钱。”

    “他多大啦?”一个听者问道。从侧面望去,这个人长得有点儿像市公所秘书长亨利·坎贝尔[104] ,给人以刚从办公室的操劳中逃出来的感觉。他当然没洗过澡,衣衫褴褛,酒糟鼻子一眼就看得出。 “唔,”水手有些为难似的慢吞吞他说,“俺儿子达尼吗?俺估摸着现在该有十八岁了吧?”

    于是,斯基贝林出身的这位父亲[105] 用双手扯开他那件灰色的–要么就是脏成发灰的衬衫,满胸脯乱挠一气,看得出上面是用中国黥墨刺的一片锚状花纹。

    “布里奇沃特那张床上有虱子,”他说,“没错儿!明后天俺可得去洗个澡。俺最讨厌那帮黑小子啦。俺恨那些坏蛋。它们把你的血都吸干了,它们就是这么样。”

    他留意到大家都在瞧自己的胸脯,就爽快地把衬衫整个儿敞开来。这下子,在水手那古老的希望与安宁之象征上端,大家一眼就望到16[106]这一数字和一个小伙子微露嗔色的侧脸。

    “这是文身,”展示者向他们解释道,“俺们由达尔顿船长领着出航,遇上风暴,是船停在黑海的敖德萨海面上的时候刺的。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小子给俺刺的。这就是他自个儿:一个希腊人。”

    “搞这玩艺儿很疼吧?”有人问水手。

    然而这位仁兄不知怎地正忙于捏起自家的皮肤。就那样用指头夹住或是……

    “瞧瞧这儿,”他边说边展示着安东尼奥,“他正在咒骂着伙伴呢。这会儿他又那样了,”他补充说。同一个人,明摆着只要用手指凭着一种特别的窍门儿把皮肤一拽,那张脸上就露出听了奇谈大笑着的神情啦。

    其实,那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小伙子的苍白脸上倒真像是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这一奇怪现象博得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充分的赞赏,其中包括“剥山羊皮”。这时,他正从柜台上探过身来。

    “哎,哎,”水手低头望着自己那富于男子气概的胸脯,叹了口气,“他也走啦。后来被鲨鱼吃掉啦。哎,哎。”

    他撒开了皮肤,刺上去的侧脸就恢复了原先那副普通的表情。

    “刺得蛮精巧嘛,”一个码头搬运工人说。

    “这数目字是干啥的?”第二个流浪者问道。

    “是活着给吃掉的吗?”第三个向水手打听。

    “哎,哎,”后者又叹了气,这一回稍微鼓起了点劲头,朝着那个询问数目字的人一瞬间露出一丝微笑,“他可是个希腊人哪。”

    接着,关于他本人所诉说的安东尼奥之死,他以凄惨的幽默这么补充道:

    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

    撇下了我孤苦伶仃![107]

    一个戴着黑色草帽,面容憔悴,好像涂了层釉料一般的妓女从马车夫棚门口探进头来,斜眼望着。她显然是在替自己来巡风,目的不外乎是多捞几个进项。布卢姆先生简直不晓得往哪儿瞧才好。他惊慌失措,却又佯装出冷静。他马上移开视线,从桌上拿起一张出租马车车夫模样的人丢下的阿贝街报那张粉色的纸页 [108] 。他拾起报纸,端详着纸页的粉色。可又自问为什么是粉色的呢?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时他认出站在门口的就是头天下午在奥蒙德码头上瞥见的同一张脸。换句话说,也就是小巷子里那个半白痴的女人。她认得跟你在一起的那位穿棕色衣衫的太太(布太太),并且问有没有衣服让她洗。而且,为什么又要提洗衣服的事儿呢?这一点好像有些含糊[109] 。

    你那些要洗的衣服。然而,为人坦率的他不得不承认,住在霍利斯街的时候,他曾为老婆洗过穿脏了的贴身衣裤,女人们要是真爱一个男人的话,也会愿意并且动手替他洗那些同样用比尤利- 德雷珀[110] 制造的不褪色墨水写上姓名首字(她的就是用这个牌子的墨水写的)的衣服。也就是说,爱我的话,就连我的脏衣服也爱吧。但是眼下他正感到焦虑不安。与其让这女人陪伴他,他更希望她离开。所以,当老板做了个粗鲁的手势打发她离开时,他由衷地松了口气。他隔着《电讯晚报》上端瞥了一眼她那张出现在门边的脸。她呆滞地龇牙咧嘴笑着,说明她有些心不在焉。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围观船老大墨菲那特有的水手胸脯的人们,接着,她就消失了踪影。

    “叫花子妓女,”老板说。

    “这可叫我吃惊,”布卢姆先生悄悄地对斯蒂芬说,“从医学上说,那样一个由花柳病医院里出来的浑身散发着病臭的烂婊子怎么能厚着脸皮去拉客,而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男人,只要稍微爱惜自己的健康,又怎么会……倒媚的女人!当然喽,我猜想,她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归根结蒂必是某个男人造成的。然而,不管原因何在……”

    斯蒂芬并没留意方才那个女人,他耸耸肩,只说了这么一段话:

    “在这个国家里,某些人卖出去的东西远比她所曾卖过的要多,而且还大有赚头。不用怕那些出售肉体、没有力量收买灵魂的人们。[111] 她可不擅长做生意。她贵买贱卖。”

    那个年长的人尽管并不是个老处女或假正经,却说道:这号女人(在这个问题上,他丝毫不曾囿于老处女式的洁癖)是无法避免的危害,可是有关当局既不发给她们执照,又不要求她们做体检,真是可耻极了,必须即刻[112] 加以纠正。说实在的,关于这一问题,自己作为一家之父[113] ,从一开始就坚决主张这么做。他说,谁要是制定了这样一个方针,并彻底地诉之于舆论,就必然会使一切有关的人都受惠无穷。

    “你作为一个好天主教徒,”他把话题转到灵魂与肉体上来,说,“是相信灵魂的。要么,你指的是不是才智和脑力等等,有别于任何外在事物,比方说,桌子或那只杯子?我本人是相信这一点的,因为有识之士已经诠释说,那是脑灰质沟回[114]。不然的话,我们就决不会有例如爱克斯射线这种发明啦。你也这样认为吗?”

    被这么追问后,斯蒂芬在发表自己的意见之前就不得不让记忆力做一番超过常人的努力,试图聚精会神地回顾一番:

    “他们根据最高的权威告诉我们说,灵魂是单一的实体,因而是不灭的。按照我的理解,倘非有可能被它的第一原因–也就是神–毁灭掉,它原本是可以不朽的。但据我所听说的,神是十分可能把毁灭灵魂也加在他那一桩桩恶作剧当中去的;而灵魂的自发的堕落和偶发的堕落早已被文雅的礼节排斥在外了 [115]。

    尽管就世俗的布卢姆先生而言,这番带有神秘韵味的妙论是多少过于深奥了些,然而他对这种思路的要旨还是完全默认了。不过,他觉得有义务对“单一”这个词提出异议。于是,就立即答腔道:

    “‘单一’[116] ?我不认为这是个恰当的字眼。当然喽,我勉强承认,人们极偶然地会遇上一个单纯的灵魂。但是我迫切地想举的是这样一个例子:伦琴所发明的射线,或是像爱迪生那样发明望远镜;不,我相信比他还早,我指的那个人是伽利略。那样一种发明可了不起呀。比方说,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像电这样范围很广的自然现象的法则。但是倘若你相信超自然的天主的存在,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啦。”

    “啊,这个嘛,”斯蒂芬告诫说,“已经由《圣经》里几段最广为人知的段落确凿地证明了。间接证据就且不去谈了。”

    然而由于两个人不论在教育程度还是其他各方面都像两极一样相距甚远,再加上年龄悬殊,双方的见解便在这一棘手的论点上发生了冲突。

    “已经证明了吗?”两个人中间经验较丰富的那位固执己见,反驳道,“我就不大相信这一点。这是大家都有争论余地的问题;其中的宗派方面就不去牵涉了,请容许我跟你持截然相反[ 117] 的看法。坦率他说句老实话,我相信,这些鸡零狗碎多半都是僧侣们所捏造出来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把有关我们那位国民诗人的大问题重新提出来,诸如培根乃是 《哈姆莱特》的作者,那些剧本归根结蒂是谁执笔的等疑问。当然喽,你对你的莎士比亚远比我熟悉多了,我也就无需告诉你什么啦。顺便问一句:这咖啡你喝得下去吗?我替你搅和一下。再吃一片甜面包。这就像是咱们的船老大运来的砖伪装的。不过,谁也拿不出他根本没有的东西。尝一点儿吧。”

    “不行,”斯蒂芬好容易才挤出这么两个字来,当时他的心灵器官拒绝说更多的话。

    俗谚说得好:吹毛求疵是不道德的。布卢姆先生寻思,还不如去搅和或试图搅和那凝在杯底儿的糖疙瘩呢。他抱着近似刻薄的态度琢磨着咖啡宫[118] 以及它所从事的戒酒(而且利润很大的)生意。其目的确实是合理合法的,无可争议,禆益良多。他们目前所在的这种马车夫棚也是本着戒酒这一方针经营的,并且在夜间特为流浪者们开业。这跟有资格的人士为下层庶民所举办的音乐会、戏剧晚会、有益的讲演(免费入场)是同一性质的。另一方面,他怀着痛楚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年咖啡宫对他的妻子玛莉恩。特威迪夫人的钢琴演奏所付的报酬是何等微薄,而有个时期她对咖啡宫的营业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他深深相信,咖啡宫的宗旨本来就是行善盈利两不误,何况它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竞争对手。他记得曾读过一篇报道,说某处一家廉价饮食店的干豌豆是用有毒的硫酸铜SO4[ 119] 或是什么东西染过的。然而想不起时间和地点了。不管怎样,看来对一切食品都必须进行检查,卫生检查乃是当务之急。蒂比尔博士的“维牌可可”之所以成了抢手货,多半还是由于它附有医学分析表呢。“现在喝一口吧,”他把咖啡搅和完了,就试着步说。

    在好歹尝一尝的劝说下,斯蒂芬就攥着沉甸甸的大杯子的柄,从碰洒了一大滩的褐色液体当中举起了它,并呷了一口那难以下咽的饮料。

    “不过,这仍不失为固体食品,”对他有好影响的这个人劝告说,“我是固体食品的信奉者。一点儿也不贪吃,独一无二的理由是:不论从事任何脑力还是体力的正常劳动,这都是不可缺少的条件[120] 。你应该多吃些固体食品。你就会感觉自己换了个人。”

    “流质食品我倒是能吃,”斯蒂芬说,“可是劳驾把那把刀子挪开吧。我一看刀尖就受不了。它使我想起罗马史[ 121] 。”

    布卢姆先生马上照他的指点做了,把那受指责的刀子拿开了。那是一把钝头、角质柄、普普通通的刀子,最不起眼的是刀尖,在一般人眼中,完全不会特别引起关于罗马时代或古代的联想。

    “我们共同的朋友[122] 的故事就跟他本人一样,”布卢姆先生从刀子又顺便低声对他的心腹朋友说,“你认为那些是真实的吗?他可以通宵达旦一连几个钟头地编造那些奇谈,谎话连篇。瞧他那个样儿!”

    尽管睡眠不足,海风又把那个人的眼睛吹肿了,然而生活中是充满了无数可怕的事件和巧合的。乍一听,他是信口开河,插科打诨,不大可能像福音书那样准确无误,但是那也有可能并非从头到尾都是瞎编的。

    在这期间,布卢姆正审视着眼前这个人。自从盯上他后,布卢姆一直对他做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式的侦察。此人虽然已经有点儿歇顶了,却保养有方,精力充沛;但是神情有些诡谲,令人想到会不会是个刑满出狱者。用不着费多大脑筋就能把这样一个看来怪诞不经的人物跟拆麻絮或踏车[123] 联系起来。说不定杀死那个对手的就是他本人哩。假定他讲的就是他本人的案子,谈起来却仿佛是旁人的事一般。换句话说,他自己把那个人杀掉了,将四五个年头的大好时光消磨在讨厌的狱中。关于用上文中所描述过的那种戏剧性的方式赎了自己罪愆的安东尼奥这个人物(这与我们的国民诗人笔下的同名剧中人物[124] 毫无关系),就不去提了。另一方面,他或许只不过是在那里瞎吹一通。如果是这样,倒还情有可原,因为任何一个老水手要是曾经跨越大洋航行过,一旦遇上地地道道的傻瓜,即都柏林居民,就像那些等着听外国奇闻的马车夫,都会情不自禁地吹起牛来,说什么“赫斯佩勒斯”号[ 125] 三桅纵帆船啦,等等。归根结蒂,一个人关于自己所说的瞎话,同旁人对他所编造的弥天大谎相比之下,恐怕就算不上什么了。

    “你听着,我并非说那一切都纯粹是虚构的,”他继续说,“那样的场面虽然并不常见,偶尔还是会遇到的。巨人极为罕见,难得地碰上一次。还有侏儒女工玛塞拉。被叫作阿兹特克人的,我倒是在亨利街的蜡像馆里亲眼看见过几个。他们蜷着腿坐在那儿。你即便给他们钱,他们也伸不直腿,因为这儿的腱–你瞧,” 他为伙伴简单地比划了一下,“或者你随便怎么叫吧,反正是在右膝关节后边–完全不灵啦。这都是被当作神来崇拜,长年那样蜷腿坐着造成的。这儿又是个单纯的灵魂的例子喽。”

    然而布卢姆先生又把话题扯回到朋友辛伯达[ 126] 那可怕的历险上去。(辛伯达使他多少联想到路德维希–别名莱德维希。当迈克尔·冈恩经营欢乐剧场时,路德维希主演《漂泊的荷兰人》[127] 获得巨大成功,爱慕他的观众蜂拥而至,个个都只是为了听听他的声音。尽管不论是不是幽灵船,一旦搬上舞台,就跟火车一样,通常会变得有点儿单调了。)他承认那位水手所讲的本质上没有什么相互矛盾的地方。相反地,从背后捅一刀倒颇像是意大利佬的手法。不过,他仍然愿意坦率地承认,库姆街附近的小意大利[ 128]那些卖各种炸土豆片的自不用说,还有卖冰淇淋的和卖炸鱼的,也都不喝酒,是些勤勤恳恳、省吃俭用的人们。不过,他们也许太喜欢趁着夜间随手乱逮属于旁人的有益无害的猫[129] 族了。还把他或者她那不可或缺的[130] 大蒜抄了来,好在第二天人不知鬼不晓地饱餐一顿带汁的佳肴,并且还说:“来得真便宜。”

    “就拿西班牙人来说吧,”他接下去说,“他们容易感情用事,像魔鬼一样急躁,动辄就用私刑,拔出下腹部所佩尖刀嗖的一下就清算你的一生[131] 。这都是那炎热的气候所造成的。说起来,我内人就是个西班牙人,那就是说,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实际上,只要她愿意,她眼下就能够取得西班牙国籍,因为她出生于西班牙(就法律而言),即直布罗陀。她是西班牙型的。肤色浅黑,头发是通常那种黑色,眼珠子乌黑。我确实相信人的性格决定于气候。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曾用意大利语写过诗。”

    “门外头那帮暴躁的家伙,”斯蒂芬插嘴道,“为了十先令发起火来了。罗伯特偷了他的东西[132] 。”

    “可不是嘛,”布卢姆先生表示同意。

    “而且,”斯蒂芬直勾勾地望着,对自己或不知在哪儿的某个听着的人说,“我们还有但丁的急性子和与之形成等腰三角形的他所爱上的波蒂纳利[133] 小姐,还有伦纳德[134] 和托马索·马斯蒂诺[135] 。”

    “这是血统的关系,”布卢姆先生紧接着说,“一切都受到太阳之血的洗涤。真是个巧合,就在咱们今天相遇–假若那说得上是相遇的话–之前,我刚好在基尔代尔街博物馆观看那儿的古代雕像来着。臀部啦,胸脯啦,都匀称极啦。在此地你简直碰不见那样的女人。兴许这儿那儿,偶尔有个例外。标致,对,你会发现她在某一点上好看,然而我指的是女人的整个体态。除此而外,她们大多对服装都没有什么审美力。不论谁怎么说,反正服装是能大大增加女人的天生丽质的。皱皱巴巴的长统袜–这也许是我的弱点,反正我最厌恶的就是这个。”

    然而座中人的兴趣开始淡了下来,其他人就聊起海上的事故来,诸如船在雾中失踪或撞到冰山上等等。当然喽,船老大也有其独特话题。他说:他曾多次绕过好望角[136],在中国海上还战胜过一种风–季节风。他说,在海上遇到所有那些危险时,他始终得到了一样东西的保护(他用的或诗是类似的字眼):一枚避灾徽章,使他幸存下来。

    随后,话题又转到船只因触到当特暗礁遭难的事件[ 137] 上去了。失事的是那艘倒媚的挪威三桅帆船–一时谁都记不起它的名字了。那个长得确实像亨利·坎贝尔的水手终于想起来了,船名“凡尔默”号,是在布特尔斯汤岸滩触的礁,成了当年全城人的话题–艾伯特·威廉·奎尔还以此为题替《爱尔兰时报》写了一首富于独创性的极出色的佳作。碎浪花冲刷着船身,成群的人们聚在海岸上,一片混乱,一个个吓得呆立在那里。又有人提起,闷热潮湿的一天,天鹅海港的“凯恩斯夫人”号轮船被同一航线上迎面驶来的“莫纳”号撞沉,谁也不曾给他们任何援助,全体船员丧生。“莫纳”号船长说,他担心自己这艘船的缓冲舱壁会垮掉。底层仓里好像并没进水[138]。

    这时出了一件事。水手需要扬帆了,便离开了自己的坐位。

    “伙计,让俺从你的船头横过去,”他对旁边那个正安详地悄悄打着盹儿的人说。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拙笨地慢慢走向门口,迈下马车棚外只有一磴的台阶,朝左边拐去。当他刚站起来时,布卢姆先生曾注意到,他两边兜里各露出一瓶看来是水手们喝的那种朗姆酒,为的是暗地里灌进他那灼热的胃。布卢姆先生瞧见他这会儿正四下里打量,并从兜里掏出一只瓶子,拔开或是拧开塞子,将瓶口对准嘴唇,咕嘟咕嘟地痛饮了一通,津津有味。布卢姆简直克制不住自己了。他机警地怀疑,这个老手兴许是被女人这一对抗物所吸引而出去做了一番军事演习的。然而这时那个女人实际上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定睛一看,才勉强辨认出那个灌了一肚子朗姆酒、精神随之而振的水手,正毋宁说是出神地仰望着环行线的陆桥桥墩和纵梁。当然自从他最后一次踏访,这里已大大地改建,面目一新了。看不见形影的某人或某些人把男子小便池指给他看,那是卫生委员会为了卫生而到处盖起来的。但是,过了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显然是对小便池敬而远之的水手,竟就近方便起来。他那泡舱底污水撒了好一阵子,看来迸溅到地上的声音随即惊醒了拴在那排待雇马车中一辆车上的一匹马[139] 。

    醒过来后,一只马蹄好歹找到新的立足点,挽具丁零当啷直响。岗亭里,跟前正燃着一盆焦炭的那位市政府守夜人被吵着了。他衰弱已极,眼看就要垮了。他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前面曾提到过的冈穆利。如今他实际上是靠教区的救济金过日子。过去认识他的帕特·托宾[140],十之八九是出于人道的动机,安排他在这儿当上个临时工。他在岗亭里翻来复去,来回改变姿势,最后才把四肢安顿在睡神的怀抱之中。他现在的境遇无比恶劣,真是令人惊异。他本有着最体面的亲戚,生来习惯于优裕舒适的家庭环境,一度曾挣过一百英镑年薪。当然喽,这个双料傻瓜竟把钱挥霍殆尽。多次狂欢作乐,如今是穷途末路,一文不名了。不用说,他是个酒徒,假若–不过,这可是个大大的“假若”–他能设法戒掉这一特殊嗜好的话,他蛮可以在一项巨大事业上获得成功呢。这又是一个教训。

    这当儿,在座的人们都高声为爱尔兰海运业的一蹶不振而表示痛惜。不论沿岸航线还是外国航线都一样,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帕尔格雷夫- 墨菲的一艘船从亚历山德拉船坞的下水台被送了出去,而那是今年唯一新造的船[141]。果不其然,港口比比皆是,遗憾的是入港的船却一艘也没有。

    老板说,这是由于船接连失事的关系。他显然是个知情人[142] 。

    他所要弄清楚的是:为什么那艘船竟撞在戈尔韦湾内唯一的岩礁上了呢?而一个姓沃辛顿[143]还是什么的先生,不是刚刚提出戈尔韦港计划吗?他建议他们去问一下那艘船的船长–利弗航线的约翰。利弗船长[144] ,为了那天的工作,英国政府究竟给了他多少贿赂。

    “我说得对吗,船老大?”他向那个悄悄地喝了一通,并另外干了点什么之后正走回来的水手问道。

    那位大人物正把传入耳中那歌词的只言片语荒腔走调地低吼成水手起锚的调调。虽然整个旋律的音程都偏离了一两个音,可劲头却来得十足。布卢姆先生耳朵尖,此刻听见他好像正在把板烟(确实是板烟)吐出去。那么,当他喝酒啦解小手啦的时候,想必是把它攥在手心里的。灌下那流质火焰后,嘴里有点发酸。不管怎样,他总算成功地放水兼[145]注水了一通,然后又滚了进来,把酒宴的气氛带到夜会中,像个真正的船上厨师[146]的儿子那样吵吵闹闹地唱道:

    饼干硬得赛黄铜,

    牛肉咸得像罗得老婆的屁股。

    哦,约翰尼·利弗!

    约翰尼·利弗,哦!

    为此感叹了一番之后,这位不容轻视的人物就登场了,回到自己的席位,与其说是坐,毋宁说是重重地沉落到为自己安排的坐位上。

    “剥山羊皮”——假定就是那位老板——显然是别有用心。他以色厉内荏的申斥口吻,就爱尔兰的天然资源问题什么的,发泄了一通牢骚。他在一席冗长的论说中描述爱尔兰是天主的地球上无与伦比的富饶国家,远远超过英国,煤炭产量丰富,每年出口的猪肉价值六百万英镑,黄油和鸡蛋则共达一千万英镑。但是英国却向爱尔兰的穷苦人民横征暴敛,强迫他们付出惊人的巨款,并把市场上最好的肉掠夺一空。另外还说了不少诸如此类夸张的话。[147]接着,他们的谈话就转到一般的话题上,大家一致同意这是事实。“任何东西都能在爱尔兰的土壤里生长出来,”他说,“在纳文[148]”,埃弗拉德上校还栽培出烟草来呢。难道在任何地方能找到比得上爱尔兰所产的熏猪肉吗?但是靠犯罪行为取得的不义之财不论多么庞大,”他用渐强音[149] 蛮有把握地说——并垄断了座中的谈话——“强大的英国总有一天必然会遭到报应。破灭的日子终会到来,而且那将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破灭。他断言德国人和日本佬也会俟机而动[ 150]。布尔人造成了结局的开端[151] 。英国徒有其表,已经摇摇欲坠了,最后会崩溃在爱尔兰手里。爱尔兰将是它的‘阿戏留的脚踵’。”他又就希腊英雄阿戏留那易受伤害的部位为他们做了一番解释 [152]。由于他隔着靴子指了指腱在哪儿,就完全吸引了听众的注意,从而大家也立即恍然大悟了。他奉劝每个爱尔兰人说:留在你出生的地方,为爱尔兰而工作,为爱尔兰而生活。巴涅尔说过:爱尔兰连她的一个儿子也舍不得撒手。

    周围的沉默标志着他的终曲。那位冷漠的航海者听了这些悲惨的信息,泰然自若。

    “可没那么容易呀,”方才这番老生常谈显然多少惹恼了这位粗鲁朴直的汉子,他就回了这么一句。

    老板被泼了一盆冷水,在崩溃等等问题上让了步,但依然坚持他的基本见解。

    “陆军里最优秀的部队是哪几支?”头发灰白的老兵愤愤地问道,“跳得最高最远和跑得最快的呢?还有最优秀的海军上将和陆军上将呢?告诉俺呀。”

    “要选就选爱尔兰人呗,”除了脸上的一些缺点,长得挺像坎贝尔的马车夫说。

    “说得对,”老水手证实道,“笃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那是咱们帝国的栋梁。你认识吉姆·马林斯[153] 吗?”

    老板像对每一个人一样,随他去发表个人的意见,然而他又补充说,他对任何帝国都毫无好感,不管是我们的也罢,他的也罢。他并且还认为,没有一个为帝国服务的爱尔兰人不是吃白饭的。接着他们又恶语相加,火气越来越大。不消说,双方都争取听众站在自己这一边。但是只要他们两个人还没有互骂,以致大打出手,听者就都只是饶有兴味地观望这场舌战而已。

    根据经年累月的内幕消息,布卢姆先生颇倾向于把上述见解看作是荒谬透顶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因为姑且不论他是否衷心企盼那样一种结局[154] ,对这一事实他总是了如指掌:除非海峡对岸的那些邻人远比他所设想的还要愚蠢,否则与其认为他们在显示实力,毋宁说是藏而不露。这种见解就跟一部分人所持的那种再过一亿年,爱尔兰岛的姊妹岛不列颠岛的煤层就将被挖掘一空这一堂吉诃德式的看法如出一辙。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形势的发展果如所料,关于这个问题他个人至多也只能说:在这之前会接连发生无数偶然事件,对于引发这一结局将同样有着关连;尽管两国之间的分歧大得简直是南辕北辙,眼下总还是以竭力相互利用为宜。另外一个有趣的小问题(打个通俗的比方,犹如妓女和扫烟囱小伙子相好)就是爱尔兰兵替英国打仗的次数和与英国敌对的次数一样多,老实说,前者还更多一些。事到如今,又何苦来呢?这两个人,一方领有特准卖酒的执照,据传说是(或曾经是)有名的“常胜军”菲茨哈里斯;另一方显而易见是个冒牌货。双方的这场吵闹,尽管旁人丝毫并未察觉其中的花招,然而他作为一名旁观者,又身为人类心理的研究家,不由得强烈地感到,如果这是预先安排好的话,那就与好计没有什么两样了。至于这个承租人也罢,店老板也罢,多半压根儿就不是另外那个人[155],他(布卢姆)理所当然地不禁感到,除非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头号大笨蛋?,否则就绝不要去理睬这号人。在私生活中订下一条金科玉律,绝不跟他们打任何交道,更不要牵涉到其阴谋诡计中去。因为总会有偶尔冒出个达尼曼[156] 前来行骗的可能性,像丹尼斯或彼得·凯里[157]那样,在女王——不,现在是国王——的法庭上供出对同犯不利的证据。这种事单是想想就令人厌恶。此外,他从原则上就讨厌那种为非作歹、罪恶累累的生涯。犯罪倾向从来不曾以任何形状或形式在他内心里萌生过(尽管仍不改初衷),然而对这个基于政治信念,真正拿出勇气举刀——白晃晃的刀——的人,他的确还是怀着一腔敬慕之情,但是就他个人而言,他是决不愿意参与进去的,这跟他不愿意被卷进南国那种由于情爱而引起的族间仇杀案中去是一样的。要么拥有她,要么就为她而上绞架——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丈夫为了妻子跟那个幸运男子之间的关系(丈夫曾派人监视那两个人的行动),跟她争吵了几句。他所膜拜的人儿竟在婚后与人私通[158] ,结果,他用刀子把她砍伤致死。这时他忽然想起绰号“剥山羊皮”的菲茨,只不过曾经替伤害事件的真凶赶过一辆马车而已。倘若他所听到的话属实,菲茨并没有实际参加那场伏击。事实上,司法界一位权威就是这么替他辩护的,从而救了他一命。不管怎样,而今这已成了古老的故事,至于我们这位冒牌的“什么皮”,显然活得太长,早已不再为世人所垂青了。他本该寿终正寝,或者上高高的绞刑架[159]呢。就像女演员一样,老说这是告别演出——绝对是最后一场——接着又笑眯眯地重新登台。这当然是天性喽,落落大方得过了头,完全不懂得节制什么的,总是扑过去咬骨头影儿[160] 。同样地,他极其机敏地猜到约翰尼·利弗在码头一带徘徊的时候,想必在“老爱尔兰”酒店的融洽气氛下唱起《回到爱琳来》等曲调,散了些财。至于另外一些人,不久之前他还曾听见其中的一个说起那句隐语来着,他告诉斯蒂芬,自己是怎样简捷而有效地让那个出口不逊的人闭上嘴巴。

    “那傢伙不知怎么一来被惹恼了,”这位感情上虽受了严重伤害,但大体上性情还是那么平和的先生说,“是我说走了嘴,他喊我作犹太佬,口气激烈,态度傲慢无礼。于是,我就丝毫也没有背离事实,率直地告诉他说,他的天主,我指的是基督,也是个犹太人。他一家子都是,就跟我一样,其实我并不是。这话可把他难住了。温和的回答平息怒气[ 161] 。人人都看到,这么一来堵得他哑口无言。我说得对吧?”

    关于自己口气温和地提出责难一事,他暗自怯生生地感到骄傲,把视线转到斯蒂芬身上,凝视了他好半晌。似乎表示:你的看法才错了呢。他的目光又包含着恳求,因为他觉得那也并不尽然。

    “他们是族长们的子孙,”斯蒂芬用模棱两可的的腔调说,他们的两只或四只眼睛相互望着,“按照身世说,基督也罢,叫布卢姆也罢,或是不论叫什么名字,跟他们同族。[162]”

    “当然喽,”布卢姆先生开始把话挑明了,“你得看问题的两面。关于善与恶,很难规定出严格而绝对的标准,各个方面的确有改良的余地。不过,人们说,每一个国家都有它该有的政府[163]包括咱们这个饱经忧患的国家[164]。但是在各方面多拿出点善意来该有多好。相互炫耀各自的优越性固然很好,可是谈不谈相互平等呢?对于任何形式或方式的暴力或不宽容,我都一概憎恨。那样做什么目的也达不到,什么反抗也阻止不了。革命必须按照预定计划分几个阶段进行。说起来,只因为有些人住在旁处并且操另一种语言就憎恨他们,那真是荒谬透顶。”

    “值得纪念的血泊桥[165] 之战和七分钟战役[166] ,斯蒂芬支持他的看法,“斯金纳巷子为一方,奥蒙德市场[167] 为另一方。”

    “是呀,”布卢姆先生表示完全赞成。他毫无保留地同意此话,认为讲得千真万确,而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这样的事。

    “你把已经到我嘴边的话全给说出去啦,”他说,“彼此举出互不相容的证据,一片胡言乱语。老实说,闹得你几乎不可能……”

    据他的愚见,所有那些会激起敌意的无聊的争吵都意味着代表斗志的乳突[168]或某种内分泌腺在作怪。人们错误地以为这就是为名誉啦国旗之类的细枝末节——其实,闹的主要是隐在一切事物背后的金钱问题:也就是贪婪与妒忌,人们永远也不懂得及时善罢甘休。

    “他们把一切都归罪于……”他不禁说出声来。

    他掉过身去,因为他们很可能……于是挨近了些,好不让其他人……万一他们……

    “犹太人,”他像是道着旁白般地小声对斯蒂芬说,“被指控造成了毁灭。我有充分把握说,这完全不符合事实。历史——你听了这话,会不会吃惊呢?—— 彻底证明了当宗教法庭把犹太人从西班牙驱逐出境之后[169] ,那个国家就衰落了。而克伦威尔这个极其精明强干的恶棍,尽管在其他方面有不少过失,但当他让犹太人入境之后,英国就繁荣起来了[170] 。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他们讲求实际,而且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检验。我不愿意放开来谈……因为你读过关于这个问题的权威之作,况且你是个正统派……撇开宗教不谈,仅就经济领域而言,神父总是招致贫困。再说到西班牙。你已经从那场战争[170] 中看到了,并且跟充满活力的美国作了比较。至于土耳其人,那就是教义的问题啦。因为倘若不是相信死后能够直接升天堂的话,他们就更会惜命了——至少我是这么看。这是教区神父耍的花招,以便假借名义来筹款。反正我,”他怀着充满戏剧性的激情说,“就跟开头我告诉过你的那个鲁莽汉子一样,是个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而且我巴望看到每一个人,”他下结论道,“不分宗教信仰和阶级,都相应地[172] 拥有可观的收入,能够过得舒舒服服——而且不能小里小气地,每年的进项总在三百英镑左右吧。这是个关键问题,而且不难办到,那样就可以促使人与人之间更友好地往来。不管对不对,反正这就是我对爱国的看法。咱们在母校[173]上古典课的时候,不是一知半解地学过点儿吗?祖国所在地,日子过得好。[174] 意思是说,只要你工作,就能在那儿过上好日子。”

    第十六章 3

    斯蒂芬一边喝着那杯毫无味道的所谓咖啡,一边听着这番老生常谈,目光不曾特别盯视什么。自然他听得出各种词句在变换色调,就像早晨他在林森德瞧见的那些螃蟹一样,它们飞快地钻进同一片沙滩上那呈现出各种不同颜色的沙子里[175] 。它们的窝就在沙子底下的什么地方,或者好像是那样。随后他抬头望见了说这话的那双眼睛,也许并没说,不过他听见了“只要你工作”这句话。

    “把我免了吧,”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指的是工作。

    话音刚落,对方那双眼睛吃了一惊,因为正如他,即现在暂时

    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所说,或者不如说是他的嗓音所说:人人都应该工作,必须工作,大家一道。

    “我指的当然是,”对方赶紧明确指出,“最广义的工作,其中包括文笔工作,那也不光是为了博得名声。如今为报刊写稿是最便当的渠道了。那也是工作呀,而且是重要的工作。归根结蒂,仅就我对你略有所了解的那一点点来说,既然你在教育上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你就有权利提出报酬的数目,以得到补偿。你完全可以边研究你那哲学,边靠笔耕来糊口,就像农民一样。对吧?你们都属于爱尔兰,脑力也罢,体力也罢。两者都同样重要。,,

    “按照你的想法,”斯蒂芬半笑着说,“由于我属于圣帕特里克郊区[176] ,简称爱尔兰,所以我才重要吧?”

    “我认为还可以说得更深一些,”布卢姆先生含蓄地说。

    “但是我觉得,”斯蒂芬打断他的话说,“爱尔兰之所以重要,谅必是因为它属于我。”

    “什么属于?”布卢姆先生以为自己或许误会了,就探过身去问,“请原谅。很遗憾,后半句我没听清楚。什么属于你?……”

    斯蒂芬明显地面带愠色,重复了一遍,把那一大杯说不上是咖啡还是什么玩艺儿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推,又说了一句:

    “反正咱们不能变换自己的祖国,那么就换个话题吧。”

    在这个妥贴的建议之下,布卢姆先生为了换换话题,就低下头去,然而大惑不解。因为他简直不晓得该怎样恰如其分地解释“属于”这个词,听上去毋宁说是有些模模糊糊。要是旁的什么谴责都会更清楚一些。不消说,由于刚才那阵狂饮,带有奇妙的辛辣味的酒气明显地上了脸,而清醒的时候他是从来也没这样过的。布卢姆先生把家庭生活看得无比重要,然而这个青年也许并没能从中完全得到满足,要么就是未能跟正经人交往的关系。身旁的青年使他感到些许不安。于是,就怀着几分惊愕悄悄地端详着这个青年,想起他刚从巴黎回来不久,尤其是那双眼睛,令人强烈地联想到他的父亲和妹妹。但这也没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管怎样,他想起几个颇有教养者的事例,纵然前程似锦,却过早地凋谢,刚萌芽就夭折了。除了他们本人,谁也怪不得。就以奥卡拉汉[ 177]为例吧,他是个半疯狂的怪人,他家道虽不算殷实,却有不少体面的亲戚。他胡作非为过了头,在种种放荡行为中,还包括喝醉酒后骚扰周围的人,穿起一身用褐色纸张做成的衣服(确有其事)来招摇过市。当他疯狂地游荡够了之后,通常就以陷入困境收场[178] 。然后只好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躲藏起来。下都柏林堡警察厅的约翰·马伦曾露骨地暗示要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避免根据刑法改正条例第二条[179] 对他进行惩罚。被传讯者的名字照例是要提交给当局的,然而却不予公布,个中原因任何人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明白了。简而言之,要是把几件事联系起来想的话,例如他断然未予理睬的6啦,16啦,安东尼奥又怎么啦,还有赛马骑师和唯美主义者以及刺青[180] 。七十年代左右,甚至在上议院刺青都曾风行一时。因为当今在位的皇上早年还当太子的时候,十分之一的上层阶级[181]以及其他达官显贵都一味地仿效君主。他回顾着那些声名狼藉者和头戴王冠者所犯下的一桩桩背离道德的罪过。就拿多年前发生的康沃尔事件[182]来说吧。尽管巧妙地掩饰起来,那简直是违反自然之举。恪守法律的善良的格伦迪太太[183] 曾对此狠狠地加以怒斥,不过,个中缘由跟他们自己所想的不大相同。妇道人家除外,她们相互间关心的总是一些无聊琐事,不外乎穿戴等等。喜欢穿有特色的紧身衣裤的太太们自不用说,每一个服饰讲究的男人也都必须通过间接的暗示来突出两性之间的差别。为了越发真正地刺激双方间的不道德行为,她就为他解开钮扣,他则替她解衣宽带,连对一根饰针也都不忽略。而那些连背荫处的气温都高达华氏九十度的荒岛上未开化的种族,对这种事一丁点儿也不在乎。话又说回来了。另一方面,也有依靠自己的能力从社会底层硬是闯进上层的呢。那凭的是天生的禀赋。先生,靠的是头脑。

    由于这一点和进一步的理由,他觉得等在此地来利用这意料之外的机会是有益的,也有义务这样做,尽管他不能确切他说出究竟是为什么。其实,他已经为此闹了几先令的亏空,还是听任自己陷了进去。不过,交上这样一位见多识广、不同凡响的朋友,所得到的报偿可谓绰绰有余了。他觉得,头脑不时地受到这样的刺激是对精神的一种最高级的滋补。再加上他们萍水相逢,一道谈论,跳舞,争吵,同这些行踪不定的老水手,夜间的流浪者们,令人眼花缭乱的一连串事件都凑在一起,构成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雏形浮雕。尤其是近来对“十分之一的底层阶级”[ 184],也就是煤矿工人、潜水员、清道夫等等的生活,正做着精密的调查。他寻思,如果利用这段大好时光[185] 把这一切见闻都记录下来,是否也能交上菲利普·博福伊先生那样的好运呢?假定他能以每栏一基尼的稿酬写点儿不落寞臼(正如他所企图的那样)的东西的话。题目就叫《我在马车夫棚里的……》——对,《体验》吧。

    刚巧他时边就摆着一份谎言连篇的《电讯晚报》粉色版体育特辑。他重新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着“属于他的国家”以及在这之前的字谜:那艘船是从布里奇沃特驶来的,而明信片可又是寄给A. 布丁的,要问船长究竟有多大年纪。他边动脑子边漫无目标地扫视着属于他那专业范围的一些栏目。“我等包罗万相之父,我等望尔,今日与我,当日报纸[186] 。”起初他有点吃惊,原来不过是有关一个名叫H. 德·拉博伊斯的打字机代理商或什么商人的报道。激战,东京[187] 。爱尔兰式的调情,付赔偿金二百英镑[ 188] 。戈登·贝纳特奖杯[189] 。移民诈骗案[190] 。大主教阁下威廉十来函[ 191] 。“丢掉”在阿斯科特赛马会上获胜,令人联想到在一八九二年的德比马赛上,马歇尔上尉[192] 那匹实力不明的“黑马”“雨果爵士”怎样以绝对优势一举夺标。纽约的一场灾难。一千人丧命[193]。口蹄疫。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先生的丧礼。

    为了换个话题,他开始读关于永眠了的迪格纳穆的报道。他回想起那着实是一桩凄凉的送葬。

    “今晨(这当然是海因斯写的喽)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之遗体已由沙丘纽布里奇大街九号住所移至葛拉斯涅文安葬。死者生前在本市素手众望,为人温厚,今患急病谢世,各界市民无不震惊,痛切哀悼。葬礼系由坐落于北斯特兰德街一六四号之H. J.奥尼尔父子殡仪馆所办理(这肯定是海因斯在科尼·凯莱赫的授意下写的),死者之亲朋好友咸往参加,送葬者包括: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嗣子)、伯纳德· 科里根(内弟)、律师约翰·亨利·门顿、马丁。坎宁翰、约翰·鲍尔eatondph 1/8 adordor douradora [194](准是为了凯斯那条广告的事儿把蒙克斯叫了去才排错的)、托马斯。卡南、西蒙·迪达勒斯、文学士[斯蒂芬·迪达勒斯][195]、爱德华·J.兰伯特、科尼利厄斯·T.凯莱赫、约瑟夫·麦克·海因斯、利.布姆、查·P.麦科伊、穿胶布雨衣的人以及其他数人。

    利.布姆(姑且照误排的拼法)以及整个一行排得一团糟的活字固然令人十分懊恼,同时查·P.麦科伊和文学士斯蒂芬·迪达勒斯正因为缺席,格外引人注目,这是用不着说的了(穿胶布雨衣的人的事暂且不提)。此事可把利·布姆逗乐了,并指给那位文学士看,也没忘记告诉他,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些荒唐可笑的错误。这时,那位伙伴正半神经质地试图憋回另一个哈欠。

    “第一封《希伯来书》登出来了吗?”下颚刚一能够活动,他就问道,“经句:张开汝口,将汝脚伸进去[196]。”

    “可不是登出来了吗,”布卢姆先生说。(不过,起初他以为青年指的是大主教,可接着又提到脚和口,这就与大主教不可能有任何关联了。)他总算使青年的心情安定下来,因而欣喜万分;迈耶斯·克劳福德终于处理这档子事的方式,又使他感到有点愕然。瞧!

    当对方读着第二版时,布姆(姑且就用他这个排错了的新姓氏吧)为了解闷,时而隔三跳四地读上一段第三版所载阿斯科特赛马会上第三场比赛的消息。除了副奖一千金镑,对未阉割的小公马和小母马,还外加正币三千金镑整。第一名为F. 亚历山大先生所拥有的纯种马“丢掉”;它出自“即刻”的血统,五岁,九斯通[197] 四磅,斯莱尔产(骑手w. 莱恩)。第二名为霍华德·德·沃尔登所拥有的“馨芳葡萄酒”(骑手M. 坎农),第三名为w. 巴斯先生所拥有的“ 权杖”。在“馨芳葡萄酒”身上所下赌注为以五博四,“丢掉”为以二十博一(最高数)。“丢掉”和“馨芳葡萄酒”并肩而驰,难以预料哪匹马会赢。随后这匹没有获胜希望的“黑马”竟冲向前去,遥遥领先;在二英里半的赛程中,击败了霍华德·德·沃尔登勋爵的栗色公马和w. 巴斯先生的赤褐毛小母马。优胜马的调马师是布雷恩。这么看来,利内翰对此次马赛的估计就纯属无稽之谈了,有把握地担保说是以一马身的距离赢的,多么聪明啊。除了一千英镑,还外加正币三千英镑[198] 整。参赛的还有J.德·布雷蒙德的马克西穆姆二世(班塔姆·莱昂斯热衷于打听这匹法国马的情况,至今它还没赢过,可是随时都可能获胜)。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取得成功。调情的赔偿金。然而莱昂斯这个楞头楞脑的家伙,过于急躁,忽然改变了主意,最后赔个精光[199] 。当然,赌博显然容易发生这样的事态。结果出来后,可怜的傻子没有多少理由来庆幸自己的选择。那原是孤注一掷。最终不过是瞎猜一气而已。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到头来他们是会这样的,”布卢姆先生说。

    “谁呀?”另一位说。顺便提一句,他的手受伤了。

    一天早晨打开报纸一看,马车夫蛮有把握他说,上面会登着《巴涅尔回国》这么一篇报道。他们愿意拿什么跟他赌都成。一天晚上,有个都柏林步兵连队的士兵到这个棚子里来了,说他曾经在南非看到过巴涅尔。他的命就葬送在自尊心上了。出了第十五号委员室那档子事[200] 之后,他本该要么自杀,要么就去隐蔽一个时期,直到恢复正常,再也没有人能够指责他为止。等他一旦恢复了理智,他们个个就都会前来在他跟前下跪,央求他复职。他并没有死。只不过是潜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运来的灵柩[201] 装满了石头。他改名换姓,成了布尔将军德威特。他跟教会的僧侣们斗[202] ,那是失策了,等等。

    不管怎样,布卢姆(还是用他的正式姓氏吧)对他们这些回忆感到相当吃惊,因为十之八九都是些用成桶的焦油泄愤的问题[203] ,况且不只一桩,而是好几千起,又过了二十多年[ 204],早已经遗忘殆尽。至于“石头”的说法,那当然更是捕风捉影了。即便有这么回事,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他也绝不会认为回国是妥善之举。巴涅尔之死显然使他们悲愤不已。要么是因为正当他的各种政治计划臻于完成的节骨眼儿上,却因患急性肺炎而一命呜呼;要么就是因为像大家所风闻的,他浑身淋得精湿之后疏忽了,没有换靴子和衣服,因而患了感冒。他又没请专科医生诊治,却把自己关在屋里,终于不出两周就在世人的惋惜中死去了。要么也十分有可能是由于他们发现这么一来自己手中的工作就被剥夺了,因而灰心丧气。当然,就连他在这之前的活动也无人知晓,关于他的行踪,丝毫没有线索。即使在他开始使用福克斯啦、斯图尔特[205]等等化名之前,就已完全是“艾丽斯,你在那里?”[206]式的了。因此,他的马车夫朋友所散布的那些话,也未尝不可能哩。毫无疑问,他天生是位领袖人材,回国的念头自自然然地会折磨着他。他仪表堂堂,身高六英尺……脱了鞋起码也还有五英尺十或十一英寸。而某人以及某某人等[208] 不但跟这样一位前任比起来有云泥之差,而在旁的方面又无可弥补,却飞扬跋扈。他们这位偶像的脚是泥土做的[209] ,实在是个痛切的教训。从此,原来在他周围的那七十二名忠实的支持者就互相诬蔑诽谤起来,所使用的手法与凶手没有两样。请你务必回来——萦绕心头的思乡之情在吸引着你——并让那些临时替角看看正角的演技吧。就在他们砸毁《不可压制报)——也许是《爱尔兰联合报》[210] 吧——的活字盘那个场合,布卢姆曾交了个好运:见到过巴涅尔一次。他衷心感谢自己有此荣幸。事实是,当巴涅尔的大礼帽被击落后,布卢姆把它捡起,递了过去。尽管上述小小灾难使巴涅尔功亏一篑[211] ,他依旧神色坦然;不过,内心无疑是激动的,还是说了声。“谢谢你”——这是出于渗透到他骨子里的习性。至于回国嘛,要是你刚一回来他们没有马上嗾使骾狗跟踪你,你就算幸运了。接着,照例会发生一连串纠缠不清的事儿:诸如汤姆赞成你而迪克和哈里反对你之类。于是,首先就得对付目前的财产占有者,必须拿出自己的各种身分证件,就像蒂奇伯恩案中的被告那样。名字叫罗杰. 查尔斯·蒂奇伯恩。据他所知,嗣子所乘的那艘沉船名叫“贝拉”号,后来也得到了证实;身上还有黥墨呢,贝柳勋爵,对吗[212]?这位原告很容易就能从同船的哪个伙伴口中东拼西凑地打听出些细节。一旦做到能自圆其说,不至于露出破绽,就自我介绍说“对不起,我名叫某某”,或是这类套话。“更谨慎的做法是,”布卢姆先生对身旁那个人说,他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事实上挺像他们所正议论着的那位显赫人物,“首先得摸清事物的来龙去脉。”

    “都是那条母狗,那个英国婊子[213]要了他的命,”偷卖漏税酒的店老板说,“是她把第一颗钉子钉进他的棺材的。”

    “不管怎样,反正是个漂亮的大块头,”这位自封的市公所秘书长亨利·坎贝尔[214]说,“而且丰满得很。俺在一家理发馆瞧见过她的照片。她丈夫是个上尉,总归是个军官。”

    “可不是嘛,”“剥山羊皮”凑趣地补充了一句,“他是,而且还是个装腔作势的。”

    这样一个滑稽人物无端地冒到话题中来,四下里[215]引起一片哄笑声。至于布卢姆,他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他只是定晴望着门口,回忆着当时曾唤起不同寻常的好奇心的那桩历史事件。连双方交换的那些通篇是甜蜜空话的一封封情书也被公诸于世,以致使事态更加恶化[216]。起初他们的确是纯精神的恋爱,后来出于生理本能,二人就发生了关系,逐渐达到高潮,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最后就是那个致命打击的到来。对于为数不少的居心险恶、执意要使他垮台的人们来说,那可是个求之不得的消息。此事一直是个公开的秘密,然而并没有达到后来渲染成的那样耸人听闻的程度。既然他们二人的名字已经连结在一起,既然她已经公开承认他是她的心上人,还有什么必要从房顶上来向民众宣布呢?这里指的是他和她同床共寝过的事。当这件事在证人席上经过宣誓被公布出来时,座无虚席的法庭上是一片紧张气氛,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震动了。证人们宣誓后说,他们曾目睹他在某月某日身穿睡衣靠一把梯子从楼上一间屋子里爬了出来,他是用同一方式爬进去的。此事张扬出去之后,使几家周刊着实发了一笔横财。其实这案情很简单,不过是做丈夫的未能尽到责任。他们夫妻之间除却名义之外,别无任何共同点。这时,走来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强壮得几乎成了其弱点。此人为妖妇的魅力所迷惑,就忘记了家庭的羁绊[217]。通常的结局是:沐浴在所爱之人的微笑中。不消说,永远存在于夫妇生活中的那个问题就出现了。倘若插进了一个第三者,夫妻之间还能有真正的爱情吗?[难题。][218]然而要是这个男子在一股痴情的推动下对她怀起满腔爱情,又与公众何干?与另外那个预备役陆军军官(即轻骑兵,说得确切些,第十八骑兵队的一员;是“再见吧,我豪侠的上尉”[219]那样一种极其平庸的类型)相形之下,他确实是位男子大丈夫中的杰出楷模,加以禀赋极高,更是相得益彰。毫无疑问,他(这里指的是已垮台的领袖,而不是另外那个人)有着独特的火暴性子,而她作为一个女人,当然一眼就看得出,并认为惟其如此,他才名扬天下。正当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全体司铎、牧师[220] ,往昔那些坚定可靠的拥护者,以及他所爱护过的被剥夺了土地的佃户们——他曾在本国乡村以超过其任何乐观期望的劲头替这些佃户辩护,勇往直前为之效劳,而这些人却为了婚姻问题一举把他搞垮,犹如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简直就像寓言中那头被踢上一脚的驴[221]而今回顾一下往事,追想事情的整个经过,一切都恍如一场梦。至于回来,那更是你毕生最大的失策,因为那样你自然会感到事过境迁,形势起了变化。布卢姆先生回忆,自从他搬到北边去住,看来爱尔兰区岸滩这一带好像有些不同了。北也罢,南也罢,纯粹是那曾经引起激情的案子使形势大大逆转。那个女的也是西班牙人,或有一半西班牙血统;也是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人,一味听任南国的热情肆意奔放,一切脸面礼仪统统弃之不顾。这刚好证实了他正说着的话。

    “刚好证实了我正说着的话,”他心里热乎乎地对斯蒂芬说,“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她也是个西班牙人哩。”

    “西班牙国王的女儿[ 222] ,”斯蒂芬回答说,又乱七八糟地补充了几句:什么“西班牙葱头们,你们好,再见”,“第一片国土叫作‘空酒瓶’”,“从拉姆岬角到锡利有多少”什么的[223]。

    “她是吗?”布卢姆叫了一声,并未感到震惊,只不过出其不意而已。“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传闻。不过有可能,尤其是她在那儿住过[224] 嘛。这就是西班牙。”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那本《……的快乐》[225],从而联想起卡佩尔图书馆那本已过了期限的书。他掏出皮夹子,匆匆翻着里面装的各种东西;终于……

    “顺便问一声,你认为,”他细心地选出一幅褪色的照片,撂在桌子上,“这是西班亚型的吗?”

    经对方这么明确地一说,斯蒂芬就低头端详起照片来。那是个高大丰腴的女人,风华正茂,充分散发出肉体的魅力。她身着夜礼服,炫耀般地将脖领儿开得低低的,尽量突出那对轮廓鲜明的乳房。饱满的嘴唇是张着的,露出几颗皎齿,显得蛮庄重地伫立在钢琴旁边。乐谱架上摆着挺好听的民歌《在古老的马德里》 [226]的乐谱,当时正流行的。她(那位夫人)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斯蒂芬,而他呢,面对着这么个值得赞美的尤物,快要笑逐颜开了。这幅供审美家欣赏的杰作是出自都柏林首屈一指的摄影艺术家、西莫兰街的拉斐特[227]之手。

    “这是我的妻子,布卢姆太太。首席女歌手[228]玛莉恩·特威迪夫人,”布卢姆解释道,“还是几年前照的呢。大约是一八九六年。这幅照照得很像当年的她本人。”

    他挨着这位青年,一道审视这位如今已成为他的正式妻子的女人的照片,并且坦率地告诉他说:她是布赖恩·特威迪鼓手长的女儿,很有教养,从小就对声乐有非凡的素质,刚刚芳龄二八[229] 就登台同听众见面。至于容貌,照片上倒是把表情照得栩栩如生,只是身姿方面却委屈了她。平素她是极为引人注目的,但是这样一装扮,她的身段就没有充分显示出来。他说,那一次她要是拍幅全身照,就更上相了,丰满的曲线[230]自不在话下。他除了本行之外,对艺术也沾点边,有时从发展方面看妇女的体态,因为头天下午,他在国立博物馆刚巧看到了作为完美艺术作品的希腊雕像。可以用大理石把原物如实地再现出来;肩膀,背,整个形体的匀称美。其余的一切呢,是啊,就像清教徒那么拘谨。大理石就是这样的。凭着至尊的圣若瑟发誓……然而那是任何照片也无法做到的,因为一句话,那根本不是艺术。

    他在兴头儿上,颇想学学水手的好榜样,借口要……把照片稍微撂上几分钟,听任它发挥魅力,那么对方就可以独自陶醉于对美人儿的欣赏中了。尽管照相机丝毫未能充分再现她的舞台形象,然而说实在的,就它本身而言,也颇足以饱观赏者的眼福了。但是作为一个文化人,这会儿离座简直不符合礼节,今天晚上舒适暖和,然而就季节而论,又十分凉爽,因为一场暴雨之后,阳光……这当儿他感到一种需求,好像有个内在的声音,要他学着样儿出去走动走动,满足一下可能的欲望。尽管如此,他依然端坐在那里,瞅着那张丰满的曲线起了皱折、稍带点污迹的照片,然而它并未由于陈旧而变得逊色。为了不至于进一步增添对方在掂掇她那隆起的丰腴[231] 胸脯的匀称美时可能感到的窘迫,他体贴入微地把视线移开了。事实上,那一点点污迹反而添加了魅力,就像稍微脏了一点的亚麻布就跟崭新的一样好,不,由于上面那层浆没有了,毋宁说是比新的还强得多。倘若他……的时候她出去了呢?“我在找那盏灯,她告诉我说”,这句歌词[232] 浮现到他的脑际。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此刻他又回想起早晨那张凌乱的床铺等等,以及写着“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233](原话)的那本关于鲁碧的书[234]。 它恰好掉在卧室用尿盆旁边了,对原书作者林德利·穆雷,可说是不恭之至[235]。

    他呆在这青年身边,的确感到高兴。受过教育,风度高雅,[236]而且还容易感情用事,是他们那群人当中的尖子。不过,你不会想到他有这方面的…… 不,你是会想到的。何况他还说照片蛮好看。不论谁怎么说,就是好看,尽管现在她明显地发福了。可那又有什么不好呢?关于那类事件,流传着大量莫须有的胡说八道,给当事人的一生带来污名。报纸上硬说某某高尔夫球职业选手或新近在舞台上红起来的明星有什么暧昧行为。对夫妻间司空见惯的纠纷,不是公正诚实地报道其真相,却照例添枝加叶、耸人听闻地渲染一番:他们怎样命中注定相遇的,又怎样相爱上的,从而使两人的名字在公众心目中被联系起来。连他们的信件都拿到法庭上去宣读,满纸都是通常那些感伤的、有失体面的语句,使他们没有开脱的余地。说明了他们在一家著名的海滨旅馆每周公开同居两三次,按正常趋势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随后就是非绝对的[237]离婚判决,代诉人试图提出反对的理由,但未能推翻原判,非绝对的遂成为绝对的。至于那两个行为不端者就彼此沉溺在爱恋中,漠然无视这一判决。最后此案被交到事务律师手里,他代理受到不利的判决的当事者按照程序递上一份诉状。当他(布)[238] 沐浴在挨近爱琳的无冕之王这一光荣中时,这一事件和那桩历史性骚动同时发生了。那位垮了台的领袖——众所周知,即便在被加上通奸的污名之后,他也依然坚守阵地,绝未退让;直到(领袖的)十名或十二名,也许更多的忠实支持者闯进《不可压制报》,不,是《爱尔兰联合报》(顺便说一句,这决不能说是个恰切的名称 [239])的印刷车间,用铁锤还是什么家伙把活字盘砸毁了。这完全是由于一向以诬蔑诽谤为能事的奥布赖恩[240]派的蹩脚记者摇着轻浮的笔杆编了那些下流谗言,对他们原先的民众领袖的私人品德任意进行诋毁中伤所造成的。尽管一眼就看得出他简直完全换了个人,可依然保持着凛然的气概。衣着虽然还像往日那样随随便便,他的眼神却显示出坚定的意志,使那些优柔寡断者感受很深。他们把他捧上宝座后,才发现他们的偶像那双脚是泥土做的,从而大为狼狈。反正她是头一个发觉这一点的。那是到处发生骚动,情绪格外激烈的时期,布卢姆被卷进聚集在那里的人群。有个家伙用肘部狠狠地戳了他的心窝一下,幸而不严重。他(巴涅尔)的帽子冷不防被碰掉了,看到这副情景并在混乱中拾起帽子以便还给他的正是布卢姆(而且飞快地递还给他了)。这是确凿的历史事实。巴涅尔气喘吁吁,光着头,当时他的心已飞到距帽子不知多少英里以外。敢情,这位先生生来就是注定要为祖国豁出命去干的。说实在的,首先就是为了荣誉而献身干事业的。他幼小时在妈妈腿上被灌输的周全礼节已渗透到他骨子里,这当儿突然显示出来。他转过身去,朝递给他帽子的那位十分镇定[241] 地说了声:“谢谢你,先生。”当天早晨布卢姆也曾经提醒过律师界一位名流[242] ,他头上的帽子瘪了。巴涅尔的声调可跟那人大不一样。历史本身重复着,但反应并不尽同。那是在他们参加一位共同朋友的葬礼,完成了把他的遗体埋入墓穴这桩可怕的任务,并让他孤零零地留在荣光中[243] 之后。

    另一方面,他在内心深处更感到愤慨的是出租马车夫之流恬不知耻地开的玩笑。他们把整个事件当成笑料,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装作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其实他们心里糊里糊涂。这本来纯粹是两个当事人的问题,除非那位合法的丈夫收到密探的一封匿名信,说是就在那两人相互亲昵地紧紧搂抱着的关键时刻,给他撞上了,从而就促使那位丈夫去留意他们那暖昧关系,导致家庭骚乱。犯了过错的妇人跪下来向当家的告饶,只要这位受了损害的丈夫肯对此事抱宽恕态度,既往不咎,她就答应今后与那人断绝关系,再也不接受他的访问。她热泪盈眶,然而兴许长着一张标致脸蛋儿的她,同时还偷偷吐舌头呢,因为很可能还有旁的好几位哩。他这个人是有怀疑癖的,他相信,并且毫不犹豫地断言:天下即便有贤妻,而夫妻间又处得十分融洽,也仍会有一个或几个男人,总是依次守候在她周围,缠住不放。而一旦她怠慢了自己的本分,对婚姻生活感到厌倦,就会心生邪念,骚动不宁起来,于是她卖弄风情,招惹男人们,到头来就会移情于旁人。于是,年近四十而风韵犹存的有夫之妇与年纪比自己轻的男子之间就艳闻[244] 频传了,毫无疑问,好几起有名的女子痴情事例都证实了这一点。

    万分遗憾的是,那些头脑有幸生得灵敏的年轻人(坐在他身边的显然就是其中的一位),竟然把宝贵的光阴浪费在淫荡女人身上,说不定她还会赠给他一份足够他享用一辈子的梅毒哩。这位幸运的单身汉有朝一日遇上相般配的小姐,就会娶她作妻子。到那时为止,与女人交往倒也是个不可或缺的条件[245] 。他丝毫不想为弗格森[246]小姐(促使他凌晨来到爱尔兰区的,极可能就是这位特定的“北极星”哩)的事盘问斯蒂芬什么。尽管他十分怀疑斯蒂芬能够从诸如此类的事中得到由衷的满足:沉湎于少男少女式的谈情说爱啦,同只会嘻嘻嘻地傻笑、身上一文不名的小姐每周幽会上两三次啦,照老一套的程序相互恭维,外出散步,又是鲜花又是巧克力地走上亲密的情侣之路。考虑到他既没有棲身之所,又没有亲人,钱财都被一个比任何后妈都更歹毒的房东大娘榨骗了去;以他这个年龄而言,确实糟糕透了。他抽冷子脱口而出的那些奇谈怪论牵动着比他年长若干岁或几乎可以做他父亲的布卢姆的心。然而他的确应该吃点儿富于营养的东西:在牛奶这一母亲般的纯粹滋补品中搀上鸡蛋,做成蛋酒,要不就吃家常的白水煮鸡蛋也好嘛。

    “你是几点钟吃的饭?”他向那个身材细挑的青年问道。青年脸上虽没有皱纹,却满是倦容。

    “昨天的什么时候,”斯蒂芬说。

    “昨天,”布卢姆大声说,后来想起这已经是明天——星期五了,“啊,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那就是前天吧,”斯蒂芬纠正了自己的话。这个消息简直使布卢姆感到惊愕,他陷入沉思。虽然他们并不是对样样事情意见都一致,两人不知怎地却有个共同点,好像两颗心行驶在同一条思考的轨道上。大约二十年前,就在小伙子这个年龄上,他也曾一头扎进过政治。当鹿弹福斯特[247] 在台上的年月里,他对议员这一显赫职务抱着近似向往的态度。他还记起,自己也曾对那些同样的过激思想暗自怀有敬意(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满足的源泉)。比方说,佃户被迫退租的问题当时刚刚冒头,引起民众极大的关注。不用说,他本人连分文也不曾捐赠给这一运动,而且其纲领也并非完全没有漏洞。他不能把信念绝对地寄托在上面。他认为佃户拥有耕作权符合当代舆论的趋势,起初作为一种主义他全面地赞成;及至发现弄错了,就部分地纠正了自己的偏见。由于他竟然比到处游说耕者应有其田的迈克尔·达维特[248]的过激意见甚至还进了一步,从而遭到嘲笑。正因为如此,当这帮人聚在巴尼·基尔南酒馆露骨地讽刺他时,他才那么强烈地感到愤慨。尽管他经常遭到严重的误解,再重复一遍,他仍不失为最不喜欢吵架的人。然而他却一反平素的习惯,(打个比喻来说)朝着对方的肚子给了一拳。就政治而言,他对双方相互充满敌意的宣传与招摇所必然导致的伤害事件及其不可避免的结果——主要是给优秀青年带来不幸与苦恼——一句话,对适者灭亡 [249]的原则理解得再透彻不过

    不管怎样,既然已快到凌晨一点了,权衡利弊,早该回家睡觉了。难题在于把他带回家去多少要冒点风险(某人[250] 有时会发脾气),可能闹得一团糟,就像他一时冒失,把一条狗(品种不详)带回翁塔利奥高台街去的那个晚上一样。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刚好在场。狗的一只前爪破了(倒不是说二者情况相同或不同,尽管这位青年也有一只手受了伤)。另一方面,如果建议他到沙丘或沙湾去呢,那又太远,时间也太迟了。二者之间究竟该选哪个,他倒有点儿无所适从了。经过全盘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他来说,就应该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斯蒂芬给他的最初印象是对他有点儿冷淡,不大吐露心迹,但是不知怎地,他越来越被对方所吸引了。举例来说,当你向这个青年提个什么打算时,他决不会欣然接受,而使布卢姆焦虑的是,即使自己有个建议,也不晓得该怎样把话题转到那上面,或怎样确切地措词,诸如:倘若容许自己在据认为适当的时候为对方贴补点儿零用钱或在穿着方面帮对方一把的话,他会感到莫大的快乐。不管怎样,他打定主意这样了结此事:为了避免重蹈那只瘦狗的覆辙,当夜姑且让他喝上一杯埃普可可[251],临时打个地铺,再给他一两条围毯盖盖,把大氅折叠起来当枕头。起码让这个青年处在能够保障他的安全的人手里,就跟台架[252]上的烤面包片那样暖烘烘的。他看不出这么做能有多大害处,只要确保决不会发生任何骚乱就行。该离开了,因为这位让老婆守活寡的快活的人儿[253]好像被胶膘在这里了,他一点儿也不急于回到他那颇可怀念、眷恋的王后镇家中去。今后几天内,要是想知道这个形迹可疑的家伙的下落,老鸨搜罗几名年老色衰的佳人儿在下谢里夫街那边开起来的窑子倒是可以提供最可靠的线索。他忽而讲了一通发生在热带附近的六响左轮枪奇闻,打算把她们(人鱼们)吓得毛骨悚然,忽而又对她们那大块头的魅力加以苛刻的挑赐,其间还大杯大杯地畅饮私造的威士忌酒,兴致勃勃地胡乱开一阵心。到头来照例是自我吹嘘,说什么实际上我究竟是何许人也?正如代数先生到处[254]所写的那样,让XX等于我的真名实姓与地址吧。就在这当儿,布卢姆想起自己曾怎样随机应变、巧妙地回击那个天主的血和伤痕[255]的家伙,指出他的天主是个犹太人,于是大家就暗笑起来。人们要是被狼咬了,还能忍受,然而一旦被羊咬了一口,那就真正会被激怒。和善的阿戏留的最大弱点也是怕被人指出:你的天主是个犹太人。因为世人好像通常相信,天主来自香农河畔卡利克或斯莱戈郡[256] 的什么地方。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的主人公终于提议道,同时小心翼翼地把老婆的照片往兜里揣,“这里太闷热了,你干脆到我家去,一道聊聊吧。我就住在附近。这玩艺儿你可喝不得。[你喜欢喝可可吧?][257]等一等,我来付帐。”

    离开这里显然是上策,随后就顺利了。他一边谨慎地往兜里收起照片,一边向棚屋老板招手,老板却好像没有……

    “对,这样做最好不过啦,”他对斯蒂芬担保说;然而对斯蒂芬来说,黄铜头饭店[258]也罢,他的家也罢,或任何旁的地方,都或多或少地……

    各种乌托邦计划都从他的(布卢姆的)不停地转着念头的头脑中闪过。教育(真正的项目),文学,新闻,《珍闻》的悬赏小说[259],最新式的海报,到挤满剧场的英国海滨疗养地去做豪华的旅游,水疗、演出两不误,用意大利语表演二重唱等等,发音十分纯正地道。当然,无须乎向世人和老婆广泛宣传此事,说自己怎样交了点好运。需要的是早日动起手来。他已觉察出这个青年继承了乃父的嗓子,于是就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认为一定能成功。所以只消把话碴儿引到那特定的方向去就成,反正也碍不着什么事,为的是……

    马车夫看着手里的报纸,大声念了一段前任总督卡多根伯爵在伦敦某地主持马车夫协会晚餐会的消息[260] 。听了这条激动人心的报道之后是一片沉寂,随着是一两个哈欠。接着,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仿佛还剩有几分活力的怪老头[261] 读道:安东尼·麦克唐奈爵士从尤斯顿车站出发,前往次官官邸,或诸如此类的消息。人们对这条饶有兴味的消息的反应是同一声“为什么”。

    “老爷爷,让咱瞅一眼那份报,”老水手略微显示出天生的急脾气,插嘴道。

    “好的,”被招呼的老人回答说。

    水手从随身携带的眼镜盒里取出一副发绿色的眼镜,慢悠悠地架在鼻子和双耳上。

    “你眼神儿不好吗?”长得像市公所秘书长的那个人怀着满腔同情地问道。

    “唔,”蓄着一副花白胡子的航海人回答说。这家伙略识几个字,就好像是正隔着海绿色舱窗向外眺望似的。“俺读啥的时候就戴眼镜儿。是红海里的沙子教俺养成的习惯。说起来,俺从前连在暗处都能看书。俺最爱读《一千零一夜》[262] 啦,《她红得像玫瑰》[263]也不赖。”

    于是,他用粗笨的手摊开报纸,用心读起天晓得什么玩艺儿:发现了溺尸啦;柳木王的丰功伟绩啦;艾尔芒格为诺丁独得一百多分,在第二场比赛中无一出局啦[264] 。这当儿,老板(丝毫不理会艾尔的事)正专心致志地试图把那双分不出新旧、显然穿着太紧的靴子弄松一点,并咒骂那个卖靴子的人。从那帮人的面部表情可以辨认得出,他们是醒着的,也就是说,要么是愁眉苦脸的,要么就讲上句无聊的话。

    长话短说。布卢姆看明事态之后,生怕呆得太长,招人讨厌,就头一个站了起来。他信守了自己要为这次聚会掏腰包的诺言,趁没人注意就机警地朝我们这位老板作了个几乎觉察不到的告别手势,示意马上就付钞,总计四便士(并且不引人注目地付了四枚铜币,那诚然是“最后的莫希干人”[265] 了)。他事先瞧见了对面墙上的价目表上印得清清楚楚的数字,让人一看就读得出来[266]:咖啡二便士,点心同上。正如韦瑟厄普[267] 过去常说的,货真价实,供应的东西有时竟值两倍的价钱哩。

    “来吧,”他建议结束这场集会[268]。

    他们看到计策奏效,时机成熟,就一道离开了那座马车夫歇脚的棚屋或下等酒馆,告别了聚在那里的、身着防水服的名流[269] 人士。除非闹场地震,这帮人是决不会从这种什么也不干是美妙的[270] 境界中脱身的。斯蒂芬承认他还是不舒服,筋疲力竭,并在门口伫立了片刻。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他心血来潮,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为什么在咖啡店里,晚上他们总是把桌子翻过来?我的意思是说,把椅子翻过来放在桌上。”

    永远难不倒的布卢姆对这句抽冷子提出的问题毫不迟疑地回答说:

    “早晨好扫地呀。”

    这么说着,他出于体贴就矫健地蹿到伙伴的右侧,并且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这一习惯表示歉意,因为照古典的说法,右边是他像阿戏留那样易受损伤的部位。尽管斯蒂芬的腿有些发软,眼下夜晚的空气确实令人觉得爽快。

    “那(指空气)对你会有好处的,”布卢姆说,一时指的也包含散步。“只要散散步,你就会觉得换了个人似的。不远啦。靠在我身上吧。”

    于是,他用左臂挽着斯蒂芬的右臂,就这样领着他前行。

    斯蒂芬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因为他感到一个陌生而软塌塌、颤巍巍的肉身挨近了他。

    不管怎样,他们从摆有石头和火钵等的岗亭前面走过。那里,当年的冈穆利——如今落魄成市政府的临时工——正如谚语所说的,依然被搂抱在睡神怀里,睡得正香,沉浸在绿色田野与新牧场[271] 的梦中。说到塞满石头的棺材,这个比拟是蛮不错的。因为他确实是被人用石头砸死的。闹分裂的时候,八十几名议员中竟有七十二个倒了戈[272] 。主要是他曾经大捧特捧的农民阶级,大概就是被剥夺了佃耕权后,他替他们收回来的那些佃户哩。

    这样,二人就挽着臂,穿过贝雷斯福德广场,一路上布卢姆闲聊起自己无比热爱可又纯粹是个外行的艺术形式——音乐。瓦格纳尽管自有其众所公认的雄伟气魄,然而对布卢姆来说,却有点太沉闷了,一开始就难以理解。但是他简直迷上了梅尔卡丹特的《胡格诺派教徒》、梅那贝尔的《最后的七句话》[273]和莫扎特的《第十二弥撒曲》。他认为后者的《荣耀颂》[274]乃是第一流音乐中的登峰造极之作,真正能使其他一切音乐黯然失色。他非常喜爱天主教宗教音乐,那远远超过其竞争对手在这方面所能提供的穆迪与桑基圣诗[275] 或“嘱我活下去,我就做个新教徒”[276] 。他对罗西尼的《站立的圣母》[277]的称赞也绝不落在任何人后面。这确实是一首充满了不朽的节奏的乐曲。有一次在上加德纳街耶稣会教堂举行的演奏会上,他的妻子玛莉恩·特威迪夫人就演唱过它并博得好评,真正引起了轰动。他可以把握十足地说,在她已享有的声誉上,更增添了光采,使所有其他演唱者均黯然失色。为了聆听夹在演唱家或毋宁说名手[ 280]当中的她的演唱,听众甚至把教堂门口都挤满了。大家一致认为没人赛得过她。在平时唱诵圣乐的礼拜堂里,人们普遍发出“再唱一遍”的呼声,这就足以证明她受欢迎的程度了。总之,他爱听莫扎特的《唐乔万尼》[281] 那样的轻歌剧,而《玛尔塔》[282]是这方面的珠玉之作。尽管他对门德尔松这样严格的古典派只具有点皮毛的知识,却也怀着强烈的爱好[283] 。说到这里,斯蒂芬想必是知道那些大家所爱唱的歌曲的,他特地举了莱昂内尔在《玛尔塔》中演唱的插曲《爱情如今》[284]为例。说也真巧,昨天他听到这支歌曲,说得更确切些,是无意中传到他耳中的,他觉得十分荣幸。尤其令他感到高兴的是演唱者正是斯蒂芬的父亲大人。音色圆润,技巧完美,对作品的诠释的确使其他一切人甘拜下风。对于这非常文雅的提问,斯蒂芬回答说“他并没有”[285],却开始赞美起莎士比亚的——至少也是那个时代及其先后时期的歌谣来了。又谈起住在费特小巷、离植物学家杰勒德不远的古琵琶演奏家道兰德;我成年弹奏,道兰德[286] 。他怎样打算从阿诺德·多尔梅什那儿买一把古琵琶[287] ,价钱是六十五基尼。这个名字布卢姆听上去确实挺耳熟,只是记不大清楚了。还有在对位法的先导主题与应答主题上下过功夫的法纳比父子[288] 。此外就是伯德(威廉)。斯蒂芬说,此人不论是在女王小教堂或任何其他地方,只要看到了维金纳琴就非弹上一通不可[289] 。还有个姓汤姆金斯[290] 的,作过诙谐的或庄重的歌曲。再就是约翰·布尔[291]了。

    他们边聊边穿过广场,走近车行道。只见链栏后面有一匹马拉着扫除器正沿着铺石路走来,一路扫拢着长长的一条泥泞。一片噪音,布卢姆简直闹不清关于六十五基尼和约翰·布尔的引喻自己是否听真切了。他觉得有这么两个完全一样的姓名是个惊人的巧合,就问了声那指的是否那位同名同姓的政界名人约翰牛[ 292] 。

    马在链栏那儿慢慢掉过头去拐弯。布卢姆照例是留神提防着的,看到马这样,就轻轻拽了拽斯蒂芬的袖子,用诙谐口吻说:

    “今天夜里咱们有性命危险。可得小心蒸气碾路机呕。”

    于是他们停下了脚步。布卢姆凝视着那匹马的脸,怎么也看不出它能值六十五基尼。由于是在黑暗中突然出现在挨得很近的地方,它就好像是个由骨骼甚至肉组成的与马迎然不同的新奇的东西了。这显然是一匹后腿朝前迈,一路倒退着的四肢不协调的马,半边屁股略低,臀部是黑的[293] ,甩着尾巴,耷拉着头。这当儿,牲口的主人正坐在驭者座上,忙于想心事。这是一头多么善良懦弱的牲口啊,可惜他身上没带着糖块儿,然而他又明智地仔细想道,人生在世,总不能对所有可能突然发生的事都做好准备呀。它只不过是一匹大块头、笨拙而神经质的傻马罢了,活在世上无忧无虑,他又寻思,甚至于狗,比方说,巴尼·基尔南酒馆那头杂种的吧,要是个头也有这匹马这么大,碰上它可就够吓人的了。然而它长成那个样子可不能怪它呀。就拿骆驼(那是沙漠上的船)来说吧,在它的驼峰里可以把葡萄酿成酒。动物中十之八九可以关进栏里,或加以驯服。除了蜜蜂而外[294],再也没有人类这么心灵手巧的了。对鲸要使用标枪上的夹叉,对短鼻鳄鱼只要挠挠腰部,它就会懂得开玩笑的滋味了。在雄鸡周围用粉笔画个圈儿[295] 。老虎呢,我那老鹰一般锐利的目光[ 296] 。尽管斯蒂芬的话使布卢姆多少分了神,正当这艘马儿船在街上活跃的时候,他脑子里却满是关于野地走兽[297]的正合时机的考虑。斯蒂芬依然继续谈着饶有趣味的往事。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啦!我老婆,”他直截了当地[298] 说,“她要是能够结识你,会非常高兴的。因为她对所有的音乐都是倾心的。”

    他从旁边亲切地望着斯蒂芬的侧脸:他长得活脱儿像他母亲,然而丝毫也没有通常那种必然会使女人着迷的小白脸儿恶少气,兴许他生来就不是那号人。

    可是假若斯蒂芬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布卢姆相信是这样),这就在布卢姆心中展开了新的前景:例如参加芬格尔夫人为了开发爱尔兰工业而于本周的星期一举办的那种音乐会[299] 啦,出入于一般上流社会什么的。

    此刻那个青年正在讲解着以《这里青春已到尽头》为主调的精采的变奏曲。这出自简·皮特尔宗·斯韦林克[300] 之手。他是一个出生于荡妇的产地阿姆斯特丹的荷兰人。他更喜欢约翰内斯·吉普[301]那首德国的古老民谣,它描绘晴朗的海,赛仑——那些杀男人的美丽凶手——的歌喉。布卢姆听了,有点儿吃惊:

    赛仑蛊惑人心,

    诗人如此吟诵。[302]

    他唱完开头一节,就当场[303] 译了出来。布卢姆点点头说,他完全懂了,央求斯蒂芬尽管唱下去。他就照办了。

    他那男高音的音色极其纯美,表现出罕见的才华。布卢姆刚听了第一个音调就加以赞赏。倘若他能得到像巴勒克拉夫[304]那样一位公认的发声法权威的适当指导,再学会读乐谱,既然男中音已多得烂了市,他就不难随意为自己标价。那样一来,不久的将来,这位幸福的美声歌唱家就有机会出入于[305] 经营大企业的财界巨头和有头衔者那坐落在最高级住宅区的时髦府邸。不论他拥有的文学士学位(那本身就是堂哉皇哉的广告),还是他那绅士派头,都足以为本来就美好的印象更加锦上添花,这样就会万无一失地取得不同凡响的成功。何况他既有头脑,又能够用来达到此目的并满足其他需求。倘若他再注意一下服装的考究,那就更能慢慢博得高雅人士的垂顾。对于社交界在服装剪裁等方面的讲究他是个乳臭未干的新手,简直不明白那样一些区区小节怎么会成为绊脚石。事实上,再过上几个月他就可以预见到斯蒂芬在欢度圣诞节期间,怎样有所选择地参加他们所举行的有关音乐艺术的恳谈会[ 306]了,从而在淑女们的鸽棚里掀起轻微的波澜[307] ,在寻求刺激的太太小姐们当中引起一番轰动。据他所知,这种事儿以前也记载过好几档子。从前,只要他有意,蛮可以不露马脚、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能……当然喽,除了学费而外,同时还有决不可等闲视之的金钱报酬。他附带说明一下:其实并不一定图几个臭钱就作为一种职业积年累月地站在乐坛上。毋宁说,那是朝着必然的方向迈进的一步,不论是从金钱上还是精神上,都丝毫无损于尊严。当你手头急需钱的时候,有人递过一张支票来,也不无小补。况且尽管近来人们对于音乐的鉴赏力每况愈下,可是不落俗套的那种富于独创性的音乐还是很快地就会风靡一时。正值伊凡·圣奥斯特尔和希尔顿·圣贾斯特以及所有这号人[308] 把投合时好的男高音独唱偷偷塞给轻信的观众并照例掀起陈腐的流行之后,斯蒂芬的演唱无疑地会给都柏林的音乐界带来一股新风。是呀。毫无疑问,他是做得到的,他必然稳操胜券。这是博取名声、赢得全市尊敬的大好机会。他会成为台柱子,会有人同他签订演出合同,也会为国王街剧场[309]那些捧他的听众举行一场大规模演奏会的。还得有个后台,也就是说,倘若——这个“倘若”可非同小可——有人愿意出力硬把他推上去,凭着这股势头来防止那种不可避免的因循萎靡。凡是那些被老好人当作贵公子般娇纵坏了的红角儿,都容易陷进这样的状态。干这行当丝毫也不会损害另外的事。他可以我行我素,只要自己愿意,有的是余暇来自修文学。文学进修是个人的问题,完全不会妨碍或有损于歌手这一行当。说实在的,球就在他脚下,正因为如此,另外那个嗅觉异常敏锐、任何苗头都绝逃不过的家伙[310]才缠住他不放。

    就在这当儿,马……过了一会儿,他(即布卢姆)在适当时机,本着“傻子迈进天使……之处”[311] 的原则,在完全不去追问斯蒂芬私事的情况下劝他跟某某即将开业的医生断绝往来。他留意到,此人倾向于瞧不起斯蒂芬。当斯蒂芬本人不在场时,甚至借着开玩笑来贬低他几句,或者随便怎么说吧,反正据布卢姆的拙见,就是在一个人的品格的某个侧面上投下讨厌的阴影——这里他要讲的绝不是什么双关的俏皮话。

    那匹马走到绷得紧紧的缰绳尽端(姑且这么说),停了下来,高高地甩起高傲而毛茸茸的尾巴。为了在即将被刷净打磨光的路面添加上自己的一份,就拉了三泡冒热气的粪便。它从肥大的屁股里慢吞吞、一团团地、分三次拉下屎来。车把式坐在他那装有长柄大镰刀的车[312] 里,善心而有耐性地等待着他(或她)拉完。

    幸而发生了这一事故[313] ,布卢姆和斯蒂芬才肩并肩地从那被直柱隔开来的栏链的空隙爬过去,迈过一溜儿泥泞,朝着下加德纳街横跨过去。斯蒂芬虽然没有放开嗓门,却用更加激越的声调唱完了那首歌谣:

    所有的船只搭成了一座桥。[314]

    不管是好话、坏话还是不好不坏的话,反正车把式一言也未发。他坐在低靠背的车[315]上,只是目送这两个都穿着黑衣服的身影一—一胖一瘦——朝着铁道桥走去,由马尔神父给成婚。[ 316] 他们走一程又停下脚步,随后又走起来,继续交头接耳地谈着(车把式当然被排除在外)。内容包括男人的理智之敌赛仑,还夹杂着同一类型的一系列其他话题,篡夺者啦,类似的历史事件什么的。这当儿坐在清扫车——或者可以称之为卧车[317]——里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是听不见的,因为他们离得太远了。他只是在挨近下加德纳街尽头处坐在自己的坐位上,目送着他们那辆低靠背的车。[318]

    第十六章 注释

    [1]好撒马利亚人慈悲为怀,曾周济遇到不幸的人,见耶稣所讲的比喻,《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至37节。

    [2]瓦尔特里,参看第十一章注[134]。

    [3]年长者,指布卢姆。他几乎被撒沙车撞着的情节,参看第十五章注[21]。下文中的“有关”,原文为拉丁文。

    [4]《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开头有“当他[斯蒂芬]在塔博特街的拐角处走过石匠贝尔德的作坊的时候,易卜生精神……在他的心上吹过”之句。

    [5]原文为拉丁文,典参阅第六章注[6]。这里,作者把布卢姆比作阿卡帖斯,把斯蒂芬比作埃涅阿斯。

    [6]詹姆斯?鲁尔克都市面包房兼营面粉业,位于马博特街拐角处。

    [7]日用粮,见《天主经》祷文:“我等望你,今日与我,我日用粮。”

    [8]“面包……包”一语,出自斯威夫特(见第三章注[44])的讽刺文章《一只澡盆的故事》(1704)序言。

    [9]这里,把鲍西娅在《威尼斯商人》第3幕第1场中所唱的歌词首句“O 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哦,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中的“bred”(生长)改成了谐音的词“bread”(面包)。

    [10]“路上”,原文为法语。

    [11]“就”,原文为拉丁文。

    [12]“到头来”,原文为拉丁文。

    [13]马修?托拜厄斯是当时首都警察署的公诉律师。

    [14]指托马斯?沃尔,当时他是都柏林市警察管区的违警罪法庭法官。第八章中谈到的老汤姆?沃尔(见该章注[108]及有关正文)即此人。 产婆桑顿曾为其妻子接生。

    [15]指丹尼尔?马奥尼,当时为律师兼中央首都警察法庭的法官。

    [16]“花柳界”,原文为法语。

    [17]“友”,原文为法语。

    [18]犹大指林奇,参看第十五章注[971]。

    [19]在第七章“了不起的加拉赫”一节中,曾写到斯蒂芬听奥马登?巴克说起冈穆利替市政府当守夜人的事。

    [20]“晚安!”及下一段均按海德一九八九年版另起段(第503页倒10行、倒9行)。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72页第6行)及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08页第22行),这两处均接排。

    [21]即约翰?科利,出现在《都柏林人?两个浪子》中的浪子之一。

    [22]新罗斯是爱尔兰东南韦克斯福德一镇。

    [23]塔尔怕特?德?马拉海德,参看第十章注[35]、[36]。

    [24]斯蒂芬正打算辞去教职(迪希校长也认为他干不长),所以推荐科利去见校长(参看第二章注[82]及有关正文)。

    [25]指基督教兄弟会所创设的贫民学校,参看第八章注[1]。

    [26]指都柏林最古老的黄铜头饭店(建立于1688年左右)。听者指斯蒂芬,这家饭店使他联想到格林(见第九章注[70])的喜剧《修士培根与修士邦格》(1594)中的人物培根,他花七年时间用黄铜铸造了一颗头。

    [27]这里,把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女王狄多的话做了改动。原话是:“我并非未遭到过不幸,故……”

    [28]指在身上挂起广告牌走街串巷者,参看第八章注[41]及有关正文。

    [29]“办公室里的那个女孩子”,指博伊兰的秘书邓恩小姐,见第十章注[81]及有关正文。

    [30]指德国提琴手和乐队指挥卡尔?罗莎(1842一1889)于一八七三年所创立的卡尔?罗莎歌剧团。该团曾多次在都柏林公演。

    [31]“更深的深处”(a deeper depth)系把弥尔顿的《失乐园》(卷4第71节)中的“in the lowest deep a lower deep”之句做了改动。

    [32]“很难得的”,原文为法语。

    [33]艾布拉那是都柏林古称,参看第十四章注[25]。

    [34]在本书第一章末尾,和斯蒂芬同住在圆形炮塔里的穆利根从他手中把大门钥匙讨了去。布卢姆在第十五章中又回顾说,斯蒂芬等人酒后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吵了一通(参看该章注[74]及有关正文),所以这里说他进不了炮塔啦。

    [35]“讲故事”,原文为法语。

    [36]南美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所产可可豆,质量较次。

    [37]为了纪念耶稣在星期五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天主教会规定星期五不许吃肉。这条戒律已于一九六七年废止。

    [38]穆利根的原型戈加蒂(见第一章注[1])曾于一九0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从利菲河(而不是滨海的斯凯利或马拉海德)里救起一个叫作马克思?哈利斯的人。前文中也曾提及穆利根救人事,见第三章注[154]及有关正文。

    [39]以上四句对话的原文均为意大利语。

    [40]“剥山羊皮”和“马车夫棚”,参看第七章注[141]。

    [41]“人”,原文为拉丁文。

    [42]“冷静”,原文为法语。

    [43]“我要”,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四章注[51]。下文中的“针对”和“被保护者”,原文为法语。

    [44]布卢姆讲的是蹩脚的意大利语,他把Bella Poesia(美丽的诗)误说成Bella Poetria。意大利语中无Poetria一词,这里姑且译为“希”。下文中,他原来要说的是“美丽的女人”(Bella donna),因未把二词断开,听上去就变成“颠茄”(Bella donna)的意思了。这里姑且译为“女忍”。

    [45]“促膝谈心”,原文为法语。

    [46]这是文字游戏。Ciceroo这一拉丁名字源于cicera(鹰嘴豆),而英文中,pod的意思是“英”,more意指“更多的”。拿破仑的姓Bonaparte,与法语“好角色”(Bo)谐音,这里改成英文词Goodbody(“好身体”,读作“古德巴迪”)。耶稣基督又名the Anointed(涂了油的),Anointed与oiled同义,oiled又与Deyle(多伊尔)发音相近。

    [47]“姓名有什么意义?”一语,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中朱丽叶的独白。

    [48]布卢姆家原姓维拉格,父亲迁移到爱尔兰后才改姓。参看第十五章注[93]及有关正文。

    [49]据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79页倒15行),“第二个鸡蛋显然也被击破了”是水手所说的话,应加引号。现根据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17页第5行)和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10页第10行)译出。

    [50]比斯利是伦敦西南郊一村庄。这里有一座射击场,除了国际射击比赛,每年七月还举行一次全国射击比赛。

    [51]亨格勒皇家马戏团,见第四章注[57]。

    [52]指王后镇港附近的大岛的卡利加勒停泊处。

    [53]卡姆登和卡莱尔是保卫王后镇港口的两个要塞,位于卡利加勒以南约五英里处。

    [54]“为了……人”,见第十章注[57]。

    [55]直译为“戴维?琼斯”,见第十二章注[162]。

    [56]此句与《奥德修纪》卷14末尾奥德赛关于黑夜的描述相呼应:“上空布满乌云,下面海水变得昏暗。”

    [57]《艾丽斯?卡?博尔特》是托马斯?邓恩?英格利希和纳尔逊?克尼斯合编的一首英国通俗歌曲。水手卡?博尔特漂泊了二十年,返回家乡后发现他的意中人艾丽斯早已死去。

    [58]伊诺克?阿登是丁尼生的一首同名叙事诗(1864)中的主人公。他是个水手,漂泊在外多年后回乡,发现妻子安妮?李早已改嫁,遂心碎而死。

    [59]盲人奥利里是约翰?基根(1809一1849)所作同名歌谣中的一个风笛手。他曾在夜间去看望一个少年,即歌中的“我”,二十年后,在辞世的头天夜里,他去跟已成年的“我”告别,井哀痛欲绝地问了这句话。

    [60]这里,布卢姆把《盲人奥利里》的作者误记为爱尔兰爱国主义诗人约翰?基根?凯西(1846一1870)了。他因参加芬尼社,于一八六七年一度被捕入狱,受尽摧残,出狱后不久就去世。

    [61]这是美国教育家艾玛?维拉德(1787一1870)所作同名歌曲(1832)中的一个叠句。配乐者为约瑟?菲利普?奈特。

    [62]原文为拉丁文。这里指丈夫走后,留在家中的妻子以为他死了而同别人所生的婴儿。

    [63]“高啊高……哦!”是一首题名《奔驰的兰迪?丹迪,哦!》的航海歌中的叠句。

    [64]前文中曾两次提及此船。参看第三章末尾及第十章注[199]及有关正文。

    [65]达达尼尔海峡是土耳其西北部沟通爱琴海和马尔马拉海的狭长海峡。后文中的 “葛斯波第?波米露依”是俄语祷文“天主矜怜我等”的音译。

    [66]“玻……棚”,原文为西班牙语,贝尼是玻利维亚东北部省份。

    [67]“向大家”(general1y)是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12页第3行)译的。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81页倒9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19页第23行)均作“和和气气地”(genial1y)。

    [68]原文为西班牙语,其中boudin(布丁)一词是法语,意思是“香肠”,becche(贝赤)是意大利语,意思是“鸟啄”。

    [69]下文“尽管他……”是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分段的,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均未另起段。

    [70]在《玛丽塔娜》(见第五章注[104])第2幕中,少年拉扎利洛预先把枪手的子弹拿掉,因而救了主人公堂塞萨尔一命。第3幕中, 拉扎利洛被迫向堂塞萨尔开枪,子弹却又奇迹般地停留在塞萨尔的帽子里,没有炸开。

    [71]“诚实”,原文为拉丁文。

    [72]霍利黑德距都柏林有七十英里,参看第十三章注[181]。下文中的伊根指当时英国-爱尔兰班轮公司都柏林办事处的秘书艾尔弗雷德?w?伊根。

    [73]沃尔恃?J.博伊德(生于1833)曾于一八八五至一八九七年间任都柏林破产法庭的法官,“让博伊德伤伤心”遂指“在财务上冒险”。

    [74]普利茅斯、法尔茅斯和南安普敦是由都柏林驶往伦敦的邮轮所停靠的三个港埠。

    [75]为了迎接爱德华七世(1901年)的即位,伦敦塔和威斯敏斯特教堂曾被整修一新。这两座建筑和坐落在贵族住宅区的公园街均对游客颇有吸引力。

    [76]“马盖特”,见第八章注[267]。

    [77]伊斯特本是濒临英吉利海峡的一座城镇,为高级游览地。斯卡伯勒是英国东北部主要海滨游览城镇,有矿泉浴场。

    [78]伯恩茅斯是英国多塞特郡一自治市,有大片海滩。海峡群岛位于英吉利海峡内,为避暑胜地。

    [79]前文中提到,六月十六日晚上,埃尔斯特?格莱姆斯歌剧团正在都柏林公演《基拉尼的百合》,见第六章注[24]及有关正文。

    [80]穆迪-曼纳斯歌剧团是爱尔兰男低音歌手查尔斯?曼纳斯(1857一1935)及其妻子英国女高音歌手范妮?穆迪夫人于一八九七年所组织的,在一九0四年成为英国首屈一指的大歌剧团。

    [81]“嗯,……儿”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王子著名的独白,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

    [82]菲什加德和罗斯莱尔分别位于爱尔兰东南端和威尔士西南部。自一九0五年起,两港之间开始有班轮往返。

    [83]“反复审议中”,原文为法语。

    [84]“远离尘嚣”一语原出自托马斯?格雷的长诗《墓园挽歌》(1751)。后来托马斯?哈代借用作他的同名长篇小说(1874)的书名。下文中的“爱尔兰花园”指位于威克洛与布雷之间、被称作“威克洛庭园”的风景区,在都柏林以南二十五英里处。

    [85]“景色”,原文为法语。前文中的多尼戈尔是爱尔兰最北部一郡,有冰川遗迹。

    [86]“纳尔逊纪念柱”,参看第六章注[52]。

    [87]绢骑士托马斯占领霍斯山,参看第三章注[151]。格蕾斯?奥马利是爱尔兰女酋长葛拉纽爱尔的英文名字,见第十章注[458]。她路经霍斯时,曾绑架领主的儿子。英王乔治四世(1762一1830)于一八二一年八月踏访爱尔兰时,是在霍斯登陆的。

    [88]“准……吧!”一语出自《旧约?阿摩司书》第4章第12节。

    [89]“短刀”,原文为意大利语。

    [90]“结尾”,原文为法语。

    [91]指伦敦图索夫人(1761一1850)蜡像馆的一间恐怖室,那里陈列着不少古今杀人凶手的蜡像。

    [92]此人显然不知道关于店老板“剥山羊皮”曾参加过“常胜军”的内情,所以当着他的面谈及此事。

    [93]“无知乃至福”出自托马斯?格雷的颂诗《伊顿公学远眺》(1742),下半句是“机智乃愚蠢”。

    [94]“讳莫如深”,原文为法语。

    [95]“窝棚”,原文为西班牙语。

    [96]“自封的”,原文为法语。

    [97]“岩石”(Rock),直布罗陀的别称,rock一词又指暗礁。水手把布卢姆刚才所说的直布罗陀“岩石”理解为“暗礁”,说明他所夸耀的见识未必可靠。

    [98]“生气……牧场”一语出自弥尔顿的《利西达斯》,见第二章注[19]。

    [99]美国诗人朗费罗的《海洋的奥秘》(1841)一诗中,有这样的三句:“你想探索海洋的奥秘吗?/只有敢于向其风险挑战者,/才能理解其奥秘!”

    [100]“细微地”,原文为法语。

    [101]“救生艇星期日”是皇家全国救生艇协会爱尔兰分会的都柏林支部,靠私人捐款来从事救生活动。

    [102]这里把纳尔逊训话中的英国改成爱尔兰,参看第一章注[78]。

    [103]“基什”,参看第三章注[138]。下文中的“它”,指基什的灯船。

    [104]在一九0四年,亨利?坎贝尔确实在市公所担任着秘书长职务,他的办公室就设在都柏林市政厅里。

    [105]爱尔兰有一首以一八四八年的大饥馑为背景的歌谣,题名《老斯基贝林》。老父亲告诉他的儿子,他是怎样因受英国人的迫害而背井离乡的。

    [106]在欧洲俚语中,16这个数字意味着同性恋。下文中提到的安东尼奥即这个水手的同性恋对象。

    [107]“他……仃”,这两句歌词见第六章注[66]。

    [108]指《电讯晚报》的最后一版,是用粉色纸在中阿贝街八十三街的报社印的。

    [109]布太太是布林太太的简称。布卢姆遇见妓女的情节见第十一章注[328]及有关正文。自下一句(“你那些要洗的衣服”)起,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87页倒7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26页倒10行)均另起一段,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17页第12行)则并为一段。

    [110]比尤利与德雷珀共同创办的这家厂子还生产酒和矿泉水等,厂址在都柏林玛丽街。

    [111]“不用……人们”一语系套用耶稣的话:“不用怕那些杀肉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人们。”见《马太福音》第10章第28节。

    [112]“即刻”,原文为拉丁文。

    [ll3]“一家之父”,原文为拉丁文。

    [114]脑灰质沟回(俗称大脑皮层)是人类高级神经活动的中枢。

    [115]斯蒂芬所说的“最高的权威”指托马斯?阿奎那。这位神学家曾在《神学大全》中指出,事物的堕落不是自发的就是偶发的,而惟有对立面才谈得上堕落。灵魂是“单一的”,无对立面可言,因而是不可能堕落的。原文中,“自发的堕落”和“偶发的堕落”均为拉丁文。

    [116]“单一”的原文为slmp1e,也作“单纯”或“愚蠢”解。

    [117]“截然相反”,原丈为法语。

    [118]“咖啡宫”,参看第十一章注[97]。

    [119]这里,布卢姆的记忆有误。硫酸铜的化学分子式为CuSO4。脱水时变白色,吸水后呈蓝色,有毒。

    [120]“不可……件”,原文为拉丁文。

    [121]指罗马史上恺撒被刺死事,见第二章注[16]及有关正文。

    [122]“我们共同的朋友”系套用狄更斯最后一部小说(1865)的书名。下文中的“低声……朋友”,原文为意大利语。

    [123]拆麻絮和踏车是当时犯人在狱中从事的苦役。

    [124]国民诗人指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暴风雨》等剧中均有名叫安东尼奥的人物。

    [125]美国诗人朗费罗根据一八三九年十二月的一次沉船事故所写长诗《“赫斯佩勒斯”号沉船记》(1840)中的一首歌谣。

    [126]辛伯达是《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这个水手叙述了自己七次远航中的历险见闻。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哑剧《水手辛伯达》曾在都柏林上演,颇为叫座。

    [127]威廉?莱德维希(1847一1923)是个都柏林男中音歌手,艺名路德维奇。一八七七年他在欢乐剧场所上演的瓦格纳的歌剧《漂泊的荷兰人》(1843)中扮演主角范德狄肯,参看第十五章注[200],迈克尔?冈恩,见第十一章注[257]。

    [128]都柏林的库姆街以南有个意大利移民聚居区,通称“小意大利”。

    [129]“有益无害的猫”一语出自《威尼斯商人》第4幕第1场中夏洛克的台词。

    [130]“不……的”,原文为法语。

    [131]“尖刀……一生”一语,套用《哈姆菜特》第3幕第1场中王子的独白。原话是:“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132]“罗伯……西”,原文为意大利语。

    [133]波蒂纳利是但丁所爱的女子贝亚德(1266一1290)娘家的姓。她是佛罗伦萨人,嫁给了银行家西蒙尼?德?巴第。

    [134]指伦纳德?达?芬奇,他也是佛罗伦萨人。后世认为他的名画《蒙娜?丽莎》(约1503)曾受到但丁在《宴会》中关于眼睛和微笑之描述的启发。该诗文记述了少年时代的爱情。

    [135]“托马索?马斯蒂诺”是把“托马斯?马斯蒂夫”意大利化了。马斯蒂夫为mastiff(一种滑皮短腰大看家狗)的译音。这是对托马斯?阿奎那的戏称,源于其绰号斗犬阿奎那,参看第九章注[424]。但丁的《神曲》,在神学和哲学两方面均深受阿奎那的影响。

    [136]原文作岬角(cape),通常指非洲的好望角,也可指智利南部合恩岛上的陡峭岬角。它位于南美洲最南端,比好望角还险峻。

    [137]当特暗礁位于都柏林湾以南的科克港口附近。“帆尔默”号(一艘芬兰船,而不是挪威船)是一八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失事的。艾伯特?威廉?奎尔的悼诗《一八九五年圣诞节前夜之风暴》刊载于次年一月十六日的《爱尔兰时报》上。

    [138]“凯恩斯夫人”号是一艘英国三桅帆船,“莫纳”号则是德国三桅帆船,并不是轮船。这一沉船事故发生于浓雾弥漫的一九0四年三月二十日。事后查明,根据航路的规定,应让路的是那艘英国船,所以“莫纳”号船长不负事故责任,但他应负道义上的责任,因为他不曾出动所有的救生艇去营救落水船员。

    [139]自下一句(“醒过来后”)起,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93页倒7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33页倒5行)均另起一段,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22页第14行)则并为一段。

    [140]帕待利克?托宾实有其人,曾于一九0四年任都柏林市政府铺路委员会秘书。

    [141]这是为都柏林船主帕尔格雷夫与墨菲合办的公司所建造的一艘轮船。

    [142]“知情人”,原文为法语。

    [143]罗伯特?沃辛顿是都柏林铁道一承包人。为了促进铁道运输,包括他在内的几个人曾于一九一二年力图实现一度夭折了的戈尔韦港扩建计划。参看第二章注[67]。这里,把日期提前了八年。

    [144]约翰?奥莱尔?利弗是英国曼彻斯特的一个制造商和企业家。人们正拟定戈尔韦港扩建计划时,利弗所拥有的一艘轮船于一八五八年撞在港内唯一的岩礁上。这里责怪利弗是故意指使那艘船失事以破坏这一扩建计划的。

    [145]“兼”,原文为意大利语。下文中的“夜会”,原文为法语。

    [146]“船上厨师”是对新水手的蔑称。下文中的罗得之妻变成盐柱的故事,见第四章注[36]。

    [147]据《〈尤利西斯〉注释》(第548页),当时爱尔兰的煤炭产量并不高。每年平均出口的猪肉价值为171.8万英镑(1898一1902年间),出口黄油和鸡蛋的价值为250万英镑(1896一1902年间)。所以这里说是“夸张的话”。

    [148]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595页第13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523页倒20行)均作(卡文)。现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译出。纳文(Navan)为米思郡一小集镇,位于都柏林西北二十八英里处。一九0四年,埃弗拉德上校在这里种了二十英亩的烟草试验田。

    [149]“渐强音”,原文为意大利语。

    [150]一九0四年六月,日俄战争已打了四个月,日本海军显示出威力。德国的海军实力则开始对英国的海上霸权构成威胁。

    [151]“结局变成开端”,系把《仲夏夜之梦》第5幕第1场中昆斯念的开场诗第4行做了改动。意指尽管南非战争以布尔人于一九0二年被迫放弃独立而告终,但在战争过程中布尔一方曾给予英军重创,开始动摇大英帝国的统治。

    [152]古希腊英雄阿戏留除了右脚踵外,周身刀枪不入,“阿戏留的脚踵”即“致命的弱点”的代用语。萧伯纳是第一个把爱尔兰比作英国的“阿戏留的脚踵”的,见他为剧本《英国佬的另一个岛》(1906)所写的序言。

    [153]杰姆斯(吉姆)?马林斯(1846一1920),爱尔兰爱国志士,自学成才,于一八八一年当上医学博士,受到巴涅尔的推崇。

    [154]这里把哈姆莱特王子著名的独白中“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一语作了改动,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

    [155]“另外那个人”,指“常胜军”菲茨哈里斯。

    [156]达尼曼是爱尔兰俚语,指告密者,典出自杰拉德?格里芬(1803一1840)的通俗小说《同犯》(1829)中的仆役达尼?曼。他在男主人的默许下谋杀了女主人。

    [157]丹尼斯和彼得?凯里是亲兄弟,见第五章注[69]。

    [158]“私通”,原文为法语。

    [159]“上高高的绞刑架”,参看第八章注[127]。

    [160]指《伊索寓言》中《狗和影子》的故事。一只叼着肉骨的狗看见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影子,便扑过去咬,结果反而把叼的肉骨掉到水里。

    [161]“温和的回答平息怒气”一语出自《旧约?箴言》第15章第1节,下半句是:“粗暴的言语激起愤怒。”

    [16Z]斯蒂芬这段话中排成五仿的部分,原文为拉丁文,系引自《新约?罗马书》第9章第5节,并稍作删节。全句是:“他们是族长们的子孙,按照身世说,基督跟他们是同一族的。”

    [163]“每一……政府”一语出自法国哲学家、外交官约瑟?德?迈斯特尔(1753一1821)的《政治组织和人类其他制度的基本原则论》(1814)。

    [164]“饱经忧患的国家”一语出自《穿绿衣》,见第三章注[136]。

    [165]“血泊桥”,见第十章注[209]。

    [166]“七分钟战役”是源于“七年战争”(即1756一1763的普法战争)、“七周战争”(1866,普鲁士对抗奥地利、巴伐利亚等)、“七天战役”(美国南北战争中的连续几次战斗)的说法,表示仗打得短暂。

    [167]斯金纳巷子和奥蒙德市场位于都柏林里奇蒙桥的两端,整个十八世纪,那曾是工匠和学徒之间械斗频仍的所在。

    [168]乳突是人体颅骨侧面和外耳后面的乳头状骨突。德国颅相学的创始人弗朗兹?约瑟大?加尔(1758一1828)认为:根据头脑的形状可以推断出人的智能和性格。他的追随者进一步提出,乳突越发达,斗志越旺盛。

    [169]宗教法庭又译作异端裁判所,是天主教教廷排除异教的机构,已于一九0八年废除。西班牙的犹太人是由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1452一1516)于一四九二年下令驱逐出境的。

    [170]克伦威尔“有许多过失”,指屠杀爱尔兰妇孺等暴行,见第十二章注[513]。但是在克伦威尔的鼓励下,一六五六年有几家犹太金融巨头到伦敦和牛津来定居,他们给被内战破坏了的英国经济带来了勃勃生机。

    [171]指一八九八年的美西战争。西班牙军队装备很差,士气不振,因而惨败。

    [172]“相应地”,原文为拉丁文。

    [173]“母校”,原文为拉丁文。

    [174]“祖国所在地,日子过得好”,原文为拉丁文。这里,布卢姆把谚语“哪里过得好,哪里就是祖国”作了改动。

    [175]本书第三章中曾写到斯蒂芬在沙丘海滩徜徉。从那里再往北走,林森德的沙滩上就有半透明的螃蟹。它们移动时,好像不断改变着色调。

    [176]“郊区”,原文为法语,圣帕特里克是爱尔兰的主保圣人,所以这么说。

    [177]“奥卡拉汉”,参看第六章注[40]。

    [178]“收场”,原文为法语。

    [179]刑法改正条例第二条禁止教唆或拉拢妇女与人勾搭成奸。

    [180]刺青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贵族社会很是时髦,下文中的“当今在位的皇上”指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除了他而外,俄国和西班牙的王室也有文身的。

    [181]“十分之一的上层阶级”是套用“十分之一的底层阶级”的说法。见本章注[184]

    [182]十九世纪有过两起康沃尔事件。(1)康沃尔公爵(即当时尚未登基的威尔士亲王,后来的爱德华七世)的两个朋友与一八七0年的一桩离婚案有牵连,公爵因而被要求出庭作证。(2)一八八三年,都柏林堡的两个官员康沃尔和弗伦奇被牵连到人数众多的同性恋案件中去。

    [183]格伦迪太太是托马斯?莫克斯顿(约1764一1838)所著喜剧《加速耕耘》(1798)中的一个未出场的人物。她的邻居成天生怕她指责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格伦迪太太”就成为人们日常谈话中衡量自己举止的僵硬尺度。

    [184]英国基督教救世军的创始人威廉?布思(1829一1912)在其著作《最黑暗的英国及其出路)(1890)中认为英国从口口的十分之一处于赤贫状态,并创造了“十分之一的底层阶级”一语以图唤起公众对这一问题的重视。

    [185]“利用……时光”一语套用英国牧师艾萨克?瓦茨(1674一1748)的赞美诗《力戒懒惰》。原词为:“利用每一刻大好时光。”

    [186]这条广告套用了《天主经》的词句。原词是:“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

    [187]“激战,东京”,指发自东京的有关日俄战争的电讯。

    [188]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上刊载了有关一个名叫玛吉?德莱尼的女子在控告税务官弗兰克?P?伯克对她调情的一场官司中胜诉并获赔偿金二百英镑的消息。

    [189]这是有关六月十六日将举行戈登?贝纳特国际汽车赛的消息。参看第六章注[63]及有关正文。

    [190]指加拿大诈骗案,参看第七章注[71]。这个案件于六月十六日发回到下级法院,被告于次月十一日被判徒刑。

    [191]指都柏林大主教威廉?J?沃尔什,参看第七章注[12]。按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并未刊登他的来函。十是教皇、大主教和主教附在本人签名后的符号,代表十字架。

    [192]德比马赛是英国传统马赛之一,每年六月间在萨里郡举行。罗伯特?亚当斯在《外表与象征》(纽约,1962年,第165页)一书中指出,“雨果爵士”的主人为布雷德福勋爵,而不是马歇尔上尉。

    [193]“纽约……命”,参看第八章注[274]。

    [194]这行外文是蒙克斯被南尼蒂叫去时(见第七章注[33]及有关正文)排错了的活字。

    [195]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02页第13行)缺“斯蒂芬?迪达勒斯”一名;下文中的“布姆”,莎士比亚书屋版作“布卢姆”,这两处均系根据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43页倒6行、倒5行)和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29页第18行至19行)翻译。

    [196]这里,斯蒂芬把迪希校长托他转给报纸的信(见第二章末尾)比作保罗的《希伯来书》,并模仿其文件。口蹄疫在英文中为footandmouthdisease,斯蒂芬引用这句话时,把“脚”和“口”都套进去了。

    [197]“斯通”,见第十二章注[6]

    [198]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03页第2行)作“三百英镑”。现根据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44页倒12行)和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30页第1行)译作“三千英镑”。下文中,布卢姆忽然联想到了在报上看到的另外一条消息(“调情的赔偿金”,参看本章注[188]及有关正文)。

    [199]在第五章中,莱昂斯误以为布卢姆建议他把赌注下在参赛马“丢掉”身上(参看该章注[96]及有关正文),但后来被利内翰劝阻了(参看第十二章注[525]及有关正文)。

    [200]一八九0年十二月六日,蒂摩西?迈克尔?希利在英国下院议事厅的第十五号委员室试图把巴涅尔赶下台。他操纵多数(45人),造成联盟的分裂局面。巴涅尔手下只剩下二十六人,实际上已失掉自治联盟主席职。希利,见第六章注[203]。

    [201]巴涅尔死在英国。灵枢被运回都柏林后,先在市政厅里停放了数小时,然后送到葛拉斯涅文公墓去埋葬。下文中的德威特,见第八章注[122]。

    [202]希利使联盟分裂之前,早在十一月间天主教主教们就抓住巴涅尔私生活中的丑闻,公开逼他辞去联盟的领导职务。参看第二章注[81]。巴涅尔则坚持政教应分开,予以驳斥。

    [203]“成桶的焦油”是比喻性说法,指当初很多人对巴涅尔恨之入骨,即使不能点燃焦油烧死他本人(像中世纪对待异教徒那样),至少也巴不得焚烧他的模拟像以泄愤。

    [204]凤凰公园暗杀案发生于一八八二年,即一九0四年的二十二年前。参看第二章注[81]。

    [205]福克斯和斯图尔特都是巴涅尔在写给后来成为其妻子的凯瑟琳?奥谢(当时为奥谢上尉太太)的私信中所用过的化名。参看第十五章注[294]。

    [206]“艾……里?”一语出自韦灵顿?格恩西和约瑟夫?阿谢尔所作的通俗歌曲。艾丽斯是男主人公的情人,最后两句是:“哦!你在星光里,/艾丽斯,我知道你在那里。”

    [207]凯瑟琳?奥谢?巴涅尔在她所著的《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他的情史与政治生涯》(伦敦,1914)第1卷中描述他“身材高大瘦削,脸色非常苍白”。

    [208]指巴涅尔失势后担任领导的蒂摩西?迈克尔?希利、约翰?雷德蒙和贾斯廷?麦卡锡。雷德蒙和麦卡锡,分别见第十五章注[952]和[951]。

    [209]“脚是泥上做的”《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第33节作“腿是铁做的,脚是铁和泥土混合做的”。第41节又有“泥铁混合的脚和脚趾是指将有一个分裂的帝国出现”之句。意思是说,巴涅尔虽然曾被当作偶像膜拜过,却也有凡人的弱点,这里还暗喻他所领导的联盟之分裂。下文中的“七十二名支持者”,包括他本人。其分裂情况,参看本章注[200]。

    [210]巴涅尔失势后,《爱尔兰联合报》的执行主编马修?博德金于一八九0年十二月改变了该报的方针,由支持巴涅尔改持反巴涅尔的立场。十日,巴涅尔撤了博德金的职。然而当天晚上乘巴涅尔前往参加群众集会的机会,反巴涅尔派又卷土重来。次日,巴涅尔率领支持者把那些人轰走,重新占领报馆。反对派因而又办起《不可压制报》(1890年12月一1891年1月),作为他们的喉舌。

    [211]“小小……一篑”,指巴涅尔私生活中的丑闻导致他断送了政治生涯。

    [212]这一著名案件中的原告是一名姓欧顿的澳大利亚人。一八五四年,杰姆斯?弗朗西斯?蒂声伯恩爵士的嗣子罗杰?查尔斯因所乘的船“贝拉”号失事而下落不明。爵士于一八六二年去世,由次子继承男爵领地。一八七一年,欧顿上诉,说自己就是罗杰?查尔斯,并要求恢复其法定继承人地位。后经查尔斯的同窗贝柳勋爵出庭作证说,查尔斯身上有黥墨,其中姓名的三个首字还是他替查尔斯刺的,而欧顿身上却没有。欧顿败诉,并以犯伪证罪被判徒刑。

    [213]婊子指凯瑟琳?奥谢(1845一1921),这个英国女人和巴涅尔结婚(1890)前,曾在其丈夫威廉?亨利?奥谢上尉(1840一1905)的默认下与巴涅尔姘居达十年之久(参看本章注[205])。

    [214]“自封的”,原文为法语。前文中,只说“这个人长得有点儿像市公所秘书长亨利?坎贝尔”(见本章注[114]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而且丰满得很”后面,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31页第24行)有“她曾教许多男人的大腿都酥过”之句,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均无此句。

    [215]“四下里”,原文为法语。

    [216]在一八九0年十一月的离婚诉讼中,巴涅尔和奥谢夫人的几封情书曾被送到法庭上去充当证据。

    [217]“家庭的羁绊”,原文作hometies,为复数。home的主要字义为家,也作故乡、本国解。奥谢夫人固然是一位有夫之妇,巴涅尔却是个单身汉,所以这里同时也指他所从事的爱尔兰政治事业。

    [218][难题]一词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32页第10行)补译。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05页倒13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47页倒7行)均无此词。

    [219]“再……上尉”,指奥谢上尉。此语出自《玛丽塔娜》第1幕末尾的歌词,见第五章注[104],引用时把原词中的“勇敢的”改成了“豪侠的”。

    [220]巴涅尔“丑闻”不仅激怒了天主教的神职人员,连英国牧师也要求对他进行制裁。

    [221]“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一语出自《罗马书》第12章第20节, 是比喻性的说法,意即“使他痛苦难当”。下文中的“踢上一脚的驴”一典出自《伊索寓言?驴和狼》。狼试图用牙把驴蹄里的刺叼出来,反而被忘恩负义的驴踢了一脚。

    [222]“西……女儿”,出自一首儿歌。在本书第十五章中,缺牙老奶奶也曾引用过此句。见该章注[915]。

    [223]这里,斯蒂芬从一首佚名歌谣《西班利小姐们》中引用了几句,并做了改动。第1句原为“快乐的西班牙小姐们,你们好,再见”。 第2句原为“我们靠岸的第一片国土叫作‘空酒瓶’”。“空酒瓶”是直布罗陀的绰号,取其形状像酒瓶,故名。原文作Deadman,意即死人。这里取spirit的双关含义(既指“气”,又指“酒剂”)死人没“气”,而空酒瓶里面没有“酒”。拉姆岬角和锡利均为爱尔兰南岸地名,二者相距三十五海里。

    [224]后来改嫁给巴涅尔的凯瑟琳并不是西班牙人,但她和前夫奥谢上尉曾在西班牙一道住过一个时期。

    [225]指布卢姆为妻子所买的《偷情的快乐》一书,参看第十章注[122]。

    [226]《在古老的马德里》,见第十一章注[168]。

    [227]即詹姆斯?拉斐特,见第十四章注[270]。

    [228]“首席女歌手”,原文为意大利语。

    [229]“芳龄二八”一语出自杰姆斯?桑顿所作通俗歌曲《当你芳龄二八时》(1898)。

    [230]“丰满的曲线”一语出自《偷情的快乐》,参看第十章注[122]。

    [231]“隆起的丰腴胸脯”一语出自《偷情的快乐》。“丰腴”,原文为法语。

    [232]“我……我说”一语出自托马斯?穆尔的《爱尔兰歌曲集?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之歌》。参看第二章注[80]。

    [233]“遇……管”,见第八章注[37]。下文中的“原话”,原文为拉丁文。

    [234]指《马戏团的红演员鲁碧》,见第四章注[55]。

    [235]林德利?穆雷(1745-1826),英国文法家,著有《英语文法》(1795)等书,但《马戏团的红演员鲁碧》并非他所作。所以文中的“不恭之至”,语意双关:一是把学术著作的作者误说成是通俗小说作者了。二是又把那书掉在尿盆旁了。

    [236]“风度高雅”,原文为法语。

    [237]“非绝对的”,原文为拉丁文。意思是说,在指定日期前如无人提出反对理由,判决即行生效。在这里,奥谢上尉(见第二章注[81])控告其妻与巴涅尔通奸,要求离婚,井胜诉。

    [238]“布”,指布卢姆。下文中的“爱琳的无冕之王”是巴涅尔的绰号。

    [239]意思是说,实际上巴涅尔所领导的联盟已经形成分裂局面,所以“联合”一名并不恰切。

    [240]威廉?奥布赖恩(1852-1928),爱尔兰新闻记者、政界人物,《爱尔兰联合报》主编,当该报执行主编马修?博德金在国内改持反巴涅尔的立场时,奥布赖恩正在美国为爱尔兰佃户募捐。他是纠集人们反对巴涅尔的带头人之一。

    [241]“镇定”,原文为法语。

    [242]“律……名流”,指约翰?亨利?门顿,参看第六章末尾。

    [243]“孤……中”一语出自英国诗人和牧师查理?沃尔夫[1791-1823]的《约翰?穆尔爵士在科鲁尼亚的葬礼》(1817)一诗。

    [244]“艳闻”,原文为法语。

    [245]“不……件”,原文为拉丁文。

    [246]在第十五章末尾,斯蒂芬在半昏迷状态中曾背诵叶芝诗句的片断,布卢姆却把其中的“弗格斯”一名听成是弗格森,误以为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247]英国政客威廉?爱德华?福斯特(1818-1886) 在担任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期间(1880-1882),要求议会采取强制手段(包括向农民发射鹿弹)镇压爱尔兰的农业革命。自一八七一年起,终身任下议院议员。

    [248]迈克尔?达维特,见第十五章注[950]。

    [249]“适者灭亡”是把英国早期进化论者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所著《生物学原理》(1864)中的“适者生存”反过来说的。他根据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最早提出了这一论点。

    [250]“某人”,这里指布卢姆的妻子摩莉。

    [251]一九0四年六月十八日的《自由人周刊》上登载了关于埃普可可的一则广告。

    [252]装在炉前或炉上用来放置器皿使其保温的台座或支架,最常见的是熟铁制成的三脚台架。

    [253]“快活的人儿”(见第八章注[108])和下文中的“形迹可疑的家伙”,均指水手。

    [254]“到处”,原文为拉丁文。

    [255]“天主的血和伤痕”,参看第一章注[7]。“那个……家伙”指“市民”,参看第十二章注[618]及有关正文。

    [256]香农河畔卡利克是利特里姆郡一小镇,斯莱戈郡位于爱尔兰西岸,在都柏林人心目中,都属偏远地区。

    [257][你喜欢喝可可吗?]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37页倒1行)所补译。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12页第12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55页倒6行)均无此句。

    [258]黄铜头饭店,参看本章注[26]。下文中的“布卢姆的”是根据莎士比亚书屋版和奥德赛版翻译的,海德版作“布的”。

    [259]《珍闻》的悬赏小说,参看第四章注[79]及有关正文。

    [260]这次的晚餐会实际上是六月二十六日举行的,这里作者故意把日期提前了,前任总督(1895-1902在任)指第五代卡多根伯爵乔治?亨利?卡多根(1840一1915)。

    [261]“怪老头”,指马车夫棚老板。下文中的安东尼?麦克唐奈爵士(生于1844)是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次官。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伦敦泰晤士报》曾刊登他于六月十六日在伦敦尤斯顿车站上车,十七日抵达都柏林风凰公园官邸的消息。都柏林的《电讯晚报》只在十六日登载了南尼蒂在议会上就爱尔兰体育运动问题向安东尼爵士提出质讯一事,参看第十二章注[260]。

    [262]《一千零一夜》英译本以出自英国探险家理查,伯顿爵士(1821-1890)之手的十六卷本(1885-1888年翻译出版)最为出色。

    [263]《她红得像玫瑰)(1870)是英国作家罗达?布劳顿(1840-1920)所著通俗小说。

    [264]板球板是用柳木制成的,所以给击球冠军艾尔芒格起了“柳木王”这一雅号。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上报道了在诺丁汉郡与肯特郡的板球对抗赛中,诺丁(诺丁汉队的简称)的击球员艾尔芒格怎样独占鳌头。

    [265]《最后的莫希干人》(1826)是美国小说家杰姆斯?费尼莫尔?库珀(1789-1851)所写的一部以印第安人部族的灭绝为题材的小说。这里是利用“最后的”一语来表示已囊空如洗。

    [266]“让人……来”一语出自《旧约?哈巴谷书》第2章第2节。

    [267]“韦瑟厄普”,参看第六章注[153]。

    [268]“集会”,原文为法语。

    [269]“名流”,原文为法语。

    [270]“什么……美妙的”,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五章注[5]。

    [271]“绿色田野与新牧场”一语出自《利西达斯》(参看第二章注[19]),这里只是把原诗中的“森林”,改成为“田野”。

    [272]在一八九0年,爱尔兰下议院的一0三个议席中,支持巴涅尔者高达八十六名。闹分裂时(参看本章注[200]),其中七十二名议员参加表决,只有二十六个依然支持巴涅尔。次年又有数名动摇或变节。所以布卢姆这个估计虽有所夸大,然而巴涅尔当时确实像是《圣经》中多次描述的遭众人用石头击打的无辜[273]《胡格诺派教徒》是梅耶贝尔所写(见第八章注[190]),而《最后的七句话》系梅尔卡丹特所写(见第五章注[75])。这里,布卢姆把二者张冠李戴了。

    [274]《荣耀颂》,原文为拉丁文。

    [275]“竞争对手”,指新教。美国布道师德怀特?莱曼?穆迪(1837-1899)和赞美诗作家艾拉?桑基(1840-1908)曾于十九世纪六、八十年代在美国巡回布道。这期间桑基所收集出版的两部赞美诗集被称作“穆迪与桑基圣诗”,其实桑基只作了其中几首,而穆迪一首也没作。

    [276]“嘱……徒”一语出自英国牧师、诗人罗伯特?赫里克(1591-1674)的《献给安霞,悉听吩咐》。这其实是一首抒情诗,而不是赞美诗,后面还有“嘱我去恋慕,我就献给你爱心”之句。

    [277]《站立的圣母》,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五章注[73]。

    [280]“名手”,原文为意大利语。

    [281]《唐乔万尼》,见第四章注[49]。

    [282]《玛尔塔》,见第七章注[10]。

    [283]“强烈的爱好”,原文为法语。

    [284]《爱情如今》,参看第十一章注[151]。

    [285]海德一丸八九年版(第540页倒20行)作“他并没有唱”,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15页第14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59页第15行)均作“他并没有”。

    [286]约翰?道兰德(1563-1626)是英国作曲家、古琵琶演奏家。他的朋友、英国文物鉴赏家亨利?皮查姆(约1576-1644)送给他一块纹章,上面用拉丁文镌刻着“约翰?道兰德,我成年弹奏”字样。前文中的杰勒德,见第九章注[328]。

    [287]阿诺德?多尔梅什(1858-1940),法国音乐家,毕生从事古代音乐的演奏和配器的考证工作。中年定居伦敦。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55页),乔伊斯曾于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向伦敦音乐学院打听多尔梅什的地址,并向他定购一把古琵琶,却未能如愿。

    [288]法纳比父子指英国古钢琴及牧歌作曲家贾尔斯?法纳比(1560-1640)和他的儿子理查(生于1590)。“先导”与“应答”原文为意大利语。

    [289]威廉?伯德(1543-1623),莎士比亚时代英国最杰出的作曲家。维金纳琴是一种最古老的拨弦乐器。

    [290]托马斯?汤姆金斯(1572-1656),英国作曲家、管风琴家。

    [291]约翰?布尔(约1562-1628),英国作曲家、键盘乐演奏家。他曾在等音转换、转调及不对称节奏音型的试验中作出过贡献。

    [292]约翰?布尔与约翰牛,原文中均作“JohnBull”。约翰牛原是约翰?阿巴思诺特(1667-1735)的寓言《约翰牛的历史》(1712)中的主人公,后来成了英国或英国人的绰号。

    [293]“臀部是黑的”,指在竞争中落在后面,没有获胜希望。

    [294]十儿世纪末叶,西欧人士认为蜜蜂的群居组织的严密程度超过了人类,

    [295]人们相信挠鳄鱼腰部以及在雄鸡周围用粉笔画个圈儿,均可以起到催眠作用。

    [296]意思是说,凭着炯炯目光能起催眠作用,从而制伏老虎。

    [297]“野地走兽”(这里指马)一语出自《创世记》第2章第20节。

    [298]“直截了当地”,原文为拉丁文。

    [299]芬格尔夫人所主办的这次音乐会,实际上是在一九0四年五月十四日举行的,乔伊斯也参加了。这里,作者把日期移后了。“本周的星期一”为六月十三日。

    [300]简?皮特尔宗?斯韦林克(1562-1621),荷兰管风琴家、作曲家。他的世俗变奏曲是用欧洲几个国家的流行曲调改编而成,如《我年轻的生命已到尽头》(斯蒂芬讲解时省略了“我”字)。

    [301]约翰内斯?吉普(约1582-1650),德国作曲家及乐队指挥,编过一本赞美诗集以及几部通俗歌曲,风行于十六世纪。

    [302]“赛……诵”,原文为德语,出自吉普的《她们的话语含有狡黠的魔力》一诗,收于《掌叶铁线蕨花圃》第2卷(1614)。

    [303]“当场”,原文为拉丁文。

    [304]巴勒克拉夫,见第十一章注[178]。

    [305]“出入于”,原文为法语。

    [306]“恳谈会”,原文为意大利语。

    [307]“在鸽棚里掀起……波澜”一语套用科利奥兰纳斯即将被杀死前所说的话,见莎士比亚的戏剧《科利奥兰纳斯》第5幕第5场。

    [308]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阿瑟?劳斯利歌剧团曾在都柏林公演数次,由伊凡?圣奥斯特尔和希尔顿?圣贾斯特主演。“所有这号人”,原文为拉丁文。

    [309]国王街剧场,指欢乐剧场。

    [310]“另外那个……家伙”,和下文中的“即将开业的医生”,均指穆利根。

    [311]这里套用亚历山大?蒲柏的《批评论》(1711)第625行的“傻子闯进夭使怕踏访之处”之句井做了改动。

    [312]这里把扫街车清扫器上的刷子比作古代装在战车车轴上的长柄大镰刀。

    [313]“事故”,原文为法语。

    [314]“所……桥”,原文为德语。

    [315]“低……车”一语,出自同名的诗,参看第十二章注[234]。

    [316]“由……婚”,见《低靠背的车》第4节。这里用此诗句来形容布卢姆和斯蒂芬的亲密状。

    [317]英语中,sweepercar(清扫车)与sleepercar(卧车)发音相近。

    [318]“目……车”是《低靠背的车》第1节末行。

    第十七章 1

    归途,布卢姆和斯蒂芬肩并肩走的是哪条路线?

    他们都是用正常的步行速度从贝雷斯福德广场出发,按照下、中加德纳街的顺序走到蒙乔伊广场西端。随后放慢步伐一道向左拐,漫不经心地来到加德纳广场尽头,这里是通向北边坦普尔街的交叉口。随后朝右拐,时而停下脚步,缓慢地沿着但普尔街往北走去,一直来到哈德威克街[1] 。他们迈着悠闲的步子先后挨近了圣乔治教堂前的圆形广场,然后迳直穿过去。说起来,任何一个圆,其弦都比弧要短。

    一路上,二巨头究竟讨论了些什么?

    音乐,文学,爱尔兰,都柏林,巴黎,友情,女人,卖淫,营养,煤气灯、弧光灯以及白炽灯的光线对附近那些避日性树木的成长所产生的影响[ 2] ,市政府临时所设不加盖的垃圾箱,罗马天主教堂,圣职者的独身生活,爱尔兰国民,耶稣会的教育,职业,学医,刚度过的这一天,安息日[3] 前一天的不祥气氛,斯蒂芬晕倒一事。

    布卢姆可曾就他们二人各自对经验之反应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发现类似的共同点?

    两个人都对艺术印象敏感,对音乐印象比对造型艺术或绘画艺术更要敏感。两人都对大陆的生活方式比对岛国的有所偏爱,又都情愿住在大西洋这边,并不愿住到大西洋彼岸去。早年的家庭教育与血统里带来的对异教的执拗反抗,使得二人态度顽强,对宗教、国家、社会、伦理等许许多多正统教义都抱有怀疑。两个人都认为异性吸引力具有相互刺激与抑制的作用。

    他们两人的见解在什么上头有些分歧呢?

    斯蒂芬毫不隐瞒他对布卢姆关于营养和市民自救行为的重要性持有异议;布卢姆则对斯蒂芬关于人类精神通过文学得到永恒的肯定这一见解,暗自表示不以为然。布卢姆倒是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斯蒂芬所指出的爱尔兰国民放弃对德鲁伊特[4]的信仰而皈依基督教的时期在年份上的错误。应把李尔利王统治下,教皇切莱斯廷一世派遣帕特里克(奥德修斯之子波提图斯之子卡尔波努斯之子)前来的公元四三二年,更正为科麦克·麦克阿尔特(殁于公元二六六年)统治下的二六0 年或约莫那个时期,而科麦克是因被食物卡住而噎死于斯莱提,并埋葬在罗斯纳利的。布卢姆暗自同意斯蒂芬的论点。布卢姆认为斯蒂芬之所以晕倒乃是因为他胃囊里空空如也,以及搀水量与酒精度数各不相同的化合物在作怪。这是始而精神紧张,继而又在松弛的气氛下疾迅地旋转这一剧烈的运动所造成的。斯蒂芬却把它归因于起初还没有女人的巴掌那么大的晨云再次出现(他们二人曾从不同的地点–沙丘与都柏林,目击到那片云彩)[ 5] 。

    他们两个人可曾在某一点上持同样否定的见解?

    在煤气灯或电灯的光线对附近那些避日性树木的成长所产生的影响这一点上。

    过去夜间闲荡时,布卢姆可曾议论过同样一些问题?

    一八八四年,夜间他与欧文·戈德堡[6] 和塞西尔·特恩布尔一道沿着这几条大马路边走边谈:从朗伍德大街走到伦纳德街角,又从伦纳德街角走到辛格街,然后从辛格街走到布卢姆菲尔德大街。一八八五年的一个傍晚,他又与珀西·阿普约翰一道倚着厄珀克罗斯区克鲁姆林的直布罗陀庄与布卢姆菲尔德公馆之间的墙,交谈过几次。一八八六年,他与偶然结识者以及可能成为主顾的人

    1034在门口的台阶上、前客厅里和郊区铁路线的三等车厢里谈过。一八八八年,他经常与布赖恩·特威迪鼓手长和他的女儿玛莉恩·特威迪小姐,有时同父女一道,有时单独同其中的一个交谈,地点就在圆镇的马修·狄龙[7] 家的娱乐室里。一八九二年与朱利叶斯·马斯添斯基[ 8] 谈过一次,一八九三年又谈过一次,都是在西伦巴德街的(布卢姆)自己家的客厅里。

    在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之前,关于一八八四、一八八五、一八八六、一八八八、一八九二、一八九三、一九0 四这一不规则的连续,布卢姆有过些什么样的反思?

    他反思道,个人的成长与经验积累的范围越是不断在扩大,伴随而来的就必然是各个人相互间交流范围缩小这一退步现象。

    例如在哪些方面?

    从不存在到存在。他出现在很多人面前,作为一个存在,被接受下来。就存在与存在的关系而言,他就像任何存在对任何存在那样对待任何存在。他即将从存在而消失到不存在中去,从而被所有的人看作是不存在的。

    他们抵达目的地之后,布卢姆采取了什么行动[9]?

    在等差奇数的第四位,也就是埃克尔斯街七号门口的台阶那儿,他把手机械地伸进长裤后兜里去掏他那把弹簧锁钥匙。

    在那儿吗?

    钥匙是在他仅仅一天之前穿过的那条长裤的同一位置的兜里。

    他为什么倍加气恼?

    因为他忘记了,而且又想起曾两次提醒过自己:可不要忘记。

    那么这两个(分别)故意地或粗心大意地未带钥匙的人,面临着什么样的选择呢?

    进去还是不进去。敲门还是不敲门[ 10] 。

    布卢姆是怎么决定的?

    一条计策。他把两只脚迈上矮墙,跨过地下室前那块空地的栏杆,将帽子紧紧扣在头上,摸住栅栏下部的两个格子,将他那具五英尺九英寸半的身躯徐徐地落下来,一直落到距地面不足两英尺十英寸的地方。然后撒开攥着栅栏的手,让身子在空中自由摇荡。为了减缓坠落时的冲击,他还把身子蜷缩起来。

    他坠落了吗?

    他是凭着常衡制十一斯通零六磅的体重坠落的。他所使用的是弗雷德里克街北区十九号的药剂师弗朗西斯·弗罗德曼的店铺内那台供定期测量体重的有刻度的自动磅秤。日期是耶稣升天的最后节日[11],即闰年基督教公元一九0 四年(犹太历公元五六六四年,伊斯兰历公元一三二二年)五月十二日。金号码[12]五,闰余[13]十三,太阳活动周[14]九,主日字母[ 15]CB,罗马十五年历[ 16] 二,儒略周期[17]六六一七年,MCMIV[ 18] 。

    他没有受震伤就站起来了吗?

    他重新获得了稳定均衡,尽管因猛烈撞击而受震荡,却没有负外伤就站了起来。他使劲扳院门搭扣的那个活动金属片,凭着加在这一支轴上的初级杠杆的作用,把搭扣摘开,穿过紧挨着厨房地下的碗碟洗涤槽,绕道走进厨房。他擦着了一根安全火柴,转动煤气开关,放出可燃性的煤气。他调节那燃旺了的火焰,捻小成发白的文火为止。最后,点上一支便于携带的蜡烛。

    这当儿,斯蒂芬瞧见了哪些忽隐忽现的影象?

    他倚着地下室前那块空地的栅栏,隔着厨房里的透明窗玻璃,瞧见一个男人在调节十四烛光的煤气火焰,一个男人点燃一烛光的蜡烛,一个男人轮流脱着一双靴子,一个男人拿着蜡烛正在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先前可曾在别处出现过?

    过了四分钟,隔着厅门上端那半透明的扇形气窗,他那忽隐忽现的烛光映入眼帘。厅门徐徐地随着铰链转动着。那个男人手持蜡烛,没戴帽子,重新出现在空荡荡的门道里。

    斯蒂芬听他用手势来指挥了吗?

    是的,他静悄悄地走了进去,帮助把门关严,挂上链子,静悄悄地跟在那个男子背后,脚上跋拉着用布边做的拖鞋,手待点燃的蜡烛,打左边那扇从缝儿里露出灯光来的门前经过,小心翼翼地走下不只五个阶磴的螺旋梯,来到布卢姆家的厨房。

    布卢姆做了些什么?

    他猛地朝火苗吹去,把蜡烛熄灭。将两把匙形木椅拖到炉边,一把是给斯蒂芬准备的,椅背朝着面临院子的窗户,一把是自己坐的。他单膝着地,往炉格子里放了些粘着树脂的枝条和五颜六色的纸张,以及从坐落于多利埃街十四号的弗罗尔与麦唐纳公司的堆置场以每吨二十一先令的代价买来的优质阿布拉莫木炭。他把这些都十字交叉地堆成不规则的多角形,划了一根安全火柴,在纸张的三个角落点上火。这样,燃料里的碳和氢这两种元素就与空气中的氧气自由化合,散发出潜在的能量。

    斯蒂芬的头脑里浮现出什么样类似的幻影呢?

    他联想到旁的时候在旁的地方跪着单膝或双膝曾经替他生火的其他那些人;迈克尔修士,在坐落于基尔代尔郡塞林斯的耶稣会克朗戈伍斯公学校医院的病房里 [19]。他父亲西蒙·迪达勒斯,在菲茨吉本街门牌十五号那间没有家具等设备的屋子里[ 20],而那是他在都柏林的头一个住所。他的教母凯特·莫坎小姐–住在厄谢尔岛她那奄奄一息的姐姐朱莉姬·莫坎小姐家[ 21]里。他的舅妈萨拉–里奇(理查德)·古尔丁的妻子,在他们那坐落于克兰布拉西尔街门牌六十二号寓所的厨房里。他的母亲玛丽–西蒙·迪达勒斯的妻子,那是在北里奇蒙街门牌十二号的厨房里,时间是一八九八年圣方济各·沙勿略节日的早晨[22]。副教导主任巴特神父,在“斯蒂芬草地”北区门牌十六号的大学物理实验室[23]里。他的妹妹迪丽(迪丽姬),在他父亲那坐落于卡布拉的家里[24]。

    斯蒂芬把视线从壁炉往上移到对面墙上一码高的地方。他望到了什么?那是一排五个家用螺形弹簧按铃,下面,在烟囱那凹进去的间壁两侧的两个钩子之间,弯弯地横系着一根绳子,上面挂着四块对折的小方手绢:一块挨着一块,彼此并不重叠,呈长方形。另外还有一双灰色长统女袜,袜帮是用莱尔棉线[ 25] 织的,脚脖子以下是通常的样式。两端各用一个木制直夹子夹起,第三个夹子则夹在胯间重叠的部分。

    布卢姆在铁灶上瞧见了什么?

    右边(较小)的锅架上摆着个带柄的蓝色搪瓷小平底锅,左边较大)的壶架上是黑色的铁壶。

    布卢姆在铁灶上做些什么?

    他把平底锅挪到左边的壶架上,..站起来,又将铁壶送到洗涤槽那儿去。这样,扭开自来水龙头就可以放水灌壶了。

    水流出来了吗?

    流了。从威克洛郡的容积二十四亿加仑的朗德伍德水库,流经达格尔河、拉思唐、唐斯峡谷和卡洛希尔,流进坐落于斯蒂尔奥根那二十六英亩的水库,中间的距离是二十二法定英里。这条有着过滤装置的第一期施工的单管及复管地下引水渠,根据合同直线每码的铺设费为五英镑。再由一批水堰进行调节,以二百五十英尺的坡度在上利森街的尤斯塔斯桥流到本市界内。但是由于夏季久旱,再加上每天供水一千二百五十万加仑,水位已降到低于排水口。都市监察官兼水道局技官、土木工程师斯潘塞·哈蒂奉水道局的指示(鉴于有可能会像一八九三年那样被迫利用大运河和皇家运河那不宜饮用的水),除了饮用外,下令一律禁止使用市里供应的自来水。尤其是南都柏林济贫院,尽管限定用六英寸的计量器,每个贫民每日配给十五加仑水,然而在市政府法律顾问、辩护律师伊格内修斯·赖斯的监督下,经查表证实,每夜要浪费两万加仑水,从而使院外的社会各阶层(也就是自费并有支付能力的纳税者们)蒙受损害。

    回到铁灶后,这位爱水、放水、运水的布卢姆,赞美了水的哪些属性?

    它的普遍性,它的民主的平等性,以及保持着它自身求平的本质。用墨卡托投影法[26]在地图上所标示出的浩淼的海洋;太平洋中巽他海沟那超过八千噚 [27]的不可测的深度;永不消停、后浪推前浪地冲刷着海岸线每一部位的波涛以及水面上的微粒子;水的单位粒子的独立性;海洋变幻莫测;根据液体静力学,风平浪静时它纹丝不动;根据液体动力学,小潮大潮时它便涨了起来。暴风雨后一片沉寂;北极圈与南极圈冰冠地带的不毛性以及对气候及贸易的影响;跟地球上的陆地相比占三对一优势;它在亚赤道带南回归线以南的整个区域延伸无数平方海里的绝对权威;其在原始海盆里数千万年以来所保持的稳定性;它那橙红色海床;它那把包括数百万吨贵金属在内的可溶解物质加以溶解,并使之保持在溶解状态的性能;它对半岛和有下陷趋势的岬角所产生的缓慢的浸蚀作用;其冲积层;其重量、容积与浓度;它在咸水湖、高山湖里的静谧;其色调因热带、温带和寒带而变为或浓或淡;与陆上的湖泊、溪流及支流汇合后注入海洋的河川,还有横跨大洋的潮流所构成的运输网。沿着赤道下面的水路自北向南的湾流;海震、水龙卷、自流井、喷泉、湍流、漩涡、河水暴涨、倾盆大雨、海啸、流域、分水岭、间歇泉、大瀑布、漩流、海漩、洪水、泛滥、暴雨等滥施淫威;环绕陆地的上层土壤那漫长的曲线;源泉的奥秘可用探矿杖来占卜或用湿度测定器来揭示;阿什汤大门的墙壁上的洞[28]、空气的饱和与露水的蒸发能够证明那潜在的湿度;水的成分单纯,是氢二、氧一的化合物;水的疗效;水的死海里的浮力;它在小溪、涧谷、水坝的缝隙、船舷的裂口所显示的顽强的浸透性;它那清除污垢、解渴、灭火、滋养植物的性能;作为模范和典型,它的可靠性;它变化多端:雾、霭、云、雨、麦、雪、雹;并在坚固的消防龙头上发挥出压力;而且千姿百态:湖泊、湖岔、内海、海湾、海岬、环礁湖、环状珊瑚岛、多岛海、海峡、峡江、明奇[29]、潮汐港湾、港湾;冰河、冰山、浮动冰原显示出它是何等坚硬;在运转水车、水轮机、发电机、发电厂、漂白作坊、鞣皮厂、打麻厂时,它又是那样驯顺;它在运河、可航行的河川、浮船坞和干船坞所起的作用;潮汐的动力化或利用水路的落差使它得以发挥潜力;海底那些成群的动物和植物(无听觉,怕光)虽然并非名副其实地栖息在地球上,论数目却占地球上生物的一大半;水无所不在,占人体的百分之九十;在沼泽地、闹瘟疫的湿地、馊了的花露水[30]以及月亏期[31]那淤积污浊的水塘子,水所散发的恶臭充满了毒气。

    他把灌了半下子水的壶放在燃旺了的煤火上之后,为什么又折回到还在哗哗流着水的自来水龙头那儿去呢?

    为了把那块已用掉一部分、还粘着包装纸、散发着柠檬气味的巴灵顿[32]牌肥皂(价值四便士,是十二个钟头以前赊购的)涂在脏手上,在新鲜冰凉、永恒不变而又不断变化的水里洗净,用那条套在旋转式木棍子上的红边长麻布揩拭脸和双手。

    斯蒂芬是以什么理由来拒绝接受布卢姆的提议的?

    他说自己患有恐水病,不论是局部浸入也罢,还是全身泡进去也罢,讨厌与冷水接触。(他是头年十月问最后一次洗澡的);不喜欢玻璃和水晶这样的水状物质,对思维与语言的流动性也疑惑重重。

    布卢姆原想对斯蒂芬做一些有关卫生和预防方面的劝告,并且想告诉他,在进行海水浴或河水浴之前,应该先把头部弄湿,还往面庞、颈背、胸部与上腹部猛然浇水,禆使筋肉收缩,因为人体对低温最敏感的部位乃是后颈、胃部和脚心。然而他为什么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呢?

    因为水的特性与天才那乖僻的独创性是互不相容的。

    另外他还同样抑制住了什么带有说教意味的劝告呢?

    营养食谱:关于熏猪肉、腌鳕鱼和黄油中所含有的蛋白质与热量的百分比。黄油缺乏前者,熏猪肉富于后者。

    在东道主眼中,客人最显著的长处是什么?

    自信,有着自我放任和自我恢复这两种同等的而又相反的能力。

    由于火的作用,水容器里发生了何等伴随而至的现象?

    沸腾现象。自厨房至烟囱的孔道,不断地向上通风,灼热的火被它煽得从成束的易燃柴禾延烧到多面体烟煤堆上。这种煤炭含有原始森林的落叶堆积后凝缩而成的矿物状化石;森林之发育生长靠的是热(辐射性)源–太阳,而热又是由那普遍存在、传光并透热的能媒[33]传导的。燃烧所引起的运动形式之一–热(对流传热),不断地、加速度地从热源体传导给容器中的液体,由那凹凸不平、未经打磨的黑色铸铁面把热向周围发散出去;一部分反射回来,一部分被吸收,另一部分被传导,使水的温度从常温逐渐升到沸点。这种温度的上升可作为消费结果标志如下:将一磅水从华氏五十度加热到二百十二度,需耗七十二热量单位。

    温度上升完毕是怎样显示出来的?

    从壶盖下面同时向两侧喷出两股镰刀形状的水蒸气。

    布卢姆能用这样煮沸的水办些什么个人的事?

    剃自己的胡子。

    夜里剃胡子有什么好处?

    胡子柔软一些。如果剃完胡子后,故意把刷子浸泡在浓肥皂液里,下次用的时候,刷子就会柔软一些了。万一于意外的时刻在远处同相识的女人邂逅,皮肤还是光滑的好。一边剃胡子,一边还安详地回顾当天的事情。能够睡得更清爽一些,一觉醒来,感到更洁净利落。因为一到早晨就有种种噪音,心里又悬念不安,牛奶罐咣当咣当响,邮递员连敲了两遍门。读了份报纸,一边重读一边涂肥皂液,在同一个地方又涂上肥皂液;把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想成了不起。于是受一次冲击,挨一个打击,就加快了剃刀的速度,割了个口子,这时就铰下一块不大不小的橡皮膏,润湿后贴上去。只好这么样。

    为什么缺乏光线不像噪音的存在那么使他烦恼?

    因为他这双既结实又肥胖、既是男性的又是女性的、既被动又主动的手,有着准确的触感。

    它(他的手)具有什么特性,然而又伴随着什么抵消作用?

    它具有动外科手术的特性,然而即便在目的足以证明手段是正当的情况下,他也决不愿意让人流血,而更喜欢顺应自然法则的日光疗法、心理生理疗法以及整骨外科手术。

    布卢姆打开厨房碗柜:下、中、上层都露出些什么?

    下层竖立着五个早餐用的盘子,平放着六个早餐用的垫盘,盘子上各扣着一只早餐用的杯子,还有一只并非扣放着的搪须杯[34]和德比制造的有着王冠图案的垫盘[35],四只金边白色蛋杯,一个敞着口的岩羚羊皮包,里面露出些硬币,大多是铜市。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加了芳香剂的糖果(紫罗兰色的)。中层放着一只盛了胡椒粉的有缺口的蛋杯,饭桌上还摆着那种鼓状食盐瓶,用油纸包着的四颗粘成一团的黑色橄榄,一听李树商标肉罐头[36]的空罐儿,垫着纤丝的椭圆形柳条筐里是一只泽西[37]梨,喝剩下的半瓶威廉·吉尔比公司[ 38] 釀造的药用白葡萄酒(裹在瓶子上的粉珊瑚色薄绘纸已剥掉了一半),一包埃普斯公司制造的速溶可可;一只绉锡纸袋里装着安妮·林奇公司[39]出品的五英两特级茶叶,每磅二先令;一只圆筒形罐子,盛着优质结晶角沙糖;两颗葱头,较大的那颗西班牙种的是完整的,较小的那颗爱尔兰种的已经切成两瓣儿,面积扩大了,气味也更冲鼻了;一罐爱尔兰模范奶场的奶酪,一只褐色陶罐,盛着四分之一品脱零四分之一兑了水并变酸了的牛奶(由于炎热,它已化为水、酸性乳浆与半固体凝乳,再加上布卢姆先生和弗莱明大妈[40]作为早餐消费掉的部分,就足够一英品脱了,相当于原先送来的总量);两朵丁香花蕾,一枚半便士硬币和盛有一片新鲜排骨肉的一个小碟子。上层是大小和产地各不相同的一排果酱罐[41]。

    撂在碗柜檐板[42]上的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张撕成了四块多角形碎片的深红色赛马券[43],号码是:887,886。

    由于想起了什么,他一时皱起眉来?

    他想起了金质奖杯平地障碍赛的结果曾怎样通过一连串巧合预示了出来。事实真是比虚构还要奇妙:他是在巴特桥的马车夫棚里,在《电讯晚报》的粉色最终版上读到这场赛马正式的确切结果的。

    他是在哪里客观地或主观地接受关于胜败结果的预告的?

    在坐落于小不列颠街八、九、十号的伯纳德·基尔南那特准卖酒的店家[44]里;在公爵街十四号戴维·伯恩那特准卖酒的店家里;在下奥康内尔街格雷厄姆·莱蒙那家店铺外面,当时一个阴沉沉的人曾把一张传单[45]塞到他手里(后来被他丢掉了),而那是给锡安教会的重建者以利亚做的广告;在林肯广场上,药剂师们开的F·W·斯威尼公司(股份有限)外面,他正要把当天的《自由人报与国民报》丢掉(后来还是被他丢掉了)时,弗雷德里克·M.(班塔姆)莱昂斯迫不及待地连声向他把报讨了去,读罢,又还给了他;接着他就朝着坐落在兰斯特尔街十一号的土耳其蒸汽浴那东方式建筑踱去。在灵感的照耀下,他容光焕发,双臂搂着胜负的秘密[46],那是用预言镌刻下来的。

    什么样的缓解的考虑减轻了他心神的不安?

    事件发生后,它所带来的结局各有不同,正如放电后传来的音响那样难以解释。即使原来做的是获胜的解释,由于对万一输了时的损失总额不能正确地加以估价,究竟对现实的损害可能有多大,心中是没有谱儿的。

    他的心境如何?

    他没有冒险,无所期待,不曾失望,心满意足。

    什么使他心满意足?

    他没有蒙受实质上的损失。使旁人获得了实质上的利益。外邦人的光[47]。

    布卢姆是怎样为那个外邦人准备夜宵儿的?

    他往两个茶杯里各舀了满满二平调羹–统共四调羹埃普斯牌速溶可可,根据商标上所印用法说明,给它充分的时间去溶化,再把指定的添味料按照规定的分量和方法兑进去,让它散开来。

    东道主对客人额外表示了什么特别殷勤的款待?

    他没有使用其独生女米莉森特(米莉)送给他的有着王冠图案仿造德比的搪须杯,而这是他作为东道主理应享受的权利。他用的是跟客人一佯的茶碗,还给客人放了大量平素留给玛莉恩(摩莉)早餐时吃的浓奶油,自己却只适度地放了一点。

    客人可曾意识到招待得这样亲切,并表示了感谢?

    他的东道主用打趣的口吻提醒他注意一下自己尽的这番心意,他一本正经地领了情。这当儿他们正半庄半谐、一声不响地喝着埃普斯公司大量生产的保健滋补的可可。

    东道主是不是还有苗头想要在其他方面尽点心意,却抑制住了,留待日后由另一个人或者由自己来完成今天开始的行动?

    他的客人身上那件上衣右侧有个一英寸半的裂口,得给缝上。只要弄清那四条女用手绢中的哪一条拿得出手,就把它送给客人。

    谁喝得快一些?

    布卢姆。他比客人早喝了十秒钟,从不断地传热的调羹柄下端的凹面啜可可的速度是:对方每啜一口,他啜三口;对方每啜两口,他啜六口;对方每啜三口,他就啜九口。

    他这种反复的行为引起了什么思考活动?

    他根据观察误以为默默无言的伙伴正在打腹稿。他想道,使自己得到乐趣的与其说是娱乐性的文学,毋宁说是教诲性的文学。为了解答想像中或现实生活中的疑难问题,他本人就曾不只一次地向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请教过。

    他从中得到解答了吗?

    尽管借助于一部词汇辞典,他曾仔细反复阅读过某些经典篇章,然而总也未能在每一点上都获得妥切的解答,所以他从原著中只得到了不充分的信念。

    一八七七年,满十一岁可能成为诗人的布卢姆,为参加《三叶苜蓿》[48]周刊征文比赛(奖金分别为十先令、五先令、二先令半)而作的第一首诗的最后一节是怎么写的?

    心怀奢望盼一睹,

    小诗排印成铅字,

    倘蒙不弃予采录,

    但愿赐之以篇幅,

    末端乞将敝名署,

    我名叫利·布卢姆。

    他曾否发现有四种要素在使自己和这位不速之客之间产生隔阂?

    姓名,年龄,种族,信仰。

    少年时代,他根据自己的姓名编过哪些字谜?

    利奥波德·布卢姆Leopold Bloom

    艾尔波德勃姆尔 Ellpodbomool[49]

    莫尔德皮卢布 Molldopeloob

    勃罗皮杜姆 Bollopedoom

    下议院议员老奥列勃 Old Ollebo,M.P.

    一八八八年二月十四日,他(动态诗人[50])用自己的教名首字写成怎样一首藏头诗([51],寄给了玛莉恩(摩莉)·特威迪?

    诗人频用韵文写,

    神妙赞歌圣音乐,

    九九八十一重叠,

    胜似诗酒情切切,

    咸属我卿与世界。

    是什么阻止他去完成那首题名《要是布赖恩·勃鲁[52]如今回来看到了老都柏林》的主题歌(并由R.G. 约翰逊配乐)的呢?那本是坐落于南国王街门牌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号的欢乐剧场的承租人迈克尔·冈恩[ 53] 约他编写的。该歌原来预定插在照例于圣诞节期间公演的大型哑剧《水手辛伯达》第六场《钻石谷》(一八九三年第二版,作者:格林利夫·惠蒂尔[54],舞台装置:乔治·A·杰克逊和塞西尔·希克斯;服装:惠兰太太与惠兰小姐;导演:R. 谢尔顿;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迈克尔·冈恩夫人亲自监督下演出,芭蕾舞女演员为杰西·诺亚,丑角为托马斯·奥托)中,是由女主角内莉·布弗里斯特[55]演唱的。

    首先,有关皇室与当地的两档子事,歌中究竟写哪一桩,令人难以做出抉择。要么是提前描写维多利亚女王(一八二0 年出生,一八三七年即位)的六十周年大庆[56];要么是将新修建的市营鱼市开张典礼的日期[ 57] 移后。第二,深恐皇族约克公爵和公爵夫人[58] (实有其人)以及布赖恩·勃鲁国王陛下(虚构的人物)分别前来访问一事,会招致来自左右两方面的反对。第三,新峻工的伯格码头区的大歌剧厅和霍金斯街的皇家剧场[ 59] ,存在着职业的礼仪与职业的竞争之间的矛盾。第四,由于内莉·布弗里斯特的那种非理性、非政治、不时兴的容貌会引起观众的同情;内莉·布弗里斯特身穿非理性、非政治、不时兴的白色衬衣,当她(内莉·布弗里斯特)表演时一旦将衬衣袒露出来,会撩拨观众的情欲,令人担心会使观众神魂颠倒。第五,不论是挑选适当的乐曲还是从《笑话共赏集》(共一千页,每个笑话都令人捧腹)里选一些滑稽的隐喻都是困难的。第六,这首主题歌不论谐不谐音,都与新任市长大人丹尼尔·塔仑、新任行政司法长官托马斯·派尔以及新任副检察长邓巴·普伦凯特·巴顿[60]的姓名有联系。

    他们的年龄之间有什么关系?

    十六年前的一八八八年,当布卢姆在眼下的斯蒂芬这个年龄时,斯蒂芬是六岁。十六年后的一九二0年,当斯蒂芬到了布卢姆那个年龄时,布卢姆已经交五十四岁了。到一九三六年布卢姆年届七十、斯蒂芬交五十四岁时,他们二人的年龄比率就由原来的十六比零变成十七点五比十三点五。将来随着彼此年龄的任意增长,比率会越来越大,差距则越来越小。因为倘若一八八三年存在的那个比率有可能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那么一九0 四年,当斯蒂芬二十二岁时,布卢姆就应该是三百七十四岁了;而到了一九二0 年,当斯蒂芬三十八岁(也就是布卢姆现在这个年龄)时,布卢姆就应该是六百四十六岁了;而一九五二年,当斯蒂芬活到大洪水之后的最高年龄七十岁[61] 时,布卢姆就已交一千一百九十岁,生年为七一四年[62];比大洪水之前的最长寿者,也就是活到九百六十九岁的玛土撒拉[63]还要多二百二十一岁。倘若斯蒂芬继续活下去,在公元三0 七二年达到这个岁数,布卢姆就已经是八万三千三百岁了,而他的生年按说是纪元前八一三九六年[ 64] 。

    什么事会使这些计算归于无效呢?

    双方或其中一方停止生存;制定出一种新纪元或历法,或世界的灭亡所导致的不可避免而又难以预料的人类之灭绝。

    他们以前遇见过几次,从而能够证明彼此是老相识?

    两次。第一次是一八八七年,在圆镇基玛吉路,通称梅迪纳别墅的马特。狄龙家的丁香园里;同席的还有斯蒂芬的母亲。当时斯蒂芬才五岁,不喜欢伸出手去跟人打招呼[65]。第二次是一八九二年一月,一个下雨的星期日,在布雷斯林饭店的咖啡室里。同室的有斯蒂芬的父亲和叔祖父,当时斯蒂芬又长了五岁。

    由那个做儿子的提出来、做父亲的后来也表示赞同的那次赴家宴的邀请,布卢姆接受了吗?

    他十分领情,非常感谢,由衷地领情感谢,并且深抱遗憾地加以谢绝。

    他们围绕这些回忆而谈着的话中,可曾透露出双方之间还有第三个联系?

    一八八八年九月一日至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一位手头有点积蓄的寡妇赖尔登太太[66](丹特)曾住在斯蒂芬的父母家里。一八九二、九三和九四年间,她曾住在普鲁西亚街五十四号的市徽饭店[ 67] ,是伊丽莎白·奥多德开的。一八九三年至一八九四年问,布卢姆也在同一家饭店住过一个时期,那阵子她经常为布卢姆做耳报神。当时布卢姆在史密斯菲尔德五号的约瑟夫·卡夫手下当雇员,在附近的北环路都柏林牲畜市场担任贩卖监督。

    在体力方面,他可曾对她有过什么善举?

    有时在温暖的夏日傍晚,布卢姆把这位多少拥有一些资产足以自立的病孀扶到康复期患者坐的轮椅上,慢慢地将她推到北环路拐角处加文·洛[ 68] 先生的牲畜交易场所对面。她在那儿逗留上半晌,隔着他那架单镜头双筒望远镜眺望那些难以辨认的市民们:他们搭乘电车、气胎打得鼓鼓的自行车、出租马车、双驾马车、自家用或租来的四轮马车、单马拉的双轮马车、轻便小马车和大型四轮游览马车,在市区与凤凰公园之间穿梭着。

    他何以对这样的看护工作如此安之若素?

    因为他在青壮年时,经常坐在屋里,隔着那嵌有浮凸饰的五彩圆玻璃窗子,观察外界大街上千变万化的景物:步行者、四足动物、脚踏车、车辆,或急匆匆或慢悠悠或不紧不慢地经过,沿着垂直的圆球面的边缘滴溜溜、滴溜溜、滴溜溜地旋转。对于八年前去世的她,他们二人各自有着什么样截然不同的记忆?

    年长的那位记得她那比齐克牌戏[69]和筹码,她那只斯凯骾狗[70],她所冒充的富有,她对事物怎样缺乏反应,她所患的初期卡他性耳聋。年轻的那位则记得她那盏供在无染原罪圣母玛利亚雕像前的菜油灯,她用来象征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和迈克尔,达维特的绿色刷子和绦紫色刷子,她的薄绉纸[ 71] 。

    通过对年轻的朋友所透露的这些回忆,他更巴不得能恢复青春了,然而他还有没有办法来实现呢?

    室内健身操。尤今·桑道[72]所著《体力与健身术》中规定了如何操练。以前,他时断时续地练过,后来干脆放弃了。这种健身操是特地为坐着工作的商人所编排的,必须照着镜子聚精会神地操练,活动一下身上各个部位的筋肉,依次一张一弛地做令人心旷神怡的运动,以便恢复能给人带来莫大愉悦的青春活力。

    青少年时代他可曾显示过特殊的机敏,

    尽管在举重比赛方面他的体力不够,对于空中旋转,勇气又不足,然而念高中时,多亏腹部肌肉异常发达,他有本领在双杠上两臂垂直,双腿向前抬起,与身子成直角,长时间稳定地保持平衡。

    二人之中有哪个直率地提到种族不同的问题吗?

    谁都没有提。

    布卢姆对斯蒂芬关于布卢姆的看法到底怎么想法?而且,布卢姆对斯蒂芬究竟怎样看待布卢姆关于斯蒂芬的看法又有何想法?如果把这些想法用最简单的相互形式扼要地表达出来,究竟是怎

    样的?

    他[布卢姆]认为,他[斯蒂芬]在想他[布卢姆]是个犹太人;同时他[布卢姆]知道,他[斯蒂芬]晓得他[布卢姆]明白他嘶蒂芬]

    并不是个犹太人[73]。

    冲破了沉默的樊篱后,他们弄清彼此的父母是什么人了吗?

    布卢姆是经过松博特海伊[74]、维也纳、布达佩斯、米兰、伦敦而来到都柏林的鲁道尔夫·维拉格(后改名为鲁道尔夫·布卢姆)和艾琳。希金斯之间所生的唯一的男子继承人,而艾琳是朱利叶斯。希金斯(原姓卡罗利)和范妮·希金斯(旧姓赫加蒂)之次女。斯蒂芬是自科克来到都柏林的西蒙·迪达勒斯与玛丽之间所生的孩子当中尚健在的共同的男子继承人中最年长的,而玛丽则是理查[75]与克里斯蒂娜·古尔丁(原姓格里尔)之女。

    布卢姆和斯蒂芬都领洗了吗?在哪儿? 洗礼是由谁给施行的?

    是由神职人员还是在俗人员?

    布卢姆(领过三次洗):在库姆的耶稣教圣尼古拉斯·威思奥特教堂,由可敬的文学士吉尔默·约翰斯顿独自为他施洗;在索兹

    村[76]的水泵下,由詹姆斯·奥康纳·菲利普·吉利根和詹姆斯·

    菲茨杰拉德共同为他施洗;在拉思加尔的三位主保圣人教堂由那位可敬的天主教神父查理·马洛尼[77]独自为他施洗。斯蒂芬(领过一次洗):在拉思加尔的三位主保圣人教堂由那位可敬的天主教神父查理·马洛尼独自为他施洗。

    他们二人可曾发现彼此有相似的学历?

    倘若斯蒂芬与布卢姆换个位置,斯图姆[78]就会顺序从幼儿学校起念完高中。倘若布卢姆与斯蒂芬换个位置,布利芬[79]就会顺序读完中等教育的预备科、初级、中级、高级课程,通过王家大学的入学考试,依次读完文科一、二年级,继而修完文学士课程。

    为什么布卢姆抑制住自己,不曾说他进过人生这所大学?

    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已对斯蒂芬说过此话,或者斯蒂芬是否曾对他这么说过。

    他们二人分别代表哪两种气质:

    科学气质。艺术气质。

    布卢姆所提出的哪些例证足以证明,他的个性与其说是倾向于理论科学,毋宁说是倾向于应用科学。

    当吃饱后,为了助消化而仰卧着时,他曾思考过几项发明的可能性。这是由于认识到如今虽已司空见惯、当初却曾是巨大革新的那些发明的重要性,从而受到刺激:比方说,航空降落伞、反射望远镜、螺丝锥、别针、瓶装矿泉水、运河那有着绞车与泄水道的闸门装置、抽水机。

    他这些发明主要是用来推动幼儿园改良计划的吗?

    是的。就是要把纸枪、橡胶浮囊、掷骰子游戏和弹弓排斥出去;其中包括展示白羊宫乃至双鱼宫这十二宫星座的天体万花筒、小型机械装置的太阳系仪、算术用菱形果子冻、相当于动物饼干的几何图形饼干、游戏用地球仪皮球、身穿历史服装的玩偶。

    另外还有哪些因素在激发着他去开动脑筋?

    伊弗雷姆·马克斯和查尔斯·奥·詹姆斯在金融上取得的成功。前者是在南乔治街四十二号举办一便士展销会,后者在亨利街三十号开了一爿六便士半店铺并举办世界小商品市场和蜡制品展览会,门票:成人两便士,儿童一便士。还有近代广告术方面迄未开拓的无限可能性。如果压缩成三字母单一观念[80]的记号,那就是:竖着,能够最大限度地看到(察觉);横着,能够最大限度地读到(辨认),还有着不知不觉地吸引人的注意力,产生兴趣,使之信服并采取行动的催眠般功效。

    好的例子呢?

    吉·ll。吉诺批发店 11 裤子[81]。

    钥匙议院。亚历山大·杰·凯斯。

    不好的例子呢?

    瞧瞧这支长蜡烛。你要是猜中了它什么时候能燃尽,就免费赠送一双本店特制真皮靴子,保证足有一烛光的光泽。地址:巴克利与库克,塔尔博特街十八号[82]。

    杆菌[83]牌(杀虫剂)。

    最佳[84]牌(鞋油)。

    你要[85]牌(与螺丝锥、指甲挫和烟斗通条合并在一起的双刃折叠小刀)。

    最糟糕的呢?

    倘若你家里没有:李树牌的肉罐头,

    那就是美中不足,

    有它才算幸福窝[86]。

    第十七章 2

    都柏林商人码头二十三号乔治·普勒姆垂制造,每听装四英两。这则广告是市政委员、下院议员约瑟夫·岶·南尼蒂(哈德威克街十九号圆形建筑小区)给插到讣吿和忌日通告栏下面的[87]。商标是李树。注册的商标是李树肉罐头。谨防冒牌货:皮特莫特、特拉姆普利、莫特帕特、普拉姆特鲁[88]。

    他举出哪个例证来诱使斯蒂芬去推断,独创性尽管能产生各自的报酬,但未必总能导致成功呢?

    他本人曾想出个主意:让牲口拉一辆有照明装置的陈列车,由两个衣着时髦的姑娘坐在里面正埋头写着什么。然而这个建议没被采纳[89]。

    在此建议的启迪下,当时斯蒂芬在脑中构成了怎样一幅情景?

    山径里的一座孤零零的客栈。秋日。暮色苍茫。壁炉里燃着火。一个小伙子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心绪怔忡不安。孤单单的。她坐下。她踱到窗口。她站起来。她坐下。暮色苍茫。她思索。她坐在孤零零的客栈里在纸上写着。她沉吟。她写。她叹气。车轮和马蹄声。她赶忙走出去。他从昏暗角落里踱过来。他摸住那张孤零零的纸。他迎着火光举起信。暮色苍茫。他读信。孤单单的。

    哦?

    用斜体、直体和左斜体字写着:王后饭店,王后饭店,王后饭店,王后饭……

    这一启迪使布卢姆重新想起了什么情景?

    克莱尔郡恩尼斯的王后饭店。一八八六年六月十七日傍晚,鲁道尔夫·布卢姆(鲁道尔夫·维拉格)因服用过量的乌头(附子),在此故去,时间不详。他服的是按附子搽剂二、氯仿搽剂一(系他于一八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在恩尼斯教会街十七号弗朗西斯·登内希药房所购),按比例亲自配制的神经痛搽剂。尽管并非由于此举,然而在此举之前,一八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十五分,他曾从恩尼斯的通衢大道四号詹姆斯·卡伦普通服装店购买了一顶崭新而时髦的特级硬壳平顶草帽(尽管并非由于此举,然而在此举之前,他于前文中所述的时刻与地点,购买了前边提到的毒剂)。

    他把这种同名异物[90]归因于从别人那里获知,或属巧合,要么是出自直觉?

    巧合。

    他可曾绘声绘色地口头描述给客人听?

    他宁愿注视对方的脸,倾听对方的话,这下子一个潜在的故事就生动他讲出来了,从而使他心头的忐忑不安[91]也可得到缓解。

    他可曾从叙述者向他讲的第二个情景(不论是《登比斯迦山眺望巴勒斯但》还是《李子寓言》[92])中,仅仅发现了第二个“巧合”?

    与第一个情景以及虽未讲出来却寓在其中的其他一些情景相联系,再加上学生时代关于种种问题和道德格言所写的散文(诸如我热爱的英雄》[93])或《怠惰乃时间之窃贼》),他认为文章本身,又结合着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总是包含着在经济、社会、个人以及性方面获得成功之可能性。不论是作为模范的教育题材(百分之百地有益)特别选拔出来收入全集或选集,供预科及初级班的学生使用;要么就仿效菲利普·博福伊[94]、迪克博士[95]或是赫布仑的《蓝色研究》[96]的先例,把稿子投给销路和槁酬都有保证的杂志,排印出来;要么就迎着四天后到来的夏至(日出为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日没为下午八点二十九分),即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二,圣阿洛伊苏斯·贡萨加[97] ,利用那以后徐徐来到、逐渐漫长起来的夜晚,使用口头语言诉诸富于同情心的听众,他们对高明的叙述技巧默加赞赏,对杰出的成就满怀信心地事先祝贺,并在理智方面给予激励。

    什么样的家庭问题,即使不会超过其他问题,起码也不相上下地频频使他操心?

    该怎么应付咱们的老婆。

    他所设想的独特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样的?

    室内游戏(多米诺骨牌,希腊跳棋[98],挑圆片[99]),抽杆游戏,杯球[100] ,纳普[101] ,抢五墩牌,比齐克,二十五墩[102] ,“抢光我的邻居”[103] ,跳棋,国际象棋或十五子棋戏[104] );为警察署资助的服装协会[105] 做刺绣、缝补或编织等活计;音乐二重奏:曼陀林和吉他,钢琴和长笛,吉他和钢琴;法律文件的抄写或代填信封上的地址;每隔一周去看一次杂耍演出;从事一些商业活动:一位老板娘在凉爽的牛奶房或暖和的香烟店里愉快地使唤着,愉快地被服从着;在由国家监督、并加以医药管理的男妓院里,暗自从淫欲刺激中得到的满足;与住在附近的一些被公认为品行端正的女友们进行社交活动,需要有不频繁的定期预防性间隔以及频繁的定期预防性监督;为了讲授合适的交往礼仪而专门举办一套夜间讲座。

    他的妻子在智力发展方面的缺陷,有哪些事例促使他倾向于采取前边提到的(第九项)解决方案?

    当她没事可干的时候,她不只一次地在一张纸上胡乱写满了符号和象形文字,并说那是希腊字、爱尔兰字和希伯来字。隔一阵子她就总是问上一遍:加拿大一座叫魁北克的城市那个大写的头一个字母是什么?她几乎不理解国内复杂的政治情势;国际上的势力均衡。在加算帐单时,她往往要借助于手指头。写完一篇书简体短文后,她就把书写用具丢在蜡画颜料里,任其暴露在硫酸亚铁、绿矾和五倍子中去腐蚀[106]。对那些没有听惯的多音节外来语,她总是根据语音或模拟类推,或将二者折衷,牵强附会:例如把“轮回”说成是“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107]”,把“别名”一词说成是“《圣经》里提到的一个撤谎的人 [108]”。

    要靠什么来弥补那由于理智失去平衡而在这些方面以及对人物、地点与事物所缺乏的判断呢?

    一切天平的一切垂直杠杆,均凭借其结构来证实表面上的平衡中的谬误。她对一个人的精确的判断,要靠实验来证明是正确的,从而取得平衡。

    为了补救这种相对的无知状态,他做过哪些尝试?

    种种尝试:将特定的一本书放在醒目的地方,把特定的一页翻开来;委婉地做些说明,并假定她头脑里对此有着潜在的知识;当着她的面公然挖苦不在场的某人如何由于无知而失态。

    他这样直接教育的尝试,取得了什么效果?

    她没有全听懂,只听懂了其中一部分。兴致勃勃地留神,惊奇地理解,细心地复诵,吃力地记下来,很容易地就忘掉,没有把握地重新记起,重复时错误百出。

    哪种方法证明更有效果?

    涉及个人利害关系的间接指点暗示。

    有什么例子?

    下雨时她讨厌打伞,而他喜欢打着雨伞的女人;她讨厌下雨时戴新帽子,而他喜欢女人戴新帽子;下雨时他买了顶新帽子,她戴着新帽子,手持雨伞。

    接受了客人那个寓言里所包含的类比之后,他举出哪些被囚虏[109] 过的大人物作为范例?

    三位纯粹真理的探求者:埃及的摩西、著有《迷途指津》的摩西。迈蒙尼德以及摩西·门德尔松[110]。他们都那么显赫,从摩西(埃及的)到摩西(门德尔松),从来没有像摩西(迈蒙尼德)那样的人物[111] 。

    斯蒂芬说声“对不起”,提出了第四个纯粹真理的探求者的名字:亚理斯多德。布卢姆答以“请原谅,也许我错了”,接着说了些什么?

    这位探求者是个犹太法学博士(姓名不详)的弟子。

    另外还提到了哪些足以凭信、享有盛名的法律界的儿子们–被迸选而又受排斥的种族的子孙?

    费利克斯·巴托尔迪·门德尔松(作曲家),巴鲁克。斯宾诺莎(哲学家)[112],门多萨(拳击家),费迪南德·拉萨尔(社会改革家、决斗者)[113] 。

    客人对主人以及主人对客人,曾将古希伯来文和古爱尔兰文哪些诗句的片断,抑扬顿挫地并附以原词的译文,加以引用了?

    斯蒂芬引用的是:suil,suil,suil arun, suil go sius suilgo [114] (走,走,走你的路,平安地走,谨慎地走)。

    布卢姆引用的是kifeloch, harimon rakatejch mbaad lzamatejch[115](你的鬓角遮在头发里,如同一片石榴)。

    为了把口腔发声的比较加以具体化,他们对两种语言的音符怎样做了象形的比较[116]?

    在用低俗文学体裁写的一本题名《偷情的快乐》的书(是布卢姆掏出来的,他摆得很巧妙,使封面和桌面接触)那底封前倒数第二张空白衬页上,斯蒂芬用一管铅笔(斯蒂芬提供的)以简略体与装饰体写下相当于g、a、d、m的爱尔兰语字母[117]。布卢姆则写下希伯来字母ghimel、aleph、 daleth和qoph(这是用来代替所缺的mem的)。他还说明,这些字母作为序数及基数的算数值,各自代表三、一、四及一百[118] 。

    两个人对这两种业已衰亡或复兴起来的语言所具有的知识,究竟是理论方面的还是实际方面的?

    理论方面的,只局限于词形变化以及句法结构方面的一些语法规则,实际上并不包括语汇知识。

    这两种语言之间以及使用这两种语言的两个民族之间,存在过哪些接触点?

    两种语言都有喉音、区分的气音、增音以及附属性的字母。两种都是古老的语言,大洪水后二四二年,费尼乌斯·法赛在西纳尔平原[119]所创办的学院就开了这两种语言的课程。他是以色列民族的祖先挪亚的后裔;又是爱尔兰民族的祖先埃贝尔与赫里蒙的始祖[120]。用这两种语言写成的考古学的、系谱学的、圣徒传记学的、注释学的、布道术的、地名研究的、历史的以及宗教方面的著作,其中包括犹太法学博士和神仆团[ 121] 团员的著述:托拉、《塔木德》(《密西拿》和革马拉)[122]、马所拉本、《五经》[123] 、《牛皮书》、《巴利莫特书》[124]、《霍斯饰本》、《凯尔斯书》[125],记述这两个民族的离散:[126],受迫害,幸存,复兴。他们在犹太人区(圣玛丽亚修道院)[127]和弥撒馆(亚当与夏娃客栈)[ 128] 孤零零地举行犹大教或基督教仪式。根据惩戒法及犹太人服装令[ 129] ,两个民族均被禁止穿民族服装。复兴锡安的大卫王国[ 130]以及爱尔兰的政治自治或主权转移的可能性。

    布卢姆对这种错综复杂、种族上不可分割的终极状态抱着期待,唱了哪一节颂歌呢?

    犹太魂坚定激荡,

    由衷呐喊音铿锵[ 131]。

    唱完第一个对句后,歌声何以中断?

    那是由于在记忆方法上有缺陷的结果。

    歌手是如何弥补这一缺陷的呢?

    他对原文大致做了一番冗长的口译。

    他们二人彼此的见解,在哪一研究范畴内融为一体?

    从埃及碑铭的象形文字到希腊、罗马字母,足以追踪出逐渐变得单纯的迹象;还有楔形碑文(闪米特语[ 132] )和斜线号五肋骨形欧甘文字[133] (凯尔特语),具有近代速记术与电报符号之先驱的性质。

    客人照主人的要求去做了吗?

    他用爱尔兰文字和罗马文字补上了签名,从而加倍地从命了。

    斯蒂芬在听觉上的反应如何?

    从那深沉苍老、充满阳刚之气而又生疏的旋律中,他听到了过去的累积。

    布卢姆在视觉上的反应如何?

    从那机警年轻、充满阳刚之气而又熟悉的身姿,他看到了未来的命运。

    斯蒂芬和布卢姆的隐蔽的本体那大致同时的、出于本人意志的大致感觉是怎样的?

    斯蒂芬是从视觉方面:有着传统的神人合一的基督[ 134]那种身姿。就像大马士革的约翰、罗马的伦图卢斯和隐修士伊皮凡尼乌斯所描述的那样,患了白癜风般的皮肤,一英尺半高的个儿,葡萄紫的头发。

    布卢姆是从听觉方面:令人销魂的浩劫那传统的声调[135] 。

    过去,布卢姆有过哪些将来可能从事的职业?能举出哪些典范?

    教会方面,罗马天主教会、英国圣公会或不从国教派[136]。典范为:耶稣会会长、十分可敬的约翰·康米神父、可敬的三一学院院长T·萨蒙神学博士、亚历山大·约·道维博士[137]。英国或爱尔兰律师业典范为:英国王室法律顾问西摩·布希,英国王室法律顾问鲁弗斯·伊塞克斯[ 138] 。剧坛,现代剧或莎士比亚戏剧。典范为:高雅的喜剧演员查理·温德姆,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奥斯蒙·蒂尔利(卒于1901年)[139] 。

    主人可曾鼓励客人低声吟诵一段类似主题的奇妙传说?

    再三地鼓励了。因为他们呆在隐蔽的地方,谁都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且煮好的饮料,除了水加糖加奶油加可可这种人工混合的准固体残存沉淀物之外,均已喝光。

    朗诵一下他所唱的故事诗第一部(大调的):

    哈里·休斯和学伴,

    到外面去把球玩,

    小哈里扔头一球,

    飞越犹太家围墙,

    小哈里扔第二球,

    窗玻璃砸个精光。

    鲁道尔夫的儿子听了第一部,感觉怎样?

    他的感觉是单纯的。他这个犹太人面泛微笑高兴地倾听着,并望着厨房里那没有砸碎的窗玻璃。

    把故事诗第二部(小调的)朗诵一遍:

    犹太闰女出来了,

    浑身穿着绿衣裳,

    “小俊哥儿你回来,

    再把球扔上一趟。”

    我不能也不愿去,

    除非学伴都在场,

    要是老师知道了,

    我会遭殃在球上。

    雪白的手牵着他,

    把他引到大厅里,

    最后步入一间房,

    无人听见他叫嚷。

    她从兜里掏出刀,

    把他小脑袋割掉,

    他再不能把球踢,

    因已躺到尸堆里[140]。

    米莉森特的父亲听了第二部,有怎样的反响?

    他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板着面孔,惊异地听见并看见一个犹太人的闺女,浑身穿着绿衣裳。

    将斯蒂芬的评论概述一下。

    大家当中的一个,大家当中最渺小的一个,命中注定成为牺牲者。第一次是出于疏忽,第二次是故意地,他向命运挑战。当他孤零零的时候,宿命来临,向并不情愿的他进行挑战。作为希望与青春的化身,抓住他使他无法抵抗。命运把他领到一座奇异的住所,一间隐秘的背教者之居室,把顺从的他毫不留情地当作祭品宰杀。

    主人(命中注定的牺牲者)为什么闷闷不乐?

    他希望关于一个行为的故事,并非他本人之所为,不应由他[141] 讲出来。

    为什么主人(并不情愿,也并不抵抗)一动也不动?

    这是按照保存精力的法则。

    主人(隐秘的背教者)为什么一声不响?

    他在衡量着赞成和反对杀人祭神的可能的证据:神职人员的煽动以及民众的迷信;随着谣言的传播,致使真实性逐渐减少。对财富的嫉妒,复仇的影响,隔代遗传造成的不法行为的突发性再犯。有量情余地的狂信,催眠术的暗示和梦游病症状。

    这些精神上或肉体上的毛病(倘若有的话)中,哪样是他无法完全能够免除的?

    催眠术的暗示:有一次,他睡醒之后认不出自己的卧室了。不只一次,乍一睡醒,好半晌的工夫他既不能挪动身子也发不出声音。梦游者的恍惚状态:有一次在睡眠中,他起身低头弯腰去爬向没有热气的壁炉。爬到之后,他蜷缩着身子,在没有炉火取暖的情况下,穿着睡衣倒在那里睡了。

    后一种或同类的症候,可曾出现在他的哪个家族身上?

    曾经发生过两次,在霍利斯街和翁塔利奥高台街[142] 。当他的女儿米莉森特(米莉)六岁和八岁时,曾在睡眠中吓得喊叫起来。两个穿睡衣的身影问她怎么啦?她却茫然地答以沉默表情。

    关于她的幼年,另外他还记得些什么?

    一八八九年六月十五日。一个刚刚呱呱落地的脾气暴躁的女婴,哭哭啼啼,既导致又舒散充血性征候。这娃娃的外号叫“帕德尼·软鞋”[ 143] ,她咣当咣当地摇着攒钱罐,并数着父亲那三颗备用的便士硬币型纽扣:一呀,二呀,三。她把穿水手装的男小囝木偶丢掉了。尽管爹妈的头发都是深色的,她却继承了先辈的金发血统。古老的往昔,曾被诱奷,海瑙上尉[144] 先生,奥地利陆军;近因则是个幻觉,英国海军中的马尔维中尉。

    存在着哪些地域性的特色?

    反之,鼻子和前额的构造却继承了尽管中断过然而逐渐隔着更大的乃至最大的间歇遗传下来的直系血统。

    关于她的青春期,他记得一些什么?

    她把自己的铁环和跳绳藏到隐蔽的地方。在公爵草坪上,当一个英国旅游者央求她准许为她摄影留念时,她拒绝了(未说明反对的理由)。有一次她和埃尔莎 ·波特一道在南环路步行时,被一个面目狰狞的家伙跟踪上了。于是走到斯塔默街半途,她就蓦地折了回去(也没说明为什么要改变方向)。在过十五岁生日的前夕,她从韦斯特米思郡穆林加尔市写来一封信,简单地提了一下当地的一个学生(未说明他是哪一系和哪年级的)。

    成为第二次分手之预兆的第一次分手,使他感到苦恼了吗?

    比他所想象的要少,比他所希望的要多。

    这一瞬间,他目击到了什么样的第二次出走,尽管有差异,却又有类似之处?

    他的猫暂时出走了。

    何以会类似,又何以会有差异?

    类似点是,二者都是由某种隐秘的目的所驱使:寻觅一名新男子(穆林加尔市的学生)或药草(拔地麻)。差异在于,回到住户或住处来的可能性有所不同。

    在其他方面,二者之间的差异有类似之处吗?

    在被动性,节俭,传统的本能和唐突方面。

    例如?

    比方说,她依偎着他,托起金发,让他为她扎上缎带(与弓起脖子的猫比较一下)。而且,她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朝着“斯蒂芬草地”那浩森的湖面 [145]上啐了一口,唾沫浮在一棵棵树的倒影之间,划下一圈圈同心圆的波纹,持久而凝然不动,以一条人睡般平卧着的鱼为记号(与守候老鼠的猫相比)。而且,为了把一次著名战役的日期、双方作战部队的番号、战局以及战果都铭记心头,她拽自己的一条辫子来着(与舔耳朵的猫相比)。再者,傻米莉还梦见她和一匹马进行了一番无言的对谈,内容已记不得了。那匹马名叫约瑟夫,她捧给他(它)满满一大杯柠檬汽水,它(他)好像喝下去了(与在炉边做梦的猫相比)。因此,在被动性、节俭、因循的本能、唐突等方面,他们之间的差异是类似的。

    他曾怎样利用人们为了图个吉祥而送给他们的祝贺新婚的礼物: (1)一只猫头鹰和(2)一座钟,供她玩赏,并使她蒙受教益?

    他把它们作为实物教材,用以说明:(1)卵生动物的本性与习性,空中飞行的可能性,一种异常的视觉器官,世俗界用防腐药物保存尸体的方式。(2)体现于摆锤、齿轮与整时器上的钟摆的原理; 不动的针盘上那可移动的正转的长短指针在各个位置作为人或社会规范所包含的意义; 长针和短针每小时在同一倾斜度相遇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说,按照算术级数, 每小时超过5 5/11分的那一瞬间,每小时重复一次的精确性[146]。

    她是用什么方式回报他的呢?

    她都记在心里了:当他过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他一只早餐用的搪须杯,上面有着王冠图案,是仿照德比的瓷器[147]。她照料着。四季结帐日[148] 或这先后,倘若他并非为了她而去购买什么东西,她就对他的需要表示关心,并能预料到他的希望。她钦佩他。当他为了她[149]而对自然现象做了说明时,她立即表示一种期望:不经过逐渐掌握就获得他那科学知识的一鳞半爪,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千分之一。

    梦游病患者米莉之父–昼游病患者布卢姆,向夜游病患者斯蒂芬提出了什么建议?

    建议他在厨房楼上,紧挨着男主人与女主人的卧室那临时隔开的斗室里安歇,度过介于星期四(通称)、星期五(实名)之间的这几个小时。

    这样的临时措施的期间如果拖长了,能够产生或估计能产生哪些好处呢?

    对客人来说,能有个安定的住处和僻静的用功场所。对男主人来说,有助于才智的年轻化,替身能给他带来满足[150]。对女主人来说,能摆脱胡思乱想, 学到正确的意大利发音。

    何以一位客人与女主人之间可能有的几度机缘,并不排除一个同学和一个犹太人的女儿[151] 最终有可能永久地和睦结合,而且也不会被这种结合所排除?

    因为通往女儿的路要经过母亲,而通往母亲的路要经过女儿。

    对男主人的哪一句有一搭没一搭的多音节的询问,客人做了单音节的否定的答复?

    他认不认识已故埃米莉·辛尼柯太太[152]? 一九0三年十月十四日,她因车祸死于悉尼广场车站。

    主人把刚要开口提到的什么有关事由终于又咽了回去?

    对于一九0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他未能出席玛丽·迪达勒斯(原姓古尔丁)的葬礼的事由做了一番解释。因为那天正好碰上鲁道尔夫·布卢姆(原姓维拉格)忌日的前夕。

    提供暂时栖身之所的建议被接受了吗?

    未加解释,十分感激,友好地当即谢绝了。

    主客之间在金钱方面打了些什么交道?

    前者还给后者一笔钱(一英镑七先令整),未付利息。那是后者借给前者的。

    彼此之间相互提出了些什么建议,接受了,又加以修改,被拒绝了,换个说法复述一遍,重新被接受,被认可,再次确认?

    根据预先安排,开始讲习意大利语课程。地点在受教者的住所。开始声乐讲习课程,地点在女教师的住所。开始一系列静止的、半静止的、逍遥的、理性的对话,在对谈者双方家中(倘若对谈者双方住在同一处);位于下阿贝街六号的“船记”饭店兼酒馆(经营者为W和E.康纳里),基尔代尔街十一号的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霍利斯街二十九、三十与三十一号的国立妇产医院,一座公共花园,礼拜堂附近,两条或更多的街道交叉点,连接双方住宅的直线的中点(倘若交谈者各住一处)。

    使布卢姆感到这些相互排斥的建议难以实现的理由是什么?

    过去的事是已经不可挽回的了。有一回艾伯特·亨格勒马戏团在都柏林市拉特兰广场的圆形建筑[153]里演出,一名富于机智的小丑身穿色彩斑驳的服装,为了寻找乃父,竟走出马戏场,钻进观众席中,来到孤零零地坐着的布卢姆跟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兴奋不已的观众公开宣称:他(布卢姆)是他(小丑)的爸爸。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一八九八年夏天,有一次他(布卢姆)在一枚弗洛林银币(值二先令)周围的饰纹上刻下三条道道,付给大运河查利蒙特林荫路一号的J与 T. 戴维父子食品店,以便试验一下该货币经过市民钱财交易的流通过程,直接或间接地回到自己手中的可能性。

    那个小丑是布卢姆的儿子吗?

    不是。

    那枚银市又回到布卢姆手里来了吗?

    再也没有回来。

    接连遭到的挫折何以越发使他闷闷不乐?

    因为在人类生活关键性的转折时刻,他渴望改善种种社会情况,而那是不平等、贪欲和国与国之间抗争的产物。

    那么他是否相信,消除了这些条件后,人的生活就能无限地接近完美无缺呢?

    截然不同于人为的法则,这里依然存在着按照自然的法则作为对维持整个人类的生存不可分割的部分加诸于人的生物学之基本条件。为了获得有营养的食品,就不得不进行破坏性的杀戮。孤立的个人生存中终极机能那充满了苦恼的性质。生与死的痛苦。类人猿和(尤其是)人类女性那单调的月经,自初潮期一直延续到闭经期。海洋上、矿山和工厂里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故;某些非常痛苦的疾病以及伴随而来的外科手术;生来的疯颠,先天性犯罪癖;导致人口大批死亡的传染病;在人类心灵深处种下恐怖种子的灾难性特大洪水;震中位于人口密集地区的大地震;历经剧烈变形,自幼年经过成熟期进入衰退期的生命成长的事实。

    他为什么打消了推断猜想的念头?

    因为摆在不同凡响的智者面前的课题就是排除不大适宜接受的现象,而代之以更适宜接受的现象。

    对他这样气馁,斯蒂芬表示共鸣了吗?

    他强调了自己作为有意识、有理性的动物,从已知的世界演绎地向未知的世界前进的意义,以及作为有意识、有理性的反应者,介于不可避免地建立在不安定的虚空之上的大宇宙与小宇宙[ 154] 之间的意义。

    布卢姆理解他强调的是什么吗?

    不是照字面上,而是从实质上理解的。

    对理解不足这一点,他是用什么来安慰自己的?

    作为一个没有钥匙却有能力的市民,他通过不安定的虚空,从未知的世界精力充沛地朝着已知的世界前进。

    他们是以怎样的先后顺序离开“为奴之家”[155] ,来到无人居住的旷野的,并举行了什么样的仪式呢?

    把点燃的蜡烛插在烛台上

    持者为

    布卢姆

    把助祭帽挑在梣木手杖上

    持者为

    斯蒂芬

    念诵的是《诗篇》哪一纪念性篇章?是用哪段默祷[156] 作起句的?

    第一一三篇,旅途:以色列人一离开埃及,雅各的子孙一离开异族的土地……[157]

    他们各自在出口做了些什么?

    布卢姆把烛台放在地板上。斯蒂芬把帽子戴在头上。

    对什么动物来说,出口就是人口?

    猫。

    当主人领先,客人随后,两个黑魆魆的身姿默默地穿过房后昏暗的雨道,步入半明半暗的庭园中时,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景物?

    天树上坠满了湿漉漉的夜蓝色的累累星果。

    布卢姆一边对伙伴指点着形形色色的星座,一边向他表达了哪些冥想?

    关于宇宙日益扩大进化的冥想:新月期的月亮,即使在近地点[158] 也看不见。从地表向地轴挖掘纵深五千英尺的圆筒状垂直轴,一个观察者呆在轴底儿上,就连白昼也辨认得出那漫无止境、网络状、亮光闪闪、非凝结性的银河[159]。 天狼(大犬座阿尔法)距地球十光年(五七、000、000、000、000英里);体积大于地球九百倍;大角[160] ;岁差运动[161] ;有着“猎户”腰带、六倍于太阳的“伐二”以及星云的猎户座,星云中能容纳我们的一百个太阳系[162] ;死去的和新生的星宿,例如一九0 一年的那颗“新星”[163] 我们的太阳系正朝着武仙座冲去[164] ;所谓恒星的视差或视差移动[165] ,也就是说,实际上恒星是在不断地从无限遥远的太古朝无限遥远的未来移动着。相形之下,人的寿命充其量才七十年,不过是无限短暂的一段插曲而已。

    另外还有关于反过来逐渐缩小退化的冥想吗?

    在地球的层理[166] 留下记录的太古以来的地质时代。隐藏在大地的洞穴里和能移动的石头底下、蜂巢和土墩子中那无数微小的昆虫类的有机生物:微生物、病菌、细菌、杆菌、精子;凭着分子的亲和之凝聚力而粘在一根针尖上那几万几亿几兆个多不胜数、肉眼看不到的微小颗粒;人类的血浆是一个宇宙,群集着白血球和红血球,每个血球又各自形成一个空虚的宇宙空间,群集着其他球体;各个球体连续性地也是由可分割的构成体形成的宇宙,各个构成体又可以分割成为几个能够进一步分割的构成体。就这样,分子与分母实际上在并未分割的情况下就不断地减少了。如果这个过程延续到一定时候,就永远在任何地方也不会达到零。

    他为什么不精心计算出更准确的结果?

    因为几年前在一八八六年,当他埋头于探讨面积等于一个圆的正方形[167] 的问题时,他发现了一个数值的存在:倘若精确地计算到某种程度,就能达到比方说九九乘九乘这样庞大的量值和位数[168] 。所得数字要用细字密密匝匝地印刷成三十三卷,每卷一千页。为了统统印刷完毕,就需要购入无数刀、无数令印度纸,整数值的位数便是一、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一切级数的一切数字作为星云的核心,以简明的形式所包含的累乘的可能性推到了极限地、能动地开展的一切乘方的一切幂级数。

    他可曾发现分为几个种族的人类在其他行星及其卫星上居住的可能性,以及由一位救世主从社会上、伦理上拯救人类的可能性;那样一来问题会不会就更容易得到解决?

    他认为那是另一范畴的难题。人体组织通常能够抗得住十九吨的气压[ 169] ,可是一旦在地球的大气层里上升到相当的高度,越是接近对流层与平流层的境界线,鼻孔出血、吸呼困难以及眩晕,随着算术级数就越发严重起来。他晓得这一点,寻求解答时就设想出这样一个难以证明是不可能的行之有效的假定:倘若换个更富于适应性,解剖学上的构造也有所不同的种族,说不定就能在火星、水星、金星、木星、土星、海王星或天王星那充足而相同的条件下生存下来。然而那个远地点[170] 的人类种族,尽管在构造方面与地球上的人类有着一定限度的不同之处,整个来说彼此却有着相似的种种形态。他们恐怕也和地球上的人类一样,会不肯舍弃那一成不变、无法分割的属性,也就是对空虚,对空虚的空虚,一切都是空虚[ 171]的执着。

    至于拯救的可能性呢?

    小前提已经被大前提所证明了。

    接着他又依次对各个星座的哪些形形色色的特征进行了考虑呢?

    显示出不同程度之生命力的缤纷色彩(白、浅黄、深红、朱红、银朱);诸星之亮度;一直包括到七等星、以等级标志的诸星之大小;诸星的位置;御夫座;沃尔辛厄姆路[172] ;大卫的战车[ 173] ;土星光环;螺旋星云凝固后形成有卫星的恒星群;两重大阳相互依存的旋转运动;伽利略、西蒙·马里乌斯[174] 、皮亚齐[175] 、勒威耶、赫歇耳、加勒[176] 等人各自独立地同时所做的发现;波得和开普勒所尝试的距离的立方与回转次数的平方的体系化[177] ;多毛的众彗星[178] 那几殆无限的被压缩性,以及自近日点至远日点那广漠的远心的重返大气层的椭圆轨道;陨石的恒星之起源;年纪较轻的天体观测者诞生的那个时期火星上所出现的“暗波”现象[ 179] ;每年在圣劳伦斯节(殉教者,八月十日)前后降落的陨石雨;每月都发生的所谓“新月抱旧月”现象[180] ;关于天体对人体的影响的假定;威廉·莎士比亚出生的时期,在斜倚却永不没落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端,一颗不分昼夜散发着极亮光彩的星辰(一等星)出现了[ 181] (这是两个无光、死灭了的太阳因相撞并汞合为白热体而形成的灿烂的新太阳);大约在利奥波德·布卢姆出生时,出现在七星花冠星座里而后又消失了的一颗同一起源、亮度却稍逊的星宿(二等星)[ 182] ;还有约于斯蒂芬·迪达勒斯出生时,出现在仙女座中之后又消失,小鲁道尔夫·布卢姆出生与夭折数年后出现于御夫座后又消失,以及另外一些人出生或去世前前后后出现在许许多多其他星座中而又消失了的、(假定是)同一起源的(实际存在或假定存在的)星斗[ 183] 。日蚀及月蚀自隐蔽至复现的各种伴随现象:诸如风势减弱,影子推移,有翼者沉默下来,夜行或暮行动物的出现,冥界的光持续不减,地上的江河溪流之幽暗,人类之苍白。

    对情况进行了估量并考虑过产生错误的可能性之后,他(布卢姆)得出过什么样的合乎逻辑的结论呢?

    那既不是天树、天洞,也不是天兽、天人。那是个乌托邦,那里不存在自己知到未知的既知之路。那是无限的。假定各个天体有可能并存,那么也能把它看作是有限的。天体的数目是一个还是一个以上都无所谓,体积相同或不同也无所谓。那是一团能活动的幻觉形态,是在空间里已固定下来的东西,借着空气又重新活动起来。它是过去,未来的观察者们作为现在实际存在之前,它或许已不再作为现在而存在了。

    关于这一光景的美的价值,他更加深信不疑了吗?

    毫无疑问。因为有这样一些先例:诗人们往往在狂热的恋慕导致的谵妄状态下,要么就是在失恋的屈辱中,向热情而持好感的诸星座或围着地球转的冷漠的卫星呼吁。

    那么他曾否把占星术对地上灾害的影响这一理论当作信条接受下来了呢?

    据他看来,对这一点提出论证和反证的可能性是一样大的。月面图中所使用的梦沼、雨海、湿海、丰富海等学术用语既可以归之于直观的产物,也可以归之于谬误的类推。

    他认为月亮和妇女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近似之处?

    她历史悠久:地球上连绵不断的世世代代存在之前她就存在,并将继续存在下去。她在夜间的优势。她作为卫星的依存性。她反射光的性能;起落盈亏,运行有常,恒久不变。她的容貌注定永不改变。她对不明确的讯问,都给以暧昧的答复。她能够支配潮汐涨落。她具有使人迷恋,心碎,赋予美,逼人发疯[184] ,煽动并助长人们为非作歹的种种本事。她的表情那么安详而秘不可测。她孑然一身,居高临下,毫不留情,光彩夺目,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挨近。她预示着暴风雨或天朗气清。她焕发出的光芒,她那一举一动与存在都给人以刺激。她的喷火口,她那枯竭的海,她的沉默,在在都发出警告。看得见时,她是何等光辉灿烂,看不见时,她又是何等富于魅力。

    哪一样看得见的明亮标志映入了布卢姆的眼帘,他又提醒斯蒂芬去注视了呢?

    在他(布卢姆)家的二楼(后身),点起了一盏煤油灯,一个倾斜的人影投到卷式百叶帘上;那是在安吉尔街十六号开业的百叶窗、帘杆、卷式帘制造商弗兰克·奥哈拉供应的。

    关于由看得见的明亮标志(一盏灯)所映照出来的那位看不见的富于魅力的人儿,也就是说,他的妻子玛莉恩(摩莉)·布卢姆之谜,他是怎样阐明的呢?

    直接间接口头暗示或明确地表达。用那抑制着的挚爱和赞美之情。加以描绘。结结巴巴地。凭着暗示。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下去了吗?

    沉默下去了。他们相互用自己肉身的镜子照着伙伴的脸。彼此在镜中照见的是对方的,而不是自己的脸。

    他们一直毫无动静吗?

    经斯蒂芬提议,并在布卢姆的鼓动下,先由斯蒂芬带头,布卢姆紧接着,双双在幽暗中各撤了一泡尿。他们肩并肩,彼此用手圈着自己的排尿器官,以便挡住对方的视线。随后由布卢姆带头,斯蒂芬紧接着,双双抬头抑望起那明亮的和半明亮的投影。

    相似吗?

    他们二人那起初有先有后,继而同时撤出去的尿的轨道并不相似。布卢姆的较长,滋得没那么冲,形状有点像那分叉的倒数第二个字母[185] ,却又有所不同。敢情,他念高中最后一年(一八八0) 的时候,曾有本事对抗全校二百十名学生拧成的那股力量,尿撒得比谁都高。斯蒂芬的尿滋得更冲,咝咝响得更欢势。由于头天最后几个钟头他喝了利尿物,膀胱持续地受到压迫。

    对方那个看不见却听得见的附属器官,使两个人各自联想到了什么不同的问题?

    布卢姆:过敏性、勃起、变硬挺直、松弛、大小、卫生、阴毛等等问题。斯蒂芬:受割礼的耶稣作为圣职者是否毫无缺陷的问题(一月一日乃是圣日,应该望弥撒,不得从事不必要的世俗劳动)[186] 。还有如何对待保存在卡尔卡塔的神圣罗马天主教使徒教会的肉体结婚戒指——神圣的包皮问题。应仅仅向它致以对圣母的最高崇敬呢,抑或该把它作为毛发、脚趾甲那样从神体上割下来的赘生物,对它致以第四级最高膜拜[187] ?

    他们两人同时观测到了什么样的天象?

    一颗星星从天顶上天琴座“织女一”越过后发星座[188] 的星群,明显地以高速度朝着黄道十二宫的狮子宫[189] 直冲过去。

    向心的滞留者是怎样为离心的出发者提供出口的?

    他将生锈粗涩的男性型钥匙轴捅进反复无常的女性型锁孔里,把劲头使在钥匙环上,自右至左地转动钥匙的齿凹,将锁簧送回到锁环里,痉挛般地把那扇铰链都掉了的旧门朝里面拽过来,露出可以任意出进的门口。

    临分手时,他们是怎样彼此道别的?

    他们直直地站在同一道门坎的两侧,告别时两只胳膊的曲线在某一点上随便相碰,形成小于二直角之和这样一个角度。

    伴随着他们那相接触的手的结合,他们(各自)那离心的和向心的手的分离,传来了什么响声?

    圣乔治教堂那组钟鸣报起深夜的时辰,响彻着谐和的音调。

    他们各自都听到了钟声,分别有什么样的回音?

    斯蒂芬听见的是: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高唱赞歌来迎尔[ 190]。

    布卢姆听见的是: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191]!

    第十七章 3

    那一天随着钟声的呼唤跟布卢姆结伴从南边的沙丘前往北边的葛拉斯涅文的一行人,而今都在何处?

    马丁·坎宁翰(在床上),杰克·鲍尔(在床上),西蒙·迪达勒斯(在床上),内德·兰伯特(在床上),汤姆·克南(在床上),乔·海因斯(在床上),约翰·亨利·门顿(在床上),伯纳德·利里根[ 192] (在床上),帕齐·迪格纳穆(在床上),帕狄·迪格纳穆(在墓中)。

    只剩下布卢姆一个人之后,他听到了什么?

    沿着上天所生的大地退去的脚步声发出来的双重回荡,以及犹大人所奏的竖琴在余音缭绕的小径上引起的双重反响[193]。

    只剩下布卢姆一个人了,他有什么感觉?

    星际空间的寒冷,冰点以下几千度或华氏、摄氏或列氏的绝对零度[194] ,即将迎来黎明的最早兆头。

    音调谐和的钟声、手的感触、脚步声和孤独寒冷使他联想起了什么?

    在各种情况下,在不同的地方如今已经故去的伙伴们:珀西·阿普约翰(阵亡,在莫德尔河[195] )、菲利普·吉利根[196] (肺结核,殁于杰维斯街医院),马修·F. 凯恩[197](不慎淹死在都柏林港湾),菲利普·莫依塞尔[198] (脓血症,死在海蒂斯勃利街),迈克尔·哈特[199](肺结核,殁于仁慈圣母医院),帕特里克·迪格纳穆(脑溢血,殁于沙丘)。

    是何种现象的何种前景促使他留在原地?

    最后三颗星的消失,曙光四射,一轮新的盘状太阳喷薄欲出[200] 。

    以前他可曾目击过这样的现象?

    一八八七年,有一次在基玛吉[210] 的卢克·多伊尔家玩猜哑剧字谜,时间拖得很长。这之后,他坐在一堵墙上,注视着东方——米兹拉赤[202] ,耐心地等待黎明景象的出现。

    他想起最初的种种现象了吗?

    空气越发充满了勃勃生机:远处,公鸡在报晓,各座教堂的敲钟声,鸟类的音乐,早起的行人那孤零零的脚步声,看不见的光体所射出的看得见的光,复活了的太阳那低低地崭露在地平线上的、依稀可辨的最初一抹金晖。

    他在那儿滞留下去了吗?

    在强烈灵感的触发下,他折了回去,再一次跨过园子,返回门道,重新关上门。一声短叹,他再度拿起烛台,又一次登上楼梯,重新朝那挨着一楼门厅的屋子踱过去,走回原来的地方。

    是什么乍然拦住了他正往里走的脚步呢?

    他的天灵盖右颞叶碰着了坚硬的木材犄角,在微乎其微却能有所察觉的几分之一秒后,产生了疼痛感。这是一刹那之前传达因而觉察到的结果。

    描述一下在室内陈设方面所做的变更。

    一把深紫红色长毛绒面沙发从门对面被搬到炉边那面卷得紧紧的英国国旗近旁(这是他曾多次打算要做的变动)。那张嵌有篮白棋盘格子花纹的马略尔卡 [203]瓷面桌子,被安放在深紫红色长毛绒面沙发腾出后的空处。胡桃木餐具柜(是它那凸出来的犄角一时挡住了他往里走着的脚步)从门旁的位置被挪到更便当却更危险、正对着门的位置去了。两把椅子从壁炉左右两侧被搬到嵌有蓝白棋盘格子花纹的马略尔卡瓷面桌子原先所占的位置去。

    描述一下那两把椅子。

    一把低矮,是填了稻草的安乐椅。结实的扶手伸向前,靠背朝后边倾斜着。方才把它往后推的时候,长方形地毯那不整齐的边儿给掀了起来。罩着宽大面子的坐位,中间的颜色褪得厉害,越靠近边沿,越没怎么变色。与它相对的另一把细细溜溜、撇着两双八字脚的藤椅是由有光泽的曲线构成的。椅架从顶部到坐位,又从坐位到底部,整个儿都涂着暗褐色清漆,坐位则用白色灯心草鲜明地盘成圆形。

    这两把椅子有着什么意义?

    表示着类似、姿势、象征、间接证据和永久不变的证言等等意义[204] 。

    原先放餐具柜的地方,如今摆着什么?

    一架立式钢琴(凯德拜牌[205] ),键盘露在外面。上顶盖关得严严实实,摆着一双淡黄色妇女用长手套,一只鲜绿色烟灰缸里是四根燃尽了的火柴,一根吸过一截的香烟,还有两截变了色的烟蒂。谱架上斜搭着一本《古老甜蜜的情歌》(G.克利夫顿·宾厄姆作词,詹·莱·莫洛伊配曲,安托瓦内特·斯特林[206]夫人演唱)G大调歌曲

    1080伴奏谱,在摊开来的最后一页上可以看到演奏的终指示:随意地,响亮地,持续音,活泼地,要延长的持续音,渐慢[207],终止。

    布卢姆是抱着何等激情依次打量这些物件的?

    他心情紧张地举着烛台,感到疼痛伸手摸了摸肿胀起来的右颞叶撞伤处。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庞大笨重被动的和那细溜活泼主动的,又殷勤地弯下身去,把掀起来的地毯边儿舒展成原样。他兴致勃勃地记起玛拉基·穆利根博士的色彩计划,其中包括深浅有致的绿色[208] 。他又心怀喜悦之情重复着当时相互间的话语和动作,并通过内部种种感官,领悟着逐渐褪色所导致的温吞快感的舒散。

    他的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他从马略尔卡瓷面桌子上的一个敞着的盒子里取出个一英寸高、又小又黑的松果,将其圆底儿放在小小的锡盘上。然后把他的烛台摆在壁炉台右角上,从背心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简介(附有插图),题名“阿根达斯·内泰穆”[209] 。打开来,大致浏览了一下,又将它卷成细长的圆筒,在烛火上引燃了。于是,圆筒的火苗伸到松果尖端,直到后者发出红色火光;并将纸筒撂在烛台托子上,让剩下的那部分燃烧殆尽。

    这一行动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从小小火山那烧掉了尖儿的圆锥型火口,一股令人联想到东方香烟的垂直的蛇状熏烟袅袅上升[210] 。

    除了烛台,壁炉台上还摆了些什么类似的物件?

    还有竖纹的康尼马拉大理石[211] 做的座钟。这是马修·狄龙送的结婚礼物,它停在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四点四十六分上[212] 。透明的钟形罩子里是冰状结晶矮树盆景,那是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213] 送的结婚礼物。一只制成标本的猫头鹰,是市政委员约翰·胡珀[214] 送的结婚礼物。

    这三样东西和布卢姆是怎样相互望着的?

    在镶金边的穿衣镜里,矮树那未装饰的背望着制成标本的猫头鹰那直直的脊背。在镜子前面,市政委员约翰·胡珀送的结婚礼物以清澈忧郁、聪慧明亮、一动不动、体恤同情的视线盯着布卢姆,布卢姆则以模糊安详、意味深长、一动不动、富于恻隐之心的视线,瞅着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所赠结婚礼物。

    映在镜中的什么混合的不对称的影象这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就自己而言)落落寡合,(对别人)反复无常的人的影象。

    为什么落落寡合(就自己而言)?

    他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但他爹仍是爷爷的儿子。

    为什么反复无常(对别人)?

    自襁褓时期到壮年,他与母系的骨肉至亲相像。自壮年到衰老期,他会越来越与父系的骨肉至亲相像。

    镜子传达给他的最终视觉印象是什么?

    由于光学反射,可以看到映在镜中的对面那两个书架上颠倒放着若干册书。它们不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着的,而是胡乱放的。标题闪闪发光。

    为这些书编个目录。

    《汤姆的都柏林邮政局人名录》,一八八六年版。

    丹尼斯·弗洛伦斯·麦卡锡[215] :《诗集》(第五页夹着古铜色椈叶状书签)。

    莎士比亚:《作品集》(深红色摩洛哥山羊皮,烫金封面)。

    《实用计算便览》(褐色布面精装)。

    《查理二世宫廷秘史》(红色布面精装,本色压印装帧)[ 216] 。

    《儿童便览》(蓝色布面精装)[ 217]。

    《我们的少年时代》,下议院议员威廉·奥布赖恩[218] 著(绿布面精装,有点褪了色,第217页夹了个信封以代替书签)。

    《斯宾诺莎哲学钞》(酱紫色皮面精装)。

    《天空的故事》[219],罗伯特·鲍尔爵士著(蓝色布面精装)。

    埃利斯:《三游马达加斯加》[220](褐色布面精装,书名磨损,无法辨认)。

    《斯塔克·芒罗书信集》,阿·柯南道尔著[221]。这是卡佩尔街一0 六号的都柏林市立公共图书馆藏书,一九0 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圣灵降临节前夕)借出,还书期限为一九0 四年六月四日,故已过期十三天(黑色布面精装,贴有白色的编码标签)。

    《中国纪行》[222] ,“旅人”著(用褐色纸包了书皮,书名是用红墨水写的)。

    《&lt; 塔木德&gt;[223]的哲学&gt;(小册子合订本)。

    洛克哈特著《拿破仑传》(缺封面,加有脚注,贬低首领取得的胜利,夸大其败绩)。

    《借方和贷方》[224] ,古斯塔夫·弗赖塔格著(黑色纸面精装,哥特字体[225] ,第二十四页夹了个香烟赠券,以代替书签)。

    霍齐尔著《俄土战争史》(褐色布面精装,两卷集,封底贴有直布罗陀市总督步道要塞图书馆的标签[ 226] )。

    《劳伦斯·布卢姆菲尔德在爱尔兰》,威廉·阿林厄姆著(第二版,绿色布面精装,烫金三叶图案。此书原先的所有者在扉页正面所署姓名已被涂掉)。

    《天文学指南》(褐色封面已脱落,附有五幅另纸印的插图,正文用老五号黑体字,作者脚注用六点活字,旁注用八点活字,标题用十二点活字[227] )。

    《基督秘史》(黑色纸面精装)。

    《沿着太阳的轨道前进》[228] (淡黄色布面精装,缺内封,每一页上端都印有标题)。

    《体力与健身术》(伦敦,1897),尤金·桑道[229] 著(红色布面精装)。

    《简明几何学初步》,原著系由伊格内·帕迪斯用法语所写,伦敦神学博士约翰·哈利斯译为英语,由R. 纳普洛克印制,一七一一年出版于毕晓普斯·海德。内收有致译者之畏友查理·考克斯先生萨瑟克自治市所推选出来的下院议员)的书信体献辞。衬页上用刚健有力的钢笔字写明:此系迈克尔·加拉赫之藏书,日期为一八二二年五月十日,倘若遗失或下落不明,凡发现该书者,恳请将它退还给举世无双之美丽土地威克洛郡恩尼斯科西[230]达费里门的木工迈克尔·加拉赫为荷。

    当他把上下颠倒的书重新调整过来的时候,心里有些什么感想?

    需要秩序。一切东西都应各有个位置,并且应该各就各位。女性对文学的鉴赏力之不足。苹果塞在玻璃酒杯里,或雨伞斜搭在马桶里,均不协调。把任何秘密文件放在书籍后面、下面或夹在书页间,都是不安全的。

    体积最大的是哪本书?

    霍齐尔的《俄土战争史》。

    在这部著作第二部的其他事项中,还包括些什么内容?

    一次关键性战役的名字(他已忘记),一位念念不忘该战役的关键性军官,即布赖恩·库帕·特威迪鼓手长(他铭记心头)。

    由于第一和第二个什么缘故,他并不曾查阅这部著作?

    第一、为了锻炼记忆术。第二、因为犯了一阵健忘症之后,当他对着中央的桌子而坐,正要去查阅那部著作时,凭着记忆术他回想起了那次战斗的名称:普列文[231] 。

    他端坐着时,何物给他带来了慰藉?

    竖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座雕像那率真,裸体,姿势,安详,青春,优雅,性,劝告。这座纳希素斯像[232] 是从巴切勒步道九号的P. A. 雷恩拍卖行买来的。

    他端坐着时,何物令他心头焦躁?

    硬领(十六英寸型)和背心(有五颗纽扣)紧得使他感到压力。这两样东西对成年男子的服装来说是多余的,而对人体的膨胀所引起的容积变更却又缺乏弹性。

    心头的焦躁是怎样平息下来的?

    他从脖间摘下硬领、黑领带和折叠式饰钮,放在桌子左角。然后又反过来自下而上地依次解开背心、长裤、衬衫和内衣纽扣。他那双手的轨迹从参差不齐、卷缩起皱的黑色体毛的中心线——也就是自骨盆底到下腹部肚脐眼周围那一簇簇体毛,又沿着节结的中心线进而延伸到第六胸脊椎的交叉点,从这里又向两侧丛生,构成直角形,在左右等距离的两个点,即环绕乳头顶端形成的三角形收敛图形的中心线——穿行。长裤的背带上钉着成双的六颗纽扣(其中缺了一颗),他依次解开那六颗(其中少了一颗)纽扣。

    接着,他又不由自主地做了什么?

    他用两个手指捏起两星期零三天前(一九0 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横膈膜下左侧腹那因挨蜜蜂蛰而留下的伤痕周围的肉。尽管并不觉得痒,他却用左手这儿那儿地胡乱挠了挠全部洗净、只裸露出一部分的皮肤的点和面。他把左手伸进背心的左下兜,掏出一枚银币(一先令),又放了回去。(大概是)参加悉尼广场的埃米莉·辛尼柯太太[233] 的葬礼(一九0 三年十月十六日)时放进去的。

    制订一九0 四年六月十六日的收支表。

    支出 收入

    镑 先令 便士 现金 镑 先令 便士

    猪腰子(一副) 0 0 3 0 4 9

    《自由人报》(一份) 0 0 1 《自由人报》 1 7 6

    广告手续费

    入浴及小费(一份) 0 1 6电车票 0 0 1 借款(斯蒂芬. 1 7 0

    迪达勒斯)

    为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出奠仪(一份) 0 5 0

    班伯里点心(两块) 0 0 1午饭 0 0 7续租书费(一本) 0 1 0一小包信纸信封(一份) 0 0 1 正餐和小费(一份) 0 2 0邮汇和邮票(一份) 0 2 8电车票 0 0 1猪脚(一只) 0 0 4羊蹄(一只) 0 0 3弗莱糕点铺的普 通巧克力(一片) 0 1 0 [234]苏打方面包(一个) 0 0 4咖啡和圆面包(一份)0 0 4偿还借款(斯蒂芬·迪达勒斯) 1 7 0 结算余额 0 17 5

    2 19 3 2 19 3

    脱衣的行为继续下去了吗?

    他感到脚心一个劲儿地隐隐作痛,就把脚伸到一旁,端详着脚由于一趟趟地朝不同的方向走来走去,受到挤压而磨出的皱皮、硬块和疖子。随后他弯下身去,解起打成结子的靴带:先掰搭钩,松开靴带,再一次一只只地脱下靴子[235]。右边那只短袜湿了一部分,大脚趾甲又把前面捅破并伸了出去,这下于便跟靴子分开了。他抬起右脚,摘下紫色的松紧袜带后,扒下右面那只袜子,将赤着的右脚放在椅屉儿上,用手指去撕扯长得挺长的大拇脚趾甲,并轻轻地把它拽掉,还举至到鼻子那儿, 嗅嗅自己肉体的气味,然后就心满意足地丢掉从趾甲上扯下来的这一碎片。

    为什么感到心满意足?

    因为他嗅到的这股气味,跟他当年作为布卢姆公子在埃利斯太太的幼儿学校[236]做学生的时候所嗅到的另外一些趾甲碎片的气味相似。那是他每晚跪在那儿,一边做短短的晚祷并沉浸在野心勃勃的冥想中,一边耐心地撕扯并拽下来的。

    同时连续地产生的所有那些野心,如今合并成为怎样一种终极的野心呢?

    他并不想根据长子继承制、男子平分继承制或末子继承制[237] ,把那幢有着门房和马车道的男爵宅邪及其周围那一大片辽阔的英亩、路得和平方杆[238]法定土地面积单位,(估价为四十二英镑[239]的泥炭质牧场地,或者那座被描述为“都会中的田园[240]” 或“健康庄[242]”的有阳台的房子或一侧与邻屋相接的别墅,继承下来并永久占有。他只巴望根据私人合同购买一所继承人身分不受限制的不动产:要坐北朝南的一座草屋顶、有凉台的双层住宅,房顶上装起风向标以及与地面相接的避雷针,门廊上要爬满寄生植物(常春藤或五叶地锦),橄榄绿色的正门最后一道工序漆得漂漂亮亮,赛得过马车。门上有着精巧的黄铜装饰。房屋正面是灰泥墁的,屋檐和山墙涂着金色网眼花纹。尽可能让房子耸立在坡度不大的高台上,从那圈着石柱栏杆的阳台上,隔着现在空着、将来也不得占用的牧场地,可以聎望四周的一片好景致。单是自己的庭园,就有五、六英亩之谱。它与最近的公路的距离适度:夜晚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鹅耳枥树篱上端和缝隙间,可以瞥见室内的灯光,从首都边界的任何地点丈量,与这所房子相距至少也有法定一英里。不出十五分钟[242] 就可以轰“电车或火车铁道沿线。(例如往南去登德鲁姆或往北去萨顿[243],就像是南北两极。经过验证,据说这两处气候都适合肺结核患者。)凭着继承人身分不受限制的不动产转让证拥有房屋和地基,租借期限为九百九十九年[244]。宅邸里包括一间有着凸窗(两扇尖头窗)的客厅(装有寒暑表),一间起居室,四间卧室,两间仆役室。砌了瓷砖的厨房里还安装了多用途的铁灶和洗涤台,休息厅里备有放亚麻布床单衬衫用的壁橱,分成几层的氨熏橡木书柜,放着《大英百科全书》和《新世纪辞典),横陈着一把把中世纪或东洋的古老刀剑;还有通知开饭的锣,雪花石膏做的灯,悬垂着的饰钵,附有电话号码簿的胶木自动电话听筒;手织的阿克斯明斯特地毯[245],是奶油色质地,周围镶着棋盘图案。有着兽爪形柱脚的牌桌。壁炉装着大型黄铜格栅,炉台上摆着精密的镀金计时表,准确无误地发出大教堂那样的钟声,附有湿度计的晴雨表,蒙着鲜红色长毛绒面子、装着上等弹簧、中心部位富于弹性的舒适的长靠椅和放在角落里的备用椅,日本式三扇屏风,痰盂(俱乐部里摆的那种,用深紫红色皮革制成,只要用亚麻子油和醋一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发出光泽,焕然一新。)室中央悬挂一盏金字塔式枝形吊灯,射出灿烂的光辉。一截弯木上栖着一只驯顺得能停在手指上的鹦鹉(它吐字文雅),墙上糊着每打价为十先令的压花壁纸,印着胭脂红色垂花横纹图案,顶端是带状装饰;一连三段栎木楼梯,接连两次拐成直角,都用清漆涂出清晰的木纹,梯级、登板、起柱、栏杆和扶手,一律用护板来加固并涂上含樟脑的蜡;浴室里有冷热水管,盆汤、淋浴,设备俱全。位于平台[246]上的厕所里,长方形窗子上嵌着一块毛玻璃,带盖的坐式抽水马桶,壁灯,黄铜拉链和把手,两侧各放着凭肘几和脚凳,门内侧还挂有艺术气息浓厚的油画式石版画。另外还有一间普通的厕所;厨师、打杂的女仆和兼做些细活的女佣的下房里也分别装有保健卫生设备(仆役的工钱每两年递增两英镑,并根据一般忠诚勤劳保险,每年年底发奖金一英镑,对工龄满三十年者,按照六十五岁退职的规定,发退职金);餐具室、配膳室、食品库、冷藏库、主楼外的厨房及贮藏室等、堆煤柴用的地窨子里还有个葡萄酒窖(不起泡、亮光闪闪的葡萄酒),这是为宴请贵宾吃正餐(身穿夜礼服)时预备的。对整座楼房都供应一氧化碳瓦斯。

    在这片地基上还可能增添些什么具有吸引力的设备?

    可以增添一个网球兼手球场,一片灌木丛,用植物学上最佳办法设置一座热带椰子科植物的玻璃凉亭,有喷泉装置的假山石,按照人道的原则设计的蜂窝。在矩形的草坪上布置一座座椭圆形花坛,将深红和淡黄两色的郁金香、蓝色的天蒜、报春花、西樱草、美洲石竹、香豌豆花和欧钤兰都栽培成别致的卵形(球根购自詹姆斯·W·马凯伊爵士[247]的股份有限公司,他是个种籽与球根批发兼零售商,苗木培养工,化学肥料代理商,住在上萨克维尔街二十三号)。果树园、蔬菜园和葡萄园各一座。为了防备非法人侵者,围墙上插满碎玻璃片。一间挂了锁的杂物棚,放置形形色色登记入册的用具。

    例如?捕鳗笼、捕虾器、钓鱼竿、手斧、杆秤、磨石、碎土器、翻谷机、暖足袋[248]、折叠式梯子、十齿耙、洗衣用木靴、干草撒散机、旋转耙、钩镰、颜料钵、刷子、灰耙等等。

    设备还能进一步做何改善?

    一座养兔场和养鸡场,一座鸽棚,植物的温室,一对吊床(太太用的和先生用的),金链花树或丁香花树遮荫并掩蔽下的日晷,装在左边大门柱上的日本门铃奏着异国情调的悦耳玎玲声,巨大的雨水桶,侧面有着排出孔和接草箱的刈草机,附有胶皮管的草坪洒水器。

    希望使用什么样的交通工具?

    进城的时候,就从最合适的中间站或终点站搭乘频频往返的火车或电车。下乡的时候,就骑老式脚踏车,挂有柳条编的车斗的无链飞轮跑车,要么就是牲口拉的车,柳条车身的二轮轻便驴车或是脚步矫健飞快的短腿壮马(骗过的灰斑栗毛马,身高十四掌尺[ 249] )所拉的时髦的四轮轻便马车。

    这栋可望建造的或已建成的住房如何命名呢?

    布卢姆庄。圣利奥波得[250] 府。弗罗尔公馆。

    住在埃克尔斯街七号的布卢姆能够预见到弗罗尔公馆里的布卢姆如何情景吗?

    他身穿宽松纯毛衣服,头戴值八先令六便士的哈里斯花呢帽。在园子里脚上穿着实用长筒胶靴(里面衬了一层松紧布用以加固),手提喷水壶,培植着一排冷杉苗木。浇水,剪枝,用桩撑起,播种牧草种籽。日暮时分,在新割牧草的一片清香弥漫中,在不过分劳累下,推着那堆满了杂草的低矮的独轮车,改良着土壤,不断丰富着知识,获得长寿。

    同时还有可能从事哪几项智力方面的追求?

    摄影方面的抓拍技术,比较宗教学,有关色欲及迷信方面五花八门的习俗的民俗学,观察天空中的星座,沉思默想。

    从事哪些轻松的娱乐?

    户外:园艺和农活,在碎石铺成的平坦的人行道上骑车,攀登不太高的小山,在僻静的淡水里游泳,要么就划着安全的单人平底小船或带锚的柳条艇 [251]在没有堰坝和激流的水域里自由自在地泛舟消夏。边观赏荒凉的景物和与之相映照的农家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泥炭火冒出来的袅袅炊烟,边在傍晚漫步,或骑马巡行(以上为越冬期)。室内:在一片温煦的安宁中,探讨种种迄今尚未解决的历史方面或犯罪学方面的问题;讲解外国未经删节的色情名著;做家庭木工,工具箱里装着铁锤、锥子、铁钉、螺钉、图钉、螺丝锥、镊子、刨子和改锥。

    他能成为一位拥有农作物和牲畜的乡绅吗?

    并非不可能。有上一两头挤不出奶的母牛,一垛高地牧草和必要的农具,例如直流式搅乳桶和芜青搅碎机等等。

    在郡内的名门和乡绅当中,他拥有什么样的公民职能和社会地位?按照越往上权利越大的等级制度顺序,他曾经是园丁、庄稼人、耕作者、牲畜繁殖家;仕途的高峰是地方长官或治安推事。他拥有家徽和盾形纹章以及与之相称的拉丁文家训(时刻准备着),他的名字正式记载于宫廷人名录[252]中(布卢姆,利奥波德·保,下院议员,枢密顾问官,圣巴特里克勋级爵士[253],名誉法学博士。登德鲁姆村布卢姆庄),在报纸上的宫廷及社交界栏中也被提及(例如:“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偕夫人自国王镇动身前往英国”云云)。拥有这样的地位,他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方针呢?方针要介乎过分的宽大与过于苛刻之间。在这个有着不自然的等级制度、社会上的不平等不断地或增或减、变动不已、参差不齐的社会里,要实行公平、一视同仁、无可争辩的正义,也就是说,一方面尽可能广泛地采取宽大政策,另一方面又为王国政府锱铢必较地横征暴敛,包括没收动产及不动产。在对本国的最高宪法所规定的国家最高权力的一片忠诚和与生俱来的正义感的驱使之下,他所追求的目标就是严格地维护社会秩序,扫除各种弊端,然而并非齐头并进(每一项改革或紧缩措施都是初步的解决,经过融化吸收,导致最后的解决)。对一切串通起来进行抗辩者,一切条例和规章的违反者,一切试图恢复已废止并失效的文维尔权[254]者(如非法越界并盗伐柴禾),国际间一切迫害的高声煽动者,国际间一切仇恨的鼓吹者,一切对家庭欢聚的卑鄙的破坏者,一切对夫妻关系死不悔改的亵渎者,要严格执行一切法律(习惯法、成文法、商法)条文。

    证明一下他自幼就酷爱正直。

    一八八0年在高中就读时,他曾向少年珀西·阿普约翰吐露自己对爱尔兰(新教)教会的教义所持的怀疑。一八六五年,他父亲鲁道尔夫·维拉格(后改名鲁道尔夫·布卢姆)在“向犹大人传布基督教协会”的劝告下,放弃了对犹太教的信仰,脱离了该教派,改信新教。一八八八年为了能够结成婚,他又放弃了新教,皈依罗马天主教。一八八二年,他和丹尼尔·马格雷恩与弗朗西斯·韦德之间结下了青春时期的友谊(由于前者过早地移居外国而告终)。晚间散步时,他曾向那两人表示拥护开拓殖民地(例如加拿大)的政治理论,并赞成查尔斯·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255]和《物种起源》中所阐述的进化论。一八八五年,他公开表示支持詹姆斯·芬坦·拉勒、约翰·费希尔,默里、约翰·米哈伊、詹·弗·泽·奥布赖恩[256]以及其他人所倡导的集体的国民经济计划,迈克尔·达维特的农业方针,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科克市选出的下院议员)那符合宪法程序的煽动[257]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北不列颠米德洛锡安[258]所选出的下院议员)的和平、紧缩与改革的方案。为了拥护其政治信念,他爬上诺桑勃兰德公路旁的一棵树,呆在杈桠间一个安全所在,观看了由两万名持火把者组成的游行队伍。游行者分作一百二十个同业公会,其中两千个持火把者护送着里彭侯爵[259]与约翰·莫利[260] (于一八八八年二月二日[261])进入首都。

    他打算为这座庄园支付多少钱,用什么方式?

    根据勤劳外籍人员同化归化友好国家补助建筑协会(一八七四年成立)的章程,每年按最高额分期付款六十英镑,条件是不得超过能够从金边证券获得的可靠年收入的六分之一。此款相当于一千二百英镑(分二十年付款的房屋估价)本钱的五分单利。房屋到手后,同时付总价的三分之一,余额——也就是八百英镑外加二分五厘利息——每年分四季按同额偿付,二十年内全部还清。年额连本带利,相当于六十四英镑的房租钱。不动产权利书上还附加着条款:如上述款项逾期不交,则强制售出、执行抵押权或相互赔偿等。房地契由一至二、三个债权者保存,如无滞交情况,该座宅院届期即成为租房者的绝对所有财产。

    为了获得立即购买的财力,有什么迅速然而不安全的办法?

    在阿斯科特举办的全国障碍赛马(平地或越野赛)一英里或数英里英浪[262]的比赛中,下午三点八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一匹“黑马”以五十博一获胜。这一比赛结果由私设的无线电信机用一点一划相间的莫尔斯电码发报,下午两点五十九分(邓辛克[263]标准时间)在都柏林收到电文,根据这一情报可从事赌博。意外地发现一样非常值钱的东西:宝石,贵重的带胶邮票或盖了戳的邮票(七先令,淡紫色,无齿孔,汉堡,一八六六[264];四便士,玫瑰色,蓝地上有齿孔,英国,一八五五[265]; 一法郎,黄褐色,官方印制,刻有骑缝孔的,斜着盖有加价印记,卢森堡,一八七八[266] 。古代王朝的戒指,稀世遗宝,在不同寻常的地方或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出现:从天而降(飞鹰丢下的),借着一场火(在焚毁成焦炭的大厦灰烬当中,大海里(在漂流物、失事船只的丢弃物、系上浮标投下水的货物以及无主物当中),在地面上(在食用禽的胗里)。接受一位西班牙囚犯所赠的遗产:那是一百年前从远方带来的财宝或硬币或金银块,以年五分的复利存入有偿付能力的银行后,总额连本带利己达英币五百万镑正。与一个粗心的订约者签订一份商业合同:作为三十二件商品的运送费,第一件只收四分之一便士,自第二件起,以二的几何级数递增(四分之一便士,二分之一便士,一便士,二便士,四便士,八便士,一先令四便士,二先令八便士,一直递增到第三十二件[ 267] )。根据概率法则的研究而运用周密的赌博技术,足以使蒙特卡洛的赌场主破产[268] 。解决世上自古以来留下的难题:作与圆等积的正方形,并赢得政府颁发的一百万英镑奖金[269] 。

    通过工业渠道能发大财吗?

    靠桔园和瓜地的栽培以及重新造林来开发多少狄纳穆[270] 荒芜的砂质土地,参看柏林西十五区布莱布特留的移民垦殖公司的说明书。有效地利用废纸、水老鼠的毛皮、人粪中所包含的各种化学成分。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样东西产量极大,第二样数量庞大,第三样无穷无尽,因为有着一般体力与食欲的正常人即使刨掉液体副产物,每个人每年排泄的总量也仍达八十磅(动物性及植物性食品相混杂),乘以4,386,035[271] 即可(根据一九0一年所做的普查表统计的爱尔兰人口总数)。

    有没有规模更大的计划?

    有个建造水力发电厂的计划:利用都柏林沙洲的满潮、噗啦呋咔[ 272] 或鲍尔斯考特瀑布[273] 的水位差、主要河流的流域来开发白煤(水力发电),经济生产五十万水马力的电力。拟好后,将提交港湾委员会,以便获得批准。筑一道堤坝,把多利山的北公牛那半岛状三角洲圈起[274],用来修高尔夫球场和步枪打靶场,前面那片地上铺一条柏油散步路,两侧是赌博场、货摊、射击练习室、旅馆、公寓、阅览室和男女混合浴池。清晨计划使用狗车和山羊车送牛奶。为了发展都柏林市内和左近的爱尔兰旅游交通,计划建造一批内河汽轮,行驶于岛桥与林森德之间。大型游览汽车,窄轨地方铁道以及沿岸游览汽船(每人每日十先令,包括一位能操三国语言的导游)。为了恢复爱尔兰各条水路的旅客及货运,订立疏浚海底海藻计划。另计划铺一条电车道把牲畜市场(北环路和普鲁士街)和码头(下谢里夫街和东堤坝)连接起来[275]。这条电车道和(作为大南部与大西部铁道线的延长)将从利菲联轨点的牲畜牧地铺设到北堤坝四十三至四十五号大西部中区铁路终点站与连接线是平行的。附近有大中央铁路、英国中部铁路、都柏林市班轮公司、兰开夏 [276]- 约克郡铁道公司、都柏林-格拉斯哥班轮船公司、格拉斯哥-都柏林- 敦德里[277]班轮公司(莱尔德航线)、英国-爱尔兰班轮公司、都柏林-莫克姆轮船[278]、伦敦-西北铁道公司等的终点站或都柏林分店;都柏林港码头管理处卸货棚,帕尔格雷夫-墨菲公司的船主们和来自地中海、西班牙、葡萄牙、法国、比利时和荷兰的轮船公司那些代理人的临时堆栈,还有利物浦海上保险协会的临时堆栈。运输牲畜所需全部车辆[279]以及额外里程由都柏林市联合电车(股份有限)公司经营管理,费用由畜牧业者负担。

    第十七章 4

    假定一个什么样的条件从句,这几种计划的缩约辞,就会成为自然而必然的结论句?

    靠那几位在成功的生涯中积累了六个位数的巨富的著名金融家(布鲁姆·帕夏[280]、罗思柴尔德[281]、古根海姆、希尔施、蒙特斐奥雷 [282]、摩根、洛克菲勒)的赞助。捐款者在世的话,就凭着赠与契约或转让证书,无疾而终后则凭着遗嘱来馈赠。可以保证拿到与所需款项同额的钱,抓住机会,善用资本则事必有所成。

    什么样的偶然事件能使他不必去指靠这样的财富呢?

    独自发现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脉。

    他何以要去构思一项实现起来如此之困难的计划呢?

    他所持的原则之一是:如果在就寝前经常反复思考类似的事,或自动地对自己谈谈关于自己的问题,抑或安详地回忆一下过去,这样就能减轻疲劳,睡得香,并使精力倍增。

    论据何在?

    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得以知道一个人七十年的整个生涯,至少有七分之二,也就是二十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作为一个哲学家,他晓得不论何人,在大限临头的时候,自己的欲望只实现了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生理学家,他相信,主要在睡眠状态中活跃着的各种邪恶的念头是能够人为地平息下去的。

    他害怕什么?

    因位于大脑沟回中的不能按同一标准衡量的绝对理智——理性之光产生错乱,在睡眠中犯下杀人或自杀的行为。

    他惯常最后冥想的是什么?

    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广告,会使行人惊异地停下脚步。一张新颖的招贴,排除了一切不必要的附加物,简约到最单纯最富于效果的词句,一目了然,适合于现代生活的速度。

    开锁之后,头一个抽屉里装着什么?

    维尔·福斯特[ 283]的习字帖一册,系米莉(米莉森特)的所有物,其中几页上画着题为“爹爹”的图形。画面上是一颗球状大脑袋,竖着五根头发,侧脸上有一双眼睛。胴体则朝着正面,有三颗大纽扣,长着一只三角形的脚。两张褪色的照片:英国的亚历山德拉王后[ 284]和莫德·布兰斯科姆[285] ,女演员和职业性美人。一张圣诞节贺片[ 286],上面是一棵寄生植物[287]的图,米斯巴的传说[288] ,日期为一八九二年的圣诞节,寄贺片者为M·科默福德先生暨夫人[289] 。短诗是:“愿圣诞节带给你,快乐、平安与喜庆。”一小截快融化了的红色火漆,是从戴姆街八十九、九十和九十一号[290] 希利先生股份有限公司的门市部买的。从同一商店的同一门市部买来的十二打J 牌镀金粗钢笔尖[291],盒子里装着用剩下的部分。旧沙钟[292] 一架,随着边旋转边往下漏的沙子而转动。利奥波德·布卢姆写于一八八六年的一份火漆封印的预言(从未拆封),是关于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293]于一八八六年提出的自治法案(从未获得通过)通过后的前景的。在圣凯文举行的慈善义卖会[294] 入场券,第二00四号,价格六便士,为中彩者备有一百个奖品。幼儿写的一封信,写明了日期,星期一(首字小写),内容如下:“爹爹”(首字大写),逗点, “你好吗”(首字大写),问号。“我”(大写)“很好”。句点。另起段。署名:“米莉”(首字是花体大写),未加句点。贝制饰针一枚,上有浮雕。本属于爱琳·布卢姆(原姓希金斯),已故[295] 。三封打字信,收信人为:亨利·弗罗尔,韦斯特兰横街邮政局转交;发信人为:玛莎·克利弗德,海豚仓巷邮政局收转。三信的发信人住址姓名被改写为字母交互逆缀式、附有句号、分作四行的密码(元音字母略之)如下:N·IGS·/WI·UU·OX/W·OKS·MH/Y·IM·[296]英国周刊《现代社会》 [297]的一张剪报:《论女学校中的体罚》。一截粉红色缎带,这是一八九九年系在一颗复活节彩蛋上的。从伦敦市内西区查林十字路邮政局三十二号信箱邮购来的两只有些松软的橡胶保险套,附有备用袋。一叠有着奶油色直纹的信封,配以带淡格子线的水印信笺,原是一打,已少了三份。几枚成套的奥一匈硬币。两张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298]。一架低倍数的放大镜。两张色情照片卡。上面印有:(甲)裸体小姐[299](背面,上位)与裸体斗牛士(正面,下位)之间的口唇性交图。(乙)男修士(衣裤齐全,两眼俯视)对修女(半裸体,正视)进行鸡奸图。从伦敦市内西区查林十字路邮政局三十二号信箱邮购来的。一张剪报:将旧黄皮靴整旧如新的诀窍。一张一便士的带胶邮票,淡紫色,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300] 。利奥波德·布卢姆的体格检查表一张。他曾连日使用桑道[301]一惠特利式拉力健身器(成人用十五先令,运动员用二十先令)达两个月之久。这是便用之前、使用期间以及使用之后记录下来的。分别为:胸围二十八英寸和二十九英寸半,上臂围九英寸和十英寸,下臂围八英寸半和九英寸,大腿十英寸和十二英寸,腿肚子十一英寸和十二英寸。“神奇露”的功效说明书一张。是关于世界首屈一指的直肠病特效药“神奇露”的,该药由坐落在伦敦东部中央区南广场考文垂馆内的神奇露社直接办理邮购。收信人的姓名[302] 是“利·布卢姆太太”,同封的短笺上,抬头写的是:“亲爱的夫人”。

    照原文引用一下功效说明书上所宣传的“神奇露”的效验。

    放屁有困难的时候,本品能在您的睡眠中起到镇定、治疗作用。在自然机能的促进方面发挥绝大威力,使您借着放出沆瀣之气立即解除痛苦,确保局部的清洁与排泄机能畅通无阻。花费仅七先令六便士,您即可换了个人,并能饱享人生幸福。太太们尤宜使用“神奇露”,其爽快的效果,犹如在闷热的盛夏饮用清凉的泉水。请推荐给您的男女贵友,它将会成为终身的伴侣。把长而圆的那头插进去。“神奇露”。

    有证明灵验的感谢信吗?

    多得很。来自神职人员、英国海军军官、知名作家、实业家、医院的护士、贵夫人、五个孩子的母亲及心神恍惚的乞丐[303] 。

    心神恍惚的乞丐那封归纳性的感谢信,结尾是怎么写的?

    在南非战役[304]中政府不曾发给我军官兵“神奇露”,是何等恨事!倘若发了,原可减轻莫大痛苦!

    布卢姆在这批收集品中又添了些什么物品?

    玛莎·克利弗德(查明玛·克是堆)寄给亨利·弗罗尔(亨·弗即指利·布)的第四封打字信。

    伴随着这一动作,有何愉快的回忆?

    他回忆着,姑且不去说所提到的这封信本身,他那充满魅力的容貌、风采和谈吐,在过去的一天内曾赢得一位有夫之妇(约瑟芬·布林太太,原名乔西·鲍威尔)[305]、一位护士——卡伦[306]小姐(教名不详)和一个少女——格楚德(格蒂,姓氏不明)的青睐。

    什么样的可能性浮现到他的头脑里了?

    最近的将来在一位体面的高等妓女(富于肉体美、对金钱较淡薄、有着种种教养、原是出身名门的淑女)的内室里共进一顿丰盛的饭菜,然后发挥男性魅力的可能性。

    第二个抽屉里装着什么?

    文件:利奥波德·保拉[307] ·布卢姆的出生证。苏格兰遗孀基金人寿保险公司[308] 的养老保险单一纸,受保险人米莉森特(米莉)·布卢姆年满二十五岁时生效;根据受益证书,年届六十或死亡,付四百三十英镑;年届六十五或死亡,付四百六十二英镑十先令;更年长时死亡,则付五百英镑。也可根据选择,接受二百九十九英镑十先令的受益证书(款额付讫)以及一百三十三英镑十先令的现金。厄尔斯特银行学院草地分行[309] 的储蓄存折一本,记载着一九0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截止的下半期结算存款余额,即帐户的现金余额为十八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个人动产全额。持有加拿大政府所发行年利率四分(记名)的九百英镑国库债券(豁免印花税)的证书。天主教墓地(葛拉斯涅文)委员会的购买茔地的收据。刊登在地方报纸上的启事的剪报,系有关变更姓氏的单方盖章生效的证书。

    引用一下这份启事。

    我,鲁道尔夫·维拉格,现住都柏林克兰布拉西尔街五十二号,原籍匈牙利王国松博特海伊市。兹刊登改姓启事,今后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均使用鲁道尔夫·布卢姆这一姓名。

    第二个抽屉里还有些什么与鲁道尔夫·布卢姆(原姓维拉格)有关的东西?

    鲁道尔夫·维拉格与他父亲利奥波德·维拉格的一帧模糊的合影,是一八五二年于匈牙利塞斯白堡在斯蒂芬·维拉格(分别为他们的第一代嫡堂兄弟和第二代隔房堂兄弟[310] 的银板照相室里拍摄的。)一部古老的《哈加达》书[311] ,逾越节的礼拜祭文中感谢经那一页夹着一副玳瑁架老花眼镜。一张照片明信片,画面上是鲁道尔夫·布卢姆所开的恩尼斯镇皇后饭店[312] 。一个信封,收信人是:我亲爱的儿子利奥波德[313] 启。

    拜读了这五个完整的单词,唤起他对哪些片言只语的回忆?

    自从我收到……明天就是一个星期了……利奥波德,那是徒劳无益的……跟你亲爱的母亲……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到她那里去……对我来说,一切都完啦……利奥波德,要爱护阿索斯[314] ……我亲爱的儿子……永远……关于我……心……天主……你的[ 315] ……

    关于身患进行性忧郁症的一个人的主体,这些客体在布卢姆心里唤起了什么样的回忆?

    一个老鳏夫,头发蓬乱,戴着睡帽,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一只病狗,阿索斯;作为发作性神经痛的镇痛剂,逐渐加量服用的附子;一位七十岁上服毒自杀者的遗容。

    布卢姆何以经受了一番悔恨之情?

    因为他出于幼稚的焦躁,曾轻蔑地对待某些教义和教规。

    例如?

    跟原来笃信同一宗教、又属于同一国度的那些极端抽象而又无比具体、重商主义的人们举行周会[316] 后,禁止在会餐的席间同时食用兽肉和奶;为男婴行割礼;犹太经典的超自然特性;应当避讳的四个神圣的字母[317] ;安息日的神圣。

    如今他怎样看待这些教义和教规呢?

    虽并不比当年他觉得的更为合理,却也不比他心目中的其他教义和教规更为不合理。

    他对鲁道尔夫·布卢姆(已故)的最早的回忆是什么?

    鲁道尔夫·布卢姆(已故)在对其子利奥波德·布卢姆(时年六岁)回顾着自己过去怎样为了依次在都柏林、伦敦、佛罗伦萨、米兰、维也纳、布达佩斯、松博特海伊之间搬迁并定居所做的种种安排;还做了些踌躇满志的陈述(他的祖父拜见过奥地利女皇、匈牙利女王玛丽亚·特蕾莎)并插进一些生意经(只要懂得爱惜便士,英镑自会源源而来)。利奥波德·布卢姆(时年六岁)一边听着这些故事,一边不断地参看欧洲(政治)地图,并建议在上述各个中心城市设立营业所。

    岁月是否同样地、却又以不同的方式抹去了讲者与听者对这些迁移的记忆?

    讲者是因岁数增长以及服用麻醉剂的结果。听者则因岁数增长以及设想着身临其境的感受用以自娱的结果。

    随着讲者的健忘症,产生了什么样的特殊反应?

    他有时不摘帽子就吃起饭来。他有时翘起盘子贪婪地吮着醋栗果酱的汁液。他有时随手用撕开的信封或身边其他纸片来揩拭沾在嘴唇上的食物痕迹。

    更频频出现的两种衰老的迹象是什么?

    凭着一双近视眼用手指数硬币。因吃得过饱而打嗝。

    什么东西对这些回忆多少给与了慰藉?

    养老保险单,银行存折,股票的临时单据。

    把布卢姆凭借这些证券所避免受到的厄运相乘,并除去一切正数值,将他换算成可忽略的量、负量、无理性的量和虚量。

    依次下降到奴隶阶级的最底层。贫困方面:做沿街叫卖的人造宝石小贩,讨倒账、荒帐的,济贫税、地方税代理收税员。行乞方面:欺诈成性的破产者,对每一英磅的欠款只有一先令四便士的微乎其微的偿还能力者,广告人,撒传单的,夜间的流浪汉,巴结求宠的谄媚者,缺胳膊短腿的水手,双目失明的青年,为法警跑腿的老朽[318],宴会乞丐,舔盘子的,专扫人兴的,马屁精,撑着一把捡来的、净是窟窿的伞,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成为公众笑料的怪人。潦倒方面:位于基尔曼哈姆[319] 的养老院(皇家医院)的住院患者。住在辛普森医院的病人:因患痛风症及失明永远丧失生活能力的落魄而有身份者。悲惨的最下层:老迈、无能、丧失了公民权、靠救济金维持生活[320] 、奄奄一息、精神错乱的贫民。

    伴随而来的是怎样的屈辱?

    原先和蔼可亲的女人们,如今既不同情又冷淡;壮健的男人抱以轻蔑态度;接受面包碎屑,偶然结识的熟人们佯装素昧平生;来历不明、没有挂牌子的野狗狂叫着;顽童们把价值很小或毫无价值,毫无价值或根本谈不到价值的烂白菜当作飞弹来进攻。

    怎样才能杜绝这样的境遇?

    借着死亡(状况的变化);借着别离(地点的变化)。

    哪一种更可取?

    后者,因为最省力气。

    何种考虑使离别未必不合乎心意?

    经常的同居生活正妨碍着对个人缺点的相互宽容。日益助长的自作主张地购买东西的习惯。借短期的旅居来消解一下永久之束缚的必要性。

    出于哪些考虑,离别不会令人觉得不合情理?

    这对男女结合后,增加并繁殖[321] ,从而生养了后代,并已长大成人。双方如果不分离,势必为了增加并繁殖而重新结合,这是荒谬的,借着重新结合来形成原先结合的那一对配偶,那是不可能的。

    出于何种考虑使离别合乎心意?

    爱尔兰和外国一些地区那引人入胜的特色,如见之于通常那种彩色地图或使用缩尺数字和蓑状线的特殊的陆军军用地图测绘图表。

    在爱尔兰呢?

    莫霍尔的断崖[322] ,康尼马拉那多风的荒野[ 323] ,淹没了一座化石城市的拉夫·尼格湖[324] ,巨人堤道[325],卡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326] ,蒂珀雷里的黄金峡谷[327] ,阿伦群岛[ 328] ,王家米斯郡[329] ,布里奇特那棵基尔代尔的榆树[330] ,贝尔法斯特的皇后岛造船厂[331],蛙鱼飞跃[332] 和基拉尼的湖区[ 333] 。

    海外呢?

    锡兰(有着香料园,向伦敦市内东区明欣巷二号的帕尔布卢克- 罗伯逊公司的代理店、都柏林市戴姆街五号的托马斯·克南供应红茶),圣城耶路撒冷(有着莪默清真寺和大马士革门——众心所向往的目的地)[334] ,直布罗陀海峡(玛莉恩·特威迪的无与伦比的出生地),帕台农神庙[335] (供奉着希腊神明的裸体塑像),华尔街金融市场(支配着世界金融),西班牙拉利内阿的托罗斯广场(卡梅隆的约翰·奥哈拉在这里打死过一头公牛)[336],尼亚加拉瀑布(没有人曾安然无恙地跨过它)[337] ,爱斯基摩人(食肥皂者)的土地,被禁之国西藏(从来没有一个旅人回来过)[ 338] ,那布勒斯海湾(去看它就等于去送命)[339],死海。

    在什么的引导下,跟随着什么标志?

    海上,朝着北方,夜间以北极星为标志。将大熊星座的“贝塔——阿尔法”这一直线延长至星座外的“奥墨伽”,北极星便位于“阿尔法——奥墨伽”这道外部区分线与大熊星座内的“阿尔法——德尔塔”这一直线所形成的直角三角形斜边的交点上[340]。陆地上,朝着南方,以双球体的月亮为标志:一个正徜徉着的丰腴、邋遢女人那没有完全遮住的裙子后面,从裂缝里露出太阴月那不完整、起着变化的月相。白天,用云柱指示方向[341]。

    用什么样的广告把离去者失踪一事公诸于世?

    寻人启事,奖赏五英镑。姓名利奥波德(波尔迪)·布卢姆、年约四十的绅士,从埃克尔斯街七号的自己家中失踪、被拐骗或走失。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半,体态丰满,橄榄色皮肤,后来有可能蓄起胡子。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时,身穿黑服。凡提供有助于发现他的线索者,酬金照付不误。

    作为存在者和不存在者,他会有个什么样的普遍使用的双名,

    人人通用或无人知晓。“普通人”或是“无人”[342]。

    给他献了哪些贡品?

    “普通人”的朋友们,素昧平生的人们所给予的荣誉和礼物。永生的宁芙,一个美女,“无人”的新娘子[343] 。

    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这位离去者[344] 也永远不会重新出现了吗?

    他会迫使自己朝着他的替星轨道之极限永远流浪,越过诸恒星、一颗颗变光的星和只有用望远镜才能看到的诸行星以及那些天文学上的漂泊者和迷路者从众多民族当中穿过,经历各种事件,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奔向空间尽头的边界。不知在什么地方,他依稀听见了召唤他回去的声音。于是,就有点儿不大情愿地、在恒星的强制下服从了。这样,他从北冕星座那儿消失了踪影,不知怎么一来,他再生了,并重新出现在仙后星座的“德尔塔”[345]上空。在无限世纪的漫游之后,成为一个从异邦返回的复仇者,秉公惩戒歹徒者,怀着阴暗心情的十字军战士[346] ,甦醒了的沉睡者[347] ,其拥有的财富超过罗斯柴尔德[348]或白银国王[349] (假定如此)。

    是什么使这样的返回成为不合情理?

    在可逆转的空间内,时间方面的出发与返回以及在不可逆转的时间内,空间方面的出发与返回,二者之间有着不能令人满意的误差。

    由于什么力量起作用而产生了惰性,使离别并不合乎心意?

    时间迟晏,使人犹豫拖延;夜间太黑,遮住视线;大街上不安定,充满危险;休息的需要,阻碍了行动;睡着人的床就近在咫尺,用不着去寻觅;对那被(衬衣被单)的冰凉缓解了的(人的)温暖的期待,排除了某种欲望,又挑起另一种欲望;纳希素斯的雕像,没有“回音”的音响[350] ,渴求的欲望。

    跟没人睡着的床比起来,有人睡着的床显然有哪些优点?

    消除了夜晚的孤寂,人(成熟的女性)的温暖胜过非人(“汤壶”)的热气以及早晨的接触给予的刺激;把长裤叠齐,竖着夹在弹簧床垫(带条纹的)和羊毛垫子(黄褐色方格花纹)之间,就能节省熨烫之劳了。

    布卢姆起身之前便预感到了积劳,而他在起身之前又怎样默默地概括了过去那一连串的原因呢?

    准备早餐(燔祭)[351] ,肠内装满以及预先想到的排便(至圣所)[352] ,洗澡(约翰的仪式)[353] ,葬礼(撒姆耳的仪式)[ 354] ,亚历山大·凯斯的广告(火与真理)[355] ,不丰盛的午餐(麦基洗德)[ 356] ,访问博物馆和国立图书馆(神圣的地方)[357] ,沿着贝德福德路、商贾拱廊[358] ,韦林顿码头搜购书籍(喜哉法典)[359] ,奥蒙德饭店里的音乐(歌中之歌[360] )。在伯纳德·卡南的酒吧里与横蛮无理的穴居人[361] 吵嘴(燔祭)。包括一段空白时间:乘马车到办丧事的家[362]去以及一次诀别(旷野)[363] 。女人的裸露癖所引起的性冲动(俄南[364] )。米娜·普里福伊那时间拖得很长的分娩(奉献祭物的礼拜式[365] )。造访下蒂龙街八十三号贝拉·科恩太太开的妓院,随后在比弗街争吵起来,又有一场偶然发生的混战(大决战[366] )。夜间漫步到巴特桥的马车夫棚,又走了回来(赎罪)[ 367] 。

    由于怕总也下不了决心,为了让事情有个结局而刚要站起来走去的时候,布卢姆对自己出的什么隐谜不由自主地恍然大悟?

    纹理歪斜的桌子那毫无感觉的木材会突然发出短促而尖锐、只能听到而看不到、高亢而寂寥的喀嚓声的来由[368] 。

    布卢姆站起来,抱着五颜六色、各种各样、为数众多的衣服正要走的时候,对自告奋勇去破的什么隐谜自发地有所领悟,然而却又未能理解?

    那个穿胶布雨衣的人[369] 是谁?

    此刻,熄灭了人工的照明并实现了自然的黑暗,布卢姆怎样默默地忽然悟出那个三十年来偶尔漫不经心地思索过的不言而喻的隐谜呢?

    烛火熄灭时摩西在哪里[370] ?

    布卢姆一边走着[371] ,一边默默地一桩桩历数在完整的一天当中未能完成的哪些事情?

    一时的失败:没能拿到续订广告的契约,没能从托马斯·克南食品店(伦敦市东中区明欣巷二号帕尔布卢克- 鲁宾逊公司驻都柏林市戴姆街五号的代理店)里买些茶叶,没能搞清楚希腊女神后身有无直肠口,没能弄到一张班德曼·帕默夫人在欢乐剧场(国王南街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号)公演《丽亚》[372]的门票(赠送或购买)。

    布卢姆停下脚步,默地追忆起一位故人怎样的印象?

    她父亲——已故布赖恩·库珀·特威迪鼓手长的面影,他属于驻直布罗陀的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住在海豚仓的雷霍博特路。

    有可能假定这一面影的什么样的印象反复地忽隐忽现?

    从大北铁路阿缅街终点站,不停地以标准加速度正沿着那如果延长、会在无限彼方相遇的平行线逐渐离去。沿着那重新出现在无限彼方的平行线,不断地以标准减速度,正朝着大北铁路阿缅街终点站折回来。

    女子贴身穿的哪些各种各样的衣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双崭新、没有气味、半丝质的黑色女长筒袜,一副紫罗兰色新袜带,一条印度细软薄棉布做的大号女衬裤,剪裁宽松,散发着苦树脂、素馨香水和穆拉蒂牌土耳其香烟的气味,还别着一根锃亮的钢质长别针,折叠成曲线状。一件镶着薄花边的短袖麻纱衬衣,一条蓝纹绸百褶衬裙。这些衣物都胡乱放在一只长方形箱盖上:四边用板条钉牢,四角是双层的,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正面用白字写有首字B. C. T(布赖恩·库珀·特威迪)。

    看见了哪些贴身衣物之外的东西?

    断了一条腿的五斗柜,整个儿用剪裁成四角形的苹果花纹印花装饰布蒙起来,上面摆着一顶黑色女用草帽。一批布满回纹的陶器,是从穆尔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号的亨利·普赖斯那儿买来的,他是制造篮子、花哨的小工艺品、瓷器、五金制品的厂商。这些陶器包括脸盆、肥皂钵和刷子缸(一道放在洗脸架上)带柄的大水罐和尿盆(分别撂在地板上)。

    布卢姆如何行动?

    他把几件衣服放在椅子上,脱掉剩下的几样。从床头的长枕下面抽出折叠好的白色长睡衣,将头和双臂套入睡衣的适当部位,把一只枕头从床头移到床脚,床单也相应地整理了一番。然后就上了。床。

    怎么个上法?

    谨慎地,就像每一次进入一座房子(他自己的或并非他自己的)的时候那样,小心翼翼地,因为床垫子那蛇状螺旋弹簧已经陈旧了,黄铜环和蝰蛇状拱形挡头也松松垮垮的,一用力过头就颤悠;顾虑周到地,就好像进入肉欲或毒蛇的巢穴或隐身之处似的;轻轻地,省得惊动她;虔诚地,因为那是妊娠与分娩之床,合卺与失贞之床,睡眠与死亡之床。

    他的四肢逐渐伸开的时候,碰到了什么?

    簇新而干净的床单,新添的好几种气味。一个人体的存在:女性的,她的;一个人体留下的痕迹,男性的,不是他的。一些面包碎屑,薄薄的几片回过锅的罐头肉,他给掸掉了。

    倘若他微笑了,他为什么会微笑呢?

    他仔细一想,每一个进入者都认为自己是头一个进去的,其实,他总是一连串先行者的后继者,即便他是一连串后继者的第一个。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头一个,最后一个,唯一的和独一无二的,其实在那源于无限,又无限地重复下去的一连串当中,他既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先行者都有哪一些?

    假定马尔维[373]是那一连串当中的头一个,接着是彭罗斯、巴特尔·达西[374] 、古德温教授[375] 、马斯添斯基[376] 、约翰、亨利·门顿[377]、伯纳德·科里根神父[378] 、皇家都柏林协会马匹展示会上的那位农场主[379]、马戈特·奥里利[380]、马修·狄龙[381] 、瓦伦丁·布莱克·狄龙[ 382](都柏林市市长)、克里斯托弗·卡里南[383] 、利内翰[384] 、某意大利轮擦提琴手[ 385] 、欢99lib?乐剧场里的那位素昧平生的绅士[386] 、本杰明·多拉德[ 387]、西蒙·迪达勒斯、安德鲁(精明鬼)·伯克[388] 、约瑟夫·卡夫[389]、威兹德姆·希利[390] 、市政委员约翰·胡珀[391] 、弗朗西斯·布雷迪大夫[392]、阿古斯山的塞巴斯蒂安神父[393] 、邮政总局的某擦鞋匠[ 394] 、休·E.(布莱泽斯)·博伊兰以及其他等等,直到无限[395] 。

    关于这一连串中的最后一名,新近占有此床者,他有何想法?

    他想到那个人精力旺盛(莽汉),身材匀称(贴广告的),生财有道(骗子),印象强烈(牛皮大王)。

    除了精力旺盛,身材匀称,生财有道之外,那个人何以还给观察者强烈印象呢?

    因为他曾愈益频繁地目击到,上述那一连串先行者曾沉浸于同一淫荡之情,将越来越旺的欲火延烧过去,先伴随着不安,继而有了默契,春心大动,最后带来了疲劳,交替显示出相互理解与惊恐的征兆。

    随后他的思绪被哪些互不相容的感情所左右?

    羡慕,妬忌,克制,沉着。

    何以羡慕?

    那肉体的、精神的男性器官特别适合于在精力充沛地交媾时自上而下、精力充沛地进行活塞在气缸中的那种往复运动。而为了使那肉体的、精神的(被动而并不迟钝的)女性器官所具备的持久而不剧烈的情欲充分得到满足,这是不可或缺的。

    何以妒忌?

    因为丰满的肉体摆脱了束缚,就会发挥出快活的特性,交替地起着吸引或被吸引的作用。因为起作用者和被起作用者之间的吸引力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而这又与持续不断的环状扩张和放射再突入的增减形成反比例。由于对吸引力增减的有节制的冥想,也能够调节快感的消长。

    何以克制?

    鉴于那是:(甲)一九0 三年九月在伊登码头五号的兼营服饰用品业的裁缝乔治·梅西雅斯[396] 的店里结识以来的熟人;(乙)当事人献了殷勤,接受下来了,并报以同样的殷勤,对方也亲自接受了;(丙)年纪较轻,容易野心勃勃或宽宏大量,同行间的利他行为或出于爱恋的利己之举。(丁)不同种族之间的吸引,同一种族之间的相互抑制,超种族的特权;(戊)即将到外省去举行一次巡回音乐会。挑费平摊,纯收益平分。

    何以镇定?

    因为这跟相异又相似的自然生物,按照雄性、雌性或两性的天赋本性,并顺应天赋本性,主动地或被动地贯彻执行自然界任何及所有那些自然行为一样地自然。这一灾难还不像行星与隐蔽的恒星相撞时所发生的毁灭性剧变那样大。比起盗窃、拦路抢劫,虐待儿童与动物,诈骗金钱,制造伪币,侵吞挪用公款,背叛公众的信任,装病旷工,故意伤害致残,腐蚀未成年人,恶毒诽谤,敲诈,藐视法庭,纵火,叛逆,罪上加罪,侵害公海,非法侵入,夜盗,越狱,鸡奷,临阵脱逃,做伪证,偷猎,放高利贷,间谍行为,冒充,殴打,故意杀人与谋杀,罪责并没那么严重。它并不比使人体组织和随之而来的情况(食物、饮料、后天的习惯、嗜好上了瘾,重病)保持平衡,为了适应各种生活条件的变化而改变的其他一切过程更为不正常。这不仅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无法补救的。

    何以节制多于妒忌,羡慕少于沉着?

    从暴行(婚姻)到暴行(通奸),除了暴行(交媾),什么也没发生;然而婚姻受到凌辱的那位凭着婚姻施暴行者并没有遭到那个施通奸这一暴行者凭着通奸进行凌辱者的暴行。

    如果可能的话,怎样复仇?

    暗杀是绝对不可行的,因为以恶报恶是得不出善的。持武器来决斗,要不得。离婚嘛,现在时机未到。用机械装置(自动床)[397],或个人的证言(隐伏的目击者)予以暴露,那还不到时候。靠法律的力量控诉,要求赔偿损害,也就是说,自称被袭击甚至受到伤害(自伤),从而做伪证,这都并非不可能 [398] 。倘若可能,断然予以默许,并准备与之抗争(物质上,对手是兴隆的广告代理商;精神上,对手是成功的私通代理商),轻视,疏远,屈辱以至分居(一方面保护仳离者,同时又从双方手下保护那个仳离仲裁者)。

    他这个对茫茫空虚性有意识地做出反应者,是借着哪些思考才对自己证明这些情感是正当的呢?

    处女膜先天的脆弱性,物体本身预先假定的不可触性。为了达到目的而自我延长的那份紧张以及完成之后的自我缩短与松弛,这二者之间既不调和也不均衡。女性之虚弱及男性之强韧乃基于谬误的臆测。道德的准则是可变的。自然的语法转换:在不引起意思变动的情况下,由主动语态不定过去式命题(从语法上分析:男性主语,单音节拟声及物动词,女性直接宾语)转位到相关的被动语态不定过去式命题:3”)(从语法上分析:女性主语,助动词与准单音节拟声过去分词,男性主动补语)。借着生殖,不断地生产播种者们。借着酿造来连续地生产精液。胜利也罢,抗议也罢,复仇也罢,都是徒劳的。对贞操的颂扬煞是无聊。无知觉的物质毫无生气。星辰之情感淡漠[400]。

    还原为最简单形式的这些互不相容的感情和思考,收敛成怎样一种最后的满足呢?

    地球的东西两半球所有已勘探或未勘探过的那些适于居住的陆地及岛屿(午夜的太阳之国[401] 、幸福岛[402] 、希腊的各个岛屿[403]、被应许的土地[404]上,到处都是脂肪质女性臀部后半球;散发出奶与蜜以及分泌性血液与精液的温暖香气,令人联想到古老血统的丰满曲线,既不喜怒无常,也不故意闹别扭,显示出沉默而永远不变的成熟的动物性。这一切所激起的满足感。

    满足之前有何显著特征?

    即将勃起,渴望的注目,逐渐地挺立,试探性的露出,无言的静观。

    然后呢?

    他吻着她臀部那一对丰满熟软、淡黄馨香的瓜,与丰腴的瓜那

    两个半球,以及那烂熟淡黄的垄沟,接了个微妙、富于挑逗性而散

    发着瓜香的长长的吻。

    满足之后有何显著迹象,

    无言的沉思,暂时的隐蔽,逐渐地自贬,焦心的嫌恶,即将勃

    起。

    这一沉默的动作之后呢?

    在嗜眠中呼吁,恍恍惚惚地认出,初期的兴奋,教义问答式的

    详细讯问。

    回答讯问时,讲者做了哪些修饰?

    消极方面,他故意不提玛莎·克利弗德与亨利·弗罗尔之间秘

    密通信事;在位于小不列颠街八、九、十号、特准卖酒的伯纳德·基尔南股份有限公司内部和附近当众吵嘴的事,以及由于格楚德(格蒂,姓氏不详)裸露下体,进行色情的挑逗所引起的反应。积极方面,他谈到班德曼·帕默夫人在位于南国王街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号的欢乐剧场扮演丽亚这一角色 [405]事;接到将在下阿贝街三十五、三十六和三十七号的怀恩(墨菲)饭店举行的晚餐会请帖;由一位匿名的时下名流所作的一本题名《偷情的快乐》、具有淫秽色情倾向的书;宴会后表演体操,因某个动作失误而造成暂时的脑震荡,受伤者(现已痊愈)为教师兼作家斯蒂芬·迪达勒斯,他乃无固定职业的西蒙·迪达勒斯仍健在的长子;当着一位目击者,即该教师兼作家的面,他(讲者)以机敏果断和体操的弹性表演了空中特技。

    讲述没有另外用修饰加工改动吗?

    绝对没有。

    哪一件事或哪一个人在他谈话中最是突出?

    教师兼作家斯蒂芬·迪达勒斯。

    在时断时续、愈益简短的讲述中,听者与讲者察觉了他们二人在行使或抑制结婚的权利方面,受到了哪些限制,

    就听者而言,在生育上受到了限制。因为结婚仪式是她过了十八岁生日(一八七0 年九月八日)一个月之后,即十月八日举行的,当天同衾;其实同年九月十日二人己提前发生完全的肉体关系,包括往女性天然器官内射精[406] ;一八八九年六月十五日生下一女。最后一次同房是一八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那是第二胎(唯一的子嗣)于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生的五周前,而此婴生后十一天即夭折。以后的十年五个月十八天期间,一直未发生完全的肉体关系,再也未往女性天然的器官内射精。就讲者而言,身心两方面的活动力均受到了限制。因为自从一九①三年九月十五日讲者与听者之间所生女儿初次来了月经,标志着青春期的到来,夫妻之间即未再有精神上的完全的交往。从此,两个成熟的女子(听者与女儿)之间,在本人并不理解的情况下,先天地自然地建立了相互理解。其结果,九个月零一天的时间里,在讲者与听者之间的完全的肉体行动自由受到了限制。

    受到怎样的限制?

    当男方计划或将短期离家时,女方便反复盘问前往何处、所去场所、所需时间和外出目的等等。

    在听者与讲者看不见的思维上方,有什么看得见的东西正在移动?

    带罩子的灯投到顶棚上的反影,重重叠叠的光和影构成一个个浓淡不等的同心圆。

    听者与讲者朝哪个方向躺着?

    听者朝东南偏东方,讲者朝西北偏西方;地点为北纬五十三度,西经六度;在地球上与赤道形成四十五度角。

    处在何等静止或活动状态?

    就二人本身及相互的关系而言,是处于静止状态。由于永远不变的空间不断起着变化的轨道上那地球固有的不断的运动,一个人朝前方,一个人朝后方,双方都处于被送往西方的运动状态。

    姿势如何?

    听者:半朝左横卧着,左手托头,右腿伸直,架在蟋起来的左腿上,那姿势活像是该亚- 忒耳斯[407] ,饱满而慵懒,大腹便便,孕育着种子。讲者:朝左横卧着,双腿蜷曲,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按着鼻梁,恰似珀西·阿普约翰所抓拍的一张快照上那个疲倦的娃娃人——子宫内的娃娃人的姿势。

    子宫内?疲倦吗?

    他正在休息。他曾经旅行过。

    跟谁?

    水手辛伯达[408] 、裁缝廷伯达[409] 、狱卒金伯达、捕鲸者浑伯达、制钉工人宁伯达、失败者芬伯达、掏船肚水者宾伯达[410]、桶匠频伯达[411] 、邮寄者明伯达、欢呼者欣伯达、咒骂者林伯达、菜食主义者丁伯达[412] 、畏惧者温伯达[413] 、赛马赌徒凌伯达、水手兴伯达。

    什么时候?

    到黑暗的床上去的时候,有一颗水手辛伯达那神鹰[ 414] 的方圆形海雀[415] 蛋。那是亮昼男暗伯达所有那些神鹰的海雀们的夜晚之床。

    在哪里?

    第十七章 注释

    [1]圣乔治教堂前有一圆形广场,南北向的但普尔街与布卢姆家所在地埃克尔斯街(见第四章注[l])在这里与东西向的上、下多尔塞特街形成十字路口。哈德威克街位于下多尔塞特街以南,与之平行,东口直通坦普尔街。

    [2]避日性指那种为了避免水分蒸发, 而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卷起边儿来的树叶。因灯光的光波与太阳的光波相似,这种厌光性树叶在灯光照射下也卷边,从而不易脱落。下文中所说的不加盖的垃圾箱是布卢姆的设想(参看第十五章[274]及有关正文),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街头还没有公共垃圾箱。

    [3]按犹太教教规,星期五傍晚至星期六傍晚为安息日。

    [4]德鲁依特,见第一章注[47]。下文中的帕特里克,见第五章注[50]。科麦克,参看第八章注[196]。

    [5]此语套用《列王纪上》第18章第44节“我看见一小朵云,还没有人的巴掌那么大”之句。头一天早晨斯蒂芬和布卢姆分别瞥见了那片云彩。 参看第一章注[41]及有关正文:“一片云彩开始徐徐地把太阳整个儿遮住。”第四章注[33]及有关正文:“一片云彩开始徐徐把太阳整个遮蔽起来。”

    [6]欧文?戈德堡,见第八章注[111]。

    [7]马修?狄龙,参看第六章注[134]。马修的呢称为马特。

    [8]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45页倒12行),朱利叶斯后有“朱达”一名。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均没有。马斯添斯基,见第四章注[27]及有关正文。

    [9]行动(a)系根据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65页倒6行)和兰登一九九0年版(第668页第4行)所译。莎士比亚一九二二年版(第621页第8行)无此词,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46页第1行)作“act”。

    [10]这两句话模仿哈姆莱特王子的独白首句的语气,参看《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

    [11]指庆祝耶稣复活四十天后升上天堂的耶稣升天节。复活节在每年三月二十二日至四月二十五日之间,过升天节的日子也相应地有所不同。

    [12]金号码是标示相当于默冬章何年的数字,因便于计算复活节,遂由中世纪教会历所采用。曾用金字标记之,故名。默冬章是希腊历中采用的十九年置七闺的方法,于公元前四三二年由希腊天文学家默冬提出。

    [13]闰余为阳历一年间超过阴历的日数,通常为十一日,故每隔四年必设闰月或闰日加以调整。

    [14]太阳活动周期为几种重要太阳活动量重复发生的时间间隔。太阳活动表现在黑子、光斑、谱斑、耀斑等变化现象。有时剧烈,有时衰弱,平均以十一点零四年为周期。

    [15]主日字母为教会历上表示一月第一个星期用的A、B、C、D、E、F、G七个字母,如某年一月一日是星期日,该年的主日字母即为A,一月二日为星期日,该年主日字母即为B;余类推。

    [16]十五年历为古罗马的财政年度。由九月一日起算。八世纪晚期查理曼采用后,这一历法传入法国。十六世纪以后不再采用,但在某些历书中仍然出现。

    [17]儒略周期是现在主要由天文学家使用的一种记日系统,自公元前四七一三年一月一日起连续计日。

    [18]这是古代罗马体系基础上的命数法系统里使用的符号,代表一九0四。

    [19]迈克尔修士在病房里扒拉炉火的情节,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第2节。

    [20]西蒙?迪达勒斯在他们一家人刚搬进去的房屋的客厅里生火的情节,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2章第2节。

    [21]莫坎家的两位小姐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死者》中。

    [22]《都柏林人?阿拉比》中谈到坐落在北里奇蒙街的这座房子,《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3章中写到圣方济各?沙勿略节的早晨和厨房的火炉。

    [23]巴特神父跪在方砖上生炉子的情节,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第1节。

    [24]卡布拉,见第十五章注[976]。

    [25]莱尔棉线,指法国莱尔生产的结实的棉线。

    [26]墨卡托投影法是佛兰德的地图学家杰拉杜斯?墨卡托(1512-1594)所发明的地图投影法。从地心向环绕地球并与赤道相切的一个圆筒上投影,距赤道越远,纬线间的距离就越大。

    [27]巽他海沟位于苏门答腊岛附近的海面底下,其实际深度为3,158x。至一九六九年为止,己查明的世界上最深的海底洼地为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6,033x)。

    [28]阿什汤太门的墙壁上的洞,参看第五章注[42]及有关正文。

    [29]明奇,大西洋的海峡,水深湍急,西侧为外赫布里底群岛,东侧为苏格兰本岛。

    [30]“馊了的花露水”,参看第四章注[49]及有关正文。

    [31]本书中屡次谈及月亮的盈亏对人的影响,参看本章注[184]。

    [32]这是坐落在大不列颠街(现已易名为巴涅尔街)的约翰?巴灵顿父子公司所制造的肥皂。

    [33]能媒,音译为以太。这是十九世纪物理学理论中被认为在电磁波的传播过程中起媒介作用的物质。爱因斯但在一九0五年正式提出狭义相对论后,以太假说便被舍弃。

    [34]“搪须杯”,参看第四章注[45]。搪须杯不是扣放着的,弦外之音是布卢姆的妻子摩莉曾用此杯招待博伊兰喝过饮料。

    [35]“德比制造的有着王冠图案的垫盘”,参看第四章注[46]。

    [36]“李树商标肉罐头”,见第五章注[18]。

    [37)泽西是英国海峡群岛最大的岛屿,位于最南端。第十章中曾描述博伊兰买水果并把一只瓶子和一个小罐子也装进柳条筐,叫店里派入送贷上门的情节(见该章注[63]及有关正文),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送给摩莉的。

    [38]威廉?吉尔比公司位于都柏林上萨克维尔(现名奥康内尔)街,酿造并出售酒。

    [39]安妮?林奇公司坐落在都柏林南乔治街。

    [40]弗莱明大妈,参看第六章注[3]。

    [41]“果酱罐”后面,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52页第18行)有“空的”一词,莎士比亚屋一九二二年版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均没有。

    [42]檐板是安装在西欧碗柜抽屉下面的装饰性护板。

    [43]第十二章中,利内翰曾谈到博伊兰“为他自己和一位女友下了两镑赌注”,即指买这两张赛马券,女友即摩莉。参看该章注[364]及有关正文。

    [44]在基尔南酒店里议论赛马的情节,参看第十二章注[363]及有关正文。在戴维?伯恩酒店里议论赛马事,参看第八章注[225]、[226]及有关正文。

    [45]英俚语“传单”与“丢掉”拼法相同(throwaway),而那匹获胜的马也刚好名叫“丢掉”。参看第八章开头部分和第五章注[96]及有关正文。

    [46]参看本章注[45]及第五章末尾。“胜负的秘密”,指印有赛马消息的报纸。

    [47]“外邦人的光”一语出自《使徒行传》第13章第47节,这里指布卢姆。“外邦人”(genti1e)指犹太人眼中的异教徒(尤其是基督教徒)。

    [48]《三叶苜蓿》是爱尔兰国家印刷出版公司在都柏林所发行的一种带插图的周刊。

    [49]以下四行分别都是把LeopoldB1oom这个姓名拆散后组成的,其中只有最后一行译得出来,其他三行纯属文字游戏。

    [50]动态诗人指歌颂自己所渴求的情欲的诗人。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见黄雨石中译本第241页)中,斯蒂芬对林奇说:“悲哀的情绪是静态的。……不正当的艺术所挑起的感情却是动态的,比如像欲望或者厌恶。”

    [51]藏头诗是各行首字母能联成词句的诗。下文中,布卢姆写给摩莉的五行诗的首字母分别为Poldy(彼尔迪),参看第口章注[39]。

    [52]布赖恩?勃鲁(勃罗马的昵称),见第六章注[82]。

    [53]迈克尔?冈恩,参看第十一章注[257]。

    [54]哑剧《水手辛伯达》的作者为格林利夫?威瑟斯,并不是这里所说的美国诗人约翰?格林利夫?惠蒂尔(1807-1892)。

    [55]内莉?布弗里斯特是虚构的人名,系把真正扮演女主角的凯特?奈维里斯特和内莉?布弗里维里二人的姓名合并而成。

    [56]维多利亚女王即位六十周年纪念庆祝活动的关键日期是一八九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57]都柏林市营鱼市是于一八九七年五月十一日开张的。

    [58]约克公爵和公爵夫人曾于一八九七年八月十八日至二十九日访问都柏林。

    [59]都柏林的大歌剧厅和皇家剧场(参看第十一章注[135])先后于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和十二月十三日开始演出。

    [60]厄尔?塔仑于一八九八和一八九九年任都柏林市长。托马斯?派尔于一八九八年任行政司法长官,一九00年任都柏林市长。邓巴?普伦凯特?巴顿(参看第九章注[271])自一八九八年至一九00年任副检察长。

    [61]参看《诗篇》第90篇第9至10节:“我们的岁月在你的震怒下缩短了;……我们的一生年岁不过七十……”

    [62]据堂吉福德、罗伯特?J.塞德曼合编的《

    [63]玛土撒拉为挪亚的祖父(见《创世记》第5章第21至27节)。据《圣经》记载,人类原先能活到数百岁,因触怒了天主,挪亚大洪水后寿命缩短了(参看本章注[61])。

    [64]据《

    [65]到这里作者才点出,布卢姆在第十四章中所回忆到的那个不时地朝花坛里的母亲瞥上一眼的四、五岁的幼童就是斯蒂芬,参看该章注[291]及有关正文。

    [66]赖尔登,参看第六章注[69]、第十二章注[179]及有关正文。《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第3节中描述了丹特站在天主教神父的立场上对在失意中死去的巴涅尔表示唾弃,因而与斯蒂芬之父西蒙等人争吵起来一事。

    [67]市徽饭店,参看第二章注[84]。

    [68]卡夫和加丈?洛,参看第十四章注[121]及有关正文。

    [69]比齐克牌戏,见第十二章注[181]。

    [70]苏格兰斯凯岛所产的一种长毛狗,性温顺。在第十八章开头部分,布卢姆之妻玛莉恩曾想到这只宠犬的事。

    [71]《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开头部分写到丹特用衣柜里的两把刷子来象征巴涅尔和达维特(见第十五章注[950])。另外,每当斯蒂芬替丹特跑腿,多了一张包装用的薄绉纸,她就奖给他一块糖。

    [72]尤金?桑道,参看第四章注[37]。

    [73]这里,[]内的七个名字均系译者所加。

    [74]松博特海伊,见第十五章注[347]。

    [75]理查的昵称为里奇,见第三章注[32]。

    [76]索兹是位于都柏林以北八英里的一座村子。

    [77]拉思加尔路位于都柏林中心区以南三英里处。查理?马洛尼是三位主保圣人教堂的三个本堂神父之一。

    [78]、[79]斯图姆(Stoom)和布利芬(Blephen)是分别把斯蒂芬(Stephen)与布卢姆(B1oom)名拆开来重新组成的名字。

    [80]布卢姆一向坚持广告应言简意赅。作为一个犹太人,他用“三字母”来表达力求简明扼要这一主张。三字母指三(辅音)字母。古代犹太人所使用的希伯来语属于闪米特语,其特点是词根由三个辅音字母所组成。“单一观念”(monoideal)则是作者根据“孤独意想”(monoideism)所杜撰的复合词。

    [81],“吉?11”是当天上午布卢姆看到的吉诺的广告,参看第八章注[32]。下文中的“钥匙议院”是布卢姆所设计的广告,参看第七章注[28]及有关正文。

    [82]一九0四年六月十七日的《电讯晚报》上,有一则鞋商巴克利与库克所登的广告,他们住在塔尔博特街一0四号,不是十八号。

    [83]]原文作Bacilikil,与bacillus(杆菌)拼音相近。

    [84]原文作Veribest,与very(非常)best(最好)拼音相近。

    [85]原文作Uwantit,与Youwantit(你要它)拼音相近。

    [86]这是当天上午布卢姆在报纸上读到的一则广告,参看第五章注[18]及有关正文。

    [87]关于这则广告,白天布卢姆在戴维?伯恩的酒吧里转过一阵念头,参看第八章注[212]和有关正文。

    [88]以上四种冒牌货的商标名与“李树”(普拉姆垂)或肉罐头(“米特波特”)发音相似。

    [89]关于布卢姆给希利提此建议事,参看第八章注[42]及有关正文。

    [90]《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2章第4节中写到斯蒂芬小时,父亲带着他在科克的维多利亚旅馆下榻。在这之前(1886),布卢姆之父死在王后饭店,布卢姆曾去奔丧。维多利亚是当时的英国女王,而英文中,女王和王后同字。所以说这家旅馆和那家饭店是同名异物。而两对父子均碰上这样名称的饭店或旅馆,所以下文中又说是“巧合”。

    [91]指布卢姆回忆起父亲自杀事而感到的不安。

    [92]斯蒂芬讲的这个故事,参看第七章注[264]、[265]和有关正文。

    [93]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46页),乔伊斯十一岁上在贝尔维迪尔公学读三年级时,喜读查尔斯?兰姆改编的《奥德修的故事》。有一次在作文课上老师出了《我所热爱的英雄》一题。他选择了尤利西斯。

    [94]菲利普?博福伊,见第四章注[79]。

    [95]迪克博士是一个都柏林作家的笔名,他于二十世纪初叶曾为哑剧写主题歌。

    [96]赫布仑是都柏林律师约瑟夫?K.奥康纳(生于1878)的笔名。在《蓝色研究》(都柏林,1903)一书中,他从违警罪法庭的角度来探讨都柏林贫民窟生活内幕。

    [97]意思是说,六月二十一日为圣阿洛伊苏斯?贡萨加(见第十二章注[585]的节日。

    [98]希腊跳棋是一八八0年发明的一种跳棋,方形棋盘上绘有二五六个方格,由二至四人玩。

    [99]挑圆片是一种美国游戏,先把全部圆片(起初用兽骨或象牙,后用塑料制成)挑进置于桌中央杯状容器内者获胜。

    [100]杯球是一种戏法,用三个倒扣在桌面上的杯子和一只球来表演。

    [101]纳普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传人英国的一种牌戏,共有五十二张纸牌。

    [102]抢五墩牌是一种纸牌戏,一度盛行于爱尔兰全国。把五墩牌都赢到手者,除了收回赌注外,还从各家多收一份押金。比齐克也是一种纸牌戏,见第十二章注[181]。二十五墩是从抢五墩牌发展而成的。必须把二十五墩牌都抢到手,方为赢家。

    [103]“抢光我的邻居”,见第十二章注[505]。

    [104]十五子棋戏是一种两人玩的游戏:在棋盘上或案上走棋子,靠掷两枚骰子来决定走棋步数,先走到终点者胜。

    [105]这是都柏林的一家儿童服装协会的简称。

    [106]蜡画法是古代希腊人发明的,所用颜料以热融蜂蜡调制。现代蜡画改用树脂(在布画上则改用油)。硫酸亚铁、绿矾和五倍子均为制墨水的原料。

    [107]摩莉把源于希腊文的外来语误作英语事,见第八章注[37]。

    [108]这里是说,摩莉把源于拉丁文的外来语alias(别名)误为发音相近的Ananias(阿拿尼亚)。阿拿尼亚未按当时对信徒的规定将变卖个人田产的钱全部交公,却私自留下一部分,因而受彼得的诅咒而死,见《使徒行传》第5章第1至5节。从此,阿拿尼亚便成为说谎者的代名词。

    [109]“囚虏”,原指犹太王国在公元前五八六年被征服后大批犹太人被掳往巴比伦国一事。在这里,“囚虏”一词既指上述摩西率领犹太人离开埃及之后,又指公元七十年罗马人造成的犹太人大批流徙。

    [110]摩西?迈蒙尼德,参看第二章注[34]。摩西?门德尔松,见第十二章注[617]。

    [111]这里把《旧约?申命记》中的句子略微做了改动,原话是:“以色列中从来没有像摩西那样的先知。”

    [112]费利克斯?巴托尔迪?门德尔松和巴鲁克?斯宾诺莎,均见第十二章注[617]、[618]。

    [113]丹尼尔?门多萨(1764-1836),英国拳击运动员,为第一个获得拳击冠军(1792-1795)的犹太人。费迪南德?拉萨尔(1825-1864),德国工人运动中机会主义派别的首领,父母系犹太人,因恋爱纠纷,与人决斗而死。

    [114]古爱尔兰文,一首爱尔兰歌谣中的头两行合唱句。

    [115]古希伯来文,引自《旧约?雅歌》第4章第3节。各种中译本对这句话的解释有出入。香港联合圣经公会一九八五年版作:“你在面纱后面的双颊泛红,像裂开两半的石榴。”香港圣经公会一九七七年版作:“你的两太阳,在帕子内如同一块石榴。”这里是根据《尤利西斯》原著中的英译文翻译的。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16]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63页倒6行),下段的第一句是“用并列的办法”。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均无此句。

    [117]斯蒂芬写下的四个相当于英语字母g、e、d、m的爱尔兰语字母,分别包含gh、e、dh、mh的语音。在爱尔兰语字母表上,g是第七个、e是第五个、d 是第四个、m是第十一个字母。

    [118]据中世纪犹太教喀巴拉派解经家所编订的代码 (是用来阐发经文的灵意的),希伯来文二十二个字母中的前十个依次代表数字一至十,其次八个依次代表二十至九十,最后四个分别代表一百、二百、三百和四百。

    [119]西纳尔平原是《旧约》中出现的地名,位于迦勒底以北。历史上常把它和苏美尔(已知最早文明的发祥地)等同起来。

    [120]埃贝尔与赫里蒙,见第十二章注[427]。爱尔兰历史学家杰弗里?基廷在《爱尔兰历史》一书中说,神话中的邦芭和她的两个妹妹是爱尔兰最早的居民(参看第十二章注:[154]), 而费尼乌斯?法赛是把希伯来和爱尔兰这两种语言联系起来的关键性人物。

    [121]神仆团,见第十二章注[100]。

    [122]托拉是犹太教名词, 泛指上帝启示给以色列入乃至全人类的指示和教诲,包括全部犹太律法、习俗及礼。狭义指见诸于文字的《五经》(即《圣经》的开端五卷)。《塔木德》是注释、讲解犹大教律法的著作,它在犹太教传统中的地位仅次于《圣经》(指《旧约》)。从广义上说,《塔木德》包括《密西拿》与革马拉。《密西拿》收录了本来是口传的用以补充律法的论文。革马拉是《密西拿》所收文章的注释和阐述。

    [123]马所拉本是犹太教《圣经》传统的希伯来文本,由塔木德学院的学者(来自巴比伦和巴勒斯但两地)历经数百年(6至10世纪)方辑录编纂完毕,附有标音符号以保证读音正确。《五经》,见本章注[122]。

    [124]《牛皮书》是爱尔兰文学中现存最古老的手稿,因写在牛皮上,故名。编者为克朗麦克诺伊斯隐修院的修士麦尔姆利?麦凯莱赫(卒于1106),利用真实资料和传说(主要是8、9世纪的)编成。《巴利莫特书》,参看第十二章注[481]。

    [125]《霍斯饰本》是在霍斯以北的岛屿(爱尔兰之眼)发现的饰本福音书拉丁文手稿,约于八至九世纪写成,其价值仅次于《凯尔斯书》。 《凯尔斯书》是一部华美的爱尔兰-萨克森风格饰本福音书,约于七世纪后期在爱尔兰艾欧纳隐修院开始绘制,八世纪早期在凯尔斯隐修院完成。

    [123]爱尔兰民族和以色列民族的离散,参看第十二章注[370]。受迫害的情况,参看第十章注[452]至[457]及有关正文。

    [127]犹太人区指城市中供犹太人居住的法定地区。西欧的犹太人区已于十九世纪废除。前文中,内德?兰伯特曾说,犹太人的圣殿原先也设在这儿(指圣玛丽亚修道院的遗迹),参看第十章注[91]及有关正文。

    [128]弥撒馆指亚当与夏娃客栈附近的“地下”教堂,参看第七章注[250]。

    [129]惩戒法指宗教改革运动后于十六、十六世纪所颁行的反对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各项法律,甚至禁止爱尔兰人着国色(绿色)。犹太人服装令曾在好几个国家推行。不但禁止犹太人穿民族服装,还强迫他们穿屈辱性颜色的衣服,以表明他们是犹太人。

    [130]指奥地利报人西奥多?赫茨尔(1860-1904)所创始的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他在《犹太人国家》(维也纳,1890)这一小册子中指出,犹太人问题并社会或宗教问题,而是一个民族问题。他所组织的世界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代表大会,于一八九七年八月在巴塞尔召开。

    [131]“犹……锵”,这是希伯来语诗人纳夫塔利?赫茨(1856-1909)所作的诗《希望》(1878)的头两句。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由塞缪尔?科恩配乐,一九三三年以来成为犹太复国运动的正式颂歌,一九四八年至今成为以色列的非正式国歌。

    [132]闪米特语是通行于北非及近东的闪米特一含米特语系五个语族之一。希伯来语属于其西北语支。

    [133]欧甘文字是一种字母文字,是约于公元四世纪刻在石碑上的爱尔兰语。形式最简单的欧甘文字由四组笔画或刻痕组成。每组五个字母,共二十个字母。另外还有五个符号,系附加字母。

    [134]原文作hypotasis,也作“本质”、“基督人格”解,医学上含有“坠积性充血”意。这里指“神人合一的基督”。下文中的大马士革的约翰(约700-约754)是基督教东方教会修士,希腊教会和拉丁教会的教义师。约于七三0年著《论圣像》三篇,提倡崇拜圣像。他描述耶稣为“高个儿……白皮肤,稍带橄榄色”。罗马的伦图卢斯是虚构的人物,据说他在彼拉得之前曾任罗马总督,并在一封致罗马元老院的信中描述耶稣“身材高大,头发是葡萄酒色的”。伊皮凡尼乌斯(约315-403)原为基督教隐修士,后任主教。他对耶稣的描述,与后世的大马士革的约翰差不多。

    [135]哈利?布拉米瑞斯在所著《尤利西斯指南》(伦敦,1966)一书第213-214页中,谈到这几段隐晦文字时说,这里描绘的是布卢姆与斯蒂芬怎样相互认识。“斯蒂芬从布卢姆的声音中,意识到过去的深厚积累。而布卢姆又从斯蒂芬的敏捷与青春中,意识到未来的希望。另有一种与这样的相互认识重叠的印象:因为斯蒂芬从布卢姆的外貌上感觉到了耶稣基督的形象,神被人格化了:白皮肤,黑头发,带点学究气……而布卢姆则从斯蒂芬的嗓音中听到了即将到来的浩劫那令人销魂的声调。”

    [136]在英格兰和威尔士,“不从国教派”指所有不信奉圣公会(国教)的基督教各支派,包括公谊会(贵格会)、救世军等。在苏格兰,除长老会(国教)外,连圣公会都属于不从国教派。

    [137]萨蒙博士,见第八章注[146]。道维博士,见第八章注[8]。

    [138]西摩?布希,见第六章注[87]。鲁弗斯?丹尼尔?伊塞克斯是一个英籍犹太裔律师。

    [139]查理?温德姆爵士(1837-1919),喜剧演员兼导演。 奥斯蒙?蒂尔利(1852-1901),英国导演,在伦敦、纽约和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组织了莎士比亚剧团。

    [140]“哈里?休斯和学伴”至“因已躺到尸堆里”,这五节诗歌均套用海伦

    ?蔡尔德?萨金特和乔治?莱曼?基特里奇合编的《儿童歌谣》 (剑桥,1904)中所收《休斯爵士,或犹太人的女儿》。 这个歌谣源于一个名叫休斯的少年被犹太人杀害并供作牺牲的传说。类似的例子参看第六章注[145]。

    [141]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521页注释:乔伊斯于一九二O年九月二十一日致卡洛?利纳蒂的信中说,《尤利西斯》是“一部两个民族(以色列和爱尔兰)的史诗”。这里,布卢姆作为一个归化为爱尔兰人的匈牙利裔犹大人,被斯蒂芬所唱的有反犹色彩的歌谣伤害了感情。本段中头两个“他”指布卢姆,最后一个“他”指斯蒂芬。

    [142]布卢姆一家人曾在霍利斯街(1895-1896)和翁塔利奥高台街(1897-1898)住过。

    [143]帕德尼是帕特的别称(前文中曾用来指帕特?迪格纳穆,见第十四章注[390])、出现在喜剧舞台上的爱尔兰人常用此名。软鞋,原文作“socks”, 主要词义为“短袜”,这里指喜剧演员穿的轻便软鞋。“sock”也作“钱袋”、 “银柜”、“存款”解,这样就与下文中的“攒钱罐”形成双关语。

    [144]指奥地利将军朱利叶斯?雅各布?海瑙(1786-1853)。他于一八0一年加入奥地利陆军,曾任上尉。一八四八至一八四九年革命期间在意大利作战,残酷镇压布雷西亚起义,臭名远扬,以致在伦敦和布鲁塞尔曾遭群众袭击。

    [145]“斯蒂芬草地”是位于都柏林东南的一座公园,沿着公园北侧有个人工湖。

    [146]“也就是说”,原文为拉丁文。固定的针盘上的长短指针,每十二个小时彼此相合十一次。十二点整,长短针第十一次相合。六十分除十一等于五点十一分之五分(60/11=55/11)。

    [147]在第四章(见该章注[45]及有关正文)中,说那是米莉四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148]用在英国和爱尔兰,四季结帐日为报喜节(3月25日)、施洗约翰日(6月24日)、米迦勒节(9月29日)、圣诞节(12月25日)。人们习惯于在代表一年的四分之一的一天发薪或结清债务。

    [149]“当他为了她”是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70页第4行)翻译的;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47页倒3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695页第5行)和兰登书屋一九九0年版(第694页倒3行),均作“当他并非为了她”。

    [150]这里指布卢姆把斯蒂芬当作夭折了的独生子鲁迪的替身。

    [151]同学指亚历克?班农,斯蒂芬一度学医,与班农同过学。犹太人的女儿指米莉。

    [152]埃米莉?辛尼柯太太,参看第六章注[190]。在《都柏林人?悲痛的往事》中,辛尼柯太太是十一月间死的。

    [153]亨格勒马戏团,参看第四章注[57]。拉特兰(现名巴涅尔)广场上有座直径八十英尺的圆形建筑,供集会或演出用。

    [154]头天下午两点钟,斯蒂芬就曾在图书馆里谈到过“大宇宙和小宇宙”等问题,见第九章注[418]及有关正文。

    [155]“为奴之家”,见《出埃及记》第13章第3节。

    [156]“默祷”,原文为拉丁文。

    [157]根据天主教会所使用的《通俗拉丁文本圣经》,语出自《诗篇》第113篇第1节。根据《钦定本英文圣经》,则为第114篇第1节。

    [158]指月亮的轨迹最接近地球时的近地点。

    [159]银河清晰度不够,所以不论呆在多么深的垂直轴底儿上,白昼也是瞧不见的。

    [160]天狼,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距太阳约八点六光年。大角(牧夫座阿尔法),北天牧夫座中最亮的恒星,距地球约四十光年。

    [161]岁差是地球自转轴的周期变化所引起的春分点沿黄道面(即地球轨道面)的运动。

    [162]猎户座是赤道带星座之一。其中“参宿三”、“参宿二”和“参宿一”这三颗星列成一直线,形成“猎户”腰带。腰带南面的“伐二”是四合星,周围是有名的大星云M42。

    [163]“新星”,一九0一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之间,爱丁堡的T.D.安德森在仙女座附近发现了一颗新星,它很快地就成为北半球最亮的星星,随后消失。

    [164]武仙座是北天星座之一,在一九0五年,天文学家们曾推算太阳系正以每秒十六英里的速度朝武仙座移动。

    [165]德国天文学家弗里德里克?威廉?贝塞耳(1784-1846)曾根据五万个恒星方位的精确资料,试图测定恒星的距离。他挑选天球上具有高速相对运动的暗星――天鹅座六十一作为测量视差的对象,并测出其距离为十点三光年。

    [166]层理是大多数沉积岩和地表形成的火成岩中出现的成层构造。在岩层受到变形的地方,层理中就保存着过去地球运动的记录。

    [167]布卢姆为了赢得一百万英镑而绘制此图事,见第十五章注[487]及有关正文。

    [168 ]布卢姆在这里联想到的是勃拉瓦茨基夫人等通神学家所推崇的用数字来解释人的性格或占卜祸福之命理学。其理论根据是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的思想,即万物最终都可以分解为数,所以均能够用数字来表明。

    [169]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70]“远地点”,指月亮、人造卫星轨道上离地球最远的点。

    [171]这里套用《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2节,原话是:“空虚的空虚,空虚的空虚,一切都是空虚。”

    [172]沃尔辛厄姆路是银河的别称。英国诺福克郡有个沃尔辛厄姆圣母殿,银河被认为是位于天上的通往圣母殿的参道,故名。

    [173]大卫的战车,指小熊座。自古以来,犹太入有时把小熊座看成是大卫王年轻时杀死的熊(见《撒母耳记上》第17章第36节), 或把先知以利亚送上天的战车,见第十二章注[647]及有关正文。

    [174]意大利天文学家伽利略(1564-1642)和巴伐利亚天文学家西蒙?马里乌斯(1573-1624)都宣称在一六一0年前后发现了木星的四颗最大的卫星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和木卫四。他们是分别独立地发现它们的。

    [175]吉乌塞佩?皮亚齐(1746-1826),意大利天文学家,曾发现第一颗小行星、(1801),并把它取名谷神星,又编成一本载有七六四六颗恒星位置的大星表(1814)。

    [176]厄本-琼-约瑟夫?勒威耶(1811-1877)是法国天文学家。他注意到夭王星轨道的不规则性,井把这种现象解释为有一颗未知行星存在。德国天文学家约翰?戈特弗里德?加勒(1812-1910)受他的委托 ,在距他计算出的位置不足一度处发现了海王星。威廉?赫歇耳爵士(1738-1822 )是英国天文学家,于一七八一年发现了天王星。他还记录了八四八颗双星并测出它们的角距离和相对亮度。

    [177]约翰?埃勒特?波得(1747-1826),德国天文学家。因发现太阳与行星平均距离的经验公式而闻名。约翰内斯?开普勒(1571-1630),德国天文学家。他在《宇宙和谐论》(1619)中指出,行星公转周期的平方等于轨道半长轴的立方,后世称之为开普勒第三定律。

    [178]英语et(彗星)一词源于希腊文kometes(有长毛的), 所以这里说彗星“多毛”,指接近太阳时,彗核周围出现的云雾状彗发。下文中的近日距和远日距分别指彗星运行轨道最接近太阳或离太阳最远的点。

    [179]年纪较轻的天体观测者指斯蒂芬。他出生的五年前(1877),意大利天文学家乔?斯基帕雷利绘制了第一张现代的火星图,他将分布于火星表面亮区上的暗线网称为“运河”。斯蒂芬十二岁时(1894),美国天文学家P?洛韦尔发现“暗波”现象。当春季来临极冠开始缩小时,极冠边沿地带就出现暗区,并不断延伸扩大,然后消失于另一半球中。

    [180]由于月球、地球和太阳三者相对位置的改变,从地球上看来,月球便有盈亏的变化。月相更替的周期平均等于二十九天半,即一个朔望月。当月球恰好在地球和太阳之间的时候,月球以黑暗半球对着我们,这时的月相叫“新月”。西欧民间迷信,如果偶然看见了新月时期的黑暗半球,便是不样的预兆。歌谣《圣帕特里克?斯宾斯》有云:“我瞧见了新月,/把旧月抱在怀里,/亲爱的主人啊,/我怕咱们会倒楣。”

    [181]指第谷新星,见第九章注[450]。

    [182]七星花冠星座指北斗七星(即大熊座)。布卢姆出生的那一年(1866)五月,这个星座曾出现了一颗新星,命名为T?勃利亚里斯花冠,亮度为二等, 后来消失。

    [183]斯蒂芬?迪达勒斯生于一八八二年。一八八五年一颗新星出现于仙女座,叫作S.仙女。布卢姆那个夭折的儿子叫鲁道尔夫,小名鲁迪。他生于一八九三年,而爱丁堡的T.0.安德森曾于一八九二年一月在御夫座中发现一颗新星。 三月底即由第四级退缩到第十二级星。

    [184]当时民间相信月亮的盈亏对人有影响。头一天下午布卢姆遇见布林太太,她就曾说她丈夫“一到这时候(指升起新月)老毛病就犯啦”( 见第八章注[70]及有关正文)。

    [185]指英文字母Y。

    [186]据《路加福音》第2章第21节,照一般犹太男婴的规矩,耶稣是生后八天行割礼的,刚好是一月一日。割礼意味着社会对个人的正式承认。斯蒂芬在这里是怀疑耶稣既然有神性(参看第一章注[114],本章注[134]),那就没有必要行割礼。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87]耶稣的包皮现存于罗马郊外卡尔卡塔的圣科尔内留斯与西普里安教堂。斯蒂芬联想到的这个问题的意思是:究竟该把这包皮当作“人”的遗物还是“神”的圣物?

    [188]这里,作者假借星星来回忆他和妻子诺拉首次的幽会(1904年6月16日)的往事。贝勒奈西(约公元前269-前221)是昔兰尼(今利比亚)国王之女。当她的丈夫托勒密三世出征时,她献出秀发,以祈求神灵保佑他平安生还。据说这缕头发被送往天国,成为后发星座,又名“贝勒奈西之发”。

    [189]在星占术中,狮子宫是黄道十二宫的第五官,代表那些富于创造性、心地善良的人们,他们又是殷勤的东道主。

    [190]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一章注[45]。

    [191]头天早晨离开家前,布卢姆曾听见乔治教堂的钟声。见第四章末尾。

    [192]伯纳德?科里根在全书中只出现三次:第一次只说是“一只花递给男孩子,另一只递给他舅舅”,未提名字(见第六章注[121]及有关正文),第二次说他是迪格纳穆的内弟(参看第十六章注[194]及有关正文)。

    [193]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94]关于绝对零度的问题,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95]珀西?阿普约翰,见第八章注[111],莫德尔河在南非。

    [196]第八章中提到的菲尔(菲利普的昵称)?吉利根即此人,见该章注[50]及有关正文。

    [97]据罗伯特?M?亚当斯所著《外表与象征》(纽约,1962,第62-63页),马修?F?凯恩是乔伊斯之父约翰的朋友,一九0四年七月十日游泳时不慎淹死。他是《尤利西斯》中之人物马丁?坎宁翰的原型,而书中关于迪格纳穆的丧事之描述,又与他的丧事相符。

    [198]据路易斯?海曼所著《爱尔兰的犹太人》(香农,爱尔兰,1972,第190-191页),菲利普?莫依塞尔是尼桑?莫依塞尔(见第四章注[28])之子。此人在都柏林中南区的海蒂斯勃利街一直住到十九世纪末,后移民到南非, 一九O三年死在那里。

    [199]迈克尔?哈特是约翰?乔伊斯的朋友,《尤利西斯》中虚构的人物利内翰的原型。

    [200]据记载,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日出时间为早晨三点三十三分。

    [201]基玛吉是海豚仓的一条街,参看第四章注[54]及有关正文。

    [202]“米兹拉赤”是希伯来语“东方”的译音。位于耶路撒冷西边的犹大人祷告时照例要面向东方。

    [203]马略尔卡原是十六世纪产于意大利的装饰用陶器,涂有不透明的釉,图案色彩浓郁;后成为马略尔卡陶器的现代仿制品的泛称。

    [204]这里,布卢姆从这两把椅子联想到了几个小时前他的妻子与博伊兰在此幽会的情景。

    [205]凯德拜牌钢琴是英国制造的一种价格较低廉的钢琴。

    [206]《古老甜蜜的情歌》,见第四章注[50]。安托瓦内特?斯特林(1850-1904)是生在美国的女低音歌手,后与苏格兰人结婚,她演唱的歌谣曾在英伦三岛红极一时。

    [207]“随意地”、“响亮地”、“活泼地”、“渐慢”,原文均为意大利语。

    [208]参看第十四章注[327]及有关正文:“那绿色就像是小便沤过的。色彩深浅有致.

    [209]“阿根达斯?内泰穆”,见第四章注[23]。

    [210]在《奥德修纪》卷22中,奥德修把向他妻子求婚的人统统杀死后,生上火,用硫磺彻底熏了殿堂、房屋和院子。这里,布卢姆也用松果代替硫磺,把妻子的情人博伊兰呆过的屋子熏干净。

    [211]康尼马拉大理石,见第十二章注[382]。

    [212]一八九六年的春分为三月二十日上午两点零二分。所以此钟是春分后过了一天多的时候停的。

    [213]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参看第四章注[54]。

    [214]市政委员约翰?胡珀,见第六章注[180]及有关正文。

    [215]丹尼斯?弗洛伦斯?麦卡锡(1817-1882),爱尔兰诗人、学者和翻译家。

    [216]此书的全称为:《查理二世王朝宫廷秘史》(伦敦,1792),作者为枢密院成员。

    [217]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82页第9行),《儿童便览》和《我们的少年时代》之间还有一行:“《基拉尼的美人们》(有护封)。”莎士比亚书屋版(第661页)、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10页)和兰登书屋一九九0年版(第708页),均无此行。

    [218]《我们的少年时代》(伦敦,1890)是威廉?奥布赖恩(见第十六章注[240])在狱中所写的一部小说,以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在科克郡发动的起义为背景。

    [219]《天空的故事》,见第八章注[36]。

    [220]威廉?埃利斯(1794-1872)是个英国公理会传教士,曾于一八五三、五四、五五年三次赴马达加斯加岛。他所著《三游马达加斯加》(伦敦,1858)等作品,在十九世纪被视为关于该岛的权威性著作。

    [221]这是英国侦探小说家阿瑟?柯南道尔(1859-1930)的一部书信体小说(纽约,1895)。作者假借一八八一至一八八四年间斯塔克?芒罗写给老同学赫伯特?斯旺巴勒的十六封信来表达自己对宗教、政治、贫穷、行医等问题的看法。

    [222]在第六章中,布卢姆曾联想到《中国纪行》一书,见该章注[187]及有关正文。

    [223]《塔木德》,见本章注[122]。下文中的约翰?吉布森?洛克哈特(1794-1854)是苏格兰小说家,他所著《拿破仑传》(1832)的扩大版题名《拿破仑的历史》(1885)。

    [224]古斯塔夫?弗赖塔格(1816-1895),德国作家,所著小说《借方和贷方》(1855)颂扬了德国商人稳健的经营才干,但又强调了重商主义,具有反犹色彩,曾译成多种文字。

    [225]哥特字体,也叫黑体,公元九、十世纪出现于瑞士圣加仑,因笔划粗,字母密集,意大利人文学者称之为哥特字体(意为粗鄙的字体)。

    [226]亨利?蒙塔古?霍齐尔爵士(1842-1907)是英国军人、历史学家,所著《俄土战争史》分两卷出版(伦敦,1877,1879)。在一八九0年, 直布罗陀的要塞图书馆拥有四万册藏书,这里暗示布卢姆的岳父特威迪 (参看第四章注[21]把图书馆的书据为己有。

    [227]八点活字相当于六号字。点为活字大小的单位,一点约合一英寸的七十二分之一。十二点活字相当于新四号字,每英寸能打十个十二点活字。

    [228]头天上午布卢姆曾想:“在书上可以读到沿着太阳的轨道前进这套话”,见第四章注[6]及有关正文。

    [229]尤金?桑道,参看第四章注[37]。

    [230]恩尼斯科西是爱尔兰韦克斯福德郡商业城镇。它不在威克洛郡境内,而位于该郡以南二十四英里处。

    [231]普列文,参看第四章注[2]。

    [232]纳希索斯雕像,参看第十五章注[617]。下文中的雷恩,参看第六章注[80]。

    [233]辛尼柯太太,见本章注[152]。

    [234]这里的“一先令”是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84页)翻译的。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64页)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13页)均作“一便士”。

    [235]布卢姆头天上午离家后,在公共澡塘洗过澡。所以这里说是再一次脱下靴子。

    [236]指布卢姆当年上过的幼儿学校,见第五章注[35]及有关正文。

    [237]英国某些地区的一种习俗,规定由末子(如无子嗣则由未弟)继承财产。

    [238]一路得为四分之一英亩,一平方杆为三0?二五平方码。

    [239]这里是对当时爱尔兰每英亩土地的年租金的估价,而不是售价。

    [240]“都会中的田园”,原文为拉丁文。罗马著名铭辞作家马提雅尔(约38/41-约104)因友人的馈赠而有了自己的一座小庄园。他说他是个穷人,无钱拥有“都会中的田园”,只好不时地躲到城外那座小庄园去图个清静。

    [241]原文为意大利文。黑岩是都柏林东南郊的行政区。这里有座房子当时挂了一块写着“健康庄”字样的牌子。

    [242]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85页倒11行)作“十五分钟”,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65页倒13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14页倒5行,)均作“五分钟”。

    [243]登德鲁姆(参看第一章注[57])是都柏林市中心以南五英里处一山村,因空气清新,夏季常有人前往疗养。萨顿为都柏林中心以北八英里处滨海小村。

    [244]在一九00年,英国通常的长期租借的期限为九十九年,而不是九百九十九年。

    [245]阿克斯明斯特是苏格兰德文郡一城镇。当地有名的织毯业始于一七五五年。

    [246]指底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参看第四章注[68])。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247]詹姆斯?W.马凯伊爵士实有其人,曾于一八六六和一八七三年两次担任都柏林市市长。因工作有成绩,于一八七四年封为爵土。

    [248]暖足套是坐马车时焐脚用的口袋。

    [249]掌尺是马的高度的仗量单位,一掌尺为十厘米。

    [250]圣利奥波得(1073-1125)是奥地利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五世(1106-1125在位)的内弟。亨利五世死后,他曾有机会继承皇位,却谢绝了,并毕生从事慈善事业。

    [251]原文作“curric1e”,意思是“双马二轮小马车”。估计为“coracle”(亦拼作“curragh”)之误,即一种用柳条扎成骨架并覆以防水布的柳条艇。

    [252]指由都柏林堡的阿尔斯特纹章院(参看第十五章注[207]及有关正文)办事处登记入册。下文中的“保”,原文作“P”,后文中点明这是“保拉”(见本章注[307]及有关正文)的简称。全书中只对布卢姆使用了两次这个称呼。

    [253]指获得爱尔兰的最高勋章圣帕特里克勋章(一如英国的嘉德勋章,参看第十五章注[878])的爵士。下文中的“名誉”,原文为拉丁文。

    [254]达特穆尔是苏格兰德文郡西部山区,撒克逊时代为王室林地。文维尔权是英国法律上对达特穆尔森林居民所规定的一种特殊的土地使用权。

    [255]这是《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1871)的简称。一译《人类起源及性的选择》。

    [256]詹姆斯?芬坦?拉勒(1807-1849),爱尔兰政论家, 积极鼓吹共和主义和土地国有化。约翰?费希尔?默里(1811-1865),爱尔兰政论家、讽刺文作者。约翰?米哈伊(1815-1875),爱尔兰律师,后改操记者业,思想激进。詹?弗?泽

    ?奥布赖恩,参看第四章注[74]。下文中的迈克尔?达维特,参看第十五章注[950]。

    [257]“宪法煽动”指一八七九年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见第二章注[81])在爱尔兰议会里就“土地法”所掀起的骚动。巴涅尔是一八八0年在米斯郡、梅奥郡和科克市的选举中获胜,成为下议院议员的。这个席位他一直保留到政治生涯的结束。

    [258]格莱斯顿,见第五章注[47],米德洛锡安为苏格兰东南部一郡。

    [259]乔治?弗里德利克?塞缨尔?鲁宾逊.里彭侯爵(1827-1909),英国政治家。于一八七四年改信天主教。他支持格莱斯顿的爱尔兰政策( 包括爱尔兰自治方案),因而在爱尔兰颇罕众望。

    [260]约翰?莫利(1838-1923),英国政治家、作家,积极致力于促进爱尔兰自治法案实现。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89页第14行)作“(耿直的)约翰?莫利”,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69页倒14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19页第22行)均无此词。

    [261]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262]一英浪为八分之一英里。

    [263]“邓辛克”,参看第八章注[35]。

    [264]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265]《标准邮票便览》中把英国发行的这种邮票列为第二十二号,未盖销者值二百美元,盖销者值一一四美元。

    [266]《标准邮票便览》中把卢森堡发行的这种邮票列为第二十八号,票面价值增加到一法郎三十六分半;未盖销者值一三五美元,盖销者值六十五美元。

    [267]第三十二件的累积数字为:2,236,962英镑2先令8便士。

    [268]“使蒙……破产”,参看第十二章注[74]。

    [269]“与圆等积的正方形”,参看第十五章注[487]及有关正文。

    [270]“狄纳穆”,参看第四章注[25]。

    [271]据官方统计,一九0一年的爱尔兰人口实际上是4,458,775人。

    [272]“噗啦呋咔”,参看第十五章注[631]。直到一九三七年,爱尔兰才着手实现噗啦呋咔瀑布的水力发电计划。

    [273]鲍尔斯考特是都柏林以南十二英里处的一座著名的庄园,里面有高达三百英尺的瀑布。

    [274]北公牛是沿着都柏林湾北岸突出的一片辽阔的半岛状沙洲,南端已筑起一堵北公牛堤坝,以防止沙砾侵蚀都柏林港。布卢姆的“计划”是把沙州整个儿圈起。但是最后的一项“男女混浴”,在一九0四年的信天主教的爱尔兰是行不通的。

    [275]头一天布卢姆在马车里,就谈过铺设这条电车道的想法,参看第六章注[74]及有关正文。

    [276]兰开夏为英国西北部一郡。

    [277]伦敦德里为北爱尔兰城市,又是伦敦德里郡特区。

    [278]莫克姆是爱尔兰海小湾,凹人英格兰坎布里亚和兰开夏两郡海岸。“都……船”是亚历克斯?A?莱尔德所开办的一家轮船公司。

    [279]“还有利物浦……栈”和“所需全部车辆”是根据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71页倒3至2行)和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91页第14-15行)翻译的,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22页)缺此句。

    [280]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曾提及这个富豪,见该章注[89]及有关正文。

    [281]罗思柴尔德是欧洲最著名的银行世家。创始人为迈耶?阿姆谢尔?罗思柴尔德(1744-1812)及其五个儿子,参看第十五章注[323]。

    [282]古根海姆和希尔施,分别参看第十五章[330]、[332]。蒙特斐奥雷,参看第四章注[17]。

    [283]维尔?亨利?刘易斯?福斯特(1819-1900),英裔爱尔兰教育家,他为不同年级的学童们印行的习字帖在十九世纪颇为流行。

    [284]亚历山德拉王后(1844-1925),丹表王后克里斯蒂安九世的长女,英王爱德华七世(参看第二章注[501]的王后。

    [285]莫德?布兰斯科姆,参看第十二章注[98]。

    [286]圣诞节贺片最早是由英国画家约翰?考尔科特?霍利斯(1817-1903)于一八四三年设计的。进入九十年代后,需求量大增。

    [287]寄生植物指w寄生,其小枝常用作圣诞节的装饰。

    [288]“米斯巴”是希伯来语“从这地方监视”的译音。《创世记》第31章第45-49节写到,雅各和他舅父拉班在路上分子时和解并立约。拉班指着雅各叫人堆起的石头说:“我们彼此分离以后,愿上主在你我中间监视。” 因此这地方又叫米斯巴。“米斯巴的传说”一语,联系到下面有关“欢乐、平安”的诗句, 表示圣诞节期间的祥瑞气氛。

    [289]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确实有一对M.科默福德夫妇住在多基(见第二章注[8])。

    [290]希利商店的门牌号码,前文(见第八章注[44]及有关正文)中作“八十五号”。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291]这种钢笔尖上有着“J”字印记。

    [292]也叫沙漏,一种计时仪器,根据沙子从一个容器漏到另一个容器的数量来计算时间

    [293]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见第五章注[47])于一八八六年二( 第三次组阁。因他所提出的爱尔兰自治法案以343票对313票的微弱多数遭到否决,于七月辞职。

    [294]这个义卖会是由爱尔兰教会的圣凯文教堂资助的,离布卢姆夫妇过去所住的西伦巴德街不远。

    [295]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92页倒11至10行),下面有“贝制领带卡一枚,上有浮雕。本属于鲁道尔夫?布卢姆(原姓维拉格),已故”之句,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73页倒17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24页第7行) 均无此句。

    [296]这里的“字母交互逆缀式”,原文作boustrophedon,原是古代的一种右行左行交互书写法,这里则指为了让人看不懂,故意把“A”至“Z”的顺序倒过来,把各个字母换成按“Z”至“A”的顺序排列的相应的字母。例如MARTHA(玛莎)的第一个字母A在字母表上是正数第十三个,换成倒数第十三个字母N。“附有字号”是为了标明省略了元音字母。文中所加“/”标志着分行。这个密码破译出来就是“MRTH/DRFFLC/DLPHNS/BRN\原应作“MARTHA CLIFFORD DOLPHINS BARN”。为了双重保险,CLIFFORD这个姓是倒过来拚的。

    [297]《现代社会》是每逢星期三在伦敦出版的周刊。

    [298]“匈……票”,参看第八章注[64]。

    [299]“小姐”和下文中的“斗牛士”,原文均为西班牙语。

    [300]一八八一年发行过两种印有维多利亚女王像、面值一便士的淡紫色邮票,斯科特的《标准邮票便览》把它们分别列为第八十八号(未盖销者值五美元,盖销者值一美元),第八十九号(未盖销者值十五美元,盖销者值三美元)。

    [301]桑道(见第四章注[37])确实为健身器械做过广告。

    [302]“收信人的姓名”和下文中的“亲爱的夫人”后面,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593页第16行、17行)有“错误地”字样,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 674页,第8行、9行)和奥德赛版(第724页倒1行、倒2行)均无此词。

    [303]“心神恍惚的乞丐”,见第九章注[67]。

    [304]指“南非战争”,也作“布尔战争”,见第八章注[121]。

    [305]乔西是约瑟芬的呢称,参看第八章注[66]。

    [306]卡伦,见第十三章注[124],第十四章注[9]及有关正文。

    [307]保拉是女子名,相当于男子名保尔。

    [308]苏格兰遗孀基金人寿保险公司,见第十三章注[177]。

    [309]第十四章中曾提到,布卢姆的熟人米娜的丈夫普里福伊是厄尔斯特银行学院草地分行的副会计师,见该章注[284]及有关正文。

    [310]这里把人物的辈份搞乱了。如果斯蒂芬?维拉格与鲁道尔夫。 维拉格同辈(first cousin,第一代嫡堂兄弟),鲁道尔之子利奥波德?布卢姆和斯蒂芬,维拉格之子才是第二代隔房堂兄弟(sedcousin)。而利奥波德?维拉格是鲁道尔夫之父,所以是斯蒂芬?维拉格的堂叔(或堂伯)。

    [311]“《哈加达》书”和下文中的“逾越节”分别见第七章注[35]、[34]。

    [312]“恩尼斯镇皇后饭店”,参看第六章注[95]及有关正文。

    [313]原文为“ToMyDearSonLeopold,”所以下文中说是五个单词。

    [314]“阿索斯”见第六章注[16]。

    [315]“心”、“天主”和“你的”,原文均为德语。

    [316]周会指犹太教中每星期六的安息日,那天,会堂里要在上午的礼拜中诵读一段律法书,然后吟咏先知选段。

    [317]犹太教所崇拜之神叫雅赫维(YAHWEH),去掉两个元音(A,E),便剩下四个希伯来辅音字母YHWH。这是神亲自启示给摩西的。神的名字日益神圣化,教徒不敢直呼,会堂礼文乃代之以“我主”。上文中的不许同时吃肉饮奶的戒律见《出埃及记》第23章第19节:“不可用母羊的奶来煮小羊。”

    [318]为执行官跑腿儿的老朽,指那种守在执行官办公室门口,临时派到讨债等差使,挣点跑腿钱糊口的穷人。

    [319]基尔曼哈姆当时在都柏林西郊,现已划入市区。这座皇家医院专门收容年老、有残疾以及患病的官员。

    [320]“丧失……生活”,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那些靠《济贫法》接受救济者一概没有选举权。只有纳税者才有选举权。

    [321]“增加并繁殖”,见《创世记》第1章第22节。

    [322]“莫霍尔的断崖”在芒斯特省克莱尔郡首府恩尼斯西北方,沿着爱尔兰西岸延伸五英里。

    [323]“康尼马拉”是爱尔兰戈尔韦郡一地区,大部分被泥炭沼泽覆盖,以自然景色闻名。

    [324]“拉夫?尼格湖”,见第+章注[490]。据中世纪传说,此湖原是一座小喷泉,泉水忽然泛滥,淹没了整个地区(包括村庄和教堂的塔)。

    [325]“巨人堤道”,见第十二章注[642]。

    [326]“卡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见第十六章注[53]。

    [327]“蒂珀雷里的黄金峡谷”,指加尔蒂山脉(在爱尔兰利默里克郡西南部和蒂珀雷里郡东南部之间)以北的一大片肥沃的谷地。

    [328]阿伦群岛是爱尔兰西海岸戈尔韦海湾口的三个石灰岩岛屿。岛民操爱尔兰语。

    [329]米斯郡是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西北部有山地牧场,是爱尔兰古代五王国之一的遗址,故冠以“王家”。

    [330]据说布里奇特(见第十二章注[587])曾在基尔代尔的一棵橡树下的一间庵里修道,井于四九0年创办了一座女修道院,后来被说成是“榆树”(见第十二章注[388]及有关正文。)

    [331]“皇后岛造船厂”指哈兰德和沃尔大二大造船公司。最发达的时期曾雇有职工一万名。

    [332]“鲑鱼飞跃”,见第十二章注[498]。

    [333]“基拉尼的湖区”,在爱尔兰芒斯特省凯里郡,以风景秀丽著称。

    [334]伊斯兰教徒在哈利发莪默(约582-644)统治时期于六三七年征服了耶路撒1137冷,六八八年,在所罗门神殿的遗址盖的莪默清真寺竣工。大马士革门是古耶路撒冷城墙上的大门,因而是犹太教徒们所向往的目的地。第七章中,曾用“明年在耶路撒冷”一语表达了这种心情(见该章注[36]及有关正文)。

    [335]帕台农神庙是雅典卫城上供奉希腊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叶。

    [336]拉利内阿是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加的斯省一城镇,临直布罗陀湾,与英属宜布罗陀交界。这里有一座斗牛场,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驻守直布罗陀的皇家威尔士明火枪团(而不是这里所说的女王御用卡梅隆高地联队士兵)的成员约翰?奥哈拉,成为业余斗牛士,名声大振。

    [337]一九0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安娜?艾德逊?泰勒曾坐在一只桶里,成功地横过尼亚加拉瀑布。

    [338]“从来没有一个旅人回来过”,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中王子著名的长篇独白。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339]“看……命”一语出自意大利谚语:“舍命一睹那不勒斯。”

    [340]联接北斗七星中的“贝塔”(中名天璇)和“阿尔法”(中名天枢)两星的线,延长约五倍处,可寻到北极星。原文中并未说明“奥墨伽”何所指。北斗七星中也并没有叫作“奥墨伽”的。鉴于“奥墨伽”是希腊字母表中最后一个字母,译文中把它解释为“贝塔――阿尔法”延长线的“终点”,即北极星所在地。

    [341]“云柱”的出典见第七章注[218]。

    [342]“普通人”是中世纪寓言剧《普通人》(约1485)的主人公。 他在众多虚伪的朋友陪同下走向坟墓。半路上,“知识”、“强壮”等一个个全离开了他,最后只剩下“善行”。“无人”是奥德修用来欺骗波吕菲漠的假名字。前来营救这个独目巨人的伙伴们,听他说“无人”用阴谋杀害他,便都舍他而去(见《奥德修纪》卷9)。

    [343]《奥德修纪》卷8末尾有关于素昧平生的阿吉诺王送给奥德修大批贵重礼物一事的描述。

    [344]《奥德修纪》卷5中,美貌的女神卡吕蒲索曾向奥德修求婚,要他留在她那里过“长生不老的生活\

    [345]关于仙后座及出现新星事,见第九章注[452]、[450]。该星座的“德尔塔”,中名为“阁道三”。

    [346]《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2章第1节中描述少年斯蒂芬怎样爱读《基度山伯爵》,其中说主人丹特斯是个“怀着阴暗心情的复仇者”。

    [347]“d醒了的沉睡者”,指瑞普?凡?温克尔,见第十三章注[146]。

    [348]罗思柴尔德,参看本章注[281]。

    [349]《白银国王》是英国戏剧家亨利?阿瑟?琼斯(1851-1929)所写维多利亚时期的“社会剧”。一八八二年在伦敦首演,使他一举成名。主人公丹佛被一个地主陷害,最后得到昭雪。这里只是借用剧名,以表示富有。

    [350]希腊神话里的纳希素斯(见第十五章注[617])拒绝接受任何女子的爱情,包括山林女神艾可(“回音”的音译)。她失恋而死,只剩下“回音”。

    [351]本段中把布卢姆在过去十八个小时内的活动与犹太教的仪式、经文联系起来。这里把布卢姆油煎腰子比作古代犹太教仪式中的“燔祭”(火烧兽肉)。

    [352]“至圣所”是古代耶路撒冷圣殿中最神圣的地方,在圣殿内西端。只有祭司长方可入内。

    [353]犹太教的清晨礼拜包括沐浴。《马太福音》第3章中记载着施洗者约翰在约旦河里为群众施洗,其中也有耶稣。

    [354]《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3节有关于撒母耳葬礼的记载:“撒母耳已经死了,以色列人为他举哀,把他葬在他的故乡拉玛。”

    [355]“火”与“真理”,原文为希伯来文,也可译为“光”与“完善”。这是犹太教大祭司所穿的法衣上的两个标志,象征着教义与信仰。

    [356]关于麦基洗德,《创世记》第14章第18节有如下记载:“至高者上帝的祭司撒冷王麦基洗德带着饼和酒出来迎接亚伯兰……”

    [357]“神圣的地方”,指犹太教圣殿内部“至圣所”所在地,这里安放着象征以色列人与上帝的特殊关系的约柜。

    [358]“商贾拱廊”,见第十章注[64]及有关正文。

    [359]“喜哉法典”,原文为希伯来文。这是为期七天的住棚节(见第四章注[30])的最后一夭,把《旧约》首五卷的有关章节读毕,所吟诵之祝词。

    [360]“歌中之歌”,原文为希伯来语,指《旧约》中的《雅歌》(一译《所罗门之歌》)。住棚节期间的安息日,在圣殿里诵《雅歌》中的若干章节。 [361]“穴居人”指“市民”(见第十二章注[9])。布卢姆和“市民”吵嘴的情节,见第十二章注[634]及有关正文。

    [362]“办丧事的家”,见第十一章注[221]。

    [363]“告别”指以色列人离开埃及,“旷野”指以色列人在这之后世世代代所过的漂泊生活。

    [364]俄南(Onan)是《旧约》中的人物。英语onanism(交媾中断, 手淫)一词,典出于他的故事。他是犹大的二儿子。他哥哥死后,犹太对他说:“你去跟你大嫂同床,对她尽你作小叔的义务,好替你哥哥传后。”但是俄南知道生下来的孩子不属于他,所以每次跟他大嫂同床,都故意把精遗在地上,避免替哥哥生孩子。”(见《创世记》第38章第8至9节)前文中的女人指格蒂,参看第十三章注[75]及有关正文。

    [365]“奉献祭物”典出《民数记》第5章第9至10节:“每一个以色列人给上主的特别奉献都要归给替他们奉献的祭司。每一个祭司要把带到他面前的祭物留下。”现在用来指基督教徒自愿地或作为义务向教会捐钱捐物。

    [366]“大决战”是意译,音译为“哈米吉多顿”,是希伯来文中对战事频仍的巴勒斯坦古镇美吉多的称呼。按照犹太教传统,这是将来为了弥赛亚 (救世主)的到来而进行最后一场大决战的地方。基督教认为这是世界末日善恶决一胜负的战场。见《启示录》第16章第16节。

    [367]“赎罪”,指犹太教的赎罪日,参看第八章注[17]。

    [368]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369]“穿胶布雨衣的人”,见第六章注[153]。

    [370]布卢姆所破的谜底是:“呆在黑暗当中。”

    [371]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600页第9至10行),“一边走着”后面有“抱着他刚刚脱下来的一簇男性衣物”之句。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81页倒 9行)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33页第16行)均无此句。

    [372]《丽亚》,见第五章注[24]。

    [373]马尔维,见第十三章注[105]及有关正文。

    [374]彭罗斯,见第八章注[62]、[272]及有关正文。巴特尔?达西,见第八章注[63]。

    [375]古德温教授,见第四章注[48]。

    [376]路易斯?海曼在《爱尔兰的犹太人》(第189页)中说,朱利叶斯?马斯添斯基是以在圣埃文步道十六号开食品杂货店的 J.马斯连斯基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第四章注[26]及有关正文。

    [377]约翰?亨利?门顿,见第六章注[107]。

    [378]第六章(见该章注[121]及有关正文)、第十六章(见该章注[194])以及本章(见注[192])中,曾先后三次提到狄格纳穆的内弟(或内兄)。他也名伯纳德?科里根,但并不是神父。

    [379]摩莉在马匹展示会(见第七章注[321]上遇见农场主事,参看第十三章注[127]及有关正文。

    [380]布卢姆曾向布林太太提起马戈特?奥里利(见第十五章注[66]及有关正文),但摩莉在第十八章中并未想到他。

    [381]马修?狄龙,见第六章注[134]。马特为马修的呢称。

    [382]瓦伦丁?布莱克?狄龙,见第八章注[53]。维尔为瓦伦丁的呢称。

    [383]克里斯托夫?卡里南,见第七章注[156]。

    [384]利内翰,见第七章注[56]。

    [385]轮擦提琴手,见第十一章注[278]及有关正文。在第十八章中,摩莉并未想起他来。

    [386]“欢乐剧场里……绅士”,在第十八章中,摩莉想起一位绅士曾用望远镜盯着她。

    [387]本杰明?多拉德,见第六章注[19]。本为本杰明的呢称。

    [388]安德鲁(精明鬼)?伯克,见第十五章注[262]。

    [389]约瑟夫?卡夫,见第四章注[18]。

    [390]威兹德姆?希利,参看第六章注[134]及有关正文。

    [391]市政委贝约翰?胡珀,见第六章注[180]。

    [392]弗朗西斯?布雷迪大夫,见第十五章注[855]。

    [393]阿古斯山是个村庄,位于都柏林中心西南二又四分之一英里。该村有个苦难会神父创办的圣保罗学院。在第十八章中,摩莉并未想起塞巴斯蒂安神父。

    [394]在第十八章中,摩莉并没有想起这个擦皮鞋的。

    [395]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396]梅西雅斯,见第六章注[159]。

    [397]这里影射希腊神话中的火神赫菲斯托斯的故事。他天生瘸腿, 其妻阿佛洛狄特(爱与美的女神)私通战神阿瑞斯。他便编织了一张隐形金网,把这对正打得火热的通奸者连床一道套进去,让他们成为众神的笑柄。

    [398]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603页倒5-4行),下面有“接受封嘴钱,施加思想品德的影响,这是可能的”之句,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85页倒10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37页倒4行)和兰登书屋一九九0年版(第733页倒4行),均无此句。

    [399]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400]据《

    [401]“午夜的太阳之国”,指北极圈和南极圈。在北极圈上,每年有一天多太阳不落(约为6月21日,或太阳不出(约为12月21日)。在南极圈上,情况刚好相反。

    [402]幸福岛是古希腊后期神话中的岛,在西方的海里,系受众神保佑的人们死后的去处。相当于爱尔兰神话中的长生不老国,参看第九章注[219]。

    [403]“希腊的各个岛屿”一语出自拜伦的长诗《唐璜》(1821)第3章。

    [404]“被应许的土地”,指迦南,见第七章注[220]。下文中的“奶与蜜”,出典见第十四章注[82]。

    [405]帕默扮演丽亚事,见第五章注[24]。

    [406]“女性……精”一语出自天主教法规,见第十章注[40]。

    [407]该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土地女神( 最初可能是希腊人崇拜宙斯以前就奉把的一位母亲女神,被描绘成幼儿的养育者)。忒耳斯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土地女神,也称地母。

    [408]本段中的十五个姓,都是作者杜撰的,并均与辛伯达发音相近。辛伯这一名,原来拼作“Sindbad”,这里改为“Sinbad”,即用sin(罪恶)和 bad(坏)杜撰成的复合词。

    [409]“Tinbad”(廷伯达)的“tin”含有“蹩脚”意。廷伯达和温伯达(见本章注[413])均为哑剧《水手辛伯达》(参看本章注[54])中的人物。

    [410]“Binbad”(宾伯达)的“bin”含有“垃圾箱”意。

    [411]“pinbad”(频伯达)的“pin”含有“饰针”意。

    [412]“Dinbad”(丁伯达)的“din”含有“喧嚣”意。

    [413]“Vinbad”(温伯达)的“vin”含有“葡萄酒(法语)”意。

    [414]神鹰是出现在《一千零一夜?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第二次航海旅行”中的一只大怪鸟。它常常“攫取太象,喂养雏鸟”。

    [415]海雀是北方海洋中的鸟(其中大海雀已于一八四四年灭绝),黑白色,像企鹅那样直着身子行走。

    第十八章 1

    * 对啦[1]

    因为他从来也没那么做过

    让把带两个鸡蛋的早餐送到他床头去吃

    自打在市徽饭店就没这么过

    那阵子他常在床上装病

    嗓音病病囊囊摆出一副亲王派头

    好赢得那个干瘪老太婆赖尔登[2]的欢心

    他自以为老太婆会听他摆布呢

    可她一个铜板也没给咱留下

    全都献给了弥撒

    为她自己和她的灵魂

    简直是天底下头一号抠门鬼

    连为自己喝的那杯搀了木精的酒都怕掏四便士

    净对我讲她害的这个病那个病

    没完没了地絮叨她那套政治啦

    地震啦世界末日[3]啦

    咱们找点儿乐子不好吗

    唉要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像她那样可够呛

    把游泳衣和袒胸夜礼服都给骂苦了

    当然喽

    谁也不会要她去穿这样的衣服

    想必正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她多看上一眼

    她信教才信得那么虔诚

    但愿我永远不会变得像她那样

    奇怪的是她倒没要求我们把脸蒙起来

    话又说回来啦

    她的确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

    她就是唠唠叨叨地三句话不离赖尔登先生叨

    我觉得他摆脱了她才叫高兴哩

    还有她那只狗

    总嗅我的毛皮衣服

    老是往我的衬裙里面钻

    尤其是身上来了的时候

    不过我还是喜欢他[4]对那样的老太婆有礼貌

    不论对端盘子的还是对叫花子

    他都是这样

    向来也不摆空架子但也不会老是这个样儿

    要是他真有什么严重的毛病

    住院要好得多

    那儿什么都那么干净

    可我想我得催上他一个月他才肯答应

    可医院里又会出现个护士

    他会赖着不肯出院

    一直到被他们赶了出来

    兴许那护士还是个修女

    就像他身上带着的那张下流相片上的

    不过那女的跟我一样才不是什么修女呢

    因为男人们一生病就软弱起来

    净说些没出息的话

    要是没有个女人照料就好不了

    要是他流了鼻血

    那可就不得了啦

    那回在糖锥山参加合唱团的野餐会

    他在离南环路不远的地方扭伤了脚

    他脸上那神情活像是快要呜呼哀哉似的

    那天我穿的是那件衣服[5]

    斯塔克小姐给他送来了花儿

    是她在筐底儿上所能找到的最蹩脚的蔫花儿

    她死乞白赖非要钻进男人的卧室不可

    用她那姑娘嗓门儿说话

    仿佛他都快为她的缘故死啦

    那么一来就再也看不到你的脸啦

    他躺在床上

    胡子长长了一些

    更像个男子汉啦

    爹也曾是这样的我就讨厌给缠绷带啦喂药唔的

    当他用剃胡刀去割鸡眼大趾出血的时候

    我直害怕他会害上败血症

    假若害病的是我

    倒想瞧瞧能得到什么样的照料

    不过当

    然喽

    妇道人家总是隐瞒自己的病情

    省得给人添所有那些麻烦

    她们就是这

    样的

    对啦

    他到什么地方去过

    从他的食欲来看

    这我是有把握的

    不管

    怎样总不会是在搞恋爱

    不然的话净想娘儿们就吃不下东西啦

    要不就是半夜里

    在街上拉客的窑姐儿

    要是他真到那儿去过

    那么说什么去了饭店就左不过是他

    存心蒙骗编出的一套谎话喽[6]

    海因斯把我留住啦

    我碰见谁来着

    对啦

    我碰见了门顿

    你记得吗

    另外还有谁来着

    让我想想看

    我想起他那

    张大娃娃脸了

    他刚结婚没多久就在普尔万景画会[7]

    上跟个小妞儿调起情来啦

    我就把背掉了过去

    他偷偷儿地溜掉啦

    看上去怪害臊的

    这又碍着什么事儿啦

    可有一回竟然冒冒失失地向我讨起好来了

    亏得他干得出

    自以为了不起

    大嘴巴肿眼泡儿

    是我见过的天底下头号笨蛋

    大家还喊他作律师呢

    我可不

    愿意在床上那么长篇大论的

    不然的话那就是他[8]

    在什么地方结交的

    要不就

    是偷偷搞到手的小婊子

    要是她们跟我一样了解他的话

    对啦

    前天我去前屋

    取火柴并且把报纸上迪格纳穆的讣告拿给他看的时候

    他正刷刷刷地写着什么信

    他用吸墨纸把它盖住

    假装在想什么生意上的事

    那很可能就是写给某人的

    那个女的必定认为他是个冤大头

    因为所有的男人到了他这把年纪多少就会变成这样

    尤其他现在已经快四十岁啦

    所以女的就甜言蜜语尽量骗他的钱

    再也没有比老傻瓜更傻的啦

    接着又为了遮掩

    就像往常那样吻我屁股

    他究

    竟跟谁干着这名堂或是老早就相好了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尽管我还是想弄清楚

    只要他们俩别总是在我鼻子底下

    就像我们在翁塔利奥高台街的时候雇的那个浪

    娘儿们玛丽[9]似的

    为了教他上劲儿就垫了个假屁股

    从他身上闻到了那些搽

    了脂粉的娘儿们的气味

    真恶心

    有一两回我倒是真起了疑心

    把他叫过来的

    他们走来走去的难道不怕在那个部位被踢上一脚或咚地挨一下打吗[154]

    女人当然意味着美

    谁都知道这一点

    当我们住在霍利斯街的时候

    他被希利那家店解雇啦

    我靠卖衣服

    并且在咖啡宫胡乱弹奏[155]过活

    他说我蛮可以替什么阔佬当裸体模特儿 我要是把头发披散下来

    就会像那个出水的宁芙[156]吗 只不过她更年轻一些罢了

    要么我就有点儿像是他收藏的那张西班牙相片上的烂婊子[157]

    我曾问过他[158]

    难道宁芙就老是那么着[159] 四处走动吗

    我还问他

    碰上了里面有着胶皮管的什么玩艺儿[160]那个词儿

    他却搬出那个关于化身[161]的绕口令

    他永远也不会把一件事解释得简单一些好让人家明白 接着他又去把锅底儿都给烧坏啦[162] 而这又全都是为了煎他那份腰子

    这边儿的倒还没什么

    他[163]总想咬住那边儿的奶头

    还留着牙印儿哪

    我忍不住喊起来了 他们多可怕呀

    老是想伤害你

    生米莉那回我的奶水真足

    够喂两个娃娃的啦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什么我要是去给人家当奶妈每星期能挣上一英镑哩

    一到早晨简直就胀得鼓鼓的

    溢出来啦

    寄住在二十八号的西特伦[164]家那个看上去挺文弱的学生彭罗斯[165]隔着窗户差点儿瞅见我正在那儿洗呢 不过我赶紧抓条毛巾蒙住了脸

    这就是他用的功喽

    让她断奶的时候

    它们[166]可让我受够了罪

    直到他请布雷迪大夫[167]给我开一副颠茄药才算了结 我只好叫他替我嘬一嘬 他说它们硬得很

    可是比母牛的还甜还浓哪 后来他想要我把奶水挤到茶里去

    他可真能胡来我敢说应该有人把他写到新闻专栏里去

    我要是能记住种种事情的一半儿的话就能写成一本书

    就叫它作波尔迪公子作品集吧对啦

    这边儿的皮肤变得光滑多啦 他足足嘬了它们[168]一个多种头

    没错儿

    我看钟来着 我就像是有了个大娃娃似的 他们什么都往嘴里塞

    这些男人总要从女人身上得到一切快乐

    直到现在我还在感受着他那嘴巴的嘬劲儿

    哦 天哪

    我可得把身子摊开来

    我巴不得他在这儿

    要么就是旁的什么人

    好叫我那么一遍又一遍地丢啊丢的 我觉得身子里面全是火

    或者要是我能梦见当时他是怎么第二遍使我丢的就好了 他从后面用手指挠着我

    我把两条腿盘在他身上

    一连丢了有五分钟 事后我禁不住紧紧搂住他

    噢 天哪

    我恨不得大声喊出各种话来

    操吧

    拉屎啦

    或随便说点儿什么

    可就是别露出一副丑相

    耗尽了精力脸上布满皱纹

    谁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可得琢磨男人的心情 谢天谢地 男人们并不都像他这样 有的人喜欢女人在搞的时候斯斯文文的

    我注意到了他们的差别

    他搞的时候一声不吭 我抬起眼睛那样看着他

    颠鸾倒凤 头发有点儿乱啦

    我从嘴唇里吐出舌头朝这个野蛮畜生伸了过去

    星期四

    星期五一天

    星期六

    两天 星期日

    三天

    老天爷 我哪里等得到星期一呢

    呋噜嘶咿咿咿咿咿咿咿呋喽嗯嗯嗯嗯

    火车在什么地方拉鼻儿哪 那些火车头劲儿可真足

    就像是大个儿的巨人

    浑身上下翻滚着水

    向四面八方迸溅 仿佛是古老甜蜜依依的情歌哦哦哦[169]的结尾

    那些可怜的男人不得不整宵整宵地离开老婆和家人 呆在烟薰火燎的火车头里

    今儿个天闷得透不过气儿来 幸而我把那些过期的自由人报和摄影点滴[170]烧掉了一半儿

    他越来越马虎得厉害

    到处撂着这类东西

    剩下的我都给丢到茅房里去了

    明天我就叫他替我裁出来 不然的话 把它们留到明年也不过卖个几便士罢咧 也省得他问去年一月份的报纸在哪儿所有那些旧大衣搁在那儿净添热

    我也给捆起来弄到门厅外面去啦

    那场雨下得 真好 感到爽快

    是我美美地睡了一觉后下起来的 我觉得这儿越来越像直布罗陀啦 好家伙

    那地方多热呀紧接着 地中海那猛烈的东风一刮 黑压压地像夜晚一般 闪闪发光的岩石[171]耸立在中间

    跟他们认为了不起的三岩山比起来仿佛是个又高又大的巨人

    东一处西一处是红色的岗亭 还有白杨树丛

    统统都炎热得冒烟儿 再就是一顶顶蚊帐[172]

    和一座座水槽里那雨水蒸发的气味 由于成天望着太阳

    被晒得发晕

    爹的朋友斯坦厄普夫人[173]送给我的那件巴黎的便宜商场[174]的漂亮衣裳整个捎色儿啦 多糟糕哇

    她在上面还写着我最亲爱的狗小姐她人真好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上面写着 只发张明信片告诉你一声

    我寄了份小小的礼物 刚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感到仿佛成了一只非常干净的狗

    中东佬[175]也享受了一通 她管他叫中东佬 我们非回趟直布[176]不可 好去听你唱等待和在古老的马德里[177] 他给我买的练习曲集子叫作康科恩[178] 还给我买了一条新披肩 那名词儿我叫不上来 倒是挺可心的 只不过稍微一怎么着就撕破了

    可我觉得还是蛮漂亮的

    你是不是老想着咱们一道吃过的美味茶点呢 我很喜欢那香甜的葡萄干烤饼和山莓薄脆

    喏 我最心爱的狗小姐务必及早给我写封亲切的回信 她忘记写上对你父亲和格罗夫上尉的问候啦 怀着深深的情意

    衷心爱你的赫斯特XXXXX[179]

    她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已结了婚的 简直就像个姑娘 他的岁数比她大多了 这位中东佬可疼我啦 在拉利内亚[180]看斗牛的那回

    他用脚踩着铁丝好让我迈过去

    那回斗牛士戈麦斯[181]得了一对牛耳朵[182]

    我们得穿这些衣服 到底是谁发明的呀 还指望你能走上吉利尼山[183]呢就拿那回郊游来说吧 我给胸衣箍得紧紧的 在一群人当中简直既不能跑也不能跳到一边去

    所以当另外那头凶猛的老公牛开始向系着腰带前且帽子上又镶着两道装饰的斗牛士扑去的时候 我就觉得害怕啦

    那些野兽般的男人们喊着

    斗牛士万岁[184]

    穿着漂亮的白色小披风的女人们嗓门儿也一样大

    那些可怜的马儿就被撕裂开[185]

    内脏都露出来啦

    我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对啦 当我摹仿铃巷[186]那边狗叫的时候

    他总是伤心地对着我

    可那条狗病了

    他们后来怎样了呢

    估摸着早就死啦 双双都死啦

    这一切就好像罩在一层雾里 叫你感到那么苍老

    那甜饼是我烤的 当然我自个儿统统吃掉啦

    还有个叫作赫斯特的姑娘 我们常常比头发 我的比她的浓密

    当我梳头的时候

    她教我怎样将它拢到后面去

    怎样一只手用一根线打个结子

    我们就像堂姐妹一样

    那时候我十几岁来着

    刮大风的那个晚上我睡到她的床上

    她用胳膊搂着我 到了早晨

    我们抢起枕头来了

    多有趣儿呀

    当我跟着爹和格罗夫上尉到阿拉梅达散步场去听乐队演奏的时候

    一有机会他就死盯着我 我最初望着教堂

    接着又瞧着那一扇扇窗户

    我往下一瞅

    我们俩的目光碰上啦 我觉得就像一根根的针串遍全身

    两眼发花

    我记得事后一照镜子简直都认不出自己来啦[187] 太阳把我的皮肤晒得光艳艳的兴奋得像一朵玫瑰似的

    我整宵连眼也没闭 都是由于她的缘故[188] 这并不好

    然而我原是能够半截儿就打住的 她给我一本月亮宝石[189]要我读 那是我所读到的第一本威尔基科林斯的书

    我还读了亨利伍德夫人的伊斯特林恩[190]和阿什利迪阿特的阴影

    另一个女人写的亨利邓巴 后来我把这本书借给他了

    里边还夹了张马尔维的照片 好让他明白我并不是没有[191]

    她还送给了我利顿勋爵的尤金阿拉姆[192] 亨格福德夫人的美丽的摩莉[193] 我不喜欢有摩莉的那些书

    就拿他[194]替我借来的那本来说吧 写的是从佛兰德来的一个女人

    是个婊子[195] 她总是能偷到什么就偷什么

    衣裳啦 成码的料子啦

    哦 这条毛毯压在我身上太重啦 这下子就好啦

    我连件像样儿的睡衣都不趁

    他睡在旁边的时候都卷成了团儿

    而且他还老耍着玩儿

    这下子可好啦

    那阵子天儿一热我就来回翻身 坐在椅子上汗水就把内衣湿透啦

    粘在屁股蛋儿上

    站起来身上又肥实又硬邦 再往沙发靠垫上一坐

    撩起衣服一瞧 晚上足有好几吨臭虫

    挂上蚊帐我连一行书都读不成

    天啊

    这是多咱的事呢 一晃儿好像过了好几百年啦、他们当然再也没有回来 再说她也没把地址写对 兴许她对自己那位中东佬留了点心眼儿 人们总是走掉

    我们可不我还记得那天海上起着浪 一只只小船那高高的船头摆上摆下还有船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味

    放假上岸的军官们一身制服我都晕船啦

    他什么也没说[196]

    他一本正经

    我穿的是有一排纽扣的长统靴子 我的裙子给风刮得掀了起来 她吻了我六七遍 我哭了没有呢

    对啦 我准是哭啦

    要么就是差点儿哭了出来

    当我说再见的时候 我的嘴唇直发颤 她披着为了航海才定做的一种特别讲究的蓝色披肩 有一边儿做得挺新奇的

    漂亮极啦

    他们走掉了以后 无聊得像鬼一样 我几乎琢磨着要逃走啦寂寞得发疯

    不论呆在哪儿 怎么也安定不下心来

    爹啦 姑妈啦

    婚姻啦

    等候[197]着 总是等候着

    把他引引引到我哦哦哦这里

    等候着 没法加啊啊啊快他那飞速的步伐

    该死的大炮开火啦[198]

    在铺子上空轰隆隆地响 尤其是在女王的寿辰

    要是你不把窗户打开 就会震得什么都朝四面八方往下掉 不管尤利西斯格兰特将军[199]是谁 总归被认为是个大人物 当他下船登岸的时候 打从闹大洪水之前就在那儿担任领事的老斯普拉格[200]穿上了大礼服

    可怜的人哪 其实他正为儿子服丧呢早晨就照例吹起床号

    鼓声隆隆

    于是那些可怜倒楣的士兵们拿着饭盒走来走去

    这地方散发出一股气味

    比那些穿着带兜帽的长外套前来参加利未人[201]集会的长胡子老犹太人散发的还要难闻 一遍遍的军号命令炮兵擦炮准备战斗

    鸣炮 归营

    携带着钥匙的卫兵开正步走来

    城门上锁 还有那风笛 只有格罗夫上尉和爹在聊着洛克滩和普列文[202]

    加尼特吴士礼爵士[203]和喀土穆的戈登[204]

    每回他们[205]出门我都替他们点上烟斗

    那个老酒鬼总是把他那搀了水的烈酒摆在窗台上

    休想看到他剩下一滴酒

    他抠着鼻孔 苦思冥想着旁的一些下流故事

    到什么角落去讲

    可我在场的时候他从来也没大意过

    总找个蹩脚的借口把我从屋子里打发出去

    还一个劲儿地恭维着

    当然都是仗着布什密尔威士忌[206]的酒兴

    可要是再来了一个女人

    他也会照样说上一遍

    我猜他已经把命送在马不停蹄地喝酒上头啦 过了多少年啦

    真是度日如年啊

    没有人给我写封信 除了我给自己塞了几张纸片寄出去的那几封 我腻烦透啦

    有时候恨不得仗着我的指甲打上一场架 我竖起耳朵听那个独眼老阿拉伯人边奏着公驴般的乐器

    边唏啊唏啊

    啊唏啊地唱着

    向你那公驴般的杂乱无章的玩艺儿致以我的全部敬意 糟糕透啦

    如今我垂着双手

    隔着窗户往外望 就在对面那座房子里有没有个英俊男人呢

    护士们追着的霍利斯街的医科学生 我站在窗口戴上手套和帽子

    表示我这就要出门啦

    对方却一点儿也不懂得我的用意

    他们多么迟钝啊

    永远也不明白你说的话 你甚至想把要说的话印在一张大海报上让他们瞧

    我竟然用左手跟他握了两次手[207]

    我在韦斯特兰横街小教堂外面稍稍皱起眉头的时候他都没理会我 我倒纳闷他们那了不起的智慧是打哪儿来的

    他们的脑灰质[208]全都在他们的尾巴里哪

    你要是问我市徽饭店里的那些乡下骗子手们[209]的智力

    他们简直糟透啦

    还抵不过他们宰了卖肉的公牛和母牛呢 还有送煤的铃挡声

    那个吵吵闹闹的坏蛋

    总想用一张从他的帽子里掏出来的旁人的帐单来骗我

    瞧他那双爪子

    还有那吃喝着修理锅壶罐儿的 又有人来问今儿个有没有给穷人的破瓶子

    没有客人上门

    也没有邮件

    除了寄给他的支票[210]和致亲爱的夫人的神奇露的广告

    就只有今天早晨他那封信[211]和米莉的明信片

    是啊

    她给他[212]写了封信

    我最近收到的一封信是谁寄来的呢 哦 是德汶太太写来的

    喏 她一阵心血来潮

    相隔这么多年从加拿大写信来

    向我讨西红柿红胡椒[213]这道菜谱弗洛伊狄龙[214]从打写信告诉我她嫁给了一位很阔的建筑师以来就再没音信啦 要是我听到的都可信的话 他们还有所八间屋子的别墅

    她父亲[215]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当时他已经快七十岁啦

    总是那么好脾气

    说什么

    喏您呀特威迪小姐

    要么就是吉莱斯皮小姐 这儿有架钢亲[216]哩

    他还有全套纯银的咖啡用具装在红木餐具柜里

    可却死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讨厌那种总是向人诉苦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 可怜的南希布莱克上个月去世啦

    害的是急性肺炎

    我跟她并不怎么熟 与其说她是我的朋友

    倒不如说是弗洛伊的

    真麻烦 还得写回信

    他说的[217]总不对头

    又没个句号

    就像是在讲演似的

    不幸仙逝深表哀悼啦

    我老写错字

    把侄子写成桎子什么的

    但愿他下回[218]给我写一封长一点儿的信 假若他真正爱我的话

    谢谢老天爷

    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他把我非常需要的东西给了我让我鼓起劲头

    在这个地方你已经没有老早以前有过的那样的机会啦

    我希望有谁给我来封情书

    他那封写得可并不怎么样而且我还跟他说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此颂台安

    休博伊兰敬启在古老的马德里[219]那一套

    傻女人们相信

    爱正在叹气

    我即将死去

    不过 要是他这么写了

    我猜想其中总有几分真实

    管它真假

    反正会叫你一整天都有个奔头

    生活中时时刻刻老是有点儿什么可想望的

    四下里一望仿佛是个新世界

    我可以躺在床上写回信 好让他想象着我

    回信短短的

    只写上几个字儿

    不像阿蒂狄龙[220]常常给都柏林法院的一个家伙写的那种长信

    上面加了XXX的记号

    那是从淑女尺牍大全[221]上抄下来的

    最后他还是把她一脚踹开啦

    当时我就跟她说过

    信里只写上几句简单的话就成啦

    随他琢磨去

    其实就是提醒她

    做事不要太轻率

    对男方的求婚

    要以同样的坦率答应下来

    这样就可以得到世上最大的幸福

    天哪

    没有旁的办法

    对他们来说

    什么都蛮好

    可女人呢

    刚一上了岁数就会被他们丢到灰坑底儿上去啦。

    第一封是马尔维给我的

    那天早晨我还躺在床上哪

    鲁维奥大娘[222]把它和咖啡一道送来啦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

    我想用发夹来拆信

    并用手指着它们[223]

    可怎么也想不起赫尔奇拉这个字儿啦

    好个倔巴巴的老家伙 那发夹不是正瞪着她的脸吗

    戴着她那副假发

    真是个丑八怪

    还怪臭美呢 都快要八十或者一百岁啦

    满脸皱纹

    尽管虔诚

    可什么都得听她说了算 有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尽管有那么多国境警备兵[224]

    可占全世界军舰半数的大西洋舰队竟然还开了来

    英国国旗飘扬着

    因为四个喝醉了酒的英国水手就把整个儿岩石从他们手里夺了去

    又因为除非有结婚仪式

    我陪着围起披肩的她跑到圣母玛利亚教堂[225]去望弥撒的次数不够勤

    她就不高兴

    她净讲圣人和穿银色衣服的黑发圣母玛利亚所显示的那些奇迹

    还说在复活节的星期日早晨

    太阳跳跃过三回[226]

    当神父随着铃声给快要咽气的人送梵蒂冈[227]一路走过去的时候

    她为圣体划了个十字

    他[228]署名一个仰慕者

    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从卡尔里尔[229]的橱窗里看见他在紧紧跟随着我

    我就有心跟他吊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轻轻地挨了我一下

    可是我再也没有想到他会写信来跟我定约会我把这封信在衬裙的乳褡里塞了一整天

    当爹出去操练的时候见幽暗的地方和旮旯儿就躲起来读着

    一心想从笔迹和邮票上的语言[230]中发现点儿什么

    记得一直在唱着

    我戴一朵白玫瑰好呢[231]

    我甚至想把那座老掉牙的笨钟拨快一点儿

    他是头一个亲我的男人

    在摩尔墙脚下[232]

    我的情人儿 年少的时候[233]我还从来也没想过亲嘴儿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他把舌头伸到我嘴里

    他的嘴是那么甜那么年轻

    我把膝盖朝他凑上去几回

    好学会怎么亲嘴儿

    我对他说什么来着

    我告诉他

    为了好玩儿

    我已经跟一个西班牙贵族的儿子订婚啦

    名叫堂米格尔德拉弗罗拉[234]

    而且他还信以为真啦 还说不出三年我就要跟那个人结婚

    开玩笑往往会说出不少真话来

    有一朵盛开的花[235]

    关于我自己我倒是对他说了几句老实话

    好让他去想象

    他并不喜欢那些西班牙姑娘

    大概她们当中有一位甩了他

    我让他兴奋起来他把他带给我的花儿在我的胸前统统给压碎啦

    他不会数比塞塔和佩拉葛达[236]

    还是我教会他的呢

    他说他出身于卡波奎因[237]

    在黑水边儿上

    可是日子过得大快啦

    他走的前一天五月

    对啦

    是五月

    西班牙的娃娃皇上[238]诞生的月份

    一到春天我就总是那样儿

    我巴不得每年都有一个新的人儿

    高高地爬到奥哈拉塔[239]附近的岩炮底下

    我告诉他那给雷劈啦

    还有关于他们给送到克拉珀姆去的老叟猴[240]的所有那些故事

    猴子们没有尾巴

    相互驮在背上飞快地跑来跑去给人家看

    鲁维奥大娘说

    有一只直布罗陀土生土长的老母猴儿

    从英塞斯农场[241]把小鸡儿抓走

    你一靠近

    它就朝你扔石头 他正朝我[242]望着为了尽量鼓励他

    但又做得不至于太露骨

    我穿的是那件敞着前胸的白罩衫

    它们变得丰满起来

    我说我累啦我们就在冷杉坳[243]上边躺下来了

    那是个荒凉的地方

    我想那准是天底下最高的岩石

    有坑道和隐蔽炮台[244]

    还有那些可怕的岩礁和圣迈克尔岩洞[245]

    倒挂着冰柱 或者随他们怎么去叫吧

    还架着梯子[246]

    我的长统靴溅满了泥点子

    那些猴子死的时候准就是沿着这条路穿过海底去非洲的[247]

    远处海面上的船就像薄薄的木片儿

    开过去的是马耳他船[248]

    对啦

    海洋和天空

    你简直可以永远躺在那儿 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隔着衣服[249]温存地抚摩着 他们就爱这么做

    冲的就是那圆鼓鼓的劲儿

    我从上面偎依着他

    为了把我那顶白稻秸帽儿弄旧一点儿

    把它戴在头上

    我的左半边脸最好看

    由于这是他的最后一天

    我的罩衫是敞着的

    他穿的是一种透明的衬衫

    我瞧得见他粉嘟噜儿的皮肤

    他求我让他的那个稍微碰我的一下

    可我没答应

    起初他挺恼火 我害怕呀

    谁知道会不会传染上肺病

    要么让我怀上孕[250] 给我留下个娃娃呢

    那个老女佣伊内丝告诉我

    哪怕只掉进那么一滴去也够呛

    后来我用一只香蕉试了试

    但是我又担心它会折在我身子里面

    找不到啦

    对啦 因为有一回他们从一个女人身子里取出一块什么

    已经在那儿呆了好几年

    上头巴满了石灰盐

    他们全都发了疯似地想钻进自己原先出来的那个地方

    你总以为决不至于进得那么深

    他们也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跟你干完了

    只等下一回吧

    对啦

    因为有那么一种美妙的感觉

    始终是那么温存

    我们是怎么完事儿的来着

    对啦

    对啦

    我把他那个拽到我的手绢儿里

    假装作不那么兴奋的样儿

    可我还是把两条腿叉开啦

    我不许他摸我的衬裙里面 因为我那条裙子是侧面开衩儿的

    我可把他折磨得没了魂儿

    先挑动他

    我就爱挑逗饭店里的那条狗

    噜嘶特啊喔克喔克啊喔克

    他闭着眼睛

    一只鸟儿在我们下面飞着

    他羞答答的

    可我就是喜欢那天早晨他那副样子

    当我像那么样伏在他身上

    解开他的纽扣儿

    掏出他那个并且把皮往后拽了拽的时候

    我弄得他稍微涨红了脸

    那物儿像是长着眼睛

    男人们下半身统统都是纽扣儿

    他管我叫摩莉我的乖[251]

    他叫什么名字[252]来着

    杰克 乔 是哈里马尔维吧

    对啦

    我估计他是个中尉

    白白净净的

    他有一副乐呵呵的嗓音于是我就把那物儿整个儿抚摩了一遍

    那物儿就是一切的一切他还留着口髭哩

    说他会回来的

    天哪

    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昨天的事儿哩

    还说 即便我已经结了婚

    他也还会跟我干那个的

    我曾答应他说

    好吧[253]

    一定的 现在我会让他[254]飞快地操我一通

    也许他已经死掉了

    要么阵亡啦 要么就当上了一名上尉或者海军上将

    快二十年啦

    我要是说声冷杉坳

    他马上就会[255]

    要是他从背后走过来

    用手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

    我会觉察得出那就是他

    他还年轻着哪

    四十来岁

    也许娶了个黑水河边上的姑娘

    并且完全变样儿啦

    男人们都是那个德行

    男人们连女人的一半儿个性都没有 她一点儿也不会晓得我跟她那位亲爱的丈夫都干过些什么

    那时候他连做梦也没想到过她呢

    而且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说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儿也未尝不可以足够让他们写成一篇文章登在新闻报[256]上的了

    事后我有点撒野啦

    我把贝纳迪兄弟[257]那个装过饼干的旧纸袋吹得鼓鼓的把它拍裂啦

    天哪

    砰的一声好响啊

    山鹬和鸽子全都尖叫起来我们沿着原路走回去

    翻过中间那座山 绕过从前的卫兵房和犹太人坟地

    还假装念着希伯来文的墓志铭

    我想用他的手枪开上一枪

    他说他没带在身上

    他简直捉摸不透我

    不论我替他扶正多少遍

    他总歪戴着那顶有遮檐的便帽

    HMS卡吕蒲索[258]摇晃着我的帽子

    那位老主教[259]从祭坛

    上长篇大论地讲着道妇女应尽的更高职责啦

    如今姑娘们骑起自行车来

    还戴上尖儿帽

    穿什么时新的布卢姆尔套装啦

    天主啊 请赐给他理智并且赐给我更多的金钱吧

    我猜想那是跟着他起的名儿[260]

    我再也没想到布卢姆会成为我的姓

    我曾一遍遍地把它写成印刷字体看看要是印成名片是什么样子

    或是向肉铺订货的时候练练笔摩布卢姆敬具

    我跟他[261]结婚后

    乔西[262]常说

    你好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儿[263]

    总比布林或偷东西[264]的布里格斯强

    要么就是那些带着屁股这个词儿的讨厌的姓

    拉姆斯巴托姆[265]太太或其他一种巴托姆

    我也不会迷恋上马尔维这个姓

    或者假若我跟他[266]离了婚

    那我就会当上博伊兰太太啦

    不论我妈是个什么人 既然她自己有露妮塔拉蕾多这么个可爱的名字

    老天爷也总该给我取个好一点的名字嘛

    我们拐来拐去

    绕过杰赛后身

    沿着威利斯路跑向欧罗巴岬[267] 像米莉身上那样的一对小东西[268]在我的罩衫下面晃啊跳啊的

    如今当她跑上楼梯的时候我就爱低头看着它们

    我朝着胡椒树和白杨树往上一蹿

    拽下一片片叶子朝他扔过去

    他到印度去啦[269]

    说是要给我来信告诉我航海的事 这些男人要在地球上来回转

    趁着他们还能做到

    起码也应搂抱一两下女人 一出发不定在什么地方就淹死或给炸飞啦

    那个星期天早晨我跟如今死了的鲁维奥斯上尉爬到风车山那块平地上去啦

    他那架小型望远镜就像是哨兵携带的那种 他要从船上弄一两架来

    我穿的是巴黎的便宜商场[270]那件衣裳

    戴着那串珊瑚项链儿

    海峡一闪闪地发亮

    我隔着它一直能望到摩洛哥

    并且几乎能眺望到白色的丹吉尔湾和蒙着雪的阿特拉斯山[271]

    海峡就像条河一样

    那么清澈 哈里

    摩莉我的乖[272]

    打那以后我总想念着在海上的他[273]

    望弥撒举扬圣体的时候

    我的衬裙开始滑溜下来了

    我把那块手绢儿在我的枕头底下保存了好几个星期

    为的是闻他身上那股气味[273]

    在直布罗陀买不到像样儿的香水儿

    只有一种便宜的西班牙皮肤[274]

    很快就走了味儿啦

    反倒会留下一股臭气

    我想给他一件念物

    为了图个吉利

    他给了我一只做工粗俗的克拉达戒指[275]

    加德纳到南非去的时候

    我把那戒指送给了他

    那儿的布尔人用战争和热病要了他的命

    可他们还是照样打败了

    它就像是蛋白石或珍珠似的带来了厄运

    那准是十八凯[276]的纯金

    因为重得很哪[277]我可以看到他那刮得光滑的脸

    呋噜嘶咿咿咿咿咿呋啷

    那列火车又发出了哭腔 可怀恋的往昔哟 岁月一去不复唔

    返[278]

    我闭上眼睛

    呼吸

    嘴唇朝前凑

    亲嘴儿

    一副悲伤的神情睁开眼睛

    微弱地

    当雾降落人世前[279]

    我就讨厌雾降这个地方

    传来了甜蜜的情歌[280]

    哦哦哦哦哦

    我下回再站在脚灯前的时候 要放开嗓子唱这一段

    凯思琳卡尼[281]和她那帮尖嗓门儿的这位小姐那位小姐另一位小姐

    一群麻雀屁咭咭喳喳地傻笑着

    扯着一点儿都不懂的政治

    显得她们多么有趣儿

    爱尔兰土产的美人儿

    我是军人的闺女 你们的爹又是啥人呢 靴匠和酒馆老板

    请原谅

    你乘的原来是四轮马车呀

    我还只当是独轮手推车呢[282]

    那些娘儿们要是哪天有机会像我那样

    在演奏会晚上挎着军官的胳膊在阿拉梅达散步

    腿一软就会跌在地上送了命我的两眼发光

    还有我那胸脯 她们缺乏那股热呼劲儿

    天主可怜她们那傻脑筋吧

    我十五岁的时候对男人和人生所懂得的比她们所有这些人五十岁时才知道的还要多

    她们不晓得该咋唱那样一首歌

    加德纳[283]说

    随便哪个男人只要看见了我的嘴和牙齿还有我那种笑容

    就非联想到那个不可

    起初我直担心他会不喜欢[284]我的发音

    他是那么地道的英国味儿

    这是爹留给我的一切

    尽管还有那些邮票

    反正我的眼睛和身材赶妈妈

    他老是说

    他们是多么神气

    有些人就是下流

    他一点也不是那样

    他确实迷上了我的嘴唇

    让她们先去找个像样儿的丈夫吧

    再养个像我女儿那样的闺女

    然后再瞧瞧她们能不能教博伊兰那样一个对任何女人都能够挑挑拣拣的时髦阔少上起劲儿来

    紧紧搂抱丢它个四五回

    要么就拿嗓子来说吧 要不是嫁给了他[285]

    我本来蛮可以当上首席女歌手的

    传来了古老甜 低沉的声音

    收拢下巴

    可别收得太紧

    免得出现双下巴

    我太太的闺房[286]太长啦

    观众不会要求你重唱

    关于黎明时分围着壕沟的庄园和有着拱顶的房间 对啦

    我要唱南方刮来的风[287]

    他是在通往合唱队席位的台阶上干了那档子事后唱的

    我要把那件黑罩衫上的花边儿换一下

    好让奶头更显眼些

    我还要 对啦

    我得把那个大扇子修理好了

    让那帮人眼红得要命

    只要一想到他[288] 我那个眼儿就总是发痒

    我憋不住啦

    觉得里面有股气儿

    还是放掉的好

    不要吵醒他[289]

    省得他再来那一套

    我已经把肚子后背和侧腹都洗干净啦

    可别让他把我弄得浑身是口水

    哪怕我们有个洗澡间也好哇

    或是我自己能单独有个房间

    不管怎样 我希望他自个儿能睡一张床

    那样就不至于把他那双冰冷的脚丫子压在我身上啦

    天主啊

    哪怕给我们一块能够放屁的地方呢 要么稍微放松动点儿

    对啦

    像这样憋着 稍微侧着身子

    微弱地[290]

    悄悄地

    嘶喂咿咿咿咿咿

    这是远处的火车

    极弱地[291]咿咿咿咿咿

    再来一支歌儿

    这下子可松快啦

    不论你呆在哪里

    放屁尽随你的意[292]难道是干完了之后我就着一杯茶吃下去的猪排在作怪吗

    由于天气热不怎么新鲜了吧

    我倒是一点也没闻出什么来

    我敢说猪肉铺那个长得古里古怪的家伙[293]是个大骗子 我希望那盏灯没冒烟儿

    那会叫我的鼻子堵满煤烟子

    可也总比他整宵点着煤气灯强

    在直布罗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总是睡不消停

    就是得爬起来瞧个分明 关于这一点

    我怎么会敏感得这么历害呢

    不过一到冬天

    我就喜爱上它啦 觉得有个伴儿

    老天爷

    那年冬天可冷得蝎虎

    那时候我才十来岁

    是吗

    对啦

    我有个大娃娃一会儿把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都给它穿上

    一会儿又一件件地扒下来

    冰冷的风从山上飕飕地刮过来

    什么内华达来着

    希拉内华达[294] 我穿着一小件短汗衫

    站在炉火跟前

    是爬起来取暖的

    我就爱穿着汗衫满屋子跳舞

    后来又飞快地跑回床上

    夏天的时候对面那所房子里那个家伙准是把灯熄啦

    经常一直守在那儿

    我呢

    赤条条地跳来跳去 我常常喜欢站在脸盆架跟前

    脱光了衣服轻轻地拍一拍

    要么就抹点儿雪花膏 不过使用便器的时候我也总会把灯灭了

    我们俩曾这么躺来着

    这一夜我就甭打算睡啦

    不管怎样

    我希望他[295]可别跟那帮医科学生打得火热他们会教他走上邪路

    让他以为自己又年轻起来啦

    早晨四点钟才回家

    准是四点

    要不是更晚的话

    不过

    他总算还懂得规矩

    没把我吵醒

    亏得他们能找到那么多话题

    絮絮叨叨居然聊上一宵

    乱花钱

    喝得越来越醉

    难道他们就不能喝白水吗

    然后他就对咱点起菜来啦

    要吃鸡蛋喝茶

    还要芬顿黑线鳕和烤得热热的面包抹黄油

    我想他会像一国之王似的在床上欠起身来倒提着调羹对着鸡蛋使劲儿地抡上抡下

    这一套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我就爱听他早晨端着托盘

    那一个个杯子咯嗒咯嗒响成一片

    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

    还有他逗猫的声音

    猫儿是为了图自个儿舒坦才往你身上蹭啊蹭的

    不晓得它身上长没长跳蚤

    猫儿简直跟女人一样坏

    老是舔啊舔的都给弄湿啦

    可我讨厌它们那爪子 我倒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能瞧见咱们瞧不见的东西呢

    它总是在楼梯顶儿上一坐就是好长时间

    瞪大了眼睛听着

    而我还在等着它呢

    一向总是这样的

    可它又是能干的强盗

    偷了我买的那条漂亮新鲜的比目鱼[296]

    我想明天买点儿鱼 要么今天就去买

    是星期五吧

    对啦

    这就么着吧

    添上点儿牛奶冻

    加上乌梅果酱 像老早以前那样

    那种李子苹果混合的两磅重的果酱罐头可不行 就是伦敦和纽卡斯尔的威廉斯一伍兹[297]那家店买的

    能保存一倍时间

    只因为有骨头

    我就讨厌那些鳝鱼

    鳕鱼对啦

    我要去买一段新鲜鳕鱼

    我总是买够三个人吃的

    净忘记[298]

    反正我对巴克利[299]肉店那一成不变的肉已经感到腻味啦牛肋肉和腿肉

    牛排和羊脖子和小牛内脏

    只要一听这名儿就够啦 要不要组织一次郊游呢

    假定我们大家每人摊五先令

    或者叫他出钱[300]

    还为他请上另外什么女人

    请谁呢

    弗莱明大妈[301]吧

    我们坐马车到荆豆谷或草莓园[302]去

    先得叫他把[303]所有的马蹄铁都检查一遍

    就像他检查信件一样

    可别请博伊兰到那儿去啦

    对啦 带上些夹着冷小牛肉和火腿的什锦三明治

    那儿的河堤脚下特地盖起了一座座小房子[304]

    但是他[305]说那简直热得像火焰一样

    反正银行假日[306]可出不得门

    我就讨厌杂耍演员那样打扮的俗气娘儿们赶在这一天成群地拥来

    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也是个倒楣的日子 难怪蜜蜂要蜇他[307]哪

    还是到海边儿去的好

    可是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他一块儿坐船啦

    上回跟着他去了一趟布莱[308]

    他对船老大[309]说

    他会划船 要是有人问他能不能参加获得金质奖杯的越野赛马

    他也会说

    能呀然后海上起了风浪

    那个老掉了牙的家伙[310]就七扭八歪起来

    份量整个儿偏到我这边儿来啦

    [311]忽而要我把身子往右边儿靠

    忽而又要我朝左边儿靠

    潮水从船底儿上哗啦哗啦往里灌他划着的[312]桨也从链子上脱落下来啦

    亏得我们还没统统淹死他当然会游泳喽 我可不会

    他穿了条法兰绒长裤

    说是啥危险也没有 要我放镇静点儿

    我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

    把那条裤子从他身上扒下来 撕个稀巴烂

    给他一顿常说的鞭刑

    打得他浑身又黑又蓝

    这对他好处可大着哪

    可惜我不认识那个鼻子挺长的家伙

    还带了个美人儿

    从市徽饭店来的伯克[313]照例呆在码头上

    四下里偷看着

    他总是跑到用不着他去的地方

    想瞧瞧有没有打架的

    要是给啐上一口 那脸蛋儿也许会变得好看一些哩

    我们俩已经没有爱情啦

    早就消失啦

    这总算是个安慰他[314]给我带回来的是本什么书呢

    偷情的快乐[315] 是位时髦绅士写的

    还有一个德科克先生

    我猜想他总是带着他的管子挨着个儿找女人

    大家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外号[316]

    我甚至没能换一下我那双崭新的白鞋

    完全给咸水泡坏啦 我戴的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整个儿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在我头上摆来摆去

    多么让人厌烦冒火啊

    一闻海水的气味我就兴奋起来啦

    当然喽

    卡塔兰湾[317]的沙丁鱼啦

    大头鱼啦 在岩石后面那一带

    它们可好看哩 在渔夫的篓子里统统发着银光

    他们说老鲁依吉眼看就一百岁啦 是从热那亚来的

    还有那个戴着耳环的高个子老头儿我可不喜欢那种你非爬上去才够得着的男人

    我猜想那号人老早就死光啦

    而且烂掉啦

    再说我决不愿意晚上一个人呆在这个兵营般的地方

    我看也只好凑合呗 我们刚搬来的时候

    一片混乱我甚至忘记带点儿盐来[318]

    他打算在二楼的客厅开所音乐学校

    还挂起一块黄铜招牌

    他还提议经营起一家布卢姆私人旅馆那样一来就会像他爹在恩尼斯那样

    把自己毁掉拉倒

    就跟他对爹说的所有那些他要做的事情一样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已经把他看穿啦 他还对我说过我们能够去度蜜月的一切可爱的地方

    月光下在威尼斯划着贡多拉[319]

    他还有一张科莫湖[320]的剪报 又是什么曼陀林啦

    灯笼啦

    我说

    可好啦 不论我 喜欢什么

    他都马上着手去办 要多快有多快

    你要做我的丈夫吗

    你肯替我拎罐儿吗[321] 就凭他所编造的种种计划

    也该奖给他一枚镶着油灰边的皮制微功勋章

    把咱成天家撇在这儿

    你万也想不到站在门口乞讨面包皮并且罗哩罗嗦诉说身世的老叫化子

    兴许就是个流浪汉

    他伸过一只脚来让我关不上门

    就像劳埃德新闻周刊[322]上登过照片的那个老惯犯似的

    他坐了二十年的牢

    刚一放出来就又图财谋害了一位老太太

    替他那可怜的老婆妈妈或家里旁的女人想想吧

    冲他那个长相你见了就得一溜烟儿跑开好几英里

    不把所有的门窗都牢牢地上了闩我是不能安心睡下的

    可这下子就更糟啦

    简直像是关在监狱或疯人院里似的应该把那些家伙一古脑儿给枪毙掉

    要么就用九尾鞭来抽打这么一个大块头畜生居然去向一位可怜的老太太动手把她残杀在床上

    要是我的话

    就把他[323]那物儿割下来

    非这么做不可他这个人顶不了多大事儿

    不过总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我肯定听见厨房里进了一帮贼

    他只穿着件衬衫就下楼去啦

    手里拿着蜡烛和拨火棍儿

    就像是去逮老鼠似的

    魂儿都吓掉啦

    脸色刷白

    做出的声音要多大有多大

    那帮贼倒是得了济哩

    天晓得家里其实没多少可偷的

    不过 尤其是因为如今米莉也走啦

    那滋味儿不好受

    由于他爷爷的那点因缘[324] 他竟心血来潮

    打发闺女到那儿去学照相啦

    可没把她送到斯克利斯学院[325]去念书

    她不像我

    她在国立学校的时候

    可门门都考头一名哩

    不过

    由于我和博伊兰的缘故

    他不得不做那样一档子事儿

    正因为如此

    他才这么[326]做的

    对于他怎样设计和策划一切

    我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近来只要她在家 除非先把门上了闩

    我简直连动也不能动

    她从来也不先敲一下门就闯进来 弄得我总是提心吊胆

    得先用椅子把门顶住

    才能戴上手套洗下身

    这样会使神经受刺激的

    要么就让她成天像个木头小姐似的

    干脆把她装在玻璃匣子里 我们俩一道看着她好啦

    她离开家以前

    由于笨手笨脚

    大大咧咧

    竟把那座中看不中用的小雕像的手给弄断啦

    我花上两先令才让那个意大利小男孩给修理好的

    如今一点也看不出接缝儿来啦

    要是给他[327]知道了呢

    她甚至不肯替你把煮土豆的水倒掉

    当然喽

    她也是对的

    省得把手弄粗啦

    我留意近来他在饭桌上老是跟她讲这讲那

    讲解着报纸上的事情

    她呢

    就假装听懂啦 当然挺狡猾啦

    这可是从他那边的血统来的还帮助她穿上大衣

    可她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就会告诉我

    而不告诉他

    他不能说我装模作样

    他能吗

    我的确太老实啦

    我估摸着他以为我已经没戏啦

    再也不会有人理睬啦

    我才不会呢

    决不会那样

    等着瞧吧

    等着瞧吧

    如今晚儿她也和汤姆德万斯[328]的两个儿子调起情来啦

    都是跟我学的还跟来喊她的默里[329]家的野丫头们一道吹口哨

    米莉

    请你出来吧

    她红得很哪

    大家都尽量地向她打听这打听那

    天都黑啦

    还在纳尔逊街[330]骑着哈里德万斯的自行车兜圈子

    他把她送到现在这个地方去也有好处

    她刚巧变得约束不住了

    老想去溜冰场

    跟大伙儿一起从鼻孔里喷出纸烟圈儿

    当我替她在上衣下摆上钉纽扣儿 把线咬断的时候

    从她衣服上闻出气味来啦她什么也瞒不住我

    真的

    只怪我不该在她还穿在身上的时候就替她缝

    这会造成离别的[331]

    而且前一回做的李子布丁竟裂成两瓣儿啦[332]

    不管人家怎么说

    瞧 这不就应验了吗

    从我的趣味来说

    她未免太爱饶舌啦

    她对我说

    你这件衬衫的脖领儿开得太低啦

    这就好比是锅对壶说

    你的底儿大黑啦我还得告诉她 可不要当着一个个行人的面儿

    把你的两条腿那么显眼地在窗台上翘着

    人家全都在瞧着她

    就像瞧我一样

    当然喽

    我指的是我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

    想当年

    不论穿什么旧衣烂衫都显眼

    在皇家剧院看唯一的路[333]那回

    她傲慢地摆出一副谁也不许碰我的架势

    说什么把你的脚闪开

    我就讨厌人家碰我

    她怕得要死

    惟恐我会把她那条百褶裙给压坏啦

    在剧院里黑咕隆咚的

    趁着拥挤可没少碰碰撞撞的 那帮家伙总是想方设法扭到你跟前儿来

    上回我们在欢乐剧场后座站着看比尔博姆特里[334]公演软毡帽的时候

    就有那么一个该下地狱[335]的家伙

    不管是为软毡帽也罢 或者为她的屁股[336]也罢

    反正我再也不到那儿去给人挤来挤去啦

    每隔两分钟那家伙就戳我那个部位一下

    然后朝一旁望去

    我认为他有点儿半吊子

    后来我又见过他

    正在想法儿靠近呆在..斯威策[337]的橱窗外面那两位衣着时髦的太太呢好耍他那套花招儿

    从他那副长相和旁的一切

    我马上就认出他来

    他可不记得我啦[338]

    在布罗德斯通[339]临动身的时候

    她甚至于不愿意我跟她亲一下嘴儿

    我希望她会找到个对她献殷勤的人

    就像我当年那样

    她得了流行性腮腺炎

    那些腺都肿胀起来

    病倒了的当儿总是问这问那

    当然她还不能有什么深的感触

    我约莫二十二岁以前从来也没正正经经搞过 老是弄错了地方

    只不过是女孩儿家通常那种瞎胡闹

    吃吃地傻笑罢咧

    一个叫科尼康诺利的

    曾经在黑纸上用白墨水给我写了一封信

    还涂上火漆封了印 不过落幕的时候她鼓了掌

    因为他看上去那么英俊

    接着

    马丁哈维[340]就每天三顿饭都到我们家来吃啦

    后来我暗地里想

    要是一个男人什么也不图

    就那么为了她而送掉自个儿的命

    那必定就是真正的爱情啦

    这样的男人恐怕剩不下几个啦

    不过这是难以相信的

    除非这种事儿确实发生在我身上大多数男人生来一丁点儿爱情也没有

    如今晚儿到哪儿去找像你们两个这样心心相印的

    样样都想到一块儿去啦

    这种人通常就是脑袋瓜儿有点儿笨

    他[341]爹准就有点儿怪

    所以她死了以后

    他跟着也服毒自杀啦

    但是好可怜的老人家啊

    我估计他没着落啦

    她[342]一直喜欢我的东西

    十五岁的时候就想用我的旧布条把头发扎起来

    还要搽我的粉哪

    只不过会弄粗她的皮肤她这辈子还有的是时间去打扮呢

    她知道自己长得俊

    嘴唇儿那么红

    可惜不会老是这样

    第十八章 2

    我当年不也是那样的吗

    可是把这丫头带到集市上去也是白搭

    当我叫她去买半斯通[343]土豆的时候她回答我的口气活像个渔婆儿

    那天我们在小马驾车赛[344]上碰见了乔加拉赫太太[345]

    她跟律师弗赖尔利[346]一道坐在她那辆双轮轻便马车里 居然假装没瞧见我们

    因为我们不够气派的呗后来我狠狠地给了她[347]两个大耳刮子

    一巴掌是因为你回嘴另一巴掌是因为你没规矩

    当然是她这样顶撞惹我生的气

    可我本来就在气头上

    因为茶里不知怎么会进了一根野草

    要么就是由于吃下去的奶酪不对头

    夜里没睡好觉

    而且我对她说过多少遍

    别把刀子交叉着放[348]

    因为正像她自己说的

    谁都不能指挥她

    假若他不管教她 就得由我来管啦

    那是她最后一回哭鼻子

    当年我自个儿也是那样

    没人敢叫我做这做那

    没有老早就雇个女人

    却让我们两个当牛作马

    这当然是他的过错喽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有个像样儿的女仆呢

    当然喽

    那么一来他[349]就会动手动脚的啦

    我得让她知道一下

    不过

    这下子兴许她会报复哩

    她们真够讨厌的

    那个弗莱明老大娘[350]你就得跟在她后面转悠

    往她手里放这放那 她净打喷嚏

    要么就往尿盆[351]里放屁

    她老啦

    当然管不住自己喽 幸亏我从厨桌后面找到了那块丢失了的旧抹布

    又脏又臭

    我就知道有点什么玩艺儿

    打开窗户

    放一放气味

    他把朋友们带回来款待

    就拿那天晚上来说吧

    居然领着条狗走回家来啦

    你看多奇怪

    没准儿还是条疯狗哪

    尤其是西蒙迪达勒斯的儿子

    他爹什么事都挑剔得很

    看板球比赛的时候

    他举着望远镜

    戴着大礼帽

    短袜上可破了个大窟窿

    真叫人恶心

    他儿子在期中考试时门门功课都得了奖[352] 想想看

    他竟然从栏干上爬了过来[353] 要是给我们的熟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他那条送葬时才穿的讲究的长裤会不会给刮破个大口子呢

    就好像生下来就有的窟窿还不够似的

    居然把他领进又脏又旧的厨房里

    他的脑袋瓜儿难道有毛病了吗可惜这不是洗衣裳的日子

    我那条旧衬裤也许还搭在绳子上给大伙儿看哪

    可他呢[354]

    一点儿也不在乎

    那个笨婆子还给烫糊了一块

    说不定他会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她甚至也没按照我吩咐她的那样把油渍去掉

    如今她也就这么下去了

    因为她那个中了风的丈夫越来越糟啦

    他们[355]总是在闹着什么毛病

    不是生病就是开刀

    不然的话他就酗酒 动手揍她

    我又得到处去寻摸个什么人[356]啦

    每天我一起床就总有点新鲜事儿 天哪

    天哪

    我料想等我抻了腿儿

    躺在坟地里

    才能安安神儿 我想起来一下

    也许尿出来啦

    等一等

    老天爷

    等一等

    对啦

    我身上来了那玩艺儿啦

    对啦

    这不让你受罪吗

    敢情都是由于他[357]在我里头戳来戳去

    连根儿都给耕到啦

    如今我可怎么办呢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那会把人给折磨得魂儿都出壳儿啦

    除非他喜欢这手

    有的男人就喜欢

    咱们女人家总是不那么顺当

    每隔三四个星期就得来一回月经

    一拖就是五天

    那天晚上我身上就来了

    真是讨厌透啦

    迈克尔冈恩[358]前前后后就请我们在欢乐剧场的包厢里看过一回肯德尔夫人和她丈夫[359]他在德里米[360]的时候曾经为人寿保险的事儿替他出过点儿力我只得用带子扎住

    可那位衣着时髦的绅士从上面直用望远镜盯着我

    而他呢[361]坐在我另一边

    大谈什么斯宾诺莎[362]啦 还有他那我猜想几百万年前就死掉了的灵魂啦

    我简直就像是陷进了沼泽里似的 可我还是尽量露着笑容

    仿佛挺感兴趣一般向前探着身子

    总得一直坐到听完最后的收场白呀

    斯卡里的那个妻子我可是不会轻易忘掉的

    顶99lib.层楼座的那个白痴把它看成是一出关于通奸的淫戏[363]啦

    就朝着那个女人嘘了起来

    喊她作淫妇散戏之后

    我猜想他准会到旁边那条巷子去找个女人

    沿着所有那些偏僻的小路追来追去

    让她做出补偿

    但愿被他逮住的是跟当时的我同样状况[364]的女人

    那他就活该啦

    我敢打赌

    连那猫儿都比我们强

    难道女人身子里的血大多啦还是咋的

    哦憋不住啦

    它就像海水似的从我身子里冒了出来

    不管怎样尽管他的那么大

    却没使我怀上孕

    我不愿意把那些干净褥单糟踏了这都是我穿上件干净的亚麻衬衫招来的[365]

    该死

    该死

    他们总是想看到床上的血印儿 好知道你是个处女

    他们个个对这一点老是放心不下

    他们都是些大傻瓜 哪怕你是个寡妇或者离过四十次婚

    只要胡乱涂上点儿红墨水不就行啦

    要么就是黑莓汁子

    那又太紫糊糊的啦

    老天爷

    请救我一把

    摆脱这种事儿吧

    偷情的快乐[366]

    究竟是谁替女人想到这么一档子事儿的呢

    并且把它穿插到缝衣做饭养育孩子当中去

    这张该死的旧床丁零当啷乱响

    真是的 我猜他们从公园的那一头都能听见我们[367]啦

    后来我想出了个主意

    把鸭绒被铺在地板上

    我屁股底下垫个枕头

    白天干是不是更有趣儿呢

    我倒觉得挺自在的

    我想把这些毛毛儿全铰掉

    刺挠得慌

    兴许看上去会像个年轻姑娘哩 下回他[368]把我的衣服撩起来

    会不会觉得上了大当呢

    只要能看到他那张脸蛋儿

    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尿盆儿哪儿去啦

    慢慢儿的[369]

    自从那个旧便器坏掉以后

    我总是生怕把这个压碎

    我觉得坐在他腿上也许太重啦

    所以故意让他坐在圈儿椅上

    这当儿我先在另一间屋里脱下罩衫和裙子

    还不到点子上他就忙乎开啦

    他从来也没好好儿摸过我

    我预先吃了吻香糖

    但愿我的气儿是甜丝丝的慢慢儿的

    天哪

    记得当年我几乎能够像男人那么直直地哗哗地撒出来

    老天爷

    多响啊

    我希望上面起泡儿

    那样一来就能从什么人手里弄到一大笔钱[370]

    可别忘了早晨我还得往尿里撒上点儿香料

    我敢打赌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大腿

    它们有多白啊

    顶光滑的就是当中间儿这一小块地方

    多嫩哇

    就像一只桃子似的慢慢儿的

    我倒想当个男人

    跨在一个漂亮女孩儿身上

    你做出的声音多大啊

    就像是泽西百合[371] 慢慢儿的

    慢慢儿的

    水是怎样从拉合尔冲下来的[372]

    难道我身子里头有什么毛病了吗

    要么就是长了什么东西所以每星期都排泄出那样的玩艺儿

    上回我身上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

    对啦 才过了三个来星期

    我得去瞧瞧大夫

    也不过是像我跟他结婚以前那一次罢咧 当时我有白带

    弗洛伊教我去找彭布罗克路的那个干巴巴木头木脑的老妇科大夫科林斯[373]给瞧瞧

    他管那个叫你的阴道

    我猜想他就是靠这套手法

    从“斯蒂芬草地”[374]一带的阔主儿身上弄到一面面框上镀了金字的镜子和一块块地毯的

    她们只要有一星半点儿的小毛病就跑来找他

    她的阴道啦

    她的小腿象皮病啦

    她们有的是钱喽

    所以她们什么都好

    即便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375]男人

    我也不会嫁给他

    再说

    那些女人的娃娃们老是有点儿不舒服 经常对着[376]那些臭婊子闻来闻去

    居然还问起我那白带有没有讨厌的气味 他究竟想让我干什么呀

    唯一想要的也许是金钱呗

    哪里有提这种问题的

    要是我怀着全部敬意

    把那玩艺儿统统抹遍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孔

    上我猜想他就准会明白啦

    他还问我

    你那个容易通[377]吗

    通什么呀

    听他那口气 我还以为他指的是直布罗陀岩石呢

    这倒也是个非常巧妙的发明说起来

    我就喜欢事后把下身尽量挤进到马桶的坑里

    接着拉一下链子

    冲洗一番

    又舒但又凉爽

    简直都发麻啦

    可我总觉得身子里面还留着点儿什么

    米莉小的时候 我常检查她排泄出来的

    好知道她有没有虫子

    不管怎么着

    照样得付钱给他 大夫

    多少钱啊

    请交一基尼

    他居然问起我

    遗漏出来[378]的多不多 这些老家伙是打哪儿弄到这些词儿的呢

    边说什么它们遗漏出来 边斜愣着那双近视眼

    朝我使眼色

    我不大信任他

    决不让他给我施麻醉剂

    或者天晓得还有什么旁的玩艺儿

    可我还是喜欢他坐下来写那东西时候的样儿

    绷着脸皱起眉头

    鼻子显得挺聪明的

    好像在说

    你这混蛋

    你这瞎话流星的轻桃娘儿们哦 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没关系

    只要别说是白痴就成他也够聪明的[379] 看出了这一点

    当然喽

    他绞尽脑汁才给我写了一封封狂热痴情的信

    我的宝贝儿

    什么都离不开你那光辉的玉体

    还在一切这个字下面划了线

    都永远是美好的

    给人快乐的

    这些都是他从手头一本无聊的书里抄下来的

    我自个儿有时候一天要搞四五回

    可我说我没搞

    真的吗

    对啦

    我说这一点儿不假

    这么一来他就不吭声啦

    我晓得底下会怎么样

    这不过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点罢咧

    我们头回见面的那个晚上也不知道怎样一来

    他就教我兴奋起来啦 当时我住在里霍勃斯

    高台街

    我们站着

    直勾勾地相互盯着看了十来分钟 就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猜想那是由于我赶母亲

    有着犹太女人的容貌

    他脸上露着有点儿懒散的微笑

    常常东拉西扯地哄我开心

    多伊尔[380]一家人全都说他会竞选下议院议员

    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

    居然把他关于自治运动和土地同盟[381]吹的那些牛皮都当真啦

    他还把胡格诺派教徒[382]里那首又长又乱的歌儿给我送了来

    说是用法国话唱就更古雅

    德拉图赖讷的美丽国土[383]

    这只歌儿我连一回也没唱过

    他又大讲起宗教和迫害来啦

    乱七八糟的

    什么事儿他总也不教你自自然然地享受一番然后他就像是[384]对你开个大恩似的

    在布赖顿广场逮住头一个机会就赶紧跑进我的卧室来

    了假装手上沾了墨水

    要用我经常使的含着阿尔比安[385]奶和琉磺的肥皂

    可那肥皂还裹着包装的蜡纸呢

    那天我直笑他

    简直笑破了肚皮

    我还是别整宿坐在这玩艺儿上头啦

    他们应该按照普通的尺寸来造尿盆儿

    女人家也就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啦

    他竟然跪下去解手

    我估摸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男人有他这种习惯的啦

    瞧他在床脚那个睡法儿

    连个硬枕头都没有

    怎么能睡呢

    亏得他倒不踢踢踹踹的

    不然的话

    我满嘴牙都会被他踢掉啦

    一只手摁着鼻子呼吸 活脱儿像那位印度神 一个下雨的星期天

    他领我到基尔代尔街博物馆去让我看过

    浑身裹了件长坎肩儿

    侧着躺在手上[386]

    十个脚趾扎煞开来 他说[387]

    那个宗教比犹大教和咱们天主教加在一块儿还大呢

    整个儿亚洲都在模仿他

    正像他总在模仿每一个人

    我猜想他也一向都睡在床脚那一头

    还把他那双大方脚丫子伸到他老婆嘴里去

    这腥臭的劳什子

    不管怎样

    那些布片儿哪儿去啦

    对啦

    我知道啦但愿那只旧衣橱可别吱吱嘎嘎地响

    啊 我就知道它会响的

    他睡得好香啊[388]

    准是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来着

    不过 她给他的倒也完全值得他出这笔钱

    他当然得在她身上花钱喽

    这劳什子真讨厌

    我巴不得下辈子我们女人能过得自在一点儿

    别再这么把自己捆绑起来 老天爷

    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一宿这样就能对付啦

    这张老掉了牙叮零当啷响的笨床

    总是教我想起老科恩[389]

    我猜他躺在这床上可没少挠自个儿

    他呢 却还以为爹是从我还是个小妞儿的时候就曾经崇拜过的那个内皮尔勋爵[390]手里买下的呢

    因为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391]

    慢慢儿地

    轻轻儿地

    我爱我这张床

    天哪

    如今都十六年啦

    我们这份日子过得还是跟以前一样紧巴巴的

    我们统共搬过多少回家呀

    隆巴德高台街跟翁塔利奥高台街跟伦巴德街跟霍利斯街

    每回他都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

    不是胡格诺教徒这个曲子就是青蛙进行曲[392]

    还装模作样儿地帮那些脚夫去搬运我们那四佯简陋的家具呢

    后来又住进了市徽饭店

    连看门的戴利都说是越来越差啦

    总有人呆在楼梯平台那儿的可爱的地方祷告[393]

    把他们的臭气全留下来啦

    一闻就知道在你之前进去的是谁

    每回刚刚顺当了

    就又会出点儿什么事

    要么就是他惹出什么麻烦来 汤姆也罢

    希利也罢

    卡夫先生也罢

    德里米也罢[394]

    要么就是为了那些旧彩票[395]的事儿差点儿蹲监狱

    本来还指望全家人都靠它来得济哪

    不然的话他也会因为态度狂妄

    很快就把自由人报[396]这个饭碗给砸啦就像旁的那几个差事一样

    都是由于罪人芬[397]或是共济会[398]的缘故

    那么就瞧瞧他指给咱看的那个下雨天淋得精湿独自在科迪巷转悠的小个儿[399]到底会给他多大安慰吧 他说那个人非常能干

    浑身是纯粹的爱尔兰劲儿 从我看到的他身上那条长裤的纯粹劲儿来判断

    他的确是这样的

    乔治教堂的钟声响啦

    哦两点过三刻啦[400]

    深更半夜的

    他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回的家

    凑到人家跟前儿来啦 而且是跨过栏干跳到空地上的

    要是给什么人撞见了呢

    明天我就得狠狠地把他这个小毛病改一改

    头一桩

    查查他的衬衫

    要么就翻看那个法国信[401]是不是还在他的皮夹子里

    依我看他还只当我蒙在鼓里呢

    这些男人就喜欢捣鬼 他们就是有二十个兜儿

    也装不下他们那些瞎话

    即便是真话他们也不会相信 那么又何必去说

    呢然后就蜷起身子往床上一倒

    活像是有一回他给我捎来的贵族[402]那本杰作里的娃娃直好像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见到的例子还不够似的

    管他叫老贵族还是叫什么名字呢

    何苦拿那些长着两个脑袋的缺腿儿娃娃的破相片来恶心你

    这就是他们成天梦想着干的罪恶勾当

    他们那空洞洞的脑袋瓜儿里 什么旁的也没有装

    他们当中有一半人就欠吃慢性毒药啦

    还得给他[403]预备茶和两面都涂了黄油的烤面包片

    要新下的蛋

    我想我这个人已经不算数啦 在霍利斯街的时候

    有一个晚上我不许他舔我

    男人啊男人

    在这一点上总是个暴君

    他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睡了半宿

    就像是亲属死了以后犹太人所做的那样[404]

    一口早饭也不肯吃

    一句话都不说

    我觉得他就是想让我对他亲热亲热 我坚持够了以后就让他随意去干他只想着自个儿乐和 搞得完全不对头

    他的舌头可不够圆滚要么就是我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忘记了那个

    可我呢

    一点儿都不

    假若他本人不在乎

    我就教他再搞上一遍

    然后把他锁在煤窖里

    让他跟蟑螂一块儿睡觉去

    我倒是想知道哪个女人迷上了我甩掉的这个男人

    难道就是乔西[405]吗

    他可是个天生的谎屁流儿

    他永远不会有胆量去勾搭一个有夫之妇

    所以他才让我跟博伊兰

    至于她叫作她的丹尼斯的那个垂头丧气的可怜虫

    他[406]算个什么丈夫呢

    对啦

    他在跟什么小婊子打得火热

    上回我跟他带上米莉去看学院里的运动会

    那个脑袋上扣了顶娃娃帽的霍恩布洛尔[407]放我们从后门进去的

    他竟然向走来走去执行裙子任务[408]的那两个女人飞起眼儿来

    起初我试着朝他眨巴眼

    但是白搭

    当然喽

    他的钱都这么花掉啦

    这全是帕狄迪格纳穆先生的葬礼造成的

    对啦

    博伊兰带来的报纸上说 葬礼还挺隆重

    大家都很有派头

    倒是该让他们瞧瞧真正的军官的葬礼

    那才叫了不起呢

    枪托子朝上的枪啦

    蒙起来的吊鼓啦死者宠爱的马披着黑纱走在后面

    利布姆[409]和汤姆克南[410]

    有一回那个酒桶般的小酒鬼不知在什么地方喝醉啦

    一头栽到男厕所里

    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还有马丁坎宁翰和迪达勒斯爷儿俩

    再就是范妮麦科伊[411] 的丈夫

    她那脑袋白得像棵白菜

    皮包骨 斗鸡眼儿

    还想唱我那些歌儿呢

    那她可得重新投胎才成

    她穿了件开领儿挺低的旧绿衣裳 反正再也没有旁的法儿来吸引男人了

    她那嗓门儿活像下雨天儿啪嚓啪嚓趟水的声音

    我现在把什么都看透啦

    他们所说的什么友谊只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

    然后一埋拉倒

    可每个人家里还都有老婆和眷属哪

    尤其是杰克鲍尔

    把那个酒馆女招待包下来啦

    当然喽

    他老婆老是生着病不是快要病倒啦

    就是刚缓过来

    他倒是个蛮英俊的男人哩

    尽管鬓角儿已经有点儿灰白了 他们这帮人可真够呛

    只要我能做得到

    他们就休想再把我丈夫抓在手里 背地里还拿他取笑[412]

    我全都知道

    这是因为他干那些愚蠢勾当的时候还有足够的理智

    不肯把自己挣下的每个便士都挥霍到他们肚子里去

    他总还要照顾老婆和家眷嘛

    简直是一帮废物点心

    可怜的帕迪狄格纳穆也是这样

    我有点儿替他感到[413]难过

    除非他上了保险

    要不他那老婆和五个娃娃可咋办哪

    活脱凡是个逗乐儿的小陀螺

    总是摽在哪家酒吧的旮旯儿里

    要么老婆要么就是儿子等在那里

    比尔贝利

    请你回家去好不好[414]

    寡妇的丧服也不能使她好看多少 可你要是长得漂亮

    穿上丧服就格外显眼

    啥人没去呢

    他吗

    对啦

    他参加了格伦克里的午餐会[415]还有那下贱的桶音本多拉德

    为了当场演唱

    头天晚上他到霍利斯街来借燕尾服

    好歹把身子塞进衣裤

    他那张宽大的娃娃脸上满是笑容

    活像是挨足了揍的小孩儿屁股

    他看上去活像一对呆睾丸[416]

    一点儿也不差

    在舞台上想必丢尽了脸

    想想看

    花上五先令 坐在包厢里

    难道就是为了瞧他吗

    西蒙迪达勒斯也是一样

    他在台上总是醉醺醺 的先从第二段歌词唱起来

    旧日恋情是新恋[417]是他的一个拿手节目 他唱起山楂枝上的女郎来

    那嗓音多么圆润啊

    而且他还总爱调情

    当我跟他在弗雷迪迈那斯家里一块儿唱歌剧玛丽塔娜[418]的时候

    他的歌声又优美又豪放 菲比

    最亲爱的[419]

    再见

    宝贝儿[420]

    他总是这么唱

    宝贝儿

    不像巴特尔达西那样把它唱成宝婊儿[421]

    当然喽

    他生就一副好嗓子

    一点儿也不做作

    听了就像是冲个热腾腾的淋浴似的 教你整个儿沉浸在里面

    哦 玛丽塔娜

    荒林的花儿[422]

    我们唱得很出色

    对我的音域来说

    就是变一下调

    也还是高了点儿

    那时候他已经跟梅古尔丁[423]结婚啦

    可那时他说的做的

    都会把好事儿给破坏啦

    如今他成了老光棍儿啦 他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他说 他是个[424]作家

    都快要当上大学里的意大利语教授啦 还要教我呢

    他把我的相片拿给他看

    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

    那一张照得不好 我应该穿件满是褶裥的衣裳就好啦

    那就永远不会显得过时了

    不过

    在那张相片上我显得还是挺年轻

    他是不是连相片带我这个人都送给他了呢[425]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见过他跟着他爹妈

    坐马车到王桥车站去 当时我还穿着丧服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嘞

    对啦他[426]要是活下来

    就该十一岁啦

    可是替这样一个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数的娃娃服丧

    又有什么用呢[427]

    当然喽

    是他非要[428]服丧不可

    我猜想

    就连那只猫要是死了

    他也会的

    如今他[429]该已经长成个男子汉了吧

    当年他可是个天真烂漫的男孩儿

    一个惹人爱的小宝宝 穿的是方特勒罗伊小爵爷的套服[430]

    一头鬈发

    活像是位舞台上的王子

    我在马特狄龙家看到他[431]的时候

    他也喜欢我来着

    我记得他们都喜欢我的 等一等

    天哪

    对啦

    等一等

    对啦

    沉住气

    今天早晨我洗纸牌占卜婚姻的时候

    出现了个发色不深不浅的年轻陌生人

    是从前见过的

    我还只当指的是他[432]呢

    可他并不是个年轻小伙子也不是个不熟悉的人

    而且我的脸是掉过去的

    第七张牌是什么来着

    随后是象征一次陆地旅行的黑桃10

    后来还有已经寄出来的一封信和一件丑闻

    三张王后和方块8表示会出人头地

    对啦 等一等

    全都应验啦

    两张红8代表新衣裳

    瞧啊

    我不是还梦见过什么吗 对啦

    梦里出现了关于诗的什么

    我希望他[432]可别留着油乎乎的长头发 一直耷拉到眼睛里

    要么就像红印第安人那样倒竖着

    他们为什么要弄成那副样子到处转悠呢

    只不过是让人对他们自个儿和他们的诗嘲笑罢咧

    我还是个小妞儿的时候可喜欢诗啦

    起初我还以为他[433]是拜伦勋爵那样的诗人呢

    其实他连一丁点儿诗人的素质也没有

    我认为他[434]可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太年轻啦

    他大约是

    等一等八八年

    我是八八年结的婚

    米莉昨天十五啦 八九年

    那么他到底多大呢

    在狄龙家那回才五六岁吧

    那是约莫八八年的事我猜想他已经二十要么二十出头啦

    他要是二十三四岁的话

    对他来说

    我还不算大老

    我但愿他不是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学生

    不会的

    不然的话

    他也不会跟他一道[435]坐在那间破旧的厨房里喝埃普斯可可[436]啦

    还聊着天儿 他当然[437]假装统统都听懂啦

    大概他还告诉他[438]

    自个儿是三一学院毕业的呢

    作为教授他可大年轻啦

    我希望他不是古德温[439]那样的教授

    论约翰詹姆森[440]

    他倒是个有权威的教授哩

    他们全都在诗里写什么女人啦

    喏 我认为他[441]找不到多少像我这样的女人 那里有爱的微叹

    吉他的轻弹[442] 空气里弥漫着诗

    蓝色的海洋和月亮闪闪发光

    多么美丽

    乘夜船从塔里法[443]回来

    欧罗巴岬角的灯台[444]

    那个人弹奏的吉他的旋律扣人心弦

    我会不会还有机会回到那儿去呢

    一张张从来没见过的脸

    窗格后藏着一双明媚的流盼[445]

    我要把这唱给他听[446]

    哪怕他有一星半点儿诗人的气质

    也该能明白那就是我的眼睛

    两只眼犹如爱星

    乌黑又灿烂[447]

    年轻的爱心 词儿有多么美好哇

    跟一个聪明人谈你自己

    而不是老听他[448]讲比利普雷斯科特的广告[449]和凯斯的广告[450]还有精力绝伦的汤姆的广告

    要是他们的生意出了什么毛病

    咱们就得跟着受罪

    我相信他[451]准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就是想遇见这么个人

    天哪

    而不是旁的那些人渣子而且他又那么年轻

    从岩石旁边我可以瞧见下面马盖特海滨浴场[452]的那些英俊小伙子

    一个个赤条条地站在太阳底下

    就像是神仙还是什么的 接着嗖的一下就跳到海里去了

    为什么所有的男人不能都长成这样儿呢 那样的话

    一个女人还能多少得到点儿安慰

    就像他买的那座可爱的小雕像[453]

    我可以成天望着他

    长长的鬈发 还有他那肩膀

    为了让你注意去听而举起的指头

    那才是为你的真正的美和诗哪 我常常感到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都吻遍了

    包括他那招人爱的小鸡鸡儿

    多么纯朴

    要是没人看眷

    我恨不得把它含在嘴里

    它多么干净白皙呀

    就像是祈求你嘬它似的

    他仰起那张稚气的脸蛋儿望着你

    我会这么做的

    不出半分钟就完啦

    哪怕我咽下了一丁点儿什么

    那也没啥只不过像是麦片粥或露水罢咧 不会有害处的

    何况他还那么干净

    比那帮猪一样的男人可强多啦

    我猜想他们大部分人一年到头也决不会想到要把那物儿洗上一洗

    所以女人才会长出口髭来

    在我这个岁数

    要是能够交上一个年轻俊俏的诗人 那才神气哪

    早晨我头一桩儿就出纸牌

    好看看那张愿望牌[454]究竟会不会出来

    要么我就给王后配对儿

    看看他到底出不出来[455]

    凡是能找得到的

    我都要读一读

    学一学

    还要背会一点儿

    可也得等先晓得了他[456]喜欢谁再说

    这么一来 他就不至于嫌我愚蠢啦

    假若他认为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话

    我倒得教他明白未必是这样的

    我要把他弄得神魂颠倒

    直到他在我底下差不多昏迷过去

    然后他就写起我来啦

    情人啦

    情妇啦而且是公开地

    当他出名以后

    所有的报纸上都登出我们两人的照片

    可那时候我拿他[457]咋办呢

    不行

    他这个人[458]简直无可救药

    他天生就不懂礼貌

    不文雅

    啥都不会

    因为我不肯称他作休

    就从背后像那样拍我的屁股

    是个连诗和白菜都分不清楚的蠢才

    都怪你不教他们放规矩点儿才对你这样的

    脸皮真厚

    甚至都没问一声可不可以

    当着我的面儿就在那把椅子上将鞋和裤子扒下来啦

    上半身儿光剩件衬衫楞头楞脑地站在那儿

    还指望着人家像神父啦

    屠夫啦要么就是尤利乌斯恺撒时代的老伪善者[459]那么仰慕哪

    当然喽

    他这只不过是一种开开玩笑消磨光阴的办法

    倒也情有可原

    说实在的

    饶这么着

    还不如跟一头狮子[460]一块儿睡觉呢

    我敢说一头老狮子倒还能说出点儿更像样儿的话来哪 哦

    我想它们[461]是因为罩在这条短衬裙里面才越发显得丰满动人

    他简直忍不住啦

    有时候它们把我自个儿也弄得兴奋起来啦

    这些男人倒好

    从女人身上得到的快乐可老鼻子啦

    对男人来说

    那永远是那么圆那么白

    我但愿能变换变换

    让我自个儿当上个男人

    用他们那物儿来试一试

    当它胀得鼓鼓的朝你戳过来的时候

    你一摸

    是那么硬棒

    同时又那么软和

    我从髓骨巷[462]拐角那儿经过的当儿

    听见那些二流子在说什么

    我的约翰舅舅有个长长的物儿

    我的舅妈玛丽有个带毛的物儿

    因为天都黑了

    而且他们知道有个姑娘正打那儿经过

    可我并没有脸红

    为啥要脸红呢

    何必呢

    这不过是天性嘛 他把他那长长的物儿戳进我的玛丽舅妈那带毛的啥

    其实是给扫帚装上个长把儿 到哪儿去都是男人吃香

    他们可以随便挑自家喜欢的有夫之妇啦

    浪荡寡妇啦 黄花女儿啦

    反正各有各的风味儿

    就像爱尔兰街[463]背荫地儿的一座座房子里

    可不是老用链儿把女人拴起来

    他们可休想把我拴起来

    妈的

    我才不怕呢

    我要是干开了头

    也就不管傻瓜丈夫吃不吃醋啦

    就是露了馅儿啦 又何必吵架呢

    难道就不能继续做朋友了吗

    她丈夫发现了他们[464]一道干了点儿啥

    不用说

    就算他发现了

    他又咋能收回覆水呢

    不论他做啥 反正他也已经剃度[465]啦

    再就是像对美丽的暴君[466]里的那个妻子似的 男人走到另一个疯狂的极端

    当然喽

    男人嘛连一丁点儿也不会替做丈夫的或者做老婆的考虑一下

    他要的就是娘儿们

    并且把她搞到手

    我倒是想知道

    要不是为了这个干吗要让我们有七情六欲呢

    我简直按捺不住啦

    我还年轻哪又咋耐得住呢

    跟他[467]这么个冷冰冰的人一道过日子

    我居然没有未老先衰

    变成个干瘪老妖婆倒真是个奇迹哩

    他从来也没抱过我

    除非是睡着了以后有时候从不对头的那一端搂过来

    我猜想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难道竟有亲女人屁股的男人吗

    我恨

    不得跟他吵一架哩

    打那以后

    哪儿不自然他就亲哪儿

    在那些部位

    我们连一丁点儿也动不了情

    我们个个都有两团儿同样的肥油

    我随便跟哪个男人搞以前

    这帮脏畜生

    光是想一想就够啦

    小姐

    我亲亲您的脚[468]

    这活倒还有几分意思

    他亲没亲我们门厅的门呢 亲啦

    好个疯子

    除了我以外

    谁都不理解他那些疯疯颠颠的念头

    当然喽 一个女人巴不得每天都能给抱个二十来遍

    这样才能显得年轻

    不论对方是谁都行

    只要自个儿爱上了那个人

    或者被啥人爱上了就成

    要是你想望的那个主儿不在 老天爷

    我就想挑个黑咕隆咚的晚上

    到谁都不认识我的码头上去转悠

    随便找个刚上岸急煎煎的水手

    他才一点儿也不管我是啥人呢

    反正随便找个地方 闪进一扇门去干上一通就成

    要么就找个有着一张野性面孔的拉斯法纳姆[469]的吉卜赛人

    他们在布卢姆菲尔德洗衣坊[470]附近扎帐篷

    变着法儿偷我们的东西

    我冲着模范洗衣坊这个招牌

    就送去了几样我的衣物

    可回回退给我的是旧玩艺儿

    一样一只长袜子唔的

    那个眼睛挺水灵却长着一副流氓相的家伙 把那嫩枝剥得光光的

    黑咕隆咚地朝着我猛扑过来

    一声不响地跨在我身上 把我往墙上顶要么就是个杀人犯

    随便啥人

    也不管他们自个儿是干啥的

    哪怕是头戴大礼帽的体面绅士

    要么就是住在附近的那位英国王室法律顾问[471] 有一回我瞧见他从哈德威克巷走了出来

    那是他请我们吃鱼宴的晚上

    他说是因为在拳击赛中赢了

    可他当然是

    为了我才请的客喽

    我是凭着他那鞋罩和走路那个劲儿认出他来

    过了一分钟

    我刚一回头

    就瞧见一个女人也跟在后面从那

    条巷子里溜出来啦

    是哪个臭婊子啊

    他干完那档子事儿以后 就回家到他老婆那儿去啦

    不过

    我猜想那些水手有一半都害病

    不中用啦 哦

    你这大块头

    求求您啦

    往那边儿挪一挪吧

    听他这个

    风把我的叹息飘送给你[472]

    大方案家[473]堂波尔

    多德拉弗罗拉[474]

    他蛮可以[475]睡着觉叹气哩

    要是他知道今儿

    个早晨他是咋样出现在纸牌上的话

    他就真有得可叹气的啦

    夹在两张7当中不知道咋办才好的一个深头发男人 还被关进了监狱

    天晓得他干了啥

    我也不摸头脑

    而我呢

    还得下厨房 踢拉塌拉转悠

    给他这位老爷准备早饭

    这当儿他可像具木乃伊似地[476]弯着身于睡在那儿

    我真会这么做吗

    难道你瞧见过我跑腿不成

    我倒是想看看我自个儿跑跑颠颠的那副样子

    只要关怀他们一下

    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垃圾

    我才不管别人说三道四呢要是由女人来统治天下

    那该有多好哇

    你不会看到女人你杀我我杀你

    大批地屠杀人

    你啥时候瞧见过女人像他们那么喝得烂醉

    到处滚来滚去

    赌钱输个精光

    要么就连老本都赔在赛马上

    对啦

    因为一个女人家不论做啥

    她都懂得到时候就该收场真的

    要不是多亏了女人

    世界上就压根儿不会有男人

    他们不知道做一个女人

    做一位妈妈

    意味着啥

    要不是有个妈妈拉扯着他们

    他们都咋活呀

    这会子都在哪儿呢

    我就从来没得到过这方面的济[477]

    估计正因为是这样

    如今他[478]才跑野啦

    离开书本和学习

    晚上到外面荡来荡去

    大概是因为一家人净吵吵闹闹的

    所以他不住在家里啦

    这可真是个不幸的事儿

    他们有这么个好儿子

    还不知足

    我呢 没有儿子

    难道是他[479]就没有生儿子的精力吗

    那可不是我的过错

    当我在光秃秃的当街瞧见了两条狗

    公的从后面跟母的干上的时候

    我们也到了一块儿 那档子事儿[48…]教我伤透了心

    我估摸埋葬他的时候不该给他穿上我边哭边编织成的那件小羊毛线衣

    应该把那件衣服给随便哪个穷娃娃穿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

    我再也不会生养啦

    那又是我们家头一回死人

    可不是嘛

    打那以后我们跟过去就完全不一样啦

    不要再想下去啦

    我可不能想着想着就垂头垂气起来

    我一直觉得他[481]带回家来的是个古怪的人

    我纳闷他为啥[482]不肯留下来过夜呢

    也省得这么满城流浪

    万一碰上啥人

    盗贼啦 扒手唔的

    他那位可怜的妈妈要是在世的话

    决不会喜欢这种事儿的

    兴许还把他这辈子毁掉呐

    不过

    这可是个可爱的时辰哩

    那么安静

    我一向就喜欢舞会散了以后回家来

    夜晚那空气啊

    男人有着可以交谈的朋友

    我们可一个都没有他[483]想要的是他自个儿得不到手的

    要么就是随时可以捅上你一刀的女人

    我就恨女人的这些方面

    也难怪男人会那么对待我们喽

    我们是一帮可怕的婊子

    我猜想 正是我们的种种麻烦才使我们变得这么泼辣

    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蛮可以[484]舒舒坦坦地睡在另一间屋子的沙发上

    他还那么年轻嘛

    刚刚二十来岁我猜他对我就像个少年人那样害羞

    呆在隔壁屋

    他听得见我往尿盆里撒的声音

    真的[485]

    这又有啥关系呢

    迪达勒斯

    我觉得这倒有点儿像直布罗陀的那些姓 德拉帕斯啦 德拉格拉西亚[486]唔的

    那儿的人们有着怪里怪气的姓

    给过我一串念珠的圣玛利亚的比拉普拉纳神父[487]

    住在七道湾街的罗萨利斯伊奥赖利[488]

    还有住在总督街的皮希姆勃和奥皮索太太[489]

    这叫啥姓呀

    我要是有她这么个姓

    就干脆跳河去算啦

    哎呀

    再就是所有那些斜坡

    天堂斜街[490]啦

    疯人院斜街[491]啦

    罗杰斯斜街[492]啦

    还有克鲁切兹斜街[493]和鬼峡梯阶[494]

    即便我是个冒失鬼也不该怎么怪我

    我知道自个儿是有点儿粗心大意我敢向老天爷起誓

    跟当时比起来

    我并不觉得自个儿长大了多少 我倒纳闷自个儿还会不会叽哩咕噜说点儿西班牙话呢

    你好吗

    很好

    谢谢你 你呢[495]瞧

    我还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忘干净哪

    文法可就不行啦

    名词是任何人或地方或东西的名字

    可惜呀

    我从来也没试着去读一读那个坏脾气的鲁维奥太太借给我的那本巴莱拉[496]的小说

    书上的问号统统都是颠倒过来的[497]有两样嘛[497]

    我晓得到头来我们总会走掉的

    我可以教他[498]西班牙话 他呢

    教我意大利话

    那么一来他就能明白我还不是那么饭桶

    他没留下来过夜

    太可惜啦

    我敢说可怜的小伙子一定累得要死

    非常需要好好儿地睡上一觉 我蛮可以替他把早餐送到床上去吃

    还得添上点儿烤面包片儿

    只要别把刀子叉上去就行

    因为那样就会倒媚的[499]

    要么就是假若那个女人挨家挨户送来了水田芹跟旁的啥香甜可口的吃的 厨房里还有几颗橄榄哪

    我的力气已渐衰

    我要换上我那套最好的衬衣汗裤

    让他[514]看个够

    那么一来他那物儿就竖起来啦

    要是他想知道的话

    我就告诉他

    他老婆给人操啦

    对啦 被狠狠地操了一通

    都快操到头儿啦

    可不是他

    接连丢了五六回

    这条干净床单上还留着他那劲头[515]的印儿哪

    我干脆不想用烙铁把那印儿熨掉

    这就该让他[516]知足啦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就摸摸我的肚子看

    除非我能让他那物儿竖起来

    搁到我里头去

    我就打算把每一个细节都说给他听一听

    教他当着我的面儿干一通

    假若我是个淫妇

    正像顶层楼座的那个家伙[517]所说的那样 他这是活该

    一切都怪他自个儿嘛

    假若这就是我们女人在泪谷[518]所干下的全部坏事儿

    那又算得了啥呢

    老天爷知道这算不了啥

    难道不是人人都 只不过他们偷偷摸摸地干罢咧

    我看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才有女人的

    不然的话 上主就不会把我们造得对男人那么有吸引力啦

    要是他想亲我的屁股

    我就拉开我的汗裤裆

    肥滚滚地戳到他面前 不缺零件儿

    他蛮可以把舌头往我的窟窿里伸进七英里长去

    因为他就贴着我的褐色部位哪 然后我就对他说我要一英镑要么就是三十先令

    告诉他我打算买身内衣裤

    要是他给了我

    喏 他倒也不赖

    我并不想学旁的女人那样把他敲榨光啦

    我常常有机会给自个儿开上一张有信用的支票

    签上他的名字

    弄上两三英镑 有好几回他都忘记上锁啦

    而且他也不花嘛

    我要让他从背后搞

    只要别把我那些好内裤都弄脏了就行噢

    我想

    那总是难免的

    我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儿

    问上他一两个问题

    从他的回答我就知道啦

    他那股劲儿一上来是瞒不住我的

    他的心情有啥变化

    我都一清二楚

    我要把屁股绷得紧紧的

    说几句浪话

    闻闻我屁股啦

    舔舔我的屎啦

    要么就是闪过脑子的头一个疯疯癫癫的念头 然后我就暗示那档子事儿对啦

    别急

    宝宝

    这会儿该轮到我啦

    搞的时候我会是十分快活

    亲亲热热的 哦

    可我忘记了这血淋淋的祸害啦

    唉你不知道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 好啦 简直是李子和苹果[519]的大杂伴儿

    我得系上那条旧的[520]

    这就好多啦

    更服贴一些

    他永远也闹不清究竟是不是他弄的

    不论是多么旧的玩艺儿

    对你来说也就蛮好啦

    然后我就像平时那样把他遗漏[521]的从我身上抹掉

    接着我就出门啦

    让他望着天花板嘀咕 这会儿她到哪儿去了呢 教他急着要我

    几点过一刻啦

    可真不是个时候

    我猜想在中国

    人们这会儿准正在起来梳辫子哪

    好开始当天的生活

    修女们[522]快要敲晨祷钟啦 没有人会进去吵醒她们

    除非有个把修士去做夜课[523]啦

    要么就是隔壁人家的闹钟

    就像鸡叫似的咔嗒咔嗒地响 都快把自个儿的脑子震出来啦

    看看能不能打个盹儿

    一二三四五

    他们设计的这些算是啥花儿啊

    就像星星一样 隆巴德街的墙纸可好看多啦

    他给我的那条围裙上的花样儿就有点儿像

    不过我只用过两回

    最好把这灯弄低一些

    再试着睡一下

    好能早点儿起床

    我要到兰贝斯[524]去

    它就在芬勒特[525]旁边

    叫他们送些花儿来

    好把屋子点缀点缀

    万一明天

    我的意思是说今天

    他把他[526]带回家来呢不

    星期五可是个不吉利的日子[527]

    头一桩

    我先得把这屋子拾掇拾掇

    我寻思灰尘准是在我睡觉的当儿

    不知咋地就长出来啦

    然后我们可以来点儿音乐 抽抽香烟

    我可以替他伴奏

    我得先用牛奶把钢琴的键擦擦

    我穿啥好呢

    要不要戴一朵白玫瑰[528]

    要么就来点儿利普顿[529]仙女蛋糕

    我就爱闻阔气的大店铺的香味儿

    每磅七便士半

    不然就是另外那种樱桃馅挂着粉色糖霜的 两磅十一便士

    桌子当中间儿还得摆上一盆花草

    在哪儿才能买到便宜的呢 喔

    前不久我在哪儿瞧见过

    我真爱花儿呀

    恨不得让这房子整个儿都漂在玫瑰花海上 天上的造物主啊

    啥也比不上大自然

    蛮荒的山啦

    大海啦

    滚滚的波浪啦

    再就是美丽的田野

    一片片庄稼地里长着燕麦啦

    小麦啦

    各种各样的东西

    一群群肥实的牛走来走去

    看着心里好舒坦呀

    河流湖泊鲜花 啥样形状香味颜色的都有

    连沟儿里都绽出了报春花和紫罗兰

    这就是大自然 至于那些人说啥天主不存在啦

    甭瞧他们一肚子学问

    还不配我用两个指头打个榧子哪

    他们为啥不自个儿跑去创造点儿啥名堂出来呢

    我常常问他[530]这句话 无神论者也罢

    不论他们管自个儿叫啥名堂也罢

    总得先把自个儿身上的污点[531]洗净呀

    等到他们快死啦

    又该嚎陶大哭着去找神父啦

    为啥呢 为啥呢

    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

    生怕下地狱啊

    对啦

    我把他们琢磨透啦 谁是开天辟地第一个人呢

    又是谁在啥都不存在以前

    创造了万物呢

    是谁呢 哎

    这他们也不晓得 我也不晓得

    这不就结了吗

    他们倒不如试着去挡住太阳让它明儿个别升上来呢

    他[532]说过

    太阳是为你照耀的

    那天我们正躺在霍斯岬角的杜鹃花丛里

    他穿的是一身灰色花呢衣裤

    戴着那顶草帽

    就在那天 我使得他向我求婚

    对啦

    起先我把自个儿嘴里的香籽糕往他嘴里递送了一丁点儿[533]

    那是个闰年[534]

    跟今年一样

    对啦

    十六年过去啦

    我的天哪

    那么长长的一个吻

    我差点儿都没气儿啦

    对啦

    他说我是山里的一朵花儿

    对啦

    我们都是花儿

    女人的身子

    对啦

    这是他这辈子[535]所说的一句真话 还有那句今天太阳是为你照耀的

    对啦这么一来我才喜欢上了他 因为我看出他懂得要么就是感觉到了女人是啥

    而且我晓得

    我啥时候都能够随便摆布他

    我就尽量教他快活

    就一步步地引着他

    直到他要我答应他

    可我呢起先不肯答应

    只是放眼望着大海和天空[536]

    我在想着那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儿

    马尔维啦

    斯坦厄普先生啦

    赫斯特啦

    爹爹啦

    老格罗夫斯上尉啦

    水手们在玩众鸟飞[537]啦

    我说弯腰[538]啦

    要么就是他们在码头上所说的洗碟子

    还有总督府前的哨兵

    白盔上镶着一道边儿[539]

    可怜的家伙 都快给晒得熟透啦

    西班牙姑娘们披着披肩

    头上插着高高的梳子

    正笑着再就是早晨的拍卖[540]

    希腊人啦

    犹大人啦

    阿拉伯人啦

    鬼知道还有旁的啥人

    反正都是从欧洲所有最边远的地方来的

    再加上公爵街[541]和家禽市场

    统统都在拉比沙伦[542]外面嘎嘎乱叫一头头可怜的驴净打瞌睡

    差点儿滑跤

    阴暗的台阶上

    睡着一个个裹着大氅的模模糊糊的身影

    还有运公牛的车子[543]那好

    大的轱辘

    还有几千年的古堡[544]

    对啦

    还有那些漂亮的摩尔人

    全都像国王那样穿着一身白

    缠着头巾

    请你到他们那小小

    店铺里去坐一坐

    还有龙达[545]

    客栈[546]那一扇扇古老的窗户

    窗格后藏着一双明媚的流盼[547]

    好让她的情人亲那铁丝格子[548]

    还有夜里半掩着门的酒店啦

    响板啦

    那天晚上我们在阿尔赫

    西拉斯误了那班轮渡

    打更的拎着灯转悠

    平安无事啊

    哎唷

    深处那可怕的急流

    大海有时候大海是深红色的就像火似的

    还有那壮丽的落日

    再就是阿拉梅达园里的无花果树

    还有那一条条奇妙的小街

    一座座桃红天蓝淡黄的房子

    还有玫瑰园啦莱莉花啦天竺葵啦仙人掌啦

    在直布罗陀作姑娘的时候我可是那儿的一朵山花儿

    对啦

    当时我在头发上插了朵玫瑰

    像安达卢西亚姑娘们常做的那样

    要么我就还是戴朵红玫瑰

    吧[549]

    好吧

    在摩尔墙脚下他[550]曾咋佯地亲我呀

    于是我想

    他也不比[551]旁的啥人差呀于是我递个眼色教他再向我

    求一回

    于是他问我愿意吗

    对啦

    说声好吧我的山花

    于是

    我先伸出胳膊搂住他

    对啦

    并且把他往下拽

    让他紧贴着我

    这样他就能感触到我那对香气袭人的乳房啦

    对啦

    他那颗心啊如醉如狂

    于是我说

    好吧

    我愿意

    好吧。

    的里雅斯特——苏黎世——巴黎,1914-1921

     第十八章 注释

    [1]本章原文除不用标点之外,同一页上的“他”往往各有所指。 翻译时,根据情节并参阅了沙利?本斯托克与伯纳德?本斯托克合著的《乔伊斯指南》(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1980年版),以及庄信正为台湾太平洋文化基金会?外国文学中译国际研讨会所撰的论文:《

    [2]赖尔登老太婆,见第六章注[69]及有关正文。 第十二章中提到布卢姆夫妇一度与赖尔登同住在市徽饭店里的往事(见该章注[179]至[181]及有关正文)。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3]世界末日,参看第六章注[130]。

    [4]“他”,指布卢姆。

    [5]第八章中,布卢姆曾回忆起野餐会那天摩莉穿的灰象皮色衣服多么合身(参看该章注(573及有关正文)。

    [6]这里,摩莉猜出布卢姆在第十六章末尾告诉她的那桩应邀到下阿贝街的怀恩饭店赴晚餐会一事是瞎编的,而实际上他曾去逛了趟红灯街。

    [7]万景画是由若干小画组成各种不同的画面。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普尔万景画会每年都到都柏林来举行一次巡回展出。

    [8]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609页第12行)无“取火柴”之句,这里系根据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第691页第19行)、奥德赛一九三三年版(第743页倒15行)及兰登书屋一九九0年版(第739页第14行)翻译。

    [9]指玛丽?德里斯科尔,见第十五章注[118]及有关正文。

    [10]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11]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曾提到他送给女仆玛丽一副鲜棕色袜带事,见该章注[118]及有关正文。

    [12]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尤利西斯>注释》(第610页),“另一只……手里”是出自现成的诗句或歌词。下文中的“五月……贝”,见第八章注[179]及有关正文。

    [13]“因为他对他……”,此句中第一个“他”指布卢姆,第二个“他”指博伊兰。参看第八章注[180]及有关正文。

    [14]此处和下文中的两个“他”,均指布卢姆。

    [15]“他”,指博伊兰。

    [16]一八八八年是布卢姆向摩莉求婚的年头。此年三月九日,德皇威廉一世去世,其子腓特烈三世即位,但他也于六月十五日去世,遂由其子威廉二世(1859-1941)继承皇位。

    [17]“那”,指忏悔。

    [18]英文中,“神父”和“父亲”均作“father”。

    [19]“白圈圈”,指神父的白色硬领。据堂吉福德等合编的《

    [20]据《

    [21]“想知道他”和下文“他临走……”、“我讨厌他……”、“当时他正怀念他的……”、“他是不是……”、“他梦里……”中的“他”,均指博伊兰。

    [22]“花儿”,指博伊兰在桑顿鲜花水果店为摩莉买水果等物时,向女店员讨的那枝红艳艳的麝香石竹。参看第十章注[64]及有关正文。“送给他……”和下文“他说是……”、“他身上……”中的“他”,均指博伊兰。

    [23]博伊兰喝的是“糖浆般的紫罗兰色浓酒”,见第十一章注[85]及有关正文。

    [24]关于摩莉之父搞邮票生意事,见第四章注[2]及有关正文。

    [25]“他”,指博伊兰。

    [26]“肉罐头”,见第五章注[18]及有关正文。

    [27]十六日晚上十点多钟,布卢姆也曾在产科医院里听见那声巨雷,见第十四章注

    [102]及有关正文。

    [28]“悔罪”,见第十章注[24]。

    [29]在第十六章中,布卢姆曾对斯蒂芬说,脑力是脑灰质沟回。参看该章注[114]及有关正文。

    [30]“因为他……”和上文“他要是……”、“他准会……”、“他向来……”、“他说……”中的四个“他”,均指布卢姆。

    [31]“他”,指博伊兰。据《

    [32]“耶……黝”是都柏林流行的一种说法。

    [33]据P.W.乔伊斯所著《我们在爱尔兰所说的英语》(伦敦,1910年,第201页),“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啦”是爱尔兰人的一种特殊的表达方法。

    [34]“他”,指布卢姆。下一句“假若他结了婚”中的“他”,则指博伊兰。

    [35]波尔迪,见第四章注[39]。下文“我猜想他……”中的“他”,指“布卢姆”。

    [36]乔西?鲍威尔,见第八章注[66]和有关正文。下文“随便他……”和“只要他称心……”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37]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和乔西曾一道回顾这段往事,见该章注[52]及有关正文。下文“他跟她跳舞”、“他千方百计……”、“是他开的头”、“他说咱们……”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38]耶稣的养父约瑟夫是个木匠,所以耶稣跟他学过木匠手艺。见《马可福音》第5章第3节:“他岂不是一个木匠?他不就是玛利亚的儿子……”下文“他把我弄哭……”、“被他驳倒……”、“他心里……”、“他说主是……”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39]“主”,指耶稣。这是十九世纪末叶英国自称为社会主义者们的老生常谈。他们的根据是《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如果你要达到完善的地步,去卖掉你所有的产业,把钱捐给穷人,你就会有财富积存在天上;然后来跟随我。”后文“他叫我……”、“惹他……”、“他也不发脾气”、“横竖他……”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40]99lib?《家庭医学》于一八七九年出版于伦敦,在一八九五年已印了四版。下文“他的声音”、“观察他”、“他的缘故……”、“他这个人……”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41]弗洛伊是马特?狄龙的女儿们当中的一个,参看第十四章注[289]。下文“他还送……”、“让他去……”、“他跟她……”、“要是他不肯……”、“让他整理一下”、“摸摸他”、“再吻他”、“就让他到……”、“爱他都爱疯啦”中的“他”,均指布卢姆。

    [42]从这里起,直到提及乔西结婚为止,下文中的“他”一律指布卢姆,“她”则指乔西。

    [43]拜伦生前,同时代的人们就喜欢摹仿他的举止(包括淡淡的忧郁情调),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末叶。下文中的“眼红”,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44]“可他呢”的“他”,指丹尼斯?布林。布林打算为有人寄给他的明信片起诉,要求赔偿一万英镑事,参看第八章注[71]及有关正文。在该章中他脚上穿的原是“帆布鞋,而他在第十五章中出现时则改穿“拖鞋”(见该章注[59]及有关正文),与此处一致。

    [45]《哦,亲爱的梅》(1859)是爱尔兰的一首流行歌曲。八岁的小姑娘梅曾答应嫁给一个男孩子(歌中的“我”)。但当“我”多年后抱着成婚的目的回来时,梅早已同别人订了婚。

    [46]“他也永远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肯迁就他……他也晓得……” 中的三个“他”、均指布卢姆。下文中的“梅布里克太太,  指弗萝伦丝?伊丽莎白?钱德勒?梅市里克(1862-1941)。她因有外遇,于一八八九年用砒霜毒死丈夫(比她大23岁的一个利物浦棉花掮客),被判死刑,后减刑为无期徒刑,并于一九0四年一月二十五日获释。

    [47]按英语arsenic(砒霜)一词的前半截与arse(屁股)拼法相同,所以摩莉有此疑问。

    [48]在第四章中,布卢姆曾告诉摩莉,英语中的“转生”一词是“从希腊文来的”。见该章注[53]及有关正文。Arsenic系源于希腊文arseni一词。

    [49]“我们……茶”,“我们”指布卢姆和摩莉。下文“都怪他要我买的“和”他要我在……广告”中的“他”,均指布卢姆。“我瞧见他”和“正跟他那两位……”中的“他”,则指指博伊兰。

    [50]“我瞅见他……”和下文“他还在望着我”、“可他没在”、“怎么会叫他兴奋……”、“起初他指的是……”中的“他”,均指博伊兰。

    [51]按摩莉生于九月,那个月的宝石是贵橄榄石(象征“防止愚行”)。十月的宝石才是蓝晶(又名海蓝宝石,象征“希望”)。

    [52]“他”,指博伊兰。

    [53]“他”,指布卢姆。在第八章中,布卢姆也曾回忆起演奏会后回家的这段往事(见该章注[65]及有关正文)。

    [54]凯蒂?兰内尔,见第十五章注[770]。

    [55]指每天下午五点半至六点之间发行的《电讯晚报》最终版。

    [56]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的卢肯牛奶公司在市内和郊区设有十八家牛奶店。

    [57]巴特尔?达西,见第八章注[63]及有关正文。

    [58]查尔斯?弗朗索瓦?古诺(1818-1893),发展法国歌剧的作曲家,曾用巴赫的旋律谱写了《圣母颂》(1859)一曲。

    [59]“咱们……分手”出自G.J.怀特-梅尔维尔和F.保罗?托斯蒂所作歌曲《再见》。下文中的“我的褐色部位”,原文作“my brown part”,是摩莉根据这支歌曲中的一句“kiss me……onthe broart”(吻我脑门并分手) 引伸出来的。“brown”(褐色)与“brows”(脑门)发音相似。“部位”与“分手”在原文中均作“part”。

    [60]《

     附录一:与奥德修纪(对照)

    《尤利西斯》采用与古希腊史诗《奥德修纪》(或译《奥德赛》情节相平行的结构。尤利西斯就是这部史诗中的英雄奥德修斯。奥德修斯是他的希腊名字,拉丁文名字则为尤利西斯。乔伊斯把主人公布卢姆在都柏林一天的活动与尤利西斯的十年飘泊相比拟。乔伊斯感到他所生活的世界乃是荷马世界的再现。小说赋予平庸琐碎的现代城市生活以悲剧的深度,使之成为象征普通人类经验的神话或寓言。

    在创作过程中,为了突出三部十八章的主题,作者还把荷马这部史诗的人名、地名或情节分别作为各部章的题目。但是发表这部小说时,为了使读者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中人物上,并没有用那些章目。然而西方评论家至今在提到各章时,仍袭用过去的章目。本文将小说每章主要内容以及与《奥德修纪》有关章节之间的关系加以简述。

    第一部:帖雷马科

    第一章:帖雷马科  时间是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上午八点。 青年斯蒂芬?迪达勒斯因母病危,从巴黎返回都柏林。丧母后,又因父亲西蒙成天酗酒,他从家里跑出来,租了一座圆形炮塔,靠教书糊口。医科学生勃克?穆利根也搬来与他同住。穆利根还把英国人海恩斯也招进来。小说开始时,他们三人吃罢早饭,来到海滩上。穆利根把炮塔的钥匙也要了去。斯蒂芬打定主意不再回到塔里去住。穆利根对斯蒂芬说:“雅弗在寻找一位父亲哪!”他把斯蒂芬比作《旧约?创世记》中寻找父亲挪亚的雅弗。只不过雅弗和《奥德修纪》中的帖雷马科找的都是生身之父,而斯蒂芬找的却是一位精神上的父亲。斯蒂芬离开生身之父,而终于寻觅到一位精神上的父亲布卢姆这一情节,暗喻了不在本土参加叶芝等人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并且脱离天主教,流亡欧洲大陆从事写作的乔伊斯本人的立场。【据《奥德修纪》卷一,尤利西斯离开家乡伊大嘉岛的二十年间,他的独子帖雷马科已从一个婴儿成长为壮小伙子了。他接受女神雅典娜的建议,动身到蒲罗去,问奈斯陀是否知道他父亲在哪儿。】

    第二章:奈斯陀   斯蒂芬在迪希校长的私立小学任历史教员。这是星期四,下午没有课。放学后,他到校长室去领薪水。校长对他进行了一番开导,并交给他一篇关于口蹄疫的信稿,托他找个报纸发表。【本章中的迪希校长影射《奥德修纪》卷三中的蒲罗王奈斯陀。奈斯陀是参加特罗战争的阿凯众王中最年长的一位。他劝帖雷马科到拉刻代蒙去,向曼涅劳王打听一下奥德修的下落。】

    第三章:普洛调上午十一点。斯蒂芬踱出学校,徜徉在沙丘海滩。抽象的思维不断地在他的脑际浮现。他把校长那篇原稿的空白处撕下来,将自己想到的辞句记在上面。本章情景交融,变幻多端的大海与斯蒂芬的抽象思维,代表着能够任意改变形象的海中老人普洛调。【本章与《奥德修纪》卷四中曼涅劳对帖雷马科所讲的一段话相呼应。战后,曼涅劳带着妻子海伦乘船归国途中,漂流到埃及。从埃及动身返回故乡之际,活捉住海中老人普洛调。为了摆脱他,普洛调先后变成狮子、豹子、长蛇、流水和树木,然而曼涅劳死死抓住他不放。最后普洛调只得让步,把曼涅劳所要知道的事一古脑儿告诉了他。海中老人说,尤利西斯被女神卡吕蒲索扣留在一座海岛上。】

    第二部:尤利西斯的漂泊

    第四章:卡吕蒲索上午八点。小说的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出现了。他是匈牙利裔犹太人,这时正以替《自由人报》兜揽广告为业。他喜食牲口下水,出去买了一副腰子。回家后,给还未起床的妻子玛莉恩端去早餐。玛莉恩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而她的情人博伊兰(花花公子)近日将安排她到外地做一次演出。布卢姆还把刚收到的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交给妻子。那封信好像就是博伊兰写来的。明信片则是在穆林加尔市的照相馆工作的女儿米莉在收到十五岁生日的礼物后,寄来的感谢信。妻子若无其事地告诉布卢姆,当天下午博伊兰要给她送节目单来。布卢姆整天为此事烦恼,但他在进项比他多的漂亮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在《奥德修纪》卷七中,尤利西斯追述他在回故国途中船只遇难,部下统统葬身大海。他只身漂到奥鸠吉岛。该岛女神卡吕蒲索爱上了他,留他住了七年。本章把生在直布罗陀的玛莉恩比作这位女神。关于奥鸠吉岛,有两种传说:西班牙的直布罗陀或意大利的玛尔塔岛。乔伊斯心目中是前者。】

    第五章:吃萎陀果的种族  上午十点。布卢姆化名亨利?弗罗尔,与一名叫玛莎?克利佛德的女打字员互通情书。他是通过在报纸上登广告招聘女助手而跟玛莎通起信来的。这一天他到邮局取了玛莎的回信,读毕不禁飘飘然。他的假姓“弗罗尔”(Flower)作“花”解,而玛莎的信里又夹着一朵枯花,均与花果有关。【在《奥德修纪》卷九中,尤利西斯追述他们一行人到达了吃萎陀果的种族所住之处。尤利西斯的部下中,凡是吃了甜蜜的萎陀果的人,都不想回家了。】

    第六章:  阴间  十一点钟。布卢姆乘马车去参加迪格纳穆的葬礼。同车的有斯蒂芬之父西蒙?迪达勒斯。西蒙愤愤他说,勃克?穆利根把他的儿子引入了邪路。灵枢及送葬车驶抵坟地,下葬后,布卢姆在坟丛间徜佯,通过只活了十一天的独子鲁迪的夭折以及他自己的父亲的自杀,对死亡做着反思。【本章中对葬礼及坟场气氛有精彩的描述。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一中,由尤利西斯追述他赴阴间去询问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一场面对照着来读。】

    第七章:埃奥洛   中午。布卢姆到《自由人报》报馆去,向主编说明自己揽来的凯斯商店的广告图案。接着,又到《电讯晚报》报馆去。这时斯蒂芬也来了。他想向该报推荐迪希校长的原稿。主编克劳福德却对该稿嗤之以鼻。斯蒂芬当天早晨领了薪水,就请大家到酒吧去。本章中有不少关于狂风的描述。【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中尤利西斯所追述的风神的故事对照着来读。风神埃奥洛曾在自己所统治的海岛上款待尤利西斯等人,并送给他一只牛皮袋,里面装着除西风之外“所有的风”。但正当西风把船送往家乡时,尤利西斯的部下以为那袋里有珍宝,便擅自将它打开。于是,“所有的风”都呜呜叫着飞出来,把船刮回到埃奥洛的岛屿。风神大怒,把他们赶走。本章所述的新闻报道的影响――如克劳福德告诉斯蒂芬的那条关于凤凰公园刺杀案的独家新闻,象征着现代社会的风,而校长的稿件被退回使斯蒂芬感到的失望,象征着尤利西斯被吹回到原地时的沮丧心情。】

    第八章:莱斯特吕恭人   下午一点钟。布卢姆走进一家廉价小饭馆伯顿。这里既脏且乱,人们在狼吞虎咽,丑态百出,吃相十分难看。于是他又换了另一家高级一点的饭馆,是一个名叫戴维?伯恩的人开的。饭后,当他走到图书馆前面时,看到博伊兰迎面走来,便赶紧躲进博物馆里。【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中尤利西斯关于嗜食人肉的莱斯特吕恭人的追述对照着来读。尤利西斯所率领的十二艘船中的十一艘,不听他的劝阻驶进了帖勒蒲洛港口。莱斯特吕恭人从峭壁上丢下巨石砸船,把人叉起,带回去吃掉。惟独尤利西斯是把船停泊在港口外面的,才得以生逃。】

    第九章:斯鸠利和卡吕布狄   下午两点钟。 斯蒂芬在图书馆对包括图书馆长以及评论家和学者在内的听众发表关于莎士比亚的议论。不久,布卢姆也来了,却没有卷进这场议论。他躲避了博伊兰,却又面临讨论莎士比亚这一难题。他还是乖巧地躲闪过去了。【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二中尤利西斯所追述的乘船从两座峭岩当中驶过的历险记对照着来读。斯鸠利有六个头,藏在一边的峭岩的洞里。每逢船从洞前驶过,这六个头就各从船上抓走一个人。另一边的峭岩上长着一棵枣树,树脚下藏着个可怕的怪物,名叫卡吕布狄。它每天把海水吸进三遍,又重新吐出。船只如在它吸水时由此经过,就必然被吞没。于是,船到这里,尤利西斯便把船尽量往斯鸠利那边靠。尽管损失了六名部下,其余的人还是幸免于难。】

    第十章:游岩   下午三点至四点。本章由十九个片段所构成, 分别描绘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都柏林市的活动。在琳琅满目的人物画廓里,有总督夫妇和随从,康米神父,残疾军人,书摊老板等。本书的其他十六章,场面及人物的内心活动都集中地写,惟独这一章,则把同一个时间内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的“意识流”组合在一起。在技巧上最有新意。【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二中尤利西斯关于游动岩石的追述对照着来读。那是两座陡峻的巨岩,在大海中没有根基,只是浮在水面上。有时海流使它们聚拢,相互撞击,有时潮水又把它们分开。岩前喧腾着巨浪,连只鸟儿都飞不过去。任何船只从那里驶过,都必然会遭到毁灭。尤利西斯避开游岩,改取斯鸠利和卡吕布狄之间的那条航路。】

    第十一章:赛仑   下午四点。布卢姆到奥蒙德酒吧去进餐。博伊兰也进来片刻,又匆匆离去。布卢姆想到此人即将与自己的妻子幽会,心里很不自在。西蒙?迪达勒斯和本?多拉德分别用男高音和男低音演唱歌曲,博得喝彩。布卢姆在那里回了一封情书给玛莎?克利佛德。在本章中,作者着眼于音响、旋律、概念的排列。开头是诗句般的短文,那是以音乐为主导的本章的主题歌。人面鸟身的赛仑有着无比美妙的歌喉,为了点题,这里通篇使用了音调挫锵、节奏感很强的语言,犹如悠扬悦耳的乐声。【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二中尤利西斯关于他们乘船经过赛仑居住的海岛的追述对照着来读。尤利西斯预先在伙伴们的耳朵里塞上了蜡,并吩咐伙伴用绳子把自己捆在桅杆上。凡是听了赛仑歌声的人,无不奔上该海岛,因而送命。尤利西斯却因身子挣脱不开,安然脱险。】

    第十二章:独眼巨人  下午五点。地点是巴尼?基尔南酒吧。这里聚集着乔?海因斯、一个绰号“市民”的无赖、杰?杰?奥莫洛伊等人。布卢姆因约好和马丁?坎尼翰在此见面,所以也来了。接着“市民”攻击起犹太人来。身为犹太人的布卢姆实在忍无可忍,他和坎尼翰上了马车后,就顶撞“市民”道:“救世主(耶稣)是个犹太人……你的天主跟我一样,也是个犹太人。”“市民”气得抓起一只饼干罐就往布卢姆身上扔,但未击中。布卢姆和坎尼翰乘马车逃之夭夭。【本章相当于《奥德修纪》卷九中尤利西斯追述他们对付独眼巨人波吕菲谟的故事。漂流到独眼巨人的岛上后,尤利西斯率领十二名部下进了波吕菲漠的岩洞。六个部下被这个巨人吃掉了。尤利西斯便把巨人灌醉,在部下的协助下戳瞎了巨人的独眼。他们乘船逃到海面上,巨人从岸上掷过一块大石头,幸未击中。波吕菲漠是海神波塞冬之子。从此,尤利西斯等人受到海神的诅咒,只能继续在海上漂流,一直回不了家乡。】

    第十三章:瑙西卡   晚上八点钟。三个少女在园形炮塔附近的沙丘海滩上乘凉。伊迪带来个小弟弟,西茜也在哄双胞胎的弟弟汤米和杰基玩。格蒂则心事重重,因为她的男友关在家里用功,许久不见了。布卢姆坐在不远的地方,深深地为格蒂的美貌所吸引。格蒂意识到布卢姆的视线,并寻思:也许嫁给这么一个中年绅士倒也挺好。杰基踢过去的球滚到布卢姆旁边,他把球扔回来,落在格蒂的裙下。当格蒂再把球踢回去时,二人的目光不期相遇。格蒂离开海滩时,布卢姆才发现原来她是个瘸子。本章的前一半用的是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恋爱小说的文体,着重描写格蒂,后一半转为布卢姆的“意识流”。【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六中瑙西卡公主的故事对照着来读。卡吕蒲索奉宙斯之命放尤利西斯离开海岛,驶向故乡。由于波塞冬呼风唤雨,使他跌到海里。在女神伊诺的帮助下,他好歹爬上了腓依基人的国土,在灌木丛里睡下。该国公主瑙西卡扔球玩,把尤利西斯吵醒,他就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尤利西斯在王宫里受到殷勤款待。国王想招他做驸马,但他因故国还有妻小,就婉言谢绝了。布卢姆和格蒂彼此意识到了对方,以目传情,这与尤利西斯与瑙西卡公主虽相互抱有好感,却不曾进一步接近是遥相呼应的。最后阿吉诺王备船,把尤利西斯送回伊大嘉。】

    第十四章:太阳神的牛   晚上十点。布卢姆到妇产医院去探望难产的麦娜?普里福伊夫人。医院食堂里聚集着一群医学院学生,斯蒂芬?迪达勒斯和他的朋友林奇也在那里。他们高谈阔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布卢姆是唯一清醒的。不久,麦娜生下了个男婴。斯蒂芬说还要请大家去巴克酒店喝酒,就离开了医院。布卢姆托护士给产妇捎个好,接着也赶了去。【本章共使用了三十来种文体,富于变化。作者借着文字艺术的发展来象征胎儿的发育过程。木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二中尤利西斯所追述太阳神的宝岛的故事对照着来读。尤利西斯的部下宰了太阳神的几头肥牛烤来吃,惟独尤利西斯一口也没吃。他们上船后,遭到风暴袭击,除了尤利西斯而外,全都淹死。尤利西斯被冲到奥鸠吉岛上,住在那里的女神卡吕蒲索收留了他。】

    第十五章:刻尔吉  半夜十二点钟。这是夜街的狂想曲,故事从马博特街开始,在贝洛?科恩夫人所开的妓院里达到高潮。起初,布卢姆被警察抓去受审,罪名是给塔尔博伊夫人写情书等,其实,这些只是他动过的念头。后来他又突然荣任市长,还成为爱尔兰国王,随后即遭到群众的攻击,被驱逐出境。布卢姆摆脱幻想后,到科恩夫人开的妓院去找斯蒂芬。斯蒂芬喝醉后抡起手杖击碎了妓院的灯,飞奔到街上。布卢姆也跟出去。有两个英国兵向斯蒂芬寻衅,对他大打出手。布卢姆产生错觉,把斯蒂芬当成自己那已夭折了的儿子鲁迪,就将斯蒂芬搀扶起来,沿街走去。【本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中尤利西斯所追述的刻尔吉的故事对照着来读。尤利西斯的船从食人族那里虎口脱生后,在埃亚依岛靠了岸。尤利西斯的表弟率领一批人先上了岸,来到女神刻尔吉的妖宫。除了呆在外面的表弟,其余的人全被刻尔吉用魔法变成了猪。尤利西斯闻讯只身前往,凭着信使之神赫尔墨的保护,破了刻尔吉的摩法。刻尔吉不但按照尤利西斯的吩咐,使他那些部下重新变成人,还留他们住了一年。本章中的老鸨像是刻尔吉,拯救斯蒂芬的布卢姆,则像是尤利西斯。】

    第三部:回家

    第十六章:尤迈奥   下半夜。布卢姆和斯蒂芬来到一家通宵开张的马车夫棚。那里有个红胡子水手,说他在世界各地航行了七年,即将回家去,并讲了种种奇怪的风俗习惯。老板的绰号叫“剥山羊皮”。顾客们风闻他就是曾参与凤凰公园刺杀案的菲茨哈里斯,便对他肃然起敬。布卢姆和斯蒂芬却与这些人格格不入,布卢姆便邀斯蒂芬到自己家去。【木章可与《奥德修纪》卷十四中尤利西斯回到伊大嘉后,乔装成穷老头儿来到猪馆尤迈奥的窝棚,备受款待的故事对照着来读。尤迈奥当然认不出旧主人了,却为尤利西斯铺上了山羊皮,请他坐下。红胡子多少带有流浪多年后返回家乡的尤利西斯的影子。木章用的是晦涩难懂的文体,以反映醉后挨打的斯蒂芬和疲惫不堪的布卢姆的情绪。】

    第十七章:伊大嘉

    下半夜。布卢姆把斯蒂芬领回家后,在厨房里请他喝可可,并聊了一会儿。布卢姆想留斯蒂芬在家过夜,斯蒂芬谢绝了,然而同意教布卢姆的妻子学意大利文。天蒙蒙亮时,他告辞而去。布卢姆走进卧室后,发现室内的摆设略有变动,便幻想起博伊兰和玛莉恩白天在此幽会的情景来。他推测与妻子发生关系的绝不止博伊兰一个人。看来旧市长迪伦、本·多拉德、西蒙·迪达勒斯、利内翰等人都跟她有过暧昧关系。他琢磨了半晌妻子的这些情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转念一想,反正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于是就恢复了心情的宁静。本章是用天主教《要理问答》(用问答法向教徒解释教义的小册子)的文体写的。作者巧妙地借这种呆板的文体,幽默俏皮地表达了自己的思绪。【木章可与《奥德修纪》卷二十二中,尤利西斯把向他妻子求婚的人统统杀死,恢复家庭安宁的故事对照着来读。所不同的是,布卢姆采取的是精神胜利法,仅在心理上抹杀妻子的众多情人。】

    第十八章:潘奈洛佩   在《奥德修纪》卷十九至二十三中, 尤利西斯的妻子潘奈洛佩是直到求婚者被统统杀死后,才被老保姆从睡梦中叫醒,下楼去见丈夫的。但她面对着阔别二十年的丈夫,生怕上当,不敢贸然相认。直到她通过只有自己和丈夫才晓得的床腿的秘密(尤利西斯的卧室是围着一棵橄榄树建造的,他亲手用树身做成一条床腿)来试探丈夫,这才相信丈夫真地回来了。于是夫妻团圆。

    乔伊斯描绘的是都柏林市的现代生活,布卢姆的妻子玛莉恩是和潘奈洛佩大相径庭的人物。本章自始至终是处在半睡半醒中的玛莉恩的“意识流”。出现在梦境中的有丈夫、博伊兰、初恋的对象哈利?马尔维中尉等等。丈夫回家后告诉了她斯蒂芬的事,她又开始幻想要和那位尚未晤面的年轻教员和诗人谈情说爱了。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丝毫也不忠实于丈夫,却又安于现状。因为她知道,像布卢姆这样知识丰富、有教养、为人宽厚的男子,她是再也找不到了。本章完全不用标点,结构也很别致。全文由八大段组成,只在第四大段末尾和第八大段末尾(即全书终结处)分别加了个句号。

     附录二:主要人物表

    利奥波德?布卢姆:以替都柏林《自由人报》拉广告为业。其父鲁道尔夫?维拉格是匈牙利裔犹太人,迁移到爱尔兰后改姓布卢姆。他化名“亨利?弗罗尔”,与玛莎?克利弗德秘密通信。

    玛莉恩?布卢姆:利奥波德之妻。其父特威迪(已故)曾在西班牙南端的英国要塞直布罗陀服役。因此,她生长在该地。她在都柏林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艺名叫“特威迪夫人”。

    斯蒂芬?迪达勒斯:乔伊斯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中的主人公。他毕业于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和皇家大学,目前在迪希校长创办的一家私立学校任教。在图书馆发表关于莎士比亚的议论。

    西蒙?迪达勒斯:斯蒂芬之父。年前丧妻,家境困难。

    布莱泽斯?博伊兰:玛莉恩之情夫。正在筹划一次巡回歌唱演出,玛莉恩也在被邀之列。

    勃克?穆利根:医科学生,与海恩斯一道住进了斯蒂芬所租的圆塔。

    海恩斯:英国人,毕业于牛津大学。为了研究凯尔特文学而来到爱尔兰。

    米莉:布卢姆与玛莉恩之独女,十五岁。在韦斯特米思郡穆林加尔市的一家照相馆工作。

    帕狄?迪格纳穆:已故。生前曾在律师约翰?亨利?门顿的事务所工作,因酗酒被开除,患病而死。

    马丁?坎宁翰:布卢姆之友,在都柏林堡任职(英国殖民统治机构)。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多方照顾迪格纳穆的遗族,包括募集捐款。

    布林夫人:原名乔西?鲍威尔,其夫丹尼斯?布林患有神经病。婚前她爱过布卢姆,一直不忘旧情。

    里奇?古尔丁:斯蒂芬的舅舅,布卢姆之友。在科利斯一沃德律师事务所任会计师。他与内弟西蒙?迪达勒斯已绝交。

    约翰?康米神父:方济各?沙勿略教堂的教长,耶稣会会长。斯蒂芬在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就读时,他曾任该校校长。

    迈尔斯?克劳福德:《电讯晚报》的主编。

    杰克?麦克休:大学教授,学者,经常为《电讯晚报》写社论。

    本杰明?多拉德:本地一名歌手。他在替向吕便?杰借过高利贷的考利神父奔走,以便宽限几天还债日期。

    弗莱明大妈:经常到布卢姆家来做家务的女人。

    鲁迪:布卢姆与玛莉恩的独子,生于一八九四年,只活了十一天便夭折。

    C?P?麦科伊:布卢姆的熟人,在都柏林市的尸体收容所做验尸官助手。其妻是个无名歌手。

    班塔姆?莱昂斯:布卢姆的熟人,热衷于赛马。上午在街上与布卢姆相遇,听布卢姆说起“丢掉”,就想把赌注押在同名的马身上。后又接受利内翰的劝告,变了卦。结果,还是“丢掉”获胜了。

    科尼?凯莱赫:奥尼尔殡仪馆的经理,负责为迪格纳穆料理葬事。

    杰克?鲍尔:供职于都柏林堡内的皇家爱尔兰警察总署。

    吕使?杰:放高利贷的。有一次他儿子跳进了利菲河,被一位船夫救了起来。他却只给了船夫两先令。

    汤姆?克甫:布卢姆之友,茶叶等商品的推销员。

    内德?兰伯特:谷物商,其库房原是圣玛丽亚修道院的会议厅。

    休?C?洛夫神父:他是萨林斯镇圣迈克尔教堂的本堂神父,为了写一本关于菲茨杰拉德家族的书,到兰伯特的库房来参观。他在都柏林拥有一所房子,出租给考利神父。

    考利神父:本?多拉德和西蒙?迪达勒斯之友。因还不起向吕便?杰借的高利贷,狼狈不堪。

    乔(约瑟夫)?麦卡西?海国斯:布卢姆的同事,也替《自由人报》拉广告。

    红穆雷:约翰?穆雷的绰号,《自由人报》的职员。

    约瑟夫?帕特利克?南尼蒂:在爱尔兰出生的意大利人,《自由人报》社排字房工长。他又是英国议会下院议员兼都柏林市政委员。

    杰?杰?奥莫洛伊:原为律师,后来患了肺病,落魄潦倒。

    利内翰:《体育》报的赛马栏记者,曾调戏摩莉。

    奥马登?伯克:斯蒂芬之友,新闻记者。

    弗林:绰号叫“大鼻子”,布卢姆之友。

    乔治?威廉?拉塞尔:笔名A.E.,爱尔兰诗人。他是当时仍健在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指导者之一,任《爱尔兰家园报》主编。

    托马斯?威廉?利斯特:公谊会教徒,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馆长。

    约翰?埃格林顿:原名威廉?阿克柏特里克·马吉,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中的批评家,曾在图书馆与斯蒂芬辩论。

    理查德?欧文?贝斯特:爱尔兰国立图书馆副馆长。

    约翰?米林顿?辛格: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导人之一,诗剧家,是斯蒂芬的熟人。

    乔治?穆尔:爱尔兰小说家,斯蒂芬的熟人。

    格雷戈里夫人:爱尔兰剧作家。原名伊萨贝拉?奥古斯塔?佩尔斯。她于一八九二年丧夫后,开始文学生涯,一九0四年任阿贝剧院经理。她是斯蒂芬的熟人。

    阿瑟?格里菲思:爱尔兰政治家,原在都柏林当排字工人。一八九九年创办以争取爱尔兰民族独立为主旨的周刊《爱尔兰人联合报》。他是布卢姆的熟人。

    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十九世纪末爱尔兰自治运动和民族主义领袖,已故。布卢姆和他有一面之缘。

    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查理?巴涅尔之弟。都柏林市政典礼官兼典当商代理人。拉里?奥罗克:布卢姆家附近的一家酒店的老板。凯蒂?迪达勒斯}布棣?迪达勒斯}斯蒂芬的幼妹尚在上学。

    玛吉?迪达勒斯:斯蒂芬之妹。她从修女处讨些豌豆,替妹妹们煮汤吃。迪丽?迪达勒斯:斯蒂芬之妹,长得最像长兄。她在街上向父亲西蒙要了点钱,花一便士买了一本《法语初级读本》。

    盲青年:布卢姆曾搀着他走过马路,神经失常的卡什尔?法雷尔却差点儿把他撞倒。他到奥蒙德酒吧去,调了钢琴的音。

    汤姆?罗赤福德:他以兜售赛马赌券为业,并热衷于发明机器。他曾搭救过一名因中毒而昏迷过去的下水道工人。

    高个儿约翰?范宁:都柏林市副行政长官,绰号“高个儿”。

    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帕狄?迪格纳穆的遗孤中最年长的一个。

    约翰?怀斯?诺兰:布卢姆之友,关心迪格纳穆的遗孤,并对马丁?坎宁翰说,布卢姆为遗孤捐了五先令。

    莉迪亚?杜丝:奥蒙德饭店的金发女侍。

    米娜?肯尼迪:奥蒙德饭店的褐发女侍

    阿尔夫雷德·柏根:都柏林行政司法副长官助理,绰号叫“小个儿阿尔夫”。

    威廉·亨勃尔·达德利伯爵:爱尔兰总督。

    “市民”:原名迈克尔?丘萨克。他是盖尔体育协会创办者,自称“市民丘萨克”,因而得名。

    格蒂·麦克道维尔:瘸腿美少女。

    西茜·卡弗里:格蒂的女友,性情活泼。

    伊迪·博德曼:格蒂的女友,性格矫情。

    汤米·卡弗里:西茵的双胞胎弟弟,时年四岁。

    杰基·卡弗里}

    雷吉·怀利:格蒂的男友,高中学生。

    安德鲁·霍恩博士:霍利斯街国立妇产医院院长。

    卡伦小姐:国立妇产医院护士。

    米娜·博福伊太太:玛莉恩的女友,夜里在医院生一男婴,系难产。

    亚历克·班农:医科学生,米莉的男友

    迪克森:实习大夫,布卢姆被蜂蜇伤后,曾由他包扎。斯蒂芬之友。

    文森特·林奇:医科学生。他与女友在篱笆后面幽会时,给路过的康米神父(母校的老校长)撞见了。

    弗兰克·科斯特洛:医科学生,因嗜酒如命,绰号叫潘趣(酒名)

    威廉·马登:医科学生。

    J.克罗瑟斯:医科学生。

    贝洛·科恩夫人:妓院老鸨。

    玛丽·德里斯科尔:布卢姆夫妇过去的女仆。

    耶尔弗顿·巴里夫人,贝林厄姆夫人:都柏林上流社会淑女。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

    佐伊、基蒂、弗洛莉:妓女

    士兵卡尔、士兵康舍顿:英国兵,把斯蒂芬击倒。

    科利:斯蒂芬之友,因生活没有着落,向斯蒂芬借钱。

    冈穆利:西蒙的旧友,后沦为市政府雇用的守夜人。

    马尔维中尉:摩莉在直布罗陀时期的初恋对象。

    “剥山羊皮”:马车夫棚的老板。

  • 乔伊斯《尤利西斯》10-14

     第十章 1

    耶稣会会长,十分可敬的约翰·康米[1]边迈下神父住宅的台阶,边把光滑的怀表揣回内兜。差五分三点。还来得及,正好走到阿坦[2]。那个男孩儿姓什么来着?迪格纳穆。对。着实恰当而正确[3]。应该去见见斯旺修士[4]。还有一封坎宁翰[5]先生的来信呢。是啊,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吧。这是位善良而能干的天主教徒。布教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一个独腿水手,架着双拐,无精打采地一步一挪地往前悠荡,嘴里哼唱着什么曲调。他悠荡到仁爱会修女院前面,蓦地停了下来,朝着耶稣会这位十分可敬的约翰·康米伸过一顶鸭舌帽,求他施舍。康米神父在阳光下祝福了他,因为神父知道自己的钱包里只有一克朗银币。

    康米神父横过马路,跨过蒙乔伊广场。他想了一下被炮弹炸断了腿的士兵和水手怎样在贫民救济所里结束余生的事,又想起红衣主教沃尔西的话:“如果我用为国王效劳的热诚来侍奉天主,他也不会在我垂老之年抛弃我。”[6]他沿着树荫,走在闪烁着阳光的树叶底下;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的太太[7]迎面而来。

    “我很好,真的,神父。您呢,神父?”

    康米神父确实非常健康。他也许会到巴克斯顿[8]去洗洗矿泉澡。她的公子们在贝尔维迪尔[9]念得蛮好吧?是吗?康米神父听到这情况,的确很高兴。希伊先生本人呢?还在伦敦。议会仍在开会,可不是嘛。多好的天气啊,真让人心旷神怡。是啊,伯纳德·沃恩[10]神父极可能会再来讲一次道。啊,可不,了不起的成功。的确是位奇才。

    康米神父看到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的太太显得那么健康,高兴极了,他恳请她代为向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致意。是的,他准登门去拜访。

    “那么,再见吧,希伊太太。”

    康米神父脱下大礼帽告别,朝着她面纱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墨光的乌珠芜尔一笑。一边走开一边又漾出微笑。他晓得自己曾用槟榔果膏把牙刷得干干净净。

    康米神父踱着,边走边泛出微笑,因为他记起伯纳德·沃恩神父那逗乐儿的眼神和带伦敦土腔的口音。

    “彼拉多!你咋不赶走那些起哄的家伙?”[11]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一点不假。以他独特的方式,确实做过不少好事。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说他热爱爱尔兰,也热爱爱尔兰人。谁能相信他还出身于世家呢?是威尔士人吧?

    哦,可别忘了。那封给管辖教区的神父的信。

    在蒙乔伊广场的角落里,康米神父拦住三个小学童。对,他们是贝尔维迪尔的学生。呃,班次很低。他们在学校里都是好学生吗?哦,那就好极啦。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杰克·索恩。他叫什么?杰尔[12]·加拉赫。另一个小不点儿呢?他的名字叫布鲁尼·莱纳姆。哦,起了个多么好的名字。

    康米神父从前胸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少年布鲁尼·莱纳姆,并指了指菲茨吉本街拐角处的红色邮筒。

    “可是留点儿神,别把你自个儿也投进邮筒里去,小不点儿,”他说。

    孩子们的六只眼睛盯着康米神父,大声笑了起来:

    “哦,您哪。”

    “喏,让我瞧瞧你会不会投邮,”康米神父说。

    少年布鲁尼·莱纳姆跑到了马路对面,将康米神父那封写给管辖教区神父的信塞进红艳艳的邮筒口里。康米神父泛着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就沿着蒙乔伊广场向东踱去。

    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13]先生头戴丝质大礼帽,身穿滚着绸边的暗蓝灰色长礼服,系着雪白的蝴蝶结,下面是淡紫色紧腿裤;戴着鲜黄色手套,脚登尖头漆皮靴。他举止端庄地走着,来到迪格纳穆庭院的角上。这时,马克斯韦尔夫人擦身而过,他赶紧毕恭毕敬地闪到边石上去。

    那不是麦吉尼斯太太[14]吗?

    满头银发、仪表堂堂的麦吉尼斯太太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款款而行。她朝康米神父点头致意。康米神父含笑施礼。她近来可好?

    夫人风度忧雅,颇有点儿像苏格兰女王玛丽[15]。想想看,她竟然是个当铺老板娘!哟,真是的!这么一派……该怎么说呢?……这么一派女王风度。

    康米神父沿着大查尔斯街前行,朝左侧那紧闭着门的自由教会[16]瞟了一眼。可敬的文学士T·R·格林将(按照神的旨意)[17]布道。他们称他作教区牧师。他呢,认为讲上几句儿乃是义不容辞的[18]。然而,得对他们宽大为怀。不可克服的愚昧。他们毕竟也是根据自己的见解行事的啊。

    康米神父拐了弯,沿着北环路踱去。奇怪,这样一条重要的通衢大道,竟然没铺设电车路。肯定应该铺设。

    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童从里奇蒙大街那边跨过马路而来。个个扬起肮里肮脏的便帽。康米神父一次又一次慈祥地朝他们还礼。这都是些公教弟兄会[19]的孩子们。

    康米神父一路走着,闻到右侧飘来一股烟香。波特兰横街的圣约瑟教堂。那是给贞节的老妪们开设的。[20]神父冲着圣体[21]摘下帽子。她们固然操守高尚,只是,有时脾气挺坏。

    来到奥尔德勃勒邸第附近,康米神父想起那位挥金如土的贵族。而今,这里改成了公事房还是什么的。[22]

    康米神父开始开始顺着北滩路走去,站在自己那爿商号门口的威廉·加拉赫先生朝他施礼。康米神父向威廉·加拉赫先生还礼,并嗅到了成条的腌猪肋骨肉和桶里装得满满的冰镇黄油的气味。他走边葛洛根烟草铺,店前斜靠着一块块张贴新闻的告示板,报道发生在纽约的一桩惨案[23]。在美国,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倒楣的人们毫无准备地就那么送了命。不过,彻底悔罪也能获得赦免[24]。

    康米神父走边丹尼尔·伯金的酒馆儿。两个没找到活儿干的男人在闲倚着窗口消磨时光。他们向他行礼,他也还了礼。

    康米神父走过H·J·奥尼尔殡仪馆。科尼·凯莱赫正一边嚼着一片枯草,一边在流水帐簿上划算着。一个巡逻的警察向康米神父致敬,康米神父也回敬了一下。走边尤克斯泰特猪肉店,康米神父瞧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黑白红色的猪肉香肠,像是弯曲的管子。在查尔维尔林荫道的树底下,康米神父瞅见一艘泥炭船,一匹拉纤的马低垂着脑袋,头戴脏草帽的船老大坐在船中央,抽着烟,目不转睛地望着头顶上一根白杨树枝。真是一派田园诗意。康米神父琢磨着造物主的旨意:让沼泽里产生泥炭,供人们来挖掘,运到城市和村庄。于是,穷人家里就生得起火了。

    来到纽科门桥上,上加德纳街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的这位十分可敬的耶稣会会长约翰·康米跨上一辆驶往郊外的电车。

    一辆驶往市内的电车在纽科门桥这一站停住了。圣阿加莎教堂的本堂神父、至尊的尼古拉斯·达德利下了车。

    康米神父是由于讨厌徒步跋涉泥岛[25]那段脏路,才在纽科门桥搭乘这趟驶往郊外的电车的。

    康米神父在电车的一角落座。他仔细地把一张蓝色车票掖在肥大的小山羊皮手套的扣眼间;而四先令和一枚六便士以及五枚一便士[26]则从他的另一只戴了小山羊皮手套的巴掌上,斜着滑进他的钱包。当电车从爬满常春藤的教堂前驰过的时候,他想道:通常总是刚一粗心大意地扔掉车票,查票的就来了。康米神父觉得,就如此短暂而便宜的旅途而言,车上的乘客未免过于一本正经了。康米神父喜欢过得既愉快而又事事得体。

    这是个宁静的日子。坐在康米神父对面那位戴眼镜的绅士解释完了什么,朝下望去。康米神父猜想,那准是他的妻子。

    一个小哈欠使那位戴眼镜的绅士的妻子启开了口。她举起戴着手套的小拳头,十分文雅地打了个哈欠,用戴了手套的小拳头轻轻碰了碰启开的嘴,甜甜地泛出一丝微笑。

    康米神父觉察出车厢里散发着她那香水的芬芳。他还发觉,挨着她另一边的一个男子局促不安地坐在座位的边沿上。[27]

    康米神父曾经在祭坛栏杆边上吃力地把圣体送进一个动作拙笨的老人嘴里。那人患有摇头症。

    电车在安斯利桥停了下来。正要开动时,一个老妪抽冷子从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要下车。售票员拽了一下铃绳,叫刹车,好让她下去。她挎着篮子,提了网兜,踱出车厢。康米神父望见售票员将她连篮子带网兜扶下车去。康米神父思忖,她那一便士车钱都差点儿坐过了头。从这一点来看,她是那种善良人中间的一个,你得一再告诉她们说,己经被赦免了:“祝福你,我的孩子,为我祈祷吧。”[28]然而她们在生活中有那么多忧虑,那么多操心的事儿,可怜的人们。

    广告牌上的尤金·斯特拉顿[29]先生咧着黑人的厚嘴唇,朝康米神父作出一副怪相。

    康米神父想到黑、棕、黄色人种的灵魂啦,他所做的有关耶稣会的圣彼得·克莱佛尔[30]和非洲传教事业的宣讲啦,传播信仰啦,还有那数百万黑、棕、黄色的灵魂。当大限像夜里的小偷那样忽然来到[31]时,他们却尚未接受洗礼。康米神父认为,那位比利时耶稣会会士所著《选民之人数》[32]一书中的主张,还是入情入理的。那数百万人的灵魂是天主照自己的形象创造[33]的。然而他们不曾(按照神的旨意[34])获得信仰。但他们毕竟是天主的生灵,是天主所创造的。依康米神父看来,让他们统统沉沦未免太可惜了,而且也可以说是一种浪费。

    康米神父在豪斯路那一站下了车。售票员向他致敬,他也还了礼。

    马拉海德路一片寂静。这条路和它的名字很合康米神父的心意。马拉海德喜洋洋,庆祝钟声响啊响。[35]马拉海德的塔尔伯特勋爵,马拉海德和毗邻海域世袭海军司令的直系继承者。紧接着,征召令下来了。在同一天,她从处女一变而为妻子和遗孀[36]。那是世风古朴的半月,乡区里一片欢快,是效忠爵爷领地的古老时代。

    康米神父边走边思索着自己所著的那本小书《爵爷领地的古老时代》[37]以及另一本值得一写的书,关于耶稣会修道院以及莫尔斯沃思勋爵之女——第一代贝尔弗迪尔伯爵夫人玛丽·罗奇福特[38]。

    一个青春已逝、神色倦怠的夫人,沿着艾乃水湖[39]畔踽踽独行。第一代贝尔弗迪尔伯爵夫人神色倦怠地在苍茫暮色中仿徨。当一只水獭跃进水里时,她也木然无所动。谁晓得实情呢?正在吃醋的贝尔弗迪尔爵爷不可能,听她忏悔的神父也不可能知道她曾否与小叔子完全通奸,曾否被他往自己那女性天然器官内射精 [40]吧?按照妇女的常情,倘若她没有完全犯罪,她只须不痛不痒地忏悔一番。知道实情的,只有天主、她本人以及他——她那位小叔子。

    康米神父想到了那种暴虐的纵欲,不管怎么说,为了人类在地球上繁衍生息,那是不可或缺的。也想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迥乎不同于天主。

    唐约翰[4]·康米边走路迫在往昔的岁月里徘徊。在那儿,他以慈悲为怀,备受尊重。他把人们所忏悔的桩桩隐秘都铭记在心头;在一间天花板上吊着累累果实、用蜜蜡打磨的客厅里,他以笑脸迎迓贵人们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新郎和新娘的手,贵族和贵族,都通过唐约翰·康米,将掌心叠放在一起了。

    这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

    隔着教堂墓地的停柩门,康米神父望到一畦畦的卷心菜,它们摊开宽绰的下叶向他行着屈膝礼。天空,一小簇白云彩映入眼帘,正徐徐随风飘下。法国人管这叫毛茸茸的[42]。这个词儿恰当而又朴实。

    康米神父边诵读日课[43],边眺望拉思科非[44]上空那簇羊毛般的云彩。他那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克朗戈伍斯田野里的残梗乱茬刺得痒痒的。他一面诵着晚课,一面倾听分班排游戏的学童们的喊叫声——稚嫩的嗓音划破傍晚的静谧。当年他曾经当过他们的校长。他管理得很宽厚。[45]

    康米神父脱掉手套,掏出红边的《圣教日课》。一片象牙书签标示着该读哪一页。

    九时课[46]。按说应该在午饭前诵读的。可是马克斯韦尔夫人来了。

    康米神父悄悄地诵毕《天主经》和《圣母经》[47],在胸前面个十字:天主啊,求你快快拯救我![48]

    他安详地踱步,默诵着九时课,边走边诵,一直诵到心地纯洁的人有福了[49]的第Res[50]节:

    你法律的中心乃是真理;

    你一切公正的诫律永远长存![51]

    一个涨红了脸的小伙子[52]从篱笆缝隙间钻了出来。 跟着又钻出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握着一束摇曳不停的野雏菊。小伙子突然举帽行了个礼,年轻姑娘赶忙弯下腰去,缓慢仔细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截小树枝摘掉。

    康米神父庄重地祝福了他们俩,然后翻开薄薄的一页《圣教日课》:Sin[53]。

    有权势的人无故逼迫我,但我尊重你的法律。[54]

    * * *

    科尼·凯莱赫合上他那本长方形的流水帐簿,用疲惫的目光扫了扫那宛如哨兵般立在角落里的松木棺材盖儿一眼。他挺直了身子,走到棺材盖儿跟前,以它的一角为轴心,旋转了一下,端详着它的形状和铜饰。他边嚼着那片干草,边放回棺材盖儿,来到门口。他在那儿把帽檐往下一拉,好让眼睛有个遮荫,然后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朝外面望着。

    约翰·康米神父在纽科门桥上了驶往多利山的电车。

    科尼·凯莱赫交叉着那双穿了大皮靴子的大脚,帽檐拉得低低的,定睛望着,嘴里还咀嚼着那片干草。

    正在巡逻的丙五十七号警察停下脚步,跟他寒喧。

    “今儿个天气不错,凯莱赫先生。”

    “可不是嘛,”科尼·凯莱赫说。

    “闷热得厉害,”警察说。

    科尼·凯莱赫一声不响地从嘴里啐出一口干草汁,它以弧形线飞了出去。就在这当儿,一只白晳的胳膊从埃克尔斯街上的一扇窗户里慷慨地丢出一枚硬币。[55]

    “有什么最好的消息?”他问。

    “昨儿晚上我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聚会,”警察压低嗓门说。

    * * *

    一个独腿水手架着丁字拐,在麦康内尔药房跟前拐了个弯,绕过拉白奥蒂的冰淇淋车,一颠一颠地进了埃克尔斯街。拉里·奥罗克[56]只穿了件衬衫站在门口,水手就朝着他毫不友善地吼叫:

    为了英国……

    他猛地往前悠荡了儿步,从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身边走过,并站住,吼了一声:

    为了家园和丽人。[57]

    从杰·杰·奥莫洛伊那张苍白愁苦的脸可以知道,兰伯特先生正在库房里接见来客。

    一位胖太太停下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铜币,丢在伸到她跟前的便帽里。水手喃喃地表示谢意,愠怒地朝那些对他置之不理的窗户狠狠地盯了一眼,把脑袋一耷拉,又向前悠荡了四步。

    他停下来,怒冲冲地咆哮着:

    为了英国……

    两个打赤脚的顽童嚼着长长的甘草根,在他身旁站下来,嘴里淌着黄糊糊的涎水,呆呆望着他那残肢。

    他使劲朝前悠荡了几步,停下来,冲着一扇窗户扬起头,用拖长的深沉嗓音吼道:

    为了家园和丽人。

    窗内发出小鸟鸣啭般的圆润快活的口哨声,持续了一两节才止住。窗帘拉开了。一张写着“房间出租,自备家具”字样的牌子打窗框上滑落下去。窗口露出一只丰腴赤裸、乐善好施的胳膊,是从连着衬裙的白色乳搭那绷得紧紧的吊带间伸出的。一只女人[58]的手隔着地下室前的栏杆掷出一枚硬币。它落在人行道上了。

    一个顽童朝这枚硬币跑去,拾了起来,把它投进这位歌手的便帽时,嘴里说着:

    “喏,大叔。”

    * * *

    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推开门,走进那狭窄、蒸气弥漫的厨房。

    “你把书当出去了吗?”布棣问。

    玛吉站在铁灶[59]跟前,两次用搅锅的棍儿把一团发灰的什么许进冒泡的肥皂水里,然后擦了擦前额。

    “他们一个便士也不给,”她说。

    康米神父走边克朗戈伍斯田野,他那双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残茬扎得痒痒的。

    “你到哪家去试的?”布棣问。

    “麦吉尼斯当铺。”

    布棣跺了跺脚,把书包往桌上一惯。

    “别自以为了不起,叫她遭殃去吧!”她嚷道。

    凯蒂走到铁灶跟前,眯起眼睛凝视着。

    “锅里是什么呀?”她问。

    “衬衫,”玛吉说。

    布棣气恼地嚷道:

    “天哪!难道咱们什么吃的也没有了吗?”

    凯蒂用自己的脏裙子垫着手,掀开汤锅的盖儿问:

    “这里面是什么?”

    锅里喷出的一股热气就回答她了。

    “豌豆汤,”玛吉说。

    “你打哪儿弄来的?”凯蒂问。

    “玛丽·帕特里克修女那儿,”玛吉说。

    打杂的摇了一下铃。

    叮啷啷!

    布棣在桌前落座,饿着肚子说:“端到这儿来!”

    玛吉把稠糊糊的汤从锅里倒进了碗。坐在布棣对面的凯蒂边用指尖将面包渣塞进嘴里,边安详地说:

    “咱们有这么多吃的就蛮好了。迪丽哪儿去啦?”

    “接父亲去了,”玛吉说。

    布棣边把面包大块儿大块儿地掰到黄汤里,边饶上一句:

    “我们不在天上的父亲……”[60]

    玛吉过往凯蒂的碗里倒黄汤,边嚷道:

    “布棣!不许这么胡说八道!”

    一叶小舟——揉成一团丢掉的“以利亚来了”[61],浮在利菲河上,顺流而下。穿过环道桥[62],冲出桥墩周围翻滚的激流,绕过船身和锚链,从海关旧船坞与乔冶码头之间向东漂去。

    * * *

    桑顿鲜花水果店的金发姑娘正往柳条筐里铺着窸窣作响的纤丝。布莱泽斯·博伊兰递给她一只裹在粉红色薄绉纸里的瓶子以及一个小罐子。

    “把这些先放进去,好吗?”他说。

    “好的,先生,”金发姑娘说,“上面放水果。”

    “行,这样挺好,”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她把圆滚滚的梨头尾交错地码得整整齐齐,还在夹缝儿里撂上羞红了脸的熟桃。

    布莱泽斯·博伊兰脚上登着棕黄色新皮鞋,在果香扑鼻的店堂里踱来踱去,拿起那鲜嫩、多汁、带褶纹的水果,又拿起肥大、红艳艳的西红柿,嗅了嗅。

    头戴白色高帽的H·E·L·YS[63]从他面前列队而行;穿过坦吉尔巷,朝着目的地吃力地走去。

    他从托在薄木片上的一簇草莓跟前蓦地掉过房来,由表兜里拽出一块金怀表,将表链抻直。

    “你们可以搭电车送去吗?马上?”

    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看着小贩车上的书。[64]

    “先生,管保给你送到。是在城里吗?”

    “可不,”布莱泽斯·博伊兰说,“十分钟。”

    金发姑娘递给他标签和铅笔。

    “先生,劳您驾写下地址好吗?”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柜台上写好标签,朝她推过去。

    “马上送去,可以吗?”他说,“是给一位病人的。”

    “好的,先生。马上就送,先生。”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裤兜里摆弄着钱,发出一片快乐的声响。

    “要多少钱?”他问。

    金发姑娘用纤指数着水果。

    布莱泽斯·博伊兰朝她衬衫的敞口处望了一眼,小雏儿。他从高脚杯里拈起一朵红艳艳的麝香石竹。

    “这是给我的吧?”他调情地问。

    金发姑娘斜瞟了他一眼,见他不惜花费地打扮,领带稍微歪斜的那副样子,不觉飞红了脸。

    “是的,先生,”她说。

    她灵巧地弯下腰去,数了数圆滚滚的梨和羞红的桃子。

    布莱泽斯·博伊兰越发心荡神驰地瞅着她那衬衫敞口处,用牙齿叼着红花的茎,嘻笑着。

    “可以用你的电话说句话儿吗?”他流里流气地问。

    * * *

    “不过![65]”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66]说。

    他隔着斯蒂芬的肩膀,凝视着哥尔德斯密斯[67]那疙疙瘩瘩的脑袋。

    两辆满载游客的马车徐徐经过,妇女们紧攥着扶手坐在前面。一张张苍白的脸。[68]男子的胳膊坦然地搂着女人矮小的身子。一行人把视线从三一学院移到爱尔兰银行那耸立着圆柱、大门紧闭的门厅。那里,鸽群正咕咕咕地叫着。

    “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69]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我也曾这么想过。当时我确信这个世界简直像个猪圈。太糟糕啦。因为你这副嗓子……可以成为你的财源,明白吗?然而你在做着自我牺牲。”[70]

    “不流血的牺牲,”[71]斯蒂芬笑眯眯地说。他攥着梣木手杖的中腰,缓慢地轻轻地来回摆动着。

    “但愿如此,”[72]蓄着口髭的圆脸蛋儿愉快地说,“可是,我的话你也听听才好。考虑考虑吧。”[73]

    从印契科驰来的一辆电车,服从了格拉顿用严厉的石手[74]发出的停车信号。一群隶属于军乐队的苏格兰高原士兵从车上七零八落地下来了。

    “我仔细想一想,”[75]斯蒂芬说,低头瞥了一眼笔挺的裤腿。

    “你这话是当真的吧,呃?”[76]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

    他用那厚实的手紧紧握住斯蒂芬的手。一双富于人情味的眼睛朝他好奇地凝视了一下,接着就转向一辆驰往多基的电车。

    “来啦,”匆忙中,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友善地说,“到我那儿去坐坐,再想想吧。再见,老弟。”[77]

    “再见,大师,”斯蒂芬说,他腾出手来掀了掀帽子说,“谢谢您啦!”[78]

    “客气什么?”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原谅我,呃?祝你健康!”[79]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把乐谱卷成指挥棒形,打了打招呼,迈开结实耐穿的裤腿去赶搭那趟驶往多.99lib.基的电车。他被卷进那群身着短裤、裸着膝盖的高原士兵——他们偷偷携带着乐器,正在乱哄哄地拥进三一学院的大门[80]——所以他白跑了一趟,招呼也白打了。

    * * *

    邓恩小姐[81]把那本从卡佩尔大街图书馆借来的《白衣女》[82]藏在抽屉尽里边,将一张花哨的信纸卷进打字机。

    里面故弄玄虚的地方大多了。他爱上了那位玛莉恩没有呢?换

    上一本玛丽·塞西尔·海依[83]的吧。

    圆盘[84]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

    邓恩小姐把打字机键盘敲得咯嗒咯嗒地响着:

    “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

    五个头戴白色高帽的广告人来到莫尼彭尼商店的街角和还不曾竖立沃尔夫·托恩[85]雕像的石板之间,他们那H·E·L·Y’S的蜿蜒队形就掉转过来, 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原路走回去。

    随后,她定睛望着专门扮演轻佻风骚角色的漂亮女演员玛丽·肯德尔[86]的大幅海报,慵懒地倚在桌上,在杂记本上胡乱涂写几个十六和大写的字母S。芥末色的头发。抹得花里胡哨的脸颊。她并不俊俏,对吗?瞧她捏着裙角那副样子!我倒想知道,那个人今晚到不到乐队去[87]。我要是能叫裁缝给我做一条苏西·内格尔那样的百褶裙该有多好。走起来多有气派。香农和划船俱乐部[88]里所有那些时髦人物眼睛简直都离不开她了。真希望他今天不要把我一直留到七点。

    电话铃在她耳边猛地响了起来。

    “喂!对,先生。没有,先生。是的,先生。五点以后我给他们打电话。 只有那两封——一封寄到贝尔法斯特[89],一封寄到利物浦。好的,先生。那么,如果您不回来,过六点我就可以走了吧。六点一刻。好,先生。二十七先令六。我会告诉他的。对,一镑七先令六。”

    她在一个信封上潦草地写下三个数字。

    “博伊兰先生!喂!《体育报》那位先生来找过您。对,是利内翰先生。他说,四点钟他要到奥蒙德饭店去。没有,先生。是的,先生。过五点我给他们打电话。”

    * * *

    两张粉红色的脸借着小小火把的光亮出现了。[90]

    “谁呀?”内德·兰伯特问,“是克罗蒂吗?”

    “林加贝拉和克罗斯黑文,”正在用脚探着路的一个声音说。

    “嘿,杰克,是你吗?”内德·兰伯特说着,在摇曳的火光所映照的拱顶下,扬了扬软木条打着招呼。“过来吧,当心脚底下。”

    教士高举着的手里所攥的涂蜡火柴映出一道长长的柔和火焰燃尽了,掉了下去。红色斑点在他们脚跟前熄灭,周围弥漫着发霉的空气。

    “多有趣!”昏暗中一个文雅的口音说。

    “是啊,神父,”内德·兰伯特热切地说,“如今咱们正站在圣玛丽修道院的会议厅里。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遗迹。一五三四年,绢骑士托马斯[91]就是在这里宣布造反的。这是整个都柏林最富于历史意义的地方了。关于这事,总有一天奥马登·勃克会写点什么的。合并[92]以前,老爱尔兰银行就在马路对面。犹太人的圣殿原先也设在这儿。后来他们在阿德莱德路盖起了自己的会堂。杰克,你从来没到这儿来过吧?”

    “没有过,内德。”

    “他[93]是骑马沿着戴姆人行道来的,”那个文雅的口音说,“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基尔代尔一家人的宅第就在托马斯大院里。”

    “可不是嘛,”内德·兰伯特说,“一点儿也不错,神父。”

    “承蒙您的好意,”教士说,“下次可不可以允许我……”

    “当然可以,”内德·兰伯特说,“什么时候您高兴,就尽管带着照相机来吧。我会叫人把窗口那些口袋清除掉。您可以从这儿,要么从这儿照。”

    他在宁静的微光中踱来踱去,用手中的木条敲敲那一袋装堆得高高的种籽,并指点着地板上取景的好去处。

    一张长脸蛋上的胡子和视线,部落在一方棋盘上。[94]

    “深深感谢,兰伯特先生,”教士说,“您的时间宝贵,我不打扰了……”

    “欢迎您光临,神父,”内德·兰伯特说,“您愿意什么时候光临都行。比方说,下周吧。瞧得见吗?”

    “瞧得见,瞧得见。那么我就告辞了,兰伯特先生。见到您,我十分高兴。”

    “我才高兴呢,神父,”内德·兰伯特回答。

    他把来客送到出口,随手把木条旋转着掷到圆柱之间。他和杰·杰·奥莫洛伊一道慢悠悠地走进玛丽修道院街。那里,车夫们正往一辆辆平板车上装着一麻袋一麻袋角豆面和椰子粉,韦克斯福德的奥康内尔。[95]

    他停下脚步来读手里的名片。

    “休·C·洛失神父,拉思柯非。[96]现住:萨林斯[97]的圣迈克尔教堂。一个蛮好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关于菲茨杰拉德家族[98]的书。他对历史了如指掌,的的确确。”

    那个年轻姑娘仔细缓慢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载小树枝摘掉。[99]

    “我还只当你在策划另一次火药阴谋[100]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内德·兰伯特用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榧子。

    “唉呀!”他失声叫道,“我忘记告诉他基尔代尔伯爵[101]放火烧掉卡舍尔大教堂后所说的那番话了。你晓得他说了什么吗?‘我干了这档子事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说,‘然而天主在上,我确实以为大主教正在里面呢。’不过,他也许并不爱听。什么?天哪,不管怎样,我也得告诉他。这就是伟大的伯爵,大 [102]菲茨杰拉德。他们统统是火暴性子,杰拉德家族这些人。”

    当他走过去时,挽具松了的那些马受了惊,一副紧张的样子。他拍了拍挨着他的那匹花斑马的颤抖的腰腿,喊了声:

    “吁!好小子!”

    他掉过脸来问杰·杰·奥莫洛伊:

    “呃,杰克。什么事呀?遇到什么麻烦啦?等一会儿。站住。”

    他张大了嘴,脑袋使劲朝后仰着,凝然不动地站住,旋即大声打了个喷嚏。

    “哈哧!”他说,“该死!”

    “都怪这些麻袋上的灰尘,”杰·杰·奥莫洛伊彬彬有礼地说。

    “不是,”内德·兰伯特气喘吁吁地说,“我着了……凉,前天……该死……前天晚上……而且,那地方的贼风真厉害……”

    他拿好手绢,准备着打下一个……

    “今天早晨……我到……葛拉斯涅文去了……可怜的小……他叫什么来着……哈哧!……摩西他娘啊!

    * * *

    穿深红色背心的汤姆·罗赤福特手托一摞圆盘,顶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个。

    “瞧,”他说,“比方说,这是第六个节目。从这儿进去,瞧。眼下节目正在进行。”

    他把圆盘塞进左边的口子给他们看。它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103]

    当年的律师[104]趾高气扬,慷慨陈词。他们看见里奇·古尔丁携带着古尔丁-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公文包,从统一审计办公室一路走到民事诉讼法庭。然后听到一位上了岁数的妇女身穿宽大的丝质黑裙,窸窸窣窣地走出高等法院[105]海事法庭,进了上诉法庭,她面上泛着半信半疑的微笑,露出假牙。

    “瞧,”他说,“瞧,我最后放进去的那个已经到这儿来了:节目结束。冲击力。杠杆作用。明白了吗?”

    他让他们看右边那越摞越高的圆盘。

    “高明的主意,”大鼻子弗林抽着鼻孔说,“那么来晚了的人就能知道哪个节目正在进行,哪些己经结束了。”

    “瞧明白了吧?”汤姆·罗赤福特说。

    他自己塞进了一个圆盘,望着它溜下去,晃动,飞上一眼,停住:四。正在进行的节目。

    “我这就到奥蒙德饭店去跟他见面,”利内翰说,“探探口气。好心总会有好报。”

    “去吧,”汤姆·罗赤福特说,“告诉他,我等博伊兰都等急啦。”

    “晚安,”麦科伊抽冷子说,“当你们两个人着手干起来的时候…”

    大鼻子弗林朝那杠杆弯下身去,嗅着。

    “可是这地方是怎么活动的呢,汤米?”他问道。

    “吐啦噜[106],”利内翰说,“回头见。”

    他跟着麦科伊走了出去,穿过克兰普顿大院的小方场。

    “他是个英雄,”他毫不迟疑地说。

    “我晓得,”麦科伊说,“你指的是排水沟吧。”

    “排水沟?”利内翰说,“是阴沟的检修口。”

    他们走过丹·劳里游艺场,专演风骚角色的妖媚女演员玛丽·肯德尔从海报上朝他们投以画得很蹩脚的微笑。

    他们来到锡卡莫街,沿着帝国游艺场旁的人行道走着,利内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麦科伊听。有个阴沟口,就像那讨厌的煤气管一样,卡住了一个可怜的家伙。阴沟里的臭气已把他熏个半死。汤姆·罗赤福特连那件经纪人背心也来不及脱,身上系了根绳子,就不顾一切地下去了。还真行,他用绳子套住那可怜的家伙,两个人就都给拽了上来[107]。

    “真是英雄的壮举,”他说。

    奔杰维斯街。

    “这边走,”他一面朝右边走一面说,“我要到莱纳姆那儿去瞧瞧‘权杖’[108]的起价。你那块带金链儿的金表几点啦?”

    麦科伊窥伺了一下马库斯·特蒂乌斯·摩西那幽暗的办事处,接着又瞧了瞧奥尼尔茶叶店的挂钟。

    “三点多啦,”他说,“谁骑‘权杖’?”

    “奥马登”,利内翰说,“那是匹精神十足的小母马。”

    在圣殿酒吧前等候的时候,麦科伊躲开一条香蕉皮,然后用脚夹把它轻轻挑到人行道的阴沟里去。谁要是喝得烂醉黑咕隆咚地走到这儿,会很容易就摔个跟头。

    为了让总督出行的车马经过,车道[109]前的大门敞开了。

    “一博一,”利内翰回来说,“我在那儿碰见了班塔穆·莱昂斯。他打算押一匹别人教给他的破马,它压根儿就没有过赢的希望。打这儿穿过去。”

    他们拾级而上。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阅着小贩车上的书。

    “他在那儿呢,”利内翰说。

    “不晓得他在买什么,”麦科伊说着,回头瞥了一眼。

    “《利奥波德或稞麦花儿开》[110],”利内翰说。

    “他是买减价书的能手,”麦科伊说,“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他在利菲街花两先令从一个老头那儿买了一本书。里面有精采的图片,足足值一倍钱。星星啦,月亮啦,带长尾巴的慧星啦。是一部关于天文学的书。”

    利内翰笑了。

    “我讲给你听一个关于慧星尾巴的极有趣儿的故事,”他说,“站到太阳地儿来。”

    他们横过马路来到铁桥跟前,沿着河堤边的惠灵顿码头走去。

    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111]拿着一磅半猪排,从曼根的(原先是费伦巴克的)店里走了出来。

    “那一次格伦克里的感化院举行了盛大的宴会[112],”利内翰起劲地说,“要知道,那是一年一度的午餐会。得穿那种浆洗得笔挺的衬衫。市长大人出席了——当时是维尔·狄龙。查尔斯·卡梅伦爵士和丹·道森讲了话,还有音乐。巴特尔·达西演唱了,还有本杰明·多拉德……”

    “我晓得,”麦科伊插了嘴,“我太太也在那儿唱过一次。”

    “是吗?”利内翰说。

    一张写有“房间出租,自备家具”字样的牌子,又出现在埃克尔斯街七号的窗框上[113]。

    他把话打住片刻,接着又喝哧喝哧地喘着气笑开了。

    “等等,容我来告诉你,”他说,“卡姆登街的德拉亨特包办酒菜,鄙人是勤杂司令。布卢姆夫妇也在场。我们供应的东西可海啦:红葡萄酒、雪利酒、陈皮酒,我们也十分对得起那酒,放开量畅饮一通。喝足了才吃,大块的冷冻肘子有的是,还有百果馅饼[114]……”

    “我晓得,”麦科伊说,“那一年我太太也在场……”

    利内翰兴奋地挽住他的胳膊。

    “等一等,我来告诉你,”他说,“寻欢作乐够了,我们还吃了一顿夜宵。当我们走出来时,己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几点[115]啦。回家的路上翻过羽床山, 好个出色的冬夜啊,布卢姆和克里斯·卡利南坐在马车的一边,我和他太太坐另一边。我们唱起来了,无伴奏的男声合唱,二重唱。看啊,清晨的微曦[116]。 她那肚带下面灌满了德拉亨特的红葡萄酒。那该死的车子每颠簸一次,她都撞在我身上。那真开心到家啦!她那一对儿可真棒,上主保佑她。像这样的。”

    他凹起掌心,将双手伸到胸前一腕尺的地方,蹙着眉头说。

    “我不停地为她把车毯往腿下掖,并且整一整她披的那条袭皮围巾。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用两只手在半空比划出丰满曲线的造型。他快乐得双目紧闭,浑身倦缩着,嘴里吹出悦耳的小鸟啁啾声。

    “反正那小子直挺挺地竖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说,“没错儿,那娘儿们是个浪母马。布卢姆把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慧星都指给克里斯·卡利南和车把式看:什么大熊座啦,武仙座啦,天龙座啦,和其他繁星。可是,对上主发誓,我可以说是身心都沉浸在银河里了。说真格的,他全都认得出。她终于找到一颗很远很远一丁点儿大的小不点儿。‘那是什么星呀,波尔迪?’她说,上主啊,她可给布卢姆出了个难题。‘那一颗吗?’克里斯·卡利南说,‘没错儿,那说得上是个小针眼儿 [117]。哎呀,他说的倒是八九不离十。”

    利内翰停下脚步,身倚河堤,低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实在支持不住啦,”他气喘吁吁地说。

    麦科伊那张白脸不时地对此泛出一丝微笑,随即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利内翰又往前走着。他摘下游艇帽,匆匆地挠挠后脑勺。沐浴在阳光下,他斜睨了麦科伊一眼。

    “他真是有教养有见识的人,布卢姆是这样的一位,”他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你们那种凡夫俗子……要知道……老布卢姆身上有那么一股艺术家气质。”

    * * *

    布卢姆先生漫不经心地翻着《玛丽亚·蒙克的骇人秘闻》[118],然后又拿起亚理斯多德的《杰作》。印刷得歪七扭八,一塌糊涂。插图有:胎儿蜷缩在一个个血红的子宫里,恰似屠宰后的母牛的肝脏。如今,全世界到处都是。统统想用脑壳往外冲撞。每一分钟都会有娃娃在什么地方诞生。普里福伊太太 [119]。

    他把两本书都撂在一劳,视线移到第三本上:利奥波德·封·扎赫尔-马索赫所著《犹太人区的故事》[120]。

    “这本我读过,”他说着,把它推开。

    书摊老板另撂了两本在柜台上。

    “这两本可好咧,”他说。

    隔着柜台,一股葱头气味从他那牙齿残缺不全的嘴里袭来。他弯下腰去,将其余的书捆起来,顶着没系钮扣的背心摞了摞,然后就抱到肮里肮脏的帷幕后面去丁。

    奥康内尔桥上,好多人在望着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先生。他一派端庄的仪态,却穿着花里胡哨的服装。

    布卢姆独自在看着书名。詹姆斯·洛夫伯奇[121]的《美丽的暴君们》。晓得是哪一类的书。有过吧?有过。

    他翻了翻。果不其然。

    从肮里肮脏的帷幕后面传出来女人的嗓音。听:那个男人。

    不行,这么厉害的不会中她的意。曾经给她弄到过一本。

    第十章 2

    他读着另一本的书名:《偷情的快乐》。这会更合她的胃口。拿来看看。

    他随手翻到一页就读起来:

    她丈夫给她的那一张张一元钞票,她都花在店铺里那些华丽的长衫和昂贵无比的镶有褶边的裙子上了。为了他!为

    了拉乌尔[122]!

    对。就这一本。怎么样?试试看。

    她的嘴紧紧嘬住地的嘴,淫亵放荡地狂吻着;他呢,这当

    儿把双手伸进她的衫襟,去抚摩她那丰满的曲线。

    对。就要这一本吧。它的结尾是:

    “你来迟了,”他嗓音嗄哑地说,用炯炯的怀疑目光瞪着她。

    那位美女把她那镶边的貉皮大氅脱下来甩在一边,裸露出王后般的双肩和一起一伏的丰腴魁力。她安详地朝他掉转过来,无比可爱的唇边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布卢姆先生又读了一遍,那位美女……

    一股暖流悄悄地浸透他全身,镇慑着他的肉体。在揉皱了的衣服里面,肉体彻头彻尾地屈服了。眼白神魂颠倒般地往上一翻。 他的鼻孔像是在寻觅猎物一般拱了起来。涂在乳房上的油膏(为了他!为了拉乌尔!)融化了。腋窝下的汗水发出葱头般的气味。鱼胶般的黏液(她那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摸摸看!按一按!粉碎啦!两头狮子那硫磺气味的粪!

    青春!青春!

    一位上了岁数、不再年轻的妇女正从大法院、高等法院、税务法庭和高级民事法院共用的大厦里踱了出来。她刚在大法官主持的法庭里旁听了波特顿神经错乱案;在海事法庭上聆听了“凯恩斯夫人号”船主们对“莫纳号”三桅帆船船主们一案的申诉以及当事者一方的辩解;在上诉法庭,倾听了法庭所做关于暂缓审判哈维与海洋事故保险公司一案的决定。

    一阵含痰的咳嗽声在书摊的空气中回荡着, 把肮里肮脏的帷幕都震得鼓鼓的。摊主咳嗽着走出来了。他那灰白脑袋不曾梳理过,涨红了的脸也没刮过。他粗鲁地清着喉咙,往地板上吐了口黏痰。然后,伸出靴子来踩住自己吐出的,并且弯下腰去,用靴底蹭了蹭。这样,就露出他那剩下不几根毛的秃瓢。

    布卢姆先生望到了。

    他抑制着恶心的感觉,说:

    “我要这一本。”

    摊主抬起那双被积下的眼屎弄得视力模糊的眼睛。

    “《偷情的快乐》,”他边敲着书边说,“这是本好书。”

    * * *

    站在狄龙拍卖行门旁的伙计又摇了两遍手铃,并且对着用粉笔做了记号的大衣柜镜子照了照自己这副尊容。

    呆在人行道边石上的迪丽·迪达勒斯听到铃声和里面拍卖商的吆喝声。四先令九。那些可爱的帘子。五先令。使人感到舒适的帘子。新的值两基尼哪。五先令还有加的吗?五先令成交啦。

    伙计举起手铃摇了摇:

    “当啷!”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时,这半英里自行车赛[123]的选手们冲刺起来。J·A·杰克逊、W·E·怀利、A·芒罗和H·T·加恩,都伸长了脖子,东摇西摆, 巧妙地驰过了学院图书馆旁的弯道。

    迪达勒斯先生捋着长长的八字胡,从威廉斯横街拐了过来。他在女儿身边停下脚步。

    “来得正是时候,”她说。

    “求求你啦,站直了吧,”迪达勒斯先生说,“难道你想学你那吹短号的约翰舅舅[124],把脑袋缩在肩膀上吗?瞧你这副样子!”

    迪丽耸了耸肩。迪达勒斯先生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往后扳。

    “站得直直的,丫头,”他说,“不然你会害上脊椎弯曲病的。你晓得自已像个什么样儿吗?”

    他蓦地垂下脑袋,往前一伸,并拱起肩,把下颚向下一耷拉。

    “别这样,爹”,迪丽说,“大家都在望着你哪。”

    迪达勒斯先生直起身子,又去捋他那八字胡。

    “你弄到点钱了吗?”迪丽问。

    “我上哪儿弄钱去?”迪达勒斯先生说,“在都柏林,没人肯借给我四便士。”

    “你准弄到了点儿,”迪丽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怎么晓得?”迪达勒斯先生用舌头顶着腮帮子说。

    克南[125]先生对自已揽到的这笔订货踌躇满志,正沿着詹姆斯大街高视阔步。

    “我晓得你弄到啦,”迪丽回答说,“刚才你呆在苏格兰酒家里来着吧?”

    “我没去呀,”、迪达勒斯先生笑吟吟地说,“是那些小尼姑把你教得这么调皮吧?拿去。”

    他递给她一先令。

    “看看这够你顶什么用的,”他说。

    “我猜你准弄到了五先令,”迪丽说,“再给我点儿吧。”

    “等一会儿,”迪达勒斯先生用恐吓的口吻说,“你跟那几个都是一路货,对吧?自从你们那可怜的妈咽气以后,你们就成了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母狗啦。可是等着瞧吧。迟早我会把你们彻头彻尾摆脱掉的。满口下流的脏话!我会甩掉你们的。 哪怕我硬挺挺地抻丁腿儿,你们也无动于衷。说什么:‘他死啦,楼上那家伙咽气拉。’”

    他撇下她,往前走去。迪丽赶忙跟上去,拽住他的上衣。

    “喂,干吗呀?”他停下脚步来说。

    伙计在他们背后摇铃。

    “当啷啷!”

    “叫你这吵吵闹闹的混帐家伙挨天罚!”迪达勒斯先生掉过身去冲他嚷着。

    伙计意识到这话是朝他来的,就很轻很轻地摇着那耷拉下来的铃舌。

    “当!”

    迪达勒斯先生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瞧瞧这个人,”他说,“真有点儿意思。我倒想知道他还让不让咱们说话啦。”

    “爹,你弄到的钱不止这么些,”迪丽说。

    “我要玩个小花招儿给你们看,”迪达勒斯先生说,“我要撇下你们这一帮,就像当年耶稣撇下犹太人那样。[126]瞧,我统共只有这么多。 我从杰克·鲍尔那儿弄到了两先令,为了参加葬礼,还花两便士刮了一下脸。”

    他局促不安地掏出一把铜币。

    “难道你不能从什么地方寻摸俩钱儿来吗?”迪丽说。

    迪达勒斯先生沉吟了一阵,点了点头。

    “好吧,”他认认真真地说,“我是沿着奥康内尔大街的明沟一路寻摸过来的。这会子我再去这条街试试看。”

    “你滑稽透了,”迪丽说,她笑得露出了牙齿。

    “喏,”说着,迪达勒斯先生递给她两便士,“去弄杯牛奶喝,再买个小圆甜面包什么的。我马上就回家。”

    他把其他硬币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总督的车马队在警察卑躬屈膝的敬礼下,穿过公园大门。

    “你准还有一先令,”迪丽说。

    伙计把铃摇得山响。

    迪达勒斯先生在一片喧嚣中走开了。他噘起嘴来轻声喃喃自语着,

    “小尼姑们!有趣的小妞儿们!噢,她们准不会帮忙的!噢,她们确实不会帮的!是小莫妮卡修女[127]吧!”

    * * *

    克南先生从日晷台走向詹姆斯门,异常得意自己从普尔布鲁克·罗伯逊那儿揽到的订货,沿着詹姆斯大街高视阔步地走过莎克尔顿面粉公司营业处。总算把他说服了。您好吗,克里敏斯[128]先生?好极啦,先生。我还担心您到平利科那另一家公司去了呢。生意怎么样?对付着糊口罢咧。这天气多好哇。可不是嘛。 对农村是再好不过嘞。那些庄稼汉总是发牢骚。给我来一点点您上好的杜松子酒吧,克里敏斯先生。一小杯杜松子酒吗,先生?是的,先生。“斯洛克姆将军”号爆炸事件[129]太可怕啦。可怕呀,可怕呀!死伤一千人。一派惨绝人寰的景象。一些汉子把妇女和娃娃都踩在脚底下。简直是禽兽。关于肇事原因,他们是怎么说来着?说是自动爆炸。暴露出来的情况真令人震惊。水上竟然没有一只救生艇,水龙带统统破裂了。我简直不明白,那些检验员怎么竟允许像那样一艘船……喏,您说得有道理,克里敏斯先生。您晓得个中底细吗?行了贿呗。是真的吗?毫无疑问。嗯,瞧瞧吧。还说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度哩。我本来以为糟糕的只是咱们这里呢。

    我[130]对他笑了笑。“美国嘛,”我像这样安详地说,“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是从包括敝国在内的各国扫出来的垃圾。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确实是这样的。

    贪污,我亲爱的先生。喏,当然喽,只要金钱在周转,必定就会有人把它捞到手。

    我发现他在打量我的大礼服。人就靠服装。再也没有比体面的衣着更起作用的了。能够镇住他们。

    “你好,西蒙,”考利神父[131]说,“近来怎么样?”

    “你好,鲍勃,老伙计,”迪达勒斯先生停下脚步,回答说。

    克南先生站在理发师彼得·肯尼迪那面倾斜的镜子前梳妆打扮了一番。毫无疑问,这是件款式新颖的上衣。道森街的斯科特[132]。我付了尼亚利半镑钱, 蛮值得。要是订做一件的话,起码也得三基尼。穿上哪儿哪儿都可身。原先多半是基尔代尔街俱乐部[133]哪位花花公子的。昨天在卡莱尔桥上,爱尔兰银行经理约翰·穆利根用锐利的目光好盯了我两眼,他好像认出了我似的。

    哎嘿!在这些人面前就得讲究穿戴。马路骑士[134]。绅士。就这么样,克里敏斯先生,希望以后继续光顾。俗话说得好,这是使人提神而又不醉的饮料[135]。

    北堤和布满了一个个船体、一条条锚链的约翰·罗杰森[136]爵士码头;一叶小舟——揉成一团丢下去的传单,在摆渡驶过后的尾流中颠簸着,向西漂去了。 “以利亚未了。”[137]

    克南先生临别对镜顾影自怜。脸色黑红,当然喽。花白胡髭。活像是曾在印度服役回国的军官。他端着膀子,迈着戴鞋罩的脚,雄赳赳地移动那矮粗身躯。马路对面那人是内德·兰伯特的弟弟萨姆吧?怎么?是的。可真像他哩。不对,是那边阳光底下那辆汽车的挡风玻璃,那么一闪。活脱儿像是他。

    哎嘿!含杜松液的烈酒使他的内脏和呼出来的气都暖烘烘的。 那可是一杯好杜松子酒。肥肥胖胖的他,大摇大摆地走着,燕尾礼服随着他的步伐在骄阳下闪闪发光。

    埃米特[138]就是在前面那个地方被绞死的,掏出五脏六腑之后还肢解。油腻腻、黑魁魁的绳子。当总督夫人乘双轮马车经过的时候,几只狗正在街上舔着鲜血哩。[139]

    那可是邪恶横行的时代。算啦,算啦。过去了,总算结束啦。又都是大酒鬼。个个能喝上四瓶。

    我想想看。他是葬在圣迈肯教堂的吗?啊不,葛拉斯涅文倒是在午夜里埋过一次。尸体是从墙上的一道暗门弄进去的。如今迪格纳穆就在那儿哩。像是被一阵风卷走的。哎呀呀。不如在这儿拐个弯。绕点儿路吧。

    克南先生掉转了方向。从古尼斯啤酒公司接待室的拐角,沿着华特灵大道的下坡路走去。都柏林制酒公司的栈房外面停着一辆游览车[140],既没有乘客,也没有车把式,缰绳系在车轱辘上。这么做,好险呀。准是从蒂珀雷里[141]来的哪个笨蛋在拿市民的命开玩笑。倘若马脱了缰呢?

    丹尼斯·布林夹着他那两部大书,在约翰·亨利·门顿的事务所等了一个小时。然后腻烦了,就带着妻子踱过奥康内尔桥,直奔考立斯-沃德法律事务所。

    克南先生来到岛街附近了。那是多事之秋。得向内德·兰伯特借借乔纳·巴林顿[142]爵士回忆录。回首往事,回忆录读来就把过去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排列起来。在达利俱乐部赌博来着。当时还不兴玩牌时作弊。其中一个家伙被人用匕首把手钉在牌桌上了。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143]就是在这左近甩掉塞尔少校,逃之夭夭的。莫伊拉邸第后面的马厩[144]。

    那杜松子可真是好酒。

    那是个英姿潇洒的贵公子。当然是出自名门喽。那个恶棍,那戴紫罗兰色手套的冒牌乡绅,把他出卖了。当然他们站到错误的一边。他们是在黑暗邪恶的日子里挺身而出的。那是一首好诗,英格拉姆[145]作的。他们是君子。那首歌谣本·多拉德唱起来确实感人。天衣无缝的表演。

    罗斯包围战,我爹勇捐躯。[146]

    一队车马从从容容地走边彭布罗克码头[147],骑在马上簇拥着车辆的侍卫们,在鞍上颠簸着,颠簸着。大礼服。嫩黄色的旱伞。

    克南先生匆匆朝前赶去,一路气喘吁吁。

    总督阁下!糟糕透啦!刚好失之交臂。真该死!太可惜啦!

    * * *

    斯蒂芬·迪达勒斯隔着罩了铁丝网的窗户,注视着宝石匠[148]的手指在检验一条被岁月磨乌了的链子。尘土像丝网般密布在窗户和陈列盘上。指甲酷似鹰爪的勤劳的手指,也给尘土弄得发暗了。一盘盘颜色晦暗的青铜丝和银丝,菱形的朱砂、红玉以及那些带鳞状斑纹的和绛色的宝石上,都蒙着厚厚的积尘。

    这些统统产于黑暗而蠕动着蚯蚓的土壤。火焰的冰冷颗粒,不祥之物,在黑暗中发光。沉沦的大天使把他们额上的星星丢在这儿了。满是泥泞的猪鼻子啊,手啊,又是拱,又是掘,把它们紧紧攥住,吃力地弄到手里。

    这里,橡胶与大蒜一道燃着。在一片昏暗中,她翩翩起舞。一个留着赤褐色胡子的水手,边呷着大酒杯里的甘蔗酒,边盯着她。长期的航海生涯不知不觉地使他淫欲旺盛起来。她跳啊蹦啊,扭动着她那母猪般的腰腿和臀部。卵状红玉在肥大的肚皮上摆动着。

    老拉塞尔又用一块污迹斑斑的麂皮揩拭出宝石的光泽,把它旋转一下,举到摩西式长胡子梢那儿去端详。猴爷爷贪婪地盯着偷来的珍藏。[149]

    而你这个从墓地刨出古老形象的人,又当如何?诡辩家的狂言谵语:安提西尼。推销不出去的学识。光辉夺目、长生不朽的小麦,从亘古到永远。[150]

    两个老妪[151]刚被含有潮水气味的风吹拂了一阵。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伦敦桥路穿过爱尔兰区,一个握着巴满沙子的破旧雨伞,另一个提着产婆用的手提包,里面滚动着十一只蛤蜊。

    电力站发出的皮带旋转的噼噼啪啪声以及发电机的隆隆声催促着斯蒂芬赶路。无生命的生命。等一等!外界那无休止的搏动和内部这无休止的搏动。 [152]你咏唱的是你那颗心。我介于它们之间?在哪儿?就在两个喧哗、回旋的世界之间——我。砸烂它们算了,两个都砸烂。可是一拳下去,把我也打昏过去吧。谁有力气,尽管把我砸烂了吧。说来既是老鸨,又是屠夫。[153]且慢!一时还定不下来。四下里望望再说。

    对,真是这样。大极了,好得很,非常准时。[154]先生,你说得不错。在星期一早晨。正是正是。[155]

    斯蒂芬边顺着贝德福德横街走去,边用梣木手杖的柄磕打着肩胛骨。克罗希赛书店橱窗里一幅一八六0年晒印的褪了色的版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希南对塞耶斯的拳击比赛[156]。头戴大礼帽的助威者瞪大了眼睛站在圈了绳子的拳击场周围。两个重量级拳击手穿着紧身小裤衩,彼此把球茎状的拳头柔和地伸向对方。然而它们——英雄们的心脏——正在怦怦直跳。

    他掉过身去,在斜立着的书车跟前站了下来。

    “两便士一本,”摊主说,“六便士四本。”

    净是些破破烂烂的。《爱尔兰养蜂人》[157]、《阿尔斯教士传记及奇迹》[158]、《基拉尼导游手册》。

    兴许能在这儿找到一本我在学校获得后又典当了的奖品。年级奖:奖给优等生斯蒂芬·迪达勒斯。[159]

    康米神父已诵读完了九时课,他边喃喃地作着晚祷,边穿过唐尼卡尼小村。

    装帧好像太讲究了,这是什么书啊?《摩西经书》第八、第九卷。[160]大卫王的御玺[161]。书页上还沾着拇指痕迹,准是一遍又一遍地被读过的。 在我之前是谁打这儿经过的?怎样能使皲裂的手变得柔软。用白葡萄酒酿造醋的秘方。 怎样赢得女性的爱情。这对我合适。双手合十,将下列咒语念诵三遍:

    受天主保佑的女性的小天堂!请只爱我一人!

    神圣的!啊们![162]

    这是谁写的?最圣洁的修道院院长彼得·萨兰卡[163]的咒语和祷文,公诸于所有信男信女。赛得过任何一位修道院院长的咒语,譬如说话含糊不清的约阿基姆。下来吧,秃瓢儿,不然就薅光你的毛。[164]

    “你在这儿干什么哪,斯蒂芬?”

    迪丽那高耸的双肩和槛褛的衣衫。

    快合上书,别让她瞧见。

    “你干什么哪?”斯蒂芬说。

    最显赫的查理般的斯图尔特[165]脸庞,长长的直发披到肩上。当她蹲下去,把破靴子塞到火里当燃料的时候,两颊被映红了。我对她讲巴黎的事。她喜欢躺在床上睡懒觉,把几件旧大衣当被子盖,抚弄着丹·凯利送的纪念品———只金色黄铜手镯。天主保佑的女性。

    “你拿着什么?”斯蒂芬问。

    “我花一便士从另外那辆车上买的,”迪丽怯生生地笑着说,“值得一看吗?”

    人家都说她这双眼睛活脱儿像我。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吗?敏捷,神情恍惚,果敢。我心灵的影子。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本掉了封皮的书。夏登纳尔的《法语初级读本》。

    “你干吗要买它?”他问,“想学法语吗?”

    她点点头,飞红了脸,把嘴抿得紧紧的。

    不要露出惊讶的样子。事情十分自然。

    “给你,”斯蒂芬说,“这还行。留神别让玛吉给你当掉了。我的书大概统统光了。”

    “一部分,”迪丽说,“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她快淹死了。内心的苛责。救救她吧。内心的苛责。一切都跟我们作对。她会使我同她一道淹死的,连眼睛带头发。又长又柔软的海藻头发缠绕着我,我的心,我的灵魂。咸绿的死亡。

    我们。

    内心的苛责。内心受到苛责。

    苦恼!苦恼!

    * * *

    “你好,西蒙,”考利神父说,“近来怎么样?”

    “你好,鲍勃,老伙计,”迪达勒斯先生停下脚步,回答说。

    他们在雷迪父女古董店外面吵吵嚷嚷地握手。考利神父勾拢着手背频频朝下捋着八字胡。

    “有什么最好的消息?”迪达勒斯先生问。

    “没什么了不起的,”考利神父说,“我被围困住了,西蒙,有两个人在我家周围荡来荡去,拼命想闯进来。”

    “真逗,”迪达勒斯先生说,“是谁指使的呀?”

    “哦,”考利神父说,“是咱们认识的一个放高利货的。”

    “那个罗锅儿吧,是吗?”迪达勒斯先生问。

    “就是他,”考利神父回答说,“那个民族[166]的吕便。我正在等候本·多拉德。他这就去跟高个儿约翰[167]打声招呼,请他把那两个人打发掉。我只要求宽限一段时间。”

    他抱着茫然的期待上上下下打量着码头,挺大的喉结在脖颈上凸了出来。

    “我明白,”迪达勒斯先生点点头说,“本这个可怜的老罗圈腿!

    他一向总替人作好事。紧紧抓住本吧!”

    他戴上眼镜,朝铁桥瞥了一眼。

    “他来了,”他说,“没错儿,连屁股带兜儿都来啦。”

    穿着宽松的蓝色常礼服、头戴大礼帽、下面是肥大裤子的本·多拉德的身姿,迈着大步从铁桥那边穿过码头走了过来。他一面溜溜达达地朝他们踱来,一面在上衣后摆所遮住的部位起劲地挠着。

    当他走近后,迪达勒斯先生招呼说:

    “抓住这个穿不像样子的裤子的家伙。”

    “现在就抓吧,”本·多拉德说。

    迪达勒斯先生以冷峭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本·多拉德一通,随后掉过身去朝考利神父点了点头,讥讽地咕哝道:

    “夏天穿这么一身,倒蛮标致哩,对吧?”

    “哼,但愿你的灵魂永遭天罚,”本·多拉德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当年丢掉的衣服比你所曾见过的还多哩。”

    他站在他们旁边,先朝他们,接着又朝自己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眉飞色舞地望望。迪达勒斯先生一面从他的衣服上边东一处西一处地掸掉绒毛,一面说:

    “无论如何,本,这身衣服是做给身强体健的汉子穿的。”

    “让那个做衣服的犹太佬遭殃,”本·多拉德说,“谢天谢地,他还没拿到工钱哪。”

    “本杰明,你那最低音[168]怎么样啦?”考利神父问。

    卡什尔·傅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戴着副眼镜,嘴里念念有词,大步流星地从基尔代尔街俱乐部前走过。

    本·多拉德皱起眉头,突然以领唱者的口型,发出个深沉的音符。

    “噢!”他说。

    “就是这个腔调,”迪达勒斯先生说,点头对这声单调的低音表示赞许。

    “怎么样?”本·多拉德说,“还不赖吧?怎么样?”

    他掉过身去对着他们两个人。

    “行啊,”考利神父也点了点头,说。

    休·C。洛夫神父从圣玛利修道院那古老的教士会堂踱出来,在杰拉尔丁家族那些高大英俊的人们陪伴下,经过詹姆斯与查理·肯尼迪合成酒厂,穿过围栏渡口,朝索尔塞尔走去。[169]

    本·多拉德把沉甸甸的身子朝那排商店的门面倾斜着,手指在空中快乐地比比划划,领着他们前行。

    “跟我一道到副行政长官的办事处去,”他说,“我要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看看罗克[177]新任命为法警的那个美男子。那家伙是罗本古拉和林奇豪恩 [171]的混合物。你们听着,他值得一瞧。来吧。刚才我在博德加[172]偶然碰见了约翰·亨利·门顿。除非我……等一等……否则我会栽跟头的。咱们的路子走对了,鲍勃,你相信我好啦。”

    “告诉他,只消宽限几天,”考利神父忧心忡忡他说。

    本·多拉德站住了,两眼一瞪,张大了音量很大的嘴,为了听得真切一些,伸手去抠掉厚厚地巴在眼睛上的眼屎。这当儿,上衣的一颗钮扣露着锃亮的背面, 吊在仅剩的一根线上,晃啊晃的。

    “什么几天?”他声音洪亮地问,“你的房东不是扣押了你的财物来抵偿房租吗?”

    “可不是嘛,”考利神父说。

    “那么,咱们那位朋友的传票就还不如印它的那张纸值钱呢,”本·多拉德说,“房东有优先权。我把细目统统告诉他了。温泽大街二十九号,姓洛夫吧?”

    “对呀,”考利神父说,“洛夫神父。他在乡下某地传教。可是,你对这有把握吗?”

    “你可以替我告诉巴拉巴[173],”本·多拉德说,“说他最好把那张传票收起来,就好比猴子把坚果收藏起来一样。”

    他勇敢地领着考利神父朝前走去,就像是把神父拴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上似的。

    “我相信那是榛子,”迪达勒斯先生边说边让夹鼻眼镜耷拉在上衣胸前,跟随他们而去。

    * * *

    “小家伙们总会得到妥善安置的,”当他们迈出城堡大院的大门时,马丁·坎宁翰说。

    警察行了个举手礼。

    “辛苦啦,”马丁·坎宁翰欣然说。

    他向等候着的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甩了甩缰绳,直奔爱德华勋爵街而去。

    揭发挨着金发,肯尼迪小姐的头挨着杜丝小姐的头,双双出现在奥蒙德饭店的半截儿窗帘上端。[174]

    “是啊,”马丁·坎宁翰用手指捋着胡子说,“我给康米神父写了封信,向他和盘托出了。”

    “你不妨找咱们的朋友试试看,”鲍尔先生怯生生地建议。

    “博伊德[175] ?”马丁·坎宁翰干干脆脆他说,“算了吧。”

    约翰·怀斯·诺兰落在后面看名单,然后沿着科克山的下坡路匆匆赶了上来。

    在市政府门前的台阶上,正往下走着的市政委员南尼蒂同往上走的市参议员考利以及市政委员亚伯拉罕·莱昂打了招呼。

    总督府的车空空荡荡地开进了交易所街。

    “喂,马丁,”约翰·怀斯·诺兰在《邮报》报社门口赶上了他们,说,“我看到布卢姆马上认捐五先令哩。”

    “正是这样!”马丁·坎宁翰接过名单来说,“还当场拍出这五先令。”

    “而且二句话没说,”鲍尔先生说。

    “真不可思议,然而的确如此,”马丁·坎宁翰补上一句。

    约翰·怀斯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我认为这个犹太人的心肠倒不坏呢,[176]” 他文雅地引用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沿着议会街走去。

    “看,吉米·亨利[177] 在那儿哪,”鲍尔先生说,“他正朝着卡瓦纳的酒吧走呢。”

    “果不其然,”马丁·坎宁翰说,“快去!”

    克莱尔屋外面,布莱泽斯·博伊兰截住杰克·穆尼的内弟[ 178] ——这个筋骨隆起的人正醉醺醺地走向自由区。

    约翰·怀斯·诺兰和鲍尔先生落在后面,马丁·坎宁翰则挽住一位身穿带白斑点的深色衣服、整洁而短小精悍的人,那个人正迈着急促的脚步趔趔趄趄地从米基·安德森的钟表铺前走过。

    “副秘书长[179] )脚上长的鸡眼可给了他点儿苦头吃,”约翰·怀斯·诺兰告诉鲍尔先生。

    他们跟在后头拐过街角,走向詹姆斯·卡瓦纳的酒馆。总督府那辆空车就在他们前方,停在埃塞克斯大门里。马丁·坎宁翰说个不停,频频打开那张名单,吉米·亨利却不屑一顾。

    “高个儿约翰·范宁也在这里,”约翰·怀斯·诺兰说,“千真万确。”

    高个儿约翰·范宁站在门口,他这个庞然大物把甬道整个给堵住了。

    “您好,副长官先生,”当大家停下来打招呼时,马丁·坎宁翰说。

    高个儿约翰·范宁并不为他们让路。他毅然取下叼在嘴里的那一大支亨利·克莱[180] ,他那双严峻的大眼睛机智地怒视着他们每个人的脸。

    “立法议会议员们还在心平气和地继续协商着吧?”他用充满讥讽的口吻对副秘书长说。

    吉米·亨利不耐烦他说,给他们那该死的爱尔兰语[181] 闹腾得地狱都为基督教徒裂开了口。[182] 他倒是想知道,市政典礼官究竟哪儿去啦,[183] 怎么不来维持一下市政委员会会场上的秩序。而执权杖的老巴洛因哮喘发作病倒了。 桌上没有权杖,秩序一片混乱,连法定人数都不足。哈钦森市长在兰迪德诺[184]呢, 由小个子洛坎·舍罗克作他的临时代理[185]。该死的爱尔兰语,咱们祖先的语言。

    高个儿约翰·范宁从唇间喷出一口羽毛状的轻烟。

    马丁·坎宁翰捻着胡子梢,轮流向副秘书长和副长官搭讪着,约翰·怀斯·诺兰则闷声不响。

    “那个迪格纳穆叫什么名字来着?”高个儿约翰·范宁问。

    吉米·亨利愁眉苦脸地抬起左脚。

    “哎呀,我的鸡眼啊!”他哀求着说,“行行好,咱们上楼来谈吧,我好找个地方儿坐坐。唔!噢!当心点儿!”

    他烦躁地从高个子约翰·范宁身旁挤过去,一径上了楼梯。

    “上来吧,”马丁·坎宁翰对副长官说,“您大概跟他素不相识,不过,兴许您认识他。”

    鲍尔先生跟约翰·怀斯·诺兰一道走了进去。

    高个儿约翰·范宁正朝着映在镜中的高个儿约翰·范宁走上楼梯。鲍尔先生对那魁梧的背影说:“他曾经是个矮小的老好人。”

    “个子相当矮小。门顿事务所的那个迪格纳穆,”马丁·坎宁翰说。

    高个儿约翰·范宁记不得他了。

    外面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

    “是什么呀?”马丁·坎宁翰说。

    大家都就地回过头去。约翰·怀斯·诺兰又走了下来。他从门道的荫凉处瞧见马队正经过议会街,挽具和润泽光滑的马脚在太阳映照下闪闪发着光。它们快活地从他那冷漠而不友好的视线下徐徐走过。领头的那匹往前跳跳窜窜,鞍上骑着开路的侍从们。

    “怎么回事呀?”

    当大家重新走上楼梯的时候,马丁·坎宁翰问道。

    “那是陆军中将——爱尔兰总督大人,”约翰·怀斯·诺兰从楼梯脚下回答说。

    * * *

    当他们从厚实的地毯上走过的时候,勃克·穆利根在巴拿马帽的遮荫下小声对海恩斯说:

    “瞧,巴涅儿的弟弟。在那儿,角落里。”

    他们选择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面对着一个长脸蛋的人——他的胡须和视线都专注在棋盘上。

    “就是那个人吗?”海恩斯在座位上扭过身去,问道。

    “对,”穆利根说,“那就是他弟弟约翰·霍华德,咱们的市政典礼官”

    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沉静地挪动了一只白主教,然后举起那灰不溜秋的爪子去托住脑门子。转瞬之间,在手掌的遮掩下,他两眼闪出妖光,朝自己的对手倏地瞥了一下,再度俯视那鏖战的一角。

    “我要一客奶油什锦水果[186], ”海恩斯对女侍说。

    “两客奶油什锦水果[187] ,”勃克·穆利根说,“还给咱们来点烤饼、黄油和一些糕点。”

    她走后,他笑着说:

    “我们管这家叫作糟糕公司,因为他们供应糟透了的糕点[188] 。哎,可惜你没听到迪达勒斯的《哈姆莱特》论。”

    海恩斯打开他那本新买来的书。

    “真可惜,”他说,“对所有那些头脑失掉平衡的人[189] 来说,莎士比亚都是个最过瘾的猎场。”

    独腿水手朝着纳尔逊街十四号[190] 地下室前那块空地嚷道:

    英国期待着……

    勃克·穆利根笑得连身上那件淡黄色背心都快活地直颤悠。

    “真想让你看看,”他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的那副样子。我管他叫作飘忽不定的安古斯[191] )。”

    “我相信他有个固定观念[192] ,”海恩斯用大拇指和食指沉思地掐着下巴说,“眼下我正在揣测着其中有什么内涵。这号人素来是这样的。”

    勃克·穆利根一本正经地从桌子对面探过身去。

    “关于地狱的幻影,”他说,“使他的思路紊乱了。他永远也捕捉不到古希腊的格调。所有那些诗人当中斯温伯恩的格调——苍白的死亡和殷红的诞[193]。 这是他的悲剧。他永远也当不成诗人。[194] 创造的欢乐……”

    “无止无休的惩罚,”海恩斯马马虎虎地点了点头说,“我晓得了。今儿早晨我跟他争辩过信仰问题。我看出他有点心事。挺有趣儿的是,因为关于这个问题, 维也纳的波科尔尼[195] 教授提出了个饶有趣味的论点。”

    勃克·穆利根那双机灵的眼睛注意到女侍来了。他帮助她取下托盘上的东西。

    “他在古代爱尔兰神话中找不到地狱的痕迹,”海恩斯边快活地饮着酒边说,“好像缺乏道德观念、宿命感、因果报应意识。有点儿不可思议的是,他偏偏有这么个固定观念。他为你们的运动写些文章吗?”

    他把两块方糖灵巧地侧着放进起着泡沫的奶油里。勃克·穆利根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烤饼掰成两半,往热气腾腾的饼心里涂满了黄油,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饼心。

    “十年,”他边嚼边笑着说,“十年之内,他一定要写出点什么。”[196]

    “好像挺遥远的,”海恩斯若有所思地举起羹匙说,“不过,我并不怀疑他终究会写得出来的。”

    他舀了一匙子杯中那圆锥形的奶油,品尝了一下。

    “我相信这是真正的爱尔兰奶油,”他以容忍的口吻说,“我可不愿意上当。”

    以利亚这叶小舟,揉成一团丢掉的轻飘飘的传单,向东航行,沿着一艘艘海轮和拖网渔船的侧腹驶去。它从群岛般的软木浮子[197]当中穿行,将新瓦平街甩在后面[198],经过本森渡口,并擦过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罗斯韦恩号三桅纵帆船。[199]

    * * *

    阿尔米达诺·阿蒂弗尼踱过霍利斯街,踱过休厄尔场院。跟在他后面的是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夹在腑下的防尘罩衣、拐杖和雨伞晃荡着。他避开劳·史密斯先生家门前的路灯,穿过街道,沿着梅里恩方场走去。远远地在他后头,一个盲青年正贴着学院校园的围墙,轻敲着地面摸索前行。

    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一直走到刘易斯·沃纳先生那快乐的窗下,随后掉转身,跨大步沿着梅里恩方场折回来。一路上晃荡着风衣、拐杖和雨伞。

    他在王尔德商号拐角处站住了,朝着张贴在大都市会堂的以利亚[200]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又朝远处公爵草坪上的游园地皱了皱眉。镜片在阳光的反射下,他又皱了皱眉。他龇出老鼠般的牙齿,嘟囔道:

    “我是被迫首肯的。”[201]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句愤慨的话语,大步流星地向克莱尔街走去。

    当他路过布卢姆[202] 先生的牙科诊所窗前时,他那晃晃荡荡的风衣粗暴地蹭着一根正斜敲着探路的细手杖,继续朝前冲去,撞上了一个赢弱的身躯。 盲青年将带着病容的脸掉向他那扬长而去的背影。

    “天打雷劈的,”他愠怒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总比我还瞎呢,你这婊子养的杂种!”[203]

    * * *

    在拉基·奥多诺荷律师事务所对面,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手里摸着家里打发他从曼根的店(原先是费伦巴克的店)买来的一磅半猪排,在暖洋洋的威克洛街上不急不忙地溜达着。跟斯托尔太太、奎格利太太和麦克道尔太太一道坐在客厅里,太厌烦无聊了;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的,她们全部抽着鼻子,一点点地啜饮着巴尼舅舅从膝尼[204] 的店里取来的黄褐色上等雪利酒。她们吃着乡村风味果仁糕饼的碎屑,靠磨嘴皮子来消磨讨厌的光阴,唉声叹气着。

    走过威克洛巷后,来到多伊尔夫人朝服女帽头饰店的橱窗前。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儿,望着窗里两个裸体拳师向对方屈臂伸出拳头。两个身穿孝服的少年迪格纳穆,从两侧的镜子里,一声不响地张口呆看。都柏林的宠儿迈勒·基奥跟贝内特军士长——贝洛港的职业拳击家[205] 较量,奖金五十英镑。嘿,这场比赛好带劲儿,有瞧头!迈勒·基奥就是这个腰系绿色饰带迎面扑来的汉子。门票两先令,军人减半。我蛮可以把妈糊弄过去。当他转过身时,左边的少年迪格纳穆也跟着转。那就是穿孝服的我喽。什么时候?五月二十二号。当然,这讨厌的比赛总算全过去啦。他转向右边,右面的少年迪格纳穆也转了过来:歪戴行便帽,硬领翘了起来。他抬起下巴,把领口扣平,就瞅见两个拳师旁边还有玛丽·肯德尔(专演风骚角色的妩媚女演员)的肖像。斯托尔抽的纸烟盒子上就印着这号娘儿们。有一回他正抽着,给他老爹撞见了,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少年迪格纳穆把领口扣平贴了之后,又溜溜达达往前走。菲茨西蒙斯是天下最有力气的拳击手了。要是那家伙嗖地朝你的腰上来一拳,就得叫你躺到下星期,不含糊!可是论技巧,最棒的拳击手还要数詹姆·科贝特[206]。但是不论他怎样躲闪,终于还是被菲茨西蒙斯揍扁了。

    在格拉夫顿街,少年迪格纳穆瞥见一条装束如时的男人嘴里叼着红花,还有他穿的那条漂亮的长裤。他正在倾听着一个酒鬼的唠叨,一个劲儿地咧嘴笑着。

    没有驶往沙丘的电车。

    少年迪格纳穆将猪排换到另一只手里,沿着纳索街前行。他的领子又翘了起来,他使劲往下掖了掖。这讨厌的钮扣比衬衫上的扣眼小得多,所以才这么别扭。他碰见一群背书包的学童们。连明天我都不上学,一直缺课到星期一。他又遇到了另外一些学童。他们可曾理会我戴着孝?巴尼舅舅说,今儿晚上他就要登在报上。那么他们就统统可以在报上看到了。讣告上将印着我的名字,还有爹的。

    他的脸整个儿变成灰色的了,不像往日那样红润。一只苍蝇在上面爬,一直爬到眼睛上。在往棺材里拧螺丝的时候,只听到嘎吱嘎吱的响声。把棺材抬下楼梯的当儿,又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爹躺在里面,而妈呢,在客厅里哭哪。巴尼舅舅正在关照抬棺的人怎样拐弯。老大一口棺材,高而且沉重。怎么搞的呢?最后那个晚上爹喝得醉醺醺的。他站在楼梯平台那儿,喊人给他拿靴子;他要到滕尼的店里去再灌上几杯。他只穿了件衬衫,看上去又矬又矮,像一只酒桶。可那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死亡就是这样的。爹死啦。我父亲死了。他嘱咐我要当妈的乖儿子。他还说了些旁的话,我没听清,可我看得出他的舌头和牙在试着把话说得清楚一些。可怜的爹。那就是迪格纳穆先生,我的父亲。但愿眼下他在炼狱里哪,因为星期六晚上他找康罗伊神父做过忏悔。

    * * *

    达德利伯爵威廉·亨勃尔[207]和达德利夫人用完午膳,就在赫塞尔廷中校伴随下,从总督府乘车外出。跟随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坐着尊贵的佩吉特太太、德库西小组和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

    这支车队从凤凰公园南大门出来,一路受到卑恭屈膝的警察的敬礼。跨过国王桥[208] ,沿着北岸码头走去。总督经过这座大都会时,到处都受到极其热烈的欢迎。在血泊桥[209] 畔,托马斯·克南先生从河对岸徒劳地遥遥向他致敬。达德利爵爷的总督府车队打王后桥与惠特沃思桥[210] 之间穿行时,从法学学士、文学硕士达特利·怀特先生身边走过。此公却没向他致敬,只是伫立在阿伦街西角M. E. 怀特太太那爿当铺外面的阿伦码头上,用食指抚摩着鼻子。为了及早抵达菲布斯巴勒街,他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换三次电车呢,还是雇一辆马车;要么就步行,穿过史密斯菲尔德、宪法山和布洛德斯通终点站。在高等法院的门廊里,里奇·古尔丁正夹着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公文包,见到他有些吃惊。跨过里奇蒙桥之后,在爱国保险公司代理人吕便·杰·多德律师事务所门口台阶上,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正要走进去,却又改变了主意。她沿着王记商号的橱窗折回来,对国王陛下的代表投以轻信的微笑。伍德码头堤岸的水闸就在汤姆·德万事务所的下边,波德尔河从这里耷拉着一条效忠的污水舌头。在奥蒙德饭店的半截儿窗帘上端,褐色挨着金色;肯尼迪小姐的头挨着杜丝小姐的头,正一道儿在注视井欣赏着。在奥蒙德码头上,刚好从公共厕所走向副长官办事处的西蒙·迪达勒斯先生,就在街心止步,脱帽深打一躬。总督阁下谦和地向迪达勒斯先生还了礼。文学硕士休·C。洛夫神父从卡希尔印刷厂的拐角处施了一礼,总督却不曾理会。洛夫念念不忘的是:有俸圣职推举权从前都掌握在宽厚的代理国王的诸侯手中。在格拉但桥上,利内翰和麦科伊正在一边相互告别,一边望着马车经过。格蒂·麦克道维尔 [211] 替她那缠绵病榻的父亲取来凯茨比公司关于软木亚麻油毡的函件,正走过罗杰·格林律师事务所和多拉德印刷厂的大红厂房。从那气派,她晓得那就是总督夫妇了,却看不到夫人究竟怎样打扮,因为一辆电车和斯普林家具店的一辆大型黄色家具搬运车给总督大人让道,刚好停在她跟前。伦迪·福特烟草店再过去,从卡瓦纳酒吧那被遮住的门口,约翰·怀斯·诺兰朝着国王陛下的代表、爱尔兰总督阁下淡然一笑,但是无人目睹到其神情之冷漠。维多利亚大十字勋章佩带者、达德利伯爵威廉 ·亨勃尔大人一路走过米基·安德森店里那众多嘀嘀嗒嗒响个不停的钟表,以及亨利- 詹姆斯那些衣着时髦、脸蛋儿鲜艳的蜡制模特儿——绅士亨利与最潇洒的詹姆斯。[212] 汤姆·罗赤福特和大鼻子弗林面对着戴姆大门,观看车队渐渐走近。汤姆·罗赤福特发现达德利夫人两眼盯着他,就连忙把插在紫红色背心兜里的两个大拇指伸出来,摘下便帽给她深打一躬。专演风骚角色的妩媚女演员——杰出的玛丽·肯德尔,脸颊上浓妆艳抹,撩起裙子,从海报上朝着达德利伯爵威廉·亨勃尔,也朝着 H·G·赫塞尔廷中校,还朝着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嫣然笑着。神色愉快的勃克·穆利根和表情严肃的海恩斯,隔着那些全神贯注的顾客们的肩膀,从都柏林面包公司的窗口定睛俯视着。簇拥在窗口的形影遮住了约翰·霍华德·巴涅尔的视线。而他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棋盘。在弗恩斯街上,迪丽·迪达勒斯从她那本夏登纳尔的《法语初级读本》抬起眼睛使劲往四下里望,一把把撑开来的遮阳伞以及在眩目的阳光下一些旋转着的车轱辘辐条映入眼帘。约翰·亨利·门侧堵在商业大厦门口,瞪着一双用酒浸大了般的牡蛎眼睛,肥肥的左手搽着一块厚实的双盖金表[213],他并不看表,对它也无所察觉,在比利王的坐骑[214]抬起前蹄抓挠虚空的地方,布林太太一把拽回她丈夫——他差点儿匆匆地冲到骑马侍从的马蹄底下。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把这消息嚷给他听。他明白了,于是就把那两本大书挪到左胸前,向第二辆马车致敬。这出乎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的意外,就赶忙欣然还礼。在庞森比书店的拐角处,精疲力竭的白色大肚酒瓶H站住了,四个戴高帽子的白色大肚酒瓶——E. L. Y’S[215] ,也在他身后停下脚步。骑在马上的侍从们拥着车辆,神气十足地打他们跟前奔驰而去。在皮戈特公司乐器栈房对面,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先生被总督赶在前头。后者却不曾理会他那花里胡哨的服装和端庄的步履。沿着学院院长住宅的围墙,布莱泽斯·博伊兰洋洋得意地踩着乐曲《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216]迭句的节拍走来。——他脚登棕黄色皮鞋,短袜跟上还绣着天蓝色的花纹。先导马缀着天蓝色额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布莱泽斯·博伊兰则向它们夸示自己这条天蓝色领带、这顶放荡地歪戴着的宽檐草帽和身上穿的这套靛青色哔叽衣服。他双手揣在上衣兜里,忘记行礼了,却向三位淑女大胆献出赞美的目光和他唇间所衔的那朵红花。当车队驶经纳索街的时候,总督大人提醒他那位正在点头还礼的伴侣去留意学院校园中正在演奏着的音乐节目。不见形影的高原小伙子们正肆无忌惮地[217] 用嘟嘟嘟的铜号声和咚咚咚的鼓声为车队行列送行:

    她虽是工厂姑娘,

    并不穿花哨衣裳,

    吧啦嘣。

    我以约克郡口味,

    对约克郡小玫瑰,

    倒怀有一种偏爱,

    吧啦嘣。

    围墙里面,四分之一英里平路障碍赛[218] 的参加者M. C.格林、H. 施里夫特、T. M. 帕蒂、C. 斯凯夫J.B杰夫斯、G. N. 莫菲、F. 斯蒂文森、C. 阿德利和w. C. 哈葛德开始了角逐。正跨着大步从芬恩饭店前经过的卡什尔·傅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隔着单片眼镜射出来的凶恶目光,越过那些马车,凝视着奥匈帝国副领事馆窗内M. E. 所罗门斯[ 219] 先生那颗脑袋。在莱因斯特街深处,三一学院的后门旁边,保王派霍恩布洛尔手扶嗬嗬帽[220] 。当那些皮毛光润的马从梅里恩广场上奔驰而过的时候,等在那儿的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瞧见人们都向那位头戴大礼帽的绅士致敬,就也用自己那只被猪排包装纸弄得满是油腻的手,举起黑色新便帽。他的领子也翘了起来。为默塞尔医院募款的迈勒斯义卖会[221] 快要开始了,总督率领着随从们驰向下蒙特街,前往主持开幕式。他在布洛德本特那家店铺对面,从一个年轻盲人身边走过。在下蒙特街,一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行人[222] ,边啃着没有抹黄油的面包,边从总督的车马前面迅速地穿过马路,没磕也没碰着。在皇家运河桥头,广告牌上的尤金·斯特拉顿先生咧着厚厚嘴唇,对一切前来彭布罗克区[223]的人都笑脸相迎。在哈丁顿路口,两个浑身是沙子的女人停下脚步,手执雨伞和里面滚动着十一只蛤蜊的提包;她们倒要瞧瞧没挂金链条的市长 [224] 大人和市长夫人是个啥样。在诺森伯兰和兰斯多恩两条路上,总督大人郑重其事地对那些向他致敬的人们一一回礼;其中包括稀稀拉拉的男性行人,站在一栋房子的花园门前的两个小学童——据说一八四九年已故女工[225] 偕丈夫前来访问爱尔兰首府时,这座房子承蒙她深表赞赏。还有被一扇正在关闭着的门所吞没的、穿着厚实长裤的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的敬礼。

    第十章 注释

    [1]冠于天主教圣职人员姓名前的敬称,分三个等级。可敬的(神父)、十分可敬的(教长)、至尊的(主教)。约翰?康米神父是方济各?沙勿略教堂的教长,耶稣会会长。他就住在教堂隔壁。方济各?沙勿略(1506-1552)是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之一。

    [2]阿但在都柏林东北郊,距上加德纳街(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所在地)约二英里半。

    [3]原文为拉丁文,弥撒用语。其中dignum(恰当)一词,与Dignam(迪格纳穆)读音近似。

    [4]斯旺修士是儿童救济院主任,该院在阿坦左近。

    [5]马丁?坎宁翰,见第六章注[61]。他曾为迪格纳穆的遗孤们募款。

    [6]托马斯?沃尔西(约1475-1530),英国红衣主教,政治家。一五三0 年一度受宠于亨利八世,后因未能按国王意愿让教皇宣布国王与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婚姻无效,被指控犯有叛逆罪(与法国王室通信),被捕后在即将受审时身死。“如果……弃我”,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八世》第3幕第2场末尾。

    [7]指贝西?希伊。她的丈夫为戴维?希伊(1844-1932)。

    [8]巴克斯顿是英国德比郡海皮克区的一个地方,建有矿泉浴池,对痛风等症有疗效。

    [9]贝尔维迪尔是都柏林的一所由耶稣会创办的学校。 康米神父在该校当教务主任期间,乔伊斯曾与希伊夫妇的两个儿子(理查和尤金)在该校同学。理查与乔伊斯均毕业于一八九八年。

    [10]伯纳德?沃恩(1847-1922),英国耶稣会神父,为当时有名的布道师,著作甚丰。乔伊斯本人曾说,《都柏林人?圣恩纽约,1958)一书的第17页,曾提及在都柏林出版的康米神父这部充满怀乡之情的著作。

    [38]玛丽?罗奇福特(1720-约1790)被控与小叔子私通,被丈夫罗伯特?贝尔弗迪尔伯爵(1708-1774)囚禁在家中多年,伯爵去世后,她虽获得了自由,却终身过着隐居生活。

    [39]艾乃尔湖位于爱尔兰韦斯特米斯郡,玛丽即被囚禁在湖畔的伯爵私邸里。

    [40]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夭主教裁定通奸案时法规中对性交的定义。

    [41]唐约翰,参看第九章注[248]。

    [42]原文为法语。

    [43]夭主教神职人员每日七次诵读《圣教日课》。

    [44]拉思科非是位于部柏林以西十六英里处的一座村庄。

    [45]这里,康米神父回顾着他在拉思科非村附近的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担任校长时的往事。学童们曾说:“他是克朗戈伍斯有史以来最正派的校长。”见《一个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末尾。

    [46]九时课是日出后第九时的日课。这是按古罗马的计算法,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三点钟。

    [47]《天主经》和《圣母经》,原文均为拉丁文,是九时课的序章。

    [48]“天……我!”原文为拉丁文,《诗篇》第70篇的首句。是九时课正文的开头部分

    [49]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马太福音》第5章第8节。这是九时课的一部分。

    [50]Res是希伯来文第二十个字母,用来标明章节次序。

    [51]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诗篇》第119篇第160行。

    [52]后文说明这个小伙子是斯蒂芬的朋友文森特?林奇,见第十四章注[262]。林奇曾在《一个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中出现。

    [53]Sin是希伯来文的第二十一个字母。在英文中,此词作“罪”(道德上的)解。

    [54]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诗篇》第119篇第161行。

    [55]这里,从窗口伸出胳膊丢钱给伤兵的是摩莉。布卢姆夫妇即住在埃克尔珀街七号。参看第四章注[1]。

    [56]当时都柏林有个叫名安东尼?拉白奥蒂的人,拥有几辆冰淇淋车, 沿街叫卖冰和冰淇淋,参看第十五章注[1]。拉里?奥罗克是一家酒吧的老板。参看第四章注[9]及有关正文。

    [57]“为了英国……”和“为……丽人”,出自S.J.阿诺德作词、J.布雷厄姆作曲的颂扬独臂英雄为国捐躯的歌曲《纳尔逊之死》。接下去的歌词是:“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参看第一章注[78]。

    [58]女人指摩莉。

    [59]一种多用途铁灶,既能利用余热烧水又可烤面包。

    [60]这里,布橡把(天主经)首句祷词“我们在天上的父亲”(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9节)改为相反的意思。

    [61]第八章开头部分提到有人塞给布卢姆一张写有“以利亚来了”字样的传单,他把它揉成一团丢给了海鸥。

    [62]环道桥,见第五章注[17]。

    [63]这是为威兹德姆?希利的店作广告的队伍,布卢姆曾为该店推销过吸墨纸。参看第六章注(]34]及有关正文。

    [64]商贾拱廊位于利菲河南岸?从坦普尔酒吧间通到韦林顿码头,廊内有书市,。黑糊糊的背影”指布卢姆。

    [65]原文皆为意大利语。

    [66]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85页),一九0四年十一月乔伊斯在波拉的伯利兹学校教书,次年二月又转往的里雅斯特的伯利兹学校任教。这里,作者借用了这两所学校的校长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的姓名。

    [67]指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1780-1774)的雕像。他是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出生在爱尔兰,毕业于都柏林大学三一学院。其雕像即竖在该学院内。

    [68]指英国游客。

    [69]一[73]原文皆为意大利语。“不流血的牺牲”是双关语,也可以作弥撒解。古代用羔羊祭祀,耶稣提出用面饼和葡萄酒来代替。参看第一章注[7]。

    [74]亨利”格拉顿(1746一1820),爱尔兰政治家, 一七八二年迫使英国给予爱尔兰立法独立运动的领袖。议会大厦(后改为爱尔兰银行大厦)前竖着他的一应塑像,高举右手做辩论的姿势。原像是青铜铸的,并非石雕。

    [75]一[79]原文皆为意大利语。

    [80]后文中说明,高原士兵组成的这支乐队在校园中奏起了通俗歌曲(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参看本章注[2l6]。

    [81)邓恩小姐是博伊兰的秘书。后文中写到,布卢姆被控曾给她打过电话,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参看第十五章注[594]及有关正文。

    [82]《白衣女》是英国神秘小说家威尔基?科林斯(1824一1889)所著惊险小说。

    [83]玛丽”塞西尔?海依(1840一1886),女作家,主要写言情小说。

    [84)这是托姆?罗赤福待所设计的一种标示赛马节目的装置。见本章后文。

    [85]西奥博尔德?沃尔夫?托恩(1768一1798),爱尔兰共和主义者。  一七九二年,在都柏林召开天主教徒代表大会,强迫议会通过天主教徒解救法案。一七九八年他率领三千士兵发动抗英革命,失败后被捕。即将被处绞刑前,自杀身死。一百年后,爱尔主人着手在格拉夫顿街对面的圣斯蒂芬草坪上为其竖立雕像。但台座竣工后,便搁置下来。

    [86]玛丽?肯德尔(1874一1964),英国女歌手、喜取演员。

    [87]指在国王镇东码头举行的露天音乐会,参看第二章注[10]。

    [88]苏西?内格尔是呵基?内格尔(参看第十二章注[l14])的姐妹。在一九0四年,国王镇至少有三个划船俱乐部。

    [89]贝尔法斯特为此爱尔兰首府。

    [90]这里,场面转到种籽谷物商店的库房,参看第六章注[13]。这原是圣玛丽亚修道院的会议厅。

    [91]绢骑士托马斯,参看第三章注[151]。

    [92]英国政府以收买选票等手段取得多数,于一八00年八月一日通过了合并条约,使大不列到颠(英格兰和苏格兰)和爱尔兰以联合王国的名义结合在一起。于是,爱尔兰议会并入英国议会,尔后爱尔兰银行即迁入原议会大厦。

    [93]“他”指绢骑士托马斯。

    [94]指都柏林市政典礼官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此刻他正在都柏林面包公司下棋。

    [95]十九世纪末叶,英国曾大量迸口角豆面和椰子粉(提炼椰油后剩下的渣子),用来喂牛。这些平板车是奥康内尔运输公司的。

    [96]指拉思科非(见本章注[44])的一座隐修院。

    [97]萨林斯是都柏林西南十八英里的一座镇子。

    [98]菲茨东拉德家族是十二世纪初英裔爱尔兰望族,基尔代尔伯爵这一支尤其显赫。

    [99)参看本章注[52]及有关正文。

    [100]火药阴谋指一六0五年英国天主教徒在地窖里埋下炸药,企图炸毁议会,炸死英王詹姆斯一世的案件。这个计划未遂,全体参与者均被击毙或处决。从此,天主教徒越发遭到迫害。参看第九章注[368]。

    [101]第八代基尔代尔伯爵(1456一15l3)杰拉德?菲茨杰拉德于一四九五年与克雷大主教闹翻,纵火烧掉了卡舍尔大教堂。

    [1O2]“大”,原文是爱尔兰语。

    [103]汤姆?罗赤福特在第十五章重新出现,参看该章注[187]及有关正文。

    [104]当年的律师指竖立在法院大厦中厅的著名法官及律师的雕像。

    [105]高等法院的建筑是一七八六年竣工的,坐落于都柏林市西部,以富丽堂皇著称。一九二二年在内战中被毁。

    [106]吐啦嗜是一首歌的叠句,参看第五章第一段。

    [107]据报载,汤姆?罗赤福特(参看第八章注[257])于一九0 五年五月六日搭救过因中毒气而昏迷过去的下水通工人。在小说中,乔伊斯把这一善举的日期移前了一年。

    [108]“权杖”是参加阿斯科特赛马会(参看第五章注[95])的一匹马。

    [109]指凤凰公园车道。当时爱尔兰总督官邸就在这座公园里。

    [110]《稞麦花儿开》是爱德华?费茨勃尔作词、亨利?比舍普(1786一1855)配曲的一首歌名。原来有个副标题叫“我可爱的简”。这里把“利奥波德”改成正标题,“稞麦花儿开”改成副标题,以便把利奥波德?布卢姆连名带姓套用。取Bloom(布卢姆)与“花儿开”的双关之意。

    [111]这是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的遗孤。下文中的查尔斯?卡梅伦爵士,在第十五章(见该章注[834]及有关正文)中重新提及。

    [112]宴会是为感化院募捐而举办的。参看第八章注[54]。

    [113]前文曾交代布卢姆之妻摩莉丢硬币给伤兵时,把牌子碰掉了。现在她又将牌子挂回原处。参看本章注[58]及有关正文。

    [114]百果馅饼,在肉末里搀上剁碎的苹果、葡萄干、醋栗、糖腌柠檬等,浸在白兰地里做成馅。

    [115]这里套用由胡利安?罗布雷多配曲的多萝西?特里斯所作抒情诗《凌晨三点》(1921)的词句,只是把“三”改成了“几”。下文中的克里斯?卡利南,见第七章注[156]。

    [116]“看啊……曦”一语出自迈克尔?威廉?巴尔夫所作歌剧《围攻罗切尔》(1835)第l幕中的四重唱(不是二重唱)。

    [117]原文作PinPrick,有的注家说:此间含有“小小的阴茎”之意。

    [118]《玛丽亚?蒙克的骇人秘闻》(纽约,1836)是一部揭露加拿大蒙特利尔一座天主教修女院内幕的书。内容纯属捏造。出版后, 查明作者并非像本人所宣称的那样是从修女院里逃出来的,但并未影响此书的销路。下文中的《杰作》是十七、十八世纪流行于英国的一本关于性的伪科学书,伪称为亚理斯多德所著。

    [119]普里福伊太太正在医院里待产。参看第八章注[77]及有关正文。

    [120]利奥波德?封?扎赫尔――索赫(1836一1895),奥地利小说家,以描写色情受虐狂的变态心理著称。受虐狂(masochism)一词即源于他的姓(Masoch)。《犹太区的故事》(芝加哥,1894)的主旨是反对迫害犹太人。

    [121]洛夫伯奇(Lovebirch)一名、由爱(love)和桦枝(birch)二词组成。桦枝一般用来体罚学童。因此,以受虐狂为主题的小说作者喜用这个笔名。

    [122]拉乌尔是《偷情的快乐》一书之女主人公的情人。后文中的“曲线”。原文为法语。

    [123]指当天都柏林三一学院所举行的自行车赛。

    [124]约翰舅舅,参看第三章注[32]。

    [125]克南,参看第五章注[4]。

    [126]按照基督教的观点,由于犹太人使得救世主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民族便永远遭到天谴。

    [127]按迪达勒斯家附近有一座由天主教修女经管的莫尼卡寡妇救济院。

    [128]威廉?克里敏斯实有其人,是茶叶和酒类的批发商。这里,克南正向他兜售茶叶。

    [129]参看第八章注[274]。这一消息见诸当天的都柏林各报端。

    [130]我指克南。

    [131]考利神父曾在《一个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中出现过。他因欠了吕便?杰的高利贷,狼狈不堪。

    [132]斯科特是都柏林的一家高级服装店。

    [133]基尔代街尔俱乐部是当时都柏林首屈一指的英裔爱尔兰人俱乐部。

    [134]马路骑士一语出自同名喜歌剧(都柏林,1891),珀西?弗伦奇作词,豪斯顿?科利斯顿配曲。这里是双关语,既作拦路贼解,又含有流动推销员的意思。

    [135]饮料,指茶。

    [136]北堤位于利菲河东口入海处的北岸,隔河与爵士码头遥遥相对。

    [137]“以利亚来了”,见本章注[61]。

    [138]埃米特,参看第六章注[186]。

    [139]参看《旧约?列王纪上》第21章第19节:上主叫先知以利亚转告亚哈:“狗在什么地方舔拿伯的血,也要在那里舔你的血!”

    [140]都柏林的一种作短途游览的轻快三轮马车。中间有个放东西的台子,左右两个车轮上各设彼此背向的座席。

    [141]蒂珀雷里是都柏林西南七十八英里处的城镇。

    [142]乔纳?巴林顿(1760一1834),爱尔兰法律家,历史学家,著有《爱尔兰历史回忆录》(上卷1809,下卷1833)和《当代个人见闻录》(1827一1832)二书。

    [143]爱德华?菲获杰拉德勋爵(1763一1798),一七九八年爱尔兰抗英革命的主要策划者。革命之前,他的同盟者被捕。他也在激烈的战斗中受伤,躲藏起来。一天,他在岛街附近甩掉追捕者都柏林市驻军军官亨利?查尔斯?塞尔少校,逃到他的支持者尼古拉斯?墨菲家里。但由于弗朗西斯?希金斯(参看第七章注

    [66])告密,次日仍被捕。后因伤势过重死于狱中。

    [144]菲茨杰拉德于逃亡期间,曾在友人莫伊拉伯爵(1754一1824)家后面的马厩里与妻子帕梅拉相会。

    [145]约翰?凯尔斯?英格拉姆,参看第六章注[19],“他们在黑暗邪恶的日子里挺身而出”引自英格拉姆为了纪念一七九八年起义而作的《纪念死者》(1843)一诗。该诗首句是:“谁害怕谈到一七九八年?”

    [146]引自歌谣《推平头的小伙子》,参看第六章注[19]。罗斯是爱尔兰东南部的镇子。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起义军在一七九八年六月五日的罗斯包围战中被英军击溃。

    [147]克南正走在华特灵大道上,隔着利菲河可以望到北岸的彭布罗克码头。

    [148]宝石匠指托马斯?拉塞尔,他在利菲河以南、与之平行的舰队街上开了一爿店铺。

    [149]叶芝在《凯尔特的黎明?食宝石者》(1893)中曾这样描述凯尔特的地狱幻景:“宝石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猴子无比贪婪地吞食着它们。”

    [l50]“小麦……永远”,前文中,斯蒂芬曾把夏娃的肚皮比作一堆白色小麦。参看第三章注[20]及有关正文。

    [l5l]这是斯蒂芬当天早晨在海滩上遇见的两个老妪,参看篇三章注[15]及有关正文。

    [152]“外界……搏动”,系套用美国小说家詹姆斯?莱恩?艾伦(1849-1925)所著小说《牧场精神》(纽约,1903)第125页的宇句。

    [153]这里,斯蒂芬在回忆当天他在图书馆发表的议论。参看第九章注[488]及有关正文。

    [154]“大……准时”,这时期蒂芬正经过威廉?沃尔什的钟表店,它坐落在贝德福德路上,门牌一号。

    [l55]前文中斯蒂芬以嘲弄的态度对待天主和宇宙。眼下他经过钟表店,感到宇宙运行得就像钟表一般准时。然而他不去直截了当地表达这一心情,却借用了哈姆莱特为了装疯卖傻,故意说给波洛涅斯听的“你说得……正是”这句话。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156]一八六0年四月,英国拳击手汤姆?塞耶斯(1826一1865)在英国汉普郡法恩伯勒迎战美国拳击手约翰?希南(1833一1873),争夺国际冠军。经两小时四十二个回合后,眼看希南即将获胜。然而观众冲上比赛台,裁判员只得判这场比赛为平局,双方并列冠军。

    [157]《爱尔兰养蜂人》是爱尔兰养蜂协会在都柏林发行的月刊。

    [158]阿尔斯(法国东北部洛林的一个小镇、位于摩泽尔河上)地方的教士琼-巴普蒂斯特?玛利?维阿尼(1786一1859) 以能够洞察向他忏悔的教徒的内心活动著称,所以这里把法国神父穆宁所著《阿尔斯教士传记》 (巴尔的摩,1865)一书的书名加上“奇迹”二字。

    [159]“年……勒斯”,原文为拉丁文。

    [160]《摩西经书》指《旧约全书》中的前5卷,所谓第8、9卷是伪造的,刊登秘方、法术等等。

    [161]大卫(公元前l1世纪-前962)是古以色列国第二代国王,其事迹见《旧约?列王纪》。大卫王御玺上的图案是由两个等边三角形重叠而成的六角形。在犹太教中,这象征吉祥。

    [162]“受……保佑的……!啊们”,这是由西班牙语、中古时期的西班牙-阿拉伯语混合而成的咒语,中间夹有错别字。

    [163]据《摩西经书》第8、9卷,彼得?萨兰卡是一座著名的西班牙特拉普派修道院的院长。

    [164]这里,斯蒂芬把约阿基姆的拉丁文预言(参看第三章注[48])译成含有戏谑意味的英语。

    [165]指查理一世(1600一1649),他是斯图尔特王室中第二个继承英国和爱尔兰王位(1625一1649在位)的。

    [166]指犹太民族。

    [167]高个儿约翰姓范宁,参看第七章注[26]。

    [168]原文为意大利音乐术语。

    [169]索尔塞尔是爱尔兰语收税馆舍的音译,建于十四世纪初,坐落在利菲河以南,都柏林中央区。一八0六年拆毁,只剩了个地名。原文作Ford of Hurdles。在爱尔兰语中,为Ath Cliath(亚斯克莱斯)。都柏林的爱尔兰名称Baile Atha Cliath(亚萨克莱斯之地)即由此而来。现仍用于邮戳。

    [170]罗克是法警长,见第八章注[199]。

    [171]罗本古拉(约1836一1894),南罗德西亚大恩德贝勒(马塔贝勒)的国王,曾顽强抵抗英国殖民统治,但他的王国终于一八九三年十月被消灭。林奇豪恩是爱尔兰凶手詹姆斯?沃尔什的化名。被判无期徒刑(1895)后,逃往美国。以后又潜回爱尔兰并再度甩掉警察的追捕,逃之夭夭。他是辛格的喜剧《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1907)中的男主角克里斯蒂?马洪的原型之一。

    [172]博德加是一家酒厂附设的酒吧间。

    [173]按照犹太人的惯例,每年在逾越节可以释放一名囚犯。当罗马总督彼拉多让犹太群众做选择时,他们却情愿释放凶杀犯巴拉巴,而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参看《约翰福音》第18章第39至40节。这里指放高利贷的吕便?杰。

    [174]肯尼迪小姐和杜丝小姐是奥蒙德饭店的女侍。参看第十一章注[1]及有关正文。

    [175]威廉?博伊德是都柏林基督教青年会(参看第八章注[4])总干事。

    [176]这是夏洛克在逾期不还必须割一磅肉的条件下,答应借钱给安东尼奥后,后者所说的话。见《威尼斯商人》第l幕第3场。

    [177]詹姆斯?J?亨利,当时为市政厅的执事助理。下文中的克莱尔屋,原文为法语,参看第八章注[177]。

    [178]杰克?穆尼的内弟即鲍勃?多兰,参看第八章注[181]。

    [179]即都柏林市副秘书长吉米?亨利。

    [180]以美国爱国者和政治家亨利?克莱(1777一1852)命名的雪茄烟。

    [181]盖尔语即爱尔兰语。十九世纪初叶以来,议会里曾有人倡导提高爱尔兰语地位的运动。

    [182]这里套用意大利耶稣会会士乔万尼?皮埃特罗?皮纳蒙蒂(1632一1703)所著书名:《地狱为基督教徒裂开了口;告诫他们不要堕入》(1688)。该书英译本于一八六八年在都柏林问世。

    [183]指约翰?霍华德?巴涅尔,参看本章注[94]

    [184]约瑟夫?哈钦森于一九0四至一九0五年间任都柏林市市长。兰迪德诺是威尔士圭奈斯郡阿伯康威区首府和海滨胜地。

    [185]原文为拉丁文。洛坎?舍罗克后来升力都柏林市市长(1912一1914)。

    [186]、[187]原文为法语。

    [188]这是文字游戏。“糟透了的糕点”,原文作damnbadcakes,首字是D?B?C;与都柏林面包公司(DublinBreadCorporarion)的首字相同。

    [189]指唐纳利等人,参看第九章注[216]

    [190]这是一家小客栈。

    [191]安古斯,参看第九章注[520]。

    [192]原文为法语。

    [193]“苍白……诞生”一语出自斯温伯恩(见第一章注[12])以意大利争取自由的斗争为主题的长诗《日出前的歌》(1871)。诗人认为“殷红的诞生” 乃是希腊精神的特征。

    [194]这里套用英国诗人约翰?德莱顿(1631一1700)对斯威夫特所说的话:“表弟斯威夫特,你永远也当不成诗人。”

    [195]朱利叶斯?波科尔尼(1887一1970),捷克出生的欧罗巴语言学家。主要著作有《爱尔兰历史》(1916)、《古爱尔兰语语法》(1925)和《古凯尔特诗歌》(1944)。

    [196]这里套用英国诗人约翰?济慈(1795一1821)的《睡眠与诗》(1817)中的诗句:“十年之内,我将写出大量的诗。”

    [197]软木浮子是钓鱼用的。

    [198]新瓦平街在利菲河北岸,本森渡口在街东,靠近利菲河口。

    [199]布里奇沃待是市里斯托尔海峡的港口,在英格兰西南部的萨默塞特郡。关于这艘帆船,参看第三章注[211]。

    [2O0]指自封为先知以利亚的约翰?亚历山大?道维,参看第八章注[8]。其实,法雷尔是在梅里恩会堂看到这个招贴的。(大都市会堂坐落在阿贝街上。)参看第十四章注[403]。

    [201]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查士丁尼法典》(拜占廷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主持下于529一565年完成的法律和法律解释的汇编)。

    [202]当时有个叫马库斯?J?布卢姆的牙医在都柏林克菜尔街开业,但与本书主人公布卢姆无关。

    [203]“天打……种!”参看第十一章注[5l]。

    [204]威廉?J?滕尼实有其人,在林森德开一爿食品杂货店。

    [205]拳赛,参看第八章注[220]。

    [206]罗伯特?菲茨西蒙斯(186Z一l917),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 一八九一年获得次重量级世界冠军。一八九七年和一九0三年, 先后获得最重量级和重量级世界冠军。詹姆斯?约翰?科贝特(1866一1933),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  一八九二年获最重量级世界冠军。一八九七年败于菲茨西蒙斯。他为拳击界开创了以技巧取胜的策略。詹姆是詹姆斯的昵称。

    [207]威廉?亨勃尔?沃德(1866一1932)于一九0二至一九0六年间任爱尔兰总督。

    [208]国王桥在凤凰公园大门外,横跨利菲河。为了纪念乔治四世于一八二一年访问都柏林而取此名。现已易名肖恩?休斯顿桥。

    [209)在一九0四年,国王桥东边有座巴拉克桥,那是在一座木桥的旧址上修建的。木桥于一六七0年竣工后,因学徒暴动而引起流血事件,故名。

    [210]王后桥是为了纪念乔治三世之妻夏洛特而于一七六八年建成的。惠特沃思桥是为了纪念爱尔兰总督(1813一1817)惠特沃思伯爵而建成的。

    [211]格蒂?麦克道维尔是出现在第十三章中的漂亮少女。

    [212]这是文字游戏。亨利-詹姆斯服装店的店名是由两个老板(亨利、詹姆斯)的名字组成的。而美国小说家(1915年入英国籍)亨利?詹姆斯 (1843一1916)熟悉上流社会,素喜刻划绅士、淑女的形象。“最潇洒的”,原文为法语,既可用来形容亨利?詹姆斯的文笔,又可用来描述店中的人体模型。

    [213]有金属盖保护表面的猎表。

    [214]指竖立在都柏林三一学院校园外学院草地上的英王威廉(比利是昵称)三世(1650一1702)骑着马的铜像(1929年移走)。他于一六九0年出兵征服了爱尔兰。

    [215]这五个人身穿白罩褂,走街串巷,是为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铺做广告的。参看第八章注[41]。

    [216]参看本章注[80]及有关正文。这是隔着围墙传出来的高原士兵所奏通俗歌曲《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作者为C?W?墨菲和丹利普顿)。内容是两个追求同一女子的男人一道来到她家,发现她原来是有夫之妇。

    [217]这是文字游戏。原文作brazen,既可作“肆无忌惮”、“厚着脸皮”解,又可以理解为发出像破铜锣一样刺耳的声音。同时也使人联想到他们所使用的是黄铜乐器。

    [218)障碍赛,参看本章注[l23]。

    [219]M、E?所罗门斯是都柏林犹太人社会中一知名人士。他是个眼镜商,兼制造数学仪器与助听器。

    [220]原文作tallyhocaP。三一学院司阍戴的鸭舌帽,状似猎狐时戴的那种便帽。猎人发现狐狸后,发出嗬嗬声以嗾狗,故名。

    [221]迈勒斯义卖会是五月三十一日举行的,小说中把它改为六月十六日。

    [222]当天上午在坟地,布卢姆曾见到一个穿胶布雨衣的人。参看第六章注[l53]。

    [223]彭布罗克是都柏林东南郊区。

    [224]她们误以为乘车者是市长,而都柏林市长在正式场合一向是挂金链条的。

    [225]即维多利亚女王。一八四九年八月六日至十日,她和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曾联袂访问都柏林,七日的《自由人报》作了详细报道。

    第十一章 1

    褐色挨着金色[1],听见了蹄铁声,钢铁零零响。

    粗噜噜、噜噜噜[2]。

    碎屑,从坚硬的大拇指甲上削下碎屑,碎屑。

    讨厌鬼!金色越发涨红了脸。

    横笛吹奏出的沙哑音调。

    吹奏。花儿蓝。

    挽成高髻的金发上。

    裹在缎衫里的酥胸上,一朵起伏着的玫瑰,卡斯蒂利亚的玫瑰。

    颤悠悠,颤悠悠:艾多洛勒斯[3]。

    闷儿!谁在那个角落……瞥见了一抹金色?

    与怀着怜悯的褐色相配合,丁零一声响了[4]。

    清纯、悠长的颤音。好久才息的呼声。

    诱惑。温柔的话语。可是,看啊!灿烂的星辰褪了色[5]。

    啊,玫瑰!婉转奏出酬答的旋律。卡斯蒂利亚。即将破晓。

    辚辚,轻快三轮马车辚辚。

    硬币哐啷啷。时钟嗒嗒嗒。

    表明心迹。敲响。我舍不得……袜带弹回来的响声……离开你。啪!那口钟[6]!在大腿上啪的一下。表明心迹。温存的。心上人,再见!

    辚辚。布卢。

    嗡嗡响彻的和弦。爱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战争!战争!耳膜。

    帆船!面纱随着波涛起伏。

    失去。画眉清脆地啭鸣。现在一切都失去啦[7]。

    犄角。呜–号角。

    当他初见。哎呀!

    情欲亢奋。心里怦怦直跳。

    颤音歌唱。啊,诱惑!令人陶醉的。

    玛尔塔!归来吧![8]

    叽叽喳喳,叽叽咕咕,叽哩喳喇。

    天哪,他平生从没听到过。

    又耳聋又秃头的帕特送来吸墨纸,拿起刀子。

    月夜的呼唤:遥远地,遥远地。

    我感到那么悲伤。附言:那么无比地孤寂。

    听啊!

    冰凉的,尖而弯曲的海螺。你有没有?独个儿地,接着又相互之间,波浪的迸溅和沉默的海啸。

    一颗颗珍珠。当她。奏起李斯特的狂想曲[9]。嘘嘘嘘。

    你不至于吧?

    不曾,不、不、相信。莉迪利德。[10]喀呵,咔啦。[11]

    黑色的。

    深逐的声音。唱吧,本,唱吧。

    侍奉的时候就侍奉吧。嘻嘻。嘻嘻笑着侍奉吧。

    可是,且慢!

    深深地在地底下黑暗处。埋着的矿砂。

    因主之名。[12]全都完啦,全都倒下啦。[13]

    她的处女发[14]。那颤巍巍的纤叶。

    啊们!他气得咬牙切齿。

    比方。彼方,此方。一根冰冷的棍子伸了出来。

    褐发莉迪亚挨着金发米娜。

    挨着褐色,挨着金色,在海绿色荫影下。布卢姆。老布卢姆。

    有人笃笃敲,有人砰砰拍,咔啦,喀呵。

    为他祷告吧!祷告吧,善良的人们!

    他那患痛风症的手指头发出击响板般的声音[15]。

    大本钟本。大本本[16]。 夏日最后一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撇下了布卢姆,我孤零零地感到悲哀[17]。

    嘘!微风发出笛子般的声音:嘘!

    地道的男子汉。利德·克·考·迪和多拉。哎,哎。

    就像诸位那样。咱们一道举杯哧沁喀、哧冲喀吧[18]。

    呋呋呋!噢!

    褐色从近处到什么地方?金色从近处到什么地方?蹄在什么地方?

    噜噗噜。喀啦啦。喀啦得儿。

    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方为我写下墓志铭。

    完了[19]。

    开始[20]!

    褐色挨着金色,杜丝小姐的头挨着肯尼迪小姐的头。在奥蒙德酒吧的半截儿窗帘上端听见了总督车队奔驰而过,马蹄发出锒锒的钢铁声。

    “那是她吗?”肯尼迪小姐问。

    杜丝小姐说是啊,和大人并肩坐着,发灰的珍珠色和一片淡绿蓝色[21]。

    “绝妙的对照,”肯尼迪小姐说。

    这当儿,兴奋极了的杜丝小姐热切地说:

    “瞧那个戴大礼帽的家伙[22]。”

    “谁?哪儿呀?”金色更加热切地问。

    “第二辆马车里,”杜丝小姐欣喜地沐浴着阳光,用湿润的嘴唇说,“他朝四下里望着哪。等一下,容我过去看看。”

    她,褐色,一个箭步就蹿到最后边的角落去,急匆匆地哈上一圈儿气,将脸庞紧贴在窗玻璃上。

    她那湿润的嘴唇嗤嗤地笑着说:

    “他死命地往回瞧哩。”

    她朗笑道:

    “哎,天哪!男人都是些可怕的傻瓜,你说呢?”

    怀着悲戚之情。

    肯尼迪小姐悲戚地从明亮的光线底下慢慢腾腾地踱了回来,边捻着散在耳后的一缕乱发。她悲戚地边溜达边连捋带捻着那已不再在太阳下闪着金光的头发。她就这样一面溜达着一面悲戚地把金发捻到曲形的耳后。

    “他们可开心啦,”于是她黯然神伤地说。

    一个男人。

    布卢某怀着偷情的快乐[23],从牟兰那家店的烟斗旁走过;心中索绕着偷情时的甜言蜜语,走边瓦恩那家店的古董;又为了拉乌尔,从卡洛尔宝石店里那磨损并且发乌了的镀金器皿前面踱过。

    擦鞋侍役[24]到她们–酒吧里的她们,酒吧女侍–这儿来了。她们不曾理睬他。于是,他便替她们把那一托盘咯嗒咯嗒响的瓷器嘭的一声撂在柜台上,并且说:

    “这是给你们的茶。”

    肯尼迪小姐扭扭捏捏地把茶盘低低地挪到人们看不见的低处

    –放在一只底朝天的柳条筐上,那原是装成瓶的矿泉水用的。

    “什么事?”大嗓门的擦鞋侍役粗鲁地问。

    “你猜猜看,”杜丝小姐边离开她那侦察点,边回答说。

    “是你的意中人,对吧?”

    傲慢的褐色回答说:

    “我要是再听到你这么粗鲁地侮辱人,我就向德·梅西太太告你的状。”

    “粗鲁鲁、噜噜噜,”擦鞋侍役对她这番恐吓粗野地嗤之以鼻,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去。

    开花[25]。

    杜丝小姐朝自己的花皱了皱眉,说:

    “那个小子太放肆啦。他要是不放规矩些,我就把他的耳朵扯到一码长。”

    一副淑女派头,鲜明的对照。

    “理他呢,”?肯尼迪小姐回答说。

    她斟了一杯茶,又把茶倒回壶里。她们蜷缩在暗礁般的柜台后面,坐在底朝天的柳条筐上,等待茶泡出味道来。她们各自摆弄着身上的衬衫,那都是黑缎子做的:一件是两先令九便士一码,另一件是两先令七便士一码的。就这样等着茶泡出味儿来。

    是啊,褐色从近处,金色从远处听见了。听见了近处钢铁的铿锵,远处的蹄得得。听见了蹄铁铿锵,嚓嚓嗒嗒。

    “我晒得厉害吗?”

    褐色小姐解开衬衫钮扣,露出脖颈。

    “没有,”肯尼迪小姐说,“以后会变成褐色。你试没试过兑上硼砂的樱桃月桂水?”

    杜丝小姐欠起身来,在酒吧间的镜子里斜眼照了照自己的皮肤;镜子里盛有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闪闪发光,中间还摆着一只海螺壳。

    “连我的手都晒黑了,”她说。

    “擦点甘油试试看,”肯尼迪小姐出了个点子。

    杜丝小姐同自己的脖子和手告了别,回答说:

    “那些玩艺儿不过让人长疙瘩就是了,”她重新坐了下来,“我已经托博伊德那家店里的老古板去给我弄点擦皮肤的东西了。”

    肯尼迪小姐边斟着这会子刚泡出味儿来的茶,边皱起眉头央告道:

    “求求你啦,可别跟我提他啦。”

    “可你听我说呀,”杜丝小姐恳求说。

    肯尼迪小姐斟了甜茶,兑上牛奶,并用小指堵起双耳。

    “不,别说啦,”她大声说。

    “我不要听,”她大声说。

    可是,布卢姆呢?

    杜丝小姐学着老古板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

    “擦在你的什么部位?–他就是这么说的。”

    肯尼迪小姐为了倾听和说话,不再堵起耳朵了。可是她又开口说,并且恳求道:

    “不要再让我想起他了,不然我会断气儿的。卑鄙讨厌的老家伙!那天晚上在安蒂恩特音乐堂里。”

    她吸了一口自己兑好的热茶,不大合她口味。她一点点地吸着甜甜的茶。

    “瞧他那个德行!”杜丝小姐说,并且把她那褐发的头抬起四分之三,鼓着鼻翼,“呼哧!呼哧!”

    肯尼迪小姐的喉咙里爆出尖锐刺耳的大笑声。杜丝小姐那鼓起的鼻孔喷着气,像正在寻觅猎物的猎犬那样颤动着,粗鲁地发出吭哧吭哧声。

    “哎呀!”肯尼迪小姐尖声嚷道,“你怎么能忘掉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呢?”

    杜丝小姐发出深沉的褐色笑声来帮腔,并嚷道:

    “还有你的另一只眼睛[26]!”

    布卢姆那黑黑的眼睛读到了艾伦·菲加特纳的名字。我为什么老以为是菲加泽尔呢?大概联想到了采集无花果[27]吧。普罗斯珀·洛尔[28]这个名字必然是个胡格诺派。布卢姆那双黑黑的眼睛从巴希[29]的几座圣母玛利亚像前掠过。白衬衣上罩了蓝袍[30]的人儿呀,到我这儿来吧。人们都相信她是神,或者是女神。今儿个那些女神们。我没能看到那个地方。那家伙谈话来着。是个学生。后来跟迪达勒斯的儿子搞到一块儿去了。他或许就是穆利根吧。这都是些俏丽的处女们。所以才把那些浪荡子弟们都招来了。她那白净的。

    他的眼光掠过去了。偷情的快乐。快乐是甜蜜的。

    偷情的。

    焕发着青春的、金褐色的嗓门交织成一片响亮的痴笑,杜丝和肯尼迪,你那另一只眼睛。她们–褐发和哧哧笑的金发往后仰着年轻的头,开怀大笑,失声大叫,你那另一只,相互使了个眼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调。

    啊,喘着气儿,叹息,叹息。啊,筋疲力尽,她们的欢乐逐渐平息了。

    肯尼迪小姐把嘴唇凑到杯边,举杯呷了一口,哧哧地笑着。杜丝小姐朝茶盘弯下腰去,又把鼻子一皱,滴溜溜地转着她那双眼皮厚实、带滑稽意味的眼睛。肯尼迪又哧哧哧地笑着,俯下她那挽成高髻的金发;一俯下去,就露出插在后颈上的一把鳖甲梳子来了。她嘴里喷溅出茶水,给茶水和笑声噎住了,噎得直咳嗽,就嚷着。

    “噢,好油腻的眼睛!想想看,竟嫁给那么一个男人!”她嚷道,“还留着一撮小胡子!”

    杜丝尽情地喊得很出色,这是个风华正茂的女子的洪亮喊声:喜悦,快乐,愤慨。

    “竟嫁给那么个油腻腻的鼻子!”她嚷道。

    尖嗓门儿,夹杂着深沉的笑声,金色的紧跟着褐色,你追我赶,一声接一声,变幻着腔调,褐金的,金褐的,尖锐深沉,笑声接连不停。她们又笑了一大阵子。真是油腻腻的哩。耗尽了精力,上气不接下气,她们将晃着的头–那是用有光泽的梳子梳理成辫子并挽成高髻的–倚在柜台边儿上。全都涨红了脸 (噢!),气喘吁吁,淌着汗(噢!),都透不过气儿来了。

    嫁给布卢姆,嫁给那油腻腻的布卢姆。

    “哦,天上的圣徒们!”杜丝小姐说。她低头望了望在自己胸前颤动着的玫瑰,叹了口气:“我从来还没笑得这么厉害过呢。我浑身都湿透了。”

    “啊,杜丝小姐!”肯尼迪小姐表示异议,“你个讨厌鬼!”

    她越发涨红了脸(你个讨厌鬼!),越发金光焕发。

    油腻腻的布卢姆正在坎特维尔的营业处,在塞皮[31]的几座油光闪闪的圣母像旁游荡。南尼蒂的父亲就曾挨门挨户地叫卖过这类货品,像我这样用花言巧语骗人。宗教有赚头。为了凯斯那条广告的事儿,得跟他见一面。先填饱肚子再说。我想要。还不到时候哪。她说过,在四点钟。[32]光阴跑得真快。时针转个不停。向前走。在哪儿吃呀?克拉伦斯[33]。海豚[34]。向前走。为了拉乌尔。如果我能从那些广告上捞到五吉尼。紫罗兰色的丝绸衬裙。还不到时候。偷情的快乐。

    脸上的红润消退了,越来越消退了,金黄色变得淡了。

    迪达勒斯先生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她们的酒吧。碎屑,从他那两个大拇指的灰指甲上削下碎屑。碎屑。他漫步走来。

    “咦,欢迎你回来啦,杜丝小姐。”

    他握着她的手,问她假日度得可开心吗?

    “再开心不过啦。”

    他希望她在罗斯特雷沃[35]赶上了好天气。

    “天气好极了,”她说,“瞧瞧我都晒成什么样子啦!成天躺在沙滩上。”

    褐中透白。

    “那你可太淘气[36]啦,”迪达勒珀先生对她说,并放纵地紧握住她的手,“可怜的傻男人都给你迷住啦。”

    身着缎子衬衫的杜丝小姐安详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

    “哦,你给我走吧!我可不认为你是个非常傻的人。”

    可他是傻里傻气的。

    “喏,我就是傻,”他沉思了一下,“我在摇篮里就显得那么傻,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傻西蒙。[37]”

    “那时候你准是挺逗人爱的,”杜丝小姐回答说,“今天大夫要你喝点什么呀?”

    “唔,喏,”他沉吟了一忽儿,“凡事都听你的吧。我想麻烦你给我来点清水和半杯威士忌。”

    丁零.

    “马上就端来,”杜丝小姐答应道。

    她风度翩翩地发挥了麻利快这一本事之后,立刻就转向镀有“坎特雷尔与科克伦”一行金字的镜子。她举止娴雅地拔开透明容器的塞子,倒出一份金色的威士忌。迪达勒斯先生从上衣下摆底下掏出烟草袋和烟斗。她敏捷地为他把酒端了来。他用烟斗两次吹出横笛的沙哑音响。

    “可不是嘛,”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想去看看莫恩山[38]。那儿的空气准有益于健康。但是俗话说得好,久而久之,前兆终究会应验。是啊。是啊。”

    是啊。他把一小撮细丝,她的处女发,她的人鱼发[39],塞进烟

    斗里。碎屑。一小绺。沉思。缄默无言。

    谁都不曾说片言只语。是啊。

    杜丝小姐边快活地打磨着平底大酒杯,边颤悠悠地唱了起来:

    噢,艾多洛勒斯,东海的女王![40]

    “利德维尔先生今天来过吗?”

    利内翰走进来了。利内翰四下里打量着。布卢姆先生走到埃塞克珀桥跟前。是啊,布卢姆先生跨过那塞克斯桥[41]。我得给玛莎写封信。买点信纸。达利烟店。那里的女店员挺殷勤的。布卢姆,老布卢姆。稞麦地开蓝花[42]。

    “吃午饭的时候他来过,”杜丝小姐说。

    利内翰凑近了些。

    “博伊兰先生找我来着吗?”

    他问。她回答说:

    “肯尼迪小姐,我在楼上的时候博伊兰先生来过吗?”

    肯尼迪把第二杯茶端稳了,两眼盯着书页,用小姐式的腔调回答她这句问话:

    “没有,他没来过。”

    肯尼迪虽听见了,却连抬也不抬一下她那小姐派头的目光,继续读下去。利内翰那圆滚滚的身躯绕着放三明治的钟形玻璃罩走了一圈。

    “闷儿!谁在那个角落里哪?”[43]

    肯尼迪连睬都不曾睬他一眼,可他还是试着向她献殷勤,提醒她要注意句号。教她光读黑字:圆圆的0和弯曲的S。[44]

    辚辚,轻快二轮马车辚辚。

    金发女侍看着书,连睬都不睬。她不屑一顾。当他凭着记忆用没有抑扬的腔调呆板地背诵浅显的寓言[45]时,她还是不屑一顾:

    “一只狐狸遇见了一只鹳。狐狸对鹳说:‘你把嘴伸进我的喉咙,替我拽出一根骨头好不好?,”[46]

    他徒然地用单调低沉的声音讲了这么一段。杜丝小姐把脸掉向旁边那杯茶。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他说:

    “哎呀!啊唷!”

    他向迪达勒斯先生致意,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一位著名的儿子向他的著名的父亲问候。”

    “你指的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说。

    利内翰极其和蔼地摊开了双臂。谁呀?

    “能是谁呢?”他问,“你还用得着问吗?是斯蒂芬,青年‘大诗人’呀。”

    干渴。

    著名的父亲迪达勒斯先生将他那填满干烟叶的烟斗撂在一旁。

    “原来如此,”他说,“我一时还没悟过来指的是谁呢。我听说他交的朋友都是精心挑选的。你新近见到过他吗?”

    他见过。

    “今天我还和他一道痛饮过美酒哩,”利内翰说,“城里的穆尼酒馆和海滨上的[47]穆尼酒馆。凭着在诗歌上的努力,他拿到了一笔钱。”

    他朝着褐发女侍那被茶水润湿了的嘴唇–倾听着他说话的嘴唇和眼睛,露出了微笑:

    “爱琳””的精英们都洗耳恭听。包括都柏林最有才华的新闻记者兼编辑、堂堂的饱学之士休·麦克休,和那位生在荒芜多雨的西部、以奥马登·伯克这一动听的称呼闻名的少年吟游诗人。[49]”

    过了一会儿,迪达勒斯先生举起他那杯兑水威士忌。

    “那一定挺逗趣儿的,”他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饮着酒。眼睛里露出眺望远处哀伤之山[50]的神色。他将玻璃杯撂下了。

    他朝大厅的门望去。

    “看来你们把钢琴挪动了位置。”

    “今天调音师来了,”杜丝小姐回答说,“是为了举办允许吸烟的音乐会而调的音。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出色的钢琴演奏家。”

    “真的吗?”

    “他弹得好吧,肯尼迪小姐?要知道,真正的古典弹奏法。他还是个盲人呢,怪可怜的。我敢肯定他还不满二十岁。”

    “真的吗?”迪达勒斯先生说。

    他喝完了酒,缓步走开了。

    “我一看他的脸就觉得难过,”杜丝小姐用同情的口吻说。

    天打雷霹的,你这婊子养的杂种![51]

    与她表示的怜悯相配合,[52]餐厅的铃铛叮啷一声响了。秃头帕特到酒吧和餐厅的门口来了。聋子帕特来了,奥蒙德饭店的茶房帕特来了。给吃饭的客人预备的陈啤酒[53]。她不慌不忙地端上了陈啤酒。

    利内翰耐心地等待着不耐烦的博伊兰,等待着辚辚地驾着轻快二轮马车而来的那个恶魔般的纨绔子[54]。

    掀开盖子,他[55](谁?)逼视着木框(棺材?)里那斜绷着的三重(钢琴!)钢丝。他(就是曾经放肆地紧握过她的手的那个人)踩着柔音踏板,按了按三个三和弦音键,试一下油毛毡厚度的变化,听一听用毡子裹住的琴槌敲击出的音响效果。

    聪明的布卢姆(亨利·弗罗尔[56])在达利商行买了两张奶油色的仿羔皮纸(一张是备用的),两个信封,边买边回想着自己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工作时的事。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57]花是为了安慰我,把爱情断送掉的针。[58]花的语言[59]是有含义的。那是一朵雏菊吗?象征着天真无邪。望完弥撒后,跟品行端正的良家少女[60]见面。多谢多谢。聪明的布卢姆望着贴在门上的一张招贴画。一个吸着烟的美人鱼在绮丽的波浪当中扭动着腰肢。吸美人鱼牌香烟吧,吸那无比凉爽的烟吧。头发随波飘荡,害着相思病。为了某个男人。为了拉乌尔。他放眼望去,只见远远地在埃塞克斯桥上,远远地望到一顶花哨的帽子乘着二轮轻快马车。那就是[61]。又碰见了。这是第三回了。巧合。

    马车那柔软的胶皮轱辘从桥上辚辚地驰向奥蒙德码头。跟上去。冒一下险。快点儿走。四点钟。如今快到了。走出去吧。

    “两便士,先生,”女店员壮起胆子来说。

    “啊……我忘记了……对不起……”

    “外加四便士。”

    四点钟,她。她朝着布卢姆嫣然一笑。布卢、微笑、快、走。[62]再见。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沙滩上唯一的小石头子儿吗?她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只要是男人。

    金发女侍昏昏欲睡,默默地朝着她正读着的书页俯下身去。

    从大厅里传来一阵声音,拖得长长的,逐渐消失。这是调音师忘下的音叉,他[63]正拿着敲呢。又响了一声。他把它悬空拿着,这次它发出了颤音。你听见了吗?它发出了颤音,清纯,更加清纯;柔和,更加柔和。那营营声拖得长长的。呼唤声拖得越来越悠长,逐渐消失。

    帕特替客人叫的那瓶现拔塞子的酒付了款。在离开之前,秃头而面带困惑表情的他,隔着大酒杯、托盘和现拔塞子的那瓶酒,跟杜丝小姐打起耳喳来。

    灿烂的星辰褪了色。……[64]

    从里面传来“无声歌”[65]的曲调:

    ……即将破晓。

    一双敏感的手下,十二个半音像小鸟鸣啭一般做出快活的最高音区的回应。所有的音键都明亮地闪烁着,相互连结,统统像羽管键琴[66]般轰鸣着,呼吁歌喉去唱那被露水打湿了的早晨,唱青春,唱与情人的离别,唱生命和爱的清晨。

    露水如珍珠……

    利内翰的嘴唇隔着柜台低低地吹着诱人的口哨。

    “可是朝这边望望吧,”他说,“你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67]。”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驰到人行道的边石那儿停住了。

    她站起来,阖上书本。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烦恼而孤寂,睡眼惺松地站了起来。

    “她””是自甘堕落呢,还是被迫的呢?”他问她。

    她以轻蔑口吻回答:

    “别问了,你也就听不到瞎话啦。”[68]

    像个大家闺秀,摆出大家闺秀的架势。

    布莱泽斯·博伊兰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在他大踏步走着的酒吧间地板上橐橐响着。是啊,金发女侍从近处,褐发女侍从远处。利内翰听见了,晓得是他,并向他欢呼:

    “瞧,英雄的征服者驾到。”[69]

    布卢姆这位不可征服的英雄从马车与窗户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说不定他还瞧见了我呢。他坐过的座位还有股热气儿呢。他像一只谨慎的黑色公猫似的朝着里奇·古尔丁那只举起来向他打招呼的公文包走去。

    而我从卿卿……

    “我听说你到这儿来啦,”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他用手碰了一下歪戴着的草帽檐儿,向金发的肯尼迪小姐致意。她朝他笑了笑。可是跟她形同姐妹的那个褐发女侍笑得比她还甜,像是在向他夸耀着自己那更加浓密的头发和那插着玫瑰的酥胸。

    [潇洒的][70]博伊兰叫了酒。

    “你要点儿什么?苦啤酒?请给来一杯苦啤酒。给我野梅红杜松子酒。结果出来了吗?”[71]

    还没有。四点钟,他。都说是四点钟。

    考利神父那红润的耳朵垂儿和突出的喉结出现在行政司法长官公署的门口。躲开他吧。赶巧碰上了古尔丁。他在奥蒙德干什么哪?还让马车等着。且慢。

    喂,你好。到哪儿去呀?要吃点儿什么吗?我也刚好要。就在这儿吧。哦,奥蒙德?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哦,是吗?餐厅。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能够看见他,却别让他看见自己。我陪你一道去。来吧。里奇在前面引路。布卢姆跟在他的公文包后边。这饭菜足可以招待王爷。[72]

    杜丝小姐伸出她那裹在缎袖中的胳膊去够一只大肚酒瓶,她那胸脯挺得高高的,几乎快绷裂了。

    “噢!噢!”她每往上一挺,利内翰就倒吸一口气,并急促地说,“噢!”

    然而她顺顺当当地抓到了猎物,洋洋得意地把它撂在低处。

    “你为什么不长高点儿呢?”布莱泽斯·博伊兰问。

    这位褐发女侍从瓶子里为他的嘴唇倾倒出浓郁的甜酒,望着它哗哗地往外流(他上衣上那朵花儿,是谁送的呢?),然后用甜得像糖浆般的嗓音说:

    “好货色总是小包装的。”

    这指的是她本人喽。她灵巧地慢慢倾倒着那糖浆状野梅红杜松子酒。

    “祝你走运,”布莱泽斯说。

    他掷下一枚大硬币。硬币眶啷一响。

    “等着吧,”利内翰说,“直到我……”

    “交了好运,”他表示自己的愿望,并举起冒泡的淡色浓啤酒。

    “‘权杖’[73]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胜,”他说。

    “我下了点儿赌注,”博伊兰边眨眼边喝着酒说,“要知道,不是我本人出的钱。是我的一个朋友心血来潮。”

    利内翰继续喝着酒,并且朝自己杯中这倾斜着的啤酒以及杜丝小姐那微启的嘴唇咧嘴笑了笑。她那嘴唇差点儿把刚才颤巍巍地唱过的海洋之歌哼出来。艾多洛勒斯。东海。

    时钟在响着。肯尼迪小姐从他们旁边经过(花儿,我纳闷是谁送的?),端走了托盘。时钟喀嗒喀嗒地响着。

    杜丝小姐拿起博伊兰的硬币,使劲用它敲了一下现金出纳机。它发出一片眶啷声。时钟喀嗒喀嗒地响着。埃及美女[74]在钱箱里又扒拉又挑拣,嘴里哼唱着,递给了他找头。朝西边望去[75],喀嗒。为了我。

    “几点钟啦?”布莱泽斯·博伊兰问,“四点?”

    钟。

    利内翰那双小眼睛贪婪地盯住正在哼唱着的她,盯住哼唱着的胸脯,并拽拽布莱泽斯·博伊兰的袖管。

    “咱们听听那个拍子[76]吧,”他说。

    古尔丁- 科利斯- 沃德法律事务所的那只公文包领着布卢姆,从那些裸麦地里开着花的桌子[77]之间穿行。他对自己的目的感到兴奋,在秃头帕特侍奉下,随随便便选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好挨得近一点儿。四点钟。难道他忘记了不成?兴许是玩花样。不来了:吊吊胃口。我可做不到。等啊,等啊。帕特,茶房,侍奉着。

    褐发女侍那对闪亮的碧眼瞅着布莱泽斯那天蓝色的蝴蝶领结和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来吧,”利内翰苦苦相劝,“谁都不在嘛。他还从来没听过呢。”

    ……紧步凑向弗萝拉的嘴唇。[78]

    高高的、高高的音调–最高音部,清晰地响彻着。

    褐发女侍杜丝边跟自己那朵忽沉忽浮的玫瑰谈着心,边渴求布莱泽斯·博伊兰的鲜花和眼睛。

    “劳驾啦,劳驾啦。”

    为了让她说出表示同意的话,他一再央求着。

    我离不开卿卿……[79]

    “呆会儿再说,”杜丝小姐羞答答地答应道。

    “不,马上就来,”利内翰催促着,“敲响那白钟![88]啥,来吧!谁都不在嘛。”

    她瞧了瞧。可得抓紧。从肯小姐[81]所在的地方是听不见的。猛地弯下身去。两张兴奋起来的面庞正凝视着她弯腰。

    游离主调的和弦,失去的和弦[82]颤悠悠地重新找到了,接着又失去了,并又找到了震颤的主调。

    “来吧!干吧!敲响![8c]”

    她弯下身,捏着裙子下摆一直撩到膝盖以上。磨磨蹭蹭地。弯着腰,迟迟疑疑,以胸有成竹的眼神继续挑逗着他们。

    “敲响![84]”

    啪!她突然撤开捏着松紧袜带的手,让它啪的一声缓缓地碰回到她那包在暖和的长袜里、能够发出声响的女人大腿上。

    “那口钟![85]”利内翰极高兴地嚷哔,“老板训练有方。无可挑剔。”

    她目空一切地堆出一脸做作的笑容(哭鼻子了!男人不就会这样么!),却朝亮处悄悄溜去,对博伊兰投以柔和的微笑。

    “你这个人庸俗透顶,”她边滑也似地走去,边说。

    博伊兰以目传神,以目传神。他把厚厚的嘴唇凑在倾着的杯子上,干了那一小杯,吸着杯中最后几滴糖浆般的紫罗兰色浓酒。当她的头从酒吧间里那镀了金字的拱形镜子旁边闪过时,他那双着了迷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镜中可以望到的盛着姜麦酒、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以及一只又尖又长的海螺闪了过去,褐发女侍和更加明亮的褐发女侍一时交相辉映。

    是啊,褐发女侍从近处走开了。

    ……情人啊,再见吧!(86)

    “我走啦,”博伊兰不耐烦他说。

    他精神抖擞地推开杯子,一把抓起找给他的零钱。

    “等一会儿,”利内翰赶忙把酒喝了恳求说,“我有话告诉你。托姆·罗赤福特……”

    “他就欠下地狱啦,”布莱泽斯·博伊兰边说边提起脚就走。

    利内翰为了好跟着他走,把酒一饮而尽。

    “难道你长犄角[87]了吗?”他说,“等一等。马上我就来。”

    他跟在那双匆匆地橐橐响着的鞋后边走去,然而到了门口就麻利地在一胖一瘦两个互相寒暄着的身影旁边站住了。

    “你好,本·多拉德先生。”

    “呃?好吗?好吗?”正在听考利神父诉苦的本·多拉德,掉过脸去,用含含糊糊的男低音说,“他不会来找你什么麻烦了,鲍勃。阿尔夫·柏根会跟那高个子[88]谈一谈。这回咱们要往加略人犹大[89]的耳朵里塞根大麦秆。”

    迪达勒斯先生叹着气穿过大厅走来了,他用一个指头揉着眼睑。

    “嘿,嘿,咱们就是得给他塞,”本·多拉德就像是用约德尔[90]唱法似的兴高采烈他说,“来吧,西蒙。给咱唱个小调儿。我们听到你弹的钢琴喽。”

    歇顶的帕特,耳聋的茶房正等着客人们叫饮料。里奇叫的是鲍尔威士忌[91]。布卢姆呢?让我想想看。省得让他跑两趟。他脚上长了鸡眼呢。此刻已经四点钟啦。这身黑衣服穿着多热呀。当然,神经也有些作怪。它折射着(是吗?)热能。让我想想看。苹果酒。对,一瓶苹果酒。

    “那算什么呀?”迪达勒斯先生说,“伙计,我不过是凑凑热闹。”

    “来吧,来吧,”本·多拉德嚷道,“把忧愁赶走![92]来呀,鲍勃。”

    他–多拉德,穿着那条肥大的裤子,领着他们(瞧那个衣着不整的家伙,现在就瞧)缓步走进大厅。他–多拉德,一屁股坐在琴凳上。他那双患痛风症的手咚的一声戳了一下琴键。咚的一声,又嘎然而止。

    秃头帕特在门道里碰见手里没有了茶盘的金发女侍走了回来。他面带困惑神色请她端杯鲍尔威士忌和一瓶苹果酒来。褐发女侍在窗畔注视着。褐发女恃从远处。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驰过。

    布卢姆听见辚的一声,轻微的。他走啦。布卢姆对着沉默的蓝色花儿,像鸣咽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辚辚。他走啦。辚辚。听哪。

    “《恋爱与战争》[93],本,”迪达勒斯先生说,“天主祝福往昔的岁月。”

    杜丝小姐那双大胆的眼睛无人理睬,她受不了阳光的刺激, 就把视线从半截帘子那儿移开了。走掉啦。郁郁不乐(有谁知道呢?), 实在太扎眼(那刺目的阳光!)她拽了拽拉绳,撂下了窗帘。这当儿,褐发下面浮泛着郁郁不乐之色。(他为什么这么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开,正当我要?), 款款来到酒吧间。秃头正挨着金发姊妹站在那儿,形成了不协调的对比, 对比起来不协调,全然不协调的对比。徐缓、冰凉、朦胧地滑到阴影深处的海绿色,一片淡绿蓝色[94]。

    “那天晚上弹钢琴的是可怜的古德温老爷爷,”考利神父提醒他们说,“他本人和那架科勒德牌三角钢琴[95]不大合得来。”

    是这样的。

    “光听他一个人说了,”迪达勒斯先生说,“连魔鬼都制止不了他。喝得半醉的时候,他就成了个怪脾气的老家伙。”

    “哎唷,你还记得吗?”本,大块头多拉德从受他惩罚的琴键前掉转身来说,“而且他妈的我当时也没有婚礼服呢。”

    他们三个人都笑了。他没有结婚。三个全笑了。没有婚礼穿

    的礼服。

    “那个晚上,咱们的朋友布卢姆可帮了大忙,”迪达勒斯先生说,“哦,我的烟斗哪儿去啦?”

    他踱回到酒吧间去找那支失去的和弦烟斗[ 96] 。秃头帕特正给里奇和帕迪两位顾客送饮料。考利神父又笑了一通。

    “看来是我给救了急,本。”

    “可不就是你嘛,”本·多拉德斩钉截铁他说,“我还记得那条紧巴巴的长裤的事儿。那可是个高明的主意,鲍勃。”

    考利神父的脸一直涨红到紫红色的耳垂儿。他打开了局面。紧巴巴的长裤。高明的主意。

    “我晓得他手头紧。他老婆每星期六在咖啡宫[97]弹钢琴,挣不了几个钱。是谁来着,透露给我说,她在于着另一种行当。[98] 。为了寻找他们,我们不得不走遍整条霍利斯街,最后还是基奥那家店里的伙计告诉了我们门牌号码。记得吗?”

    本记起来了,他那张宽脸盘儿露出诧异的神情。

    “哎唷,她尽管住在那样的地方,却还有赴歌剧院的豪华大氅什么的。”

    迪达勒斯先生手里拿着烟斗,溜溜达达地走回来了。

    “梅里昂方场[99]的99lib?款式。好多件舞衣,哎唷,还有不少件宫廷服装。然而他从来不让老婆掏钱。对吧?她有一大堆两端尖的帽子、博莱罗[100]和灯笼裤。对吧?”

    “唉,唉,”迪达勒斯先生点了点头,“玛莉恩·布卢姆太太有各式各样不再穿的衣服。[1 01]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沿着码头奔驰而去。布莱泽斯在富于弹性的轮胎上伸开四肢,颠簸着。

    “肝和熏猪肉。牛排配腰子饼。”“好的,先生,好的,”帕特说。

    玛莉恩太太。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1 02]。一股糊味儿,一本保罗·德·科克[103]的。他这个名字多好!

    “她叫什么来着?倒是个活泼丰满的姑娘。玛莉恩……?”

    “特威迪。”

    “对。她还活着吗?”

    “活得欢势着哪,”

    “她是谁的闺女来着……”

    “联队的闺女。”

    “对,一点儿不假。我记起那个老鼓手长来了。”

    迪达勒斯先生划了根火柴,嚓的一声点燃了,噗地喷出一口馨香的烟,又喷出一口。

    “是爱尔兰人吗?我真不知道哩。她是吗,西蒙?”

    然后猛吸进一口,强烈,馨香,发出一阵噼啪声。

    “脸蛋儿上的肌肉……怎样?……有点儿褪了色……噢,她是……我的爱尔兰妞儿摩莉,噢。[ 104] ”

    他吐出一股刺鼻的羽毛状的烟。

    “从直布罗陀的岩石那儿……大老远地来的。”

    她们在海洋的阴影深处苦苦地恋慕着[ 105] ,金发女侍守在啤酒泵柄旁,褐发女侍挨着野樱桃酒;两个人都陷入沉思。住在德拉姆康德拉[1 06]的利斯英尔高台街四号的米娜·肯尼迪以及艾多洛勒斯,一位女王,多洛勒斯[1 07],都一声不响。

    帕特上了菜,把罩子一一掀开。利奥波德切着肝。正如前文[118]所说的,他吃起下水、有嚼头的胗和炸雌鳕卵来真是津津有味。考立斯- 沃德律师事务所的里奇·古尔丁则吃着牛排配腰子饼。他先吃牛排,然后吃腰子。他一口口地吃饼。布卢姆吃着,他们吃着。

    布卢姆和古尔丁默默地相互配合,吃了起来。那是一顿足以招待王爷的正餐。

    单身汉[1 09]布莱泽斯·博伊兰顶着太阳在溽暑中乘着双轮轻便马车,母马那光滑的臀部被鞭子轻打着,倚靠那富于弹性的轮胎,沿着巴切勒[110] 便道辚辚前进。博伊兰摊开四肢焐暖着座席,心里急不可耐,热切而大胆。犄角。你长那个了吗?犄角。你长了吗?

    呜–呜–号角[111]。

    多拉德的嗓门像大管[112] 似的冲来,压过他们那炮轰般的和音:

    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

    本灵魂本杰明[ 113] 那雷鸣般的声音响震撼屋宇,震得天窗玻璃直颤抖着,爱情的颤抖。

    “战争!战争!”考利神父大声在嚷,“你是勇士。”

    “正是这样,”勇士本笑着说,“我正想着你的房东[114] 呢。恋爱也罢,金钱也罢。”

    他住了口。为了自己犯的大错,他摇晃着大脸盘上的大胡子。

    “就凭你这样的声量,”迪达勒斯先生在香烟缭绕中说,“你准会弄破她的膜[115] ,伙计。”

    多拉德摇晃着胡子,在键盘上大笑了一通。他是做得到的。

    “且别提另一个膜了,”考利神父补充说,“歇口气吧。含情但勿过甚[116]。我来弹吧。”

    肯尼迪小姐给两位先生端来两大杯清凉烈性黑啤酒。她寒暄了一声。第一位先生说,这可真是好天气。他们喝着清凉烈性黑啤酒。她可晓得总督大人是到哪儿去吗?可曾听见蹄铁响,马蹄声。不,她说不准。不过,这会儿报的。噢,不用麻烦她啦。不麻烦。她摇晃着那份摊开的《独立报》,她寻找着总督大人。她那高高挽起的发髻慢慢移动着,寻找着总督大人。第一位先生说,太麻烦了。哪里,一点也不费事。喏,他就像那样盯着看。总督大人。金发挨着褐发,听见了蹄铁声,钢铁响。

    ……我神魂颠倒之际,

    顾不得为明天而焦虑。[117]

    布卢姆在肝汁里搅拌着土豆泥。恋爱与战争–有人就是这样的。本·多拉德大名鼎鼎。有一天晚上,他跑来向我们借一套为了赴那次音乐会穿的夜礼服。裤子像鼓面那样紧紧地绷在他身上。一头音乐猪。他走出去之后,摩莉大笑了一阵。她仰面往床上一倒,又是尖叫,又是踢踢踹踹。这不是把他的物儿统统都展览出来了吗?啊,天上的圣人们,我真是一身大汗!啊,坐在前排的女客可怎么好!啊,我从来没笑得这么厉害过!喏,就是那样,他才能发得出那低沉的桶音[118] 。比方说,那些阉人。谁在弹琴呢?韵味儿不错。准是考利,有音乐素质。无论奏什么曲调,都能理解。可是他有口臭的毛病,可怜的人。琴声停止了。

    富于魅力的杜丝小姐,莉迪亚·杜丝朝着正走进来的一位先生–和蔼可亲的初级律师乔治·利德维尔鞠着躬。您好。她伸出一只湿润的、上流小姐的手,他紧紧地握住。您好。是的,她已经回来啦。又忙忙碌碌地干起来了。

    “您的朋友们在里面呢,利德维尔先生。”

    乔治·利德维尔,和蔼可亲,像是受诱惑般地握住一只肉感的手。[119]

    正如前文说过的,布卢姆吃了肝。这里至少挺清洁。在伯顿饭馆,那家伙用齿龈对付软骨。这里什么人也没有。除了古尔丁和我。干净的桌布,花儿,状似主教冠的餐巾。帕特张罗来张罗去。秃头帕特。无所事事。在都柏林市,这里最物美价廉了。

    又弹起钢琴来了。那是考利。当他面对钢琴而坐时,好像和它融为一体,相互理解。那些徒有其表、令人厌烦的乐师们在弦上乱拨一气。盯着琴弓的一头,就像拉锯般地拉起大提琴,使你想起牙疼时的情景。她高声打起长的呼噜。那晚上我们坐在包厢里,幕间休息的时候,长号在下面像海豚般地喘着气:另一个吹铜管乐器的汉子拧了一下螺丝,把积存的唾沫倒出来。指挥的两条腿在松松垮垮的长裤里跳着吉格舞[120]。把他们遮藏起来还是对的。

    双轮轻快马车辚辚地疾驰而去。

    只有竖琴。可爱灿烂的金光。少女拨弄着它。可爱的臀部,倒很适宜醮上点儿肉汁。黄金的船。爱琳。那竖琴也被摸过一两次。冰凉的手。[121]霍斯山,杜鹃花丛。我们是她们的竖琴。我。他。老的。年轻的。

    “啊,我不行,老兄,”迪达勒斯先生畏畏缩缩、无精打采地说

    得用强硬的口气。

    “弹下去,妈的!”本·多拉德大声嚷道,“一小段一小段地来

    “来一段《爱情如今》[122] ,西蒙,”考利神父说。

    他朝舞台下首迈了几大步,神情严肃,无限悲伤地摊开了长长的胳膊。他的喉结嘶哑地发出轻微的嘎声。他对着那里的一幅罩满尘土的海景画《最后的诀别》[123] 柔声唱了起来。伸入大海中的岬角,一艘船,随着起伏的孤帆。再见吧。可爱的少女。她的面纱随风围着她刮,它在风中朝着岬角飘动。

    考利唱道:

    爱情如今造访,

    攫住我的目光……

    少女不去听考利的歌声。她对那离去的心上人,对风,对恋情,对疾驶的帆,对归去者,摇着她的轻纱。

    “弹下去吧,西蒙。”

    “哎,我的全盛时期确实已经过去了,[124] 本……喏……”

    迪达勒斯先生将自己的烟斗撂在音叉旁边,坐下来,碰了碰那顺从的键盘。

    “不,西蒙,”考利神父掉过身来说,“照原来的谱子来弹。一个降号。”[125]

    键盘乖乖地变得高昂了,诉说着,踌躇着,表白着,迷惘着。

    考利神父朝舞台上首大踏步走去。

    “喂,西蒙,我为你伴奏,”他说,“起来吧。”

    那辆轻快双轮马车从格雷厄姆·莱蒙店里的菠萝味硬糖果和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旁边,辚辚地驰过去。

    布卢姆和古尔丁严然像王侯一般坐下来,牛排、腰子、肝、土豆泥,吃那顿适宜给王侯吃的饭。他们像进餐中的王侯似的举杯而饮鲍尔威士忌和苹果酒。

    里奇说,这是迄今为男高音写的最优美的曲调:《梦游女》[126] 。一天晚上,他曾听见乔·马斯[127] 演唱过。啊,麦古金[128] 真了不起!对。有他独特的方式。少年唱诗班的味道。那少年名叫马斯。弥撒[129] 少年。可以说他是抒情性的男高音。听了之后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布卢姆消灭了肝之后,就边吃剩下的牛排,边满怀同情地看着对面那张绷起来的脸上泛出的紧张神色。他背疼。布赖特氏病患者那种明亮的目光[130] 。节目单上下一个项目。付钱给吹笛手。[131]药片,像是用面包渣做成的玩艺儿,一吉尼一匣。拖欠一阵再说。也来唱唱:在死者当中[132] 。腰子饼。好花儿给。[133] 赚不了多少钱。东西倒是值。鲍尔威士忌,喝起酒来挺挑剔:什么玻璃杯有碴儿啦,要换一杯瓦尔特里[134] 水啦。为了省几个钱,就从柜台上捞几盒火柴。然后又去挥霍一金镑。等到该付钱的时候,却又一文也拿不出来了。喝醉了就连马车钱也赖着不给。好古怪的家伙。

    里奇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忘不掉的。在古老的皇家剧场的顶层楼座,还带着小皮克[ 135] 。刚一奏起第一个音符。

    里奇把到嘴边儿的话咽回去了。

    眼下撒开弥天大谎来了。不论说什么都狂热地夸张。还相信自己的瞎话。真的深信不疑。天字第一号撒谎家。可他缺的是一份好记性。[136]

    “那是什么曲子呀?”利奥波德·布卢姆问。

    “‘现在一切都失去啦’[137] 。”

    里奇噘起嘴来。可爱的狺女[138] 喃喃地唱着音调低沉的序曲:一切。一只画眉。一只画眉鸟。他的呼吸像鸟鸣那样甜美,他引为自豪的一口好牙之间,以长笛般的声音唱出哀愁苦恼。失去了。嗓音圆润。这当儿两个音调融合在一起了。我在山楂谷[139] 听见了画眉的啭鸣。它接过我的基调,将其揉和,变了调。过于新颖的呼声,消失在万有之中。回声。多么婉转悠扬的回音啊![144] 那是怎样形成的呢?现在一切都失去啦。[141]他哀渤地吹着口哨。垮台,降伏,消失。

    布卢姆一面把花边桌垫的流苏塞到花瓶底下,一面竖起他那豹子[142]耳朵。秩序。是啊,我记得。可人的曲子。在梦游中她来到他跟前。一位沐浴在月光中的天真烂漫的少女。勇敢。不了解他们所面临的险境。然而还是把她留住吧。呼唤她的名字。摸摸水。[143] 轻快双轮马车辚辚。太迟啦[144] 她巴望着去。正因为如此。女人。拦截海水倒还容易一些。是的,一切都失去啦。

    “一支优美的曲子,”布卢姆,忘乎所以的利奥波德说,“我对它很熟悉。”

    里奇·古尔丁平生从来不曾……

    他对这一点也一清二楚。或许已有所觉察。依然念念不忘地提他的女儿。[145] 迪达勒斯曾说:“只有聪明的女儿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146]我呢?

    布卢姆隔着他那只肝儿已经吃光了的盘子,斜眼望去。失去了一切的人的面庞。这位里奇一度也曾沉缅于狂欢作乐。他玩的那些把戏而今都已过时了。什么扇耳朵啦,透过餐巾套环[147] 往外窥伺啦。现在他派儿子送出去几封告帮信。斗鸡眼的沃尔特[148]说,爹,我照办了,爹。我不想麻烦您,但我原是指望能收到一笔钱。替自己辩解。

    又弹起钢琴来了。音色比我上次听到的要好些。大概调了音。

    又停止了。

    多拉德和考利还在催促那个迟迟疑疑的歌手唱起来。

    “来吧,西蒙。”

    “来,西蒙。”

    “女士们,先生们,承蒙各位不弃,我深深表示感谢。”

    “来,西蒙。”

    “我不称钱,然而您们要是肯听的话,我就为大家唱一支沉痛的心灵之曲[149] 。”

    在帘子的遮荫下,钟形三明治容器旁边,莉迪亚胸前插了朵玫瑰。一位褐发淑女的娴雅派头,忽隐忽现;而金发挽成高髻、沉浸在冰凉而银光闪闪的一片淡绿蓝色[150]中的米娜,在两位举着大酒杯的顾客面前也是这样。

    前奏旋律结束了。拖得长长的、仿佛有所期待的和弦消失了。

    当我初见那绰约身姿时[151]

    里奇回过头去。

    “西·迪达勒斯的声音,”他说。

    他们脑子里充满了兴奋欣喜,涨红了双颊,边听边感受到一股恋慕之情流过肌肤、四肢、心脏、灵魂和脊背。布卢姆朝耳背头秃的帕特打了个手势,叫他把酒吧间的门半开着。酒吧间的门。就是这样。这样就行了。茶房帕特在那儿听候吩咐,因为站在门口听不清楚。

    我的悲哀似乎将消失。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静寂的空气传了过来。那不是雨,也不是沙沙作响的树叶;既不像是弦音或芦苇声,又不像那叫什么来着——杜西玛琴[152] ;用歌词触碰他们静静的耳朵,在他们各自宁静的心中,勾起往日生活的记忆,好哇,值得一听。他们刚刚一听,两个人的悲哀就好像分别消失了。当他们——里奇和波尔迪——初见美的女神而感到茫然时,他们从丝毫也不曾想到的人儿嘴里,第一次听到温柔眷恋、情意脉脉、无限缠绵的话语。

    爱情在歌唱。古老甜蜜的情歌。[153]布卢姆缓缓地解开他那包包上的松紧带。敲响恋人那古老甜蜜的金发。[154]布卢姆将松紧带绕在四根叉开来的指头上,伸开来,松了松,又将它两道、四道、八道地绕在不安的指头上,勒得紧紧的。

    胸中充满希望欣喜……

    男高音歌手能够把好几十个女人弄到手。这样他们的嗓音就洪亮了。妇女们朝他脚下投鲜花。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155] 简直让我晕头[156] 。辚辚地响着,欢天喜地。他不能专为戴大礼帽的演唱。简直让你晕头转向[157]为他而擦香水。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想知道。辚辚。停下来了。敲门。[158] 在开门之前,她总是先对着镜子照上最后一眼。门厅。啊,来了!你好吗?我很好。那儿吗?什么?要么就是?她的手提包里装着口香片,接吻时吃的糖果。要吗?双手去抚摩她那丰满的……[159]

    哎呀,歌声高昂了,叹息着,变了调。洪亮,饱满,辉煌,自豪。

    幻梦破灭一场空虚……

    他至今仍有着一副极美妙的歌喉。科克人的歌声就是柔和一些,就连土腔都是这样。傻瓜!本来能够挣到海钱的。净唱错歌词。把他老婆活活地累死了。现下他倒唱起来了。然而很难说。只有他们两个[160]在一起。只要他不垮下来。沿着林荫路还能跑出个样儿来。他的四肢也都在歌唱。喝酒吧。神经绷得太紧了。为了唱歌,饮食得有节制。詹妮·林德[161] 式的汤:原汁,洋苏叶,生鸡蛋,半品脱奶油。为了浓郁的、梦幻般的歌喉。

    柔情蜜意涌了上来。缓缓地,膨胀着,悸动着。就是那话儿。哈,给啦!接呀!怦怦跳动着,傲然挺立着。

    歌词?音乐?不,是那背后的东西。

    布卢姆缠上又松开来,结了个活扣儿,又重新解开来。

    布卢姆。温吞吞、乐融融、舔光这股秘密热流,化为音乐,化为情欲,任情淌流,为了舔那淌流的东西而侵入。推倒她抚摩她拍拍她压住她。公羊。毛孔膨胀扩大。公羊。那种欢乐,那种感触,那种亲呢,那种。公羊。冲过闸门滚滚而下的激流。洪水,激流,涨潮,欢乐的激流,公羊震动。啊!爱情的语言。

    希望的一线曙光,

    喜气洋溢。女神莉迪亚一副淑女派头,尖声尖气地对利德维尔说着话。听不见,是由于希望的曙光被尖声压住了。

    是《玛尔塔》。巧合。[162]我正要写信呢。莱昂内尔的歌。你这名字挺可爱。不能写。请笑纳我这份小小礼物。拨弄她的心弦,也拨弄钱包的丝带。她是个。我曾称你作淘气鬼。[163] 然而这个名字:玛莎。多么奇怪呀!今天。

    莱昂内尔的声音又回来了,比先前减弱了,但并不疲倦。它再一次对里奇、波尔迪、莉迪亚、利德维尔歌唱,也对那边张着嘴竖起耳朵、边等着伺候顾客的帕特歌唱。他是怎样初次瞥见那绰约的身姿,悲哀是怎样似乎消失的,她的眼神、丰韵和谈吐如何使古尔德[164]和利德维尔着迷,如何赢得了帕特。布卢姆的心。

    不过,我要是能瞧见他[165]的脸就好了。意思就更清楚了。这下子我明白,当我在德雷格理发店对着镜中理发师的脸说话时,他何以总要望着我的脸了。尽管离得有点儿远,在这儿还是比在酒吧间听得真切一些。

    遇见你那温雅明眸……

    我在特列纽亚的马特·狄龙[166]家初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她身穿黑网眼的嫩黄色衣衫。音乐椅。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命运。我追在她后面。命运。慢慢腾腾地兜圈子。快点转吧。我们两个人。大家都看着哪。停!她坐了下来。被淘汰的面面相觑。个个咧着嘴笑着。嫩黄色的膝盖。

    我的眼睛被迷惑……

    歌唱着。她唱的是《等候》[167]。我替她翻乐谱。音域广阔,香气袭人。你的丁香树,什么牌的香水。我看见了胸脯,两边那么丰腴,喉咙颤抖着。当我初见,她向我道谢。她为什么……我呢?缘分。西班牙风韵的眼睛。此时此刻,在古老的马德里……多洛勒斯…”——她,多洛勒斯,在中院儿梨树下的阴影下。望着我。引诱着。啊,诱惑着。

    玛尔塔!啊,玛尔塔!

    莱昂内尔摆脱了心头的一切郁闷,以愈益深邃而愈益高昂的和谐音调,饱含着强有力的激情,唱起悲歌,呼唤着恋人归来。莱昂内尔那;孤独的呼唤,她是应该能理解的;玛尔塔是应该察觉到的。因为他所等待的只有她一人。在那儿?这儿, 那儿; 试试那儿,这儿;哪儿都试试看。在哪儿。在某处。

    回来吧,迷失的你!

    回来吧,我亲爱的你!

    孤零零的,唯一的爱。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慰藉。玛尔塔,胸腔共鸣[170] ,回来吧!

    回来吧!

    声音飞翔着,一只鸟儿,不停地飞翔,迅疾、清越的叫声。蹁跹吧,银色的球体;它安详地跳跃,迅疾地,持续地来到了。气不要拖得太长,他的底气足,能长寿。高高地翱翔,在高处闪耀,燃烧,头戴王冠,高高地在象征性的光辉中,高高地在上苍的怀抱里,高高地在浩瀚、至高无上的光芒普照中,全都飞翔着,全都环绕着万有而旋转,绵绵无绝期,无绝期,无绝期……

    回到我这里![171]

    西奥波德!

    耗尽了。

    第十一章 2

    哦,唱得好。大家鼓掌。她应该来的。到我这儿,到他那儿,到她那儿,还有你,我,我们。

    “妙哇!”啪啪啪。“真了不起,好得很,西蒙。”噼啪噼啪。“再来一个!”噼噼啪啪。很是嘹亮。“妙哇,西蒙!”噼哩啪啦。“再来一个!”再来鼓掌。本·多拉德、莉迪亚·杜丝、乔治·利德维尔、帕特、米娜[ 172] ,面前摆着两只大酒杯的绅士、考利、拥着大酒杯的第一位绅士还有褐发女侍杜丝小姐和金发女侍米娜小姐,个个不住他说啊,叫唤啊,拍手啊。

    布莱泽斯·博伊兰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橐橐地走在酒吧间地板上,这在前边已说过了。正如适才所说的,轻快双轮马车辚辚地从约翰·格雷爵士、霍雷肖·独臂纳尔逊和可敬的西奥博尔德·马修神父的雕像前驰过。马儿颠颠小跑着,热腾腾的,坐在那儿也热腾腾的。那口钟。敲响。那口钟。敲响。[173] 母马略减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圆堂旁的小丘徐徐前进。母马一颠一摇地向前踱着。对情绪亢奋的博伊兰,急不可待的博伊兰来说,真是太慢了。

    考利的伴奏结束了,缭绕的余音消失在充满感兴的空气中。

    里奇·古尔丁呢,就饮着他那鲍尔威士忌,利奥波德·布卢姆 呷着他的苹果酒,利德维则啜着他那吉尼斯啤酒。第二位绅士说,倘若她不介意的话,他们很想再喝上两大杯。肯尼迪小姐那珊瑚般的嘴唇对第一位和第二位绅士冷冰冰地露出装腔作势的笑容,说她并不介意。

    “把你在牢里关上七天,”本·多拉德说,“光靠面包和水来过活。西蒙,那样你就会唱得像花园里的一只画眉。”

    唱莱昂内尔的这个角色——西蒙笑了。鲍勃·考利神父弹琴。米娜·肯尼迪伺候着。第二位绅士会的钞。汤姆·克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莉迪亚既赞赏又博得赞赏。布卢姆唱的却是一支沉默之歌。

    赞赏着。

    里奇边赞赏边畅谈那个人的非凡的嗓子。他记得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一次,西在内德·兰伯特家演唱《地位名声》 [174]。天哪,他平生从没听到过那样的旋律。从来没听到过把“宁可分手,负心人”那句唱得那么美妙。天哪,唱“爱情既已不复存”时,歌喉是那样婉转清越。问冋兰伯特,他也会这么说。

    古尔丁那张苍白的脸兴奋得泛红了。他告诉布卢姆先生说,那个夜晚西·迪达勒斯在内德·兰伯特家演唱《地位名声》。

    内兄。亲戚。我们擦身而过,彼此从不过话。[175]我想,他们之间有着不和的前兆[176] 。他以轻蔑态度对待他。然而,他对他却越发仰慕。西演唱的那个夜晚。他用喉咙唱出的歌声宛如由两根纤细的丝弦奏出来的,比其他任何人都出色。

    那是哀叹的声音。现在平稳一些了。只有在静寂中,你才能感受自己所听到的。震颤。而今是沉默之曲。

    布卢姆把十指交叉的双手松开来,用皮肤松弛的指头拨响那细细的肠线[177] 。他将线拽长并拨响,发出嗡嗡声,然后又嘭的一声。这当儿,古尔丁谈起巴勒克拉夫[178] 的发声法。汤姆·克南按照回顾性的编排[179] ,有条不紊地向洗耳恭听着的考利神父谈着往事。神父正即兴弹奏着,边弹边点头。这当儿,身材魁梧的本·多拉德点上烟,和正抽着烟的西蒙·迪达勒斯聊了起来。他抽烟时,西蒙点着头。

    失去了的你。[180]这是所有的歌的主题。布卢姆把松紧带拽得更长了。好像挺残酷的。让人们相互钟情,诱使他们越陷越深。然后再把他们拆散。死亡啦。爆炸啦。猛击头部啦。于是,就堕入地狱里去。人的生命。迪格纳穆。唔,老鼠尾巴在扭动着哪!我给了五先令。天堂里的尸体[181]。秧鸡般地咯咯叫着。肚子像是被灌了毒药的狗崽子。走掉了。他们唱歌。被遗忘了。我也如此。迟早有一天,她也。撇下她。腻烦了。她就该痛苦啦。抽抽噎噎地哭泣。那双西班牙式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空干瞪着。她那波- 浪- 状、沉- 甸- 甸的头发不曾梳理。[182]

    然而幸福过了头也令人腻烦。他一个劲儿地拽那根松紧带。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它啪的一声绷回去了。

    车子辚辚地驶进多尔塞特街。

    杜丝小姐抽回她那裹在缎袖里的胳膊,半嗔半喜。

    “别这么没深没浅的,”她说,“咱们不过是刚刚相识。”

    乔治·利德维尔告诉她,这是千真万确的,然而她不相信。

    第一位绅士告诉米娜,确实是这样的。她问他,真是这样的吗?第二个握着大酒杯的人告诉她是这样的。那么就是这样的。

    杜丝小姐,莉迪亚小姐,不曾相信。肯尼迪小姐,米娜,不曾相信。乔治·利德维尔,不,杜小姐不曾。第一个,第一个握着大酒杯的绅;相信,不,不;不曾,肯尼小姐,莉迪莉迪亚维尔,大酒杯。[183]

    还不如在这里写呢。邮政局里的鹅毛笔不是给嚼瘪了,就是弄弯了。

    秃头帕特在示意下凑了过来。要钢笔和墨水。他去了。要吸墨纸本[184]。他去了。吸墨水用的本子。他听见了,耳背的帕特。

    “对,”布卢姆先生边摆弄那卷曲的肠线边说,“没错儿。写上几行就行啦。我的礼物。意大利的华丽音乐都是这样的。这是谁写的呀?要是知道那名字,就能理解得更透彻一些。(若无其事地掏出信纸信封)那富于特征。”

    “那是整出歌剧中最壮丽的乐章[185] ,”古尔丁说。

    “确实是这样,”布卢姆说。

    都是数目[186] !想想看,所有的音乐都是如此。二乘二除二分之一等于两个一。[187] 这些是和弦,产生振动。一加二加六等于七。[188]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用这些数字变换花样。总能发现这个等于那个。墓地墙下的匀称[189]。他没注意到我的丧服。没有心肝!只关心自己的胃[190] 。冥想数学[191] 。而你还认为自己在倾听天体音乐哪。然而,倘若你这么说:玛莎,七乘九减x 等于三万五千。这就平淡无奇了。那全凭的是音。

    比方说,现在他正弹着。是即兴弹奏。听到歌词之前,你还以为正是你自己心爱的曲子呢。你很想留神[192] 聆听。用心听。开头蛮好。接着就有些走调了。觉得有点儿茫然了。钻进麻袋又钻出来,跨过一只只的桶,跨越铁蒺藜,进行一场障碍竞走。时间会谱成曲调。问题在于你的心境[193]如何。总之,听音乐总是愉快的。除了女孩子们的音阶练习而外。隔壁人家,两个女学生一道。应该为她们发明一种不出声的钢琴。米莉不会欣赏音乐。奇怪的是我们两个人都……我的意思是。我为她买过《花赞》[194]。这个谱名[195] 。有个姑娘慢慢地弹奏它,当我晚上回家来的时候,那个姑娘。塞西莉亚街附近那几座马厩的门。

    秃头耳背的帕特送来十分扁平[196] 的吸墨纸本和墨水。帕特将十分扁平的吸墨纸本和墨水钢笔一道撂下。帕特拿起盘子刀叉。帕特走了。

    “那是唯一的语言,”迪达勒珀先生对本说。他小时候在林加贝拉,克罗斯黑文,林加贝拉[197] 听到过人们唱船歌。王后镇[ 198] 港口挤满了意大利船。喏,本,他们在月光下,头戴地震帽:[199]走来走去。歌声汇在一起。天哪,那可是了不起的音乐。本,我小时听过。穿越林加贝拉港的月夜之歌[200]。

    他撂开乏味的烟斗,一只手遮拢在唇边,咕呜呜地发出月光之夜的呼唤,近听清晰,远方有回声。

    布卢姆用“另一只眼睛”[201],将卷成指挥棒形的《自由人报)浏览到下端,想查明那是在儿见到的。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帕特里克。嗨嗬!嗨嗬!福西特。哎呀!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但愿他[202]没望见,机敏得像耗子一般。他把《自由人报》打开,竖起,这下子就瞅不见了。记住要写希腊字母“E”[203]。布卢姆蘸了墨水。布卢姆嘟嚷道:“台端。”亲爱的亨利写道:“亲爱的玛迪[204]收到了你的信和花。”见鬼,我把它放在哪儿啦?哪个兜儿里哪。“今天完全不可能。”要在 “不可能”下面画个杠杠。“写信。”

    这可为难了。面有难色的布卢姆把帕特送来的扁平吸墨纸本当作手鼓似的轻敲着,刀。指头就表示“我正在考虑着”。

    写下去。“懂事的意思吧。”不,把那个E换掉。“奉上薄礼,请哂纳。”另要求她写回信。等一下。给了迪格纳穆五先令。在这家店约莫要花上两先令。在海鸥身上花了一便士。以利亚来啦。在戴维。伯恩的酒吧开销了七便士。总计八先令左右。给半克朗吧。“奉上薄礼:价值两先令六便士的邮政汇票。”请给我写一封长信……你不屑于吗?辚辚,难道你长了那个吗?真是兴奋呀。你为什么叫我淘气鬼?你不也是个淘气鬼吗?哦,玛丽亚丢了带子。[206]今天就写到这里为止,再见。是的,是的,会告诉你的。想要。才能不让它脱落。请告诉我那另一个[207]。她写道:那另一个世界。我的耐心耗尽。才能不让它脱落。你一定要相信。相信。大酒杯。那- 是- 真的。

    我写的是些蠢话吗?丈夫们不会这么写的。结了婚,有了老婆,就得那样。因为我不在。倘若。可是,怎样能做到呢?她必须,保持青春。倘若她发现了夹在我那顶礼帽里的卡片。不,我才不一古脑儿告诉她呢。无益的痛苦。只要她们没撞上。女人们。半斤八两[208]。

    家住多尼布鲁克一哈莫尼大街一号的车夫詹姆斯.巴顿所赶的第三百二十四号出租马车上,坐着一位乘客——一位年轻绅士。他那套款式新颖的靛蓝色哔叽衣服是住在伊登码头区五号的缝纫兼剪裁师乔治·罗伯特·梅西雅斯[209] 做的;头上戴的那顶极其时髦漂亮的草帽子是从大布伦斯维克街一号的帽商约翰·普拉斯托那儿买的。呃?这就是那辆轻轻颠摇着辚辚前进的轻快二轮马车。母马扭动着壮实的屁股,从德鲁加茨猪肉店和阿根达珀公司那锃亮的金属管子旁边驰过。

    “是为广告的事写回信吗?”里奇目光锐利地问布卢姆。

    “是的,”布卢姆先生说,“是给市内的旅行推销员,我估计搞不出什么名堂来。”

    布卢姆嘟哝着:“提供的线索倒都是最好的。[210]”然而亨利却写道:“这会使我兴奋。你晓得个中情况。匆致。亨利。”写希腊字母“E”。最好加个附言。他在弹什么哪?即兴的间奏曲。附言:啷当当。你要怎样来惩罚我?你要惩罚我?[211] 歪歪拧拧的裙子在摇来摆去,嘭嘭。[212] 告诉我,……我想知道。[213]噢,当然喽,假若我不想知道的话,也就不会问了。“拉、拉、拉、来。”进入小调就悲怆地消失了。小调为什么就悲怆呢?签上“H”。女人们都喜欢来个悲怆的结尾。再加个附言:“拉、拉、拉、来。今天我感到那么悲伤。拉、来。那么孤寂。亲[214] 。”

    他赶紧用帕特的吸墨纸吸了一下。信封。地址。从报纸上抄一个就是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卡伦- 科尔曼股份有限公司台启。”亨利却写道:

    都柏林市

    海豚仓巷邮政局收转

    玛莎·克利弗德小姐

    用已经印有字迹的部分来吸,这样他[215]就认不出了。就这样。蛮好。这可以做《珍闻》悬赏小说的主题。某位侦探从吸墨纸上读到了什么。稿费每栏一基尼。马查姆经常想起……大笑着的魔女[216] 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万事休矣。完蛋。[217]

    用“悲怆”一词;未免太富有诗意了。这是音乐使然。莎士比亚说过:音乐有一种魔力。[218] 一年到头每天都在引用的名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219] 智慧出自等待。

    他在杰勒德那座位于费特小巷的玫瑰花圃里散步,赤褐色的头发已灰白了。人生只有一次,肉体只有一具。干吧。专心致志地干。[220]

    反正已经干完啦。邮政汇票,邮票。邮政局还在前面哪。这次走去吧。时间还来得及。我答应在巴尼·基尔南的酒店跟他们见面的;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办丧事的家[221] 。走呀。帕特!听不见。这家伙是个耳聋的笨蛋。

    马车快到那儿了。聊聊吧。聊聊吧。“帕特!”听不见。在折叠那些餐巾哪。他每天准得走一大片地。要是在他的后脑勺上画张脸,他就成两个人了。但愿他们再唱些歌儿,我也好排遣一下。

    面有难色的秃头帕特将一条条餐巾都折叠成主教冠的形状。帕特是个耳背的茶房。当你等候着时,帕特这位茶房服侍你。嘻嘻嘻嘻。你等候时,他服侍。嘻嘻。他是个茶房。嘻嘻嘻嘻。他服侍,而你在等候。当你等候时,倘若你等候着,他就服侍,在你等候的当儿。嘻嘻嘻嘻。嗬。你等候时,他服侍。[222]

    这会子,杜丝。杜丝·莉迪亚。褐发与玫瑰。

    她的假日过得好极啦,简直好极啦。瞧瞧她带回来的这枚可爱的贝壳。

    她轻悄悄地将那尖而弯曲的海螺拿到酒吧间另一头,好让他——律师乔治·利德维尔,能够听见。

    “听啊!”她怂恿他。

    随着汤姆·克南那被杜松子酒醺热了的词句,伴奏者缓慢地编织着音乐。确凿的事实。沃尔特·巴普蒂[223] 的嗓子是怎样失灵的。喏,先生,那个做丈夫的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恶棍,”他说,“再也不让你唱情歌啦。”果不其然,汤姆先生。鲍勃·考利编织着。男高音歌手把女人弄到手。考利把身子往后一仰;

    啊,现在他听见了,她捧起海螺对准他的耳朵。听哪!他倾听着。真精彩。她又把它对着自己的耳朵。借着那透过来的光线,淡金色的头发一晃而过,形成对照。听一听。

    笃,笃。

    布卢姆隔着酒吧间的门,..瞥见她们将一枚海螺对准自己的耳朵。他微微听到:她们先是各自、接着又替对方听见了波浪的迸溅,喧噪,以及深沉的海啸。

    褐发女侍挨着金发女侍,从近处,从远处,她们聆听着。

    她的耳朵也是一枚贝壳,有着耳垂。曾经去过一趟海滨。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224] 皮肤被太阳晒得辣辣作痛。应该先擦点冷霜晒成棕色就好了。涂了奶油的烤面包片。哦,可别忘了那化妆水。她嘴角上长了疱疹。简直让你晕头转向。[225] 头发梳成辫子。贝壳上缠着海藻。她们为什么要用海藻般的头发遮住耳朵呢?而土耳其妇女甚至还遮住嘴。为什么?她那双眼睛露在布巾上面。面纱。找入口。那是个洞穴。闲人免进。

    她们自以为能听到海的声音。歌唱着。咆哮。这是血液的声音。有时淌进耳腔。喏,那是海洋。血球群岛。

    真了不起。那么清晰。又冲过来了。乔治·利德维尔边听边捕捉着它那低诉,随听随将它轻轻地撂开。

    “你说那惊涛骇浪在说着什么?[226]”他笑吟吟地问她。。

    娇媚,面上泛着海洋般的微笑,莉迪亚却不回答。她只对利德维尔微笑着。

    笃,笃

    从拉里·奥罗克那爿酒店旁边,从拉里,果敢的拉里·奥旁边,博伊兰颠簸着走过,博伊兰拐了个弯。

    米娜从那被抛弃的海螺旁边翩然来到正等待着她的那大酒杯跟前。不,她并不怎么寂寞,杜丝小姐的头昂然地告诉利德维尔先生。月光下在海滨散步。不,不是一个人。跟谁一道呀?她气势轩昂地回答说:跟一位绅士朋友。

    鲍勃·考利那疾迅动着的手指又在高音部弹奏起来了。“房东有优先权。”“只消宽限几天。”[227] 高个子约翰。“大本钟”[228]。他轻轻地弹奏一支轻松明快清脆的调子,为了脚步轻快、调皮而笑容可掬的淑女们,也为了他们的情郎——绅士朋友们。一。一、一、一、一、一、二、一、三、四。

    海,风,树叶,雷、河水、哞哞叫的母牛,牲畜市场,公鸡,母鸡不打鸣儿,蛇发出嘶嘶声。世上处处都有音乐。拉特利奇的门吱吱响。不,那只是噪音。他现在正弹着《唐璜》的小步舞曲。在城堡那一间间大厅里翩翩起舞的宫廷那五颜六色的服饰,外面却是悲惨的庄稼人,他们饥肠辘辘,面带菜色,吃的是酸模叶子。多好看。瞧,瞧,瞧,瞧,瞧,瞧。你们朝我们瞧。

    我能感觉到那是欢乐的。从来不曾把它写成个曲子。为什么呢?我的欢乐是另一种欢乐。不过,两种都是欢乐。是啊,那无疑是欢乐。单从音乐这一事实来考虑,也能明白这一点。我常常以为她[229]情绪低落,可她又欢唱起来了。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

    麦科伊的手提箱。我太太和你大太[230]。喵喵叫的猫声。如裂帛。她说起话来舌头就像风箱的响板似的。她们无法掌握男人的音程[ 231] 。她们自己的声音也有漏气的时候。把我填满了吧。我是热乎乎、黑洞洞而且敞着口的。摩莉唱着《什么人……》[232] 梅尔卡丹特[233]。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要的是一位能孚众望的女性。

    马儿缓步前进,颠簸,轻摇,停住。花花公子博伊兰那棕黄色的鞋、短袜、跟部绣着天蓝色花纹,轻盈地踏在地面上。

    噢,瞧咱们这副打扮!室内音乐。可以编个双关的俏皮话。当她那个的时候,我常想起这种音乐。那是声学。丁零零。空的容器发出的响声最大。因为从声学上来说,共鸣就像水压相等于液体下降的法则那样起变化的。正如李斯特所作的那些狂想曲。匈牙利味儿,吉卜赛女人的眼睛。珍珠。水滴。雨。快快摇啊,混作一团,一大堆啊,嘘嘘嘘嘘。现在。多半是现在。要么就更早一些。[234]

    有人笃笃敲门,有人砰砰拍。他,保罗·德·科克[235] 拍了。用响亮、高傲的门环,喀呵、咔啦咔啦咔啦、喀呵。喀呵喀呵。[236]

    敲。笃,笃。

    “唱‘这里,愤怒’[237] 吧。”考利神父说。

    “不,本,”汤姆·克南插嘴说,“来《推平头的小伙子》,用咱们爱尔兰土腔。”

    “啊,本,还是唱吧,”迪达勒斯先生说,“地道的好男儿。[238]”

    “唱吧,唱吧,”他们齐声央求着。

    我该走啦。喂,帕特,再过来一次。来呀。他来了,他来了。他走过去了。到我这儿来。多少钱?

    “什么调?是六个升号吗?

    “升F大调,”本·多拉德说。

    鲍勃·考利那双摊开来的利爪抓住了低音的黑键。

    布卢姆对里奇说,他该走了。不,里奇说。不,非走不可。不知打哪儿弄到了一笔钱。打算纵酒取乐,一直闹到脊背都疼了。多少钱?他听人说话,总是靠观察嘴唇的动作。一先令九便士。其中一便士是给你的。放在这儿啦。给他两便士小费。耳聋,面带困惑神情。然而他的老婆和一家人也许在等候,等候[239]帕特回家来。嘿嘿嘿嘿。一家人等候的当儿,聋子伺候着。

    然而等一下。然而听哪。阴暗的和弦。阴- 郁- 的。低低的。在地底下黑暗的洞穴里。埋着的矿砂。大量的音乐。

    黑暗时代的声音,无情的声音,大地的疲惫,使得坟墓接近,带来痛苦。那声音来自远方,来自苍白的群山,呼唤善良、地道的人们。

    他要找神父。要跟神父说一句话。[240]

    笃笃。

    本·多拉德的嗓门。低沉的桶音。[241] 使出他浑身的解数来唱。 男人、月亮和女人都没有的辽阔沼泽地,一片蛙叫声。 另一个失落者。 他一度做过海船的船具零售商。还记得那些涂了树脂的绳索和船上的提灯吧。亏空了一万镑。如今住在艾弗救济院[ 242] 里。一间斗室,多少多少号。都怪巴斯厂生产的头号啤酒,把他害到这地步。

    神父在家里。一个冒牌神父的仆役把他迎了进去。请进。圣洁的神父。奸细仆役深打一躬。[243] 和弦那缭绕的尾音。

    毁了他们。使他们倾家荡产。然后给他们盖点子斗室,让他们在那里了此一生。睡吧,乖乖。唱支摇篮曲。死吧,狗儿。小狗崽,死吧。

    警告声,严峻的警告声告诉他们:那个小伙子已走进那间阒然无人的大厅,告诉他们他的脚步声如何庄重地在那儿响着,向他们描述那间昏暗的屋子和那位身着长袍、坐在那里听取忏悔的神父。[244]

    正派人。[245] 眼下有几分醉意。他自以为能在诗人画谜活动的《答案》[246]中获奖。我们奉送你一张崭新的五镑纸币。“抱窝的鸟儿。”他认为答案是《最末一个游吟诗人之歌》[247]。“C空白T”,打一只家畜[248]。“T波折号R”是最勇敢的水手。[249] 他依然有副好嗓

    子.既然拥有这一切,正说明他还不是个阉人。

    听哪。布卢姆在听。里奇·古尔丁在听。而门口,耳聋的帕特,秃头的帕特,拿到了小费的帕特也在听着。

    和弦变得缓慢一些了。

    忏悔与悲伤的声音徐徐传来,这是被美化了的、发颤的声音。本那副悔悟的胡子做着告解。因天主之名,因天主之名。他跪了下来。用手捶胸,忏悔着:“我的罪过。”[250]

    又是拉丁文。那就像粘鸟胶一样鳔住人们。神父手里拿着赐给妇女们的圣体。停尸所里的那个家伙。棺材或者科菲[251] ,因尸体之名。[252] 那只老鼠如今在哪儿哪?嘎吱嘎吱。

    笃笃。

    他们倾听着。“大酒杯”们和肯尼迪小姐。眼睑富于表情的乔治·利德维尔。乳房丰满的缎子[253] 。克南。西[254] 。

    哀伤的声音叹息着唱了起来。罪过。复活节以来他曾诅咒过三次。[ 255] 你这婊子养的杂种![256] 有一次举行弥撤的时候,他却游荡去了。有一次他路过坟地,却不曾为亡母的安息而祈求冥福。一个小伙子。一个推平头的小伙子。

    正在啤酒泵旁边倾听的褐发女侍定睛望着远方。全神贯注地。她一点也料不到我正在瞧着她呢。摩莉最有本事发觉瞅自己的人了。

    金发女侍斜睨着远处。那儿有一面镜子。那是她最俊俏的半边脸蛋儿吗?她们总是知道的。有人敲门。最后再找补一下。

    喀呵咔啦咔啦。

    听音乐的时候,她们都想些什么呢?捕追响尾蛇的方法。那天晚上,迈克尔·冈恩[257]让我们坐在包厢里。乐队开始对音。波斯王[258] 最喜欢这支曲子了。 使他联想到《家,可爱的家》[259] 。他还曾用帷幕揩鼻涕。也许是他那个民族的习惯。那也是一种音乐。并不像说得那样糟糕。呜——呜——。铜管乐器朝上的管子发出驴叫般的声音。低音提琴的侧面有着深长的切口[260] ,奄奄一息。木管乐器[261] 像母牛似的哞哞叫。掀起盖子的小三角钢琴有如张着上下颚的鳄鱼,音乐就从那里发出。木管乐器这个名字像是古德温[ 262] 这个姓。

    她看上去蛮漂亮。桔黄色的上衣,领子开得低低的,袒露着胸部。当她在剧场里弯下身去问什么的时候,总是发散出一股丁香气味。我把可怜的爸爸那本书里所引的斯宾诺莎[263]那段话,讲给她听了。她仔细听着,就像被催眠了似的。 就是那样的眼神。弯着身子。二楼包厢一个家伙拼命用小望远镜盯着她。音乐的美你得听两次才能领略到。对大自然和女人,只消瞥上半眼。天主创造了田园。人类创造了曲调。[264] 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265] 哲学。哦,别转文啦![266]

    全都完啦。全都倒下啦。他的父亲死在罗斯包围战[267] 中,他的哥哥们都是在戈雷倒下的。到韦克斯福德去。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小伙子,他非去不可。他是这个姓氏和家族中最后的一个。

    我也一样,是我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米莉,年轻学生。喏,也许怪我。没有儿子。鲁迪。如今已太迟了。哦,要是不太迟呢?要是不呢?要是还成呢?

    他没有怨恨。[268]

    恨。爱。那些不过是名词而已。鲁迪。我快要老了。

    “大本钟”放开了嗓门。里奇·古尔丁那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泛出了一片红晕,对快要老了的布卢姆说:了不起的嗓子。然而,什么时候又年轻过呢?

    爱尔兰的时代到来了。我的国家在国王之上[269] 。她倾听着。谁害怕谈到一九0四年?[270]该开溜啦。看够了。

    “祝福我,爸爸,”推平头的小伙子多拉德大声嚷道,“祝福我,让我去吧。”[271]

    笃笃。

    布卢姆窥伺着不等祝福就溜掉的机会,着意打扮起来,好把人迷住。周薪十八先令。掏腰包的一向是男人们。你时刻可得留神着。那些姑娘, 那些俏丽的[271] 。挨着令人伤感的海浪[273] 。歌剧合唱队女队员的风流韵事。为了证实毁约而在法庭上宣读信件。鸡宝宝的意中人。法庭上哄堂大笑。亨利。我从来没有在那上面签过名。你这个名字有多么可爱。[274]

    音乐的曲调和唱词都变得低沉了,随后又转快。冒牌神父窸窸窣窣地脱掉长袍,露出戎装。义勇骑兵队队长。他们全都背下来了。他们所渴望的那阵狂喜。义勇骑兵队队长。

    笃笃。笃笃。笃笃。

    她激动地倾听着,探出身子去听,起着共鸣。

    脸上毫无表情。该是个处女吧。要么就只是用手指摸过。在上面写点什么:页数。不然的话,她们会怎样呢?衰弱。绝望。让她们青春常在。甚至自我赞赏。瞧吧。在她身上弹奏。用嘴唇来吹。白皙的女人身子,一支活生生的笛子。轻轻地吹。大声地吹。所有的女人都有三个眼儿。那位女神怎样,我没瞧见。她们要的就是这个。不宜对她们太客气。也正因为这样,他[275] 才能把她们搞到手。 兜里揣着金子,脸皮[276] 要厚。说点儿什么。让她听着。眉来眼去。无词歌[277] 。摩莉和那个年轻的轮擦提琴[278] 手。当他说猴子病了,她晓得他指的是什么。或许由于那和西班牙语很接近。照这样,对动物也能有所理解。所罗门就理解[279] 。这是天赋的能力。

    用腹语术讲话。我的嘴唇是闭着的。在肚子里思考。想些什么呢?

    怎么样?你呢?我。要。你。去。

    队长粗暴、嘎声愤怒地咒骂着:你这长了肿瘤、中了风、婊子养的杂种。小伙子,你来得好。你还有一个钟头好活,你最后的。[280]

    笃笃。笃笃。

    此刻心里怦怦地跳着。她们觉得可怜。要揩拭那渴望为死去的殉难者而流下的一滴眼泪。为所有即将死去者,为所有出生者。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但愿她已分娩。因为她们的子宫。

    用女人那子宫的液体润湿了的眼球,在睫毛的篱笆下安详地注视着, 聆听着。当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才显出真正的美。在那边的河上。[281] 每逢裹在缎衣里的酥胸波浪般缓缓地起伏(她那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282] ),红玫瑰也徐徐升起,红玫瑰又徐徐落下。随着呼吸,她的心脏悸动着。呼吸就是生命。 处女发[283] 所有那些细小、细小的纤叶都颤动着。

    可是,瞧!灿烂的星辰褪了色。哦。玫瑰!卡斯蒂莉亚。破晓。[284]

    哈。利德维尔。那么,为的是他呀,不是为……[285] 迷上了。我是那个样儿吗?不过,从这儿望望她吧。砰的一声拔掉的瓶塞,迸溅出来的啤酒泡沫儿, 堆积如山的空瓶子。

    莉迪亚那丰满的手轻轻地搭在啤酒泵突出来的光滑挺棍上。交给我吧。她完全沉浸在对推平头的那个少年的怜悯中。后,前;前,后。在打磨得锃亮的球形捏手(她晓得他的眼睛、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上,怀着怜悯搬动着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搬动一下又停下来,文雅地摸了摸,然后极其柔和地顺着那冰冷、坚硬的白色珐琅

    质挺棍慢慢滑下去。挺棍从两根手指形成的光滑的环里突了出来。

    喀呵的一声,咔啦的一声。

    笃笃。笃笃。笃笃。

    我保有这座房子。啊们。他气得咬牙切齿。叛徒们将被绞死。[286]

    和弦随声附和了。非常悲戚。然而无可奈何。

    别等完就走吧。谢谢,真是不同凡响啊。我的帽子在哪儿? 从她身边走过去。可以把那张《自由人报》撂下。信我带着哪。倘若她对我……[287]? 不会的。步行,步行,步行。像卡什尔·博伊罗·康诺罗·科伊罗·蒂斯代尔·莫里斯·蒂逊代尔·法雷尔。[288] 步——行。

    喏,我得走了。你要走了吗?嗯,得告辞啦。布卢姆站了起来。裸麦上空高且蓝[289] 。噢。布卢姆站了起来。屁股后边那块肥皂怪黏糊糊的。准是出汗了。音乐。可别忘记那化妆水。那么,再见。高级帽子。里面夹着卡片。对。

    布卢姆从站在门口紧张地竖起耳朵的聋子帕特身边走过去。

    小伙子在日内瓦兵营丧命。他的遗体葬在帕塞吉[290] 。悲伤!哦,他感到悲伤![291] 哀恸的领唱人的声音向哀伤的祷告者呼唤。

    从玫瑰花、裹在缎衣里的酥胸、爱抚的手、溢出的酒、以及砰的一声崩掉的塞子旁边,布卢姆一面致意一面走过去,经过一双双眼睛, 经过海绿色荫影下的褐色和淡金色的处女发。温柔的布卢姆,我感到很孤寂的布卢姆。

    笃笃。笃笃。笃笃。

    多拉德用男低音祷告道:为他祈祷吧。你们这些在平安中聆听的人们。低声祈祷,抹一滴泪,善良的男人,善良的人们。他生前是个推平头的小伙子。[292]

    布卢姆把正在那儿偷听的擦鞋侍役——推平头的擦鞋小伙子吓了一跳。他在奥蒙德的门厅里听见叫嚷和喝采的声音和用胖嘟嘟的手拍着脊背的响声以及用靴子跺地板的声音——是靴子,而不是擦鞋侍役。大家异口同声地喊着要狂饮一通。亏得我逃脱了。

    “喂,本,来吧,”西蒙·迪达勒斯大声说,“千真万确,你唱得跟过去一样好。”

    “更好哩,”正喝着杜松子酒的汤姆·克南说,“我敢担保,再也没有人能把这民歌唱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了。”

    “拉布拉凯”[293],”考利神父说。

    本·多拉德像是跳卡丘查舞[294]似的迈着沉重的步子,将他那庞大身躯移向酒吧。盛赞之下,他喜气洋洋,患痛风症的手指仿佛击响板[295]一般,望空摆动着,打出种种节奏。

    大本钟本·多拉德。大本本。大本本。[296]

    噜噜噜。[297]

    大家深为感动。西蒙从他那宛如雾中警号筒的鼻子里哼出表示共鸣的声音,人们朗笑着,把情绪极高的本·多拉德簇拥过来。

    “你看上去红光满面,”乔治·利德维尔说。

    杜丝小姐先整了整玫瑰花,再来服侍他们。

    “我心中的山峰,[298]”迪达勒斯先生拍了拍本那肥厚的后肩胛骨说,“很结实,[299]不过身上藏的脂肪太多了点儿。”

    噜噜噜噜噜——嘶——。

    “致命的脂肪啊,西蒙,”本·多拉德瓮声瓮气他说。

    里奇独自坐在不和的前兆[300]中。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他犹豫不决地等在那儿。没有拿到钱的帕特也在等着。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米娜·肯尼迪小姐将嘴唇凑到一号“大酒杯”的耳边。

    “多拉德先生,”那嘴唇小声咕卿着。

    “多拉德,”“大酒杯”咕卿着。

    当肯尼迪小姐说那是多拉的时候,一号“大酒杯”相信了。她、多拉。“大酒杯”。

    他喃喃地说,他晓得这个名字。那就是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也即是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多拉德吗?多拉德,对。

    是的,她的嘴唇说得大声一些:多拉德先生。米娜喃喃他说,那首歌,他——多拉德先生唱得很可爱。而《夏日最后的玫瑰》是一支可爱的歌。米娜爱这支歌。“大酒杯”爱米娜所爱的歌。

    那是多拉德撇下的夏日最后的玫瑰。布卢姆感到肠气在腹中回旋。

    苹果酒净是气体,还会引起便秘。等一等。吕便·杰家附近的那家邮局。交一先令八便士。把这档子事解决了吧。为了避人耳目,沿着希腊街绕过去。我要是没跟他约会就好了。在户外更自由自在。音乐。刺激你的神经。啤酒泵。她那只推摇篮的手支配着。霍斯山。支配着世界。[301]

    遥远。遥远。遥远。遥远。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莱昂内尔·利奥波德[302]沿着码头朝上游走去,淘气的亨利揣着写给玛迪的信。波尔迪往前走去,拿着《偷情的快乐》,其中提到为了拉乌尔的那条镶有榴边的裙子[303],还想着“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304]。

    笃笃的盲人,笃笃地敲着走,笃笃地一路敲着边石,笃笃又笃笃。

    考利给弄得发晕了。像是喝醉了。男人摆弄姑娘[305],不如适可而止。比方说,那些狂热的听众。全身都是耳朵。连三十二分音符都不肯听漏。双目紧闭。随着节拍不时点着头。神魂颠倒了。你一动也不敢动。切不可思考。三句话不离本行。扯来扯去是关于音调的无聊话。

    全都是在试着找个话题。一中断就会引起不快,因为你很难说。加德纳大街上的那架风琴。老格林每年有五十英镑的进项[306]。他好古怪,独自住在那小阁楼里,又是音栓,又是制音器,又是琴键。成天坐在管风琴跟前。[307]一连唠叨[308]上几个钟头,不是自言自语,就是跟那个替他拉风箱 [309]的人说话。忽而低声怒吼,忽而尖声咒骂(他要塞进点儿什么,她大声说:不行[310])。接着,突然轻轻地释放出很小很小的噼的一股气。

    噼!很小的噼咿咿的一股气。在布卢姆的小不点儿里。

    “是他吗?”迪达勒斯先生取回烟斗说,“今天早晨我跟他在一起来着,在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的……”

    “哎,愿天主降仁慈于他。”

    “顺便提一下,那上头有个音叉……”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他的老婆有副金嗓子。也许应该说是曾经有过。对吧?”利德维尔问。

    “哦,那准是调音师忘掉的,”莉迪亚对头一个看到[311] 音叉的西蒙·莱昂纳尔说,“他刚才到这儿来过。”

    她告诉第二个看到音叉的乔治·利德维尔说,那是个盲人。弹得非常精彩,听来很有味道。灿烂的对照:褐发女莉迪亚,米娜金发女。

    “大声喊啊!”本·多拉德嚷道,“唱出声来!”

    “我来!”考利神父大声说。

    噜噜噜噜噜噜。

    我觉得我想要……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非常想要,”迪达勒斯先生直勾勾地盯着一只没有头的沙丁鱼说。

    在钟形三明治容器下面,在面包搭成的尸架上,停放着夏日最后的一条沙丁鱼,最后的,孤零零的。布卢姆孤零零地[312] 。

    “好得很,”他盯着,“尤其是低音区。”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布卢姆贴着巴里服装公司踱去。但愿我能够。等一等。我要是能把那个创造奇迹的人搞到手。这所房子里有二十四个律师。我点过数。诉讼。你们要彼此相爱。[313] 一摞摞的羊皮纸文件。皮克一波克特[314] 法律事务所拥有代理权。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法律事务所。

    然而,就拿那个击大鼓的汉子来说吧。他的职业是:米基·鲁尼乐队。奇怪,起初他是怎么想到干这一行的呢?坐在家里,吃罢猪头肉和包心菜,就坐在扶手椅上,抱着那只鼓,排练起他本人在乐队里演奏的那部分。嘭。嘭噼嘀。老婆听了倒挺开心。驴皮。驴子一辈子挨鞭子抽,死了之后继续挨猛打[315] 。嘭。猛打。这好像是那希麦克[316] ,不,我的意思是基斯麦特[317] 。命运。

    笃笃。笃笃。一个双目失明的青年用手杖笃笃地跺路,笃笃、笃笃、笃笃地经过达利的橱窗。那儿有个人鱼,头发整个儿飘动着(不过他瞧不见),噗噗地抽着人鱼的烟(瞎了,瞧不见),沁凉无比的人鱼的烟。

    乐器。一片草叶,她双手合十作贝壳状,然后就吹奏。甚至用一把梳子和一张薄绉纸,也能吹出个曲调来。住在西伦巴德街的时候,摩莉穿着衬裙[318] ,披散着头发。我想,各行各业都有自身独特的音乐,你明白吧?猎户有号角。豁!你有角吗?敲响那口钟![319] 牧羊人有他的笛子。噼,小小的,一丁点儿。警察有哨子。“修理锁和钥匙哇!”“扫烟囱咧!”“四点钟,一切正常,睡觉吧!”现在一切都失去啦。[320] 大鼓吗?嘭噼嘀。等一等。我晓得。还有发布员[321] 。小官吏。高个儿约翰。把死者唤醒。嘭。迪格纳穆。可怜小小的因主之名[322] 。嘭。那是音乐。当然,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嘭嘭嘭,很像所谓从头[323] 。你依然可以听到。当我们行进时,我们一路走去,一路走去。嘭。

    实在憋不住了。呋呋呋。可是如果在宴会上放了呢?这纯粹是个风俗习惯问题,例如波斯王[324] 。念一声祷文,抹一滴眼泪[355] 。然而,他想必是生来有点傻[326] ,竟没有看出那是个义勇骑兵队队长。整个儿遮起来了。坟地上那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到底是什么人呢?哎呀,小巷里的妓女来啦!

    一个歪戴着黑色水手草帽、邋里邋遢的妓女,大白天就两眼无神地沿着码头朝布卢姆先生踱了过来。当他初见那绰约的身姿时[327] 。对,可不就是她嘛。我真是感到孤寂。雨夜在小巷子里。角。谁有呢?他有,她瞧见了。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是什么人?她多半是。您哪,有没有衣服让我洗呢?她认识摩莉。把我甩掉了。一位身穿棕色衣衫、富富态态的女人跟你在一起。弄得你张皇失措。我们约会了,尽管晓得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简直是不可能的。 [328] 代价太高,离家,可爱的家又太近。她瞧着我吗?白天看上去是个丑八怪。脸像是在水里泡过。讨厌死啦。喔,可是,她也得像旁人那样活下去呀。瞧瞧这儿吧。

    在莱昂内尔·马克古董店橱窗里,是高傲的亨利·莱昂内尔·利奥波德,亲爱的亨利·弗罗尔。 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认真地审视着残旧的烛台和那一个个鼓着状似蛆虫般的吹奏袋的谐音手风琴。大贱卖:六先令。不妨买下来学着拉拉。 倒不贵。让她走过去吧。当然喽, 凡是用不着的东西,你都会觉得贵。高明的售货员正好一显身手。他想卖什么, 就让你去买什么。有个家伙用瑞典制造的刀片替我刮了脸,然后我就买下了。他甚至向我讨刮脸费。现在她走过去了。六先令。

    想必是苹果酒的关系,要么兴许是那杯勃艮第。

    从近处,在褐发女旁;从远处,在金发女旁;在褐发女侍莉迪亚那朵诱人的夏日最后的玫瑰,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跟前,他们一个个目光灼灼,大献殷勤,丁零当啷地碰着杯。首先是利德,随后是迪、考、克,第五个是多拉。利德维尔、西·迪达勒斯、鲍勃·考利、克南和大个儿本·多拉德。

    笃笃。一个青年走进了阒无一人的奥蒙德的门厅。[329]

    布卢姆端详着挂在莱昂内尔·马克橱窗里的那幅豪迈的英雄肖像。罗伯特·埃米特最后的话。最后七句话。引自迈那贝尔的作品。[330]

    “诸位地道的男子汉。”

    “好哇,好哇,本。”

    “咱们一道举杯吧。”、

    他们举起杯来。

    哧吣喀、哧冲喀。[331]

    笃笃。一个双目失明的青年站在门口。他没瞧褐发女,也没瞧金发女,更没瞧本、鲍勃、汤姆、西、乔治、“大酒杯”、里奇、帕特。嘻嘻嘻嘻。他都没有瞧。

    腻腻的布卢姆,油腻腻的布卢姆悄悄地读着那最后几句话。当我的祖国在世界各国之间。

    噗。

    准是那杯勃艮第在作怪。

    呋!噢。噜噜。

    占有了一席之地。背后一个人也没有。她已经走过去了。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电车喀啷喀啷喀啷。好机会。来了。喀啷得喀啷喀啷。我敢说是那杯勃艮第。是的。一、二。方为我写下。喀啦啊啊啊啊啊啊。墓志铭。我的话。

    噗噜噜噜噜呋。

    完了。 [332]

    第十一章 注释

    [1]指肯尼迪小姐和杜丝小姐的头,见第十章注[174]。在原文中,本章开头的六十行用节奏感很强的词句概括了高潮部分的主题。

    [2]原指《卡斯蒂利亚的玫瑰》的女主人公艾尔微拉。 这里指酒吧女侍莉迪亚。见第七章注[82]。

    [3]艾多洛勒斯是莱斯利?斯图尔斯所作轻歌剧《弗洛勒多拉》(1899)中的漂亮轻浮的女主角。弗洛勒多拉是南海一岛,以所产香料驰名于世。

    [4]“闷儿……角落”,参看本章注[43].“与褐发……了”,指褐发的杜丝小姐对双目失明的调音师表示的同情。与此同时,顾客摇铃呼唤女侍。 参看本章注[51]。

    [5]“灿烂……色”和下面的“即将破晓”是简?威廉斯(1806一1885)作词、约翰?L?哈顿(1809一1886)作曲的《再见,宝贝儿,再见》一歌的文1、2句。

    [6]“敲响”和“那口钟”,原文为法语。参看本章注[76]。

    [7]“现……啦”一语出自《梦游女》(1831)。这是意大利作曲家温琴佐?贝利尼(1801一1835)作曲、费利采?罗马尼编剧的二幕歌剧。剧中描写一个磨坊女在梦游中误入伯爵卧室,她的未婚夫以为她失了身,便唱道:“现在一切都失去啦,”以表达自己的绝望心情。下文中的号角,原文作horn。既作犄角解,又作号角解。参看本章注[87]及有关正文。

    [8]语出自歌剧《玛尔塔》的插曲《爱情如今》,参看第七章注[10]。

    [9]弗朗兹?李斯特(1811一1886),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曾创作匈牙利狂想曲二十首(1851-1886)。

    [10]莉迪利德是把莉迪亚和利德维尔二名拼凑而成,参看本章注[183]及有关正文。

    [11]“喀……啦”,参看本章注[236]及有关正文。

    [12]原文(Naminedamine)为拉丁文祷词,有讹,参看第六章注..[112]。“因主之名”后面,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211页第8行)有“他是一位传教士”之句。

    [13]“全部……啦”是《推平头的小伙子》(见第六章注[19]中的歌词。

    [14]原文作maidenhair,是一种植物,学名叫掌叶铁线蕨。这里是意译。

    [15]参看本章注[295]。

    [16]参看本章注[296]。

    [17]这里把托马斯?穆尔所作歌曲《夏日最后的玫瑰》的首句(夏日最后的玫瑰,被撇下独自开放)加以改动。Bloom是双关语,既作“开花”解, 又指布卢姆。

    [18]“地道的男子汉”和“咱们一道举杯”,参看本章注[331]。“利德?克?考?迪以及多拉”分别为利德维尔、克南、考利、迪达勒斯以及多拉德的简称。哧吣喀、哧冲喀是演唱蒂莫西?丹尼尔?沙利文(1827一1914)所作饮酒歌《三十二个郡》时,用来表达碰杯声的。

    [19]一八0三年起义失败后,埃米特在判他死刑的法庭上最后宣称:“任何人也不要为我写墓志铭……等我的祖国在世界各国之间占有了一席之地, 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方为我写下墓志铭。我的话完了。”“直到那时”至“完了”,摘自他的最后几句话。

    [20]“开始!”意指下面开始转入正文。

    [21]原文为法语,意思是“尼罗河水”,指淡绿蓝色。

    [22]指总督的侍从副官杰拉尔德?沃德,见第十章注[207]及有关正文。

    [23]这是双关语,既指布卢姆怀里揣着方才为妻子买的那本《偷情的快乐》,又指布卢姆背着老婆与玛莎交换情书。下面的牟兰是一家宝石店,兼售进口烟斗。

    [24]原文作boots(靴子),系指饭店里为旅客擦鞋并干些搬运行李等杂活的伙计。

    [25]原文(Bloom)是双关语,参看本章注[17]。

    [26]“还有……睛”出自十九世纪末叶都柏林杂耍剧场里常唱的一首歌《当你眨巴另一只眼睛》中的一句。

    [27]艾伦?菲加泽尔是个宝石商。他的姓菲加泽尔(Figather)读音近似“采集无花果”(figgather)。

    [28]普罗斯珀?洛尔是个帽子批发商。

    [29]奥利利厄?巴希是个雕塑与镜框制造者。

    [30]这是圣母玛利亚的传统服装。

    [31]指制造雕像、镜框、镜子的彼得?塞皮父子公司。

    [32]布卢姆想起早晨妻子曾告诉他,当天下午博伊兰要把节目单给她送到家里来的事。参看第四章注[49]及有关正文。

    [33]指克拉伦斯商业饭店。

    [34]指海豚饭店(设有餐馆与酒吧间)。

    [35]罗斯特雷沃是爱尔兰东北岸的海滨浴场。

    [36]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也对女侍说了这句话(见该章注[244])。

    [37]傻西蒙出自一首摇篮曲:“傻西蒙遇见了一个卖饼的,卖饼的正要去赶集……”

    [38]莫恩山在北爱尔兰当郡,绵延于纽卡斯尔和罗斯蒂弗之间,长十四公里半。

    [39]处女发,参看本章注[14]。人鱼发是当时人们喜用的一种细丝烟叶。

    [40]“噢……女王”出自《弗洛勒多拉》(参看本章注[3])。在第1幕中,艾多洛勒斯与弗兰克谈情说爱,弗兰克对她唱起《棕机榈荫》。这是其中的一句。

    [41]这是文字游戏。埃塞克斯(Essex)、是啊(yes)、那塞克斯(yessex),分别夹有Yes或sex(性)。

    [42]这也是文字游戏。原文中,OldB1oom(老布卢姆)与Bluebloom(花儿蓝)发音相近。稞麦开蓝花又使入联想到比舍普作词的一首歌名《稞麦花儿开》,见第十章注[110]及有关正文。

    [43]“闷儿!谁……哪?”是捉迷藏时的提问。这里借以表达利内翰想勾引肯尼迪小姐的用意。

    [44]“圆圆的0”指句点。“弯曲的S指问号。

    [45]原文作SOlfafab1e。SOlfa指首调唱名法,比固定调唱名法要浅显。Fable是寓言之意。SOlfafab1e即含意浅显的寓言。这里指下文中的《伊索寓言》。

    [46]这里,利内翰把《狼和鹭鸶》故事中的角色变成了“狐狸和鹳”。原来的情节是:鹭鸶把头伸进狼的喉咙,替它取出了骨头。狼不但不给讲定的报酬,还说:“你能从狼嘴里平安无事地把头缩回去,还不满意,竟要索取报酬吗?”

    [47]“城里的”和“海滨上的”,原文为法语。城里的穆尼酒馆,参看第七章注[227]。海滨上的穆尼酒馆在利菲河北码头。

    [48]爱琳,参看第七章注[46]。下文中的麦克休,见第七章注[47]及有关正文。据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第289页),这是以《电讯晚报》的编辑休?麦克涅尔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

    [49]托马斯?穆尔的《爱尔兰歌曲集》中有一首题名为《少年吟游诗人》。

    [50]这是文字游戏。前文中提到迪达勒斯想看看莫恩山(参看本章注[38])。原文中,莫恩(Mourne)与哀伤(m)发音相近。

    [51]这是双目失明的年轻调音师被法雷尔撞着后,对他发出的咒语。参看第十章注[203]。

    [52]指杜丝小姐对盲调音师的同情。参看本章注[4]。

    [53]原文作lagger。一种淡啤酒,酿成后贮藏数月,澄清后饮用。又作1aggerbeer。

    [54]原文blazesboy有双关含义。博伊兰的教名为B1aze, 而OldB1azes又有恶魔意。本书第四章米莉致布卢姆的信中,有“我差点儿写成布莱泽斯?博伊兰了”之句,说明在“布菜译”之名后加上“斯”,实际上是外号。小写的b1azes则作“地狱”解。参看第十五章注[708]。

    [55]他指西蒙?迪达勒斯。

    [56]亨利?弗罗尔,参看第四章注[3]。

    [57]这是玛莎来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58]参看第八章注[191]。

    [59]参看第五章注[37]。

    [60]这是布卢姆看了玛莎来信后转的念头,参看第五章有关正文。

    [61]布卢姆看见的那个戴着花哨帽子乘马车的人是博伊兰。

    [62]原文作Bloo smi qui go。这是用文字来形容人物动作的节奏。 原应作B1oom smiling quickly goes。作者略去每个词的下半截,以形容布卢姆匆促的动作。

    [63]他指西蒙?迪达勒斯。

    [64]参看本章注[5]。

    [65]原文作“A voiceless song”(无声歌曲),系将德国作曲家费利克斯?门德尔松(1809一1847)所做钢琴曲集《无词歌》(Song Without Words)的题目略作变动。

    [66]羽管键琴是一种卧式竖琴形或梯形键盘乐器,用羽管或皮制簧片拨弦发声。

    [67]参看第七章注[82]。

    [68]“她”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下文中的“别问……啦。”一语出自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的喜剧《委曲求全》(1773)。这是当汤姆?伦普金被问怎样把他母亲的宝石弄到手时所作的回答,见第3场。

    [69]“瞧……驾到”原是托马斯?莫雷尔(1703一1784)一首诗的首句。韩德尔将它谱入其清唱剧《犹大?马卡巴厄斯》(1747)和《约书亚》(1748)中。

    [70]方括弧内的“潇洒的”一词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文218页第4行)补译。

    [71]前文中的“你”,指利内翰。这里指当天举行的阿斯科特赛马会的结果。参看第五章注[95]。下文中的“都说是四点钟”,海德版(第218页第7行)作:“四点钟,是谁说的来着?”

    [72]在第十五章中,古尔丁重述了“在都……的”和“足……王爷”二语,见该章注[566]及有关正文。

    [73]“权杖”,参看第十章注[108]。

    [74]因杜丝小姐方才唱的歌里有“东海的女王”(参看本章注[40])一词,这里把她比作埃及美女。

    [75]按爱尔兰在埃及的西边。

    [76]这是酒吧女侍向顾客献殷勤的一种办法。把袜带拉长后一撒手,弹回来碰在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叫作:“敲响那口钟!”

    [76]指桌布上的花样,参看本章注[42]。

    [78]、[79]“紧步……唇”和“我……卿”出自《再见,宝贝儿,再见》(见本章注[5])。弗萝拉亦含有花和春的女神意。

    [80]原文为法语。

    [81]即肯尼迪小姐。

    [82]语出自阿德莱德?普罗克特(1825一1864)作词、阿瑟?沙利文配曲的钢琴伴奏独唱曲《失去的和弦》。

    [83]-[85]原文为法语。

    [86]“情……吧!”出自《再见,宝贝儿,再见》。

    [87]西方谓老婆与人通奸,丈夫头上就长犄角;这里则指“阴茎勃起”。

    [88]指高个子约翰。

    [89]出生于加略的犹大(?一约30)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他以三十块银子的价钱出卖了耶稣。这里指放高利贷给考利神父的吕便?杰。

    [90]约德尔是用高音假声、低音胸声作快速交替的一种唱法,风行于瑞士阿尔卑斯山民之间。

    [91]指约翰?鲍尔父子公司所酿造的爱尔兰威士忌。

    [92]“把忧愁赶走!”是一首饮酒歌的首句,作者不详,收在普莱福德所编《音乐伴侣》(1687)中。后面的三句是:“务请离开我!把忧愁赶走!咱俩死对头。”

    [93]《恋爱与战争》是托马斯?库克所作的二重唱曲。

    [94]原文为法语。参看本章注[21]。

    [95]这是一种中档英国制三角钢琴,在一九0四年,每架约值一百一十英镑。

    [96]原文作1ost chord pipe。这是文字游戏,把1ost pipe(丢失了的烟斗)和本章注[82]中提到的曲名《The Lost Chord》《失去的和弦》)套用在一起。

    [97]咖啡宫是都柏林戒酒协会所经营的一座餐馆,在都柏林东部。

    [98]布卢姆夫妇住在霍利斯街(居民多属于中下阶层)时,穷困潦倒,以致靠收买旧衣和戏装为生。

    [99]梅里昂方场是个高级住宅区。

    [100]博莱罗,又译波莱罗。四分之三拍的西班牙舞。这里指舞衣。

    [101]原文作“Mrs Marion Bloom has left off clothes of all descriptions”。据说本世纪初都柏林的电车里曾贴过一个售旧衣的广告: “怀特小姐有各式各样不再穿的衣服”,left一Off,也可译为“弃置不用的衣服”。  这里套用时,把left一Off改成left off,就成了双关语,也可以理解为:“……脱下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102]参看第四章注[53]和第八章注[37],这里同时又暗喻玛莉恩与博伊兰幽会事。

    [103]保罗?德?科克,参看第四章注[58]及有关正文。

    [104]“我的……噢”是爱尔兰歌谣《爱尔兰妞儿摩莉,噢》中的叠句。歌中摩莉之父不许她与外族人通婚,致使“我”(一个苏格兰小伙子)为之心碎。

    [105]这里把两位女侍比作希腊神话中的人面鸟身的赛仑。她们因未能把奥德修吸引到岛上而焦虑。

    [106]德拉姆康德拉是都柏林郊外的地名。

    [107]“艾……斯”,语出自《棕榈树荫》,参看本章注[40]。

    [108]指第四章开头部分。

    [109]、[110]英文中,单身汉(bachelor)和巴切勒(Bachelor)拼音相同。

    [111]犄角,参看本章注[7]、注[87]及有关正文。原文为horn,也作号角解。

    [112]又名巴松管。十六世纪发明的一种管弦乐队中的主要次中音和低音木管乐器,向后弯成对折。

    [113]“当……际”,出自《棕榈树荫》,参看本章注[40]。 下面的本灵魂本杰明:从本?多拉德的本,联想到通过实验证明雷即电、并发明了避雷针的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一1790)。灵魂(sou1)与扫罗(Saul)谐音,见《使徒行传》文9章第3、4节:“忽然有一道光从天上下来,四面照射着他。……有声音对他说:‘扫罗……’”

    [114]考利神父的房东名叫休?洛夫(Love)。英语中,此字的主要词义为爱情。而此二重唱的爱情部分由高音歌手演唱。

    [l15]前文中的声量,原文为an,也作“器官”解。中世纪西方传说童贞玛利亚是通过耳膜而怀上耶稣的。膜(drum)是双关语,既指鼓膜,又作耳膜解。所以下文中考利神父有“且别提另一个膜(指耳膜)了”之语。

    [116]原文为意大利文。借“但勿过甚”这个音乐用语来提醒对方贪色也要适可而止。

    [117]“我……虑”,语出自《棕榈树荫》,参看本章注[40)。

    [118]原文作base barreltone,与bass一baritone(男低中音,有时指对于较高的音区能控制自如的男低音)发音相近。古时base与bass(低音)相通。此字另外也含有“下流”之意。

    [119]下面,海德版一九八九年版(见第222页倒1行)多了一行“辚辚”。

    [120]吉格舞是一种轻松快速的三拍子舞。

    [121]“可爱……手”,这一段令人联想起《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2幕文2场中爱诺巴勃斯对克莉奥佩特拉所作的描述:“犹如在水上燃烧的灿烂的宝座;船尾是用黄金打成的。……鲛人装束的女郎……她那如花的纤手……”臀部,原文作poop,是双关语,主要词义为“船尾”,在俚语中亦指臀部。文中提及少女和肉汁,可联系到我国的“秀色可餐”一同。爱琳,参看第七章注[46]。它指竖琴。爱尔兰有一种古市,反面镌刻着少女奏竖琴的图案。

    [122]原文为意大利文。这是歌剧《玛尔塔》(参看第七章注[10])文3幕的插曲。

    [123]这幅海景画是为约翰?威利斯的《最后的诀别》一歌所作的插图。

    [124]“我……了”,套用《约翰尼,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参看第五章注[100])一歌的第3段中的话。原词是:“你的全盛时期确实已经过去了!”

    [125]一个降号的调即指F大调。

    [126]参看本章注[7]。   [127]约瑟夫?马斯(1847一1886),著名英国男高音歌手。他是从教堂唱诗班走上歌坛的。

    [128]巴顿?麦古金(1852一1913),爱尔兰男高音歌手,原先也曾参加唱诗班。

    [129]这是文字游戏。弥撒(Mass)与马斯(Mass)谐音,唱诗班多在举行弥撒时演唱。

    [130]布赖特氏病亦称肾小球肾炎、肾炎。由于英国医师理查?布赖特(1789一1858)首次描述了这种疾病的临床表现(如脊背疼、眼睛发亮,大都是酗酒所致)而得名。这里,布赖特(Bright)与“明亮’(bright)拼法及发音相同,又是一文字游戏。

    [131]这是英国流行的一种说法:“你要是在其伴奏下跳舞,就得付钱给吹笛手。”含有“自作自受”意。此处指酗酒必然落到的下场。

    [132]《倒在死者当中》是根据英国诗人约翰?戴尔(1700一1758)的诗所谱的歌。大意是说,不喝酒的人还不如倒在死者当中。   [133]原文作Sweets to the。在 《哈姆莱斯》文5幕第1场中,王后边往奥菲利娅的棺村上撒花,边说:“好花儿给美人儿。”这里引用时,省略了后面的sweet。意思是:给患肾炎者吃腰子,正如好花儿给美人儿。当时人们相信,丸药对疾病无济于事,不如食补。

    [134]瓦尔特里是都柏林以西十八英里处的一座巨大水库,把瓦尔特里河的水引进来作都柏林市的公共水源。

    [135]一八八0年,古老的皇家剧场焚毁于水灾,一八八四年重建。小皮克,参看第六章注[21]。

    [136]按古罗马修辞学家与教师昆体良(又译昆提利安,约35一96)有云:“撒谎者必须有好记性。”

    [137]参看本章注[7]。

    [138]狺女是苏格兰传说中的女妖。据说若夜间听见其哀号恸哭,家里必将死人。

    [139]又名荆豆谷或弗里谷,位于凤凰公园西南的一道峡谷,两边长满了荆豆丛和山植树丛。

    [140]这里套用收在托马斯?穆尔所编《爱尔兰歌曲集》中的《回音》:“回音的反响多么婉转悠扬。”

    [141]参看本章注[7]。

    [142]这是文字游戏。布卢姆的教名利奥波德(Leopold)与豹子(1eopard)发音近似。

    [143]西方迷信:若轻轻呼唤梦游者名字,或让他(她)摸摸水,就能使其清醒。   [144]“轻快双轮马车辚辚”一词在本章中出现多次,反映布卢姆明明知道博伊兰正乘此车到他家里去,与他的妻子幽会而又无可奈何的心境。由于一直想着玛莉恩和博伊兰的事,布卢姆甚至认为梦游女其实是巴望着去和伯爵幽会,他从而对该女的未婚夫产生共鸣。

    [145]这里把《哈姆莱斯》第2幕第2场波洛涅斯台词中的“我”改为“他”。原话是:“依然念念不忘地提我的女儿。”

    [140]在《威尼斯商人》第2幕第2场中,夏洛克的仆人朗斯洛特曾说:“只有聪明的父亲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这里是反过来说的。[147]餐巾不用时,叠起来插在银制或骨制套环里。

    [148]沃尔斯是里奇?古尔丁之子,参看第三章注[32]。

    [149]《沉痛的心灵》是威廉?巴尔夫(见第七章注[82])的歌剧《波希米亚姑娘》(1843)第2幕中的一支插曲。

    [150]原文为法语。参看本章注[21]。

    [151]从“当我初……时”到本章注[171]的“回到我这里”,文中共插进了十二句歌词,均出自《玛尔塔》中莱昂内尔演唱的插曲《爱情如今》。

    [152]杜西玛琴是源自东方的古代击弦乐器,形似拨弦扬琴,系钢琴的原型。目前仍流行于匈牙利,叫作匈牙利大扬琴。

    [153]参看第四章注[50]。

    [154]“敲响”,原文为法语。这句话是将金发女侍弹袜带以娱顾客(参看本章注[76])一举与正唱着的歌词拼凑而成。

    [155]“咱们……呢?”和后文中的“你太太……知道”均为玛莎来信中的辞句,见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156]、[157]“简……头”,下面省略了“转向”;“我”,原作“你”。下文中(“简……转向”),博伊兰把“晕”唱成“运”。均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158]这里,布卢姆想象着博伊兰乘马车去他家与他的妻子摩莉幽会的情景。

    [159]这是布卢姆为摩莉选购的《偷情的快乐》一书中的词句。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160]这时布卢姆又在设想他妻子独自在家中接待博伊兰的事。

    [161]詹妮?林德(1820一1887),瑞典歌剧及清唱剧女高音歌唱家。 一八四七年在伦敦演唱迈耶贝尔的《西里西亚野战营》中专为她写的女高音部分,轰动一时。

    [162]“玛尔塔”在英文中为“玛莎”。布卢姆正要给玛莎?克利弗德写信时,忽然传来歌剧《玛尔塔》的插曲,所以说是巧合。

    [163]这是玛莎来信中的词句。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164]古尔德指里奇?古尔丁。

    [165]他指西蒙?迪达勒斯。

    [166]音乐椅是在音乐伴奏下围着椅子转的一种游戏。音乐一停,就各自抢座位,每次必淘汰一人,并抽掉一把椅子。马特?狄龙,参看第六章注[134]。

    [167]《等候》(1867)是艾伦?弗拉格作词、H。米勒德配乐的歌曲。

    [168]《在古老的马德里》是G。克利夫顿?宾厄姆作词、亨利?特罗特配乐的一首歌曲。

    [169]多洛勒斯即艾多洛勒斯。参看本章注[40]。

    [170]原文为chestnote,音乐术语。胸腔共鸣是嗓音的较低声区,以区别于较高声区,即“头腔共鸣”。

    [171]这是《爱情如今》的最后一句。参看本章注[151]。下一行的西奥波德,原文作Siopold,系将唱者Simon(西蒙)与听者利奥波德(Leopold) 的名字合并而成,以表示二人感情上的共鸣。同时也暗喻斯蒂芬的生身之父西蒙与精神之父利奥波德融为一体。

    [172]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227页第12行)作:米娜?肯尼迪。

    [173]原文为法语,参看本章注[76]

    [174]《地位名声》是《卡斯蒂利亚的玫瑰》中的咏叹调,见第七章注[82]。前文中的西,见第三章注[33]。

    [175]《我们擦身而过,彼此从不过话》(1882) 是美国弗兰克?埃杰顿所作的歌曲名。

    [176]“他们之间有着不和的前兆”,语出自丁尼生的《默林与维维恩》(1859)一诗。

    [177]肠线指松紧带。

    [178]阿瑟?巴勒克拉夫是当时都柏林的一个声乐教师。

    [179]“回顾性的编排”,参看第六章注[20]。

    [180]“失去了的你”一语出自《爱情如今》,见本章注[122]。

    [181]原文为拉丁文,是用布卢姆当天在教堂里听到的两个词拼凑而成。参看第五章注[56]、第六章注[121]。

    [182]这里,布卢姆想象着自己的妻子将来被情人博伊兰遗弃的情景。最后一句中把wavy(波浪状)和heavy(沉甸甸)交织在一起以表达唱歌时的颤音。

    [183]这一段描绘酒吧女侍和两位绅士打交道的情景断断续续地传到布卢姆耳际。

    [184]原文作pad,与帕斯(Pat)发音相近。指供一张张扯下来用的便条本子,如吸墨纸本等。

    [185]、[186]原文均作number,系双关语。

    [187]指第八度音是下一音阶的第一度音,所以说是“两个一”。第八度音(即第二个“哆”,简谱上写作“1”)与第一个“哆”构成一个八度。

    [188]指音阶:“1”是“哆”,“2”是“来”数起,第6个音阶是“西”。“哆”至“西”形成七度。

    [189]这是个谜。参看第七章注[30]、[31]。

    [190)原文gut,是双关语,也指提琴的肠线。

    [191]原文作musemathematics。Muse是双关语,也指司文艺、音乐的女神。

    [192]原文作sharp,是双关语,也作“升号”、“升半音”解。

    [193]原文mood,是双关语,也作“调式”解。

    [194]《花赞》是德国作曲家古斯塔夫?兰格(1830一1889)所作的钢琴小曲。

    [195]意思是,由于喜欢这个琴谱的名称而买。

    [196]原文作flat,也作“降半音”解。

    [197]原文作Ringabella,Crosshaven,Ringabella。从字面上看,仅仅是把两个地名排列起来而已。拆开来读就成为:Ringabell,acrosshaven,ringabell……(敲响钟啊,响彻港口,敲响钟啊……)

    [198]王后镇,现名科夫,爱尔兰科克郡的海港。

    [199]意大利水手上岸时戴的一种圆锥形帽子,是用爱尔兰人俗称“地震草”编的。

    [200]原文作crabella haven mooncarole。这里,把Crosshaven这个地名拆开来,用以描述船夫的歌声穿越港口,像钟声一样响彻。也可以理解为:林加贝拉和克罗斯黑文的月夜之歌。[201]参看本章注[26]。

    [202]他指里奇?古尔丁。

    [203]手写的希腊字母E,公认为表示一种艺术气质。

    [204]这里,布卢姆为了让里奇以为他写的是与业务有关的信,故意这么嘟嚷。其实,化名亨利的他所写的却是给玛迪(即玛莎)的情书。

    [205]“请……信”,玛莎来信中语,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词句。下文中的“那个”指“角”。参看本章注[87]。

    [206]“哦,玛丽亚丢了带子”和下文中的“才能不让它脱落” 均出自一首俚曲,参看第五章注[39]、[40]及有关正文。“带子”,原作“衬裤的饰针”。

    [207]“请……个”和下文中的“那另……耗尽”,均为玛莎来信中的词句。见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208]英国成语:“适用于母鹅的佐料也适用于公鹅”,意译为“母鹅和公鹅是半斤八两”。这里只用了后半句。

    [209]乔治?罗伯斯?梅西雅斯,参看第六章注[159]。乘马车的情节,重新出现于第十五章(见该章注[706])。

    [210]指推销员提出曾经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或单位,供布卢姆去调查。

    [211]这是玛莎来信中“不然的话我可要惩罚你啦”一语所引起的联想。参看第五章。

    [212]指邻家女仆,见第四章注[18]及有关正文。

    [213]见玛莎来信的附言。

    [214]下面省略了“爱的”二字。

    [215]他指里奇。

    [216]“马查姆……魔女”,语出自布卢姆早晨在家里所读的《珍闻》。参看第四章注[81]及有关正文。

    [217]参看第八章注[71]。

    [218]“音……魔力”,出自文森修公爵对玛利安娜所说的话,见《一报还一报》第4幕第1场。

    [219]“生……问题”,出自哈姆莱特的独白,见《哈姆莱斯》文3幕第1场。

    [220]参看第九章注[327]及有关正文。

    [221]办……家”,语出自《旧约?传道书》第7章第2节。这里指迪格纳穆的遗族。

    [222]在此段中,作者利用waiter(茶房、侍者)及wait(侍候, 也作等待解)这两个派生英文字,一方面产生音乐效果,同时表达布卢姆竭力排遣心头的烦闷,不去想自己的妻子即将在家里与博伊兰幽会一事。

    [223]沃尔斯?巴普蒂(1850一1915),都柏林的音乐教师,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及歌唱比赛的组织者之一。

    [224]、[225]“海……娘”和“简……向”,均出自博伊兰所唱的歌,见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226]《惊涛骇浪在说着什么?》是约瑟夫?爱德华?卡彭斯作词、斯蒂芬。格洛弗(1813-1870)配乐的一首二重唱曲。[227]“房东有优先权”是本?多拉德说的,“只消宽限只天”是考利神父说的,见第十章注[172]、[173]及有关正文。

    [228]“大本钟”是本?多拉德的外号,参看文八章注[39]。

    [229]她指布卢姆的妻子玛莉恩。[230]“我太太和你太太”一语出自美国民歌《灰鹅》而当天早晨布卢姆和麦科伊在街头相遇时,也曾谈论彼此的妻子参加演出事。[231]原文为interval,也作间歇解。[232]原文为拉丁文。参看文五章注[74]。

    [233]参看文五章注[75]。

    [234]这里,布卢姆在揣测博伊兰这会子该到他家了。

    [235]布卢姆把博伊兰比作保罗?德?科克(参看第四章注[58])的言情小说的主人公。

    [236]这是文字游戏。原文作cock carracarracarra cock.cockcock.cock可作公鸡解,而在隐语中,又含有阴茎意。南美等地产一种长脚鹰,俗称咔啦咔啦(caracara), 其羽毛是天蓝色的,有光泽,而博伊兰穿的衣服和短袜也是天蓝色的。故这里特地用喀呵(cock)和咔啦(carra)来表达博伊兰的敲门声。

    [237]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莫扎特的歌剧《魔笛》(1791)第2幕第3场中的咏叹调《在这些圣堂里》的首句。

    [238]“地道的好男儿”是《推平头的小伙子》(见第六章注[19])的首句。[239]这里套用了摩莉唱过的歌曲名。参看本章注[167][240]在《推平头的小伙子》中,小伙子来向乔装的神父忏悔。这里把原词中的“我”,改成了“他”。

    [241]参看本章注[118]。

    [242]艾弗伯爵(参看第五章注[44])所创设的救济院。

    [243]“神父……一躬”,这一段写的是《推平头的小伙子》中的情节。

    [244]“警告……神父”,同注[243]。

    [245]正派人指本?多拉德。

    [246]《答案》是艾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思(参看第七章注[178])于一八八八年创办的一种每册一便士的周刊。凡是猜中它所举办的画谜(谜底为一首名诗的题目)者,可获五英镑奖金。

    [247]《最末一个吟游诗人之歌》是英国小说家、诗人沃尔斯?司各特(1771-1832)的长篇叙事诗。其中“歌”一词,原文作“lay”,既作“民歌”、“民谣”、“歌曲”解,又有“产卵”、“生蛋”的意思。

    [248]按空白应填A字。英语中CAT是猫。

    [249]按波折号应填A字。英语中TAR原指柏油,亦含有“水手”意。

    [250]自“因天主之名”至“我的罪过”[原文均为拉丁文],见《推平头的小伙子》。

    [251]参看文六章注[111]。

    [252]这里,布卢姆把他听到的两个拉丁词拼凑在一起。尸体(corpus)见第五章注

    [56],“因……之名”(nomine)见第六章注[112]。

    [253]指身穿缎子衣服的杜丝小姐。

    [254]西指西蒙?迪达勒斯。

    [255]“复活……三次”,语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

    [256]“你这……杂种!”参看本章注[51]。

    [257]迈克尔?冈恩(死于1901),自一八七一年起,担任都柏林欢乐剧场的经营管理工作达三十年之久。

    [258]指波斯王纳绥尔-艾尔?丁(死于1896),他曾于一八七三年和一八八九年两度对英作国事访问。

    [259]《家,可爱的家,是美国戏剧家约翰?霍华德?佩恩(1791-1852)的《米兰姑娘克拉丽》(伦敦,1823)中的插曲,由英国作曲家亨利?罗利?毕晓普(1786-1855)配乐。

    [260]低音提琴是音域最低的大型弓弦乐器,其特征是斜肩,所以这么说。

    [261]木管乐器指笛类和簧管类(即单簧管、双簧管、大管、萨克管)管乐器。

    [262]木管乐器在英文中是woodwind(乌德温),与Goodwin(古德温)发音相近。

    [263]巴鲁克。斯宾诺莎(1632-1677),出生于荷兰的一个犹太人家庭的唯理性主义者和无神论者。

    [264]英国诗人威廉?柯珀(1731-1800)的长诗《任务》中有“天主创造了田园,人类创造了市镇”之句,这里把“市镇”(town)改为发音相近的“音调”(tune)。

    [265]“遇见……管”,参看第八章注[37]及有关正文。

    [266]“哦,别转文啦!”参看文四章注[53]及有关正文。

    [267]“全……啦”,参看本章注[13]。罗斯包围战,参看文十章注[146]。

    [268]“他没有怨恨”,这里把《推平头的小伙子》中的“我没有怀恨”作了改动。

    [269]“我……上”,语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

    [270]本书所描述的是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发生的事。这里把《悼死者》(参看第十章注[145]一诗首句中的“谁害怕谈到一七九八年?”改为“一九0四年”。

    [271]“祝福……去吧”,语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

    [272]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273]“挨着个人伤感的海浪”一语出自朱利叶斯?本尼迪克斯(1804-1885)所作歌剧《威尼斯的新娘》(1843)中的一首诗。

    [274]“你……可爱”是玛莎来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

    [275]他指博伊兰。

    [276]原文作brassinyourface,直译是“脸上呈黄铜色”。但brass又可作“厚脸皮”解。

    [277]按德国作曲家费利克斯?门德尔松(1809-1847)作有钢琴曲集《无词歌》第一集(1834-1845)。

    [278]轮擦提琴是一种宽矮的梨形弦乐器,不用弓拉弦,而由琴端的柄来转动涂有松香的木轮边,磨擦发音。直到二十世纪初西方还有民间艺人和街头乐师使用此琴,后为手摇风琴所取代。

    [279]据民间故事,所罗门王能凭着一只魔戒指通晓动物的语言。

    [280]“队长……咒骂着”和“小伙子……后的”,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婊子养的杂种”则是盲调音师发出的诅咒(见第十章注[203]及有关正文)。

    [281]“在那边的河上”,出自《推平头的小伙子》。

    [282]“她那……魅力”,出自《偷情的快乐》,参看第十章注[122]和有关正文。

    [283]“处女发”,参看本章注[14]。

    [284]“灿烂……色”和“破晓”,见本章注[5]。

    [285]意思是:原来莉迪亚小姐为的是利德维尔,而不是为布卢姆自己。

    [286]这一段与《推平头的小伙子》的歌词略有出入。原词是:“我们为天主和国王保有这座房子。我说:啊们!让叛徒们统统被绞死!”‘他气得咬牙切齿”,“他、指队长。

    [287]布卢姆巴不得莉迪亚对他有意,故在离开之前有点留恋不舍。

    [288]法雷尔的全名叫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这里,布卢姆把心里想的姓名和本?多拉德唱着的歌词相混了。

    [289]参看本章注[42]。

    [290]“小伙子……命”和“他……塞吉”是《推平头的小伙子》一歌倒数第四句和第三句。帕塞古是爱尔兰科克郡的地名。

    [291]”悲伤!……伤!”语出自《棕榈树荫》,参看本章注[40]。

    [292]“为他……小伙子”,这一段把《推平头的小伙子》后两句略作了改动。原词是:“生活在平安与欢乐中的善人们,为推平头的小伙子喃喃祷告, 抹一掬泪吧。”

    [293]路易吉?拉布拉凯(1794-1858),生在爱尔兰(法国父亲,爱尔兰母亲)的意大利歌剧男低音歌唱家,曾在伦敦演唱。舒伯特专为他谱写过歌曲。

    [294]卡丘查舞是一种西班牙独舞,节奏略似波莱罗舞曲。

    [295]响板是流行于西班牙和南意大利等地的民间打击乐器。由两块贝壳形硬木组成,其间用带子连接,带子绕在拇指上,其他手指使木块拍击作响。

    [296]这里用本本以代鼓掌声。

    [297]从这里到本章结束为止,作者用长短不一的“噜”音来表示布卢姆因肠胃里憋着气而发出的噜噜声。

    [298]原文为爱尔兰语。

    [299]“很结实”,直译是:“像提琴一样合适。”

    [300]“不和的前兆”,直译是:“笛子上的裂痕。”均为与音乐有关的成语。

    [301]威廉?罗斯?华莱士(1819-1881)的诗《什么支配着世界?》中引用了英国谚语:“推摇篮的手就是支配着世界的手。”

    [302]利奥波德?布卢姆以歌剧《玛尔塔》的男主角莱昂内尔自居。

    [303]“镶……裙子”,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的正文。

    [304]“遇见……管”,参看第八章注(37)。

    [305]《男人摆弄姑娘》是十九世纪末叶出版的一本作者不详的色情作品,写女主角艾丽斯在男主角杰克的引诱下堕落的过程。

    [306]“老……进项”,参看第五章注[71]及有关正文。

    [307]“成天……前,是《失去的和弦》(见本章注[82])的首句。这里把原句中的“有一天”,改为“成天”。

    [308]当时有个专作富于感伤气息的教会音乐的作曲家,名叫约翰?亨利?蒙德(Mauder),与“唠叨”(maunder),拼法相同。所以这里是语意双关。

    [309]近代的管风琴常有两排以上的键盘和各自的风箱、音栓(控制音管的“开关”),琴师可变换音栓,或换用键盘以获得所需要的各种音响。

    [310]在《男人摆弄姑娘》(见本章注[305])中,艾丽斯再三大声嚷着“不行”一语,以反映女主人公在逐渐堕落下去的过程中的矛盾心情。

    [311]“我头一个看到”与莱昂纳尔所唱的《爱情如今》的首句“我初见”,原文均为“firstlsaw”。

    [312]这里把玫瑰改成了沙丁鱼。布卢姆(Bloom)是双关语。参看本章注[17]。

    [313]见《约翰福音》第15章第12节。

    [314]原文作“pidPocket”。按pickpocket作“扒手”解。

    [315]驴皮被认为最适宜做鼓面。

    [316]那希麦克是土耳其语yashmak(面纱)的音译。

    [317]基斯麦斯是土耳其语kismet(命运)的音译。533

    [318]原文作shift。作为音乐术语,指“换把”,即演奏弦乐器时,左手把位的变换。

    [319]原文为法语。见本章注[76]。

    [320]“现在……啦”,见本章注[7]。

    [321]指市镇上负责口头宣讲新颁法规的公务员。

    [322]原文(nominedomine)为拉丁文祷词,有讹,参看第六章注[112]。

    [323]“从头”原文为意大利文,系音乐术语,意思是回到乐曲的开头。“行进”(march),作为音乐术语,指进行曲。

    [324]参看本章注[258]。

    [325]这是本?多拉德所唱歌词的未句,参看本章注[292]。

    [326]原文作natural,既作“天生的白痴”解,又是音乐术语,指风琴等的白键、本位音,即不升半音,又下降半音的音。

    [327]这里把西蒙?迪达勒斯唱的《爱情如今》(参看本章注[151])首句中的“我”,改成了“他”。

    [328]“永远……的”是威廉?吉尔伯特作词、沙利文配的喜歌剧《爱上了水手的姑娘》(1878)中的叠句。午夜,布鲁姆又遇见了这个妓女, 参看第十六章注[109]及有关正文。

    [329]《推平头的小伙子》中有“一个青年走进了阒无一人的门厅”之句,这里加上了“奥蒙德的”一词,这样,青年便指盲调音师了。

    [330]这里,布卢姆把迈那贝尔的作品,最后的七句话》(参看第五章注[75]),同埃米特(参看第六章注[186])在判他死刑的法庭上所作发言中最后一段的七句话(其中涉及他的墓志铭)相提并论。

    [331]“诸位地道的男子汉”和“咱们一道举杯吧”引自《纪念死者》 (参看第十章注[145])第1段,只是把原词中的“满上”,改为“举杯”。哧吣喀、哧冲喀,参看本章注[18]。

    [332]布卢姆一边读着英雄埃米特留下的最后几句话(参看本章注[19]),一边趁着电车驶来时的噪音,把憋了好久的屁放出来。

     第十二章 1

    正当我跟首都警察署的老特洛伊在阿伯山[1] 拐角处闲聊的时候,真该死,一个扫烟囱的混蛋走了过来,差点儿把他那家什捅进我的眼睛里。我转过身去, 刚要狠狠地骂他一顿,只见沿着斯托尼·巴特尔街蹒跚踱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乔·海因斯。

    “喂,乔,”我说,“你混得怎么样?你瞧见了吗,那个扫烟囱的混蛋差点儿用他的刷子把我的眼珠子捅出来?”

    “煤烟可是个吉祥的东西,”乔说,“你跟他说话的那个老笨蛋是谁呀?”

    “老特洛伊呗,”我说,“在军队里呆过。刚才那家伙用扫帚啦、梯子什么的妨碍了交通,我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控告他哩。”

    “你在这一带干什么哪?”乔说。

    “干不出啥名堂,”我说,“守备队教堂再过去,雏鸡小巷拐角处,有个狡猾透顶的混帐贼–老特洛伊刚才透露给我关于他的一些底细。 他自称在唐郡有座农场,于是就从住在海特斯勃利大街附近一个名叫摩西·赫佐格的侏儒那儿,勒索来大量的茶叶和砂糖。决定要他每星期付三先令。”

    “是行过割礼的家伙[2]吧?”乔说。

    “对,”我说,“割下一点尖儿。[3]是个老管子工,姓杰拉蒂。两个星期来我一直跟他泡,可是他一个便士也不肯掏。”

    “这就是你目前干的行当吗?”乔说。

    “唉,”我说,“英雄们竟倒下了![4]就靠收呆帐和荒帐为业。但是走上一整天也轻易碰不到像他那样声名狼藉的混帐强盗。他那一脸麻子足盛得下一场阵雨。‘告诉他,’他说:‘我才不怕他呢,’他说,‘他就是再一次派你来,我也一点儿都不怕。要是他派的话,’他说,‘我就让法庭去传讯他。我一定要控告他无执照营业。’然后他吃得肚子都快撑破了。天哪,小个儿犹太佬大发脾气,我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喝的是俺的茶。他吃的是俺的糖。因为他不把欠俺的钱还给俺!对不?”

    从都柏林市伍德码头区圣凯文步道十三号的商人摩西·赫佐格(以下称作卖方)那里购入、并出售提交给都柏林市阿伦码头区阿伯斜坡二十九号的绅士迈克尔 ·E·杰拉蒂[5](以下称作买方)的耐久商品,计有常衡每磅三先令整的特级茶叶常衡五磅,常衡每磅三便士的结晶粒状砂糖常衡三斯通[6]。作为代价,上述买方应付给上述卖方一镑五先令六便士的货款。此款应按周分期付款,每七天支付三先令整。经上述卖方及其法定继承人、业务后继者、受托人和受让人为一方,买方及其法定继承人、业务后继者、受托人和受让人为另一方;在上述买方按照经双方同意, 本日所议定的支付方法将款项准时付清卖方之前,上述买方不得将上述耐久商品予以典当、抵押、出售或用其他方式转让。上述卖方对这些商品仍然享有独占权, 只能凭借他的信誉和意志来处置。

    “你是个严格的戒酒主义者吗?”乔问。

    “在两次饮酒之间,一滴也不入。”我说。

    “向咱们的朋友表示一下敬意怎么样?”乔说。

    “谁呀?”我说,“他疯了,住进了‘天主的约翰’[7] ),可怜的人。”

    “喝的是他自己的那种酒吧?”乔说。

    “可不是嘛,”我说,“威士忌兑脑水肿[8]。”

    “到巴尼·基尔南酒吧去吧,”乔说,“我想去见见‘市民’[9]。”

    “就在老相识[10]巴尼那儿吧,”我说,“有什么新奇的或者了不起的事吗,乔?”

    “一点儿也没有,”乔说,“我刚刚开完市徽饭店的那个会。”

    “什么会呀?”我说。

    “牲畜商的聚会[11],”乔说,“谈的是口蹄疫问题。关于这,我要向‘市民’透露点内幕消息。”

    于是我们东拉西扯地闲聊着,沿着亚麻厅营房[12])和法院后身走去。乔这个人哪,有钱的时候挺大方,可是像他这副样子,确实从来也没有过钱。天哪, 我可不能原谅那个大白天抢劫的强盗,混帐狡猾的杰拉蒂。 他竟然说什么要控告人家无执照营业。

    在美丽的伊尼斯费尔[13]有片土地,神圣的迈昌[14]土地。那儿高高耸立着一座望楼[15],人们从远处就可以望到它。 里面躺着卓绝的死者–将士和煊赫一世的王侯们。他们睡得就像还活着似的。 [16] 那真是一片欢乐的土地,淙淙的溪水,河流里满是嘻戏的鱼:绿鳍鱼、鲽鱼、 石斑鱼、庸蝶、雄黑线鳍[17]、幼鲑、比目鱼、滑菱鲆、鲽形目鱼、绿鳕, 下等杂鱼以及水界的其他不胜枚举的鱼类。在微微的西风和东风中,高耸的树朝四面八方摇摆着它们那优美的茂叶, 飘香的埃及榕、黎巴嫩杉、冲天的法国梧桐、 良种按树以及郁郁葱葱遍布这一地区的其他乔木界瑰宝。可爱的姑娘们紧紧倚着可爱的树木根部,唱着最可爱的歌, 用各种可爱的东西作游戏,诸如金锭、银鱼、成斗的鲱鱼、 一网网的鳝鱼和幼鳕、一篓篓的仔鲑、海里的紫色珍宝以及顽皮的昆虫们。从埃布拉纳至斯利夫马吉[18], 各地的英雄们远远地飘洋过海来向她们求爱。盖世无双的亲王们来自自由的芒斯特、 正义的康诺特、光滑整洁的伦斯特、克鲁亚昌的领地、辉煌的阿马、博伊尔的崇高地区[19]。 他们是王子,即国王的子嗣[20]。

    那里还矗立着一座灿烂的宫殿[21]。它那闪闪发光的水晶屋顶,映人了水手们的眼帘。他们乘着特制的三桅帆船,穿越浩淼的海洋,把当地所有的牲畜、肥禽和初摘的水果,统统运来。由奥康内尔·菲茨蒙[ 22] 向他们收税。他是一位族长–也是族长的后裔。用一辆辆巨大的敞篷马车载来的是田里丰饶的收获:装在浅筐中的花椰菜、成车的菠菜,大块头的菠萝,仰光豆 [23],多少斯揣克[24]西红柿,盛在一只只圆桶里的无花果,条播的瑞典芜菁,球形土豆,好几捆约克种以及萨沃伊种彩虹色羽衣甘兰,还有盛在一只只浅箱里的大地之珍珠[ 25] –葱头;此外就是一扁篮一扁篮的蘑菇、乳黄色食用葫芦、饱满的大巢莱、大麦和苔苔,红绿黄褐朽叶色的又甜又大又苦又熟又有斑点的苹果,装在一只只薄木匣里的杨梅,一粗筐一粗筐的醋栗。多汁而皮上毛茸茸的,再就是可供王侯吃的草莓和刚摘下的木莓。

    我才不怕他呢,那家伙说,一点儿都不怕。滚出来,杰拉蒂,你这臭名远扬的混帐山贼,溪谷里的强盗!

    这样,无数牲畜成群地沿着这条路走去。有系了铃铛的阉羊、亢奋的母羊、没有阉过的剪了毛的公羊、羊羔、胡茬鹅[26]、半大不小的食用阉牛、患了喘鸣症的母马、锯了角的牛犊子、长毛羊、为了出售而养肥的羊、卡夫[27]那即将产仔的上好母牛、不够标准的牛羊、割去卵巢的母猪、做熏肉用的阉过的公猪、各类不同品种的优良猪、安格斯小母羊、无斑点的纯种去角阉牛,以及正当年的头等乳牛和肉牛;从拉斯克、拉什和卡里克梅恩斯那一片片牧场,从托蒙德那流水潺潺的山谷,从麦吉利卡迪那难以攀登的山岭和气派十足、深不可测的香农河,[28]从隶属于凯亚[29]族的缓坡地带,不停地传来成群的羊、猪和拖着沉重蹄子的母牛那践踏声,咯咯、吼叫、哞哞、咩洋、喘气、哼哼、磨牙、咀嚼的声音。一只只的乳房几乎涨破了,那过剩的乳汁,一桶桶黄油,一副副内膜[30]中的奶酪,一只只农家小木桶[31]里装满了一块块羊羔颈胸肉,多少克拉诺克[32]的小麦,以及大小不一,或玛瑙色,或焦茶色,成百上千的椭圆形鸡蛋,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运来。

    于是,我们转身走进了巴尼·基尔南酒吧。果不其然,“市民”那家伙正坐在角落里,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又跟那只长满癞疮的杂种狗加里欧文[33]大耍贫嘴,等候着天上滴下什么酒来。

    “他在那儿呢,”我说,“在他的光荣洞里,跟满满的小坛子[34]和一大堆报纸在一起,正在为主义而工作着。”

    那只混帐杂种狗嗷嗷叫的声音使人起鸡皮疙瘩。要是哪位肯把它宰了, 那可是桩肉体上的善行[35]哩。听说当桑特里[36]的宪警去送蓝色文件[37]时,它竟把他的裤子咬掉了一大块,这话千真万确

    “站住,交出来,[38]”他说。

    “可以啦,‘市民’,”乔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过去吧,自己人,”他说。

    然后他用手揉揉一只眼睛,说:

    “你们对时局怎么看?”

    他以强人[39]和山中的罗里[40]自居。可是,乔这家伙确实应付得了。

    “我认为行情在看涨,”他说着,将一只手滑到胯股那儿。

    于是,“市民”这家伙用巴掌拍了拍膝头说:

    “这都是外国的战争[41]造成的。”

    乔把大拇指戳进兜里,说:

    “想称霸的是俄国人哩。”

    “荒唐[ 42] !别胡说八道啦,乔,”我说,“我的喉咙干得厉害,就是喝上它半克朗的酒,也解不了渴。”

    “你点吧,‘市民’,”乔说。

    “国酒[43]呗,”他说。

    “你要点儿什么?”乔说。

    “跟马卡纳斯贝一样[44],”我说。

    “来上三品脱,特里,”乔说。“老宝贝儿,好吗,‘市民’?”他说。

    “再好不过啦,我的朋友[45],”他说,“怎么,加利?咱们能得手吗,呃?”

    他随说着,随抓住那只讨厌的大狗的颈背。天哪,差点儿把它勒死。

    坐在圆形炮塔脚下大圆石上的那个人生得肩宽胸厚,四肢健壮,眼神坦率,红头发,满脸雀斑,胡子拉碴,阔嘴大鼻,长长的头,嗓音深沉,光着膝盖,膂力过人,腿上多毛,面色红润,胳膊发达,一副英雄气概。两肩之间宽达数埃尔[46]。他那如磐石、若山岳的双膝,就像身上其他裸露着的部分一样,全结结实实地长满了黄褐色扎扎乎乎的毛。不论颜色还是那韧劲儿,都像是山荆豆(学名乌列克斯·尤列庇欧斯[47])。鼻翼宽阔的鼻孔里扎煞着同样是黄褐色的硬毛,容积大如洞穴,可供草地鹨在那幽暗处宽宽绰绰地筑巢。

    泪水与微笑不断地争夺主次的那双眼睛[48],足有一大棵花椰菜那么大。从他那口腔的深窝里,每隔一定时间就吐出一股强烈温暖的气息; 而他那颗坚强的心脏总在响亮、有力而健壮地跳动着,产生有节奏的共鸣, 像雷一般轰隆轰隆的,使大地、高耸的塔顶,以及更高的洞穴的内壁都为之震颤。

    他身穿用新近剥下来的公牛皮做的坎肩,长及膝盖,下摆是宽松的苏格兰式百褶短裙。腰间系着用麦秆和灯心草编织的带子。里面穿的是用肠线潦潦草草缝就的鹿皮紧身裤。胫部裹着染成苔紫色的高地巴尔布里艮[49]皮绑腿,脚蹬低跟镂花皮鞋,是用盐腌过的母牛皮制成的,并系着同一牲畜的气管做的鞋带。他的腰带上垂挂着一串海卵石。每当他那可怕的身躯一摆动,就丁当乱响。在这些卵石上,以粗犷而高超的技艺刻着许许多多古代爱尔兰部族的男女英雄的形象:库楚林、百战之康恩、做过九次人质的奈尔[ 50] 、金克拉的布赖恩[51]、玛拉基大王、阿尔特·麦克默拉、沙恩·奥尼尔[52]、约翰·墨菲神父、欧文·罗[ 53] 、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54]、红发休·奥唐奈、红发吉姆·麦克德莫特[55]、索加斯·尤格翰·奥格罗尼[56]、迈克尔·德怀尔、弗朗西斯·希金斯 [ 57] 、亨利·乔伊·莫克拉肯[58]、歌利亚[59]、霍勒斯·惠特利[60]、托马斯·康内夫、佩格·沃芬顿[61]、乡村铁匠[62]、穆恩莱特上尉 [63]、杯葛上尉[64]、但丁·阿利吉耶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圣弗尔萨[65]、圣布伦丹[66]、麦克马洪[67]元帅、查理曼[68]、西奥博尔德·沃尔夫·托恩[69]、马加比弟兄之母[70]、最后的莫希干人[ 71] 、卡斯蒂利亚的玫瑰[72]、攻克戈尔韦的人[73]、使蒙特卡洛的赌场主破产了的人[74]、把关者[75]、没做的女人[76]、本杰明·富兰克林、拿破仑·波拿巴、约翰·劳·沙利文[77]、克莉奥佩特拉、我忠实的宝贝儿[ 78] 、尤利乌斯·恺撒、帕拉切尔苏斯[79]、托马斯·利普顿爵士[ 80] 、威廉·退尔[81]、米开朗琪罗·海斯[82]、穆罕默德、拉默穆尔的新娘[83]、隐修士彼得[84]、打包商彼得[85]、黑发罗莎琳[86]、帕特里克·威·莎士比亚 [87]、布赖恩·孔子[88]、穆尔塔赫·谷登堡[89]、帕特里西奥·委拉斯开兹[90]、内莫船长[91]、特里斯丹和绮瑟[92]、第一任威尔士亲王[93]、托马斯·库克父子[94]、勇敢的少年兵[95]、爱吻者[96]、迪克·特平[97]、路德维希·贝多芬、金发少女[98]、摇摆的希利[99]、神仆团团员安格斯[100] 、多利丘、西德尼步道、霍斯山[101] 、 瓦伦丁·格雷特雷克斯[102] 、亚当与夏娃[103] ,阿瑟·韦尔斯利[104] 、领袖克罗克[105]、希罗多德[106] 、杀掉巨人的杰克[107] 、乔答摩·佛陀[108] 、 戈黛娃夫人[109] 、基拉尼的百合[110]、恶毒眼巴洛尔[111] 、示巴女王[112] 、阿基·内格尔[113] 、乔·内格尔[114] 、亚历山德罗·伏打[115] 、 杰里迈亚·奥多诺万·罗萨[116]、堂菲利普·奥沙利文·比尔[117] 。他身旁横着一杆用磨尖了的花岗石做成的矛,他脚下卧着一条属于犬类的野兽。它像打呼噜般地喘着气,表明它已沉入了不安宁的睡眠中。这从它嘶哑的嗥叫和痉挛性的动作得到证实。主人不时地抡起用旧石器时代的石头粗糙地做成的大棍子来敲打,以便镇住并抑制它。

    于是,特里总算把乔请客的三品脱端来了。好家伙,当我瞧见他拍出一枚金镑的时候,我这双眼睛差点儿瞎了。啊,真格的,多么玲珑的一镑金币。

    “还有的是哪,”他说。

    “你是从慈善箱里抢来的吧,乔,”我说。

    “这是从我的脑门子淌下来的汗水,”乔说,“是那个谨慎的家伙把信息透露给我的。”[118]

    “遇到你之前,我看见他啦,”我说,“正沿着皮尔小巷和希腊街闲荡哪。他那大鳕鱼眼连每根鱼肠子都不放过。”

    是谁通身披挂着黑色铠甲,穿过迈昌的土地[119] 前来?是罗里[122] 的儿子奥布卢姆。正是他。罗里的儿子是无所畏惧的。他是个谨慎的人。

    “为亲王街的老太婆[121] 工作着吧,”“市民”说,“为那份领着津贴的机关报。因在议会里宣过誓而受到拘束。瞧瞧这该死的破报,”他说,“瞧瞧这个”, 他说,“《爱尔兰独立日报》,你们看多奇怪,竟然是‘巴涅尔所创办,工人之友’ 哩。不妨听听这份一切为了爱尔兰的《爱尔兰独立日报》上所登的出生通知和讣告吧,我得谢谢你们。还有结婚启事呢。”

    他就开始朗读起来:

    “‘埃克塞特市”[122]巴恩菲尔德·新月街的戈登; 住在滨海圣安妮之艾弗利的雷德梅因,威廉·T。雷德梅因之妻生一子。’这怎么样呢? ‘赖特和弗林特; 文森特和吉勒特,罗萨与已故乔治·艾尔弗雷德·吉勒特之女罗莎·玛莉恩, 斯托克维尔[123] 克列帕姆路一七九号,普莱伍德和里兹代尔,在肯辛顿的圣朱德教堂举行婚礼,主婚人为武斯特副主教、十分可敬的弗雷斯特博士。’呃?讣告: ‘住在伦敦白厅小巷的布里斯托;住在斯托克·纽因顿[124] 的卡尔,因患胃炎与心脏病;住在切普斯托[125] 莫特馆的科克伯恩……’”

    “我晓得那家伙,”乔说,“吃过他的苦头。”

    “‘科克伯恩·迪穆赛,已故海军大将大卫·迪穆赛的妻子;住在托特纳姆的米勒,享年八十五;住在利物浦坎宁街三十五号的伊莎贝拉·海伦·威尔士于六月十二日去世。’一份民族的报纸怎么会刊登这佯的玩艺儿呢,呃, 我的褐色小子[126] ?班特里这个假公济私的马丁·墨菲[127] ,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啊,喔,”乔说着把酒递过来,“感谢天主,他们赶在咱们头里啦[128] 。喝吧,‘市民’。”

    “好的,”他说,“大老爷。”

    “祝你健康,乔,”我说,“也祝大家的健康。”

    啊!哦!别聊啦!我就想着喝上一品脱,想得发了霉,我敢对上主发誓,我能听见酒在我的胃囊上嘀嗒。

    瞧,当他们快活地将那酒一饮而尽时,天神般的使者转眼到来。这是个英俊少年,灿烂如太阳,跟在他后面踱进来的是位雍容高雅的长者。他手执法典圣卷,伴随而来的是他那位门第无比高贵的夫人,女性中的佼佼者。

    小个子阿尔夫·柏根踅进门来,藏在巴尼的小单间里,拼命地笑。喝得烂醉如泥,坐在我没看见的角落一个劲儿地打鼾的,不是别人,正是鲍勃·多兰。我并不晓得在发生什么事。阿尔夫一个劲儿地朝门外指指划划。好家伙,原来是那个该死的老丑角丹尼斯·布林。他趿拉着洗澡穿的拖鞋,腋下夹着两部该死的大书。他老婆–一个倒楣可怜的女人–像鬈毛狗那样迈着碎步,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我真怕阿尔夫会笑破肚皮。

    “瞧他,”他说,“布林。有人给他寄来了一张写着‘万事休矣’的明信片。于是他就在都柏林走街串巷,一门心思去起……”

    接着他笑得弯了腰。

    “起什么?”我说。

    “起诉,控告他诽谤罪,”他说,“要求赔偿一万镑。”

    “胡闹!”我说。

    那只该死的杂种狗发现出了什么事,嗥叫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市民”只朝着它的肋骨踹了一脚。

    “不许出声!”[129] 他说。

    “是谁呀?”乔说。

    “布林,”阿尔夫说,“他起先在约翰·亨利·门顿那里,接着又绕到考立斯-沃德事务所去。后来汤姆·罗赤福特碰见了他, 就开玩笑地支使他到副行政司法长官那儿去。噢,天哪,把我肚子都笑疼了。万事休矣:完蛋。那高个儿像是要传讯他似的盯了他一眼,如今那个老疯子到格林街去找警察啦。”

    “高个儿约翰究竟什么时候绞死关在蒙乔伊的那个家伙?”[130]乔说。

    “柏根,”鲍勃·多兰醒过来说,“那是阿尔夫·柏根吗?”

    “是啊,”阿尔夫说,“绞死吗?等着瞧吧。特里,给咱来一小杯。那个该死的老傻瓜!一万镑。你该看看高个儿约翰那双眼睛。万事休矣……”

    于是他笑起来了。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是柏根吗?”

    “快点儿,特里[131] 伙计,”阿尔夫说。

    特伦斯·奥赖恩听见这话,立刻端来一只透明的杯子,里面满是冒泡的乌道浓啤酒。这是那对高贵的双胞胎邦吉维和邦加耿朗[132] 在他们那神圣的大桶里酿造的。他们像永生的勒达[133]所生的两个儿子一样精明,贮藏大量的蛇麻子[134] 那多汁的浆果,经过堆积,精选,研碎,酿制,再掺上酸汁,把刚兑好的汁液放在圣火上。这对精明的弟兄称得起是大酒桶之王,夜以继日地操劳着。

    那么你,豪侠的特伦斯,便按照熟习的风俗[135] ,用透明的杯子盛上甘美的饮料,端给侠肠义胆、美如神明的口渴的他。

    然而他,奥伯甘的年轻族长,论慷慨大度决不甘拜他人之下风,遂宽厚大方地付了一枚铸有头像的最贵重的青铜市[136]。上面, 用精巧的冶金工艺浮雕出仪表堂堂的女王像,她是布伦维克家族[137] 的后裔,名叫维多利亚。承蒙上主的恩宠,至高无上的女工陛下君临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以及海外英国领土。 她是女王,信仰的捍卫者,印度的女皇。就是她,战胜了众邦,受到万人的崇敬, 从日出到日落之地[138] ,苍白、浅黑、微红到黝黑皮肤的人们,都晓得并爱戴她。

    “那个该死的共济会会员在干什么哪,”“市民”说,“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荡来荡去?”

    “怎么回事儿?”乔说。

    “喏,”阿尔夫边把钱丢过去边说,“谈到绞刑,我要让你们瞧一件你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刽子手亲笔写的信。瞧。”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装在信封里的信。

    “你在作弄我吗?”我说。

    “地地道道的真货,”阿尔夫说,“读吧。”

    于是,乔拿起了那些信。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

    我看出有点儿闹纠纷的苗头。鲍勃这家伙一喝酒就失态。于是,我就找个话碴儿说:

    “威利·默雷[139] 近来怎么样,阿尔夫?”

    “不知道,”阿尔夫说,“刚才我在卡佩尔街上瞧见他跟帕狄·迪格纳穆呆在一起。可当时我正在追赶着那个……”

    “你什么?”乔丢下那些信说,“跟谁在一起?”

    “跟迪格纳穆,”阿尔夫说。

    “你指的是帕狄吗?”乔说。

    “是呀,”阿尔夫说,“怎么啦?”

    “你不晓得他死了吗?”乔说。

    “帕狄·迪格纳穆死啦!”阿尔夫说。

    “可不,”乔说。

    “不到五分钟之前,我确实还曾看见了他,”阿尔夫说,“跟枪柄一样千真万确。”[140]

    “谁死啦?”鲍勃·多兰说。

    “那么,你瞧见的是他的幽灵呗,”乔说,“天主啊,保佑我们别遭到不幸。”

    “怎么?”阿尔夫说,“真是不过五……哦?……而且还有威利·默雷跟他在一起,他们两个人在那个叫什么店号来着……怎么?迪格纳穆死了吗?”

    “迪格纳穆怎么啦?”鲍勃·多兰说,“你们在扯些什么呀……?”

    “死啦!”阿尔夫说,“他跟你一样,活得欢势着哪。”

    “也许是的,”乔说,“横竖今儿早晨他们已经擅自把他埋掉了。”[141] 帕狄吗?”阿尔夫说。

    “是啊,”乔说,“他寿终正寝啦,愿天主怜悯他。”

    “慈悲的基督啊!”阿尔夫说。

    他的确是所谓吓破了胆。

    在黑暗中,使人感到幽灵的手在晃动。当按照密宗经咒[142] 作的祷告送至应达处时,一抹微弱然而愈益明亮起来的红宝石光泽逐渐映入眼帘。 从头顶和脸上散发出来的吉瓦光,使得虚灵体格外逼真。[143] 信息交流是脑下垂体以及骶骨部和太阳神经丛所释放出的橙色与鲜红色光线促成的。 问起他生前的名字和现在天界何方,他答以如今正在劫末[144] 或回归途中,但仍在星界低域,某些嗜血者手中经受着磨难。被问以当他越过那浩渺的境界后最初的感想如何, 他回答说:原先他所看见的好比是映在镜子里的模糊不清的影像[145] ,然而已经越境者面前随即揭示出发展“我”[146] 这一至高无上的可能性。及至问起来世的生活是否与有着肉身的我们在现世中的经验相仿佛时,他回答说,那些已进入灵界的受宠者曾告诉他说,在他们的住处,现代化家庭用品一应俱全,诸如塔拉梵那、 阿拉瓦塔尔、哈特阿克尔达、沃特克拉撒特[147] 。无比资深的能手沉浸在最纯粹的逸乐的波浪里。他想要一夸脱脱脂牛奶,立刻就给他端来,他显然解了渴。 问他有没有什么口信捎给生者,他告诫所有那些依然处于摩耶[148] 中的人们:要悟正道,因为天界盛传,马尔斯[149] 和朱庇特[150] 已下降到东方的角落来捣乱,而那是白羊宫[151]的势力范围。这时又问,故人这方面有没有特别的愿望, 回答是:“至今犹活在肉身中的尘世间之凡朋俗友们,吾曹向汝等致意。勿容科·凯牟取暴利。”据悉,这里指的是科尼利厄斯[152] ·凯莱赫。他是死者的私人朋友, 也是有名气的H、J.奥尼尔殡仪馆经理,丧事就是他经办的。 告辞之前他要求转告他的爱子帕齐,说帕齐所要找的那只靴子目前在侧屋[153] 的五斗柜底下。这双靴子的后跟还挺结实,只消送到卡伦鞋店去补一下靴底就成了。他说,在来世,他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心绪极为不宁。务必请代为转告。

    大家向他担保一定照办,他明白表示感到满意。

    他离开了尘寰。噢,迪格纳穆,我们的旭日。他踩在欧洲蕨上的脚步是那样迅疾。额头闪闪发光的帕特里克啊。邦芭[154] ,随着你的风悲叹吧。海洋啊,随着你的旋风悲叹吧。

    “他又到那儿去了,”“市民”盯着外面说。

    “谁?”我说。

    “布卢姆”,他说,“他就像是值勤的警察似的在那儿溜达十分钟啦。”

    没错儿,我瞧见他伸进脸蛋儿窥伺了一下,随后又偷偷溜掉了。

    小个儿阿尔夫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一点儿不假。

    “大慈大悲的基督啊!我敢发誓,那就是他。”

    鲍勃·多兰- 喝醉了,就堕落成整个都柏林最下流的歹徒。他把帽于歪戴在后脑勺上,说:

    “谁说基督是大慈大悲的?”

    “请你原谅,”阿尔夫说。

    “什么大慈大悲的基督!不是他把可怜的小威利·迪格纳穆给带走的吗?”

    “啊,喏,”阿尔夫试图搪塞过去,他说,“这下子他再也用不着操劳啦。”

    然而鲍勃·多兰咆哮道:

    “我说他是个残忍的恶棍,居然把可怜的小威利·迪格纳穆给带走啦。”

    特里走过来,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下来,说这可是一家特准卖酒的体面的店哩,请不要谈这类话。于是,鲍勃·多兰就为帕狄·迪格纳穆号起丧来了,哭得真真切切。

    “再也没有那么好样儿的人啦,”他抽抽嗒嗒地说,“最好样儿的、最纯真的人。”

    “该死的泪水快流到眼边。[155]他说着那该死的大话。还不如回家去找他娶的那个梦游症患者小个子浪女人呢。就是一名小执行吏的闺女穆尼。 [156]她娘在哈德威克街开了个娼家,经常在楼梯平台上转悠。在她那儿住过的班塔姆·莱昂斯告诉我,都凌晨两点了她还一丝不挂、整个儿光着身子呆在那儿,来者不拒,一视同仁。

    “这个最正派、最地道的却走了,”他说,“可怜的小威利,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

    于是,他满腔悲痛,心情沉重地为那一道天光之熄灭而哭泣。

    老狗加里欧文又朝着在门口窥伺的布卢姆狂吠起来。

    “进来吧,进来吧,”“市民”说,“它不会把你吃掉的。”

    布卢姆就边用那双鳕鱼眼盯着狗,边侧身踅了进来,并且问特里,马丁·坎宁翰在不在那儿。

    “噢,天哪,麦基奥[157] ,”乔说,他正在读着那些信中的一封,“听听好不好?”

    他就读起一封信来。

    亨特街七号

    利物浦市

    都柏林市都柏林行政司法长官台鉴:

    敬启者,敝人曾志愿为执行上述极刑服务。一九00

    年二月十二日,敝人曾在布特尔监狱绞死乔·甘恩[158] 。

    敝人还绞死过……

    “给咱看看,乔,”我说。

    ……杀害杰西·蒂尔希特的凶手、士兵阿瑟·蔡斯。他是在彭顿维尔监狱被处绞刑的。敝人还曾任助手……

    “天哪。”我说。

    ……那一次,比林顿[159] 将凶恶的杀人犯托德·史密斯[160] 处以绞刑……

    “市民”想把那封信夺过来。

    “等一等,”乔说。

    敝人有一窍门:一旦套上绞索,他就休想挣脱开。如蒙可敬的阁下录用,不胜荣幸。敝人索酬五基尼。

    霍·郎博尔德[161] 顿首

    高级理发师

    “他还是个凶猛、残暴的野蛮人[162] 呢,”“市民”说。

    “而且,这混蛋还写一手狗爬字,”乔说,“喏,”他说,“阿尔夫,快把它拿开,我不要看。喂,布卢姆,”他说,“你喝点儿什么?”

    于是他们争论起这一点来。布卢姆说他不想喝,也不会喝,请原谅,不要见怪。接着又说,那么就讨一支雪茄烟抽吧。哼,他是个谨慎的会员,这可一点儿也不含糊。

    “特里,给咱一支你们店里味道最浓的,”乔说。

    这时阿尔夫告诉我们,有个家伙给了一张服丧时用的加黑框的名片。

    “那些家伙都是理发师,”他说,“是从黑乡[ 163] 来的。只要给他们五镑钱,并且管旅费,哪怕自己的亲爹他们也肯下手绞死。”

    他还告诉我们,把犯人悬空吊起后,等在下面的两个人就拽他的脚后跟, 好让他彻底咽气。然后他们把绞索切成一截一截的,每副头盖骨按多少先令卖掉。[164]

    这些恶狠狠的、操利刃的骑士们都住在黑乡。他们紧握着那致命的绳索。 对,不论是谁,凡是杀过人的必然统统给套住,打发到厄瑞勃斯[165] 去。因为上主曾说,我无论如何不能饶恕此等罪行。

    于是,大家聊起死刑的事儿来了。布卢姆自然也闲扯起死刑的来龙去脉以及种种无稽之谈。那条老狗不停地嗅着他。 我听说这些犹太佬身上总发散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能够吸引周围的狗,还能治服什么。

    “可是有一样物件它是治服不了的,”阿尔夫说。

    “什么物件?”乔说。

    “就是被绞死的可怜虫的阳物,”阿尔夫说。

    “是吗?”乔说。

    “千真万确,”阿尔夫说,“我是听基尔门哈姆监狱的看守长说的。他们绞死‘常胜军’的乔·布雷迪[166] 之后,就发生了这种情形。他告诉我,当他们割断绞索把吊死鬼儿撂下来时,那阳物就像一根拨火棍儿似的戳到他们面前。”

    “占主导地位的感情到死还是强烈的,”乔说,“正像某人[167] 说过的那样。”

    “这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布卢姆说,“不过是个自然现象,不是吗, 因为由于……”

    于是他咬文嚼字地大谈其现象与科学啦,这一现象那一现象什么的。

    杰出的科学家卢伊特波尔德·布卢门达夫特[168] 教授先生曾提出下述医学根据加以阐明:按照医学上公认的传统学说,颈椎骨的碎折以及伴随而来的脊髓截断,不可避免地会给予人身神经中枢以强烈刺激,从而引起海绵体的弹性细孔急速膨胀,促使血液瞬时注入在人体解剖学上称为阴茎即男性生殖器的这一部位。其结果是:在颈骨断袭导致死亡的那一瞬间[169] ,诱发出专家称之为“生殖器病态地向前上方多产性勃起”这一现象。[170]

    “市民”当然急不可耐地等着插嘴的机会。 接着就高谈阔论起“常胜军”啦,激进分子[171] 啦,六七年那帮人[172] 啦,还有那些怕谈到九八年[173]的人什么的。乔也跟他扯起那些为了事业经临时军事法庭审判而被绞死、开膛或流放的人们,以及新爱尔兰,新这个,新那个什么的。说起新爱尔兰,这家伙倒应该去物色一条新狗,可不是嘛。眼下这条畜生浑身长满癞疮,饥肠辘辘,到处嗅来嗅去,打喷嚏,又搔它那疮痂。接着,这狗就转悠到正请阿尔夫喝半品脱酒的鲍勃·多兰跟前,向他讨点儿什么吃的。于是,鲍勃·多兰当然就干起缺德的傻事儿来了。

    “伸爪子!伸爪子,狗儿!乖乖老狗儿!伸过爪子来!伸爪子让咱捏捏!”

    荒唐![ 174] 也甭去捏该死的什么爪子了,他差点儿从该死的凳子上倒栽葱跌到该死的老狗脑袋上。阿尔夫试图扶住他。他嘴里还喋喋不休他说着种种蠢话,什么训练得靠慈爱之心啦,纯种狗啦,聪明的狗啦。该死的真使你感到厌恶。然后他又从叫特里拿来的印着雅各布商标的罐头底儿上掏出几块陈旧碎饼干。狗把它当作旧靴子那样嘎吱嘎吱吞了下去,舌头耷拉出一码长,还想吃。这条饥饿的该死的杂种狗,几乎连罐头都吞下去嘞。

    且说“市民”和布卢姆正围绕刚才那个问题争论着呢:被处死于阿伯山的希尔斯弟兄[175] 和沃尔夫·托恩[176] 啦。罗伯特·埃米特[177]为国捐躯啦,汤米·穆尔关于萨拉·柯伦的笔触–她远离故土[178] 啦。满脸脂肪的布卢姆当然装腔作势地叼着一支浓烈得使人昏迷的雪茄。现象!他娶的那位胖墩儿才是个稀奇透顶的老现象哩:她的后背足有滚木球的球道那么宽。精明鬼伯克告诉我,有一阵子这对夫妻住在市徽饭店,里面有位老太婆[179],带着个疯疯傻傻、令人丢脸[180] 的侄子。布卢姆指望她在遗嘱里赠给自己点儿什么,就试图使她的心肠软下来。于是,就对她百般奉承,和颜悦色地陪她玩比齐克[181]牌戏。老太婆总是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每逢星期五,布卢姆也跟着不吃肉,还带那个蠢才去散步。有一回他领着这个侄子满都柏林转悠。凭着神圣的乡巴佬发誓,布卢姆连一句也没唠叨,直到那家伙醉得像一只炖熟的猫头鹰,这才把他带回来。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教给那个侄子酗酒的害处。那个老太婆、布卢姆的老婆和旅店老板娘奥多德太太这三位妇人居然没差点儿把他整个儿烤了,也够不寻常的了。天哪,精明鬼勃克学他们争辩的样儿给我看,我不得不笑。布卢姆说着他那些口头禅,什么 “你们不明白吗?要么就是“然而,另一方面”。不瞒您说,我刚刚谈到的那个蠢才从此就成了科普街鲍尔鸡尾酒店的常客:每星期五次,必把那家该死的店里的每一种酒都喝个遍,腰腿瘫软得动弹不了,只好雇马车回去。真是个现象!

    “为了纪念死者[182] ,”“市民”举起他那一品脱装的玻璃杯,瞪着布卢姆说。

    “好的,好的,”乔说。

    “你没抓住我话中的要点,”布卢姆说,“我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183]“市民”说,“我们自己就够了![184] 我们所爱的朋友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所憎恨的仇敌在我们对面。[ 185]”

    最后的诀别[186]令人感动之至。丧钟从远远近近的钟楼里不停地响着,教堂幽暗的院子周围,一百面声音闷哑的大鼓发出不祥的警告,不时地被大炮那瓮声瓮气的轰鸣所打断。震耳欲聋的雷鸣和映出骇人景象的耀眼闪电,证明天公的炮火给这本来就已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色,平添了超自然的威势。瀑布般的大雨从愤怒的苍穹的水门倾泻到聚集在那里的据估计起码也不下五十万大众那未戴帽子的光头上。都柏林市警察署武装队在警察署长的亲自指挥下,在庞大的人群中维持着治安。约克街的铜管乐队和簧管乐队用缠了黑纱的乐器出色地演奏出我们从摇篮里就爱上的那支由于斯佩兰扎的哀戚歌词[187]而最为动人的曲调。这样,使群众得以消磨一下大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为了供临时浩浩荡荡赶来参加的那些乡亲们舒适地享用,还准备了特快游览列车和敞篷软座公共马车。都柏林的街头红歌手利 ×翰和穆×根[188],像往常那样用诙谐逗乐的腔调唱《拉里被处绞刑的前夕》[189] 。我们这两位无与伦比的小丑在热爱喜剧要素的观众当中兜售刊有歌词的大幅印张,销路极佳。凡是在心灵深处懂得欣赏毫不粗俗的爱尔兰幽默的人,绝不会在乎把自己辛辛苦苦地挣来的几便士掏给他们。男女弃儿医院的娃娃们也挤满一个个窗口俯瞰这一情景,对于出乎意料地添加到今天的游艺中的这一余兴感到欢快。济贫小姊妹会的修女们想出个高明主意:让这些没爹没妈的可怜的娃娃们享受到一次真正富于教育意义的娱乐,值得称赞。来自总督府家宴的宾客包括许多社交界知名淑女,她们在总督伉俪的陪同下,在正面看台的特等席上落座。坐在对面看台上的是衣着鲜艳的外国代表团。通称作绿宝石岛[190]之友。全体出席的代表团包括骑士团司令官巴奇巴奇·贝尼诺贝诺内[ 191] (这位代表团团长[192] 因半身不遂,只得借助于蒸汽起重机坐下来),皮埃尔保罗·佩蒂特埃珀坦先生[193] ,杰出的滑稽家乌拉基米尔·波克特汉克切夫[194] ,大滑稽家莱奥波尔德·鲁道尔夫·封·施万岑巴德- 赫登塔勒[195] ,玛尔哈·维拉佳·吉萨斯左尼·普特拉佩斯蒂[196]伯爵夫人、海勒姆·Y。邦布斯特、阿塔纳托斯·卡拉梅勒洛斯伯爵[197] 、阿里巴巴·贝克西西·拉哈特·洛库姆·埃芬迪[198] ,伊达尔戈·卡瓦列罗·堂·佩卡迪洛·伊·帕拉布拉斯·伊·帕特诺斯特·德·拉·马洛拉·德·拉·马拉利亚先生[199] ,赫克波克·哈拉基利[200] ,席鸿章[ 201] 、奥拉夫·克贝尔克德尔森[202] ,特里克·范·特龙普斯先生,[203],潘·波尔阿克斯·帕迪利斯基[204] ,古斯庞德·普鲁库鲁斯托尔·克拉特奇纳布利奇兹伊奇[205] ,勃鲁斯·胡平柯夫[206] ,赫尔豪斯迪莱克托尔普莱西登特·汉斯·丘赤里- 斯托伊尔里先生[207] ,国立体育馆博物馆疗养所及悬肌普通无薪俸讲师通史专家教授博士、里格弗里德·于贝尔阿尔杰曼[208] 。所有的代表对他们被请来目睹的难以名状的野蛮行径,都毫无例外地竭力使用最强烈的各自迥异的言词发表了意见。 于是,关于爱尔兰的主保圣人[209] 的诞辰究竟是三月八号还是九号,绿宝石岛之友们开展了热烈的争辩(大家全都参加了)。在争辩的过程中,使用了炮弹、单刃短弯刀、往返飞镖[210]、老式大口径短程霰弹枪、便器、绞肉机、雨伞、弹弓、指关节保护套[ 211] 、沙袋、铣铁块等武器,尽情地相互大打出手。还派信使专程从布特尔斯唐[212]把娃娃警察麦克法登巡警召了来。他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并火速提出,生日乃是同月十七号[213] 。这一解答使争辩双方都保住了面子。人人欢迎九尺汉子[214] 这个随机应变的建议,全场一致通过。绿宝石岛之友个个都向麦克法登巡警衷心表示谢忱, 而其中几个正大量淌着血。骑士团司令官贝尼诺贝诺内被人从大会主席的扶手椅底下解救出来,然后他的法律顾问帕格米米律师[ 215] 解释说,藏在他那三十二个兜[216] 里的形形色色的物品,都是他乘乱从资历较浅的同僚兜里掏出来的,以促使他们恢复理智。这些物品(包括几百位淑女绅士的金表和银表)被立即归还给合法的原主。和谐融洽的气氛笼罩全场。

    朗博尔德身穿笔挺的常礼服,佩带着一朵他心爱的血迹斑斑的剑兰花[217] ,安详、谦逊地走上断头台。他凭着轻轻的一声朗博尔德派头的咳嗽通知了自己的到来。这种咳嗽多少人想模仿(却学不来):短促,吃力而富有特色。这位闻名全世界的刽子手到来后,大批围观者报以暴风雨般的欢呼。总督府的贵妇们兴奋得挥着手帕。比她们更容易兴奋的外国使节杂七杂八地喝采着,霍赫、邦在、艾尔珍、吉维奥、钦钦、波拉·克罗尼亚、希普希普、维沃、安拉的叫声混成一片。其中可以清楚地听到歌之国代表那响亮的哎夫维瓦[218] 声(高出两个八度的F音, 令人回忆起阉歌手卡塔拉尼[219] 当年曾经怎样用那尖锐优美的歌声使得我们的高祖母们为之倾倒)。这时已十七点整。扩音器里传出了祈祷的信号。全体与会者立即脱帽,骑士团司令官那顶标志着族长身分的高顶阔边帽(自林齐[220] 那场革命以来,这就归他这一家人所有了),由他身边的侍医皮普[221] 博士摘掉了。当英勇的烈士即将被处死刑之际,一位学识渊博的教长在主持圣教赐与最后慰藉的仪式。本着最崇高的基督教精神,跪在一泓雨水中,将教袍撩到白发苍苍的头上,向慈悲的宝座发出热切恳求的祷告。断头台旁立着绞刑吏那阴森恐怖的身影,脸上罩着一顶可容十加仑的高帽子[222] ,上面钻了两个圆洞,一双眼睛从中炯炯地发出怒火。在等待那致命的信号的当儿,他把凶器的利刃放在筋骨隆隆的手臂上磨砺,要么就迅疾地挨个儿砍掉一群绵羊的头。这是他的仰慕者们为了让他执行这项虽残忍却非完成不可的任务而准备的。他身边的一张漂亮的红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肢解用刀、各式各样精工锻成的摘取内脏用的器具(都是举世闻名的、谢菲尔德市约翰·朗德父子公司[223] 刀具制造厂特制的)。还有一只赤土陶制平底锅,成功地把十二指肠、结肠、盲肠、阑尾等摘除后,就装在里面。另外有两个容量可观的牛奶罐:是盛最宝贵的牺牲者那最宝贵的血液用的。猫狗联合收容所[224] 的膳务员也在场。这些容器装满后,就由他运到那家慈善机构去。当局还用意周到地为这场悲剧的中心人物提供了一份丰盛的膳食,包括火腿煎鸡蛋,炸得很好的洋葱配牛排,早餐用热气腾腾的美味面包卷儿,以及提神的茶。他精神抖擞,视死如归,自始至终极其关心这档子事的种种细节。他以当代罕见的克制,不失时机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表明了自己临终的一个愿望(并立即得到首肯):要求将这份膳食平均分配给贫病寄宿者协会的会员们,以表示他对他们的关怀和敬重。当那位被遴选出来的新娘涨红了脸,拨开围观者密集的行列冲过来,投进为了她的缘故而即将被送入永恒世界的那个人壮健的胸脯时,大家的情绪高涨到极点[225] 。英雄深情地搂抱着她那苗条的身子,亲昵地低声说:“希拉,我心爱的。”听到这样称她的教名、她深受鼓舞。于是她就以不至于损害他那身囚衣的体面为度,热情地吻着他身上所有那些适当的部位。当他们二人的眼泪汇成一股咸流时,她向他发誓说,她会永远珍视关于他的记忆,决不会忘怀他

    这个英勇的小伙子是怎样嘴里哼着歌儿,就像是到克隆土耳克公园[226] 去打爱尔兰曲棍球那样地走向死亡。她使他回忆起幸福的儿童时代那快乐日子。那时他们一道在安娜·利菲河岸上尽情地做着天真烂漫的幼儿游戏。他们忘却了当前这可怕的现实,一道畅怀大笑。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可敬的教士,也参加到弥漫全场的欢快气氛中。怪物般万头攒动的观众简直笑得前仰后合。然而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又被悲哀所压倒,最后一次紧紧地握了手。从他们的泪腺里再一次滔滔地涌出泪水。众多的围观者打心坎里感动了,悲痛欲绝地哽咽起来,连年迈的受俸教士本人也同样哀伤。膀大腰粗的彪形大汉,在场维持治安的官员以及皇家爱尔兰警察部队那些和蔼的巨人都毫无忌惮地用手绢擦拭着。可以蛮有把握地说,在这规模空前的大集会上,没有一双眼睛不曾被泪水润湿。这时一桩最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以敬重妇女著称的年轻英俊的牛津大学毕业生[227] 走上前去,递上自己的名片、银行存折和家谱,并向那位不幸的少女求婚,恳请她定下日期。她当场就首肯了。在场的每位太大小姐都接受了一件大方雅致的纪念品:一枚骷髅枯骨图案[228] 的饰针。这一既合时宜慷慨的举动重新激发了众人的情绪。于是,这位善于向妇女献殷勤的年轻的牛津大学毕业生(顺便提一下,他拥有阿尔比安[229] 有史以来最享盛名的姓氏)将一枚用几颗绿宝石镶成四叶白花酢浆草状的名贵的订婚戒指,套在他那忸怩得涨红了脸的未婚妻手指上时,人们感到无比兴奋。甚至连主持这一悲惨场面的面容严峻的宪兵司令,那位陆军中校汤姆金- 马克斯韦尔·弗伦奇马伦·汤姆林森,尽管他曾经毫不犹豫地用炮弹把众多印度兵炸得血肉横飞[230] ,当前也抑制不住感情的自然流露了。他伸出有着锁子甲的防护长手套,悄然抹掉一滴泪。[231] 那些有幸站在他身边的随行人员听见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该死,那个娘儿们可是尤物哩,那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丫头。该死,我一看见她就感到心如刀绞,快要哭出来了。老实说,就是这样。因为她使我想起在利姆豪斯路等待着我的旧酿酒桶。”[232]

    于是,“市民”就谈起爱尔兰语啦,市政府会议啦,以及所有那些不会讲本国语言、态度傲慢的自封的绅士啦。乔是由于今天从什么人手里捞到了一镑金币,也来插嘴。布卢姆叼着向乔讨来的值两便士的烟头,探过他那黏乎乎的老脑袋瓜儿,大谈起盖尔语协会啦,反对飨宴联盟[233] 啦,以及爱尔兰的祸害–酗酒。由他来提反对飨宴,倒蛮合适哩。哼,他会让你往他的喉咙里灌各种酒,一直灌到上主把他召走,你也见不到他请的那品脱酒的泡沫儿。有个晚上,我和一个伙伴儿去参加他们的音乐晚会。照例载歌载舞:她能爬上干草堆,她能,我的莫琳·蕾。[234]那儿有个家伙佩带着巴利胡利蓝缓带徽章[235] ,用爱尔兰语唱着绝妙的歌儿。还有好多金发少女[236] 带着不含酒精的饮料到处转悠,兜售纪念章、桔子和柠檬汽水以及一些陈旧发干的小圆面包。哦,丰富多彩的[237] 娱乐,就甭提啦,禁酒的爱尔兰乃是自由的爱尔兰。[238] 接着,一个老家伙吹起风笛来。那些骗子们就都随着老母牛听腻了的曲调[239] 在地上拖曳着脚步,一两个天国的向导四下里监视着,防止人们行为狠亵,对女人动手动脚。

    不管怎样,正如我方才说过的,那条老狗瞧见罐头已经空了,就开始围着乔和我转来转去,觅着食。倘若这是我的狗,我就老老实实地教训它一顿,一定的。不时地朝着不会把它弄瞎的部位使劲踢上一脚,好让它打起精神来。

    “你怕它咬你一口吗?”“市民”讥笑着问。

    “哪儿的话,”我说,“可它兴许会把我的腿当成路灯柱子哩。”

    于是,他把那只老狗喊了过去。

    “加里,你怎么啦?”他说。

    于是,他着手把它拖过来,捉弄了一通,还跟它讲爱尔兰话。老狗咆哮着作为应答,就像歌剧中的二重唱似的。像这样的相互咆哮简直是前所未闻。闲得没事的人应该给报纸写篇《为了公益[240] 》,提出对这样的狗应该下道封口令。这狗又是咆哮,又是呜呜号叫。它喉咙干枯,眼睛挂满了血丝,从口腔里嘀嘀嗒嗒地淌着狂犬症的涎水。

    凡是关心对下等动物(它们数目众多[241] )传播人类文化者,切不可漏掉这条著名的爱尔兰老塞特种红毛狼狗。先前它曾以“加里欧文”这一外号闻名,新近在它那范围很广的熟人朋友的圈子内,又被改名为欧文·加里[242] 了。诚然令人惊异的是此狗所显示的“人化”现象。基于多年慈祥的训练和精心安排的食谱,这次表演的众多成就中,还包括诗歌朗诵。当今我国最伟大的语音学专家(任何野马也不得把他从我们当中拖走!)不遗余力地对它所朗诵的诗加以阐释比较,查明此诗与古代凯尔特吟游诗人的作品有着显著的(重点系我们所加)相似之处。这里说的并非读书界所熟悉的那种悦耳的情歌,原作者真名不详,使用的是“可爱的小枝”[243] 一文雅的笔名;而是(正如署名D、O、C、的撰稿人在当代某晚报上发表的饶有兴味的通信中所指出的那种)更辛辣、更动人的调子。眼下颇孚众望的现代派色彩更浓的抒情诗人自不用说,就连在著名的拉夫特里[244] 和多纳尔·麦科康西丁[245] 的讽刺性漫笔中也可以找到。这里我们99lib?添加一首由一位卓越学者译成英文的诗作为范例。眼下我们不便将他的大名公诸于世。不过我们相信,读者准能从主题上得到暗示,而不必指名道姓。狗的这首原诗在韵律上使人联想到威尔士四行诗那错综的头韵法和等音节规律,只是要复杂多了。然而我们相信读者会同意,译文巧妙地捕捉了原诗的神髓。也许还应该补充一句:倘若用缓慢而含糊不清的声调来朗读欧文这首诗,那就更能暗示出被抑制的愤懑,效果会大为增加。

    第十二章 2

    我发出最厉害的咒语,

    一周中的每一日,

    七个禁酒的星期四,

    巴尼·基尔南,诅咒你,

    从未让我啜过水一滴,

    以平息我这腾腾怒气,

    我的肠子火烧火燎地吼哩:

    “要把劳里的肺脏吞下去!”[246]

    于是,他叫特里给狗拿点水来。说真个的,相隔一英里,你都听得见狗舔水的声音。乔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

    “好的,”他说,“伙伴[247] ,以表示我对你没有敌意。”

    说实在的,他长得虽然土头土脑,可一点儿也不傻。他从一家酒馆喝到另一家,酒帐嘛,一向叫别人付。他带的那条吉尔特拉普老爷爷[248] 的狗,也是靠纳税人和法人[249] 饲养的。人兽都得到款待。于是,乔说:

    “你能再喝一品脱吗?”

    “水能凫鸭子吗?”我说。

    “照样再添一杯,特里,”乔说。“你真的什么饮料都不要吗?”他说。

    “谢谢你,不要,”布卢姆说,“说实在的,我只是想见见马丁·坎宁翰。要知道,是为了可怜的迪格纳穆的人寿保险的事儿。马丁叫我到迪格纳穆家去。要知道,他–我指的是迪格纳穆,当初根本没有通知公司办理让与手续的事,所以根据法令,受押人就没有名义去从保险额中领取款项了。”

    “好家伙,”乔笑着说,“要是老夏洛克[250] 陷入困境,那可就有趣儿啦。那么,老婆就占上风了吧?”

    “那位老婆的仰慕者们所着眼的,”布卢姆说,“正是这一点。”

    “谁的仰慕者?”乔说。

    “我指的是给那位老婆出主意的人们,”布卢姆说。

    接着,他就全都搞混了,胡乱扯起根据法令抵押人什么的,并用大法官在法庭上宣读判决的口吻,说是为了他妻子的利益,已成立信托啦;然而另一方面, 迪格纳穆确实欠了布里奇曼一笔款,倘若现在妻子或遗孀要否定受押人的权利啦, 最后他那根据法令抵押人什么的,几乎把我弄得头昏脑胀了。那回根据法令, 他差点儿就作为无赖或流浪汉被关进去,亏了他在法院有个朋友,这才得以幸免。 售义卖会的入场券,或是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251] 。这都千真万确。哦,请代我向犹太人致意!匈牙利皇家特许的掠夺。

    于是,鲍勃·多兰脚步蹒跚地走过来了。他请布卢姆转告迪格纳穆大太,对她遭到的不幸,他深感悲哀。他未能参加葬礼,也非常遗憾。还请告诉她,他本人以及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说,再也没有比已经故去的可怜的小威利更忠实、更正派的人了。他说着这些夸张的蠢话,声音都哽住了。边说请转告她,边以悲剧演员的神态跟布卢姆握手。咱们握手吧,兄弟。你是无赖,我也是一个。

    “请您恕我莽撞,”他说,“咱们的交谊如果仅仅拿时间来衡量,好像很浅。尽管如此,我希望并且相信,它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的感情上的。所以我才胆敢恳求您帮这个忙。然而,倘若我的恳求不够含蓄,超过了限度,请您务必把我的冒昧看作是感情真挚的流露而加以原谅。”

    “哪里的话”,对方回答说,“我充分了解促使你采取这一行动的动机,并会尽力完成您委托我办的事。尽管这是一桩悲哀的使命, 想到您是如此信任我这一事实,这杯苦酒在一定程度上会变甜的。”

    “那么,请容许我握握您的手。”他说,“以您心地的善良,我确信您能道出比我这拙劣的言词更为恰当的话语。倘若要我来表达自己强烈的感情,我会连话都讲不出的。”

    随后他就走出去了,吃力地想把步子迈得直一些。刚刚五点钟,就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有一天晚上,他差点儿给抓起来,幸亏帕迪·伦纳德认得甲十四号警察。直到打烊之后,他还在布赖德街的一家非法出售偷税酒的店里,喝得昏天黑地。他让一个拉客的给放哨,一边跟两个“披肩”[252] 调情,一边用茶杯大喝黑啤酒。他对那两个“披肩”说,自己是名叫约瑟夫·马努奥的法国佬,并且大骂天主教。扬言自己年轻时在亚当与夏娃教堂当过弥撒的助祭,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新约全书》是谁写的,《旧约全书》又是谁写的。于是,他跟她们搂搂抱抱,狎昵调戏。 两个“披肩”一边笑得死去活来,一边把他兜里的钱包摸走了。可这该死的傻瓜呢,把黑啤酒洒得满床都是。两个“披肩”相互间尖声叫着,笑着。 说什么:“你的《圣经》怎么样啦?你的《旧约》还在吗?”要知道,就在这当儿,帕迪刚好从那儿走过。每逢星期天,他就跟他那个小妾般的老婆出门。她脚蹬漆皮靴子,胸前插着一束可爱的紫罗兰,扭着屁股穿过教堂的甬道,严然一副娇小贵夫人的派头。 那是杰克·穆尼的妹妹。母亲是个老婊子,给露水夫妻提供房间。哼,杰克管束着那家伙。告诉他,如果不把锅锔上[253] ,他妈的就连屎都给他踢出来。

    这当儿,特里端来了那三品脱酒。

    “干杯,”乔作为东道主说,“干杯,‘市民’。”

    “祝你健康,[254]” 他说。

    “好运道,乔,”我说,“祝你健康,‘市民’。”

    好家伙,他已灌下半杯啦。要想供他喝酒,可得一份家产哩。

    “阿尔夫,那个高个子在市长竞选中帮谁跑哪?”乔说。

    “你的一位朋友,”阿尔夫说。

    “是南南[255] 吗?”乔说,“那个议员吗?”

    “我不想说出名字,”阿尔夫说。

    “我猜到了,”乔说,“我曾看见他跟下院议员威廉·菲尔德[256]一道去参加牲畜商的集会。”

    “长发艾奥帕斯[257] ,”“市民”说,“那座喷火山,各国的宝贝儿,本国的偶像。”

    于是,乔对“市民”讲起口蹄疫啦,牲畜商啦,对这些采取的措施啦。“市民”一味唱对台戏。布卢姆也聊起治疥癣用的洗羊液、供牛犊子止咳用的线虫灌服药水,以及牛舌炎的特效药。这是由于他一度曾在废牲畜屠宰场工作过嘛。他手执帐簿和铅笔踱来踱去,光动脑子,五体不勤。到头来由于顶撞了一位畜牧业者,被乔·卡夫解雇拉倒。这是个“万事通”先生,还想向自己的奶奶传授怎样挤鸭奶呢。精明鬼伯克告诉我,住在旅店里那阵子,那个老婆由于浑身长满了八英寸厚的脂肪,往往朝着奥多德太太几乎把眼睛都哭出来了,泪水流成了河。她解不开放屁带[258],“老鳕鱼眼”却边围着她跳华尔兹舞,边教她该怎么解。今天你有何方案?是啊,要用人道的方式。因为可怜的动物会感到痛苦的。专家们说,不使动物疼痛的最佳治疗方法就是轻轻地处理患部。哼,大概把手伸到母鸡[259]的下腹去时也那么柔和吧。

    嘎嘎嘎啦。喀噜呵,喀噜呵,喀噜呵。黑丽泽是咱们的母鸡。 她为咱们下蛋。下了蛋。她好快活啊。嘎啦。喀噜呵,喀噜呵,喀噜呵。随后好叔叔利奥来啦。他把手伸到黑丽泽下身,拿走那个刚下的蛋。嘎嘎嘎嘎,嘎啦。喀噜呵,喀噜呵,喀噜呵。

    “横竖,”乔说,“菲尔德和南尼蒂今天晚上动身去伦敦,在下院议席上对此事提出质询。”

    “你对市参议员要去的事有把握吗?”布卢姆说,“我刚好想见见他哩。”

    “喏,他搭乘邮船去,”乔说,“今天晚上动身。”

    “那可糟啦,”布卢姆说,“我特别想见见他。也许光是菲尔德先生一个人去吧?我又不能打电话。不能打。他一准去吗?”

    “南南也去,”乔说, “关于警察署署长禁止在公园里举行爱尔兰国技比赛的事,协会[260] 要他明天提出质询。‘市民’,你对这有什么看法?爱尔兰军[261]。”

    考维·科纳克勒先生(马尔提法纳姆。民。):关于希利拉格[ 262] 选区的议员–尊敬的朋友提出的问题,请允许我向阁下质问一下:政府是否已下令,即便从医学上对这些动物的病理状态提不出任何证据,也要一律予以屠宰呢?

    奥尔福斯先生(塔莫尚特。保。[263]):尊敬的议员们已经掌握了提交给全院委员会的证据。我感到自己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材料。对尊敬的议员所提出的问题,回答是肯定的。

    奥尔利·奥赖利先生(蒙特诺特[264] 。民。):是否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要把那些胆敢在凤凰公园举行爱尔兰国技比赛的人类这种动物也予以屠宰?

    奥尔福斯先生:回答是否定的。

    考维·科纳克勒先生:内阁大臣们的政策是否受到了阁下那封著名的米切尔斯镇电报[265] 的启发呢,(一片噢噢声。)

    奥尔福斯先生:这个问题我预先没有得到通知。[266]

    斯忒勒维特先生(邦库姆。独。[267]):要毫不犹豫地射击。[ 268] (在野党讥讽地喝倒彩。)

    会议主席:请安静!请安静!(散会。喝彩。)

    “正是那个人,”乔说,“使盖尔族的体育复兴了。他就坐在那儿呢。是他把詹姆斯·斯蒂芬斯[269] 放跑了。他是掷十六磅铅球的全爱尔兰冠军。你掷铅球的最高纪录是多少,‘市民’?”

    “不值得一提[270],”“市民”故作谦虚地说,“当年我可比谁也不差。”

    “可以这么说,‘市民’,”乔说,“你的表演更有瞧头哩。”

    “真是这样吗?”阿尔夫说。

    “是啊,”布卢姆说,“人人都知道。难道你不晓得吗?”

    于是他们聊起爱尔兰体育运动来了,谈起绅士派的游戏–草地网球,爱尔兰曲棍球,投掷石头,谈到地地道道的本土风味以及重建国家[271] 等话题。当然,布卢姆也搬一搬他那一套:说即便一个家伙有着赛船划手那样结实的心脏,激烈的运动也还是有害的。我凭着椅背套断言:倘若你从该死的地板上拾起一根稻草,对布卢姆说:“瞧啊,布卢姆。你看见这根稻草了吗?这是一根稻草哩。”我凭着姑妈敢说:他能就此谈上一个钟头,并且从从容容地继续谈下去。

    在爱尔兰军[272]主持下,于小不列颠街[273]的布赖恩·奥西亚楠[274] 。座古色古香大厅里进行了一场极为有趣的讨论:谈到古代盖尔体育运动的复兴,谈到古希腊罗马以及古代爱尔兰的人们怎样懂得体育文化对振兴民族的重要性。这一高尚集会由可敬的主席主持,与会者来自各界。主席做了一番富于启发性的开场白–那是以雄辩有力的辞藻发表的一篇精采有力的演说。接着又以通常那种优良的高水平,针对着复兴我们古代泛凯尔特祖先那历史悠久的竞技和运动之可取性,进行了一场饶有兴趣而富有启发性的讨论。然后我们古代语运动的著名而备受尊敬的学者约瑟夫·麦卡锡·海因斯先生就复兴古代盖尔族的运动和游戏问题,做了雄辩的演说。这些竞技是当年芬恩·麦库尔[275]所朝朝暮暮操练的,旨在复兴自古以来的无与伦比的尚武传统。利·布卢姆因为站在反对论调的一边,人们对他的发言毁誉参半。身为声乐家的主席,经会众一再要求,并在全场鼓掌声中,极其出色地唱了不朽的托马斯·奥斯本·戴维斯[276]那首永远清新的诗《重建国家》(幸而它家喻户晓,用不着在此重复了),这样就结束了这场院讨论。说这位资深的爱国斗士演唱得完全超过他平素的水平,无人会有异言。这位爱尔兰的卡鲁索-加哩波第[277]处于最佳状态。当他用洪亮声腔高唱那首只有我们的公民才能演唱的久负盛名的国歌时,发挥得真是淋漓尽致。他那卓越高超的嗓音,以其不同凡响的音色大大提高了本来已饮誉全球的声望。会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听众当中可以看到许多杰出的神职人员和新闻界、律师界以及学术文化界人士。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与会的神职人员包括耶稣会法学博士威廉·德拉尼教长;神学博士杰拉尔德·莫洛伊主教;圣神修士团的帕·菲·卡瓦纳神父[278];本堂神父T.沃特斯;教区神父约翰·M·艾弗斯;圣方济各修道会的P.J.克利里神父[279]; 布道兄弟会的L.J.希基神父;圣方济各托钵修道会的尼古拉斯教长;赤脚加尔默罗会的B.戈尔曼教长[280];那稣会的T.马尔神父;那稣会的詹姆斯·墨菲教长;地方主教代理约翰·莱弗里神父[281];神学博士威廉· 多尔蒂教长;主母会的彼得·费根神父; 圣奥古斯丁隐修会的T.布兰甘神父[282];本堂神父J.弗莱文;本堂神父马·A·哈克特;本堂神父W.赫尔利[283];至尊的主教总代理麦克马纳斯阁下; 无原罪圣母奉献会的B.R.斯莱特里神父;教区司铎迈.D.斯卡利教长[284];布道兄弟会的托·F·珀塞尔神父[285];十分可敬的教区蒙席蒂莫西·戈尔曼;本堂神父约·弗拉纳根[286]。在俗人士P·费伊、托·奎克[267]等等。

    “提起激烈的运动,”阿尔夫说,“基奥和贝内特之间的那场拳赛[288],你们去看了吗?”

    “没有,”乔说。

    “我听说某某人在那场拳赛中,足足赚了一百金镑,”阿尔夫说。

    “谁?布莱泽斯吗?”乔说。

    于是布卢姆说:

    “譬如说到网球,我指的就是动作要敏捷,眼力得有训练。”

    “对,布莱泽斯,”阿尔夫说,“为了增加迈勒获胜的机会,他到处散布说,迈勒成天酗啤酒。其实迈勒总在埋头练着拳。”

    “我们了解他,”“市民”说,“叛徒[289]的儿子。我们晓得他是怎样把英国金币捞到自己兜里去的。”

    “你说得对,”乔说。

    布卢姆又插嘴谈起草地网球和血液循环,并且问阿尔夫:

    “喂,柏根,你不这么认为吗?”

    “迈勒用对方的身子擦了地板,”阿尔夫说,“相形之下希南和塞耶斯的[290]拳赛不过瞎胡闹。简直像爹妈管教儿子那样把他揍个痛快。那小个子连对方的肚脐眼儿都够不着,大个子净扑空了。天哪,他终于朝着对方的心窝给了一拳。什么昆斯伯里规则[291]统统置诸不顾,弄得对方把从未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迈勒和珀西[292]为了争夺五十金镑奖金所展开的是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戴手套的重量级拳击。都柏林的羔羊凭着他那杰出的技巧,弥补了体重的不足。最后的信号打响后,两个斗士都遭到重创。在上一次的厮斗中,次中量级军士长[293]狠狠地左右开弓,基奥只能当个接收大员。这位炮手[294]朝着宠儿的鼻子利利索索地饱以老拳,使他鼻孔出血。迈勒看上去已晕头转向了。军人[295]以挥起左拳猛击为开端,拿出看家本领来了。迎战的爱尔兰斗士作为回击,就对准贝内特的下巴颏尖儿猛地打过去。红衣兵[296]赶忙弯下腰去闪开了。然而那个都柏林人用左肘弯将对方的身子朝上一顶,这一着打得煞是漂亮。双方开始厮拼了。迈勒立即发动攻势,压倒了对方,这个回合以迈勒把那个彪形大汉逼到围栏索跟前惩罚一顿而告终。那个英国人的右眼几乎给揍瞎了。他回到自己那个角落,被浇以大量冷水。铃一响,他就又斗志昂扬、浑身是胆地上场了,充满了立即击倒那个埃布拉尼[297]拳手的信心。这是一场一决胜负的殊死战。两个人像老虎般猛烈拼搏,观众兴奋不已。裁判员两次警告调皮蛋珀西因搂人犯了规,然而这位宠儿非常灵巧,他那脚技真有看头。双方经过短短几个回合,军人来个猛烈的上手拳,致使对方的嘴巴鲜血淋漓。这时,羔羊抽冷子从正面进攻,一记凶狠的左拳落在好斗的贝内特腹部使他栽了个大马爬。这一击利落痛快地把对方彻底打垮了。在紧张的期待中,当迈勒的助手奥利·弗特斯·韦茨坦[298]把毛巾丢过去的时候,贝洛港的职业拳击家败局已定。桑特里[299]的小伙子被宣判为胜者。观众狂热地喝彩,冲过围栏索,欢喜若狂地将他团团围起。

    “他[300]晓得面包的哪一面涂着黄油,”阿尔夫说,“我听说他正在组织一次去北方的巡回演出呢。”

    “没错儿,”乔说,“对吧?”

    “谁?”布卢姆说,“呃,对。一点儿不假。对,要知道,是一次消夏旅行。不过是去度假罢了。”

    “布太太是一颗格外灿烂的明星[301] ,对不?”乔说。

    “我内人吗?”布卢姆说,“对,她会去唱的,而且我估计会获得成功。他是一位很好的组织者。挺有本事。”

    我对自己说,我说:[302]嗬,原来如此!这就明白了椰子壳里为啥有汁液,动物的胸脯上为啥没毛。布莱泽斯轻轻地吹奏笛子。[303]巡回演出。跟布尔人打仗[304]的时候,住在岛桥[305] 那一边的骗子手、贪心鬼丹,把同一群马卖给政府两次。布莱泽斯就是丹的儿子。那老爷子成天把“什么”挂在嘴上。我登门拜访,并且说:“博伊兰先生,我讨济贫费和水费来啦。”“你什么?”“水费,博伊兰先生。”“你什么,什么呀?”听我的劝告吧,那个花花公子早晚会把那个娘儿们组织到手的。这只是我你之间说的私话。怎么,又来了吗? [306]

    卡尔普[307]岩山的骄做。特威迪这位头发像乌鸦般油黑的女儿。她在那弥漫着枇杷和杏子芬芳的土地上,出落成一位绝世美女。阿拉梅达诸园[308]熟悉她的脚步声。橄榄园认识她并向她弯腰鞠躬。她就是利奥波德的贞洁配偶,有着一对丰满乳房的玛莉恩。

    看哪,奥莫洛伊家族的一名成员[309]走进来了,他面颊白里透红,是位容貌清秀的英雄。他精通法典,任国王陛下的顾问官。跟他一道来的是继承伦巴德家高贵门第的公子和后嗣。[310]

    “你好,内德。”

    “你好,阿尔夫。”

    “你好,杰克。”

    “你好,乔。”

    “天主保佑你,”“市民”说。

    “仁慈地保佑你,”杰·杰说,“喝多少,内德?”

    “半下子,”内德说。

    于是,杰·杰叫了酒。

    “你到法院去过了吗?”乔说。

    “去过啦,”杰·杰说,“那档子事他会妥善处理的,内德。”

    “但愿如此,”内德说。

    眼下这两个人究竟企图干些什么?杰·杰的名字从大陪审团的名单[311]上被勾掉了,另外一位想帮他一把。他的大名刊登在斯塔布斯[312]上。玩纸牌,跟那些戴着时髦的单片眼镜、华而不实的纨袴子弟一道开怀对酌,痛饮香槟酒。其实,传票和扣押令纷至沓来,几乎使他窒息。他赴弗朗西斯街的卡明斯当铺,把金表典当出去。进的是内部办公室,那儿谁都不认得他。当时正碰上我陪着精明鬼到那里去,赎他典当的一双长筒靴子。“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邓恩[313]”他说。“哎,而且这下子完啦[314],”我说。我寻思,迟早有一天,他会弄得寸步难行。

    “你在附近遇到那个该死的疯于布林了吗?”阿尔夫说,“万事休矣,完蛋啦。”

    “遇见啦,”杰·杰说,“正在物色一名私人侦探。”

    “是啊,”内德说,“他不顾一切地要立即告到法庭上去。不过科尼·凯莱赫说服了他,叫他先请人去鉴定一下笔迹。”

    “一万镑,”阿尔夫笑着说,“我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听听他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怎样说法。”

    “是你干的吗,阿尔夫?”乔说,“请吉米·约翰逊帮助你,说实话,全部是实话,只有实话[315]”

    “我?”阿尔夫说,“不要污蔑我的人格。”

    “不论你怎样陈述,”乔说,“都会被作为对你不利的证言记录下来。”

    “当然喽,这场诉讼是会被受理的,”杰·杰说,“这意味着他并非神经健全[316])。万事休矣,完蛋啦。”

    “你得有一双健全[317]的眼睛!”阿尔夫笑着说,“你不知道他低能吗?瞧瞧他的脑袋。你知道吗,有些早晨他得用鞋拔子才能把帽子戴上去。”

    “我知道,”杰·杰说,“倘若你由于公布了某件事而被控以诽谤罪,即使那是确凿的,从法律观点看,还是无可开脱。”

    “唔,唔,阿尔夫,”乔说。

    “不过,”布卢姆说,“由于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指的是那人的妻子。”

    “她是怪可怜的,”“市民”说,“或是任何其他嫁给半调子的女人。”

    “怎么个半调子法儿?”布卢姆说,“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他……”

    “半调子指的是,”“市民”说,“一个非鱼非肉的家伙。”

    “更不是一条好样的红鲱鱼,”乔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市民”说,“邪魔附体,[318]这么说你就能明白了吧。”

    我确实看出要惹麻烦来了。布卢姆还在解释说,他指的是由于做老婆的不得不追在那个口吃的老傻瓜后面跑跑颠颠,这太残酷了。 将该死的穷鬼布林撒到野外,几乎能被自己的胡子绊倒。老天爷看了都会哭上一场。 残酷得就跟虐待动物一样。嫁给他之后,她一度得意洋洋,鼻孔朝天,因为她公公的一个堂弟在罗马教廷担任教堂领座人。墙上挂着他的一幅肖像,留着斯马沙尔·斯威尼[ 319] 般的小胡子。这位萨默希尔[320] 出生的布利尼先生[ 321] ,意大利人,[322] 教皇手下的祖亚沃兵,[323] 从码头区搬到莫斯街[3 24]去了。告诉咱,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一个无名小卒,住的是两层楼梯带廊子的后屋,房租每周七先令。然而他全身披挂,向世人进行挑战。

    “况且,”杰·杰说,“寄了明信片,就等于把事情公布出去了。 萨德格罗夫对霍尔的判例中,明信片就被认为对怀有恶意[325] 这一点提供了充分的证据。依我看,诉讼是能够成立的。”

    请付六先令八便士。[326] 谁也不要听你的意见。咱们消消停停地喝酒吧。妈的,连这一点都挺不容易的。

    “喏,为你的健康干杯,杰克,”内德说。

    “为健康干杯,”杰·杰说。

    “他又出现啦,”乔说。

    “在哪儿?”阿尔夫说。

    果然,他腋下夹着书,同老婆并肩从门前走过。科尼。凯莱赫也和他们在一起,路过时还翻着白眼朝门里面窥伺,并且想卖给他一副二手货棺材。他说话时口吻严然像个老子。

    “加拿大那档子诈骗案[327] 怎样啦?”乔说。

    “收审啦,”杰·杰说。

    一个叫作詹姆斯·沃特,又名萨菲洛,又名斯帕克与斯皮罗的酒糟鼻联谊会[328] 成员在报纸上登广告说,只消出二十先令,他就售给一张赴加拿大的船票。什么?你以为我容易受骗吗,当然,这是一场该死的骗局。哦?米斯郡的老妈子和乡巴佬[329]啦,跟他同一个联谊会的啦,统统上当了。杰·杰告诉我们, 有个叫扎列兹基还是什么名字的犹大老头儿,戴着帽子[330] 在证人席上哭哭啼啼,他以圣摩西的名字发誓说,自己被骗去两镑。

    “这案子是谁审理的?”乔说。

    “市记录法官,”内德说。

    “可怜的老弗雷德里克爵士[331] ,”阿尔夫说,“你可以让他眼睁睁地受骗上当。”

    “他的度量像狮子一般大,”阿尔夫说,“只要向他编一套悲惨的故事,什么拖欠了多少房租啦,老婆生病啦,一大帮孩子啦,管保他就在法官席上泪流满面。”

    “可不,”阿尔夫说,“前些日子,当吕便·杰控告那个在巴特桥[332] 附近替公司看守石料的可怜的小个子冈姆利的时候, 他本人没给押到被告席上就算他妈的万幸啦。”

    于是,他模仿起年迈的市记录法官的哭哭啼啼的腔调说:

    “这简直是再可耻不过了!你是个勤勤恳恳干活的穷人嘛!有几个娃娃?你说的是十个吗?”

    “是啊,大老爷。俺娘儿们还害着伤寒病哪。”

    “老婆还害着伤寒病!可耻!请你马上退出法庭。不,先生,本法官决不下令要被告付款。先生,你怎么敢到我这里要我勒令他付款!这是个勤劳苦干的穷人呀!本法官拒绝受理。”

    牛眼女神月[333] 的十六日,适值神圣不可分的三位一体节日[334] 后的第三周。这时,处女月——苍穹的女儿正当上弦,学识渊博的审判官们恰好来到司法大厅里。助理法官考特尼[335]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表意见。首席法官安德鲁斯[336] 在不设陪审团的情况下开庭,检验遗嘱。在该遗嘱中,被深切哀悼的已故葡萄酒商雅各布·哈利戴留给了神经不正常的未成年人利文斯通和另一个人?99lib?各一份动产与不动产。关于[337] 第一债权人对这份呈交上来以供检验其合法性、并最终确定如何予以执行的遗嘱中记载的财产所提出的要求,他正在慎重衡量并深思熟虑。不久,驯鹰者弗雷德里克 [338]爵士到格林街这座庄严的法庭上来了。他于五点钟左右人座,以便在都柏林市郡以及所属各地区实施布里恩法律[339]的职权。列席者为由爱阿尔的十二族组成最高评议会,每族限一名。帕特里克族、休族、欧文族、康恩族、奥斯卡族、弗格斯族、芬恩族、德莫特族、科麦克族、凯文族、卡奥尔特族、莪相族 [340] ——共计十二名正直而善良的人。他以死在十字架上的上主之名,恳求他们说,要慎重而真实地进行审议,在至高无上的君主——国王陛下与站在法庭上的囚犯之间的诉讼中,做公允的评决,凭着证据,做出正确的判决。他祈求上主庇佑他们,并请他们吻《圣经》。他们这十二名爱阿尔,个个从席位上起立,并以从亘古就存在的上主[341]之名发誓说,他们将为主主持正义。于是,狱卒们立即把严正执法、行动敏捷的侦探们根据密告所逮捕并拘留在主楼里的犯人押出,给他上了手铐脚镣,不准许保释。他们就是要指控他,因为他是个犯罪分子。[342]

    “这些家伙倒也不赖,”“市民”说,“他们大批地涌进爱尔兰,弄得全国都是臭虫。”

    布卢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他和乔攀谈起来,说小小不言的事儿,在下月一号之前不用放在心上。然而要是跟克劳福德先生讲一声就好了。于是,乔指着各路神袛发誓说,打下手的活儿他都包下了。

    “因为,你要知道,”布卢姆说,“广告就靠反复登,再也没有旁的诀窍了。”

    “交给我办吧,”乔说。

    “受骗的是爱尔兰的庄稼汉,”“市民”说,“以及穷人。再也不要放陌生人进咱们家啦。[343]”

    “噢,我敢说那样就成了,海因斯,”布卢姆说,“要知道,就是凯斯那档子事儿。”

    “你就只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就是啦,”乔说。

    “谢谢你的好意,”布卢姆说。

    “陌生人嘛,”“市民”说,“都怪咱们自己。是咱们放他们进来的,咱们引他们进来的,奸妇和她的姘夫[344] 把萨克森强盗们带到这儿来了。”

    “附有条件的离婚判决书[345] ,”杰·杰说。

    于是,布卢姆做出一副对酒桶后的角落里那张蜘蛛网——一个毫不起眼的东西——极感兴趣的样子。“市民”从背后满面怒容地瞪着布卢姆,他脚下那只老狗仰头望着他,在打量该咬谁以及什么时候下口。

    “一个不守贞操的老婆,”“市民”说,“这就是咱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她就在这儿哪,”正跟特里一道在柜台上对着一份《警察时报》[346] 咯咯笑着的阿尔夫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让咱瞧一眼,”我说。

    那不过是特里向科尼·凯莱赫借来的美国佬黄色照片中的一张。放大阴部的秘诀。社交界美女的丑闻。芝加哥的一位富有的承包人诺曼·W·塔珀, 发现自己那位漂亮然而不贞的妻子,坐在泰勒军官的腿上。那位穿着灯笼裤的美人儿可不正经,正让情夫抚摩她那痒处呢。诺曼·W·塔琅带着小口径枪蹦进去时,迟了一步, 她刚刚跟泰勒军官干完套环游戏[347]。

    “哦,好的,天哪,”乔说,“你的衬衫多短呀!”

    “瞧那头发[348] ,乔,”我说,“从那罐头咸牛肉上弄下一截怪味儿的老尾巴尖儿,对不?”

    这时,约翰·怀思·诺兰和利内翰进来了,后者的脸耷拉得老长,活像一顿没完没了的早餐。

    “喏,”“市民”说,“现场有什么最新消息?关于爱尔兰语,那些锯锅匠们在市政厅召开的秘密会议上都做了什么决定?”

    穿戴锃亮铠甲的奥诺兰朝着全爱琳这个位高势大的首领深打一躬,禀明了事情的原委。这座无比忠顺的城市,国内第二大都会的神情肃穆的元老们聚集在索尔塞尔[349] ,照例对天界的神明们祷告一番后,关于该采取何等措施俾能让一衣带水的盖尔族[355]那崇高的语言得以光采地在世间复兴,严肃地进行了审议。

    “正进展着哪,”“市民”说,“该死而野蛮的撒克逊佬[ 351] 和他们的土音[352] ,统统都下地狱去吧。”

    于是,杰·杰就摆出嘣士派头插嘴说, 光听片面之词可弄不清楚事实的真相,那是照纳尔逊的做法,用瞎了的那只眼睛对着望远镜[353] ,并谈起制定褫夺公权法以弹劾国家[ 354] 。布卢姆尽力支持他,同时讲着做事不可过火, 以免招来麻烦,还说到他们的属地和文明等等。

    “你说的是他们的梅毒文明[355] 喽!”“市民”说,“让那跟他们一道下地狱去吧!让那不中用的上帝发出的咒诅, 斜落在那些婊子养的厚耳朵混蛋崽子身上吧,活该!音乐,美术,文学全谈不上,简直没有值得一提的。 他们的任何文明都是从咱们这儿偷去的。鬼模鬼样的私生子那些短舌头的崽子们。”

    “欧洲民族,”杰·杰说……

    “他们才不是欧洲民族呢,”“市民”说,“我跟巴黎的凯文·伊根一道在欧洲呆过。欧洲虽广,除了在厕所[356] 里,你一点儿也看不到他们或他们的语言的痕迹。”

    于是约翰·怀思说:

    “多少朵花生得嫣红,怎奈无人知晓。[357] ”

    懂得一点外语皮毛的利内翰说:

    “打倒英国人!背信弃义的英国![358] ”

    说罢,他就用那双粗壮、结实、强有力的大手,举起一大木杯[359] 正在冒泡的烈性黑色浓啤酒,吆喝着本族口号“红手迎胜利[360] ”, 祈求敌族——那宛若永生的众神一般默然坐在雪花石膏宝座上的刚毅勇猛的英雄们,海洋上的霸主[361] ——彻底毁灭。

    “你怎么啦?”我对利内翰说,“你这家伙就像是丢了一先令只找到了一枚六便士硬币似的。”

    “金质奖杯,”他说。

    “哪匹马赢啦,利内翰先生?”特里说。

    “‘丢掉’[362] ,他说,“以二十博一。原是一匹冷门儿马。其余的全不在话下。”[363]

    “巴斯那匹母马[364] 呢?”特里说。

    “还跑着哪,”他说,“我们统统惨败啦。博伊兰那小子,在我透露消息给他的‘权杖’身上,为他自己和一位女友下了两镑赌注。”

    “我也下了半克朗,”特里说,“根据弗林先生出的点子,把赌注下在‘馨香葡萄酒’身上了。那是霍华德·德沃尔登勋爵[365] 的马。”

    “以二十博一,”利内翰说。“马房的生活就是如此。‘丢掉,做了让人失望的事[366] ,”他说,“还闲扯些什么拇趾囊肿胀。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权杖,[367]”

    于是,他走到鲍勃·多兰留下的饼干罐那儿去,瞧瞧能不能捞到点儿什么。那只老杂种狗为了撞撞运气,抬起生满疥癣的大鼻子跟在后面。所谓“老嬷嬷哈伯德,走向食橱”[368]。

    “这儿没有哩,我的乖,”他说。

    “打起精神来,”乔说,“要是没有另外那匹劣马,它原是会赢的嘛。”

    杰·杰和“市民”就法律和历史争论起来,布卢姆也不时地插进一些妙论。

    “有些人,”布卢姆说,“只看见旁人眼中的木屑,却不管自己眼中的大梁。”[369]

    “胡说,”,“市民”说,“再也没有比视而不见的人更盲目的了——也不知道你懂不懂得我的意思。咱们这里本来应该有两千万爱尔兰人,如今却只有四百万。咱们失去了的部族都哪儿去啦?[370]还有咱们那全世界最美的陶器和纺织品! 还有尤维纳利斯[371]那个时代在罗马出售的咱们的羊毛, 咱们的亚麻布和那在安特里姆的织布机织出来的花锻,以及咱们的利默里克花边[372]呢? 咱们的鞣皮厂和远处的巴利布[373]附近所生产的白色火石玻璃呢? 打从里昂的雅克以来咱们就拥有的胡格诺府绸[374],咱们的丝织品,咱们的福克斯福特花呢[375], 新罗斯的加尔默罗隐修院所生产的举世无双的象牙针绣[376]呢?当年, 希腊商人从赫刺克勒斯的两根柱子[377]——也就是如今已被人类公敌霸占了的直布罗陀—— 之间穿行前来,以便在韦克斯福德的卡曼集市上出售他们带来的黄金和推罗紫[378], 如今安在?读读塔西佗[379]、托勒密[380],以至吉拉德斯·卡姆布伦希斯[381]吧。 葡萄酒、皮货、康尼马拉大理石[382]、蒂珀雷里所产上好银子[383]。咱们那至今远近驰名的骏马——爱尔兰小马。西班牙的菲利普, 为了取得在咱们领海上的捕渔权,还提出要付关税。[384]在咱们的贸易和家园毁于一旦这一点上, 那些卑鄙的英国佬们欠下了咱们多大的一笔债啊!他们不肯把巴罗河和香农河[385] 的河床挖深,以致好几百万英亩良田都成为沼泽和泥炭地,足以害得咱们大家全部死于肺病。”

    “咱们这儿很快就会像葡萄牙那样,连棵树都没有啦,”约翰·怀思说,“或者像黑尔戈兰[386] 那样,只剩下一棵树,除非采取措施来重新植树造林。落叶松啦,冷杉啦,所有的针叶树正在迅速走向毁灭。我读卡斯尔顿勋爵的报告书[387] 来着……”

    “救救这些树木吧,”“市民”说,“戈尔韦的巨梣[388] ,以及那棵树干有四十英尺、枝叶茂盛达一英亩的基尔代尔首领榆。啊,为了爱利那秀丽山丘[389] 上的未来的爱尔兰人,救救爱尔兰的树木吧。”

    “整个欧洲都在盯着你哪,”利内翰说。

    第十二章 3

    今天下午,众多[390] 国际社交界人士莅临参加爱尔兰国民林务员的高级林务主任琼·怀斯·德诺兰[391] 骑士与松谷的冷杉·针叶树[392]小姐的婚礼, 给爱尔兰增添了光采。贵宾有:西尔威斯特[393]·榆荫夫人、芭芭拉·爱桦太太、波尔·梣[394] 太太、冬青·榛眼太太[395] 、瑞香·月桂树小姐、多萝西。竹丛小姐、克莱德·十二棵树太太、山揪·格林[396] 太太、海伦·藤蔓生[397] 太太、五叶地锦[ 398] 小姐、格拉迪斯·毕奇小姐[399] 、橄榄·花园小姐、白枫[400]小姐、莫德·红木小姐、迈拉·常春花小姐、普丽西拉·接骨木花小姐、[401]蜜蜂·忍冬[402]小姐、格蕾丝·白杨小姐、哦·含羞草小姐[403]、蕾切尔·雪松叶[404]小姐、莉莲和薇奥拉·丁香花[405]小姐、羞怯·白杨奥尔[406]小姐、基蒂·杜威一莫斯[407]小姐、五月·山楂[408]小姐、格罗丽亚娜·帕默[409]太太、莉亚娜·福雷斯特[410]太太、阿拉贝拉[411]·金合欢太太以及奥克霍姆·里吉斯的诺马·圣栎[412]。新娘由她父亲格兰的麦克针叶树[413] 挽臂送到新郎跟前。她穿着款式新颖的绿丝光绸长衫,跟里面那件素淡的灰衬衣一样可身。腰系翠绿宽饰带,下摆上镶着颜色更浓郁的三道荷叶边。在这样的底色上,衬托以近似橡子的褐色吊带和臀饰。看上去无比姣好。两位伴娘落叶松·针叶树和云杉·针叶树是新娘的妹妹,穿戴着同一色调非常得体的服饰。褶子上用极细的线条绣出图案[414]精巧的羽毛状玫瑰。翡翠色的无檐女帽上,也别出心裁地插着淡珊瑚色苍鹭羽毛,与之配衬。恩里克·弗洛先生[415]以遐迩闻名的技艺奏起风琴:除了婚礼弥撤中所规定的一些乐章外,仪式结束后还奏了一支动人心弦的新曲调《伐木者,莫砍那棵树》[416]。接受了教皇的祝福[417],临离开庭园内的圣菲亚克[418]教堂时,人们开玩笑地将榛子、椈子、月桂叶、柳絮、繁茂的常春藤叶、冬青果、檞寄生小枝和花揪的嫩条像密集的炮火一般撒在这对幸福的新人身上。怀恩·针叶树·诺兰先生和夫人将到黑森林里去度幽静的蜜月。[419]

    “然而,咱们用眼睛盯着欧洲,”“市民”说,“那些杂种还没呱呱落地之前,咱们就跟西班牙人、法国人和佛兰芒人搞起贸易来了[420]。戈尔韦有了西班牙浓啤酒,葡萄紫的大海[421] 上泊满了运酒船。”

    “还会那样的,”乔说。

    “在天主圣母的帮助下,咱们会振作起来的,”“市民”拍着他的大腿说,“咱们那些空空荡荡的港口又会变得满满当当。王后镇,金塞尔,黑草地湾,凯里王国的文特里[422] 。还有基利贝格斯。那是广阔世界上第三大港[423] , 当年德斯蒙德伯爵能够和查理五世皇帝本人直接签订条约[424] 的时候,从港内一眼可以望到戈尔韦的林奇家、卡文的奥赖利家以及都柏林的奥肯尼迪家[425] 那足有一个舰队那么多的桅杆。还会振作起来的,”他说,“到那时, 咱们将会看到第一艘爱尔兰军舰乘风破浪而来,舰头飘着咱们自己的旗子。才不是你亨利·都铎的竖琴[426] 呢。绝不是,那是在船上挂过的最古老的旗子,德斯蒙德和索门德省的旗子, 蓝地上三个王冠、米列修斯[ 427] 的三个儿子。”

    于是,他把杯中剩下的一饮而尽。倒挺像那么回事儿的[428] 。 犹如制革厂的猫似的又是放屁又是撤尿[ 429 ] 。康诺特的母牛犄角长。[430] 尽管他势头这么冲,狗命要紧,他才不会到沙那戈尔登[ 431] 去向聚集的群众吹牛呢。由于他抢夺了退租的佃户的家当[432],摩莉·马奎斯们[433] 正在寻找他,要在他身上戳个洞,弄得他简直不敢在那儿露面。

    “听,听这套话,”约翰·怀思说,“你喝点儿啥?”

    “来杯‘帝国义勇骑兵’[434] ,”利内翰说,“庆祝一番嘛。”

    “半下子,特里,”约翰·怀思说,“再要一瓶‘举手’[ 435] 。特里!你睡着了吗?”

    “好的,先生,”特里说,“小杯威士忌,还要一瓶奥尔索普。好的。先生。”

    不去服侍公众,却寻求下流的刺激,跟阿尔夫一道读那该死的报纸来过瘾。一幅是顶头比赛,低下脑袋,就像公牛撞门似的相互撞去,要撞得使该死的对方开瓢儿。另一幅是《黑兽被焚烧于佐治亚奥马哈》[436]:一大群歪戴帽子的戴德伍德·迪克[437]朝吊在树上的黑鬼[438]开火。他伸出舌头,身子底下燃着篝火。让他坐完电椅并将他钉在十字架上之后,还应该把他丢到大海里。 这样才有把握置他于死地。

    “关于善战的海军,你怎么看?”内德说,“它阻止了敌人前进[439]。”

    “你听我说,”“市民”说,“那是座人间地狱。你去读读几家报纸关于朴次茅斯的练习舰上滥施苔刑所做的那些揭露吧。是个自称感到厌恶[440] 的人写的。”

    于是,他开始对我们讲起体罚啦,舰上那些排成一列头戴三角帽的水手、军官、海军少将啦,以及那位手持新教《圣经》为这场刑罚作证的牧师啦。还谈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被押上来,嚎叫着“妈!”他们把他捆绑在大炮的后座上。

    “臀部着十二杖,”“市民”说,“这是老恶棍约翰·贝雷斯福德[441] 爵士的喊法。然而,现代化的上帝的英国人喊鞭打屁股。”

    约翰·怀思说:

    “这种习俗还不如把它破坏了,倒比遵守它还体面些。”[442]

    然后他告诉我们,纠察长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笞杖走了过来,抡起它,对准可怜的小伙子的后屁股就狠抽一通,直到他喊出一千声[443] “杀人啦!”

    “这就是你们那称霸世界的光荣的英国海军,”“市民”说,“这些永远不做奴隶的人们[444] 有着天主的地球上唯一世袭的议院[445] ,国上掌握在一打赌徒和装腔作势的贵族手里。这就是他们所夸耀的那个苦役和被鞭打的农奴的伟大帝国。”

    “在那上面,太阳是永远不升的,”[446]乔说。

    “悲剧在于,”“市民”说,“他们相信这个。那些不幸的雅胡[447]们相信这个。”

    他们相信笞杖:全能的惩罚者——人间地狱的创造者;亦信大炮之子水手;他因邪恶的夸耀降孕,生于好战的海军。其臀部着十二杖,供作牺牲,活剥皮,制成革,鬼哭狼嚎,犹如该死的地狱。第三日自床上爬起,驶进港口,坐于船梁末端,等待下一道命令,以便为糊口而做苦役,关一份饷。[448]

    “可是,”布卢姆说,“走遍天下,惩罚不都是一样的吗?我的意思是,要是你们以暴力对抗暴力,在这儿[449] 不也一样吗?”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像我此刻饮着道啤酒那样真确,即使在他弥留之际,他也会试图让你相信,死去就是活着。

    “我们将以暴力对抗暴力,”“市民”说, “在大洋彼岸,我们有更大的爱尔兰[450] 。在黑色的四七年[451] , 他们被赶出了家园。他们的土屋和路旁那些牧羊窝棚被大槌砸坍后, 《泰晤士报》搓着双手告诉那些胆小鬼萨克逊人说: 爱尔兰的爱尔兰人很快就会减到像美国的红皮肤人那么稀少。[452] 甚至连土耳其大公都送来他的比塞塔[453] 。然而撤克逊的混蛋们处心积虑地要把本国老百姓饿死。 当时遍地都是粮食,贪婪的英国人买下来,卖到里约热内卢去。[454] 哎, 他们把庄稼人成群地赶出去。两万名死在棺材船[455] 里。然而抵达自由国土[456] 的人们,对那片被奴役之地[457] 记忆犹新。他们会怀着报复之心回来的。他们不是胆小鬼,而是葛拉纽爱尔[458] 的儿子们,豁牙子凯思林[459] 的斗士们。”

    “千真万确,”布卢姆说,“然而,我指的是……”

    “我们盼望已久了,‘市民’,”内德说,“打从那个可怜的穷老太太告诉我们法国人在海上,并且在基拉拉上了岸的那一天起。”[460]

    “哎,”约翰·怀思说,“我们为斯图尔特王室战斗过,他们却在威廉那一派面前变了节,背叛了我们。[461] 记住利默里克和那块记载着被撕毁了的条约的石头。[462] 我们那些‘野鹅,为法国和西班牙流尽了最宝贵的血。[463] 丰特努瓦[464] 怎么样?还有萨斯菲尔德[465] 和西班牙的得土安公爵奥唐奈,[466] 以及做过玛丽亚·特蕾莎的陆军元帅的、卡穆的尤利西斯·布朗[467] 。可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法国人!”“市民”说,“不过是一帮教跳舞的!你晓得那是什么玩艺儿吗?对爱尔兰来说,他们从来连个屁也不值。眼下他们不是正试图在泰·佩[468] 的晚餐会上跟背信弃义的英国达成真诚的谅解[469] 吗?他们从来就是欧洲的纵火犯。”

    “打倒法国人!”[470]利内翰边啜啤酒边说。

    “还有普鲁士王室和汉诺威王室那帮家伙,”乔说,“从汉诺威选侯乔治到那个日耳曼小伙子以及那个已故自负的老婊子[471], 难道坐到咱们王位上吃香肠的私生子还少了吗?”

    天哪,听他描述那个戴遮眼罩的老家伙的事,我不禁笑出声来。老维克每晚在皇宫里大杯大杯地喝苏格兰威士忌酒,灌得烂醉。她的车夫[472] 把她整个儿抱起,往床上一滚。她一把抓住他的络腮胡子,为他唱起《莱茵河畔的埃伦》[473] 和《到酒更便宜的地方去》[474]中她所熟悉的片段。

    “喏,”杰·杰说,“如今和平缔造者爱德华[475] 上了台。”

    “那是讲给傻瓜听的,”“市民”说,“那位花花公子所缔造的该死的梅毒倒比和平来得多些。爱德华·圭尔夫- 韦亭!”[476]

    “你们怎么看,”乔说,“教会里的那帮家伙——爱尔兰的神父主教们,竟然把他在梅努斯[477] 下榻的那间屋子涂成魔鬼陛下的骑装的颜色,还将他那些骑师们骑过的马匹的照片统统贴在那里。而且连都柏林伯爵[478] 的照片也在内。”

    “他们还应该把他本人骑过的女人的照片统统贴上去,”小阿尔夫说。

    于是,杰·杰说:

    “考虑到地方不够,那些大人们拿不定主意。”

    “想再来一杯吗,‘市民’?”乔说。

    “好的,先生,”他说,“来吧。”

    “你呢?”乔说。

    “多谢啦,乔,”我说,“但愿你的影子永远不会淡下去。”[479]

    “照原样儿再开一剂,”乔说。

    布卢姆和约翰·怀思一个劲儿地聊,兴奋得脸上泛着暗灰褐泥色,一双熟透了的李子般的眼睛滴溜溜直转。

    “那叫作迫害,”他说,“世界历史上充满了这种迫害,使各民族之间永远存在仇恨。”

    “可你晓得什么叫作民族吗?”约翰·怀思说。

    “晓得,”布卢姆说。

    “它是什么?”约翰·怀思说。

    “民族?”布卢姆说,“民族指的就是同一批人住在同一个地方。”

    “天哪,那么,”内德笑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是一个民族了。因为过去五年来,我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

    这样,大家当然嘲笑了布卢姆一通。他试图摆脱困境,就说:

    “另外也指住在不同地方的人。”

    “我的情况就属于这一种,”乔说。

    “请问你是哪个民族的?”“市民”问。

    “爱尔兰,”布卢姆说,“我是生在这儿的。爱尔兰。”

    “市民”什么也没说,只从喉咙里清出一口痰;而且,好家伙,嗖的一下吐到屋角去的竟是一只红沙洲餐厅的牡蛎[480]。

    “我随大溜儿,乔。”他说着掏出手绢,把嘴边揩干。

    “喏,‘市民’,”乔说,“用右手拿着它,跟着我重复下面这段话。”

    这时,极为珍贵、精心刺绣的古代爱尔兰面中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使观者赞赏不已。据传它出自《巴利莫特书》[481] 的著者德罗马的所罗门和马努斯之手,是在托马尔塔赤·麦克多诺格家完成的。至于堪称艺术顶峰的四个角落的旷世之美,就毋庸赘述了。观者足以清清楚楚地辨认出,四部福音书的作者分别向四位大师[482] 赠送福音的象征:一根用泥炭栎木制成的权杖,一头北美洲狮(附带说一句, 它是比英国所产高贵得多的百兽之王),一头凯里小牛以及一只卡朗突奥山[483] 的金鹰。绣在排泄面上的图像,显示出我们的古代山寨、土寨、环列巨石柱群、 古堡的日光间[484]、寺院和咒石堆[485] 。古老的巴米塞德时代[486] 斯莱戈那些书册装饰家们奔放地发挥艺术幻想所描绘的景物还是那样奇妙绚丽,色彩也是那么柔和。二湖谷,基拉尼那些可爱的湖泊,克朗麦克诺伊斯[487] 的废墟,康大寺院,衣纳格峡谷和十二山丘,爱尔兰之眼[ 488] ,塔拉特的绿色丘陵, 克罗阿·帕特里克山[489] ,阿瑟·吉尼斯父子(股份有限)公司的酿酒厂,拉夫·尼格湖畔,奥沃卡峡谷[490] ,伊索德塔,玛帕斯方尖塔[491] ,圣帕特里克·邓恩爵士医院[492] ,克利尔岬角,阿赫尔罗峡谷[493] ,林奇城堡,苏格兰屋, 拉夫林斯顿的拉思唐联合贫民习艺所[494] ,图拉莫尔监狱,卡斯尔克尼尔瀑布,[495]市镇树林约翰之子教堂[496] ,莫纳斯特尔勃衣斯的十字架,朱里饭店,圣帕特里克的炼狱,[497] 鲑鱼飞跃,梅努斯学院饭厅,柯利洞穴,[ 498] 第一任威灵顿公爵的三个诞生地,卡舍尔岩石,[499] 艾伦沼泽,亨利街批发庄,芬戈尔洞[500]——所有这一切动人的[501]情景今天依然为我们而存在。历经忧伤之流的冲刷, 以及随着时光的推移逐渐形成的丰富积累,使它们越发绮丽多姿了。

    “把酒递过来。”我说,“哪一杯是哪个的?”

    “这是我的,”乔就像魔鬼跟一命呜呼的警察说话那样斩钉截铁他说。

    “我还属于一个被仇视、受迫害的民族,”布卢姆说,“现在也是这样。就在此刻。这一瞬间。”

    嘿,那陈旧的雪前烟蒂差点儿烧了他的手指。

    “被盗劫,”他说,“被掠夺。受凌辱。被迫害。把根据正当权力属于我们的财产拿走。就在此刻,”他伸出拳头来说, “还在摩洛哥[502]当作奴隶或牲畜那么地被拍卖。”

    “你谈的是新耶路撒冷[503]吗?”“市民”说。

    “我谈的是不公正,”布卢姆说。

    “知道了,”约翰·怀思说,“那么,有种的就站起来,用暴力来对抗好啦。”

    就像是印在月份牌上的一幅图画似的。不啻是个软头子弹的活靶子。一张老迈、满是脂肪的脸蛋儿迎着那执行职务的枪口扬起来, 嘿,只要系上一条保姆的围裙,他最适宜配上一把扫帚了,然后他就会蓦地垮下来,转过身,把脊背掉向敌人,软瘫如一块湿抹布。

    “然而这什么用也没有,”他说,“暴力,仇恨,历史,所有这一切。对男人和女人来说,侮辱和仇恨并不是生命。每一个人都晓得真正的生命同那是恰恰相反的。”

    “那么是什么呢?”阿尔夫说。

    “是爱,”布卢姆说。“我指的是恨的反面。现在我得走啦,”他对约翰·怀思说,“我要到法院去看看马丁在不在那儿。要是他来了,告诉他我马上就回来。只去一会儿。”

    谁也没拦住你呀!他宛如注了油的闪电,一溜烟儿就跑掉了。

    “来到异邦人当中的新使徒,”“市民”说,“普遍的爱。”

    “喏,”约翰·怀思说,“还不就是咱们听过的吗:‘要爱你的邻居’。[504]”

    “那家伙吗?”“市民”说,“他的座右铭是:‘抢光我的邻居。’[505]好个爱[506]!他倒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好模子。”

    爱情思恋着去爱慕爱情。[507]护士爱新来的药剂师。甲十四号警察爱玛丽·凯里。格蒂·麦克道维尔爱那个有辆自行车的男孩子。摩·布爱一位金发绅士。 礼记汉爱吻茶蒲州[508]。大象江勃爱大象艾丽思[509]。 耳朵上装了号筒[509]的弗斯科伊尔老先生爱长了一双斗鸡眼的弗斯科伊尔老太太。 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人爱一位已故的夫人。[511]国王陛下爱女王陛下。 诺曼·w·塔珀大太爱泰勒军官。你爱某人,而这个人又爱另一个人。每个人都爱某一个人,但是天主爱所有的人。

    “喏,乔,”我说,“为了你的健康和歌儿,再来杯鲍尔威士忌,‘市民’。”

    “好哇,来吧,”乔说。

    “天主、玛利亚和帕特里克祝福你,”“市民”说。

    于是,他举起那一品脱酒,把胡子都沾湿了。

    “我们晓得那些伪善者[512] ,”他说,“一面讲道,一面摸你的包。假虔诚的克伦威尔和他的‘铁甲军,怎么样呢?在德罗赫达他们一面残杀妇孺,[513] 一面又把《圣经》里的‘上帝是爱,这句话贴在炮口上。《圣经》! 你读没读今天的《爱尔兰人联合报》上关于正在访问英国的祖鲁酋长那篇讽刺文章?”[ 514]

    “谈了些什么?”乔说。

    于是,“市民”掏出一张他随身携带的报纸朗读起来:

    “昨日曼彻斯特棉纱业巨头一行, 在金杖侍卫沃尔克普·翁·埃各斯”[515]的沃尔克普勋爵陪同下,前往谒见阿贝库塔的阿拉基[516]陛下, 并为在陛下之领土上对英国商贾所提供之便利,致以衷心谢悃。代表团与陛下共进午餐。 此皮肤微黑之君主于午宴即将结束时,发表愉快的演说,由英国牧师、 可敬的亚拿尼亚·普列斯夏德·贝尔本[517]流畅地译出。陛下对沃尔克普先生[518]深表谢忱。强调阿贝库塔与大英帝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并谓承蒙白人女酋长、 伟大而具男子气概之维多利亚女王馈赠插图本《圣经》,彼将珍藏,视为至宝。 书中载有神之宝训以及英国伟大的奥秘,并亲手题以献辞。[519] 随后, 阿拉基高举爱杯(系用卡卡察卡察克王朝先王、绰号四十瘊子之头盖骨做成),痛饮浓烈之‘黑与白’威士忌。[ 520] 然后前往棉都[521] 各主要工厂访问,并在来宾留言簿上签名。最后, 以贵宾表演婀娜多姿之古代阿贝库塔出征舞收尾,其间,舞者当众吞下刀叉数把, 博得少女之狂热喝彩。”

    “孀居女人,”内德说,“她干得出来。我倒想知道她会不会给它派上跟我一样的用场[ 522] 。”

    “岂止一样,用的次数还更多哩,”利内翰说,“自那以后,在那片丰饶的土地上,宽叶芒果一直长得非常茂盛。”

    “这是格里菲思写的吗?”约翰,怀思说。

    “不是,”“市民”说,“署名不是尚戛纳霍。只有P这么个首字。”[523]

    “这个首字很好哩,”乔说。

    “都是这么进行的,”“市民”说,“贸易总是跟在国旗后边。”

    “喏,”杰·杰说,“只要他们比刚果自由邦的比利时人再坏一点儿,他们就准是坏人。你读过那个人的报告了吗,他叫什么来着?”

    “凯斯门特[524],”“市民”说,“是个爱尔兰人。”

    “对,就是他,”杰·杰说,“强奸妇女和姑娘们,鞭打土著的肚皮,尽量从他们那里榨取红橡胶。”

    “我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利内翰用手指打着榧子说。

    “谁?”我说。

    “布卢姆,”他说,“法院不过是个遮掩。他在‘丢掉,身上下了几先令的赌注,这会子收他那几个钱去啦。”

    “那个白眼卡菲尔吗[525] ?”“市民”说,“他可一辈子从来也没下狠心在马身上赌过。”

    “他正是到那儿去啦,”利内翰说,“我碰见了正要往那匹马身上下赌注的班塔姆·莱昂斯。我就劝阻他,他告诉我说是布卢姆给他出的点子。下五先令赌注,管保他会赚上一百先令。全都柏林他是唯一这么做的人。一匹‘黑马,。”

    “他自己就是一匹该死的‘黑马’,”乔说。

    “喂,乔,”我说,“告诉咱出口在哪儿?”

    “就在那儿,”特里说。

    再见吧,爱尔兰,我要到戈尔特去。[ 526] 于是,我绕到后院去撒尿。他妈的(五先令赢回了一百),一边排泄(“丢掉”,以二十博一),卸下重担,一边对自己说:我晓得他心里(乔请的一品脱酒钱有了,在斯莱特里[527] 喝的一品脱也有了),他心里不安,想转移目标溜掉(一百先令就是五镑哩)。精明鬼伯克告诉我,当他们在(“黑马”)家赌纸牌的时候,他也假装孩子生病啦(嘿,准足足撤了约莫一加仑)。那个屁股松垮的老婆从楼上通过管道传话说:“她好一点儿啦”或是:“她……”(噢!)其实,这都是花招:要是他赌赢了一大笔,就可以揣着赢头溜之乎也。(哎呀,憋了这么一大泡!)无执照营业。(噢!)他说什么爱尔兰是我的民族。(呜!哎呀!)千万别接近那些该死的(完啦)耶路撒冷(啊!)杜鹃们。[528]

    当我好歹回去时,他们正吵得不亦乐乎。约翰·怀思说,正是布卢姆给格里菲思出了个新芬党的主意,让他在自己那份报纸上出各种各样的褐子:什么任意改划选区以谋取私利啦,买通陪审团啦,偷税漏税啦,往世界各地派领事以便兜售爱尔兰工业品啦。反正是抢了彼得再给保罗。呸,要是那双又老又脏的眼睛有意拆我们的台,那就他妈的彻底告吹啦,他妈的给咱个机会吧。天主,把爱尔兰从那帮该死的耗子般的家伙手里拯救出来吧。喜欢抬杠的布卢姆先生,还有上一代那个老诈骗师,老玛土撒拉[ 529]·布卢姆,巧取豪夺的行商。他那些骗钱货和假钻石把全国都坑遍了,然后服上一剂氢氰酸[530] 自杀了事。凭邮贷款,条件优厚。亲笔借据,金额不限。遐迩不拘。无需抵押。嘿,他就像是兰蒂·麦克黑尔的山羊[ 531] ,乐意跟任何人结为旅伴。

    “喏,反正是事实,”约翰·怀思说,“刚好来了一个能够告诉你们详细情况的人——马丁·坎宁翰。”

    果然城堡的马车赶过来了,马丁和杰克·鲍尔坐在上面,还有个姓克罗夫特尔或克罗夫顿[532] 的橙带党人,他在关税局长那里领着津贴,又在布莱克本那儿登了记,也关着一份饷,还用国王的费用游遍全国。此人也许姓克劳福德。

    我们的旅客们抵达了这座乡村客栈,纵身跳下坐骑。[ 533]

    “来呀,小崽子!”这一行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大吼道,“鲁莽小厮!伺候!”

    他边说边用刀柄大声敲打敞着的格子窗。

    店家披上粗呢宽外衣,应声而出。

    “各位老爷们,晚上好,”他低三下四地深打一躬说。

    “别磨磨蹭蹭的,老头儿!”方才敲打的那人嚷道,“仔细照料我们的马匹。把店里好饭好菜赶紧给我们端来。因为大家饿得很哪。”

    “大老爷们,这可如何是好!”店家说,“小店食品仓里空空的,也不知该给各位官人吃点啥好。”

    “咋的,这厮?”来客中又一人嚷道。此人倒还和颜悦色,“塔普同掌柜,难道你就如此怠慢国王差来的御使吗?”

    店家闻听此言,神色顿改。

    “请各位老爷们宽恕,”他恭顺他说,“老爷们既是国王差来的御使(天主保佑国王陛下!)那就悉听吩咐。敢向御使诸公保证,(天主祝福国王陛下!)既蒙光临小店,就决不会让各位饿着肚子走。”

    “那就赶快!”一位迄未做声而看来食欲颇旺的来客大声叫道,“有啥可给我们吃的?”

    老板又深打一躬,回答说:

    “现在开几样菜码,请老爷们酌定。油酥面雏鸽馅饼,薄鹿肉片,小牛里脊,配上酥脆熏猪肉的赤颈鬼,配上阿月浑子籽儿的公猪头肉;一盘令人赏心悦目的乳蛋糕,配上欧楂的艾菊,再来一壶陈莱茵白葡萄酒,不知老爷们意下如何?”

    “嘿嘿!”最后开口的那人大声说,“能这么就满意了。来点阿月浑子籽儿还差不多。”

    “啊哈!”那位神情愉快的人叫唤道,“还说什么小店食品仓里空空的哩!好个逗乐的骗子!”[534]

    这时马丁走了进来,打听布卢姆到哪儿去了。

    “他哪儿去啦?”利内翰说,“欺诈孤儿寡妇去啦。”

    “关于布卢姆和新芬党,”约翰·怀思说,“我告诉‘市民’的那档子事儿不是真的吗?”

    “是真的,”马丁说,“至少他们都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是谁这么断定的?”阿尔夫说。

    “是我,”乔说,“我像鳄鱼一样一口咬定了。”

    “无论怎么说,”约翰·怀思说,“犹太人为什么就不能像旁人那样爱自己的国家呢?”

    “没什么不能爱的,”杰·杰说,“可得弄准了自己国家是哪一个。”

    “他究竟是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呢?究竟是神圣罗马,还是襁褓儿[535],或是什么玩艺儿呢?”内德说,“他究竟是谁呢?我无意惹你生气,克罗夫顿。”

    “朱尼厄斯[536] 是何许人?”杰·杰说。

    “我们才不要他呢,”橙带党人或长老会教友克罗夫特尔说。

    “他是个脾气乖张的犹太人,”马丁说,“是从匈牙利什么地方来的。就是他,按照匈牙利制度拟定了所有那些计划。[537]我们城堡当局对此都一清二楚。”

    “他不是牙医布卢姆的堂兄弟[538]吗?”杰克·鲍尔说。

    “根本不是,”马丁说,“不过是同姓而已。他原来姓维拉格[ 539] ,是他那个服毒自杀的父亲的姓。他父亲凭着一纸单独盖章的证书就把姓改了。”

    “这正是爱尔兰的新救世主!”“市民”说,“圣者和贤人的岛屿[540] !”

    “喏,他们至今还在等待着救世主,”马丁说,“就这一点而论,咱们何尝不是这样。”

    “是呀,”杰·杰说,“每生一个男孩儿,他们就认为那可能是他们的弥赛亚[541] 。而且我相信,每一个犹太人都总是处于高度亢奋状态,直到他晓得那是个父亲还是母亲[ 542] 。”

    “每一分钟都在企盼着,以为这一回该是了,”利内翰说。

    “哦,天哪,”内德说,“真应该让你瞧瞧他那个夭折了的儿子出生之前布卢姆那副神态。早在他老婆分娩六星期之前的一天,我就在南边的公共市场碰见他在购买尼夫罐头食品[ 543] 了。”

    “它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了,”[544]杰·杰说。

    “你们还能管他叫作男人吗?”“市民”说。

    “我怀疑他可曾把它搁进去过,”“市民”说。

    “喏,反正已经养了两个娃娃啦,”杰克·鲍尔说。

    “他猜疑谁呢?”[545] “市民”说。

    嘿,笑话里包含着不少实话。他就是个两性掺在一起的中性人。精明鬼告诉过我,住在旅馆里的时候,每个月他都患一次头疼,就像女孩子来月经似的。你晓得我在跟你说什么吗?要是把这么个家伙抓住,丢到该死的大海里,倒不失为天主的作为呢!那将是正当的杀人。身上有五镑,然后却连一品脱的酒钱也不付就溜掉了,简直丢尽男子汉的脸。祝福我们吧。可也别让我们盲目起来。

    “对邻居要宽厚,”马丁说,“可是他在哪儿?咱们不能再等下去啦。”

    “披着羊皮的狼,”“市民”说,“这就是他。从匈牙利来的维拉格!我管他叫作亚哈随鲁[546] 。受到天主的咒诅。”

    “你能抽空儿很快地喝上一杯吗,马丁?”内德说。

    “只能喝一杯,”马丁说,“我们不能耽误。我要‘约·詹’[547] 和S。”

    “杰克,你呢?克罗夫顿呢?要三杯半品脱的,特里。”

    “在听任那帮家玷污了咱们的海岸之后,”“市民”说,“圣帕特里克恨不得再在巴利金拉尔[548] 登一次陆,好让咱们改邪归正。”

    “喏,”马丁边敲打桌子催促他那杯酒边说,“天主祝福所有在场的人——这就是我的祷告。”

    “啊们,”“市民”说。

    “而且我相信上主会倾听你的祷告,”乔说。

    随着圣餐铃的丁零声[549] ,由捧持十字架者领先,辅祭、提香炉的、捧香盒的、诵经的、司阍、执事、副执事以及被祝福的一行人走了过来。这边是头戴主教冠的大修道院院长、小修道院院长、方济各会修道院院长、修士、托钵修士; 斯波莱托[550] 的本笃会修士、加尔都西会和卡马尔多利会的修士、[551] 西多会和奥利维坦会的修士、[ 552] 奥拉托利会和瓦隆布罗萨会的修士[553] ,以及奥古斯丁会修士、布里吉特会修女[554] ;普雷蒙特雷修会、圣仆会[555] 和圣三一赎奴会修士,彼得·诺拉斯科的孩子们[556] ;还有先知以利亚的孩子们也在主教艾伯特和阿维拉的德肋撒的引导下从加尔默山下来了,穿鞋的和另一派[557] ;褐衣和灰衣托钵修士们,安贫方济各的儿子们[558] ;嘉布遣会[559] 修士们, 科德利埃会修士们,小兄弟会修士们和遵规派修士们[560] ;克拉蕾的女儿们[ 561] , 还有多明我会的儿子们,托钵传教士们,以及遣使会[562] 的儿子们。 再就是圣沃尔斯坦[563] 的修士们,依纳爵的弟子们[564] ,以及可敬的在俗修士埃德蒙·依纳爵·赖斯率领下的圣教学校兄弟会会员们[565]。随后来的是所有那些圣徒和殉教者们,童贞修女们和忏悔师们。包括圣西尔、圣伊西多勒·阿拉托尔[566] 、圣小詹姆斯[567]、锡诺普的圣佛卡斯、殷勤的圣朱利安、圣菲利克斯·德坎塔里斯[568]、柱头修士圣西门、第一个殉教者圣斯蒂芬、天主的圣约翰、[569]、圣费雷欧尔、圣勒加德、圣西奥多图斯、[570] 圣沃尔玛尔、圣理查、圣味增爵·德保罗[571] 、托迪的圣马丁、图尔的圣马丁[ 572] 、圣阿尔弗烈德、圣约瑟[573] 、圣但尼、圣科尔内留斯、圣利奥波德[ 574] 、圣伯尔纳、圣特伦斯、圣爱德华[575] 、圣欧文·卡尼库鲁斯[ 576] 、圣匿名、圣祖名、圣伪名、圣同名、圣同语源、圣同义语、圣劳伦斯·奥图尔、丁格尔和科穆帕斯帖拉的圣詹姆斯[577] 、圣科拉姆西尔和圣科伦巴、圣切莱斯廷[578] 、圣科尔曼[579] 、圣凯文[580] 、圣布伦丹、 圣弗里吉迪安、圣瑟南[581] 、圣法契特纳、圣高隆班、圣加尔、圣弗尔萨[582]、圣芬坦、圣菲亚克、圣约翰·内波玛克、圣托马斯·阿奎那[ 583]、不列塔尼的圣艾夫斯、圣麦昌、圣赫尔曼- 约瑟[584] 、三个圣青年的主保圣人——圣阿洛伊苏斯·贡萨加、圣斯坦尼斯劳斯·科斯塔卡、圣约翰·勃赤曼斯[585] 、热尔瓦修斯、瑟瓦修斯、博尼费斯[586]等圣徒、圣女布赖德、圣基兰、基尔肯尼的圣卡尼克[587] 、蒂尤厄姆的圣贾拉斯、圣芬巴尔、巴利曼的圣帕平[588] 、 阿洛伊修斯·帕西费 库斯修士、路易斯·贝利克苏斯修士[589] 、利马和维泰博的二位圣女萝丝[590]、伯大尼的圣女玛莎、埃及的圣女玛丽、圣女露西、圣女布里奇特[591] 、圣女阿特拉克塔、圣女迪姆普娜[592] 、 圣女艾塔、圣女玛莉恩·卡尔彭西斯[593] 、小耶稣的圣修女德肋撒、圣女芭巴拉、圣女斯科拉丝蒂卡,还有圣女乌尔苏拉以及她那一万一千名童贞女[ 594] 。所有这些人都跟光环、后光与光轮一道出现了。 他们手执棕榈叶、竖琴、剑、橄榄冠, 袍子上织出了他们的职能的神圣象征: 角制墨水瓶[595] 、箭、 面包、坛子、脚镣、斧子、树木、桥梁、 浴槽里的娃娃们、 贝壳、行囊[596] 、大剪刀、钥匙、龙[ 597]、百合花、鹿弹、胡须、猪、灯、风箱、蜂窝、长柄杓、星星、蛇[598] 、铁砧、一盒盒的凡士林、钟、 丁字拐、镊子、鹿角、防水胶靴、老鹰、磨石、盘子上的一双眼球[599] 、蜡烛、洒圣水器、独角兽[600] 。他们一边沿着纳尔逊圆柱、亨利街、玛利街、卡佩尔街、 小不列颠街透迤而行,一边吟唱以“起来吧。发光”[601] 为首句的“将祭经” 《上主显现》,[ 602] 接着又无比甜美地唱着圣歌“示巴的众人”[603]。他们行着各种神迹:诸如驱逐污灵,使死者复活,使鱼变多,治好跛子和盲人。[604]还找到了种种遗失物品,阐释并应验《圣经》中的话,祝福并做预言。最后,由玛拉基和帕特里克陪伴着,可敬的奥弗林神父[605]在金布华盖的遮荫下出现了。这几位好神父抵达了指定地点,小布列颠街八、九、十号的伯纳德·基尔南股份有限公司的店堂;这是食品杂货批发商,葡萄酒和白兰地装运商;特准在店内零售啤酒、葡萄酒和烈酒。司仪神父祝福了店堂,焚香熏了那装有直棂的窗户、交叉拱、拱顶、棱、柱头、山墙、上楣、锯齿状拱门、尖顶和圆顶阁,把圣水撒在过梁上,祈求天主祝福这座房舍,一如曾经祝福过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房舍那样,并且让天主的光明天使们住在里面。神父一面往里走,一面祝福食品与饮料。所有那些被祝福的会众,都应答着他的祷词。

    因主之名,济佑我等。

    上天下地,皆主所造。

    主与尔偕焉。

    亦与尔灵偕焉。[606]

    于是他将双手放在他所祝福的东西上面,念感谢经,并做祷告,众人也随之祷告。

    主啊,万物因尔之言而圣洁,俯垂护佑尔所创造之生灵。

    凡感谢尔之恩宠,恪遵规诫,服从尔旨者,俯允其颂扬尔

    圣名,俾使肉身健康,灵魂平安。因基利斯督我等主。[607]

    “咱们大家都念同样的经,”杰克说。

    “每年收入一千镑[608] ,兰伯特,”克罗夫顿或姓克劳福德的说。

    “对,”内德拿起他那杯“约翰·詹姆森”[609]说,“鱼肉不能缺黄油,”[610]

    我正挨个儿看他们的脸,琢磨着到底谁能出个好主意,刚巧该死的他又十万火急地闯进来了。

    “我刚才到法院兜了一圈找你去啦,”他说,“但愿我没有……”

    “哪里的话,”马丁说,“我们准备好了。”

    法院?天晓得!金币和银市塞得你的衣兜裤兜都往下坠了吧。

    该死的抠门儿鬼。叫你请我们每人喝一杯哪。真见鬼,他简直吓得要死!地地道道的犹太佬!只顾自己合适。跟茅坑里的老鼠一样狡猾。以一百博五。

    “谁也不要告诉,”“市民”说。

    “请问,你指的是什么?”他说。

    “来吧,伙计们,”马丁发现形势不妙,就说,“马上就去吧。”

    “跟谁也别说,”“市民”大嚷大叫地说,“这可是个秘密。”

    那条该死的狗也醒了过来,低声怒吼着。

    “大家伙儿再见喽,”马丁说。

    他就尽快地催他们出去了——杰克·鲍尔和克罗夫顿——或随便你叫他什么吧,把那家伙夹在中间,假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挤上了那辆该死的二轮轻便马车。

    “快走,”马丁对车夫说。

    乳白色的海豚蓦地甩了一下鬃毛,舵手在金色船尾站起来,顶着风扯开帆,使它兜满了风。左舷张起大三角帆,所有的帆都张开,船便向大海航去。众多俊美的宁芙[611] 忽而挨近右舷,忽而凑近左舷,依依不舍地跟在华贵的三桅帆船两侧。她们将闪闪发光的身子盘绕在一起,犹如灵巧的轮匠在车轮的轴心周围嵌上互为姐妹的等距离的轮辐,并从外面将所有一切都用轮辋把她们统统箍住。这样就加快了男人们奔赴沙场或为博得淑女嫣然一笑而争相赶路的步伐。这些殷勤的宁芙们,这些长生不老的姐妹们欣然而来。船破浪前进,她们一路欢笑,在水泡环中嬉戏着。[ 612]

    然而,天哪,我正要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时,只见“市民”腾地站起来,因患水肿病呼呼大喘,踉踉跄跄走向门口,用爱尔兰语的“钟、《圣经》与蜡烛”[613],对那家伙发出克伦威尔的诅咒[ 614] ,还呸呸地吐着唾沫。乔和小阿尔夫像小妖精般地围着他,试图使他息怒。

    “别管我,”他说。

    嘿,当他走到门口,两个人把他拽住时,那家伙大吼了一声:

    “为以色列三呼万岁!”

    哎呀,为了基督的缘故,像在议会里那样庄重地一屁股坐下,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丑态毕露啦。哼,一向都有一些该死的小丑什么的,无缘无故地干出骇人听闻的勾当。呸,照这样下去,黑啤酒会在你肠肚里发馊的,一定的。

    于是,全国的邋遢汉和婊子们都聚到门口来了。马丁叫车把式快赶起来:“市民”乱吼一气,阿尔夫和乔叫他住口[615]。那家伙呢,趾高气扬地大谈其犹太人。二流子们起哄要他发表演说,杰克·鲍尔试图叫他在马车里坐下来,让他闭上该死的嘴巴。有个一只眼睛上蒙着眼罩的二流子,扯着喉咙唱开了:倘若月亮里那个男子是个犹太人,犹太人,犹太人[616] ;有个婊子大喊道:

    “哎,老爷!你的裤钮儿开啦,喏,老爷!”

    于是他说:

    “门德尔松[617] 是个犹太人,还有卡尔·马克思、梅尔卡丹特和斯宾诺莎。[618] 救世主也是个犹大人,他爹就是个犹太人。你们的天主。”

    “他没有爹,”马丁说,“成啦。往前赶吧。”

    “谁的天主?”“市民”说。

    “喏,他舅舅是个犹太人”他说,“你们的天主是个犹太人。耶稣是个犹太人,跟我一样。”

    嗬,“市民”一个箭步蹿回到店堂里去。

    “耶稣在上,”他说,“我要让那个该死的犹太佬开瓢儿,他竟然敢滥用那个神圣的名字。哦,我非把他钉上十字架不可。把那个饼干罐儿递给我。”

    “住手!住手!”乔说。

    从首都都柏林及其郊区拥来好几千名满怀赞赏之情的朋友知己们,为曾任皇家印刷厂亚历山大·汤姆公司职员的纳吉亚撒葛斯·乌拉姆·利波蒂·维拉格 [619] 送行。他要前往远方的地区撒兹哈明兹布洛尤古里亚斯-都古拉斯[620] 《潺潺流水的牧场》。在大声喝采[621] 声中举行的仪式以洋溢着无比温暖的友爱之情为特征。一幅出自爱尔兰艺术家之手的爱尔兰古代犊皮纸彩饰真迹卷轴,被赠送给这位杰出的现象学家,聊表社会上很大一部分市民之心意。附带还送了一只银匣,是按古代凯尔特风格制成的雅致大方的装饰品,足以反映厂家雅各布与雅各布先生们[622] 的盛誉。启程的旅客受到热烈的欢送。经过选拔的爱尔兰风笛奏起家喻户晓的曲调回到爱琳来》[623] ,紧接着就是《拉科齐进行曲》[624] 。在场的众人显然大受感动。柏油桶和篝火沿着四海[625] 的海岸,在霍斯山、三岩山、糖锥山[626] 布莱岬角、莫恩山、加尔蒂山脉[627] 、牛山、多尼戈尔、斯佩林山岭、纳格尔和博格拉、[ 628] 康尼马拉山、麦吉利卡迪[629] 的雾霭、奥蒂山、贝尔纳山和布卢姆山[630] 燃起。远处,聚集在康布利亚和卡利多尼亚[631] 群山上的众多支持者,对那响彻云霄的喝彩声报以欢呼。最后,在场的众多女性的代表向巨象般的游览船献花表示敬意,接着它便缓缓驶去。它由彩船队护卫着顺流而下时,港务总局、海关、鸽房水电站以及普尔贝格灯塔[632] 都向它点旗致敬。

    再见吧,我亲爱的朋友!再见吧![634] 离去了,但是不曾被遗忘。

    他好歹抓住那只该死的罐头飞奔出去,小阿尔夫吊在他的胳膊上。哼!连魔鬼也不会去阻拦。他就像是被刺穿了的猪那样嘶叫着,精采得可以同皇家剧场上演的任何一出该死的戏媲美。

    “他在哪儿?我非宰了他不可!”

    内德和杰·杰都笑瘫啦。

    “一场血腥的战斗,”我说,“我能赶上最后一段福音[634] 。”

    运气还不错,车把式将驽马的头掉转过去,一溜烟儿疾驰而去。

    “别这样,‘市民’,”乔说,“住手!”

    他妈的,他把手朝后一抡。竭尽全力抛出去。天主保佑,阳光晃了他的两眼,否则对方会一命呜呼的。哼,凭着那势头,他差点儿把它甩到朗福德郡[635] 去。该死的驽马吓惊了,那条老杂种狗宛如该死的地狱一般追在马车后边。乌合之众大叫大笑,那老马口铁罐头沿街咯嗒咯嗒滚去。

    这场灾祸立即造成可怕的后果。根据邓辛克气象台[636] 记录,一共震动了十一次。照梅尔卡利的仪器[637] 记算,统统达到了震级的第五级。五三四年——也就是绢骑士托马斯[638] 起义那一年的地震以来,我岛现存的记录中还没有过如此剧烈的地壳运动。震中好像在首都的客栈码头区至圣麦昌教区一带,面积达四十一英亩二路德一平方杆(或波尔赤)[639] 。司法宫左近的巍峨建筑一古脑儿坍塌了;就连灾变之际正在进行法律方面的重要辩论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厦,也全部彻底地化为一片废墟,在场的人恐怕一个不漏地都被活埋了。据目击者报告说,震波伴随着狂暴的旋风性大气变动。搜查队在本岛的偏僻地区发现了一顶帽子,已查明系属于那位备受尊重的法庭书记乔治·弗特里尔[640] 先生;还有一把绸面雨伞——金柄上镌刻着都柏林市记录法官[641] 博学可敬的季审法院院长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姓名的首字、盾形纹章以及住宅号码。也就是说,前者位于巨人堤道[642]第三玄武岩埂上;后者埋在古老的金塞尔海岬[643] 附近霍尔奥彭湾的沙滩深达一英尺三英寸的地方。其他目击者还作证说,他们瞥见一颗发白热光的庞然大物,以骇人的速度沿着抛射体的轨道朝西南偏西方向腾空而去。每个钟头都有吊唁及慰问的函电从各大洲各个地方纷至沓来。罗马教皇慨然恩准颁布教令:为了安慰那些从我们当中如此出乎意料地被召唤而去的虔诚的故人之灵,凡是隶属于教廷精神权威的主教管辖区,每座大教堂都应在同一时刻,由教区主教亲自专门举行一场追思已亡日弥撒。一切救助工作,被毁物[644] 及遗体等等的搬运,均托付给大布伦斯威克街一五九号的迈克尔·米德父子公司以及北沃尔街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和八十号的T与C。马丁公司办理,并由康沃尔公爵麾下轻步兵团的军官和士兵们在海军少将阁下赫尔克里斯·汉尼拔·哈比亚斯·科尔普斯[645] ·安德森爵士殿下的指挥下予以协助。殿下的头衔包括:嘉德勋位爵士、圣帕特里克修会勋位爵士、圣殿骑士团骑士、枢密院顾问官、巴斯高级骑士、下院议员、治安推事、医学士、杰出服务勋位获得者、鸡奸者[646] 、猎狐犬管理官、爱尔兰皇家学会院士、法学士、音乐博士、济贫会委员、都柏林三一学院院士、爱尔兰皇家大学院士、爱尔兰皇家内科医师学会会员和爱尔兰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

    自从呱呱落地以来,你绝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呸,要是这骰子击中了他的脑袋,连他也会想起金质奖杯的事,准会的;可是他妈的“市民”就会以暴行殴打、乔则以教唆帮凶的罪名被逮捕。车把式拼死拼活地赶着车,就像天主创造了摩西那样地有把握,遂救了那家伙一命。什么?啊,天哪,可不是嘛。他从后面向那家伙发出连珠炮般的咒骂。

    “我杀死他了吗,”他说,“还是怎么的?”

    接着又对他那只该死的狗嚷道:

    “追呀,加利!追呀,小子!”

    我们最后看到的是:该死的马车拐过弯去,坐在车上的那张怯生生的老脸在打着手势。那只该死的杂种狗穷迫不舍,耳朵贴在后面,恨不得把他撕成八瓣儿!以一百博五!天哪,我敢担保,它可把那家伙得到的好处都给搞掉了。

    此刻,看哪,他们所有的人都为极其明亮的光辉所笼罩。他们望到他站在里面的那辆战车升上天去。[647] 于是他们瞅见他在战车里,身披灿烂的光辉,穿着宛若太阳般的衣服,洁白如月亮,是那样地骇人,他们出于敬畏,简直不敢仰望。[648] 这时,天空中发出“以利亚!以利亚!”的呼唤声,他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阿爸!阿多尼。”[649]于是他们望到了他——确实是他,儿子布卢姆·以利亚,在众天使簇拥下,于小格林街多诺霍亭上空,以四十五度的斜角,像用铁锹甩起来的土块一般升到灿烂的光辉中去。

    第十二章 注释

    [1]特洛伊是个警官,他的名字在第十五章中重新出现,见该章注[853]及有关正文。阿伯山是与利菲河平行的一条街,在都柏林中心区以西。

    [2]行过割礼的家伙指犹太人。

    [3]俚语中,“尖儿”含有精华的意思。这里套用一首俗曲的题目: 《只消为我割下一点尖儿》(作者为默雷和利)。在这首歌曲的第一段中,宾客们酒足饭饱后,还要求东道主把布丁的尖儿割下来给他们吃。

    [4]“英……下了!”一语出自《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5节。

    [5]迈克尔?E杰拉蒂在后文中重新出现,见第十五章注[852]。

    [6]斯通为英国重量单位,每斯通一般合十四磅。

    [7]“天主的约翰”指都柏林郡的一家精神病院,为天主的圣约翰护病会所创办。

    [8]原文作“Whisky and water on the brain”,是双关语。Whisky and water是威士忌兑水,“Water on the brain”是脑水肿。

    [9]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61页),“市民”是以盖尔体育协会的创办者迈克尔?丘萨克(1847一1907)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  他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市民丘萨克”,因而得名。

    [10]老相识,原文为爱尔兰语。

    [11]牧畜商的聚会,参看第二章注[84]。

    [12]原为一七一五年给英国政府资助的那些爱尔兰亚麻布制品商兴建的一批工房。十九世纪末废弃,偶尔充作兵营。

    [13]伊尼斯费尔是对爱尔兰的富于诗意的美称,意思是命运之岛。“在美……尔”一语出自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1803一1849)从爱尔兰文翻译的《奥尔德弗里德游记》。该书作者奥尔德弗里德为七世纪的诺森伯兰王。本段和下一段中,另外还套用了曼根译文中的一些词句,并嘲讽地模仿了格雷戈里夫人翻译的爱尔兰传说《神与战士》(1904)的文体。

    [14]巴尼?基尔南的酒店坐落在圣迈昌教区。圣迈昌教堂建立于一六七六年。

    [15]教堂的望楼有一百平方英尺,其建立年代可追溯到十二世纪。

    [16]教堂的地下灵堂里保存着包括十字军东征的战士们以及一七九八年的起义领袖的若干遗体。

    [17]产卵期的雄黑线鳕,下颚尖上出现一道弯钩。

    [18]埃布拉纳是希腊地理学家托勒密(公元2世纪)对都柏林旧址的称呼。斯利夫马吉是位于都柏林东南约六十英里处的一座山。

    [19]克鲁亚昌是康诺特的一座宫殿。阿马是古爱尔兰的首都。博伊尔是位于都柏林西北九十英里处的古城。

    [20]国王的子嗣,参看第二章注[59]。

    [21]灿烂的宫殿,指都柏林果菜鱼市,与巴尼?基尔南酒吧相距一个街区。

    [22]奥康内尔?菲茨蒙是当时(1904)食品商场的总管理人。

    [23]仰光豆是一种香瓜,两三英尺长,直径一至三英寸,状似菜豆,故名。

    [24]斯揣克是英国的一种重量单位,一斯揣克相当于半蒲式耳至四蒲式耳(每蒲式耳合36升。)

    [25]大地之珍珠是古埃及对葱头的美称。

    [26]胡茬鹅是灰腿鹅的俗称。

    [27]即约瑟夫?卡夫,参看第四章注[18]。

    [28]拉斯克是都柏林以北十一英里处的一座教区。拉什是该教区的一个小海港。卡里克梅恩斯是都柏林东南十英里处的一座村子。托蒙德是北芒斯特省的一个古代小王国,麦吉利卡迪是爱尔兰最高的山区,在芒斯特省凯里郡。香农河流经爱尔兰中央低地,注入大西洋。

    [29]凯亚是公元第一世纪的康诺特(爱尔兰古代王国)女王梅伊芙的私生子。他的后代在凯里郡繁衍生息。

    [30]小牛皱胃的内膜含有乳酵素,将其晒干后,用来凝固牛奶中的酪朊,制成干酪。

    [31]这种小木桶是装油脂用的,容量为八至九磅。

    [32]克拉诺克是古时在爱尔兰、威尔士和英格兰西部通用过的一种计量单位。量小麦时,每克拉诺克合二至四蒲式耳。

    [33]加里欧文是都柏林市民J.J.吉尔特拉普的爱尔兰猎狗的名字。芒斯特省利默利克郡郊外有此地名,居民以蛮悍著称。

    [34]满满的小坛子,原文为爱尔兰语,是一首爱尔兰民歌的题目。其中有“我的心爱的,我的小坛子”之句。

    [35]肉体上的善行共有七桩,与精神上的善行相对。第一桩分别为:埋葬死者(肉体上),规劝罪人(精神上)。

    [36]桑特里是都柏林北郊一乡村教区。

    [37]蓝色文件指传票。

    [38]这是模仿拦路打劫者的口吻。

    [39]原文为爱尔兰语。指爱尔兰战争(1689一1891)中正规军投降后,任何采用游击战方式抵抗英军的民族主义者。由于国外援助被切断,终被击败。

    [40]《山中的罗里》是查理?约瑟夫?基克哈姆(1830一1882)的一首诗的题目。诗中把山中的罗里描述为有着民族主义思想的农民。一八八0年一批鼓动土地改革者也曾以罗里自称。

    [41]指日俄战争。

    [42]“荒唐”,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43]国酒,指黑啤酒。

    [44]意思是:“也要黑啤酒。”巴涅尔(见第二章注[81])垮台前的纷争中,有个姓马卡纳斯贝的都柏林墓碑工在一次公众集会上发表冗长的讲演。后面的发言者简单地说了句:“跟马卡纳斯贝一样。”

    [45]我的朋友,原文为爱尔兰语。

    [46]埃尔是英国古尺名,每埃尔合四十五英寸。

    [47]原文为拉丁文。这是音译。

    [48]“泪水……眼睛”,这里将托马斯?穆尔的《爱琳,你眼中的泪与微笑》(见《爱尔兰歌曲》)一诗的题目作了改动。

    [49]巴尔布里艮是都柏林辖区的一座港埠。

    [50]库楚林是爱尔兰中世纪传奇小说中的英雄,貌美而力大无比。百战之康恩是最早统一爱尔兰的古代国王(123一157)。做过九次人质的奈尔指爱尔兰古代国王奈尔?诺依吉亚拉克(379一405在位)。

    [51]布赖恩指爱尔兰古代国王布赖恩?勃鲁(926一1014),也作勃罗马或勃罗衣梅。金克拉是他的王宫所在地。他曾率兵击败占领都柏林的丹麦入侵者。

    [52]玛拉基大王(10世纪末叶)是爱尔兰中古时代国王。阿尔特?麦克默拉是爱尔兰民族英雄,一三九九年五月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1367一1400)出兵入侵爱尔兰,遭到他的抗击。沙恩?奥尼尔(约1530一1567),爱尔兰爱国志士。康恩?奥尼尔的长子。其父死后,成为奥尼尔家族的首领。

    [53]约翰?墨菲神父(约1753一1798).爱尔兰爱国志士。 一七九八年起义的主要领导者之一。最初获胜,后被俘处以极刑。欧文?罗?奥尼尔(  约1590一1649),一六四二年率领一支爱尔兰部队,支持查理一世。后被克伦威尔的军队击败。

    [54]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约1650一1693),爱尔兰陆军中将。一六九0年七月大不列颠的威廉三世(1650一1702)在博因河战役中战胜爱尔兰抗英部队后,萨斯菲尔德曾集结败兵,袭击并重创威廉的炮兵部队。

    [55]红发休?奥唐奈,指爱尔兰古盖尔族最后一代国王休?罗?奥唐奈(约1571一1602)。他的首要目标是赶走英格兰的行政长官,并获得成功,后被伊丽莎白一世派去的密探詹姆斯?布莱克毒死。红发吉姆?麦克德莫特为芬尼社成员,一八六八年沦力叛徒。

    [56]即尤金?奥格罗尼神父(1863一1899),致力于复兴盖尔语,是盖尔学会(1893)的创建者之一。

    [57]迈克尔?德怀尔(1771一1816),一七九八年起义领袖之一。原想参加罗伯特?艾米特于一八0三年发动的起义,后投降,并被押往澳大利亚。弗朗西斯?希金斯的外号叫冒牌绅士,参看第七章注[66]。

    [58]亨利?乔伊?莫克拉肯(1767一1798),阿尔斯特省爱尔兰人联合会会长。

    [59]歌利亚为菲利士(起源于爱琴海的民族)一巨人,在一次决斗中,被少年太卫(后来的大卫王)所杀(纪元前1063)。见《撒母耳记上》第17章。

    [60]霍勒斯?惠特利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杂耍剧场卖艺人。

    [61]佩格(玛格丽特的昵称)?沃芬顿(约1720一1760),爱尔兰女演员。一七三七年,因在《哈姆莱特》中扮演奥菲利亚成名。一七四二年在都柏林与戴维?加里克同台演出。

    [62]美国诗人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1807一1882)所写《乡村铁匠》(1841)一诗的主人公。

    [63]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爱尔兰人广泛使用穆恩莱特上尉这一笔名来撰文鼓动土地革命。

    [64]杯葛上尉,指查尔斯?坎宁安?杯葛(1832一1897),原为退役陆军上尉,后任英国贵族在爱尔兰的田庄管理人。一八八0年爱尔兰民族主义政治家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领导佃农对拒绝降低地租并声言要收回租地的杯葛(Boy-cott)进行了有效的抵制。从此杯葛(boycott)一词便成为“抵制”的代用语。

    [65]圣弗尔萨(死于约650),爱尔兰的天主教圣徒,曾在爱尔兰、英格兰和欧洲大陆建立修道院。乔伊斯曾提到过他对地狱和天堂所做的描述。那要比但丁的《神曲》(约1313)早数世纪。

    [66]圣布伦丹(484一577),凯尔特人,天主教圣徒,曾在爱尔兰和苏格兰建立隐修院。他还曾越洋在佛罗里达登陆,那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1492) 要早一千年。

    [67]麦克马洪,指马利-埃德米-帕特里斯-莫里斯伯爵(1808一1893)。他是在斯图亚特王朝时逃到法国来的一个爱尔兰家族的后裔,后成为法国元帅, 并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68]查理曼大帝(约742一814),法兰克国王,八00年称帝。按照爱尔兰人传说,他被视为出身于凯尔特族并信基督教的早期爱尔兰人。

    [69]西奥博尔德?沃尔夫?托恩,参看第十章注[85]。

    [70]马加比弟兄,指犹大(?一公元前161)、约拿单(?一公元前143或前142)、西门(?一公元前135)。犹大率领游击队抗击塞琉西国王安条克四世(公元前215一前164)的入侵。他战死后,约拿单使犹太获得独立。约拿单被诱杀后,西门在犹太建立了哈斯蒙王朝。他们的母亲莎洛美由于不肯背叛犹太教而于纪元前一六八年左右,和她的另外七个孩子一道被安条克四世所杀害。

    [71]指美国小说家詹姆斯?费尼莫尔?库珀(1789一1851)的小说《最后的莫希干人)(1826)中的主人公安加斯――一个勇敢的红印第安青年。

    [72]卡斯蒂利亚的玫瑰,参看第七章注[82]。

    [73]《攻克戈尔韦的人》为查理?詹姆斯?利弗(1806一1872)所作歌曲的题目。戈尔韦是爱尔兰西部康诺特省一郡。郡内有同名的港市。

    [74]《使蒙特卡洛的赌场主破产了的人》(1892)是弗雷德?吉尔伯特(1850一1905)所作歌曲的题目。蒙特卡洛是摩纳哥三个行政区之一。一八六一年开业以来,即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赌场。

    [75]在古代爱尔兰,每当一部族面临受侵略告急时,即由一个勇士守在关口。后沿用为足球场上的守门员。

    [76]这里把加拿大的葛兰特?艾伦(1848一1899)的一部触及社会问题的小说《做了的女人》(1895)的题目改了。

    [77]约翰?劳伦斯?沙利文(1858一1918),爱尔兰裔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一八八二年获得徒手拳击最重量级冠军。

    [78]原文为爱尔兰语,是乔治?科尔门(1762一1836)所作歌谣名。描述一个年轻士兵与情人告别时的感伤。

    [79]帕拉切尔苏斯(1493一1541),医生、炼金师,促进了药物化学的发展,对现代医学作出贡献。出生于艾恩西德伦(今瑞士)。这个名字的含意是“  赛过切尔苏斯”(1世纪罗马名医)。

    [80]托马斯?利普顿爵土(1850一1931),爱尔兰裔英国商人,利普顿茶叶企业帝国的创始人。

    [81]威廉?退尔(13世纪末一14世纪初),瑞士传奇英雄,是为政治和个人自由而斗争的象征。

    [82]米开朗琪罗?海斯(1820一1877),爱尔兰插图作者和漫画家,后成为都柏林市市长。

    [83]指司各特所著历史小说《拉默穆尔的新娘》(1819)中的女主人公露西?艾休顿。她是一个苏格兰领主的女儿。

    [84]隐修士彼得(约1050一1115),又名阿缅斯的彼得,生于法国的苦行僧,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5一1099)的领导。

    [85]打包商彼得是基尔费诺拉的彼得?奥布赖恩爵士(1842一1914)的绰号。先后任检察官和爱尔兰首席法官。他试图迫使陪审团采取亲英立场,因而得名。

    [86]《黑发罗莎琳》为十六世纪一首作者不详的爱尔兰诗歌。女主人公罗莎琳是爱尔兰的象征。

    [87]这里,在威廉?莎士比亚的姓名前面加上了爱尔兰的主保圣人帕特里克的名字,从而把莎士比亚爱尔兰化了。

    [88]这里,在孔子前面加上了爱尔兰人常用的名字布赖恩,从而把中国的孔子也搬到爱尔兰去了。

    [89]这里,把德国工匠和活字印刷术发明者约翰尼斯?谷登堡(约14世纪90年代一1468)的教名改为爱尔兰人通用的穆尔塔赫一名。

    [90]这里,把西班牙画家迭戈?委拉斯开兹(1599一1660) 的名字爱尔兰化了。西班牙的帕特里西奥相当于爱尔兰的帕特里克。委拉斯开兹描绘出物象的意境,成为十九世纪法国印象主义的先驱之一。

    [91]内莫船长是法国作家朱尔斯?凡尔纳(1828一1905)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1870)的主人公。

    [92]特里斯丹和绮瑟是盛行于中世纪凯尔特族间一传说中的男女主人公。绮瑟是个爱尔兰公主。在某些版本中,这对情侣死在都柏林西边的查佩利佐德村。

    [93]英王爱德华一世(1239一1307)征服威尔士后,  处死威尔士的最后一个亲王,并于一三0一年把这一称号赐给了自己的儿子,即未来的爱德华二世(1284一1327).从此,这就成了英国王储的专用称号。

    [94]英国人托马斯?库克(1808一1892)及其子约翰?梅森?库克(1834一1899)为世界旅行社“托马斯?库克父子公司”的创办者。

    [95]《勇敢的少年兵》是英国小说家塞缪尔?洛弗(1797一1868)所作的诗。

    [96]原文为爱尔兰语。《爱吻者》是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一1890)所写的剧本。

    [97]迪克?特平,又名理查德?特平。他生于一七0六或一七一一年,一七九三年被处死刑。这个英国强盗因被写入传说和小说而闻名。

    [98]原文为爱尔兰语。同名歌剧中的女主角,参看第六章注[24]。

    [99]指蒂尤厄姆(爱尔兰戈尔韦郡一商业城镇)的大主教约翰?希利(1841-1918)。他走路摇摇摆摆,故名。

    [100]神仆团是基督教的一个教团,九世纪至十四世纪之间,爱尔兰和苏格兰均有其隐修院。安格斯(死于820)以富于自我牺牲精神著称。

    [101]多利丘是都柏林东北郊一村。西德尼散步场靠近都柏林湾,在沙丘以南。霍斯山是高耸于都柏林湾东北岬角的一座小山,参看第三章注[58]。

    [102]瓦伦丁?格雷特雷克斯(1629一1683),爱尔兰医师,据说他能用按摩和催眠术治病。

    [103]亚当与夏娃,参看第七章[250]。

    [104]阿瑟?韦尔斯利(1769一1852)即威灵顿公爵。他生于都柏林,但在爱尔兰不受欢迎,因为他担任首相期间(1828一1830)曾对改革采取保守态度,并支持英国黩武主义。

    [105]指理查?克罗克(1843一1922),生在爱尔兰的美国政治家。他成为坦曼尼协会(操纵纽约市政的民主党执行委员会的俗称)领袖。

    [106]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一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

    [107]杰克是《杰克与豆茎》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广泛流传于冰岛人和祖鲁人(非洲东南部班图族的一支)之间。

    [108]乔答摩是佛教创始人佛陀(约纪元前563一前483)的姓。他原名悉达多,佛陀(或如来佛)是尊称。

    [109]戈黛娃夫人(活动时期约1040一1080),盎格鲁撒克逊的贵妇,她丈夫是英国沃里克郡考文垂的领主,说要是她裸体骑马通过该市镇,就可减免当地的重税。她用长发遮盖全身,照办了。除了一个叫作汤姆的裁缝,全市无一偷看者,而汤姆立即瞎了眼。因此,“偷看的汤姆”便成了下流的偷看者的泛称。参看第八章注[130]。

    [110]基拉尼的百合,参看第六章注[24]。

    [111]恶毒眼巴洛尔是凯尔特传说中一巨人,他有一只能够使对方丧失战斗力的眼睛,只有打仗时才睁开。

    [112]示巴女工,参看第九章注[312]。

    [113]即约翰?乔基姆?阿基?内格尔,约?内格尔茶酒公司老板。

    [114]即詹姆斯?约瑟夫?内格尔,阿基?内格尔的弟弟,也是同一公司的经营者。

    [115]亚历山德罗?伏打(1745一1827),意大利物理学家,电池的发明者。至今电流的单位“伏特”,即为纪念他而命名的。

    [116]杰里迈亚?奥多诺万?罗萨(约1831一1915),芬尼社领导者之一。后来流亡美国,参看第二章注[54]。

    [117]堂菲利普?奥沙利文?比尔(约1590一1660),生在爱尔兰的西班牙士兵,后成为历史学家。所著有关伊丽莎白时代的战事的书,一六二一年在里斯本出版。

    [118]“谨慎的家伙”指布卢姆。共济会规定,不许会员对外人作关于本会的“不谨慎”的谈话。

    [119]布卢姆正经过迈昌教区,参看本章注[14]。

    [120]指罗里?奥穆尔(活动时期为1641一1652),一六四一年起义的主要领导者,以勇敢而通情达理著称。

    [121]亲王街的老大婆指《自由人报》,见第四章注[7]。该报虽主张爱尔兰自治,但立场温和。 要求彻底独立的民族主义者认为它是受到以地方自治为宗旨的爱尔兰议会党团津贴的。下文中的《爱尔兰独立日报》,见第七章注[60]。

    [122]埃克塞特是英格兰德文郡的港口城市。下面“市民”诵读的是《爱尔兰独立日报》(1904年6月16日)上所载英国人名地名,读时略去一些爱尔兰人的姓名地址。

    [123)斯托克维尔是伦敦的一区。

    [124]斯托克?纽因顿是位于伦敦东北的自治城市。

    [125]切普斯托是威尔士格特温特郡蒙茅斯区集镇和古要塞。

    [126]褐色小子是阴茎的低俗俚语。

    [127]班特里是墨菲的出生地,系爱尔兰科克郡班特里湾头附近的城镇。马丁

    ?墨菲,参看第七章注[60]。

    [128]“感……里啦”,这句话模仿当时流行的饮酒歌《为咱们四个,再喝上一杯》中“荣归天主,咱们一个也不剩了”之句。

    [129]“不许出声!”原文为爱尔兰语。

    [130]那一天(1904年6月16日),蒙乔伊监狱关着一个因打死了妻子、经过初审被判绞型的犯人,当年八月复审,九月执行绞刑。

    [131]特里是特伦斯的昵称。

    [132]邦是俚语,指斟掺水烈酒者。邦吉维和邦加耿朗指酿酒商本杰明?吉尼斯和亚瑟?吉尼斯。他们虽非双胞胎,却是同胞弟兄,见第五章注[44]、[45]。

    [133]据希腊神话,主神宙斯曾化作一只天鹅来接近勒达,使她产下两只蛋。从而生出了两对双胞胎:卡斯托耳(男)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女),波吕丢刻斯(男)和海伦(女)。

    [134]蛇麻子能够使啤酒略带苦味。

    [135]“熟习的风俗”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王子对霍拉旭所说的话。

    [136]这是亨利八世(1509一1547在位)及爱德华六世(1547一1553在位)时代发行的一种硬币,上镌当时国王的胸像。起初币值为十便士,后来降至六便士。此处指一便士。

    [137]维多利亚女王(1837一1901在位)属汉诺威王室。母亲是德意志布伦维克公国的公主。

    [138]“从日……地”一语出自《诗篇》第50篇第1节:“从日出到日落之地都发出呼唤”。参看第二章注[48]。这里指大英帝国属地遍全球。

    [139]威利(威廉的爱称)?默雷是乔伊斯的舅舅,参看第三章注[32]。乔伊斯在小说中以他为原型塑造了里奇?古尔丁这个人物,这里又用他的真名实姓写成另一个人。

    [140]“跟枪柄一样千真万确”一语出自约翰?拜罗姆(1691一1763)《致友人函》,后即成为谚语。

    [141]“横……埋掉了”,这句俏皮话出典于斯威夫特(见第三章注[44])的《文雅绝妙的对话全集》(1738)。原书中一个人物对某人是否已死提出疑问。斯帕基施勋爵回答说:“是啊,除非他不幸被冤枉了;因为他们已把他埋掉了。”

    [142]密宗经咒即论述印度教、佛教和耆那教某些派别中的神秘修炼的经文。

    [143]吉瓦是印度教用语,指灵魂的活力。按照通灵学的说法,人是由虚灵体与实密体结合而成。人死后虚灵体不马上消灭,却反复投生,轮回不已。

    [144]劫末,原文为通灵学梵文术语。指人死后灵魂将息期。

    [145]“模糊……影像”一语出自《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2节。

    [146]“我”(音译为“阿特曼”)是印度哲学中最基本的概念之一,指人本身的永恒核心。它在人死后继续存在,并且转移到一个新生命中去。

    [147]这里把英语的电话、电梯、冷与热、抽水马桶拼成梵语样子,以嘲讽通神学家对使用梵文的癖好。

    [148]摩耶是印度斯坦语,音译摩河摩耶之略,意即“大幻”或“幻”。

    [149]原文作Mars,是双关语。意译是火星,呈红色,古罗马人把这颗太阳系九大行星之一称为战神玛尔斯。

    [150]原文作Jupiter,是双关语。意译是木星,太阳系九大行星中最大的一颗。古罗马人把它叫作主神朱庇特。

    [151]白羊宫状似一只公羊。是原先位于白羊座的一颗星星,故名。由于岁差,现已移到双鱼座。

    [152]科尼是科尼利厄斯的昵称。

    [153]加盖在住房外面的突出来的屋子。在后文中,迪格纳穆的妻子穿上了这双靴子。见第十五章注[721]及有关正文。

    [154]据杰弗里?基廷(约1580一约1644)所著《爱尔兰历史》(约1629),邦芭是亚当和夏娃之子该隐的大女儿。她和两个妹妹(爱琳和福撒)是爱尔兰最早的居民。邦芭又是神话中的王后,跟爱琳一样,成为爱尔兰的诗意称呼。

    [155]“泪……眼边”,这里把托马斯?穆尔的诗的题目做了改动。参看本章注[48]。

    [156]鲍勃?多兰向波莉?穆尼求婚的故事见《都柏林人?寄寓》。

    [157]当时都柏林邮政总局有个姓麦基奥的人。

    [158]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427、440、441页),乔?甘恩是苏黎世英国领事馆一名官员。他曾得罪过乔伊斯,大概是出于报复,乔伊斯便给这个绞刑犯起了此名。

    [159]有个姓比林顿的英国绞刑吏,曾在一八九九年一周之内接连绞死三名爱尔兰罪犯。

    [160]托德?史密斯是乔?甘恩(见本章注[158])的同事。

    [161]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458页),一九一八年任英国驻瑞士公使的霍勒斯?朗博尔德爵士也开罪了乔伊斯。因而他在这里又为这个写信的绞刑吏起了此名。

    [162]理发师原先也兼任外科医生和牙医。一四六一年成立理发师外科医生行会,直到一七一五年这两个行业才分开。理发师(barber)、残暴(barbarous)和野蛮人(barbarian)这三个单词,在英文中读音相近。

    [163]黑乡位于英国伯明翰市以西米德兰地区的南斯塔福德郡工矿区,因工业污染严重而得名。

    [164]意思是说,每绞死一个人,可以把绞索一截一截地卖掉。第十五章注[908]及有关正文有更详细的说明。

    [165]厄瑞勃斯是希腊神话中人世与地狱之间的黑暗区域。

    [166]乔?布雷迪,于一八八三年五月十四日在基尔门哈姆被绞死,参看第七章注[139]。

    [167]“占……的”一语出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1688一1744)的《道德小品文》书信体诗文第1篇。

    [168]指利奥波德?布卢姆。卢伊特波尔德是德文中对利奥波德的老式称谓。布卢门达夫特是德文“花香”的音译。

    [169]“在……间”和前文中的“海绵体”,原文均为拉丁文。

    [170]“按照……现象”,这一段文字系模仿医学月刊上所载医学会会议报告的文体。

    [171]激进分子指芬尼社,其中包括杰里边亚?奥多诺万?罗萨,参看本章注[116]。

    [172]指一八六七年的芬尼社起义。参看第三章注[130]。

    [173]指一七九八年沃尔夫?托恩领导的爱尔兰抗英革命。参看第十章注[85]。典出自《纪念死者》一诗,见第十章注[145]。

    [174]“荒唐!”参看本章注[42]。

    [175]指亨利?希尔斯(1755一1798)和约翰?希尔斯(1766一1798)。这对弟兄都是爱尔兰人联合会的成员,曾参加一七九八年的抗英革命。因有人告密被捕,偕手同赴刑场。

    [176)沃尔夫?托恩是在阿伯山上的老普罗沃斯特?马歇尔监狱自杀的,离巴尼?基尔南酒吧不远。

    [177]罗伯特?埃米特,见第六章注[186]。

    [178]“为国捐躯”和“她远离故土”均出自汤米(托马斯的昵称)?穆尔的《她远离故土》(见《爱尔兰歌曲集》,参看第八章注[114]),该诗描写埃米特牺牲后,他的未婚妻萨拉?柯伦对他的怀念。

    [179]老太婆指赖尔登太大。这个人物曾经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中,名叫丹特。

    [180]令人丢脸,原文为爱尔兰语。

    [181]比齐克是由二人或四人玩六十四张牌的一种纸牌戏。以赢墩数多寡计胜负。

    [182]《纪念死者》,参看第十章注[145]。

    [183]、[184]原文为爱尔兰语。参看第一章注[34]。蒂莫西?丹尼尔?沙利文的《西方苏醒了》一诗的末行引用了这两句话。

    [185]“我们……对面”之句,套用托马斯?穆尔的《奴隶在哪里?》(见《爱尔兰歌曲集》),只是把原词中的“我们经过考验的朋友”改成“我们所爱的朋友”。

    [186]从“最后的诀别”到“我的旧酿酒桶”(见本章注[232])为止,系模仿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一1859)的《一颗破碎的心》(见《见闻札记》)的文体。罗伯特?埃米特是在公众面前被野蛮地绞死后又斩首的。 作者对此事做了虚构和艺术夸张。

    [187]斯佩兰扎是奥斯卡?王尔德的母亲、 爱尔兰民族主义女诗人珍妮?弗兰西斯卡(1826一1896)的笔名。她有一首悼念被残杀的希尔斯弟兄的诗作:《哥儿俩:亨利与约翰?希尔斯》,充满悲愤之情,见本章注[175]。

    [188]指利内翰和穆利根。

    [189]《拉里被处绞刑的前夕》是流行于十八世纪的一首爱尔兰歌谣。从拉里被处绞刑前伙伴们探望他,一直写到他被埋葬。

    [190]绿宝石岛是爱尔兰的雅称。

    [191]原文为意大利语。巴奇巴奇(Bacibaci)是 “亲吻,亲吻”的变形。贝尼诺(benino)是“很好”,贝诺内(benone)是“非常好”的音译。以下人名都是把各国语汇诙谐地拼凑而成的。

    [192]原文为法语。

    [193]原文为法语。皮埃尔保罗是把常见的两个法国男人的名字拼在一起而成。佩蒂特是Petit(小)的音译。

    [194]乌拉基米尔是俄国男人常见的名字。彼克特汉克切夫是把两个英文同“衣袋”(Pocket)和“手绢”(handkerchief)略加改动,拼在一起,冒充俄国姓。

    [195]原文为德语。莱奥波尔德和鲁道尔夫是德国男人常见的名字。其复姓由几个德文词拼凑而成。意思是:阴茎入浴-精巢谷居民

    [196]原文为匈牙利语。意思是:母牛伯爵夫人?某人之花。普特拉佩斯蒂小姐。“普特拉佩斯蒂”与布达佩斯发音相近。

    [197]原文为当代希腊语。意思是:不朽?糖果摊贩伯爵。

    [198]阿里巴巴是《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中的主人公。贝克西西是贿赂,拉哈特?洛库姆是阿拉伯一土耳其语,意思是尊贵的、辉煌的。埃芬迪(effendi)是士耳其语,是政府官员的尊称,意思是阁下、先生,一九三五年废止。在地中海东部各国,此词指权贵或学者。

    [199]原文为西班牙语,意思是:骑士阁下大人皮卡笛罗先生以及疟疾的灾难时刻福音与《天主经》。

    [200]赫克波克(Hokpoko)是赫克斯波克斯(hocuspocus,变戏法者为转移观众注意力所用的咒语)的变形。Harakiri是日语“腹切”(意思是“剖腹”)  的音译。这里把日本武士的剖腹自杀当作魔术表演。

    [201]这里把李鸿章(1823一1901)的姓改成了发音相近的席。

    [202]奥拉夫是北欧各国常见的男子名。克贝尔克德尔森(Kobberkeddelsen)是把挪威语“铜壶儿子”改为姓氏。

    [203]“先生”的原文为荷兰语(Mynheer)。“范”(van)一词夹在荷兰人姓名中表示出生地,相当于英语的“of”,意即“的”。特里克(Trik)和特龙普斯(Trumps)是把英文的trick(把戏)和trumps(老实人的复数)改变得像是荷兰人的姓名。

    [204]潘(Pan)是波兰语中对男子的尊称。波尔阿克斯是把英语的战斧(poleaxe)改成波兰式的名字。(英语Polack一词,是对波兰血统者的蔑称)。帕迪利斯基(Paddyrisky)是波兰的姓帕岱莱夫斯基(Paderewski)的变形。 Paddy一词,大写就是对爱尔兰人的俗称,小写则指水稻。与之相连的ris是法语的“米”,前面的Pan一词,又与法语“面包”(Pain)发音相近。

    [205]古斯庞德与俄语郭斯彼今(意思是先生)发音相近。紧接着的名字也与俄国名字相仿。

    [206]勃鲁斯与戈东诺夫(约1551一1605)的名字勃利斯发音相近。此人原为沙皇费多尔一世的主要谋士,费多尔死后,即位为沙皇。

    [207]这个长名字由两个德语单词:赫尔豪斯(Hurenhaus-妓院,省略了“en”)、迪莱克托尔(Direktor-经理),以及英语单词普莱西登特(president=总统)拼凑而成。丘赤里-斯托伊尔里是德裔瑞士人的姓。“先生”的原文为德语。

    [208]这个长名中,译成中文的部分,原文为英文。无薪俸讲师指德国等的大学中,不支薪俸,仅以学生的学费为报酬的讲师。以下几个词均为德语:克里格(Krieg=战争)、弗里德(Fried是Friede=和平的变形)、于贝尔(Ueber=全面的)、阿尔杰曼(allgemein=普遍的)。

    [209]指圣帕特里克。

    [210]澳大利亚土著居民使用的一种扔出后能飞回的飞镖。

    [211]这是格斗用的武器,将铜片套在四指关节上,握拳时铜片向外。

    [212]布特尔斯唐是距都柏林中心区东南四英里处的村子。

    [213]关于圣帕特里克的生日究竟是三月八日还是九日,塞缪尔?洛弗在 《圣帕特里克的诞生》一诗中写道:一位马尔卡希神父建议说,与其为八或九闹分裂,不如合并。于是八加九得出十六这个数字。

    [214]这里是夸张的说法。在都柏林,警察的标准身高是五英尺九以上。

    [215]律师,原文是意大利语。帕格米米是把意大利作曲家尼克洛?帕格尼尼(1787一1840)的姓改得诙谐了,mimi(米米)的拼法近似意大利语mimo(滑稽演员)。

    [216]暗指爱尔兰有三十二个郡。

    [217]原文为作者杜撰的(拉丁文)学名。

    [218]霍赫是德语hoch、邦在是日语八)寸1的音译。意思均为万岁。艾尔珍是匈牙利语eljen,吉维奥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zivio的音译, 意思分别为祝他长寿和祝你长寿。钦钦是洋径滨英语的音译,意为我向你致敬。波拉?克罗尼亚是现代希腊语pollakronia的音译,意即长寿。希普希普(hiphip)是美国人的集体喝采欢呼声,意译为嗨,嗨。维沃是法语vive的音译, 意思是万岁。安拉(Allah)是阿拉伯语,即伊斯兰教的真主。哎夫维瓦是意大利语evviva的音译,是欢呼声,意译为:“万岁!”或“好哇!”

    [219]安吉莉卡?卡塔拉尼(1780一1845),意大利女高音声乐家。其音域以能够达到高出中央c三个八度著称(一般女高音的音域在两个八度以内)。  她的音域令人联想起童音歌手或阉歌手。

    [220]尼科罗?加布里尼?林齐(1313一1354),古罗马护民官和改革家。一三四七年他领导了一场革命,成功地把贵族统治阶层赶下台,进行了政治改革。

    [221]皮普是Pippi的音译,两个p字,令人联想到ParishPriest(教区神父)的首字。

    [222]原文作pot,也作“罐”、“壶”解。

    [223]约翰?朗德父子公司是十九世纪英国一家出名的钢刀器具制造厂。

    [224]简称狗收容所。参看第六章注[16]。

    [225]“高涨到极点”,原文为拉丁文。下文中的希拉,与埃米特的未婚妻萨拉发音相近,是爱尔兰的雅称。索伊玛斯?麦克马纳斯夫人(笔名艾斯纳。卡贝莉,1866一1902)写过《希拉,我心爱的》一诗,  其中描述人格化了的希拉怎样翘盼那“用忧患赢得的快乐”。

    [226]克隆土耳克公园位于都柏林东郊二十二英里处。

    [227]实际上萨拉?柯伦是一八0六年(罗伯特?埃米特死后3年)嫁给亨利?斯特金上尉(约1781一1814)的,他并不是牛津大学毕业生。

    [228]这一图案是由一个骷髅和两根交叉的枯骨组成的,以象征死亡。

    [229]阿尔比安是古时对英格兰的诗意的称呼。

    [230]旧时英帝国军队中的印度土著兵,只要违抗命令,便一律被处以极刑。

    [231]《悄然抹掉一滴泪》出自意大利歌剧作曲家盖塔诺?唐尼采蒂(1797一1848)所作喜歌剧《爱之甘露》(1832,编剧者为罗曼尼)第2幕第2场中的一段男高音咏叹调。

    [232]利姆豪斯路是伦敦的贫民窟。模仿欧文的文体的段落,到“        我的旧酿酒桶”为止,参看本章注[186]。

    [233]全名为圣帕特里克反对飨宴联盟。成立于一九0二年,其宗旨是促进戒酒。

    [234]“她……蕾”,出自塞缪尔?洛弗的《低靠背的车》一诗。

    [235]佩带蓝缓带徽章是戒酒队队员的标志,该队系由被誉为“禁酒使徒”的爱尔兰天主教神父西奥博尔德?马修(1790一1856)在科克郡巴利胡利村所建立。

    [236]金发少女,原文为爱尔兰语。参看第六章注[24]。

    [237]丰富多彩的,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238]“禁酒……爱尔兰”,是爱尔兰幽默家、新闻记者罗怕特?A?威尔逊(笔名巴尼?马格洛尼,1820一1875)提出来的口号。他还写过一批禁酒歌。

    [239]“老母……调”指令人不愉快的曲调。在爱尔兰和苏格兰某些地区,则指用讲演来代替捐献。有一首苏格兰小调写道,一个吹笛手光吹曲子给母牛听,母牛说,你不如给我一把干草。下文中的“天国的向导”,指神父。

    [240]原文为拉丁文。

    [241]“数目众多”一语出自《马可福音》第5章第9节。

    [242]欧文?加里是爱尔兰半传说中的伦斯特王,活动时期为公元三世纪。

    [243]“可爱的小枝”是道格拉斯?海德的笔名,参看第三章注[169]。

    [244]安东尼?拉夫特里(约1784一1834),双目失明的爱尔兰诗人。十九世纪末叶海德等人把他的作品从爱尔兰文译成英文。

    [245]多纳尔?麦科康西丁(活动时期为19世纪中叶),爱尔兰诗人,盖尔文书法家。

    [246]当时有些人试图模仿爱尔兰古典诗的格调来写英文诗。这首打油诗就是对这种尝试所作的讽刺。

    [247]原文为意大利语。

    [248]吉尔特拉普老爷爷是葛蒂?麦克道维尔(参看第十三章)的外祖父,参看本章注[33]。

    [249]法人指行政区里那些有资格选举政府官员者。一九0三年,在都柏林市二十八万七千人中,他们占八万五千人。

    [250]这里把迪格纳穆的债主布里奇曼,比作《威尼斯商人》中放高利贷的犹太人夏洛克。

    [251]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参看第八章注[64]。

    [252]“披肩”是都柏林俚语,即指妓女。

    [253]锔锔是俚语,指男人娶自己使之怀孕的女人,转义为“放规矩点儿”。

    [254]原文为爱尔兰语。

    [255]南南,指市政委员南尼蒂,参看第七章注[13]。

    [256]威廉?菲尔德(生于1848),都柏林一餐馆老板,并兼爱尔兰牲畜商、牧场主协会主席。

    [257]长发艾奥帕斯是出现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一公元前19)的史诗《埃涅阿斯纪》第1卷末尾的诗人,他在狄多的宫殿里唱歌狂饮。

    [258]英国成语“教老奶奶怎样嘬鸡蛋”,意指在长辈面前班门弄斧。这里改为“挤鸭奶”,意即不可能的事。后文中的放屁带(原文作fartingstrings) 是作者杜撰的词:fart是放屁意,指布卢姆的妻子由于太胖,需松开身上束的带子,  才放得出屁来。此词与farthingale(十六、七世纪妇女撑开裙子用的鲸骨衬箍)读音相近,故益增诙谐意味。

    [259]母鸡,隐指情妇。

    [260]指盖尔体育协会(见本章注[9])。该协会曾于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通过南尼蒂在议会上就警察署署长禁止在凤凰公园举行爱尔兰体育运动一事提出质讯。这里把日期推迟了一天。

    [261]原文为爱尔兰语。爱尔兰军是个民族主义团体。

    [262]括弧内是议员所代表的选区以及党派简称。 马尔提法纳姆为爱尔兰牧区一村庄,并未设选区。“民”为爱尔兰民族主义党简称。希利拉格是爱尔兰伦斯特省威克洛郡(设有郡议会)的一个村子。

    [263]奥尔福斯暗指英国当时的首相阿瑟?詹姆斯?贝尔福(1848一1930)。他坚决反对爱尔兰自治运动,并由于残酷地镇压骚乱而得到“血腥的贝尔福”的诨名。塔莫尚特(Tamoshant)

    这一地名是作者根据苏格兰人的宽顶无沿呢绒圆帽(Tamoshanter)杜撰的。“保”为保守党简称。

    [264]迈尔斯?乔治?奥赖利(生于1830)是旧秩序的台柱子。蒙特诺特位于科克市郊外。

    [265]一八八七年九月,巴涅尔的一个同伴约翰?狄龙(1851一1927)准备在科克郡的米切尔斯镇发表演说。由于警察介人,引起一场骚乱,三个人被警察击毙,参看第九章注[75]。对于下院议员愤怒地提出的质询,当时任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的贝尔福,凭着警察当局草率发来的电报来证明镇压有理。英国自由党领袖威廉?埃瓦尔特?格莱斯顿(1809一1898)用“记住米切尔斯镇”   这一口号来激发反英情绪。在一九0四年,贝尔福是英国首相兼首席财政大臣。  这里针对英国禁运爱尔兰牧牛问题提出质询:英国对爱尔兰的经济制裁是否出自高压政治。

    [266]此话意为对于预先没有得到通知的质询,他有权拒绝回答。

    [267]邦库姆是美国北卡罗莱纳州一县。该县代表费利克斯?沃克曾在第十六届国会上说:“我为邦库姆发言。”从此,“邦库姆”成了“讨好选民的演说”一词的代用语。“独”为独立党简称。

    [268]“要……射击”,参看第九章注[75]。

    [269]他指迈克尔?丘萨克,参看本章注[9]。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

    [270]“不值得一提”,原文为爱尔兰语。

    [271]《重建国家》是托马斯?奥斯本?戴维斯的一首爱国诗篇的题目,参看本章注[276]。

    [272]一[274)原文为爱尔兰语。

    [275]芬恩?麦库尔(约死于284),爱尔兰半神话的骑士头目,为芬尼社所崇拜。

    [276]托马斯?奥斯本?戴维斯(1814一1845),爱尔兰作家和政治家,青年爱尔兰运动的主要组织者。他的文章成为新芬党的经典之作。

    [277]恩利科?卡鲁索(1873一1921)是意大利歌剧男高音歌唱家。把他和加里波第的姓连结在一起,遂有了爱国志士兼歌手的涵义,参看第八章注[137]。

    [278]成廉?德拉尼教长为爱尔兰耶稣会教育家。杰拉尔德?莫洛伊主教(1834一1906),爱尔兰神学家、教育家。帕特里克?菲德利斯?卡瓦纳神父(1834一1916),爱尔兰诗人、历史学家。

    [279]托马斯?沃特斯是布莱克的洛克施洗者圣约翰罗马天主教堂本堂神父。约翰?迈克尔?艾弗斯井非教区神父,而是都柏林圣保罗罗马天主教堂本堂神父。P?J?克利里是都柏林圣方济各教堂(俗称亚当与夏娃教堂)本堂神父。

    [280]L?J?希基是都柏林布道兄弟会成员,圣救世主多明我修道院的教区代理主教。尼古拉斯教长为都柏林圣方济各托钵修道会、方济各托钵修院的教区代理主教。B?戈尔曼为都柏林赤脚加尔默罗会(又称圣衣会)的教区教长。加尔默罗会成立于十二世纪。十六世纪出现改革派,修士着草鞋,不穿袜。故有赤脚加尔默罗会之称,以别于老派。

    [281]T?马尔为都柏林耶稣会圣方济各?沙勿略教会的神父。詹姆斯?墨菲为管辖耶稣会圣方济各?沙勿略教会的教长。约翰?莱弗里神父是都柏林西郊菲布斯勃拉夫圣彼得管辖区的传道会会员。

    [282]威廉?多尔蒂是无原罪圣母玛丽亚主教教堂的本堂教长。主母会的彼得?费根神父常驻于都柏林天主教大学附属中学。T?布兰甘神父常驻于都柏林奥古斯丁隐修会教堂。

    [283]J?弗莱文是无原罪圣母玛利亚主教教堂的本堂神父。马?A?哈克特是位于芬格拉斯(见第六章注[93])的圣玛格丽特罗马天主教堂的教区神父。w?赫尔利是都柏林圣詹姆斯罗马天主教堂本堂神父。

    [284]麦克马纳斯是都柏林圣凯瑟琳罗马天主教堂的教区司铎。当时无原罪圣母奉献会并没有姓斯莱特里的神父,   都柏林圣救世主教堂则有个叫J?D?斯莱特里的神父。迈?D?斯卡利是都柏林圣尼古拉斯罗马天主教堂的教区司铎。

    [285]托?F?珀塞尔是都柏林布道兄弟会成员,圣救世主多明我修道院的神父。

    [286]蒂莫西?戈尔曼是都柏林圣迈克尔与圣约翰罗马天主教堂蒙席( 天主教神职职称,有主教的名分,却没有主教的权利)。约?弗拉纳根是无原罪圣母玛利亚主教教堂的本堂神父。

    [287]P?费伊是都柏林P?A。父子牲畜贸易公司经理。托?奎克是都柏林一律师。

    [288]拳赛,参看第八章注[220]。下文中的迈勒是基奥的姓。

    [289]叛徒指威廉?基奥。他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天主教自卫运动的领导之一。后因接受爱尔兰副检察长职务,从而背叛了其支持者们。他的名字成为叛徒与腐败的同义语。

    [290]希南和塞耶斯,参看第十章注[156]。

    [291]昆斯伯里规则是在昆斯伯爵约翰?肖尔托?道格拉斯(1844-1900)的支持下,于一八六五年制定的标准拳击规则。

    [292]-[295]珀西是贝内特的姓。文中次中量级军士长、炮手和军人均指贝内特?珀西。

    [296]红衣兵即指英国兵,因制服上衣为红色的而得名。

    [297]埃布拉尼是埃布拉纳的变格,指都柏林,参看本章注[18]。

    [298]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440页和452页),写本书第十二章时,乔伊斯正在打官司。一位叫乔治?韦茨坦的辩护律师触犯了他,他便给迈勒的助手起了这么个姓。

    [299]贝洛港,参看第八章注[220]。桑特里,见本章注[36]。

    [300)他,指博伊兰。

    [301]“一颗……明星”,出自莎士比亚的《终成眷属》第1幕第1场中海丽娜的台词。

    [302]“我对……我说”,出自吉尔伯特与沙利文合编的喜歌剧《艾欧朗斯,或贵族与美人》(1882)第1幕。

    [303]“轻轻……苗子”一语出自珀西?弗伦奇所作歌曲《听苗手菲尔的舞会》。

    [304]跟布尔人打仗,参看第八章注[121]。

    [305]岛桥是利菲河南岸、都柏林西郊一地区。

    [306]“怎……吗?”原文为爱尔兰语。

    [307]卡尔普是希腊神话中的岩山名,在直布罗陀,长达两英里半。

    [308]阿拉梅达诸园是靠近直布罗陀海峡的几座花园,周围栽有白杨树。

    [309]指杰?杰?奥莫洛伊。

    [310]指内德?伦巴德。

    [311]这里指律师的名单。

    [312]指都柏林学院街的斯塔布斯商业事务处所出版的《每周公报》。该报刊登负债不还者的姓名,还说明本机构的目的是保护银行家、商业家、贸易商等不至于在从事种种交易时上当。

    [313]、[314]邓恩(Dunne)与“完了”(Done),在英文中读音相近。

    [315]凡是在法庭上作证者必须举起右手宣誓:“请天主助我,因为我……实话。”这里把“天主”改为“吉米?约翰逊”。詹姆斯?约翰逊(活动时期1870-1900)是个苏格兰长老会教友,自封为“真理的使徒”,出版了一系列基督徒生活指南的书。

    [316]、[317]原文为拉丁文。

    [318]邪魔附体,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319]斯威尼是哑剧中的一个角色。他持着小胡子,在一家瓷器店里扮演滑稽的爱尔兰人的形象。

    [320]萨默希尔是都柏林东北的区域。

    [321]原文为意大利语。布利尼(Brini)是把布林(Breen)这个英文姓意大利化了。

    [322]原文作eyetallyano,是作者杜撰的词。eye可作“盯着”解,tally可作“账目”解。此词语意双关,发音接近“意大利人”(Italian),而又含有“盯着帐目的人”之意。

    [323]教皇庇护九世(1792-1878)于一八六0年任命拉摩里西尔(1806-1865)为教皇军的统率。这位被放逐到意大利的法国将军曾任阿尔及亚总督(1845),他叫教皇军穿上祖亚沃军服,故名。

    [324]在一九0四年,莫斯街是一条满是低级公共住宅的破破烂烂的街道。

    [325]霍尔是一家伦敦公司的经理。为了扩建厂房,他雇了一位建筑师。建筑师又雇萨德格罗夫去估计所需用料和款项。萨德格罗夫给七个营建业者发出他的估算。霍尔寄明信片给其中二人,说萨德格罗夫“完全估算错了”。尽管明信片上未写明他的名字,萨德格罗夫仍控告霍尔败坏了自己作为会计师的名誉。

    [326]这是十八世纪中叶规定的应付给律师的谈话费。

    [327]“加拿……案”,参看第七章注[71]。

    [328]酒糟鼻联谊会是对犹太人的蔑称。

    [329]乡巴佬,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330]按犹太人宣誓时照例戴着帽子。

    [331]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1831-1908)为当时的都柏林市记录法官(参看第七章注[158])。

    [332]巴特桥,参看第七章注[141]。

    [333]牛眼女神指朱诺(Juno),因其名字与六月(June)发音相近,所以这么说。从“牛眼女神月”至“犯罪分子”(见本章注[342])这一大段,  系模仿审判记录与爱尔兰传说的文体。

    [334]一九0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星期日)为二位一体节日。

    [335]阿瑟?什考特尼(生于1852),爱尔兰高等法院助理法官(1904)。

    [336]威廉?德雷南?安德鲁斯(1832-1924),爱尔兰高等法院法官(1904)。

    [337]原文为拉丁文。

    [338]这里把记录法官(见本章注[331])福基纳(Falkiner)的姓改成与之发音相近的驯鹰者(Faler)。

    [339]布里恩法律是八世纪时用盖尔语写成的古爱尔兰法律。布里恩是个公断人或仲裁人,而不是近代意义上的法官。下文中的爱阿尔是爱尔兰的古称。

    [340]古代以色列人有十二部族(见《旧约?民数记》第1章)。 这里把爱尔兰人也凑成十二部族,每个部族充当一名陪审员。(1)爱尔兰的主保圣人帕特里克。(2)休?马卡尼麦尔(572-598),爱尔兰传说中的古王。(s)欧文,二世纪的芒斯特王。(4)百战之康恩,参看本章注[50]。(5)奥斯卡,传说中的勇士莪相之子,见第九章注[219]。(6)弗格斯,参看第一章注[41]。(7)芬恩?麦库尔,参看本章注[275]。(8)德莫特?麦克默罗(?-1171),参看第二章注[80]。(9)科麦克,参看第八章注[196]。(10)圣凯文(?一618),爱尔兰基督教传教士,都柏林的主保圣人之一。(11)卡奥尔特?麦克罗南,传说中的武士和诗人,在五世纪后半叶与圣帕特里克谈过话。(12)莪相是芬恩?麦库尔之子。

    [341]此语套用《诗篇》第93篇第2节:“上主啊,……从亘古你就存在。”

    [342]模仿审判记录与爱尔兰传说的文字到此为止。参看本章注[333]。

    [343]陌生人指英国入侵者,参看第九章注[20]。

    [344]d妇指爱尔兰一小邦布雷夫尼的大公奥鲁尔克之妻,姘夫指另一小邦伦斯特的麦克默罗王。麦克默罗王与奥鲁尔克之妻姘居,  导致英国人入侵爱尔兰,参看第二章注[80]。

    [345]这种判决书附带的条件是:六星期内无异议方能生效。

    [346]指《国家警察时报》,是一八四六年在纽约创刊的周报。一八七九年爱尔兰移民理查德?凯尔?福克斯(死于1922)接手该报以来,  开始刊登社会丑闻和宣扬暴力的故事。

    [347]这是狂欢节时玩的一种游戏,投掷小木环去套住桩子者,能获得奖品。

    [348]这里套用当时一首流行歌曲的词句。写一个歌手的头发受到女友和威尔士亲王以及动物园的一头老猩猩的一致赞扬,他们异口同声他说:“瞧那头发。”

    [349]索尔塞尔,见第十章注[169]。这里是小写,指厅堂。这段文字系模仿爱尔兰中世纪传奇的风格。

    [350]盖尔族(凯尔特族的一支)是从西班牙北部移民到爱尔兰的,所以说一衣带水,参看第二章注[48]。

    [351]撒克逊佬,原文为爱尔兰语。

    [352]原文为法语。

    [353]纳尔逊于一八0一年随帕克海军上将率舰队赴哥本哈根。  帕克担心他损失过重,发出信号令其撤退。他把已瞎了的有眼凑在望远镜上,说他看不见旗号,遂继续激战,重创丹麦舰队。

    [354]阿瑟?格里菲思,参看第三章注[108]。他组织的新芬党的方针之一就是公布这样一条法律来在世界舆论的“法庭”上控诉英国。

    [355]他们,指英国;syphilisation是杜撰的词,将梅毒(syphilis)与文明(civilisation)拼在一起,遂成为“梅毒文明”。

    [356]、[358]原文为法语。

    [357]“多少……知晓”一语出自托马斯?葛雷的《哀歌:写于乡下坟场》。

    [359]木杯,原文为爱尔兰语,一种整木剜成的四角形酒杯。

    [360]红手是爱尔兰古代省份阿尔斯特的标记。也是奥尼尔族的家徽图案。奥尔索普牌瓶装啤酒即以此图案作为商标。

    [361]海洋的霸主,指英国在十九世纪末叶至二十世纪初叶对海军力量的夸耀。参看第一章注[93]。

    [362]“丢掉”,参看第五章注[96]。

    [363]名马“蚀”于一七六九年获胜后,马主人丹尼?凯利上尉曾说:“‘蚀’得了第一名,其余的全不在话下。”

    [364]指英国运动家威廉?巴斯(生于1879)的坐骑“权杖”。它原是一匹小公马(并不是母马),获得第三名。

    [365]指托马斯?伊夫林?伊尔斯(生于1880)。他的坐骑“馨香葡萄酒,,屈居第二名。

    [366]原文为“takesthebiscuit”,直译为“拿了饼干”,作为俚语,含有,“让人失望”意。这里指由于“丢掉”获胜,使那些把赌注押在其他热门马身上的人们大失所望。

    [367]这是根据哈姆莱特的名句“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改的。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

    [368]这是萨拉?凯瑟琳?马丁(1768-1826)的摇篮曲《老嬷嬷哈伯德》(约18t4)中的第一句,接下去是:“给她的老狗啊,拿块骨头。”

    [369]这里套用《马太福音)第7章第3节中耶稣的训词。原话是:“你为什么只看见你弟兄眼中的木屑,却不管自己眼中的大梁呢?”下文中的胡说,原文为爱尔兰语。

    [370]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因饥谨、移民等原因,爱尔兰人口由一八四一年的八一九万强减到一九0一年的四四六万弱(照原先的自然增长率,本应增加到1800万)。据统计,十九世纪有四百万爱尔兰人移居美国。这里把爱尔兰人比作以色列人。纪元前八世纪,由于遭受亚述侵略,以色列入原来的十二部族(参看本章注[340])只剩下两个部族了。

    [371]德西默斯?朱尼厄斯?尤维纳利斯(约60-约140),古罗马讽刺诗人。

    [372]安特里姆是北爱尔兰东北部一郡。十七世纪后半叶以来,爱尔兰利默里克(都柏林西南120英里)的手织花边业很是发达。进入十九世纪后,在机织花边的竞争下,逐渐衰落。

    [373]巴利布是都柏林中心区以北二英里处一小村。从附近的洞穴里曾发掘出古代爱尔兰生产的玻璃碎片。

    [374]胡格诺,参看第五章注[89]。早在一六九三年,其难民便把织府绸的技术带到都柏林。生于里昂的法国技师约瑟夫?玛利?雅克(1752- 1834)在一八0一年左右所发明的雅克式织布机传进来后,都柏林所生产的府绸不但数量增加,质量也提高了。

    [375]福克斯福特是爱尔兰梅奥郡一村。十九世纪在当地一家修道院的倡导下,办起手织花呢的制作。

    [376]新罗斯是韦克斯福德郡的一村。这里的加尔默罗隐修院保存着几件古代象牙针绣,并小规模地进行仿造。

    [377]人类公敌指英国。赫刺克勒斯的两根柱子指直布罗陀海峡东北侧的两座f岩。直布罗陀即建立在其中连结半岛的一座上。

    [378]推罗紫是一种颜料,产于黎巴嫩沿海提尔镇(《圣经》中译为提罗),今名苏尔。

    [379]科尼利厄斯?塔西陀(约56-约120),罗马帝国高级官员。他在历史著作《阿格里科拉传》(公元98)中提到英国和爱尔兰的宗教活动没什么差别。

    [380]托勒密(活动时期公元2世纪),天文学家、地理学家和数学家。其主要研究成果是在埃及亚历山大城完成的。他根据腓尼基人提供的资料, 对爱尔兰做了相当准确的描述。

    [381]吉拉德斯?卡姆布伦希斯(1146-1220),威尔士历史学家,留下了两部关于爱尔兰的著作。

    [382]康尼马拉是爱尔兰戈尔韦郡的一个地区。这里产的大理石通常用来做装饰品。

    [383]蒂珀雷里是爱尔兰芒斯特省一郡。自十七世纪起,这里的银矿开采量很大。进入十九世纪后,由于世界性的竞争,遂一蹶不振。

    [384]一五五三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1556-1598在位) 与爱尔兰达成二十一年的协议,在每年付爱尔兰国库一千英镑的条件下,获得爱尔兰领海的捕鱼权。

    [385]巴罗河是爱尔兰中部河流。香农河是爱尔兰最长的河。干流流经中央低地,沿岸多水草地和沼泽。

    [386]黑尔戈兰是德国石勒苏益格一荷尔斯泰国因州的岛屿,遍布港口、船坞、造船设施、地下防御工事和海岸炮台等。

    [387]卡斯尔顿勋爵报告书是一九0八年四月提交议会的,同时在都柏林出版,内容涉及爱尔兰的树林频于毁灭以及植树造林问题。这里把日期移前了四年。

    [388]戈尔韦是受尔兰康诺特省一郡,q是爱尔兰七种首领树(区别于普通树)之一。

    [389]爱利是爱尔兰语,爱尔兰共和国的旧称。《为了爱利那秀丽山丘,啊》,是多诺?麦康-马拉(1738-1814)用爱尔兰文写的一首歌曲,由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译成英文。

    [390]原文为法语。自“今天下午”至“幽静的蜜月”(见本章注[419])。这一大段,模仿报纸上对重要社会新闻的报道。从树木的罗列可看出作者在这里受了斯宾塞的《仙后》第1章的影响。

    [391]爱尔兰国民林务员标榜为非官方团体,富于天主教与民族主义色彩。在一九0四年,由约瑟夫?哈钦森担任总书记,参看第十章注[184]。琼?怀斯。德诺兰是把约翰?怀斯?诺兰的名字法国化了,旨在模仿斯宾塞的骑士传奇文体。

    [392]原文作Firifer.Fir是冷杉,ifer是针叶树。本段的夫人、小姐的姓名大多用树名或与树木有关的词构成。兹采取音译、意泽结合的办法。

    [393]西尔威斯特(Sylvester)是法国名字。法语中,sylvedtre作“长在森林中”解,发音相近。只是语尾略有变化。

    [394]原名Poll(波尔)含有剪修意,是为了防止q树的枝叶长得过密。

    [395]冬青?榛眼太太,在“花的语言”中,冬青意味着远见,所以在这位太大的姓(榛)上加了个“眼”字。参看第五章注[37]。

    [396]在“花的语言”中,山q意味着谨慎。Greene(格林)则与green(绿)发音相近。

    [397]原文作Vinegadding,是由vine(藤)和gadding(蔓生)二词组成的复合词。

    [398]原文作VirginiaCreePer,系将virginia-creeper(五叶地锦)这个复合词拆开来,首字改为大写,就成了女子的姓名。

    [399]Glady含有“像是沼泽地”之意。gladys又与Gladden(带来快乐)发音相近。作者很可能借此机会来感谢最早出版《尤利西斯》的西尔薇亚?毕奇,参看第九章注[396]。Beech(毕奇)的小写,作“掬”解。在“花的语言”中,“掬”象征繁荣。

    [400]原文为法语。白枫是高级家具用料。

    [401]常春花象征爱情。接骨木花意味着嫉妒。

    [402]此名使人联想到艾伯特?H?菲茨与威廉?H?佩恩所作《忍冬与蜜蜂)(1901)一歌。在“花的语言”中,忍冬象征爱情的纽带,温柔的性格。

    [403]含羞草小姐是《艺妓)的中心人物之一,参看第六章注[62]。

    [404]雪松叶象征着“我为你而活着”。

    [405]莉莲(Lilian)源于象征纯洁的百合花(lily)。薇奥拉(viola)源于象征忠诚的紫罗兰(violet)。丁香花象征天真烂漫。

    [406]原文作Aspenall,系由aspen(白杨属;也指像白杨树叶般飕飕地颤抖)与all(所有的)组成的复合同。

    [407]原文作KjttyDewey-Mosses.kitty与kittul(东印度的棕榈)发音相近。Dewey与dewy(带露水的)发音相近。Mosses与moss(苔)发音相近。  苔象征母爱。

    [408]在爱尔兰,山楂于五月开花,它象征希望。五月(May)亦可作女性的名字。

    [409]格罗丽亚娜是斯宾塞的《仙后》中“最伟大光荣的王后”(见原诗第1章)。原文作GlorianaPa1me。Gloriana源于拉丁文gloria(赞颂光荣)。Palme与palm(棕榈枝)谐音。在古代,棕榈枝被视为胜利和光荣的标志。

    [410]原文作Liana Forrest.Liana的意思是藤本植物。Forrest与forest(森林)谐音。

    [411]原文作Arabella,与arabesque(蔓藤花纹)发音相近。

    [412]奥克霍姆?里吉斯(Oakhis)是个杜撰的地名。  Oak是栎树,holm作为古字,指圣栎(holmoak)。Regis是拉丁文,意思是王。诺马是贝利尼的歌剧《诺马》(1831)中的女祭司。

    [413]原文作山。M’ifer of the Glands。gland(格兰)是个古字, 意为栎子。爱尔兰历史上,只有数人被赋予过of the Glands(格兰的)这一称号。其中的一个是红发休?奥唐奈,见本章注[55]。

    [414]原文为法语。

    [415]“先生”,原文为葡萄牙语。葡萄牙姓名恩里克。弗洛相当于英国的亨利?弗劳尔(布卢姆所用的化名),参看第四章注[3]。

    [416]《伐木者,莫砍那棵树》是美国乔治?莫里斯和亨利。拉塞尔所作的通俗歌曲。

    [417]天主教徒举行婚礼时如能收到一封教皇祝福他们的信,便表示新人的社会地位显赫。

    [418]“庭园内的”,原文为拉丁文。爱尔兰南部沙岸上的基尔菲拉有一座圣菲亚克的隐修院,参看第三章注[87]。

    [419]模仿新闻报道的文体,到此为止。参看本章注[390]。在《仙后》中,红十字骑士和乌娜也曾到树林里去逗留。

    [420]佛兰芒人是近代比利时的两个文化语言集团之一, 比利时荷兰语一般称作佛兰芒语。诺曼人(北欧维金人的一支)征服英格兰(1066)以及英格兰人和诺曼人联合入侵爱尔兰(起始于1169)之前, 七、八世纪以来爱尔兰和欧洲大陆之间的贸易相当发达。

    [421]戈尔韦见第二章注[67]。葡萄紫的大海,见第一章注[13]。

    [422]王后镇,参看第十一章注[198]。金塞尔是科克郡的商业城镇和海港。黑草地湾在梅奥郡,距戈尔韦湾六十五英里。 文特里港在爱尔兰凯里郡丁格尔湾北岸。

    [423]基利贝格斯是爱尔兰西北多尼戈尔郡一海港。它从来也不是世界第三大港。这里,通过夸张表现出人物的自我膨胀。

    [424]德斯蒙德是爱尔兰古代一地区,大致为现凯里和利克二郡的领域。詹姆斯?菲茨莫利斯?菲茨杰拉德是第十代德斯蒙德伯爵。他的势力大到敢于违抗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为了签订同盟条约来对抗英国,一五二九年曾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1519-1556在位)进行谈判。但他当年即死去,故未达成协议。

    [425」林奇家是戈尔韦郡最有影响的家族。教皇英诺森八世(1484-1492 在位)曾任他们为戈尔韦天主教会的教区委员。奥赖利家是卡文郡望族,夸耀自己是米列修斯的第二个儿子赫里蒙的后裔,参看本章注[427]。 奥肯尼迪家夸耀自己是布赖恩?勃罗马之侄子的后裔。勃罗马也姓肯尼迪,做过都柏林王(1002-1014在位),参看第六章注(82)。

    [426]亨利八世将蓝地金竖琴图案嵌入英国王室纹章,以表示他君临爱尔兰。

    [427]在古代爱尔兰,芒斯特省分为德斯蒙德(芒斯特南部)和索门德(芒斯特北部)。据类传说,最后入侵爱尔兰的是西班牙的米列修斯的三个儿子(埃贝尔、赫里蒙、伊斯)所率领的米列西亚族。其旗帜是“蓝地上三个王冠”,因而是“爱尔兰船上挂过的最古老的旗帜”。米列西亚族遂被视为爱尔兰王族的祖先。

    [428]原文是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429]这是句谚语。制革厂的猫以吹牛和无能出名,因为那里不缺啃啮的东西。

    [430]“康诺……长”这句爱尔兰谚语的意思是说,母牛离得越远,牛离得越远,它的犄角越长(指名声)。康诺特在爱尔兰尽西边。

    [431]沙那戈尔登是利默里克郡一教区,设有邮局。

    [432]在为土地改革而进行的斗争中,有些人把被退租佃户所腾出来的房屋和租地强占了去,以迫使地主让步。

    [433]在一九0四年,摩莉?马奎斯是爱尔兰恐怖主义者的通称。  这个团体是一六四一年利尼利厄斯?马奎斯为了帮助民众起义而组织的,由于成员们男扮女装,故叫作摩莉。

    [434]这支队伍的前身是一七四五年组织起来的,每年只训练两周。由于在布尔战争中有功,被授予此称号。在爱尔兰人看来,英国是借这场战争征服了另一个自由民族。这里把“帝国义勇骑兵”当作酒的代名词,旨在讽刺这支非正规部队需要借酒来鼓舞士气。

    [435]奥尔索普牌浓啤酒瓶上的商标是阿尔斯特的一双红手,象征着该古国类神话的英雄们。

    [436]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球的将黑人(他被控强奸白人少妇)“吊在树上开枪扫射后再加以焚烧”的事件,举世为之震惊。三十日的伦敦《泰晤士报》把州名误写成佐治亚。

    [437]戴德伍德。迪克是专写惊险小说的爱德华?L?惠勒(约1854-约1885)的作品《戴德伍德?迪克,拦路王子》中的主人公。这个赌徒兼绿林好汉被描述为“一顶宽沿黑帽歪戴在他的眼睛上”。

    [438]原文出自西班牙语,是对黑人的蔑称。(439]“它……前进”,出自《穿深蓝色海军制服的小伙子》一歌。

    [440]一九0四年,英国各报读者来函栏广泛开展对海军练习舰上施笞刑的讨论。萧伯纳在信中写道:“我对此感到厌恶。”该信刊登于伦敦《泰晤士报》(1904年6月14日)上。

    [441]约翰?贝雷斯福德(1738-1805),曾任爱尔兰枢密官、爱尔兰税务局科员和局长。在一七九七至一七九八年的爱尔兰民族起义中,他坚决站在英国方面。他还创办了一所骑术学校, 对那些持不同意见的爱尔兰人任意进行鞭笞或施以其他酷刑。当时英国海军里, 有个生在爱尔兰的海军上将,叫作约翰?普?贝雷斯福德(1768-1844),并无鞭笞方面的劣迹。两相比较,前者更够得上“老恶棍”这”一称呼。

    [442]“这种……些”,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说的话。

    [443]“一千声”,原文是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444]这里套用詹姆斯?汤姆森(1700-1748)作词、托马斯?阿恩(1710-1778)配曲的颂歌《统治吧,大不列颠》(1740)中的词句。原词是:“大不列颠人永远、永远、永远不做奴隶。”

    [445]这里,“市民”指的是英国议会的上院。此言不确。实际上, 其议员不是清一色(因为少数议员是从英格兰和爱尔兰贵族中遴选的)世袭的,而普鲁士的上院包括大地主和市镇的代表,也采用世袭制或终身制。

    [446]这里把“太阳是永远不落的”一语颠倒过来了。参看第二章注[48]。

    [447]雅胡是斯威夫特的《格利佛游记》中的人形动物。他们是罪恶的化身,与胡乙姆(智马)形成对照,参看第三章注[45]。

    [448]本段模仿《使徒信经》文体,参看第一章注[111]。文中用了不少双关语,如笞杖(rod)与上主(Lord)、夸耀(boast)与野兽(beast)发音相近。船梁末端(beamend)亦作“经济窘迫万分”解。

    [449]这儿指爱尔兰。

    [450]更大的爱尔兰,指美国,参看本章注[370]。十九世纪中叶以来,爱尔兰裔美国人不断地捐款训练起义者,以争取民族独立。

    [451]因一八四五年土豆歉收而引起的饥馑,造成霍乱等传染病。在一八四七年达到高峰。

    [452]地主或其代理人把佃户轰走后,往往毁掉他们的住房。 修马斯?麦克马纳斯在《爱尔兰种族的故事》(纽约,1967)中引用了伦敦《泰晤士报》的这样一段话:“他们正在离开!他们正在离开!爱尔兰人正怀着复仇心离开。很快地,爱尔兰的凯尔特人将会变得跟曼哈顿岛[纽约]上的红印第安人那样稀少。”

    [453]比塞塔是旧硬币。一九三三年由库鲁(亦称里拉)所代替。

    [454]美国律师、记者约翰?米切尔(1815-1875)说,一八四七年有一位船长曾在里约热内卢目击到一只船上满载爱尔兰麦子(据T.P.奥康内尔著 《格拉德斯通、巴涅尔和爱尔兰的伟大斗争》,第366页,费城,1886)。

    [455]棺材船一词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出现的,指那些肮脏狭窄、缺水和食品的船。时人认为与其说它是船,不如说更像是棺材。

    [456]“自由国土”一语出自美国律师F.S.基所作的美国国歌《星条旗)(1814)。

    [457]语出自《申命记》第5章第6节:“上主说:‘……我曾经领你从被奴役之地埃及出来,’”这里把爱尔兰人比作以色列人。

    [458]葛拉纽爱尔是格蕾斯?奥马利(约1530-1600)的爱尔兰名字。她是西爱尔兰的女酋长和船长,据说曾培植当地的起义者达四十年之久。

    [459]豁牙子凯思林是爱尔兰传统的象征之一,参看第九章注[20]。

    [460]一七九八年秋约一千名法国人在爱尔兰梅奥郡的基拉拉登陆,起初得势。由于当年的爱尔兰起义已被击溃,这支远征军没有援军被迫投降。参看第一章注

    [461]斯图尔特王室的末代国王詹姆斯二世,参看第三章注[68]。一六九0年,他在博因河被威廉三世击败。遂背叛了爱尔兰支持者,逃往欧洲大陆。

    [462]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参看本章注[54]。一六九一年十月三日,他领导下的爱尔兰部队与威廉三世的部队在利默里克的一块石头上写下条约。在萨斯菲尔德以及他的核心部队(11,000名)流亡法国的条件下, 英方决定在承认信仰天主 教等问题上对爱尔兰作出让步。然而在一六九五年,在英国的默许和同意下,爱尔兰(新教)议会公然撕毁了该条约。

    [463]“野鹅”,参看第三章注[68]。当时流亡到法、西等国的爱尔兰人大都从了军。

    [464]在法军为一方、同盟军(英、汉诺威、荷、奥)为另一方的丰特努瓦战役(1745)中,在法军中服役的爱尔兰旅,配合法国炮兵与骑兵,向英军右翼冲锋,迫使英国-汉诺威的步兵退却。

    [465]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在法军中服役,战死于兰登之役(1693)。

    [466]利奥彼德?奥唐奈(1809-1867)是博因河战役后流亡到西班牙的奥唐奈家族的后裔。一八五六至一八六六年间,三次任首相。在摩洛哥战争(1859-1860)中功绩显赫,获公爵称号。

    [407]这里,诺兰把两个陆军元帅混淆了。(1)尤利西斯?马克西米连(1705-1757),爱尔兰流亡者的儿子,生于奥地利。一七五一年玛丽亚?特蕾莎(1717-1780,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女王、彼希米亚女王、神圣罗马帝国弗兰西斯一世的皇后)任命他为驻波希米亚奥军总司令。后在布拉格战役中阵亡。(2)布朗伯爵乔治(1698-1782),则生在爱尔兰利默里克的卡穆,后成为俄军陆军元帅,得到玛丽亚?特蕾莎和沙俄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大帝)的宠信。

    [468]泰?佩是托马斯?鲍尔?奥康纳的绰号,参看第七章注[22]。某些爱尔兰激进分子认为他创办的周刊《人物》有着浓厚的英国晚餐会气息。

    [469]真诚的谅解,原文为法语。一九0四年四月,英美之间达成谅解,联合起来对付德、奥匈帝国和意大利的联盟。英国听任法国插手摩洛哥,法国对英国征服埃及置若罔闻。

    [470]“打倒法国人!”原文为法语。

    [471]汉诺威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选侯(选帝侯的领土、爵位),一八六六年成为普鲁士一省。乔治一世(1660-1727)既是汉诺威选侯(1698-1727),又是英国汉诺威王朝第一代国王(1714-1727在位)。老婊子和日耳曼小伙子,指维多亚女王及其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参看第六章[101]。维多利亚属于汉诺威王室,母亲是德国公主。阿尔伯特是维多利亚的大表兄,系萨克森-科堡-哥达亲王。

    [472]马车夫,指女工的侍从斯科特?约翰?布朗(1826-1883)。在生活中,女王对此人十分倚赖。

    [473]《莱茵河畔的埃伦》是美国人科布和威廉?哈钦森所作歌谣,写一个士兵与其情人诀别。

    [474]《到酒价便宜的地方去》一歌系乔治?丹斯(死于1932)模仿斯蒂芬?福斯特的《到我心上人躺着做梦的地方去》而作。

    [475]这是英法之间达成谅解之后,法国人对英王爱德华七世(1901-1910在位)的赞称。后者曾致力于改善与奥地利以及他的侄子、德皇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的关系,参看第七章注[101]。

    [476]爱德华七世的私生活不检点时有丑闻揭出。这里,梅毒用的是英语(pox),而和平则用的是法语(pax),二词发音相近。圭尔夫是汉诺威王室的姓。韦亭是爱德华之父艾伯特亲王的姓。维多利亚结婚时,把圭尔夫这个姓去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韦亭被改成英国姓温莎)。

    [477]梅努斯是爱尔兰基尔代尔郡一村庄,那里的圣帕特里克学院是不列颠诸岛上最大的天主教神学院,由爱尔兰红衣大主教和主教们领导。当乔治七世于一九o三年七月正式访问爱尔兰时,学院当局把饭厅用亲王骑装的颜色装饰起来,还点缀以他最喜爱的两匹坐骑的雕刻。

    [478]维多利亚女王于一八四九年第一次正式访问都柏林时,曾把当时的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封为都柏林伯爵。

    [479]“但愿你的影子永远不会淡下去”是爱尔兰人通常用的祝酒辞。

    [480]红沙洲餐厅的牡蛎,参看第六章注[29]。

    [481]《巴利莫特书》是一部古籍选集,约一三九一年由所罗门?奥德罗玛、马努斯?奥杜依盖楠等人在爱尔兰斯莱戈郡托马尔塔赤?麦克多诺格家中编选而成。

    [482]四位大师指编著《爱尔兰王国编年史》(或《四大师编年史》1632-1636)的方济各会修士迈克尔?奥克勒里(1575-1643)、科奈尔?奥克勒里、库科伊克利切?奥克勒里和费尔菲萨?奥穆尔成里。

    [483]凯里是爱尔兰西南部荒芜的一郡。卡朗突奥山位于该郡,是爱尔兰最高的山。

    [484]山寨、土寨、日光间,原文均为爱尔兰语。

    [485]这是纪念灾难的石堆,路人各自往上面添石头。据迷信,这样就能埋掉灾难。

    [486]“巴米塞德时代”,套用生于爱尔兰的英国诗人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1803-1849)所作一首诗的题目。巴米塞德是八世纪的波斯显赫家族。

    [487]二湖谷(音译为格伦达洛谷)在爱尔兰威克洛郡内。原有的教堂已化为废墟,只剩下十一、十二世纪建的一座叫作“圣凯文厨房”的小教堂。克朗麦克诺伊斯是爱尔兰香农河左岸早期基督教中心。现仍保存有七座古教堂的遗址。

    [488]康大寺院在戈尔韦郡,最早建于六二四年,十九世纪重新修复。衣纳格峡谷是戈尔韦郡一条漫长的峡谷,一侧排列着十二座圆锥形小山。爱尔兰之眼是霍斯岬角以北一英里处一小岛,有一座七世纪小教堂的废墟。

    [489]塔拉特的绿色丘陵位于都柏林西南方。克罗帕特里克山是爱尔兰梅奥郡的一座石英岩石山峰,顶上有座小教堂。据传公元五世纪圣帕特里克曾到过此山。

    [490]吉尼斯公司酿酒厂在都柏林中心区西部,莉菲河以南。拉夫?尼格是不列颠群岛中最大的湖泊,位于爱尔兰东北部。奥沃卡峡谷在都柏林河以南,威克洛郡内,为几条河流汇合之处。

    [491]伊索德之塔修建于中世纪,位于都柏林市中心区利菲河以南。一六七五年被毁,玛帕斯方尖塔修建于一七四一年,在基拉尼,位于都柏林东南九英里的岸上。

    [492]这座医院建于一八0三年,坐落在都柏林大运河街上。经费悉由苏格兰-爱尔兰医生和政治家圣帕特里克?邓恩(1642-1713)的遗产中支付。

    [493]克利尔岬角位于爱尔兰最南端。阿赫尔罗峡谷有八英里长、两英里宽,位于蒂珀雷里、科克两郡交界处。

    [494]林奇的城堡在戈尔韦,是十六世纪初担任戈尔韦教区委员的詹姆斯?林奇的寓所,参看本章注[425]。苏格兰屋,见第八章注[80]。拉思唐联合贫民习艺所修建于一八四一年,在都柏林东南八英里半处。

    [495]图拉莫尔监狱在爱尔兰中东部的艾伦沼泽区(位于利菲河和香农河之间)的图拉莫尔镇上。卡斯尔克尼尔瀑布在爱尔兰中部。香农河在此穿过无数岩礁,形成瀑布。

    [496]原文为爱尔兰语。

    [497]莫纳斯特尔勃衣斯位于都柏林西北三十五英里处,有教堂废墟和三座石制十字架。朱里饭店坐落于都柏林的学院草地。圣帕特里克的炼狱在爱尔兰多尼戈尔郡的圣徒岛上。据说圣帕特里克曾在这里的一个洞穴里目睹炼狱的幻景,后世(约自1150年起)成为信徒朝香之地。

    [498]鲑鱼飞跃是利菲河莱克斯口的一座瀑布,距都柏林八英里。梅努斯学院饭厅,参看本章注[477]。柯利洞穴是多利蒙特(都柏林西北郊)的一个天然浴池。

    [499]关于第一任威灵顿公爵在都柏林的诞生地,众说纷坛。现公认为以上梅里逊街二十四号最为可信。卡舍尔岩石高踞蒂珀雷里郡城镇中,山顶有古建筑遗迹。

    [500]艾伦沼泽地爱尔兰中东部的泥炭沼泽,位于利菲河和香农河之间,沼泽区中有一座早期隐修院遗址。亨利街批发庄在都柏林亨利街和丹麦街上,批发服饰和缝纫用品。芬戈尔洞是苏格兰斯塔法岛西南岸的玄武岩洞。

    [501]原文为moving,也作“移动的”解。

    [502]在一九0四年,摩洛哥的犹太人依然被当地的穆斯林强制从事种种劳役,直到一九0七年才明文废止。

    [503]《启示录》第21、22章有关于新耶路撒冷的描述。那是犹太人所向往的理想国。这里,“市民”是站在反犹太主义立场上问布卢姆是否支持犹太复国主义。

    [504]引自《马太福音)第19章第19节中耶稣的话,下半句是:像爱自己一样。

    [505]“抢光我的邻居”,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这是两个孩子玩的纸牌游戏,把对方的牌全部夺到手者为胜。

    [506]“好个”,原丈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507]这里套用圣奥古斯丁(354-430)所著《忏悔录》第3卷中的话。奥古斯丁指的是在他发现天主是唯一和最终的爱情归宿之前,自己曾沉湎于肉欲。原话是:我思恋爱情,寻觅着所能爱的,爱慕爱情。

    [508]这里把中国的《礼记》、汉朝、茶叶、蒲州凑在一起,变成两个人名。

    [509]江勃和艾丽思分别为伦敦皇家动物园的公象和母象。当江勃于一八八二年离开该园时,艾丽思大吼,惊动了整个动物园。

    [510]号筒,指过去半聋人用的号筒形助听器。

    [511]本书第十四章中提到这个穿胶布雨衣的人的身世,参看该章注[38]及有关正文。《都柏林人?悲痛的往事》里的达菲就对一位已故的夫人缅怀不已。

    [512]“伪善者”是十六世纪时天主教徒给清教徒起的外号。

    [513]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英格兰军人和政治家,一六四九年在处死国王查理一世时,他是主要领导者。随后宣布在英伦三岛成立共和国, 爱尔兰人予以抵制。他猛攻德罗赫达(位于都柏林以北三十英里的海边) ,打死了至少二千八百名守备队(另有数千无辜妇孺被野蛮地屠杀),迫使爱尔兰臣服。

    [514]《爱尔兰人联合报》,每逢星期四出版,参看第三章注[108]。当天(6月16日)确实刊登了一篇类似的讽刺文章,但内容不尽相同。

    [515]原文作“Walk upon Eggs”,意思是“走在鸡蛋上”,与walk on airs(洋洋得意)发音相近。国王的侍从武官在盛大仪式上捧金杖。

    [516]阿贝库塔是西尼日利亚一省。阿拉基是小国的首领,类似苏丹。他于一九0四年夏季确实访问了英国,但他不是祖鲁人(见第一章注[27])。

    [517]这个牧师的姓名是由两个反对天主教的人的姓名拼凑而成的。亚拿尼亚是《使徒行传》第23章第2节中的犹太人祭司,他曾吩咐侍从打使徒保罗的嘴巴。普列斯戛德?贝尔本(Praisegod Barebones),意译为“赞美上帝?瘦人”。英国历史上有个作普列斯戛德?巴本(约1596-1679)的传教士。克伦威尔组织新国会后,曾请他参加。因巴本(Barbon)一姓与“瘦人”(barebone)发音相近,世人遂戏称新国会为“瘦人国会”。信天主教的查理二世复辟后,他坚决反对,从而被关进伦敦塔。

    [518]“先生”,原文“massa”是美国南方的黑人土话。

    [519]按阿拉基访英时曾和爱德华七世谈及这部《圣经》。

    [520]“爱杯”是有数个把手以便轮流饮的大酒杯。“黑与白”,原文作Blad white,有一种以此为商标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威士忌”,原文为爱尔兰语。

    [521]棉都是曼彻斯特的别称。

    [522]此话含有贬意,指的是把《圣经》当作手纸用了。

    [523]格里菲思确实写过“市民”朗读的这类讽刺文章。  起初用的笔名是尚戛纳霍(爱尔兰语,含有“恳谈”意),后来只用个首字“P”(可能是为了纪念巴涅尔)。参看第三章注[108]。

    [524]罗杰?凯斯门特爵士(1864-1916),反抗英国统治的起义中的爱尔兰烈士。一八九五年至一九0四年,他历任英国驻葡属东非、安哥拉和刚果自由邦的领事。由于揭露白种商人在刚果对土著劳工的残酷剥削而博得国际声誉。  一九一四年他参加新芬党,同德国商洽获得军事援助事,未果,一九一六年被处决。

    [525]卡菲尔是属于南非班图族的一支土著。当时爱尔兰有个叫作G?H?奇尔格温(1855-1922)的杂耍演员。表演时,将脸涂黑,眼睛周围画上一圈白色大钻石,自称白色卡菲尔。下文中利内翰劝阻莱昂斯一事,第十六章有续笔。

    [526]这里指要去厕所。通常的说法是:再见吧,都柏林,我要到戈尔特去。戈尔特是爱尔兰西部斯菜戈附近一寒村。原意是表示农民在城市里呆不惯。

    [527]威廉?斯莱特里在都柏林中心区所经营的酒吧。

    [528]这个未说明姓名、身份的“我”一边解手一边发出噢、呜、哎呀、啊等呻吟声,暗示他患有淋病。杜鹃占其他鸟的窝下蛋,耶路撒冷社鹃是十九世纪出现的一种对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贬称。

    [529]玛土撒拉是《圣经》中最长寿的人,活到九百六十九岁。见《创世记》第5章第27节。这里指布卢姆的父亲。

    [530]布卢姆之父其实是服用过量的乌头(其侧根叫附子)而死,参看第十六章。

    [531]通常说“兰蒂(或拉利)?麦克黑尔的狗”。爱尔兰作家查理?詹姆斯?利弗(1806-1872)在《拉利?麦克黑尔》一诗中描述了他那条与人十分亲昵的狗。

    [532]城堡指都柏林堡。克罗夫顿这个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在一九0四年,他一面领着关税总局的津贴,一面担任都柏林郡议会秘书R?T?布莱克本的助手。

    [533]从此段至“好个逗乐的骗子!”(见本章注[534]),作者嘲弄地模仿那些写于十九世纪末叶的中世纪传奇的文体。

    [534]模仿传奇文体的段落,到此为止。参看本章注[533]。

    [535]襁褓儿是爱尔兰天主教徒对美以美教派(以后推而至于一切新教徒)的蔑称。

    [536]朱尼厄斯是一七六九至一七七二年间在伦敦《公共广告报》上刊登的一批弹劾信上所署的笔名。本世纪初,人们大都认为那是在都柏林的英国政治家菲利普?弗朗西斯爵士(1740-1818)所写。

    [537]坎宁翰指的是阿瑟?格里菲思在《爱尔兰联合报》上连载(1904年1月至6月)的《匈牙利的复兴》。该书写匈牙利怎样摆脱奥地利的统治,争取民族独立,把这作为爱尔兰的典范。他误认为布卢姆是格里菲思的智囊。

    [538]牙医布卢姆,参看第十章注[202]。

    [539]维拉格是匈牙利语“花”的音译。

    [540]圣者和贤人的岛屿,参看第三章注[55]。

    [541]指犹太人总是盼待弥赛亚(救世主)的诞生。

    [542]意思是说,生下的是能够做父亲的还是能够做母亲的,借以强调犹太人急于繁衍后代的心情。

    [543]这是当时都柏林出售的一种供婴儿、病人、成长期儿童及老人吃的营养食品。

    [544]原文为法语。

    [545]这里把一则笑话中的“你猜疑那是谁呢?”改了一个字(“你”改为“他”),参看第九章注[331]。

    [546]“披着羊皮的狼”,套用《马太福音,第7章第15节:“他们[假先知]来到你们面前,外表看来像绵羊,里面却是凶狠的豹狼。”亚哈随鲁是《旧约?以斯帖记》(第1-3章)中的波斯王,犹太女子以斯帖的丈夫。这里泛指流浪的犹太人。

    [547]“约?詹”是都柏林酒厂约翰?詹姆森父子公司所酿造的一种爱尔兰威士忌。

    [548]巴利金拉尔是爱尔兰唐郡一荒村,也有人说圣帕特里克就是在都柏林以南的范特利河口登陆的,见第五章注[50]。

    [549]此句至“因基利斯督我等主”(见本章注[607]),戏谚地模仿天主教会中关于宗教庆祝活动的描述。

    [550]斯波莱托是意大利翁布里亚区一城镇,本笃会隐修院(后成为欧洲主要经籍讲究的学术中心。)创办者圣本笃(约480-约547)生在该镇附近的努尔西亚。

    [551]加尔都西会是一0八四年由科隆的布鲁诺创建的苦修会,参看第五章注[79]。卡马尔多利修会是一二一0年由圣罗穆埃尔在隐修院改革运动中成立于意大利阿雷德附近卡马尔多利的本笃会独立分支。

    [552]  西多会是一0九八年由本笃会的罗伯特?德莫勒斯米等人在法国境内勃艮第地区第戎附近的西多建立的,故名。奥利维坦会是本笃会另一独立分支,一三一九年由乔万尼?德托罗梅(1272-1348)建立于意大利的奥利维托山。

    [553]奥拉托利会是一五七五年由圣菲力普?内里(1515-1595)创立于罗马的在俗司铎修会。瓦隆布罗萨修会是由圣约翰?瓜尔维特(985-1073)于   一0五六年左右在意大利佛罗伦萨附近的瓦隆布罗萨镇建立的。

    [554]奥古斯丁隐修会是中世纪四大托钵修会之一,遵循圣奥古斯丁(354-430)所制订的规章。布里吉特女修会,又称至圣救主会,于一三四六年由瑞典修女圣布里吉特(1303-1373)创立。

    [555]普雷蒙特雷修会,俗称白衣修士会,是一一二0  年圣诺贝特(约生于1080)会同十三名同道在法国境内普雷蒙特雷创立的隐修院。圣仆会是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一二三三年由佛罗伦萨七名布商所创始。特别提倡崇奉圣母玛利亚, 并附设有女修会。

    [556] 圣三一赎奴会是一一九八年由马都的圣约翰成立于法兰西的天主教修会,旨在赎救近东、北非一带被俘虏为奴的基督教徒。“彼得?诺拉斯科的孩子们”指一二一八年由圣彼得?诺拉斯科在西班牙创立的天主教梅塞德修会会员,该会的宗旨在于赎救被摩尔人俘虏的基督教徒。

    [557]先知以利亚的孩子们指加尔默罗会。 早年有人相信这个修会的创建者是先知以利亚,其实是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利莫各斯伯爵贝特朗。一一五六年他和一些朝圣者在巴勒斯坦境内加尔默山定居,这便是加尔默罗会的前身。  一二0八年左右,耶路撤冷主教艾伯特为该修会制订了会规。阿维拉的圣女德肋撤(1515-1582)于一五六二年建立女隐修院,并对男隐修院进行改革。改革派修土赤脚着草鞋,以别于老派(穿鞋的)。文中的另一派即指赤脚派。

    [558]多明我会修士着褐衣,方济各会着灰衣。多明我会是一二一五年由西班牙修士圣多明我(约1170-1221)创立的布道托钵修会。方济各托钵修会是圣方济各(阿西西的,1182-1226)于一二0九年创立的,他要求修士们安贫。

    [559]正式名称为嘉布遣小兄弟会,是从遵规派(约于1460年脱离方济各会的住院派或集体派而成立的独立分支)中分化出来的。一五二五年由马特奥创立。修士们赤足。

    [560]科德利埃会是方济各会的独立分支,他们腰系打了结的绳子,以表示严格遵守圣方济各的会规。小兄弟会是帕奥拉(在意大利境内)的圣方济各(1416-1507)于一四五四年创立的托钵修会。

    [561]克拉蕾的女儿们指圣方济各协助贵族妇女克拉蕾于一二一二年创立的方济各第二会(即克拉蕾安贫会)。

    [562]遣使会是一六二四年由法国修士圣味增爵?德保罗(1576-1660)创建的修会,又名味增爵会。

    [563]圣沃尔斯但(1008-1095),英国伍斯特郡最后一任萨克逊主教。他属于本笃会,曾建立一个修会。

    [564]指依纳爵创建的耶稣会,参看第一章注[4]。

    [565]埃德蒙?依纳爵?赖斯(1762-1844),爱尔兰人,一八0二年起,在沃特福德、都柏林等地开办学校,并创建由在俗人员组成的圣教学校兄弟会。 一八二一年任第一任会长。

    [566]圣西尔是法国人对圣西里库斯(约于304年殉教)的称谓。圣伊西多勒?阿拉托尔(1070-1130),西班牙忏悔师,农民的主保圣人。

    [567]圣小詹姆斯即《马太福音》第10章第2节中亚勒腓的儿子雅各,耶稣十二使徒之一。为有别于同名的另一使徒(西庇太的儿于雅各),在名字前加个“小”字。

    [568]锡诺普(小亚细亚北岸,土耳其一港埠)的圣佛卡斯为殉教徒。 圣朱利安是行路者和吟游诗人的主保圣人。圣菲利克斯?德坎塔里斯是阿布鲁齐(意大利中部地区)一农民,后成为嘉布遣小兄弟会修士。

    [569]圣西门(388-459)是柱头苦修的首倡者, 他长时间站在柱头上祈祷,栉风沐雨,靠门生缘梯送饭维持生命。圣斯蒂芬,参看第一章注[9]。天主的圣约翰(1495-1550),葡萄牙人,慈善医院的主保圣人。

    [570]圣费雷欧尔是传说中六世纪初的西班牙人。圣勒加德(死于608),爱尔兰修道院院长和传教士。圣西奥多图斯(约304),殉教徒,旅店主的主保圣人。

    [571]圣沃尔玛尔(活动时期为7世纪),法国隐士,创建了修道院,任院长。圣理查?德维赤(1197-1253),英国主教。圣味增爵?德保罗,参看本章注[562]。

    [572]托迪的圣马丁,指意大利籍教皇马丁一世(649-655在位),他生于意大利的托迪,因不肯在教义问题上做出让步,被拜占廷皇帝康斯坦茨二世流放到克里米亚而死。图尔的圣马丁(约316-397)是法国图尔的主教。

    [573]圣阿尔弗烈德(849-899), 英国西南部撒克逊人的韦塞克斯王朝国王(871-899在位)。他还是个教会改革者,但从未被正式封为圣徒。圣约瑟,圣母玛利亚的未婚夫(见《路加福音》第1章第27节)。

    [574]圣但尼,巴黎主教,法国的主保圣人之一,约于二七五年殉教。圣科尔内留斯(251-253,任都皇),罗马人,被流放到桑图塞拉而死。圣利奥波德(1073-1136),原为奥地利一名士兵,被誉为善人利奥波德,创建过几座修院。

    [575]圣伯尔纳(1090-1153),法国人,天主教西多会修士, 一一一五年在明谷(在今德国奥布省)创立隐修院。他在神学辩论会上任仲裁人,又在罗马教廷内部的互相倾轧中,进行调停。从而获得了“甜如蜜的教义师”这一美称。圣特伦斯是一世纪的主教和殉教者。圣爱德华(962-979),英国国王,殉教者。

    [576]拉丁文icula的意思是小狗。因此,圣欧文?卡尼库鲁斯含有“小狗的圣欧文”之意。这里把杂种狗加里欧文列入圣徒的队伍中了,参看本章注[33]。

    [577]圣劳伦斯?奥图尔(1132-1180),都柏林大主教,都柏林的主保圣人之一。丁格尔和科穆帕斯帖拉的圣詹姆斯,即那稣十二使徒之一圣大詹姆斯(  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参看本章注[567]。据说公元四四年左右他在耶路撒冷被斩首后,遗体神奇地被转移到西班牙的科穆帕斯帖拉。该地因而成为西欧最出名的朝香之地。爱尔兰西南部的丁格尔湾也有一座纪念他的教堂。

    [578]圣科拉姆西尔和圣科伦巴(约521-597)是同一个爱尔兰天主教教士的两个名字。他一生致力于向苏格兰传教。圣切莱斯廷一世是意大利籍教皇(422-432在位)。是他把圣帕特里克派到爱尔兰来传教的。

    [579]圣科尔曼(约605-676),原在爱尔兰爱奥纳岛上当修士,六六一年任林迪斯法尔内主教兼隐修院院长。

    [580]圣凯文(死于618),二湖谷修道院的创建者和院长,参看本章注[487]。

    [581]圣布伦丹,参看本章注[66]。圣弗里吉迪安(约死于558), 爱尔兰圣徒,到意大利去做隐修士,后成为古城卢卡的主教。圣瑟南(约488-约544),他曾到罗马去朝圣。回到爱尔兰后盖了几座教堂,其中一座在香农河心(河名即为纪念他而起的)的斯卡特里岛上。

    [582]圣法契特纳(活动时期为6世纪),罗斯的主教,在那里创办了爱尔兰屈指可数的一座修道院学校。圣高隆班,参看第二章注[31]。圣加尔(约551-645),圣高隆班的伙伴,前往欧洲大陆的爱尔兰传教士,被誉为“瑞典使徒”。圣弗尔萨,参看本章注[65]。

    [583]圣芬但(死于597),在爱尔兰的克罗涅建立了一座修道院。圣菲亚克,参看第三章注[87]。圣约翰?内波玛克(约1340-1393),忏悔师,殉教者。波希米亚的主保圣人之一。圣托马斯?阿奎那,参看第一章注[88]。

    [584]不列塔尼的圣艾夫斯,即艾夫斯?赫洛里(1253-1303),爱尔兰忏悔师,律师的主保圣人。圣麦昌是十一世纪的丹麦-爱尔兰圣徒。都柏林有一座以他命名的教堂。圣赫尔曼-约瑟(1150-1241),德国的神秘主义者。

    [585]圣青年指耶稣会所办学校的男童。圣阿洛伊苏斯?贡萨加(1568-1591),意大利耶稣会圣徒,由于看护传染病患者而死。圣斯但尼斯劳斯。科斯塔卡(1550-1568),他从维也纳步行三百五十英里到罗马,当上了耶稣会见习修士。圣约翰?勃赤曼斯(1599-1621),耶稣会士,以焕发着年轻人的激情著称。

    [586]热尔瓦修斯,因在米兰被罗马将军阿斯塔修斯用铁鞭毒打,约于一六五年殉教而死。瑟瓦修斯(约卒于384),通格勒斯(在今比利时境内)主教,在中世纪西欧受尊重。圣博尼费斯(约675-754),生于英国,成为“日耳曼使徒”,美因慈大主教,在一场对基督教徒的大屠杀中殉教而死。

    [587]圣女布赖德(约453-523),又名圣女布里奇特,爱尔兰三个主保圣人之一。圣基兰(约500-约560),奥索里主教,“爱尔兰十二使徒”之一。圣卡尼克,参看第三章注[135]。

    [588]圣贾拉斯(约卒于540)在爱尔兰东戈尔韦郡蒂尤厄姆镇建造了教堂,并设置了康诺特省的第一个主教管区。圣芬巴尔(约550-623)在科克设置了主教管区,他是该市主保圣人。圣帕平(活动时期为6世纪)是桑特里教区修道院院长。

    [589]阿洛伊修斯?帕西费库斯修士是圣方济各(阿西西的) 的胞弟和弟子,参看本章注[558]。路易斯?贝利克苏斯这一姓名可能是杜撰的。Bellicosus(拉丁文)的意思是“好战的”,与路易斯的姓Pacificus(拉丁文,“和平的”)针锋相对。

    [590]利马的圣女萝丝(1586-1617),生于秘鲁,南美洲的主保圣女。一六0六年加入圣多明我第三会隐修。维泰博的圣女萝丝(卒于1252),曾在圣方济各第三会隐修。她是意大利城市维泰博的主保圣女。

    [591]伯大尼的圣女玛莎,参看第五章注[41]。她是拉撒路的姐姐,见《约翰福音》第11章第1至3节。埃及的圣女玛丽(活动时期为4世纪)原是亚历山大的妓女,步行到那路撒冷朝圣,并在荒野里苦行赎罪达四十六年之久。圣女露西是西西里岛锡拉库扎市主保圣人,三0四年殉教而死。圣女布里奇特,参看本章注[587]。

    [592]圣女阿特拉克塔(或圣女阿拉特,活动时期为5世纪)。据说她入女修会时是圣帕特里克给她戴面纱的。她在戈尔韦和斯莱戈创设了几座修道院。 圣女迪姆普娜是七世纪的基督教徒,被其异教徒的父王杀害。传说她的遗骨能显圣, 故成为神经失常者的主保圣人。

    [593]圣女艾塔(约548-570) 在利默里克附近创设了一座宗教机构和一所学校。圣女玛莉恩?卡尔彭西斯,指摩莉?布卢姆。卡尔彭西斯的意思是“卡尔普的”,而卡尔普是直布罗陀的旧称。

    [594]小耶稣的圣修女德肋撒,参看第六章注[22]。圣女芭巴拉,炮兵的主保圣人,在比希尼亚(约236)或埃及(约306)殉教而死。圣女斯科拉丝蒂卡(  约480-约543),圣本笃之妹,五二九年圣本笃在意大利的卡西诺山建立隐修院,她也跟随而去,创建一座女修道院。圣女乌尔苏拉,参看第一章注[21]。

    [595]角制墨水瓶象征学识渊博,如圣奥古斯丁,参看第七章注[207]。

    [596]行囊象征朝圣,如埃及的圣女玛丽,参看本章注[591]。

    [597]传说耶稣被钉十字架后,伯大尼的圣女玛莎曾前往法国,除掉了那里的一条恶龙。下文中的“鹿弹”,参看第十六章注[247]。

    [598]圣母玛利亚被称作“海洋之星”,“头上戴着一顶有十二颗星的冠冕”(参看《启示录》第12章第1节)。画像中的圣帕特里克通常都踩着几条蛇,以象征他为爱尔兰除害。

    [599]据说有人因看中了圣女露西那双美丽的眼睛,向她求婚。于是她便剜掉眼珠子,以表示誓为天主童贞女的决心,参看本章注[591]。

    [600]独角兽,见第十四章注[30]。

    [601]原文为拉丁文,见《旧约?以赛亚书》第60章第1节。按这是显现节(每年1月6日纪念耶稣显灵)所颂日课的首句,而将祭经的首句是:“看,他来了,上主和征服者。”

    [602]原文为拉丁文。

    [603]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以赛亚书》第60章第6节:“示巴的众人都必来到,要奉上黄金乳香……”

    [604]“驱逐……盲人”,以上均为《福音书》上所载耶稣行的神迹。

    [605]玛拉基,参看第一章注[101]。帕特里克,参看第五章注[50]。奥弗林神父,参看第八章注[203]。

    [606]原文为拉丁文。

    [607]原文为拉丁文。模仿宗教庆祝活动的描述,到此为止。参看本章注[549]。

    [608]祝酒词,发财走红运之意。

    [609]“约翰?詹姆森”,参看本章注[547]。

    [610]祝酒词,咱们不能缺酒喝之意。

    [611]宁芙,参看第四章注[60]。

    [612]此段模仿十九世纪末叶写中世纪传奇的文体。

    [613]这是宣告把教徒永远开除教籍时的用语。钟是作为警告用的,《圣经》中包含着所需词句,蜡烛意味着将它吹灭后灵魂便将陷入黑暗。

    [614]指克伦威尔在残酷地屠杀爱尔兰人时所发出的诅咒,参看本章注[513]。

    [615]原文为爱尔兰语。

    [616]这个歌词是根据弗雷德?费希尔所作美国通俗歌曲《倘若月亮里那个男子是个黑人,黑人,黑人》(1905)而改的。

    [617]指摩西?门德尔松(1729-1786),出生于德国的犹太哲学家,或费利克斯?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作曲家,父母均为犹太人。

    [618]卡尔?马克思(1818-1883),生于普鲁士的莱茵省特里尔城,父母均为犹太人。梅尔卡丹特不是犹大人,而是一个意大利天主教徒,参看第五章注[75]。巴鲁克?斯宾诺莎(1632-1677),哲学家,唯理性主义者,出生在荷兰的一个犹太人家庭。

    [619]原文为匈牙利语。纳吉亚的意思是伟大的,撒葛斯是接尾语。乌拉姆是殿下。利波蒂即英文的利奥波德。维拉格是花。

    [620]原文为匈牙利语。撒兹是一百。哈明兹是三十。兹布洛尤是小牛。古里亚斯是牧牛人。都古拉斯是塞住。下文中的“大声喝彩”,原文为法语。

    [621]现象学是二十世纪一种哲学流派,其主旨在于对自觉地经验到的现象作直接的研究和描述。

    [622]这是以都柏林的饼干制造商W?雅各布与?雅各布为老板的一家股份有限公司。

    [623]《回到爱琳来》一歌是英国歌谣作曲家夏洛特?阿林顿?巴顿多(1830-1869)所作。

    [624]《拉科齐进行曲》是米克洛斯?斯克尔于一八0九年所作的歌曲。后曾被采用为匈牙利国歌。

    [625]四海,指环绕爱尔兰东北的北海峡,东边的爱尔兰,东南的乔治海峡和大西洋。

    [626]霍斯山,参看本章注[101]。三岩山位于都柏林以南,自都柏林市内可眺望之。糖锥山,参看第八章注[57]。

    [627]布莱岬角,参看第一章注[35]。莫恩山,参看第十一章注[38]。加尔蒂山脉在爱尔兰利默里克郡西南部和蒂珀雷里郡东南部之间。

    [628]牛山是西爱尔兰莱戈郡的山脉。多尼戈尔是爱尔兰西北遍地是山的一郡。斯佩林山在北爱尔兰蒂龙和伦敦德里两郡交界处。纳格尔和博格拉是科克郡北部的两道山脉。

    [629]康尼马拉山在西爱尔兰戈尔韦郡沿岸。麦吉利卡迪,见本章注[28]。

    [630]奥蒂山是界于戈尔韦、克莱尔两郡之间的山脉。贝尔纳山是莫恩山脉中的第二座高山。布卢姆山,见第四章注[15]。

    [631]康布利亚和卡利多尼亚分别为古罗马时期对威尔士和苏格兰的称呼,隔海与爱尔兰遥遥相对。

    [632]鸽房水电站和普尔贝格灯塔,参看第三章注[66]和[140]。

    [633]原文为匈牙利语。

    [634]指弥撒中最后一段福音,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1至14节。

    [635]朗福德郡在都柏林西北约九十英里处。

    [636]邓辛克气象台,参看第八章注[35]。

    [637]朱塞佩?梅尔卡利[1850-1914]发明了一种五级地震检波器。

    [638]绢骑士托马斯,见第三章注[151]。

    [639]路德是英国面积单位,一路德为四分之一英亩。一杆(或波尔赤)是英国长度单位,一杆(或波尔赤)等于五码半。

    [640]乔治?弗特里尔在第十五章中重新出现,见该章注[119]及有关正文。

    [641]记录法官,参看第七章注[158]。

    [642]巨人堤道指北爱尔兰北岸的火山岩石柱群。

    [643]金塞尔岬角濒临爱尔兰科克郡的班敦河河口。

    [644]“追思已亡日弥撒”和“被毁物”,原文均为拉丁文。

    [645]这个虚构的海军少将的长名中的赫尔克里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是迦太基的军事统帅,哈比亚斯?科尔普斯是拉丁文“人身保护令”的译音。

    [646]原文作S.O.D.系把前面的杰出服务勋位的首字(D.S.O.)掉换而成。sod是sodomite(鸡奸)的简写。

    [647]“此刻……去”之句,系模仿《列王纪?下》第2章第11节的笔调。

    [648]“于是……他”之句,模仿《马太福音》第17章第1至5节的描述。

    [649]阿爸是古叙利亚一希腊语中对天主圣父的称呼。见《马可福音》第14章第36节。阿多尼是希伯来语“夭主”的音译。

     第十三章 1

    三个少女结伴坐在岩石上,饱览着傍晚的风景,享受着那清新而还不太凉的微风。她们曾多次[ 2 ] 到自己所喜爱的这个地方来,在闪亮的波浪旁亲切畅快地谈论女人的家常。西茜·卡弗里和伊迪·博德曼将娃娃放在婴儿车里,还带着两个鬈发的小男孩汤米和杰基 ·卡弗里。他们身穿水手服,头戴水手帽,衣帽上均印染着H. M. S. [ 3 ] 美岛号字样。汤米和杰基·卡弗里是双胞胎,不满四岁,有时吵闹得厉害,被宠坏了。尽管那样,两张活泼快乐的小脸蛋儿和惹人喜爱的动作使他们依然是人人疼爱的小宝宝。他们手执铲子和桶,弄得浑身是沙子,像一般孩童那样筑城堡,或者玩他们的大彩球,快快乐乐地打发着光阴。伊迪·博德曼一前一后地摇着婴儿车里的胖嘟嘟的娃娃。那位小绅士高兴得咯咯直笑。他才十一个月零九天。尽管刚趔趔趄趄地学步,却已开始咿呀学语了。西茜·卡弗里朝他弯下身去,逗弄他那胖嘟嘟的小脸蛋儿和腮帮上那个可爱的小酒窝儿。

    夏日的黄昏开始把世界笼罩在神秘的拥抱中。在遥远的西边,太阳沉落了。这一天转瞬即逝,将最后一抹余晖含情脉脉地投射在海洋和岸滩上,投射在一如往日那样厮守着湾水做然屹立的亲爱的老霍斯岬角以及沙丘海岸那杂草蔓生的岸石上;最后的但并非微不足道的,也投射在肃穆的教堂上。从这里,时而划破寂静,倾泻出向圣母玛利亚祷告的声音。她——海洋之星[ 1 ],发出清纯的光辉,永远像灯塔般照耀着人们那被暴风颠簸的心灵。

    喏,小娃娃,西茜·卡弗里说,大——大声说吧:我要喝口水。

    娃娃跟着她学舌:荷、荷、咳、随。

    西茜·卡弗里紧紧地搂抱住小不点儿,因为她非常喜欢孩子,对小病人极有耐性。除非是由西茜·卡弗里捏着汤米·卡弗里的鼻子并且答应给他一截面包尖儿,或涂满金色糖浆的黑面包,他是绝不肯服蓖麻油的。这个姑娘的说服力够多么大啊!当然,娃娃博德曼也确实很乖,他围着崭新的涎布,是个再可爱不过的小家伙。西茜·卡弗里完全不是像弗洛拉·麦克弗利姆西[ 4 ]那种被宠坏了的美人儿。她是位世上罕见的心地纯正的少女:一双吉卜赛人式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熟樱桃般的红唇[ 5 ] ,随口说着逗人的话,真是再可爱不过了。伊迪·博德曼听了小弟弟的妙语,不禁也笑起来。

    但就在这当儿,汤米和杰基哥儿俩之间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男孩儿毕竟是男孩儿,我们这对双胞胎也越不出这颠仆不破的道理。争端缘于杰基公子所筑的一座沙堡,汤米公子非要从建筑上对它加以改进,装上一扇圆形炮塔般的正门。然而倘若汤米公子刚愎自用,杰基公子也同样固执己见。俗话说得好:再渺小的爱尔兰人在自己家中也是一座城堡之主。于是,杰基公子便扑向他那誓不两立的劲敌。到头来,不但把他所攻击的对手打得一败涂地,(说起来令人伤心!)连他所垂涎的那座城堡,也变成一片废墟。不用说,败下阵来的汤米公子的哭声惊动了女伴们。

    汤米,到这儿来,他姐姐用刻不容缓的语气嚷道,马上来!还有你,杰基,把可怜的汤米推到脏沙子里,你害不害羞!等着瞧吧,我得给你点儿厉害尝尝。

    汤米公子噙着满眶热泪,视线模糊起来。他立即应命走来,因为这对双胞胎向来是把姐姐的话当作金科玉律的。败北了的他,可真是一副惨相。小小的水手帽和裤子上沾满沙子。然而西茜·卡弗里少女老成,是舒解生活中小烦扰的能手。转眼之间,他那身漂亮衣服上就连一粒沙子也看不见了。可是那双蓝眼睛里依然热泪盈眶。于是她就用一阵亲吻抹去了他心头的创伤,用拳头朝罪魁祸首杰基公子比划比划,滴溜溜地转着两眼训诫道,要是她在旁边,可轻饶不了他。

    杰基这个讨厌鬼真不讲理!她大声说。

    她用一只胳膊搂住小水手,讨好地哄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叫黄油和奶油吧?

    告诉我们,谁是你的心上人?伊迪·博德曼说,西茜是你的心上人吗?

    不希[是],泪汪汪的汤米说。

    伊迪·博德曼是你的心上人吗?西茜问。

    不希[ 是],汤米说。

    我知道,伊迪·博德曼那双近视眼诡秘地一闪,略微带点刺儿他说,我知道谁是汤米的心上人哆。格蒂是汤米的心上人。

    不希[ 是 ] ,汤米险些儿掉了眼泪。

    西茜以她那母性的机警,立即有所察觉。她跟伊迪·博德曼打耳喳说,把他领到那位绅士瞧不见的婴儿车后面去,还得留意不要让他弄湿那双崭新的棕黄色皮鞋。

    然而,格蒂是谁呢?

    格蒂·麦克道维尔坐在离伙伴不远处。她凝望远方,沉湎在默想中。她在富于魅力的爱尔兰姑娘中间,确实是位不经见的美少女典范。凡是认识她的人都一口称道她的美貌。人们常说,她长得与其说是像父方麦克道维尔家的,倒不如说是更像母方吉尔特拉普家的人。她身材苗条优美,甚至有些纤弱,然而她近日服用的铁片,比寡妇韦尔奇的妇女丸药对她更加滋补。过去常有的白带什么的少了,疲劳感也减轻了不少。她那蜡一般白哲的脸,纯净如象牙,真是天仙一般。她那玫瑰花蕾般的嘴唇,确实是爱神之弓,有着匀称的希腊美。她那双有着细微血管的手像是雪花膏做成的,纤纤手指如烛心,只有柠檬汁和高级软膏才能使它们这般白嫩。然而关于她睡觉时戴羔羊皮手套和用牛奶泡脚之说,则纯属捏造。有一次伯莎·萨波尔被格蒂气昏了头,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彼此要好的少女们自然也像其他凡人一样,不时地会闹些小别扭),她便故意对伊迪·博德曼撒了这么个谎。伯莎还告诉伊迪,千万不要对人说这话是从她那儿听来的,不然的话,她就再也不跟伊迪说话了。她当然没有说出去。但是荣誉归于该享受它的人。格蒂天生优雅,有着楚楚动人、女王般的非凡气宇[ 6 ]。她那双秀丽的手和高高拱起的脚背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倘若福星高照,让她投生上流社会家庭,并受到良好的教育,格蒂·麦克道维尔就会成为与本国任何贵妇相比也毫不逊色的淑女。她额上就会戴起宝石,穿着讲究,跟前必然围满了竞相向她献殷勤的贵公子们。莫非是可能尝到过恋爱的滋味吧,她那柔和俊秀的脸上有时露出自我克制的紧张神情。于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就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渴望的影子。这样的魅力是几乎没有人不倾倒的。女人的眼睛为什么如此富于魅力?格蒂那双爱尔兰蓝眼睛是再蓝不过的,并且有带光泽的睫毛和富于表情的深色眉毛相衬托。她的眉毛原本并不像这样丝绒一般地迷人。还是主编《公主中篇小说》[ 7 ]美容栏的维拉·维利蒂太太最早劝她试着描描眉毛。这样就为她的眼睛平添了一种诱人神情,而这是十分合乎社交界名流趣向的。她从未因之而后悔过。还有用科学方法治愈脸红的毛病啦,怎样用身高促进法来使你身材硕长啦,再就是你有张漂亮脸蛋儿,可是鼻子呢?对迪格纳穆太太挺合式,因为她长的是个蒜头鼻子。然而格蒂最值得夸耀的还是她那一头丰茂的秀发:是深褐色的,而且天生地鬈曲。为了图个新月上升的吉利,当天早晨她曾把头发剪了剪,浓密的鬈发蓬蓬松松地环绕在她那俊秀的头上。她还修剪了指甲。星期四剪,招财进宝。此刻经伊迪这么一说,泄露隐情的红色就像最娇嫩的玫瑰花一般柔和地爬上了她的双颊。甜蜜而少女气的羞涩使她看上去如此姣好。确实踏遍天主的绮丽国土爱尔兰,也找不到能同她媲美的。

    她带着些许忧郁,双目低垂,沉默了一会儿。她刚要抢白两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按她的脾气,是想回嘴的,可是自尊心告诫她,还是保持缄默为好。她只噘了一下芳唇,接着就抬头望一下,快活地笑了,声音充满了五月早晨的青春气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斜眼伊迪为什么这么说。她认为他的感情冷漠了,其实那只不过是恋人之间闹闹别扭而已。由于那个拥有一辆自行车的男孩子总是[ 8 ] 在她窗前骑来骑去,伊迪觉得可不是滋味啦。不过眼下正当取得奖学金资格的期中考试,他父亲把他关在家里,要他拼命用功。念完高中后,他将进入三一学院去学医,就像他那位在三一学院参加自行车赛的哥哥w·E·怀利那样。她心里时而像剜了个洞一般隐隐作痛,一直刺到内心深处,他对此似乎无动于衷。然而他还年轻,到一定的时候说不定就学会爱起她来。他家里是新教徒,而格蒂呢,当然晓得哪一位最重要。其次是圣母玛利亚,然后是圣约瑟。然而他确实是个英俊少年,鼻子长得很美,浑身处处都不折不扣地是位上等人。没戴帽子的时候,从背后望去,她就能认得出来。因为他就是有点儿与众不同。他在街灯那儿撒开车把转弯的那副样子也罢,还有他吸的那种上等纸烟好闻的香味也罢,都非同凡响。而且他和她个头也那么般配。由于他没有骑着车在格蒂家的小院子前面荡来荡去,伊迪·博德曼自以为聪明透顶,说到了点子上。

    格蒂穿戴朴素,却又具有一个时髦少女出于本能对社交界流行习尚的敏感。因为她感到,他有可能出门来了。整洁的电光蓝色宽胸罩衫是她亲手染的(因为据《夫人画报》[9 ],这是即将时新的颜色),V字形的领口潇潇洒洒地开到胸部和手帕兜那儿(手帕会使兜儿变形,所以她一向总在里面放一片脱脂棉,上面洒了她心爱的香水),再加上一条剪裁适度的海军蓝短裙,把她那优美苗条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仪态万方。她戴的那顶俏丽可人的小帽是用褐黑色麦秆粗粗编成的,与镶在帽檐底下的蛋青色绳绒形成鲜明对照。边上系着同一色调的丝质蝴蝶结。上星期二整个儿下午,她到处物色配色的绳绒,终于在克勒利[ 10 ]的夏季大甩卖上寻觅到中意的了。她要的正是它,尽管多少摆旧了点儿,然而谁也觉察不出来。一共七中指长[ 11 ],花了两先令一便士。她亲手把它镶上。试戴时,她朝着映在镜中的情影嫣然一笑,自是心满意足!当她为了怕帽子走形而把它放在水罐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样做会使某些熟人黯然失色。她的鞋是当前最时髦的。伊迪·博德曼引为得意的是她的鞋号码很小[ 12 ],然而她从未长过格蒂·麦克道维尔那样一双仅仅五号的脚,永远也不会的。[13 ]鞋尖是漆皮的,高高拱起的脚背上有着精致的饰扣。她那露在裙子底下的漂亮的脚脖子生得极其匀称,线条优美的小腿也合乎体统地略微露出一截,上面套着几乎透明的长袜。脚后跟的部位是特别编织的,上面还系着宽袜带。最使格蒂操心的要算是内衣了。凡是晓得甜蜜的十七岁(格蒂已经同十七岁永远告别了)那种怔忡不安的热望和恐惧的人,难道忍心去责备她吗,她有四套绣得非常精致的出门穿的衣服,三件家常穿的,另外还有几件睡衣。每套出门穿的衣服都分别缀着各色缎带:有玫瑰色、淡蓝色、紫红色和豆青色的。每穿一次,她总是亲自晾晒。从洗衣坊里送回来后,又亲手上蓝、并给烫平。她还有一块垫熨斗用的砖片,因为她怕洗衣妇会把衣服烫糊。简直信不过她们!她穿蓝色是图个吉祥,希望交好运。这是她自己的颜色,新娘子身上要是带一点蓝色总会吉利的。上星期那一天她穿的是豆青色的,就带来了忧伤,因为他父亲把他关在家里让他用功,好参加取得奖学金资格的期中考试。她原寻思,他兴许会出门的,因为今儿早晨换衣服的时候,她差点儿把旧裤衩儿反着穿。除非是赶在星期五,反过来穿是会走运的,有利于情人幽会。要么,如果裤衩儿松开来了,那就说明他在想念你哩。

    可是——可是!瞧她脸上那副紧张的神色!总是显得那么忧心忡忡。灵魂通过她那双眼睛透露出来,她渴望能够独自呆在住惯了的房间里,好好哭上一场,用泪水减轻她心头的郁闷。可又不能哭得太厉害。她对着镜子掌握分寸,要哭得恰到好处。镜子说:格蒂,你长得真美。黄昏时分那苍白的余晖投射到一张悲伤、愁闷之至的脸庞上。格蒂·麦克道维尔这种缱绻的情思是徒然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关于举行一场婚礼的幻想啦,为雷吉·怀利·T·C·D·太太(因为嫁给他哥哥的那一位才能做怀利太太)敲响的喜钟啦,以及据社交栏的报道,格楚德·怀利太太穿了一身用昂贵的青狐皮镶边的豪华灰服,都是不可能的。他太年轻了,还不懂事。他不会相信恋爱,而那是女人生来的权利。很久以前,在斯托尔家举行的晚宴上(他还穿着短裤呢),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他悄悄地用一只胳膊搂了她的腰;她呢,连嘴唇都吓白了。他古里古怪地嗄着嗓儿叫着她小不点儿,冷不防还接了半个吻(平生第一遭儿!),然而他碰着的仅仅是她的鼻尖儿。随后,他赶忙走出房间,念叨着吃茶点的话。好个鲁莽的小伙子!雷吉·怀利从来不曾以性格鲜明见长,而向格蒂·麦克道维尔求婚并赢得她的爱情者,必须是个杰出人物[ 14 ]。然而她只能等待,总是等待人家来求婚。这又是个闰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她的意中人并不是将珍贵、神奇的爱情献在她脚前的风流倜傥的王子,他毋宁是个刚毅的男子汉;神情安详的脸上蕴含着坚强的意志,却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女子。他的头发也许或多或少已经斑白了,他会理解她,伸出胳膊来保护她,凭着他那深沉多情的天性紧紧搂住她,并用长长的亲吻安慰她。那就像是天堂一般。在这馨香的夏日傍晚,她企盼着的就是这么一位。她衷心渴望委身于他,做他信誓旦旦的妻子:贫富共当,不论患病或健康,直到死亡使我们分手,自今日以至将来。[ 15 ]

    于是,当伊迪·博德曼带着小汤米呆在婴儿车后面的时候,她正在思忖,能够称自己为他的幼妻的那一天是否会到来。那样,大家就会议论她,直到脸上发青。伯莎·萨波尔也不例外;还有小炮竹伊迪,因为十一月她就满二十岁了。她也会照顾他,使他衣食上舒适。格蒂凭着她那份妇道人家的智慧,晓得但凡是个男人,都喜欢那种家庭气氛。她那烤成金褐色的薄饼和放有大量美味奶油的安妮女王布丁[ 16 ]曾赢得过众人的好评。因为她有一双灵巧的手,不论点火,还是撒上一层加了发酵粉的精白面,不断地朝一个方向搅和,然后搀上牛奶白糖,调成奶油,或是将蛋清搅匀,她样样擅长。不过,她可不喜欢当着人面吃什么,怪害臊的。她常常纳闷为什么不能吃一些像紫罗兰或玫瑰花那样富于诗情的东西!他们还会有一间布置优雅的客厅,装饰着绘画、雕刻以及外祖父吉尔特拉普那只可爱的狗加里欧文[17]的照片。它是那样通人性,几乎能说话了。椅子套着光滑的印花棉布罩子,还有来自克莱利的夏季旧杂货义卖展上的银质烤面包架,就像阔人家拥有的那样。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她一向欣赏高个子,丈夫就得要这样的),在仔细修剪过的弯弯的口髭下面,闪烁着一口雪白牙齿。他们将到大陆上去度蜜月(多么美妙的三个星期!)然后就安顿在精致、整洁、舒适而又亲切的安乐窝里。每天早晨他们两人共进早餐,吃得虽然简单,却都是精心烹制的。他去治公之前,总先热烈地紧紧拥抱一下亲爱的小妻子,并且垂下头去深深凝视一会儿她的眼睛。

    伊迪·博德曼问汤米·卡弗里好了吗,他说好啦。于是,她就替他扣上小小短裤的钮扣,叫他跑去跟杰基玩耍:要乖乖的,可别打架。但是汤米说他要那只球, 而伊迪告诉他说:不行,娃娃在玩球呢;要是他把球拿了去,又该吵架了。然而汤米说,这是他的球, 他要自己的球。瞧,他竟然在地上跺起脚来了。好大的脾气!哦,他已经成人了, 小汤米·卡弗里成人啦,因为已经摘掉围嘴儿了嘛。伊迪对他说,不行,不行,马上走开吧, 她还告诉西酋·卡弗里,对他可不能让步。 你不是我姐姐,淘气包汤米说,这是我的球。

    但是西酋·卡弗里对小娃子博德曼说,高高地望上看,看她的指头!这时,她飞快地把球抢到手,沿着沙地丢过去,汤米胜利了,就一溜烟儿拚命在后面追。

    为了图清静,怎么着都行[ 18 ],西丝[ 19 ]笑道。

    于是,她就轻搔了一下小娃子的脸蛋儿,好让他分神,哄着他玩什么市长大人出门啦,这里是他的两匹马啦,这里是他的花哨马车。瞧,他进来了,咕喽喽,咕喽喽,咕喽喽,咕。[ 20 ]然而伊迪对他非常气恼,都怪大家总是溺爱他,把他惯得这么任性。

    我恨不得揍他一顿,她说,至于揍哪儿,我就不说啦。

    屁——股——呗,西茵快活地笑道。

    格蒂·麦克道维尔低下头去,单是想到她自己一辈子也说不出口的、不像是大家闺秀的话,西酋居然会这么大声说了出来,就弄得格蒂羞红了脸,浮泛出一片深玫瑰色。伊迪·博德曼估计对面那位先生准听见了她那句话。然而西酋丝毫也不在乎。随他听去吧!她挑衅地把头一抬,尖刻地翘起鼻子,恨不得迅雷不及掩耳地也朝他那部位来一下子。

    鲁莽的西酋,长着一头古怪的黑面木偶般的鬈发,有时会惹你发笑。例如,当她问你要不要再喝点中国茶和碧玉浆果酒以及把水罐拽过去时,她那指甲上用红墨水画的男人的脸,会叫你笑破肚皮;她想去方便一下的话,就说什么要跑去拜访怀特小姐。这就是西酋一惯的作法。哦,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傍晚:她穿戴上父亲的衣帽,用软木炭画上口髭,边抽雪茄烟边沿着特里顿维尔[ 21 ]走去。逗起乐来,谁都赛不过她。然而她真是诚99lib?恳到家了,是上天创造的最勇敢、最真诚的一位,绝不是通常那种表里不一的家伙。甜言蜜语是不可能由衷诚恳的。

    接着,合唱声和风琴奏出的嘹亮圣歌声从空中传来。这是耶稣会传教士约翰·休斯所主持的成人戒酒活动,他们在那里静修,诵《玫瑰经》,倾听布道并接受圣体降福。大家聚集在那里,彼此间没有社会阶层的畛域(那是最为感人的情景)。饱经令人厌倦的现世风暴后,在浪涛旁边这座简陋的教堂里,跪在无染原罪圣母的脚下,口诵洛雷托圣母[ 22 ]的启应祷文。用自古以来说惯了的圣母玛利亚、童贞中之圣童贞等等称呼,恳请她代他们祈求。可怜的格蒂听了,心中何等悲戚!倘若她父亲发誓戒酒或服用《皮尔逊周刊》[ 23 ]上所载的那些根除酒瘾的粉剂,摆脱了酒的魔爪,而今她蛮能乘着马车到处兜风,绝不逊于任何人。由于她讨厌室内有两个亮光,就连灯也不点。忧思重重,守着炉火的余烬出神,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这么说着。有时她又一连几个钟头恍恍惚惚地凝视着窗外那打在生锈的铁桶上的雨水,沉思默想。然而那个曾经破坏过多少家庭的罪孽深重的杯中物,给她的童年也投下了阴影。岂止是这样,她甚至在家里目击到酗酒引起的暴行,看到她的亲爹撒酒疯,完全失了常态。格蒂比什么都知道得清楚的是:凡是并非为了帮助女人而对女人动手的男子,理应都被打上最卑鄙者的烙印[ 24 ]。

    向最有权能的童贞,最大慈大悲的童贞祈求的诵歌声继续传来。格蒂陷入沉思,对于女伴们和正在稚气地嬉戏着的双胞胎以及从沙丘草地那边走来的先生,她几乎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西茜·卡弗里说那位沿着岸滩做短途散步的先生像煞格蒂她爹。不过西茜从来没见过喝得醉醺醺的他。不管怎样,她才不想要这么个爹呢。也许因为他太苍老,要么就是由于他那张脸的缘故(活脱儿像是费尔博士[ 25 ]),或是他那长满酒刺的红鼻子和鼻下那银丝斑斑的沙色口髭。可怜的爹!他缺点纵多,她依然爱他[ 26 ]。当他唱《告诉我玛丽,怎样向你求爱》[ 27 ]和我的意中人及其茅舍在罗切尔附近[28 ] ,一家人作为晚饭吃炖乌蛤和拌上拉曾拜的生菜调味料的莴苣,以及他和迪格纳穆(那位先生因患脑溢血突然逝世,已被埋葬了,天主对他发慈悲吧)合唱《月亮升起来了》[29 ]的时候。那是她妈妈的生日,查理在家休假,还有汤姆[ 30 ]、迪格纳穆夫妇、帕齐和弗雷迪·迪格纳穆[31 ],要是大家合影留念就好了。谁也不曾料到他这么快就会死去。如今他已长眠了。她妈妈对他爹说,让他终身把这引以为戒吧。由于患痛风症,他连葬礼都没能去参加。她只好进城到他的办公室去替他取来凯茨比公司关于软木亚麻油毡的函件和样品:富于艺术性,标准图案,适于装饰豪华邸宅,耐久力极强,能使府上永远明亮而愉快。

    在家里,格蒂是个真正的好女儿,恰似第二个母亲,还是个护守天使[32 ]。她那颗小小的心,贵重如黄金。当她妈妈头痛欲裂的时候,替她在前额上擦锥形薄荷锭的不是别人,正是格蒂。不过,她讨厌妈妈吸鼻烟的嗜好,母女之间也仅仅就吸鼻烟一事拌过嘴。大家都认为对人体贴入微的她是个乖妞儿。每天晚上扭紧煤气总开关的是她。她从来也没忘记过每两周在那个地方[ 33 ]撒氯酸盐。把过圣诞节时食品杂货商滕尼[34 ]先生送的日历贴在那面墙上的,也是她。那是一幅以哈尔西昂时期[ 35 ]为题材的画:一个青年绅士身着当时流行的衣服,头戴三角帽,隔着格子窗以往昔的骑士气概向他所爱慕的姑娘献上一束鲜花。可以看出,个中必有一段故事。色调十分优美。她穿的是柔和而剪裁得体的白衫,举止端庄稳重。男子则是一身巧克力色服装,显出地地道道的贵族派头。每逢她去方便一下时,就心荡神移地望着他们,挽起袖子,抚摩着自己那双像她那样白皙柔嫩的膀子[ 36 ],并驰想着那个时代的往事。因为她在外祖父吉尔特拉普所收藏的《沃克发音辞典》[ 37 ]中查到了哈尔西昂一词的含意。

    现在这对双生兄弟无比和睦地玩耍着,接着,鲁莽到了家的杰基公子故意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球猛地朝着覆满海藻的岩石踢去。不消说,可怜的汤米立即沮丧地叫了起来。幸而独自坐在那儿的一位穿黑衣的绅士仗义帮了忙,把球截住了。我们这对小选手使劲地喊叫,要求把球还给他们。为了避免惹麻烦,西茜·卡弗里就大声招呼那位绅士,请他把球扔给她。绅士用球瞄了瞄,就从岸滩朝上扔给西茜·卡弗里。但是球沿坡滚下,刚好停在格蒂的裙子下面,离岩石旁的小小水洼子不远。双胞胎又吵吵闹闹地要球,西茜叫格蒂把球踢开,任他们两个去争夺。于是,格蒂将一只脚向后一抬,暗想:要是这只笨球没滚到她这儿多好。她踢了一脚,却没踢中,招得伊迪和西茜大声笑了起来。

    失败了,就再试它一回,[ 38 ]伊迪·博德曼说。

    格蒂笑一笑,表示同意,并且咬了咬嘴唇。淡淡的粉红色爬上她俊美的两颊,然而她打定主意要让他们看个究竟。于是就把裙子稍微撩起,免得碍事,对准了目标,使劲踢了一脚。球滚得老远,那对双胞胎就跟在后面跑向满是沙砾的海滩。当然,伊迪纯粹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惟有这样才能引起对面望着的那位绅士的注意。她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红晕高涨着,燃烧着她的双颊。对格蒂·麦克道维尔来说,这一向是个危险信号。在这之前,他们两人仅只极其漫不经心地交换过一下视线。而今,她大胆地从新帽子的帽檐底下瞥了他一眼。迎着她的视线的那张浮泛在暮色苍茫中的脸,憔悴而奇怪地扭歪着,她好像从未见过那么悲戚的面色。

    从教堂那敞着的窗口里飘溢出阵阵馨香,同时还传来无染原罪始胎之母那些芬香的名字;妙神之器,为我等祈;可崇之器,为我等祈;圣情大器,为我等祈;玄义玫瑰。那些饱经忧患的心灵,为每天的面包操劳的,众多误入歧途,到处流浪的。他们的眼睛被悔恨之泪打湿,却又放出希望的光辉,因为可敬的休神父曾经把伟大的圣伯尔纳在他那篇歌颂玛利亚的著名祷文[ 39 ]中所说的话告诉过他们:任何时代也不曾记载过,那些恳求最虔诚的童贞玛利亚为之祈祷、有力地保护他们的人,曾被她所遗弃。

    这对双胞胎如今又十分快活地玩起来了,因为儿时的烦恼犹如夏日的骤雨一般短暂。西茜·卡弗里哄着娃娃博德曼玩耍。他一会儿就快活地咯咯笑了起来,望空中拍着娃娃手。 她躲在婴儿车的篷子后面喊了声不在,伊迪就问:西茜哪儿去啦?于是,西茜抽冷子伸出脑袋来大叫:啊!瞧,小家伙甭提有多么高兴啦!接着她又教他说爸爸。

    说爸爸,娃娃。说呀:爸爸爸爸爸爸爸。

    娃娃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来说。因为他才十一个月,大家都说他非常聪明,个子也比一般娃娃要大,简直是健康的化身,是爱情完美的小结晶。大家都说,他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哈加、加、加、哈加。

    西茜用围嘴替他揩了揩小嘴儿,要他坐直了,说爸爸爸;但是当她解开皮带时却大声嚷道:哎呀呀,这娃娃都湿透啦,得把垫在下面的小毛毯翻过来重新叠一叠。当然喽,娃娃陛下对这种方便安排极为抵触,并且让人人都知晓:

    哈吧啊、吧啊哈吧啊、吧啊啊。

    于是,两大行晶莹的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滚滚淌下。用那套乖乖乖,娃娃乖来哄他,给他讲咭咭的故事,告诉他噗噗在哪儿都是白搭;然而一向能随机应变的西茜把奶瓶嘴往他的嘴里一塞,这下子小异教徒立即被安抚了。

    格蒂衷心巴望他们能把咭哇乱叫的娃娃打这儿领回家去,免得再刺激她的神经。现在已不适宜呆在外面了,对那孪生的调皮鬼来说也是一样。她放眼凝望着海洋远处。那景色宛如画匠用彩色粉笔在马路上做的画。多么可惜,那一幅幅的画就全留在那儿等人给抹掉。暮色渐深,云雾弥漫,霍斯岬角的贝利灯台的光,乐声萦回耳际。还吹来教堂里所焚的馨香气味。她一边眺望着,一边心里怦怦直跳。可不是嘛,他瞧的正是她呢,而且他的目光是意味深长的。他的眼神犹如烈火,烧进她的内心,仿佛要把她搜索个透,要对她的灵魂了如指掌。那是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表情丰富,可是信得过吗?人们就是这样古怪。从他那双黑眼睛和苍白而富于理智的脸来看,他是个外国人,长得跟她所收藏的那帧红极一时的小生马丁·哈维[ 40 ]的照片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两撇小胡子。然而她更喜欢有胡子,因为她不像温妮·里平哈姆那样一心一意想当演员,看了一出戏[ 41 ] 后就说咱们老是穿同样的衣服吧。但是她看不出坐在那边的他,长的是鹰钩鼻呢,还是不明显的狮子鼻[ 42 ]。她看得出,他身穿纯黑的丧服,戚容满面,为了了解个中原因,她不惜任何代价。他纹丝不动,专心致志地仰望着。当她踢球的时候,他瞅见了她怎样趾尖朝下,把脚摆动得很细心,也许他还看到了她鞋上那锃亮的钢质饰扣哩。她很高兴由于某种预感而穿上了这双透明的袜子。原来想的是兴许雷吉·怀利会出门,然而那已经过去了。她一向梦寐以求的,就在眼前。重要的是他,她喜形于色,因为她要他;因为她直觉地感到,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这个稚气未脱的女人的整个儿一颗心,扑向他——她幻梦中的丈夫,因为她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她的意中人。倘若他受过苦,没有犯多大罪,却受了很大冤屈[ 43 ];不,哪怕他本人就是个罪人,一个坏人,她也满不在乎。即使他是个新教徒或遁道公会教徒,倘若他真心爱她, 她还是不难把他改变过来的。[ 44 ] 有些创伤只能用爱情的香膏来医治。她是个温柔的女性,不像他所认识的那种没有女人气的轻浮丫头,那些骑上自行车到处炫耀自己所并不具备的品质的人们。她渴望他能把什么都告诉自己,她什么都能宽恕;倘若她能使他爱上自己, 她就能使他忘掉过去的回忆[ 45 ]。那样一来,他或许就会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温存地拥抱她,把她那绵软的身子紧紧地搂住,爱她——唯一属于他的姑娘。他只爱她一个人。

    罪人之避难所,苦恼者之安慰。为我等祈。[46 ]这话说得对:凡是怀着信仰持续不断地向她祷告者,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或遭到遗弃。说圣母是受苦受难者的避难港也是贴切的,因为她自己的心脏就被七苦[ 47 ] 刺穿了。格蒂能够想象得出教堂里的一切情景:被灯光照亮的彩色玻璃,蜡烛,鲜花,圣母玛利亚教友会的蓝色旗帜。 康罗伊神父在祭坛上协助教堂蒙席奥汉龙,他双目低垂,把一些圣器搬出搬进。 他看上去几乎是一位圣徒。他那间忏悔阁子是那么宁静、清洁、幽暗,他那双手白得像蜡一般。 倘若有朝一日她当上了多明我会的修女,身着白袍,说不定他会到女修道院来主持圣多明我的九日敬礼[ 48 ]哩。她在忏悔的当儿告诉他那档子事后,生怕他看得见,连头发根儿都羞红了。他却说, 不要苦恼,因为那不过是自然的声音,而我们生在现世,都要服从自然的规律。 那不是什么过错, 因为它来自天主所制定的妇女天性。他还说,我们的圣母玛利亚本人就曾对大天使加百列说过:愿你的话应验在我身上。[ 49 ]他是那样的和蔼、圣洁,她多次想做一只带褶饰的绣花茶壶保温罩送给他。要么就是一只座钟。只是那一天她为了四十小时朝拜[50 ]用的鲜花而去那里时,曾注意到他们的壁炉台上摆着一只白、金两色的座钟, 一只金丝雀从一个小屋里踱出报时。想知道送什么礼物合适可真难哪。干脆送一本都柏林或什么地方的彩色风景画册吧。

    令人发急的双生小家伙们又吵起来了。杰基把球朝大海丢去,两个人一道跟在后面追。这样的小猴儿就像沟里的水似的,到处乱蹿。除非什么人把他们双双逮住,狠狠地揍上一顿,他们是不会消停下来的。西茜和伊迪大声喊他们回来,生怕会涨潮,把他们淹死。

    杰基!汤米!

    他们才不回来呢!多么任性的娃娃们呀!西茜说,她再也不带他们出门啦。她跳起来,喊叫他们,从他身边擦过去,跑下了坡,头发披散在背后。头发的颜色倒还过得去,只是不够浓密,尽管她不断地擦着什么药,由于不对路子,总也不见长。所以她对那药的怨气可大啦。她像雄鹅一般迈着大步跑,裙子箍得那么紧,令人惊异的是居然没裂开。西茜·卡弗里颇像个假小子,只要认为有个一显身手的机会,就不放弃。她有双飞毛腿,跑起来她那皮包骨的腿肚子抬得高高的,能够让他看到她的衬裙下摆。为了使身材显得高一些,她特意穿上了弓形的法国式高跟鞋。要是不巧绊倒在什么东西上头,摔了个屁股墩儿,那才活该呢。看哪![ 51 ]满可以让像那样一位绅士赏心悦目的了。

    他们向诸天神之王后,诸圣祖之王后,诸先知之王后,诸圣人之王后,至圣玫瑰之王后祷告。然后,康罗伊神父把香炉递给教堂蒙席奥汉龙。他添上香料,把圣心薰香。西茜·卡夫里逮住了双胞胎,她恨不得掴他们几个大耳刮子,但是想到他也许在瞧着,所以她没这么做。然而西茜一辈子也没有过更大的误会,因为格蒂即使不看也能知道,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是她。然后,教堂蒙席奥汉龙将香炉递还给康罗伊神父,跪下来瞻仰圣心。唱诗班开始吟唱堂堂圣体。她随着堂堂圣体奥——妙至极[ 52 ]的悠扬乐声,用一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拍子。她在乔治街的斯帕罗商店花三先令十一便士买下了这双长袜。那是星期二,不——是复活节前的星期一。他定睛望着的正是这双连一根线也没绽的透明袜子,而不是西茜那双毫无可取、一点样儿也没有的袜子(真是丢人现眼!)他有眼光,辨别得出其间的差别。

    西茜领着一对双胞胎带着他们的球,沿着沙滩走来了。由于跑了一阵,帽子歪到一边去了,勉强扣在脑袋上。两个星期前才买的便宜衬衫像抹布似的耷拉在背后,还邋里邋遢地拖出一截衬裙下摆,那副样子简直像是拖着两个娃娃的荡妇[53 ] 。为了整理一下头发,格蒂摘了一会儿帽子。还没见过一个少女肩上披散着这么漂亮、优美的一头深栗色鬈发呢。 看上去如此娇艳可爱,说实在的,妖娆得几乎令人发狂。 你得走上多少英里漫长的道路才能遇上这么一头美发。她几乎可以看到他对此蓦地做出的反应: 两眼闪过一丝赞赏的目光,她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震颤。她戴上帽子,好从帽檐底下窥伺。 当她瞥见他眼睛里的神情时,不禁紧张起来,就赶快甩开那只有着饰扣的鞋。 他就像是蛇盯住猎物般地盯着她。女人的本能告诉她,她唤醒了他心中的魔鬼。这么一想, 一片火红色就从喉咙刷地掠到眉字间,最后,她那鲜活的面庞变成一朵容光焕发的玫瑰。

    伊迪·博德曼也发觉了这一点,因为她一面斜起眼睛望着格蒂,一面像个老处女似的戴着眼镜,半笑不笑的,假装在哄娃娃。她动不动就生气,像一只蚋似的,永远也改不了,因此谁都跟她处不好。与她毫无关系的事,她也会横加干涉。于是,她就对格蒂说: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呢?

    什么?格蒂回答说,皓齿使她的微笑格外迷人,我只是纳闷着天色是不是太晚了。

    因为她巴不得她们早些把这对净流鼻涕的双胞胎和那个娃娃领回家去,省得他们老在这里淘气,所以才委婉地暗示天色已晚的话。当西茜走上来时,伊迪问她几点了。爱耍贫嘴的西茜小姐说,接吻时间已过了半小时,到了再接吻一次的时刻啦[54 ] 。然而伊迪还是想知道时间,因为家里要他们早点儿回去。

    等一等,西茜说,我跑去问问那边的我那位彼得伯伯[ 55],他那只大破表几点钟啦。

    于是,她走过去了。当他瞧见她走过来时,格蒂看到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紧张地边抬头望望教堂边摆弄着表链。格蒂看得出,尽管他是个多情的人,自我抑制力却极强。刚才他还被一位情女弄得神魂颠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转瞬之间他又成为举止安详、神态端庄的绅士了,堂堂仪表的每个线条都显示出他的自制力。

    西茜对他说,劳驾,能不能麻烦他告诉她一下准确的时间?格蒂看见他掏出表,听了听,仰起脸来,清了清喉咙,说他非常抱歉,他的表停了。然而,他估计八点过了,因为太阳已经落下。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是有教养的,语调虽平稳,圆润的嗓音却带点颤巍。西茜道了谢,走回来伸伸舌头说,那位伯伯说他的水道[ 56 ] 堵塞啦。

    接着,他们唱起跪拜赞颂第二段。教堂蒙席奥汉龙又站起来,向圣体献香,重新跪下。他告诉康罗伊神父,有一枝蜡几乎把鲜花点着了,康罗伊神父便起身去侍弄好。格蒂瞧见那位绅士正在给表上弦。听到那咔嗒咔嗒声,她越发使劲一前一后地甩腿打着拍子。天色越来越黑下来了,但是他还看得见,而且不论正给表上弦还是摆弄它的当儿,他都一直在看着。随后,他把表塞回去,双手揣在兜里。她感到一股激情涌遍全身,凭着头皮的感觉和触碰胸衣时引起的焦躁感,告诉她那个想必快来了。因为上次她为了新月而铰头发时,就有过这样的感觉。他那双黑黑眸子又盯住她了,陶醉在她的整个轮廓里,扑扑实实地参拜着她的神龛。倘若男人那热情洋溢的注视中含有不加掩饰的爱慕的话,那就在此人脸上表露得再清楚不过了。都是为了你呀,格楚德·麦克道维尔,而且你是知道的。

    伊迪开始准备回去,而且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刻。格蒂留意到,她所给的小小暗示已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因为沿着岸滩走上一大段路才能够抵达把婴儿车推上大道的地方。西茜摘掉双胞胎的便帽,替他们拢了拢头发,当然,这是为了使她自己富于魅力。身穿领口打着褶子的祭袍的教堂蒙席奥汉龙站了起来,康罗伊神父递给他一张卡片来读。于是,他诵读起你赐与他们神粮[57 ] 。伊迪和西茜一直在谈论时间,还向格蒂打听。格蒂倒也善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口气辛辣而彬彬有礼地做了答复。这时伊迪又问格蒂,她莫非是由于遭到男朋友的遗弃而心碎。一阵剧烈的痉挛穿过格蒂的全身。刹那间,她的眼睛里闪出冰冷的火焰,显示出无限轻蔑。她受到了创伤——对,深重的创伤。伊迪活像是一只可恶的小猫,偏偏用一种独特的安详口吻说这类明知道会伤害对方的活。格蒂旋即张开嘴要说什么,但是她竭力抑制住涌到嗓子眼里的哽咽——她喉咙的造型细溜、完美而俊秀,像是艺术家所梦寐以求的。她对那个青年爱得比他所知道的还要强烈。他跟所有其他男性一样,是个轻浮的负心人,见异思迁,永远也不会理解他在她心目中是何等重要。她那双蓝眼睛倏地热泪盈眶。她们两个人的眼睛冷酷无情地盯着她望。但是她却英勇地以同情的目光瞟了她新征服的那个男子一眼,让她们瞧瞧。

    哦,格蒂闪电般地回应着,傲然扬起头,笑着说,这是个闰年嘛,我喜欢谁,就追求谁。

    她的话清澈如水晶,比斑尾林鸽咕咕的叫声还要悦耳;然而却像冰块似的划破了寂静。她那年轻的声音宣告说:她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地被人摆布的。至于凭着几个钱就那么神气活现的雷吉先生,她蛮可以当作垃圾一样地把他抛掉,再也不会想到他,并把他寄来的那张无聊的明信片撕个粉碎。倘若今后他胆敢放肆,她就会从容冷静地对他投以轻蔑的一瞥,使他当场蜷缩作一团。寒酸小姐小伊迪的神情颇为沮丧。格蒂看到她脸色非常阴沉,便知道这个鲁莽自负的丫头简直气得厉害,尽管她还在掩饰。因为格蒂那句锋利的话刺穿了她那小气的嫉妒心。她们两人都知道,格蒂子然一身,与众不同,属于另一个星球。她不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永远也不会是。另外一位先生也晓得这一点,并且亲眼看到了。让她们扪心自问去吧。[ 58 ]

    伊迪把娃娃博德曼的衣服整理停当,准备动身了。西茜将皮球、铲子和桶一古脑儿塞进去。而且确实也该回去了,因为睡魔已经来接小少爷博德曼了。西茜也告诉他说,伙伴眨巴眼儿快来了,娃娃该睡啦。娃娃看上去简直太可爱了,他抬起一双喜气洋洋的眼睛笑着。西茜为了逗乐儿戳了一下他那胖胖的小肚皮,娃娃连声对不起也没说,却把他的答谢一古脑儿送到他那崭新的围嘴上了。

    啊唷!布丁和馅饼!西茜大叫了一声,他把围嘴儿糟塌啦。

    这一小小事故[ 59 ] 给她添了麻烦,然而转眼她就把这档子小事料理好了。

    格蒂将冒到嗓子眼儿的喊叫抑制住了,神经质地咳嗽了一下。伊迪问她怎么啦?她差点儿对伊迪说,谁有工夫回答你这种过了时的问题!然而她是向来不忘记上流妇女的举止的,所以就十分机敏地说了句正在举行降福仪式呢,就给敷衍过去了。刚好这当儿,宁静的海滨传来教堂的钟声,教堂蒙席正站在祭坛上(肩上的纱中是康罗伊神父替他披上去的),手捧圣心,举行降福仪式。

    暮色苍茫,这片景色是多么地动人啊。爱琳那最后一抹姿容,晚钟[60 ]那扣人心弦的合奏;同时从爬满常春藤的钟楼里飞出一只蝙蝠,穿过黄昏,东飞西飞,发出微弱的哀鸣。她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光,美丽如画。她巴不得自己带着一匣颜料,因为写生比画人物素描要容易。灯夫很快就会沿路点起街灯了。他将走过长老会教堂场地,沿着特里顿维尔大树的树荫下踱来。人们成双成对地在这里漫步。他还点燃她那扇窗户附近的一盏灯,雷吉·怀利常在这里骑车表演空轮[ 61 ],就像卡明女士那本《点灯夫》中所描述的那样。她也是《梅布尔·沃恩》和其他一些故事的作者[62]。格蒂有着无人知晓的梦想。她喜爱读诗。伯莎·萨波尔送给她一本珊瑚色封面的漂亮忏悔簿,以便她把随感记下来。她就将它放到梳妆台抽屉里了。这张桌子虽不豪华,却整洁干净得纤尘不染。这是姑娘的宝库,收藏着玳瑁梳子、玛利亚的孩子[ 63 ] 徽章、白玫瑰香水、描眉膏、雪花石膏香盒、替换着钉在洗衣房刚送回来的衣服上用的丝带等。忏悔薄上记载着她用紫罗兰色墨水(是从戴姆街希利[ 64 ]的店里买来的)写下的一些隽永的思想。因为她感到,只要她能够像如此深深地感染了她的这首诗那样表达自己,她就也能够写诗。那还是一天傍晚,她从包蔬菜的报纸上找到并抄下来的。以《我理想的人儿,你是凡人吗?》 为题的此诗作者是玛赫拉非尔特的路易斯·J。沃尔什。后面还有什么薄暮中,你会到来吗?之句[ 65 ]。诗是那样可爱,其中所描绘的无常之美是那样令人悲伤,以致她的眼睛曾多次被沉默的泪水模糊了。因为她感到时光年复一年地逝去,倘非有那唯一的缺陷,她原是不用怕跟任何人竞争的。那次事故是她下多基山时发生的,她总是试图掩盖它。但是她感到,应该了结啦。倘若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种着了魔般的诱惑,那就什么力量也阻止不住她了。爱情嘲笑锁匠[66 ]。她会付出巨大的牺牲,尽一切力量和他心心相印。她将会比整个世界对他更为亲密,并使他的生活由于幸福而熠熠生辉。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她渴望知道他究竟是个有妇之夫,抑或是个丧偶的鳏夫呢,要么就像那位来自歌之国[67]有着外国名字的贵族,他只好把妻子关进疯人医院——为了仁慈,不得不采取残忍手段。 [68]真是悲剧!然而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难道会有多大分别吗?她禀性高尚,对任何稍微有点粗俗的东西,都会本能地回避开。她讨厌那种在多德尔河畔的客栈附近跟大兵以及粗俗的男人鬼混的浪荡女人。她们毫不爱惜少女的贞操,丢尽女人的脸,给抓到警察局去。不,不,那种事我可不干。他们仅仅是好朋友而已,就像是大哥哥和小妹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事,尽管并不符合一般社交界的惯例[ 69 ]。也许他在哀悼已淡忘了的往昔岁月[70]的情人呢。她认为她是理解的。她要试图理解他,因为男人们是那样地不同。老情人等待着,伸出白皙的小手等待着,还有那双动人的蓝眼睛。我的意中人!她会跟随她梦中之恋,服从她心灵的指挥。它告诉她,他是她一切的一切。整个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因为爱情才是最有权威的向导。其他都无所谓。不管怎样,她就是要无拘无束,自由奔放。

    教堂蒙席奥汉龙将圣体放回圣龛,屈膝跪拜。接着,唱诗班唱起:列国啊,你们要颂赞上主[ 71 ]!然后,他锁上圣龛,因为降福仪式已结束。康罗伊神父递给他帽子让他戴上。刁猫伊迪间格蒂走不走,可是杰基·卡弗里嚷道:

    啊,看哪,西茜!

    于是,他们都看了。原以为那是一道闪电,然而汤米也看见了:在教堂旁边的树林上空,起初是蓝的,继而是绿的和紫的。

    放焰火哪!西茜·卡弗里说。

    于是,为了观赏屋舍和教堂上空的焰火,她们全都慌慌张张地沿着岸滩跑去。伊迪推着娃娃博德曼所坐的那辆婴儿车,西茜拉着汤米和杰基的手,免得他们栽跟头。

    来呀,格蒂,西茜大声叫道,是义卖会[ 72 ] 的焰火哩。

    然而格蒂态度坚决,无意听任她们摆布。倘若她们能够像荡妇[ 73]那样野跑,她蛮可以这么原地坐着;所以她说,她从自己坐的地方也瞧得见。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瞥了他一眼,视线同他相遇。那道光穿透了她全身。那张脸上有着炽热的激情,像坟墓般寂静的激情。她遂成为他的了。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再也没有人刺探并叽叽喳喳。而且她晓得他是至死不渝的,坚定不移,牢固可靠,通身刚正不阿。他的双手和五官都在活动,于是,她浑身颤栗起来。她尽量仰着身子,用目光寻觅那焰火,双手抱膝,免得栽倒。除了他和她而外,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所以她把她那双俊秀而形态优美、娇嫩柔韧而细溜丰腴的小腿整个儿裸露出来。她似乎听到他那颗心的悸跳,粗声粗气的喘息,因为她也晓得像他那样血气方刚的男人,会有着怎样的情欲。还因为一次伯莎·萨波尔告诉过她一桩绝对的秘密,并要她发誓永远不说出去。她家的一位在人口密集地区调查局[ 74 ]工作的房客,从报纸上剪下那些表演短裙舞和翘腿舞的舞女的照片。她说,他不时地在床上做些不大文雅的勾当,这,你也想象得到吧。不过,眼下这档子事可跟那个大不相同,情况完全两样。她几乎觉得他使她的脸贴近他自己的脸,并用他那俊俏的嘴唇飞快地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初吻。再说,只要你在婚前不做那另一档子事,罪行就能得到赦免。应该设个女忏悔师,即便你不说出口,她们也能领会得一清二楚。西茜·卡弗里两眼有时也露出梦幻般的恍惚神情,唷,她准也是那样的。还有温妮·里平哈姆,对一些男演员的照片简直入了迷,而且是由于那个快来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时,杰基·卡弗里大声嚷道:瞧,又来了一个。格蒂把上半身往后仰,露出的蓝袜带刚好同透明的长袜子般配。他们都瞅见了,并且都嚷着:瞧,瞧,就在那儿。她一个劲儿地往后仰着看那焰火。这时,有个软软的古怪玩艺儿腾空飞来飞去,黑黑的。她瞧见一只长长的罗马蜡烛[ 75 ]高高地蹿到树木上空,高高地,高高地。大家紧张地沉默着。待它越升越高时,大家兴奋得大气儿不出。为了追踪着瞧,她只好越发往后仰。焰火越升越高。几乎望不到了。由于拼命往后仰,她脸上洋溢出一片神圣而迷人的红晕。他还能看到她旁的什么:抚摩皮肤的印度薄棉布裤衩,因为是白色的,比四先令十一便士的那条绿色佩蒂怀斯牌的看得更清楚。那袒露给他,并意识到了他的视线;焰火升得那么高,刹那间望不到了。她往后仰得太厉害,以致四肢发颤,膝盖以上高高的,整个儿映入他的眼帘。就连打秋千或膛水时,她也不曾让人这么看过。她固然不知羞耻,而他像那样放肆地盯着看,倒也不觉得害臊。他情不自禁地凝望着一半是送上来的这令人惊异的袒露,看啊,看个不停:就像着短裙的舞女们当着绅士们的面那么没羞没臊。她恨不得抽抽嗒嗒地对他喊叫,朝他伸出那双雪白、细溜的双臂,让他过来,并将他的嘴唇触到她那白皙的前额上。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爱之呼声,从她的胸脯里绞出来的、被抑制住的小声叫唤,古往今来这叫喊一直响彻着。这当儿一支火箭蹿了上去,蹦的一声射向黑暗的夜空。哦,紧接着,罗马蜡烛爆开来,恰似哦的一声叹息。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哦哦直叫。这当儿,喷出一股金发丝,像雨一般倾泻下来。啊!全都是绿色的、露水般的星群,滔滔不绝地散发着金光,哦,多么可爱,哦,多么柔和,甜蜜,柔和!

    然后,一切都宛若露水一般融化到灰色的氛围里。万籁俱寂。啊!当她敏捷地向前弯过身去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这是感伤的短短一瞥,带有可怜巴巴的抗议和羞怯的嗔怪,弄得他像个少女一般飞红了脸。他正倚着背后的岩石。在那双年轻天真的眼睛面前,利奥波德·布卢姆(因为这正是他)耷拉着脑袋,默默地站着。他是何等地残忍啊!又干了吗?一个纯洁美丽的灵魂向他呼唤,而他这个卑鄙的家伙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回应呢?他简直下流透顶!偏偏是他!然而她那双眼睛里却蕴蓄着无穷无尽的慈祥,连对他也有一句宽恕的话,尽管他做错了事,犯了罪,误入歧途。一个姑娘家应该倾吐出来吗?不,一千个不。这是他们的秘密——仅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们两个人独自藏身在薄暮中,没有人知晓,他们也不会泄露。除了那只穿过薄暮轻盈地飞来飞去的小蝙蝠,而小蝙蝠们是不会泄露隐情的。

    西茜 · 弗里学着足球场上的少年们那么吹口哨,以便显示她多么了不起。接着,她喊道:

    格蒂!格蒂!我们走啦。来吧。从那边高处也瞧得见。

    格蒂想起了主意——一个小小的爱情策略。她把一只手伸进手绢兜里,掏出那块洒了香水的棉布,挥动几下作为回答。当然不让他知道用意,然后又把它悄俏地放了回去。不晓得他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她站了起来。分别了吗?她非走不可啦,然而他们还会在那儿见面的。直到那时——直到明天,她都会重温今晚这个好梦的。她站直了身子。他们的灵魂在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瞥中相遇。射到她心坎儿上的他那视线,充满了奇异的光辉,如醉如痴地死死盯着她那美丽如花的脸。她对他露出苍白的微笑,表示宽恕的温柔的微笑,热泪盈眶的微笑。接着,两个人就分手了。

    她连头都没回,慢慢地沿着坑坑洼洼的岸滩走向西茜、伊迪,走向杰基与汤米·卡弗里,走向小娃娃博德曼。暮色更浓了,岸滩上有着石头、碎木片儿以及容易让人滑倒的海藻。她以特有的安详和威严款款而行,小心翼翼,而且走得非常慢,因为——因为格蒂·麦克道维尔是……

    第十三章 2

    靴子太紧了吗?不。她是个瘸子!哦!

    布卢姆先生守望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去。可怜的姑娘!所以旁人才撇下她,一溜烟儿跑掉了。一直觉得她的动作有点儿别扭来着。被遗弃的美人儿。女人要是落了残疾,得倒楣十倍。可这会使她们变得文雅。幸而她袒露的时候我还不曾知道这一点。不论怎样,她毕竟是个风流的小妞儿。我倒不在乎。犹如对修女、黑女人或戴眼镜的姑娘所抱的那种好奇心。那个斜眼儿姑娘倒也挺爱挑剔的。我估计她的经期快到了,所以才那么烦躁。今天我的头疼得厉害。[ 76 ]我把信放在哪儿啦,嗯,不要紧。各种古怪的欲望。舔舔一便士的硬币什么的。那个修女说,特兰奎拉女修道院[ 77 ]有个姑娘爱闻石油气味。估计处女们到头来会发疯的。修女吗?如今都柏林有多少修女呢?玛莎,她。能够有所觉察。都是月亮的关系。既然这样,为什么所有的女人不在同一个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一齐来月经呢?我推测这要看她们是什么时候生的。兴许开头一致,后来就错开了,有时摩莉和米莉赶在同一个时候。反正我沾了光,亏得今天上午在澡堂里我没为她那封我可要惩罚你啦的傻信干上一通。今儿早晨电车司机那档子事,这下子也得到了补偿。[ 78 ]那个骗子麦科伊拦住了我,说了一通废话。什么他老婆要到乡间去巡回演出啦,手提箱啦,[ 79 ],那嗓门就像是鹤嘴锄。为点小恩小惠就很感激。而且要价不高,有求必应。因为她们自己也想搞。这是她们生来的欲望。每天傍晚,她们成群结伙地从办公室里往外涌。你不如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不要,她们就会送上门来。那么就捉活蹦乱跳的吧。噢,可惜她们看不到自己。关于涨得鼓鼓的紧身裤的那场梦。是在哪儿看的来着?啊,对啦。卡佩尔街上的活动幻灯器[ 80 ] :仅许成年男子观看。《从钥匙孔里偷看的汤姆》[ 81 ]。《姑娘们拿威利的帽子做了什么?那些姑娘的镜头究竟是抓拍的呢,还是故意做戏呢?棉布汗衫[ 82 ]给以刺激。抚摩她那曲线[ 83]。那样一来,也会使她们兴奋的。我是十分干净的,来把我弄脏了吧。在做出牺牲之前,她们还爱相互打扮。米莉可喜欢摩莉的新衬衫了。起初,统统穿上去,无非是为了再脱个精光。摩莉。所以我才给她买了一副紫罗兰色的袜带。我们也一样。他系的领带,他那漂亮的短袜和裤脚翻边儿的长裤。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84 ],他穿了双高帮松紧靴。他那件华丽衬衫闪闪发光,外面罩了件什么呢?黑玉色的。女人每摘掉一根饰针,就失去一份魅力。靠饰针拢在一起。哦,玛丽亚丢了衬裤的饰针。[ 85 ]为某人打扮得尽善尽美。赶时髦是女性魅力的一部分。你一旦探出女人的秘密,她的态度就起变化。东方的可不同。玛丽亚,玛莎。[ 86 ]从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不会拒绝任何正正经经提出来的要求。她也并不着急。去会男人时,女人总是急匆匆的,她们从来不爽约。也许是出于一种投机心理。她们相信机缘,因为她们本身就像是机缘。另外那两个动辄就对她说上一句莫名其妙的挖苦话。学校里的女伴儿们相互搂着脖子或彼此把十指勾在一起。在女修道院的庭园里又是接吻,又是嘁嘁喳喳说些莫须有的秘密。修女们那一张张白得像石灰水般的脸,素净的头巾以及举上举下的念珠。对她们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说着尖刻的话语。铁蒺藜[ 87 ]。喏,一定要给我写信啊。我也会给你写的。一定的,好吗?摩莉和乔西·鲍威尔[ 88 ]。以后白马王子来了,就轻易见不着面了。看哪![89 ] 哦,天哪,瞧,那是谁呀!你好吗?你都干什么来着?(亲吻)真高兴,(再吻一下)能够见到你。相互挑剔对方的衣装。你这身打扮真漂亮。姊妹般的感情。相互龇着牙齿。你还剩几个孩子呀?彼此连一撮盐也不肯借给对方。

    啊!

    身上那玩艺儿一来,女人就成了魔鬼。神色阴沉可怕。摩莉常常告诉我,只觉得什么都有一英吨重。替我搔搔脚底板儿。哦,就这样!哦,舒服极啦! 连我都会有那么一种感觉。偶尔休息一下是有好处的。身上来了的时候搞,也不晓得好不好。从某一方面来说是安全的。会把牛奶变酸,使提琴啪的一声断了弦。有点像我在什么书上读到过的关于花园里的树都会枯了的事。他们还说,要是哪个女人佩带的花儿枯了,她就是个卖弄风情者。她们都是。我敢说她对我有所觉察。当你有那种感觉的时候,常常会遇见跟你有同样感觉的人。她对我有好感吗?她们总先注意服装打扮。一眼就能知道谁在献着殷勤。硬领和袖口。喏。公鸡和狮子也这么样吗?还有雄鹿。同时,她们兴许喜欢松开来的领带或是什么的。长裤?那时候我该不至于……吧?不,要轻轻地搞。莽莽撞撞会招对方讨厌。摸着黑儿接吻,永远莫说出口。[ 90 ]她看中了我的什么地方。不知道是哪一点。她宁可要保持真正面目的我,也不要个所谓诗人,那种头发上涂满胶泥般的熊油,右边的眼镜片上耷拉着一络爱发[ 91 ]。协助一位先生从事文字工作。[ 92 ]。到了我这年纪,就该注意一下仪表了。我没让她瞧见我的侧脸。可也难说。漂亮姑娘会嫁给丑男人。美女与野兽。[ 93 ]而且我不能那样做,倘若摩莉……她摘下帽子来显示头发。宽檐的。买来遮掩她的脸。要是遇见了可能认识她的人,就低下头去,或是捧起一束鲜花来闻。动情的时候,头发的气味很强烈。当我们住在霍利斯街日子过得很紧的时候,我曾把摩莉脱落的头发卖了十先令。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给她钱,为什么不可以呢?这全都是偏见。她值十先令,十五先令,也许还不止——值一镑哩。什么?我是这么想的。一个钱也不要。笔力遒劲:玛莉恩太太[ 94 ]。我忘没忘记在那封信上写地址呢,就像我寄给弗林的那张明信片那样?再就是那一天我连领带都没系就到德里米公司[ 95] 去了。和摩莉拌了嘴,弄得我心烦意乱。不,我想起来了。是在里奇·古尔丁家。他的景况也一样,心思很重。奇怪,我的表四点半钟就停了,准是灰尘闹的。他们曾经用鲨鱼肝油来擦油垢。我自己都干得了。节约嘛。时间是不是刚好他和她?

    哦,他搞了。进入了她。她搞了。搞完了。

    啊!

    布卢姆先生小心翼翼地动手整理他那湿了的衬衫。哦,天哪,那个瘸腿小鬼。开始感到凉冰冰黏糊糊的。事后的滋味并不好受。反正你也得想办法把它抹掉。她们才不在乎呢;也许还觉得受到恭维了呢。回到家, 吃上一顿美味的面包牛奶,跟娃娃们一道作晚间祷告。喏,她们不就是这样的吗?要是看穿了女人的本色,就大失风趣了。无论如何也得有舞台装置、胭脂、衣装、身份、音乐。还有名字。女演员们的恋爱[ 96 ]。内尔·格温、布雷斯格德尔夫人[ 97 ]、莫德·布兰斯科姆[ 98 ] 。启幕。灿烂的银色月光。胸中充满忧郁的少女出现。小情人儿,来吻我吧。我依然感觉得出。它给与男人的力量。这就是其中的奥妙。从迪格纳穆家一出来,我就在墙后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都是由于喝了苹果酒的关系。不然的话,我是不会的。事后你就想唱唱歌。事业是神圣的。嗒啦。嗒啦[ 99 ]。假若我跟她说话呢。说些什么?不过,你要是不晓得怎样结束这谈话,可就糟啦。向她们提一个问题,她们也会问你一句,倘若谈不下去了,这么问也是个办法。可以争取时间。可是那么一来,你就走入困境啦。当然,如果你打招呼说:晚上好;对方也有意,就会回答说:晚上好,那就太妙啦。哦,可那个黑夜在阿皮安路上,我差点儿跟克林奇太太那么打招呼,噢,以为她是那个。哎呀!那天晚上在米思街遇到的那个姑娘。我叫她把所有的脏活都说遍了。当然,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说什么我的方舟[ 100 ] 。想找个像样的有多么难哪。喂喂!要是她们来拉客而你却不理睬,她们一定会难堪吧。后来也就铁了心。当我多付给她两先令时,她吻了我的手。鹦鹉。一按电钮,鸟儿就会叽叽叫唤。她要是没称我作先生就好了。哦,黑暗中,她那张嘴啊!哦,你这个有家室的人跟这个黄花姑娘!女人就喜欢这么样。把另外一个女人的男人夺过来。或者,哪怕就这么说说。我可不然。我愿意离旁人的老婆远远的。凭什么吃旁人的残羹剩饭!今天在巴顿饭馆里,那家伙把齿龈嚼过的软骨吐了出去。[ 101 ] 法国信[ 102 ] 还在我的皮夹子里哪。一半祸端就是它[ 103 ]引起来的。但是有时可能会发生哩,我想不至于吧。进来吧[ 104 ] ,什么都准备好啦。我做了个梦。梦见什么?最坏的开始发生了。女人一不顺心就转换话题。问你喜不喜欢蘑菇,因为她曾经认识一位喜欢蘑菇的先生。如果什么人说了半截话,念头一转住了口,她就问你那人究竟想说什么来着、不过我要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话,就会说我想搞什么的。因为我真是想搞嘛。她也想。先冒犯她,再向她讨好。先假装非常要一样东西,随后又为她的缘故把它放弃了。拼命夸她。她很可能一直都在想着旁的什么男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懂事以来想的就是男人,这个男人和那个男人。头一回的接吻就使她开了窍。那是幸福的一刹那。在她们内部有个什么突然萌动起来。痴情,眼神里含着痴情,偷偷摸摸的。最早的情愫是最美好的。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会铭记心头。摩莉,马尔维中尉在花园旁边的摩尔墙脚下吻了她。[ 105 ] 她告诉我,当时她才十五岁。然而奶头已经丰满了。那一次她睡着了。发生在格伦克里的宴会结束之后,我们驱车回家去,翻过羽毛山。她在睡梦中咬着牙。市长大人也用两眼盯着她。维尔·狄龙[106 ] 。患有中风。

    她正在下边等着看焰火呢。我的焰火啊。蹿上去时像火箭,下来时像棍子[107] 。那两个孩子想必是双胞胎,等着瞧热闹。巴不得长大成人, 穿上妈妈的衣服。时间充裕得很,逐渐懂得了一切人情世故。还有那个皮肤黑黑的丫头,头发乱蓬蓬的,嘴巴像黑人。我晓得她会吹口哨,天生的一张吹口哨的嘴。就像摩莉。说起来,詹米特旅馆[108 ]里的高级妓女把围巾只围到鼻子那儿。对不起,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几点啦?咱们到一条黑咕隆咚的小巷去,我就告诉你准确的时间。每天早晨说四十遍梅干和棱镜[109] ,就能治好肥嘴唇。 她还在亲热地抚摩小男孩们哪。旁观的人一眼就看穿。当然喽,她们了解鸟儿、动物和娃娃。这是她们的本行。

    她沿着岸滩往下走时,并没有回头看。才不那么让人称心呢。那些姑娘,那些姑娘,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 110 ] 她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清澈如洗,这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的毋宁说是眼白,而不是瞳孔。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当然喽,就像一只猫坐在狗所蹿不到的地方。女人们可从来没见过像威尔金斯那样的:他一面在中学[111 ]画维纳斯像,一面把自己的物儿一古脑儿袒露出来。难道这叫作天真吗?可怜的白痴!他的老婆真够呛的。从来没看到过女人坐在标明油漆未干字样的长凳上。她们浑身都是眼睛。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她们也要探头去瞧一瞧。渴望着在生活中遇上骇人的事。 她们敏感得像针似的。当我对摩莉说,卡夫街拐角那儿的男子长得英俊,她想必喜欢这样的,她却马上发现他有一只胳膊是假的。果不其然是那样。她们究竟是打哪儿得到的线索呢?女打字员一步两蹬地跨上罗杰·格林[ 112 ] 的楼梯,以显示她对男人的理解。由父亲传下来,我的意思是说,由母亲传给女儿。血统里带来的。比方说,米莉把手绢贴在镜面上晾干,就省得用熨斗烫了。把广告贴在镜面上最能吸引女人的眼目了。有一次我派米莉到普雷斯科特[ 113 ] 去取摩莉那条佩斯利披肩(对了,我还得安排一下那则广告),她竟把找给她的零钱塞在袜筒里捎回来了!好聪明的小顽皮妞儿。我可从来也没教过她。她挟着大包小包的,动作总是那么麻利。像这样的小地方,却能吸引男人。当手涨红了的时候,就举起来,挥动着,让血淌回去。这你倒是跟谁学的呢?没跟任何人学。是护士教的。噢,她们知道得可多啦!我们从西伦巴德街搬走之前不久,三岁的她居然就坐在摩莉的梳妆台前面。我有一张好看的连[ 脸]。穆林加尔。谁知道呢?人之常情。年轻的学生。不管怎样,两条腿直直溜溜,不像另外那个。不过,那妞儿还是蛮够意思的。唉呀,我湿了。你这个鬼丫头。小腿肚子鼓鼓的。透明的袜子,绷得都快裂了。跟今天那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女人可不一样。A·E·皱巴巴的长筒袜子[114 ]。或是格拉夫顿街上的那个。白的。[ 115 ]喔 !胖到脚后跟。

    智利松型的火箭爆开了,噼噼啪啪地四下里迸溅。吱啦、吱啦、吱啦、吱啦。西茜、汤米和杰基赶紧跑出去看,伊迪推着娃娃车跟在后面,接着就是从岩石拐角绕过去的格蒂。她会……吗?瞧!瞧!看哪!回头啦。她闻见了一股葱头气味。[ 116 ] 亲爱的,我看见了,你的。我统统看见了。

    啊呀!

    不管怎样,我总算得了济。基尔南啦,迪格纳穆啦,弄得我灰溜溜的。[ 117 ] 你来替换,多谢啦。[ 118 ] 这是《哈姆莱特》里的。啊呀!各种感情搅在一起。兴奋啊。当她朝后仰的时候,我感到舌头尖儿一阵疼痛。简直弄得你晕头转向。[ 119 ] 他说得对。我原是有可能闹出更大的笑话的,而不是仅只说些无聊的话。那么我就什么都告诉你吧。然而,那只能是我们两人能理解的话。该不是……?不,她们叫她作格蒂来着。不过,也可能是个假名字哩,就像我的名字似的。海豚仓这个地址也不清楚。

    布朗是杰迈玛娘家的姓氏,

    她跟母亲住在爱尔兰区。[ 120 ]

    估计我是由于地点的关系才想到那个的。这些姑娘都一模一样。把钢笔尖儿往袜筒上擦。然而那只球好像会意地朝着她滚了去。每颗子弹都得有个归宿。当然喽,在学校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笔直地扔过什么,总是弯弯曲曲。像公羊犄角。然而可悲的是,青春只有短暂的几年。然后她们就围着锅台转。不久,威利穿起爸爸的裤子就合身了。[ 121 ] 或是嘘嘘地给娃娃把尿时,还得用上漂白土。[ 122 ] 家务可不轻。这倒也保全了她们,免得她们走入歧途。这是天性。给娃娃洗澡,为尸体净身。迪格纳穆。总是被孩子们缠着。头盖骨像椰子,像猴子,起初甚至没有长结实,襁褓里那馊奶和变了质、肮里肮脏的凝乳。不该给那个孩子空橡皮奶头去咂。得灌满空气才行。博福伊太太,普里福伊。[ 123 ] 得到医院去探望一下。不知道卡伦护士是不是还在那里。当摩莉在咖啡宫[ 124 ] 的时候,她来照看过几个晚上。我注意到,她为年轻的奥黑尔大夫刷上衣。布林太太和迪格纳穆太太也曾这么做过。到了结婚年龄。在市徽饭店,达根太太告诉我,最糟糕的是在晚上。丈夫醉醺醺地滚进来,浑身散发着酒吧气味,像只臭猫似的。你在黑暗中闻一闻试试,一股予馊酒味儿。到了早晨却来问:昨天夜里我醉了吗?然而,责备丈夫并不是上策。小雏儿们是回窝来歇一歇的。他们彼此鳔在一块儿。也许女人也有责任。在这一点上,她们都得甘拜摩莉的下风。这是由于她那南国的血液吧。摩尔人的。还有她那体态,身材。伸手抚摩她那丰满的……[125 ] 譬如说,把她跟旁的女人比比看。关在家里的老婆,家丑不可外扬。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然后他们让人见一位不起眼的妇女,也不晓得该怎样称呼她。总是能在一个人的妻子身上看到他的弱点,然而他们是命中注定爱上的。他们之间有独自的隐秘。这些男人要是得不到女人的照顾,就准会堕落下去。再就是把总共值一先令的铜币[ 126 ] 摞在一起那么高的小不点儿丫头,带上她那小矮子丈夫。天主造了他们,并使他们结缡。有时候娃娃们长得不赖。零乘零得一。要么就是七旬老富翁娶上一位羞答答的新娘。五月结的婚,十二月就懊悔了。湿漉漉的,真不舒服。黏糊糊的。咦,原来是包皮还沾着哪。不如把它拽开。

    啊呀!

    另一方面,六英尺高的大汉娶个只有他的表兜高的小娘子。长短搭配。大男子和小女人。我的表可真怪。手表总是出毛病。莫非人与人之间也会发生磁力作用不成。因为就在这个时刻,他即将。对,我估计是这样,分秒不差。猫儿不在,老鼠翻天。记得我曾在皮尔小巷看过一次。眼下这也是磁力的力量。什么东西背后都有磁力。比方说,地球一方面产生磁力,同时又被磁力所吸引。这就是运动的起源。至于时间呢,喏,时间就是运动所需要的东西。那么,如果一样东西停止了,整体就会一点点地停下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磁针告诉你,太阳和星体正发生着什么事。小小的钢铁片。当你把叉子靠上时,它就会颤啊,颤啊,轻轻地碰一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叉子与钢铁。摩莉,他。梳妆打扮,以目传情并且暗示。让你看,再多看一些。还将你一军:倘若你是个男子汉,就瞧吧。仿佛要打喷嚏似的,瞧啊,瞧这两条腿。有种的,你就。轻轻地碰一下。只有放纵下去了。

    她那个部位究竟有什么感觉呢?在第三者面前才装出一副害臊的样子。长袜上要是有个洞,就更尴尬了。那次在马匹展示会[ 127 ] 上摩莉看到脚登马靴、上了踢马刺的农场主就不禁将下颚往前一伸,扬起了头。我们住在西伦巴德街的时候,画家们曾经来过。那家伙的嗓门真好,就像是刚走上歌坛时的吉乌利尼[ 128 ] 。我闻了闻,宛若鲜花儿似的。可不是嘛。紫罗兰。那大概是颜料中的松节油气味吧。不论什么东西,女人们都自有用途。正搞着的时候,用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免得让别人听见。但是我认为,很多女人达不到高潮。一连能搞几个钟头。仿佛浸透我整个身子,直到脊背。

    且慢。哼。哼。我是她那香水。所以她才挥手来着。我把这留给你,当我在远处睡下时,你好思念我。那是什么?天芥菜花吗?不是。风信子吗?哦,我想是玫瑰吧。这倒像是她喜爱的那种气味。芳香而便宜。很快就会发馊的。喏,摩莉喜欢苦树脂。这对她合适,还掺上点茉莉花。她的高音和低音。在晚间的舞会上,她遇见了他,《时间之舞》[129 ]。热气把香味发散开来。她穿的是件黑衫,上面还留有上一次的香气。黑色是良导体吧?抑或是不良导体呢?还有光。假定它和光有什么联系。比方说,你要是走进黑黝黝的地窖子。还挺神秘的哩。我怎么现在才闻出来呢?起反应需要时间,就像她自己似的,来得缓慢却确凿。假若有几百万微粒子被刮过来。对,就是粒子。因为那些香料群岛,今天早晨发自锡兰岛的香气,多少海里以外都闻得见。告诉你那是什么吧。那就像是整个儿罩在皮肤上的极薄的一层纱中或蛛网,细微得宛若游丝。它总是从女人体内释放出来,无比纤细,犹如肉眼辨认不出的彩虹色。它巴在她脱下来的一切东西上面。长筒袜面。焐热了的鞋。紧身褡,衬裤。轻轻地踢上一脚,脱了下来。下次再见。猫儿也喜欢闻她床上的衬衣。在一千个人当中,它也嗅得出她的气味来。她泡过澡的水也是这样。使我联想到草莓与奶油。究竟是哪儿来的气味呢?是那个部位还是腋窝或脖颈底下。因为只要有孔眼和关节,就有气味。风信子香水的原料是油、乙醚或什么东西。麝鼠。尾巴底下有个兜儿。一个颗粒就能散发出几年的香气。两只狗互相绕到对方的后部。晚上好。晚上好。你闻起来如何?哼,哼。非常好,谢谢你。动物们就靠这么闻。是啊,想想看,咱们也是一样。比方说,有些女人来月经的时候,发出警告信号。你挨近一下试试。顿时就准能嗅到一股令人掩鼻的气味。像什么?腐烂了的罐头曹白鱼什么的。唔。勿踏草地。

    说不定她们也闻得出我们所发出的男人气味。然而,那是什么样的气味呢?那一天,高个儿约翰在桌子上摆了双雪茄烟气味的手套。口臭?就看你吃什么喝什么啦。不,我指的是男人的气味。想必是与那个有关,因为被认为是童贞的神父们,气味就大不一样。女人们就像苍蝇跟踪糖蜜似的嗡嗡嗡地包围着。不顾祭坛周围的栏杆,千方百计想凑过去。树上的禁神父[ 130 ] 。哦,神父,求求您啦,让我头一个来尝吧。那气味四处弥漫、渗透全身。生命的源泉。那气味奇妙之至。芹菜汁吧。让我闻闻。

    布卢姆先生把鼻子(哼)伸进(哼)背心襟口。是杏仁或者……不,是柠檬。啊,不,是肥皂哩。

    啊,对啦,还有化妆水呢。我就觉得自己在记挂什么事来着。一直没回去,肥皂也没付钱。我不愿意像今天早晨那个老太婆那样提着瓶子走路。按说海因斯该还我那三先令了。可以向他提一下马尔商店的事,也许他就会记起来的。然而,倘若他把那一段写好了。两先令九便士[ 131 ] 。不然的话,他对我的印象就坏了。明天再去吧。我欠你多少?三先令九便士吗?不,两先令九便士,先生。啊。兴许下回他就不肯再赊账了。可也有由于那样就失掉主顾的。酒吧就是这样。有些家伙由于账房石板上的账赊多了,就溜到后巷另外一家去了。

    刚才走过去的老爷又来了,是一阵风把他从海湾刮来的。走去多远,照样又走回来。午餐时总是在家。浑身狼狈不堪。美美地饱餐上一顿。眼下正在欣赏自然风光。饭后念祝文。晚饭之后再去散步一英里。他准在某家银行略有存款。有份闲职。就像今天报童尾随着我那样。现在跟在他后面走会使他难堪, 不过,你还是学到了点乖。用旁人的眼光反过来看自己。只要不遭到女人的嘲笑,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样才能弄清楚。你自问一下他如今是何许人?《珍闻》悬赏小说《海滩上的神秘人物》,利奥波德·布卢姆著。稿酬:每栏一基尼[132]。还有今天在墓边的那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家伙。不过,他脚[133]上长了鸡眼。对健康倒是有好处,因为什么都吸收了。据说吹口哨能唤雨。总有地方在下雨。奥蒙德饭店的盐就发潮。身体能感觉出周围的气氛。老贝蒂就闹着关节痛。希普顿妈妈预言说,将会有一种一眨眼的工夫就绕世界一周的船。不,关节痛是下雨的预兆。皇家读本。[ 134 ]远山好像靠近了。[ 135 ]

    霍斯。贝利灯台的光。二、四、六、八、九。瞧啊。非这么旋转不可,不然的话,会以为它是一幢房子。营救船。格蕾斯·达令。[ 136 ] 人们害怕黑暗。也怕萤火虫。骑自行车的人:点灯时间。[ 137 ] 宝石、金刚钻更亮一些。女人。光使人心里踏实。不会伤害你。如今当然比早年好多了。乡间的道路。无端地就刺穿你的小肚子。可是还得同两种人打交道:绷着脸的或笑眯眯的。对不起。没关系。日落之后,最适宜在阴凉地儿给花喷水。稍微还有点儿阳光。射线就数红色的长。是罗伊格比夫·万斯[138 ] 教给我们的:红、橙、黄、绿、蓝、靛青、紫罗兰。我望到了一颗星。是金星吗?还弄不清。两颗。倘若有了三颗,就是晚上了。夜云老是浮在那儿吗?看上去宛如一艘幽灵船。不。等一等。它们是树吧?视力的错觉。海市蜃楼。这是落日之国。[139] 自治的太阳在东南方向下沉。[140]我的祖国啊,晚安。[ 141 ]

    降露了。亲爱的。坐在那块石头上会伤身体的。患白带下。除非娃娃又大又壮,能靠自己的力量生下来,否则就连娃娃也养不成。我本人说不定还会患痔疮哩。就像夏天患感冒似的,且好不了呢。伤口辣辣作痛。被草叶或纸张割破的最糟糕。摩擦伤口。我恨不得充当她坐着的那块岩石。哦,甜蜜的小妞儿,你简直不知道你看上去有多么俊美!我喜欢上这个年龄的姑娘了。绿苹果。既然送到嘴边,就饱餐一顿。只有在这个年龄才会翘起二郎腿坐着呢。还有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些女毕业生。她们坐的那一把把椅子,多么幸福啊。然而那是黄昏的影响。她们也都感觉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像花儿那么怒放。宛如向日葵啦,北美菊芋啦。在舞厅,在枝形吊灯下,在林荫路的街灯下。马特·狄龙家的花园里开着紫茉莉花。在那儿,我吻了她的肩膀。我要是有一幅她当时的全身油画肖像该有多好!我求婚,也是在六月。年复一年。岁月周而复始。巉岩和山峰啊,我又回到你们这儿来了。[142 ] 人生,恋爱,环绕着你自己的小小世界航行。而今呢?当然,你为她瘸腿一事感到悲哀,但是提防着点儿,不要过于动恻隐之心。会被人钻空子的。

    眼下,霍斯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远山好像。[143 ]那就是我们……的地方。杜鹃花。也许我是个傻子。他[ 144 ] 得到的是李子,我得到的是核儿,这就是我扮演的角色。那座古老的小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演员的名字换了,仅此而已。一对情侣。真好吃。真好吃。

    现在我觉得累了。站起来吗?小妖精,把我身上的精力都吸净了。她吻了我。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它只来一次。她的青春也一样。明天乘火车到那儿去吧。不,回去就全不一样了。像孩子似的重新回到一座房子。我要的是新的。太阳底下一件新事都没有。[ 145 ] 海豚仓邮局转。难道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亲爱的淘气鬼。在海豚仓的卢克·多伊尔家里玩哑剧字谜游戏。马特·狄龙和他那一大群闺女:蒂尼、阿蒂、弗洛伊、梅米、卢伊、赫蒂。摩莉也在场。那是八七年。我们结婚的头一年。还有老鼓手长,喜欢一点点地呷着酒的那个。真妙,她是个独生女,我也是个独生子。下一代也是这样。以为可以逃脱,结果自己还是撞上了。以为绕了最远的路,原来是回自己家的最近的路。就在这当儿,他和她。马戏团的马兜着圈子走。我们玩瑞普·凡 ·温克尔来着。瑞普:亨尼·多伊尔的大衣裂缝。凡:运货车。温克尔:海扇壳和海螺。[146 ]接着,我扮演重返家园的瑞普·凡·温克尔。她倚着餐具柜,观..看着。摩尔人般的眼睛。在睡谷[ 147 ]里睡了二十年。一切都变了。被遗忘了。原来的年轻人变老了。他的猎枪由于沾上露水生了锈。

    身魂[ 148] 。是什么在飞来飞去?燕子吗?大概是蝙蝠吧。只当我是一棵树哩,简直是个瞎子。难道鸟儿没有嗅觉吗?轮回转世。人们曾经相信,悲伤可以使人变成一棵树。泣柳。[ 149 ] 身魂。又飞来了。可笑的小叫化子。我倒想知道它住在哪儿。那边高处的钟楼上。很可能。在一片圣洁的馨香中,用脚后跟倒吊着。我想它们必是被钟声惊吓得飞出来的。弥撤好像已完毕。可以听到会众的声音。为我等祈。为我等祈。为我等祈。一遍遍地重复,是个好主意。广告也是这样。请在本店购买。请在本店购买。对,那是神父住宅的灯光。他们吃着简朴的饭菜。记得我在汤姆那爿店的时候,曾做过错误的估计。是二十八。他们有两所房子。加布里埃尔·康罗伊[ 150 ]的兄弟是位教区神父。身魂。又来啦。它们为什么一到晚间就像小耗子似的跑出来呢?是杂种。鸟儿就像是跳跳蹿蹿的耗子。是什么吓住了它们呢?灯光还是喧嚣声,还不如静静地坐着呢。这全都是出于本能,犹如干旱时的鸟儿,往水罐里丢石头子儿,好让水从罐嘴儿淌出来。[ 151 ] 它仿佛是个穿大衣的矮子,有着一双小手。纤细的骨架。几乎能看到它们发出微光,一种发蓝的白色。颜色要看你在什么光线下看了。比方说,要是照老鹰那样朝太阳逼视,再瞧瞧鞋,发黄的小斑点便映入眼帘。太阳总想在一切东西上盖上自己的标记。例如,今天早晨呆在楼梯上的那只猫。毛色如褐色草皮。你说是从来没见过三色毛的猫。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市徽饭店那只前额上有着M字型花纹的猫,毛皮就是玳瑁色的,夹着白斑纹。人身上有五十种不同的颜色。刚才霍斯还是紫晶色的。那是玻璃照的。因此,脑袋爪儿挺灵的某人就利用凸透镜来点火。石楠丛生的荒野也会起火。决不会是旅人的火柴引起的。是什么呢?兴许是枯干的茎与茎被风刮得互相摩擦燃起来的。要么就是荆豆丛中的玻璃瓶碎片在阳光下起到凸透镜的作用。阿基米德[ 152 ] !我发现啦!我的记性还不是那么坏。

    身魂。谁知道它们为什么老是那样飞。昆虫吗?上星期钻到屋里的那只蜜蜂,跟映在天花板上的自己的影子嘻戏来着。说不定就是蜇过我的那一只呢,又回来看一看。鸟儿也是一样。它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永远也无从知晓。就像我们聊天儿似的。她一句,他一句。它们挺有勇气,从海面上飞过来飞过去。死在风暴中或触着电线的,想必很多。水手们也过着可怕的生活。巨兽般的越洋轮船在一团漆黑中踉跄前进,像海洋似的吼叫着。前进无阻![153] 滚开,混帐!另外一些人坐的是小船,一旦狂风大作[154] ,就会像守灵夜的鼻烟那样被扔来扔去。[155 ]他们还是结了婚的。有时候一连几年漂泊在地球尽头。其实也并非尽头,因为地球是圆的。他们说,在每个港口都有个老婆。让做老婆的在家里规规矩矩地一直等到约翰尼阔步返回家园[ 156 ] ,倒也不容易。一旦回来了,浑身散发着个个港口的里巷气味。

    他们怎么会爱那海洋呢?然而他们就是爱哩。起锚了。[ 157 ] 为了图个吉利,他披上肩衣或佩带徽章[ 158 ] ,乘船而去。就是这样。还有那个护符——不,他们叫它作什么来着。可怜的爹的父亲曾把它挂在门上让大家摸。[ 159 ]它把我们领出埃及的土地,进入为奴之家[ 160 ]任何迷信都是有些名堂的,因为你一旦外出,就无从知道会有什么危险。拼死拼活地抓住一块板子,或跨在一根桁条上,身上缠着救生带,[ 161 ]嘴里灌进海水。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直到被鲨鱼捉住。鱼儿在海里也会发晕吗?

    接着就是美丽的平静,海面光滑明净,万里无云。船员和货物,一片残骸碎片。水手的坟墓。[ 162 ]月亮安详地俯瞰着。这怪不得我。自命不凡的小家伙。

    为默塞尔医院募款而举办的麦拉斯义卖会上,最后一枝孤寂的蜡烛[163]飘上天空,绽开来,一面落下去,一面撒出一簇紫罗兰色的星星,其中只有一颗是白的。它们飘浮着,往下落,逐渐消失了。牧羊人的时辰,把羊群关进栏内的时辰,幽会的时辰。晚上九点那趟的邮递员,从一家到另一家,敲两下门,永远受到欢迎。他腰带上的那盏萤光灯一闪一闪的,[164]在月桂树篱间穿行。在五棵小树之间,一根火绳杆伸了出去,点燃了莱希家阳台上的灯。沿着那一连串灯光明亮的窗户,沿着那排一模一样的庭园,一路用尖嗓门嚷着:《电讯晚报》,最后一版!金杯赛马的结果!有个男孩儿从迪格纳穆的房子里跑出来,呼喊了一声。蝙蝠唧唧叫着,飞这儿飞那儿。远远地在沙滩上,碎浪爬了过来,灰灰的。漫长的时日,真好吃,真好吃。[165]杜鹃花丛,使霍斯山丘感到疲惫了(它老了)。 夜风习习,拨弄着羊齿茸毛,给他以快感。他卧在那里,却睁开一只未入睡的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着,虽困盹却是醒着的。远远地在基什的防波堤那儿,抛锚的灯台船上,灯光闪烁着,向布卢姆先生眨巴着眼儿。

    那艘船上的人们过的日子真够受的,成天总是呆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爱尔兰灯塔管理处。为了他们所犯的罪愆而受到的惩罚。沿岸警备队也是如此。火箭和救生裤,浮圈和救生艇。发生在我们乘爱琳王号[ 166 ] 去游览的那一天。曾丢给他们一袋旧报纸。简直成了动物园里的熊。那可是一次肮脏的旅行。醉汉跑到甲板上来倾倒他们胃里的东西。吐到船外,好喂曹白鱼。晕船。妇女们满脸惧怕天主的神色。米莉可毫无害怕的苗头。她笑着,淡蓝色头巾系得松松的。她那个年龄还不懂什么叫作死呢。而且胃里也干净。她们就是害怕迷路。在克鲁姆林[167 ] ,当我和玛莉恩藏到树后时(我原是不愿意这么藏的),她就嚷:妈妈!妈妈!树林里的娃娃们。[168 ] 戴上假面具,吓唬她们一下。把她们抛到半空,然后再去接住。说什么我要杀你。难道仅仅是半开玩笑吗?孩子们打仗玩,也是一本正经。怎么能够相互拿枪口瞄准对方呢。有时会走火的呀。可怜的孩子们!只有丹毒和荨麻疹这两种病最麻烦。为了这,我给她买了甘汞泻剂。病好了一点,她就和摩莉睡在一起了。她那口牙长得和妈妈的一样。女人多么疼爱孩于!当作自己的化身吗?但是一天早晨,她拿着雨伞去追那孩子来着。大概不至于伤害她。我号了号她的脉。怦怦跳着。那手多小啊。如今大了。最亲爱的爹爹。当你抚摩那只手的时候,它像是有那么多话要说。她喜欢数我背心上的钮扣。我记得她头一回系的胸衣,可把我逗乐了。奶头起初挺小。我想,左边的那只更敏感一些。我的也是如此。因为离心脏更近一些吧?流行大奶的时候,就填上点儿什么。晚上疼得厉害了,就叫嚷,把我喊醒。头一回来月经那次,可把她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对妈妈来说,那也是个奇怪的时刻。把她带回到少女时代了。直布罗陀。从布埃纳维斯塔俯瞰。奥哈拉之塔。[ 169 ] 海鸟尖声叫着。把家族统统吞食掉的老叟猴[ 170 ] 。日暮时分,通知士兵返回要塞的号炮。那是像这样的一个傍晚,但是晴朗无云。她一边眺望海洋,一边对我说:我一直以为我会嫁给一个拥有私人游艇的贵族或绅士。晚上好,小姐。男人爱美丽的年轻姑娘。[ 171 ] 为什么嫁了我呢?因为你和别人那么不同。

    最好不要像帽贝似的整个晚上粘在这儿。这样的气候,令人感到沉闷。从天光看,想必快到九点了。来不及去看《丽亚》了。《基拉尼的百合》。[ 172 ] 不,也许还没演完呢。到医院去探望一下吧。但愿她已经完事了。[ 173 ]这可是漫长的一天:玛莎、洗澡、葬礼、钥匙议院、女神像所在的博物馆,迪达勒斯之歌。还有在巴尼·基尔南酒馆里那个骂骂咧咧的家伙。我也顶撞了他。那帮吹牛皮的醉鬼,我说的那句关于他的天主的话,使他不敢回嘴了。难道不该反击他吗?不。他们应该回家去嘲笑自己。总想聚在一起狂饮一通。就像两岁的娃娃似的,害怕孤独。倘若他揍了我一顿。从他的立场来看,倒也不赖。兴许他也无意伤害我。为以色列三呼万岁。为他到处带着走的小姨子三呼万岁,她嘴里长着三颗大齿哩。同一类的美人儿吧。特别适宜一道喝杯茶。勃尼奥野人的妻妹刚进城。[174 ]想想看,一清早旁边有了这么一个人。莫里斯边吻母牛边说,人嘛,总是各有所好。[175 ] 然而迪格纳穆那档子事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办丧事的家,[ 176 ] 大家总是愁眉不展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文。总之,那位寡妇缺钱。得去找找苏格兰遗孀,[177 ]照我答应过的。古怪的名字。认为丈夫先一命呜呼乃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在星期一,那个寡妇在克拉默那家店外面瞧我来着。把可怜的丈夫埋葬了,然而靠保险金过得也蛮不错。她那寡妇的铜板[178] 。那又怎么样?你还指望她做什么?她得花言巧语,好歹活下去。我讨厌瞧见鳏夫。看上去那么孤独无助。奥康纳这个人好可怜哪,老婆和五个孩子在这儿都吃贻贝中毒死了。污水。真没办法。得由一位戴卷边平顶毡帽的、主妇般的善心女人来对他尽尽母道。大浅盘脸的大妈,系上一条大围裙,照料着他。灰法兰绒布卢默女裤[ 179 ]三先令一条,便宜得惊人。人家说,被爱上的丑女人将永远被爱上。丑陋:没有女人认为自己长得丑。恋爱吧,扯谎吧,保持得漂漂亮亮,因为明天我们总将死去。不时地碰见他走来走去,试图找到那个捉弄他的人。万事休矣:完蛋。这是命中注定的。轮到他头上了,而不是我。店铺也常常被人贴上一张警告。就像是被灾祸紧紧缠住了似的。昨天夜里做梦了吗?[180 ] 且慢。有些弄混了。她趿拉着红拖鞋:土耳其式的。穿着紧身裤。倘若她真穿上了呢?我会不会更喜欢她穿宽松的睡衣裤呢?这就很难说啦。南尼蒂也走啦。乘的是邮船,这会子快到霍利黑德[181] 啦。得把凯斯那则广告敲定了。做做海因斯和克劳福德的工作。替摩莉买条衬裙。她倒是有一副好身材。那是什么呀?说不定是钞票哩。

    布卢姆先生弯下身去,从沙滩上掀起一片纸。把它凑到眼前,迎着暮色看。是信吗?不。没法辨认。不如走吧。那要好一些。我累得不想动了。这是一本旧练习簿的一页。有这么多的窟窿和小石头子儿。谁数得过来呢?永远也不知道你能找到什么。轮船遇难时,把财宝的下落写在一张纸上,塞进瓶子里。邮包。孩子们总爱往海里扔东西。是信仰将你的粮食撤在水面[ 182 ]这话吗?这是什么?一截木棍。

    哦!那个女人把我弄得筋疲力尽。如今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明天她还到这儿来吗?在什么地方永永远远地等待她。准会再来一次。杀人犯都是这样的。我怎么样呢?

    布卢姆先生用那截木棍轻轻地搅和脚下的厚沙,为她写下一句话吧。兴许能留下来。写什么呢?

    我。

    明天早晨就会有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人把它踏平。白费力。会被波浪冲掉。 涨潮的时候到这儿来,看见她脚跟前有个水洼子。弯下身去,照照我的脸,黑糊糊的镜子,朝它哈口气,弄得一片朦胧。所有的岩石上都净是道道、斑痕和字迹。噢,那双透明的袜子!而且她们也不了解。

    另一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我曾称你作淘气鬼,因为我不喜欢……[183 ]

    是阿。[ 184 ]

    写不下。算了吧。

    布卢姆先生用靴子慢慢地把字涂掉了。沙子这玩艺儿毫无用处。什么也不生长。一切都会消失。用不着担心大船会驶到这儿来。除非是吉尼斯公司的驳船。八十天环游基什。[ 185 ]一半是出于天意。

    他扔掉了水笔。那截木棍戳到沉积的泥沙里,竖立不动了。可你要是有意让它竖着不动,一连试上一个星期,也办不到。机缘。咱们再也见不着了。然而那是何等地快乐啊。再见吧,亲爱的。谢谢。那曾使我感到那么年轻。

    这会子我倒是想打个盹儿。大概将近九点钟了。驶往利物浦的船[ 186 ] 早就开走了。连烟都不见了。她也可以搞嘛。已经搞完了。然后前往贝尔法斯特。我不想去。匆匆赶去,再匆匆赶回恩尼斯。随它去吧。闭会儿眼睛。不过,不会入睡的。半睡半醒。往事不会重演了。又是蝙蝠。没有害处。不过几只。

    哦 心肝儿 你那小小的白皙少女 尽里边我统统瞧见了 肮脏的吊裤带 使我作了爱 黏糊糊 我们这两个淘气鬼 格蕾斯·达令[ 187 ] 她他越过床的一半 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 188 ] 为了拉乌尔的褶边[ 189 ] 香水 你太太 黑头发 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 小姐 年轻的眼睛 马尔维 胖小子们 我 面包·凡·温克尔[ 190 ] 红拖鞋 她生锈 的睡觉 流浪 多年的岁月 回来 下端 阿根达斯[ 191 ] 神魂颠倒 可爱的给我看她那 第二年 抽屉里 返回 下一个 她的下一个 她的下一个

    蝙蝠翩翔着。这儿。那儿。这儿。远远地在一片灰暗中,钟声响了。布卢姆先生张着嘴,将左脚上的靴子斜插在沙子里,倚着它,呼吸着。仅仅一会儿工夫。

    咕咕

    咕咕

    咕咕[192]

    神父住宅的壁炉台上的座钟咕的一声响了,教堂蒙席奥汉龙、康罗伊神父和耶稣会士约翰。休斯神父边喝茶,吃着涂了黄油的苏打面包、浇了番茄酱的炸羊肉片,边谈着

    傻话

    傻话

    傻话[ 193]

    从一间小屋中出来报时的是一只小金丝雀。格蒂·麦克道维尔那次来这儿,立即注意到了,因为关于这类事情,她比谁都敏感。格蒂·麦克道维尔就是这样的。她还顿时发觉,那位坐在岩石上朝这边望着的外国绅士,是个

    王八

    王八

    第十三章 注释

    [1]“海洋之星”,参看第十二章注[598]。

    [2]见《威尼斯商人》第1幕第3场夏洛克的台词:“多次您在交易所里骂我。”

    [3]H?M?S.是“国王陛下之船”的首字。

    [4]弗洛拉?麦克弗利姆西是美国律师兼诗人威廉?艾伦?巴特勒(1825-1902)的《无衣可穿》(1857)一诗中的女主人公。

    [5]“熟……红唇”出自托马斯?坎皮恩(1567-1620)的《她脸上有座庭园》一歌。

    [6]非凡气字,原文为法语。

    [7]《公主中篇小说》(1886-1904)是伦敦一周刊名,每期至少刊登一篇中篇小说。

    [8]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287页第6至7行):“总是”后面有[从伦敦桥路那边]之句。伦敦桥路是爱尔兰区的一条街,格蒂一家人就住在这一带。

    [9]《夫人画报》是当时每逢星期四在伦敦出版的周刊,内容为时装、音乐、戏剧、文艺方面的图片。

    [10]克勒利,参看第五章注[23]。

    [11]一中指约四英寸半长。

    [12]小,原文为法语。

    [13]这里是意译。直译就是:“q木、偈骰蛴苁鳌保出自英国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1936)的《树木之歌》,是对永恒的象征性譬喻。

    [14]“杰出人物”一语出自塞缪尔?瓦伦特?科尔(1851-1925)的《林肯》一诗。

    [15]“自……将来”,这里,格蒂把天主教婚配祝文援引错了,应作:“自今日起,祸福同享,贫富共当,不论患病或健康,惟有死亡才能使我们分手。”

    [16]一种放了山莓果酱的乳蛋布丁。

    [17]加里欧文,参看第十二章注[33]。

    [18]《为了图清静,怎么着都行》(1626)是英国戏剧家托马斯?米德尔顿(约1570-1627)的剧作的题目。

    [19]西丝和西茜都是瑟西莉亚的昵称。

    [20]这是哄孩子玩的童谣,参加者在提到“市长大人”、“马”和“马车”时,分别摸摸前额或其他部位。

    [21]特里顿维尔是沙丘的一条通衢大道。

    [22]洛雷托是意大利马尔凯区城镇,以圣母堂闻名。堂内壁龛竖有圣母圣婴像。

    [23]《皮尔逊周刊》是每逢星期四在伦敦出版的一种定价一便士的周刊。

    [24]“凡是……烙印”一语出自约翰?托宾(1770-1804)的剧作《蜜月》第2幕第1场,引用时作了一些改动。

    [25]约翰?费尔(1625-1686),英国圣公会牧师,牛津大学教长和主教,曾迫害宗教信仰上的自由主义学派。

    [26]《他的……他》,这里把门罗?H.罗森菲尔德所作通俗歌曲《她缺点纵多,我依然爱她》(1888)中的“她”改成了“他”,“我”改成了“她”。

    [27]《告诉……爱》是G.H.霍德森所作通俗歌曲。

    [28]“我……附近”出自《围攻罗切尔》(参看第十章注[116])第2幕中的咏叹调。

    [29]《月亮升起来了》是《基拉尼的百合》(参看第六章注[24])中一插曲。

    [30]从行文看,查理和汤姆是格蒂的弟弟。

    [31]帕齐和弗雷迪是迪格纳穆的两个儿子。

    [32]“护守天使”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雷欧提斯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话。

    [33]那个地方指厕所。

    [34]滕尼,参看第十章注[204]。

    [35]据《希腊神话》风神之女阿久娥涅(哈尔西昂)因新婚的丈夫溺死,伤心而投海自尽。众神遂把这对夫妇变成翠鸟。冬至前后两周,风神使海上风平浪静,以便于翠鸟筑窝。因此,冬至前后的两周即通称哈尔西昂时期。

    [36]按《奥德修纪》卷6中描述迹西卡公主有着一双白皙的胳膊。

    [37]指英国词典编纂者约翰?沃尔克(1732-1807)所编《英语发音评注辞典》。

    [38]“失……一回”一语套用威廉?爱德华?希克森(1805-1870)的诗《试吧,再试它一回》。原词是:“假若最初你没成功,试吧,再试它一回。”

    [39]圣伯尔纳(参看第十二章注[575])曾称赞、吟诵并引用过这篇以首句“记住”为题的歌颂圣母的祷文,但祷词不是他编写的。

    [40]圣约翰?马丁?哈维(1863-1944),英国演员,二十世纪初曾在都柏林演出。

    [41]指詹姆斯?艾伯里(1838-1899)所作喜剧《两朵玫瑰》(1870),女主角是一对总穿同样衣服的姊妹。

    [42]狮子鼻,原文为法语。

    [43]“没有……冤屈”一语出自《李尔王》第3幕第2场中李尔王对肯特所说的话。

    [44]意思是使他皈依天主教。

    [45]“过去的回忆”一语出自《玛丽塔娜》(见第五章注[104])第2幕第2场的歌曲《有一朵盛开的花》。

    [46]“为我等祈”,原文为拉丁文。

    [47]圣母七苦指耶稣被钉十字架(第5苦)、被埋葬(第7苦)等,均见《新约全书》。下文中的“蒙席”,参看第十二章注[286]。

    [48]九日敬礼是天主教一种连续九天的祷告。

    [49]见《路加福音》第1章第38节。

    [50]“四十小时朝拜”是天主教的一种仪式,一连供奉耶稣圣心(参看第六章注[181])达四十个小时,让教徒朝拜。

    [51]“看哪!”原文为法语。

    [52]“堂堂圣体,奥妙至极,吾叩首行敬礼”是圣托马斯?阿奎那所作的圣歌最后两段的首句,在圣体降福仪式中吟唱。格蒂不谙拉丁文,故把音节断错了。

    [53]荡妇,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54]这是惯常应付那些不停地问时间的孩子的话。

    [55]我的彼得伯伯是俚语,指当铺老板,一个能够给予经济援助的阔伯伯。

    [56]俚语,水道暗指尿道。

    [57]原文为拉丁文,是紧接着“跪拜赞颂”而诵的经。

    [58]“扪心自问”一语出自英国诗人理查?哈里斯?巴勒姆(笔名:托马斯?英戈尔德比,1788-1845)的《圣奥迪尔之歌》。

    [59]原文为法语。

    [60]爱琳,参看第七章注[46]。“爱琳……姿容”和“晚钟”均出自托马斯?穆尔的诗作。

    [61]指当骑者愿意原地蹬车时,就可以使后轮脱离车架的一种自行车。

    [62]十九世纪美国女作家玛丽亚?卡明所著《点灯夫》的扉页上记载着表演空轮的故事。《梅布尔?沃恩》(1857)的女主人公与格蒂同名,后为点灯夫所收养。

    [63]“玛利亚的孩子”指一八四七年由仁爱会修女所创设的天主教联谊会。

    [64]在第六章中,兰伯特曾谈到布卢姆在希利的店里推销过吸墨纸。见该章注[184]及有关正文。

    [65]乔伊斯在《斯蒂芬英雄》中曾引用此诗:“你是凡人吗,我理想的人儿?在柔和的薄暮中,你会到来吗?”

    [66]《爱情嘲笑锁匠》(1803)是乔治?科曼(1762-1836)剧作的题目,后成为谚语,用来比喻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情。

    [67]歌之国,指意大利。

    [68]“为了……手段”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4场中哈姆莱特王子的台词。

    [69]惯例指当时从中下层的人们看来,社交界(这里指上层社会)的已婚者倘若因婚姻不幸而分居,是允许与人通好的。

    [70]“已淡……岁月”一语出自《古老甜蜜的情歌》,参看第四章注[50]。

    [71]“列国……上主!”一语出自《诗篇》第117篇。

    [72]指麦拉斯义卖会,参看第八章注[280]。

    [73]荡妇,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74]这是根据《土地购买法》(1891)设立的机构,旨在解决爱尔兰西部穷乡僻壤的人口过剩问题。

    [75]罗马蜡烛是焰火的一种。

    [76]这是玛莎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77]特兰奎拉女修道院,参看第八章注[44]。

    [78]指由于电车挡住视线,布卢姆未能看到女人的长筒丝袜。参看第五章注[13]及有关正文。

    [79]指麦克伊借口妻子要下乡,向人借手提箱。参看第五章注[19]。

    [80]这是一种初期的电影放映机,在圆筒的一端嵌上逐渐变化的画片,边看边旋转,使人产生画面在活动的错觉。

    [81]偷看的汤姆,参看第八章注[130]。

    [82]棉布汗衫,原文为法语。

    [83]“抚摸她那曲线”(“曲线”,原文为法语),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文,引用时省略了“丰满的”一词。

    [84]“我们……晚上”一语出自托马斯?海恩斯?贝利和J.菲利普?奈特所作的一首通俗歌曲。前后文中的“他”,均指博伊兰。

    [85]“哦……饰针”,参看第五章注[39]及有关正文。

    [86]玛丽亚和玛莎,参看第五章注[41]。

    [87]铁莲黎,参看第八章注[47]。

    [88]乔西?鲍威尔是布林太太婚前的姓名,参看第八章注[74]及有关正文。

    [89]“看哪!”原文为法语。

    [90]这里是把英国讽刺喜剧作家威廉?康格里夫(1670一1729)的剧作《以爱还爱》(1695)第2幕第10场中的“你可莫接吻并说出口”一语反过来说的。

    [91]爱发是男子用丝带扎起来、垂在耳边的一绺头发,伊丽莎白女皇一世及詹姆斯一世在位期间曾流行于英国上层社会。

    [92]“协助……工作”,这是布卢姆在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女打字员广告中的措词,参看第八章注[82]及有关正文。

    [93]这是个民间故事。野兽的善良和智慧赢得了美女的爱,而美女真挚的爱又破了魔力,使野兽重新变成了英俊王子。

    [94]“笔力……太太”,指博伊兰给玛莉恩写的信。参看第四章注[39]及有关正文。

    [95]布卢姆曾受雇于大卫?德里米父子人寿火灾保险公司。

    [96]恋爱,原文为法语。

    [97]内尔?格温,参看第九章注[352]。安妮?布雷斯格德尔(1663-1748),以貌美著称的英国女演员。

    [98]莫德?布兰斯科姆(活动时期1875-1910),以貌美著称的英国女演员。

    [99]“事业……啦”,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八章注[190]。

    [100]这里,妓女把屁股(arse)说成了方舟(arks)。下文中的鹦鹉,在第十五章中重新提及。见该章注[490]及有关正文。

    [101]吐软骨,参看第八章注[194]及有关正文。

    [102]法国信(letter)是避孕套的隐语。此字又可作“文学”解。

    [103]它指性病。

    [104]指进妓院,参看第三章注[158]及有关正文。

    [105]哈利?马尔维中尉是个虚构的人物,隶属于英国皇家海军。摩尔墙,参看第十八章注[282]。花园指阿拉梅达园,见第十二章注[308]。

    [106]“格伦克里的宴会”至“维尔?狄龙”,参看第十章注[112]至[116]及有关正文。

    [107]“蹿上去……棍子”一语出自美国作家托马斯?潘恩(1737-1809)的一封信,原是批评英国政治家埃德蒙?伯克(1729-1797) 从支持美国革命到反对法国革命这一截然相反的态度的。

    [108]詹米特兄弟所开设的一家旅馆,兼营餐馆,坐落在三一学院附近。下文中的“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几点啦?”参看本章注[55]及有关正文。

    [109]“梅干和棱镜”一语出自狄更斯的长篇小说《小杜丽》(1855-1857)第2卷第5章。在原文中,这两个词很绕口。

    [110]“那些……姑娘”,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111]威尔金斯实有其人,是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参看第八章注[64])校长。

    [112]罗杰?格林实有其人,是都柏林一律师,这里指他的法律事务所。

    [113]当天上午布卢姆从教堂出来后,曾看到普雷斯科特洗染坊的汽车,参看第五章注[88]及有关正文。

    [114]“皱……袜子”,指当天下午布卢姆遇见的那个和拉塞尔(A.E.)一道走着的女人穿的袜子。见第八章注[163]和有关正文。

    [115]白的,指当天下午布卢姆在格拉夫顿街上看到的那个穿白袜子的女人。参看第八章注[189]及有关正文。

    [116]典出自一个笑话。有个男人为了避免女人爱上他, 总是先吃些生洋葱再与女人接触。然而有个女人特别喜闻那股洋葱气味。于是,这个男人的决心就动摇了。

    [117]指他在巴尼?基尔南的酒馆跟人吵架(见第十二章末尾)以及参加迪格纳穆的丧事(见第六章)。

    [118]这原是弗兰西斯科对接他班的勃那多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这里,布卢姆用来指格蒂取代了迪格纳穆等人,给他带来慰藉。

    [119]“简直……向”一语出自博伊兰所唱的歌,参看第四章注[65]。下文中的“他”指博伊兰。

    [120]这首俚谣的爱尔兰版本已佚,美国艺人哈利?克利夫顿却写过一首题名《杰迈玛?布朗》的俗谣。

    [121]“不久……合身了”一语出自美国的一首打油诗。

    [122]一种软质黄色泥,可除衣上油渍。

    [123]这里,布卢姆把在医院中待产的米娜?普里福伊误记成博福伊(参看第四章注[79]),接着又想起来了,参看第八章注[75]及有关正文。

    [124]按摩莉曾在咖啡宫弹钢琴,参看第十一章注[97]及有关正文。卡伦护士和奥黑尔大夫,见第十四章注[9]及有关正文。

    [125]引自《偷情的快乐》,参看第十章注[122]。

    [126]即十二枚各值一便士的铜币。

    [127]马匹展示会,参看第七章注[32]。

    [128]安东尼?吉乌利尼(1827-1865),意大利男高音歌手,一八五七年以后在都柏林走红。

    [129]这里,布卢姆在追忆摩莉初遇博伊兰的往事。《时间之舞》出自歌剧《歌女》。参看第四章注[84]、[85]。

    [130]这里把伊甸园中“树上的禁果”(《创世记》第2章第17节)这一典故中的“果”,改为“神父”。

    [131]这是布卢姆在药店里为摩莉配制的化妆水的金额。参看第五章注[93]及有关正文。

    [132]参看第四章注[80]及有关正文。

    [133]这是双关语。原文作kismet,土耳其语,意思是命运。而英语中的fate(命运)一同,在爱尔兰乡间读作feet(脚)。

    [134]希普顿妈妈(1486?一1561?),英国女预言家,《希普顿妈妈的预言》(1641)-书记载了她的事迹。皇家读本共六卷。一八七0 年出版于伦敦,是《皇家学校丛书》的一部分。这里指的是希普顿妈妈。 她解读并预告皇室命运,故云。

    [135]“远山……了”,参看本章注[143]。

    [136]格蕾斯?达令(1815-1842),英国朗斯顿灯塔看守员之女,一八三八年协助其父曾两次出船搭救一艘遇难船上的乘客。

    [137]据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当天自行车的点灯时间为晚上九点十六分。

    [138]万斯(参看第五章注[6])的绰号罗伊格比夫是用红、橙、黄、绿、蓝、靛青、紫罗兰共七种颜色的首字拼凑而成的。

    [139]沃尔特?6?马歇尔在《横越美国》(伦敦,1882)一书中提到加利福尼亚州是“日没之国”。

    [140]自治的太阳,参看第四章注[6]及有关正文。

    [141]“我……晚安,一语出自拜伦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1812)第1章第1节。

    [142]“f……来了”一语出自戏剧家詹姆斯?谢里登?诺尔斯(1784-1862)的悲剧《威廉?退尔)(1825)第1幕第2场。

    [143]这里把前文中的句子引了一半,参看本章注[135]。

    [144]“他”指博伊兰。后文中的“一对情侣”则指当年的布卢姆夫妇。布卢姆想起摩莉把自己嚼过的香籽糕递送到他嘴里的往事。参看第八章注[248]。

    [145]“太阳……没有”一语出自《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9节。

    [146]这是根据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所著《见闻札记》中的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主人公的名字编成的哑剧字谜游戏。Rip (瑞普)含有“扯裂”意。van(凡)含有“运货车”意。Wink1e(温克尔)一词包含在periwinkle(海螺)里。这个人物在山谷里一睡二十载。参看第十五章注[612]。

    [147] 《睡谷的传说》是《见闻札记》中的另一短篇小说。

    [148]身魂是古埃及宗教教义中灵魂的一个片面,形如鸟,象征人死后其灵魂的活动。

    [149]即垂杨柳(Weepingwillow)。这里是照字面译的。

    [150]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中的中心人物。“二十八”指教区神父那两座房子每年的房租各为二十八英镑。

    [151]《伊索寓言?乌鸦和水罐》中的乌鸦,就是用这个办法喝上水的。

    [152]据说阿基米德(参看第九章注[508])曾利用镜于凝聚日照,焚烧罗马舰艇,从而推迟了罗马名将马塞卢斯(约公元前268-前208)攻克叙拉古的日期。

    [153]原文为爱尔兰语,是皇家爱尔兰明火枪团的呐喊声。

    [154]“一旦……大作”一语出自帕克所作通俗歌曲《美人鱼》(1840)。

    [155]“鼻烟……去”,参看第六章注[39]。

    [156]《直到约翰尼阔步返回家园》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联邦军的进行曲。作者为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吉尔摩(1829-1892)。

    [157]《起锚了》是阿诺尔德和布雷厄姆所作歌曲。

    [158]根据天主教传统,水手们披肩衣、戴徽章以求得圣徒的保护。

    [159]这里,布卢姆指的是门柱圣卷,即犹太家庭挂在门柱上的小羊皮纸圣经卷。

    [160]为奴之家,参看第七章注[37]。

    [161]“跨在一根桁条上,身上缠着救生带”之句令人联想到《奥德修纪》卷5中关于奥德修“跨在一条木头上”,在海上漂浮的描述。后来他又把女神的面纱当作救生带,终于上了岸。

    [162]“水手的坟墓”,直译是:戴维?琼斯的库房。戴维?琼斯指海鬼或海妖,海底是他的库房。

    [163]“最后……烛”,参看第十一章注[17]。

    [164]“萤光……的”,参看第八章注[179]。

    [165]“真……吃”,指情侣在这里咀嚼香籽糕,参看第八章注[248]。

    [166]爱琳王号,参看第四章注[64]及有关正文。

    [167]克鲁姆林是距都柏林中心区西南三英里半的一座村庄和教区。

    [168]《树林里的娃娃们》,参看第四章注[21]。

    [169]布埃纳维斯塔(意译是:南糖卷山)是直布罗陀最高的一座山。奥哈拉之塔离该山不远,在狼崖上。

    [170]音译是柏柏里猴,群栖于直布罗陀等地的无尾猕猴。

    [171]“晚上……姑娘,,,原文为西班牙语。

    [172]《被遗弃的丽亚》(见第五章注[241]和《基拉尼的百合》(见第六章注[24])均于当天晚上八点开演。

    [173]这里,布卢姆表示希望米娜?普里福伊太太已经生完了娃娃。参看第八章注[77]及有关正文。

    [174]“勃……进城”一语套用一首俗曲,原作:“勃尼奥的野人的妻子刚进城。”

    [175]“莫……所好”一语,是把习惯上的说法作了改动:那位好女人吻母牛时说:“喏,每个人各有所好。”见斯威夫特所著《文雅绝妙会话大全》(1738)。

    [176]办丧事的家,见第十一章注[221]。

    [177]指苏格兰遗孀基金人寿保险公司;总公司设于爱丁堡,在都柏林有五个代理人。

    [178]“寡妇的铜板”这一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21章。耶稣称赞一个捐献了两个小铜板的寡妇,因为那是她的全部财产。

    [179]一八五0年阿米莉亚?詹克斯?布卢默提倡一种女用长裤。这个名词后来用以指裙裤、灯笼裤等。

    [180]指布林做梦的事,参看第八章注[70]及有关正文。

    [181]霍利黑德是威尔士霍利岛港口,与爱尔兰的邓莱里之间有定期班轮。

    [182]“将……水面”一语出自《传道书》第11章第1节。下半句是“因为日久必能得着”。

    [183]“另一个世界……不喜欢”,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引文与原信略有出入。

    [184]布卢姆原来打算写“我是阿尔法,就是开始”,见《启示录》第1章第8节。阿尔法是希腊字母中的首字。

    [185]这里把法国科幻小说家朱尔斯?凡尔纳(1828一1905)所著《八十天环游地球》(1873)一书的“地球”改为“基什”(见第三章注[138])。

    [186]每天中午和下午九点,有班轮渡从都柏林驶往利物浦。

    [187]格蕾斯?达令(见本章注[136]的姓与“亲爱的”拼法相同,有双关语意。

    [188]这是摩莉对轮回一词的误会,参看第八章注[37]。

    [189]均为《偷情的快乐》中的情节,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190]这是文字游戏。荷兰人姓名瑞普?凡?温格尔(见本章注[146])中的“凡”,表示出生地。这里把“瑞普”改成“面包”,意译就是“温克尔的面包”。

    [191]阿根达斯,参看第四章注[23]。

    [192]一[194]原文Cuckoo既可作“杜鹃”解,指其鸣叫声,还含有“傻”的意思,并隐指老婆与人私通的丈夫。参看第九章注[491]。

    第十四章 1

    朝右走向霍利斯街[1] 。朝右走向霍利斯街。朝右走向霍利斯街。

    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2] 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3]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

    最精通教义故最能赢得众人尊重,精神崇高且值得骄傲之人士所经常倡导,并得到社会公认之见解乃是:只要其他情况未起变化,一个民族之繁荣兴盛并非取决于其表面之光辉,乃取决于该民族对繁衍子孙所寄予之考虑及改进之程度。缺乎此,即构成罪恶之根源。今幸有此寄予,则能确保获得万能大自然之纯洁恩泽。倘有人于此主张毫无所知,彼对诸事之认识(即有识之士视为裨益良多之研究)必极为肤浅,绝非贤人也。此乃一般世人之观点。盖凡能认识重要事物者,必知表面之光辉无非掩盖其内在之虚弱而已。且不论何等蠢人亦应省悟:大自然赐予之所有恩惠,均无法与繁殖之恩惠相比拟,故一切正直之市民皆须对同胞劝诫忠告,并为之焦虑,惟恐本民族过去所开创之辉煌业绩,日后不能发扬光大也。倘因风俗之愚昧,对世代相传之光荣习惯加以轻视,否定其深远意义,从而对有关分娩作用之崇高要义等闲视之,岂不令人深恶痛绝哉!盖此要义系天主所做繁殖之预言[4]及对减少繁衍之警告,并命令全人类遵照行事,使之做出承诺。

    因此,据杰出之史家所云,在本质上毫无值得珍视之物,亦从未珍视过何物之凯尔特人中,唯医术受到极高推崇,亦不足为奇。[5] 举凡医院、麻疯病人收容所、蒸汽浴室、瘟疫患者埋葬所自不待言,彼等之名医奥希尔家族、奥希基家族、奥利家族[6] ,亦均孜孜不倦制定了能够使病人及旧病复发者康复之种种疗法——不论彼等所患为乳毒病、痨病抑或痢疾。凡属有意义之社会保健事业,咸须慎重进行筹备。彼等遂采取一项方案[7] (不知为深思熟虑之结果,抑或出自积年累月之经验,尚难断言。因后世研究者意见纷纭,迄今尚无定论):分娩乃女性所面临之最大苦难。当此之际,只需交纳微不足道之费用,不论其家道殷实,抑或仅能勉强糊口,乃至一贫如洗,产院律施以必要之医疗,俾使孕妇免遭任何可能发生之意外。

    就孕妇而言:产前产后均应无任何忧虑,因全体市民皆知,倘无伊等多产之母,任何繁荣皆无从实现。彼等深知只因有母性,彼等方能享有永恒与神明,死亡与出生。临盆用车辆将孕妇送到产院,其他妇女受此启发,亦纷纷渴望由该院收容。众人在产妇身上见到一位未来的母亲,产妇则感到自己开始受到爱护。伟哉,此乃彼稳健国民之功绩!不仅目睹而已,更应赞许传颂。

    婴儿尚未诞生,即蒙祝福。尚在胎中,便受礼赞。举凡此种场合应做之事,均已做到。分娩之前,众人即凭借明智之预见,将助产妇所守护之卧榻,有益于健康之食品以及舒适而洁净之褪褓一一备齐,一如婴儿已呱呱坠地。另有药品以及临盆孕妇所需之外科器械,一应俱全。此外,尤匠心独运,于室内悬挂寰球各地绮丽风光,并配以神明及凡人之画像。孕妇身怀六甲,产期临近时,即为分娩而至此浴满阳光、构造牢固之广厦。此乃清洁华美的母亲之家,四周景物赏心悦目,促使腹部蠕动,从而得以顺产。

    夜幕即将降临之际,流浪男子仁立于产院门口。此人属以色列族,出于恻隐之心,踽踽独行,远途跋涉而至此产院。

    安·霍恩乃本院院主。彼在此院设有床位七十张,孕妇卧于床上,强忍阵痛,生下健壮婴儿,即如天主派遣之天使对玛利亚所言者。[8] 两白衣护士彻夜不眠,在产房中巡视,为产妇止痛治病,每年达三百次。二人兢兢业业为霍恩看守病房,确属无限忠诚之护士。正当护士恪尽职守之际,一名护士忽闻一心地温良者至。伊遂裹上头巾,趋前将门启开。俄尔但见一道令人眩目之闪电,蹿遍爱尔兰西部上空。护士不禁畏惧,疑为怒神降临,欲以倾盆之雨将人类毁灭殆尽,以惩其所犯罪愆。护士忙在胸前划十字,并邀来者速进陋室。男子接受其盛情,遂步入霍恩产院。

    来访者深恐冒失,乃执帽伫立于霍恩产院之门厅内。盖彼曾偕爱妻娇女与此护士住于同一屋顶之下。兹后海陆漂泊长达九年之久。某日于本市码头与护士邂逅。护士向彼致意,彼未摘帽还礼。今特来恳请护士宽恕,并解释曰:上次擦身走过,因觉汝极其年少,未敢贸然相认。护士闻言,双目遽然生辉。面庞倏地绽开红花。

    此时护士乃将目光转向来者身着之黑色丧服,并满怀忧戚,讯及彼有何伤心之事。后又消除疑虑。彼问及奥黑尔大夫可曾从遥远之彼岸捎信来?护士不胜悲伤,乃叹曰:奥黑尔大夫已升天堂矣。男子闻讫,哀痛万分,肠断魂销。此刻护士方倾诉全部情况,对英年早逝之友深表哀悼,然又谓此乃出于天主正当之旨意,不敢妄加评议。护士云:蒙上主恩宠,彼临终已向主持弥撒之神父忏悔,并领圣体。病体被涂以圣油,获得清清白白之善终。男子诚心诚意讯问护士,死者因患何疾而终?护士答曰,彼在莫纳岛[ 9] 死于肠癌。不日到来之圣婴孩殉教节[10]为其三周年忌辰。护士向大慈大悲之天主祷告,裨使彼亲爱之灵魂获得永生。该男子闻护士所陈可悲之经过,持帽瞠目凄然而视。二人伫立片刻,均沉浸于阴郁哀思之中。

    故人生在世,俱应预想其最终之归宿。举凡母胎所生者,终必面临死亡,并化为尘埃。我等赤条条来自母胎,亦终必仍赤条条而去。

    该男子问护士曰:彼待产之妇女情况如何。护士答曰:妇人之阵痛已持续三昼夜,诚属无法忍受之难产,然而即将产矣。伊复曰,余曾目睹多少妇女之分娩,从无难产至此者。伊遂将经过情况向曾在此间居住之男子和盘托出。男子聆听其言,洞悉妇女为分娩所受之痛苦,频感惊异。彼端详伊在任何男人眼中均不失为俊秀之脸庞,并纳闷伊为何多年来停留于佣人身份。九年来,每年十二次月经,责怪伊何以仍不受孕,而使血潮徒然流失。

    当彼等谈话时,城堡[11]之门开启,众多就餐者之喧嚣声在近旁响起。名叫迪克森[12]之年轻学生(一名骑士),步向彼等站立之处。旅人利奥波德与彼相识。盖该学生骑士因故服务于仁慈圣母医院之际,旅人利奥波德曾被一可怕丑陋之龙用标枪刺穿胸膛,负重伤,[13]前往就医。骑士曾于伤口上涂以大量挥发性油及圣油,予以妥善处置。此时对利奥波德云:“欲入城堡与众人喝酒作乐欤?”旅人利奥波德为人谨慎机智,答以另有去处。妇人深知利奥波德乃是出于慎重而说谎,但因对彼抱有同感,遂嗔怪学生骑士不该如此建议。然而学生骑士既不容旅人说一“否”字,不允许旅人违背己意,对妇人之谴责更充耳不闻;乃曰: “那是座何等神奇之城堡。”旅人利奥波德周游列国,长途跋涉,时而纵欲,四肢酸痛,遂入堡歇息片刻。

    城堡中央设芬兰桦木桌一座,系由该国四名侏儒所支撑。彼等被妖术蛊惑,动弹不得。桌上摆有大小刀剑若干,寒气逼人;此刀剑均于冶炼魔王之巨大洞穴中,以白色火焰铸成,再套以群栖于当地的水牛与牡鹿之角。此外还有凭着玛罕德[14]之魔法以海沙与空气制成,并由魔术师以丹田之气吹制的许多容器。桌上珍膳佳馔样样俱全,无人能做出如此丰盛美味之菜肴。尚有银缸一只,其盖须用特殊技巧方能开启。内横卧无头怪鱼。[ 15] 此情此景,心存疑窦者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诸鱼浸于运自葡萄牙的油液中;此液脂肪甚丰,酷似榨自橄榄之油。堡内,凭借魔术从迦勒底[16] 所产丰腴的小麦胚胎中制成之混合物,又以烈性醑剂使之奇妙膨胀为状如大山之物。[17]彼等并还将长竿插于地中,令蛇缠于竿上,并在蛇鳞中酿出蜂蜜酒般之饮料。

    学生骑士嘱为贵胄利奥波德斟酒,劝彼畅饮,一似座中众人。贵胄利奥波德为了讨好,乃掀起面甲[18],略加品尝以示亲睦。然而彼素无饮蜂蜜酒之习惯,遂将酒杯置于一旁,少顷潜将大半杯倾入邻人杯中,邻人则浑然不觉。彼在堡内与众人同座片刻,以便歇息。感谢全能之主。

    此刻,善良之护士伫立门口,恳请众人出于对我等祭坛主耶稣之敬畏,中止欢宴,因楼上一位有身孕之贵妇即将分娩。利奥波德爵士闻楼上尖叫声,正疑此声发自何人:子欤?母欤?“怪哉,”爵士曰,“迄未生而今方生乎?何其太久!”惟见桌子对面坐一年长乡绅,名利内翰,二人同为享有崇高荣誉之骑士。利奥波德稍长几岁,遂文雅恳切地启口云:“承蒙天主恩宠,伊即将安产,喜得婴孩,伊已等候甚久矣。”酩酊大醉之乡绅乃曰:“此子便是时刻所盼企者。”[19]不待人请或劝,彼即举起眼前之杯,曰:“曷不痛饮!”乃畅饮一通,祝母子健康。盖彼素以擅长寻欢作乐著称。利奥波德爵士为曾莅临学生食堂之最佳宾客,彼乃将手伸到母鸡[20]下腹之最温顺和蔼的丈夫,亦为世上最忠实地向贵族小姐奉献爱情之骑士,遂殷勤地干了杯。彼思忖妇女之苦难,不胜惊奇。

    话题转至众人肆饮大醉上。桌子两侧就坐者为: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二年级学生迪克森,其伙伴医科学生林奇和马登[ 21] ,乡绅利内翰、阿尔巴·隆加出身之克罗瑟斯[ 22] ,以及青年斯蒂芬。斯蒂芬面庞酷似修士,坐于上座,另有不久前因表现出豪饮之勇而获得“潘趣[23]·科斯特洛”之雅号的科斯特洛(座中除了青年斯蒂芬而外,彼乃最烂醉如泥者,越醉越讨蜂蜜酒喝),再有即是谦和的利奥波德爵士。此刻众人在等候青年玛拉基,彼曾允诺前来。心感不悦者责彼何以爽约。利奥波德爵士留于席间,盖彼与西蒙爵士及其公子、青年斯蒂芬亲密无间。彼长途跋涉后,备受殷勤款待,倦意渐消。恋情驱使彼到处飘泊,此刻却满怀友情,不忍遽然离去。

    彼等均为聪颖学生,乃就分娩与正义展开辩论。青年马登强调,在此种情况[24]下,听任产妇死去未免过于残忍(数载前,如今已谢世的一名艾布拉那 [25]妇女即于霍恩产院面临此问题。伊逝世前,全体医师及药剂师曾为伊会诊)。众人又云,创世之初,曾谓妇女须经历“生产的阵痛”[26],因而应让伊活下去。持同样见解者断言,青年马登所云听任产妇死去有昧良心之语,乃是真话。尽管心术不良者并不相信,但不少人,其中包括青年林奇在内,均认为现世正被空前的邪恶所支配,而法律及法官均矫正乏术。乃祷告曰:“天主啊,乞予匡正。”话音甫落,众口齐声叫道:“不,童贞圣母玛利亚在上,妻子应活下去,让婴儿死掉。”争论与饮酒,使彼等面泛红晕,乡绅利内翰惟恐席间缺乏欢乐,频频为众人斟上浓啤酒。青年马登遂原原本本告以实情,并云产妇如何一命呜呼,其夫凭借虔诚之信仰,遵从托钵修士与祈祷僧的劝诫,并根据彼对阿尔布拉坎的圣乌尔但[27]所发之誓,曾如何祈愿勿让伊死去。众人听罢,哀痛不已。青年斯蒂芬曰: “诸君,俗众间亦频频窃窃私议。而今,婴孩及其母,一在混混沌沌的地狱外缘[28],一在炼狱火焰中,偕崇敬造物主。然而,按照天主之旨意,本应生存之灵魂,我等则逐夜消灭之,岂非对圣神,天主本身,上主以及生命之赐与者[29]犯下罪孽?因为诸君,”彼又云:“我等之情欲犹如过眼浮云。对我等内部之小生命而言,我等仅一媒介而已。大自然冥冥之中另有用意。”青年迪克森旋即对潘趣·科斯特洛云:“汝解其目的乎?”然而彼烂醉如泥,仅曰:“为了发泄郁积之情欲,只要有机会,则不拘他人之妻、处女,抑或情妇,一概奸污之。”此刻,阿尔巴·隆加的克罗瑟斯吟咏了青年玛拉基为每千年长一次角的独角兽[30]所作之赞歌。众人竖耳聆听,皆笑且讥之,曰:“以圣福蒂努斯[31]之名发誓,众所周知,凡是男子所能做到者,其[32]器官均能做到。”在座者嘻嘻哈哈大笑一通,惟有青年斯蒂芬与利奥波德爵士则毫无笑意。奥波德虽不言,想法却与众不同。不论是谁,在何处分娩,彼均抱有恻隐之心。青年斯蒂芬傲然谈及母亲教会 [33]欲将彼推出其怀抱,谈及教规以及堕胎之守护神夜妖利利斯。并谈及妊娠之种种原因:或由风播下光辉的种子[34],或通过吸血鬼之魔力嘴对嘴地 [35]怀上了孕;或如维吉尔所云,借西风之力[36],或借月光花之腥臭,或与一名刚跟丈夫睡过觉的女人刻不容缓地[37]去睡觉。据阿威罗伊与摩西· 迈蒙尼德之见解,或入浴时亦能怀孕。[38]彼又云:“次月底,胎儿被注入一具人类的灵魂,我等神圣之母[39]为了天主更大之光荣,永远庇护所有灵魂。而地上之母仅只是一头下仔的母兽而已,依照教规理应死去。掌握渔夫印玺之圣彼得亦如是说。神圣的教会永远建立在磐石彼得之上。[40]”众单身汉问利奥波德爵士曰:“在类似情况下,汝为拯救一条命,不惜让产妇冒丧命之危险乎?”彼为人谨慎,为了做出迎合众人心意之答复,手托下颚,乃按习惯诡称:“吾虽外行,却挚爱医术;目睹如此罕见之事件,吾以为母亲教会如能同时拿到诞生与死亡之献金[ 41] ,确为一举两得之好事。”遂用此言岔开彼等之质疑。“此话确实不假,”迪克森曰,“倘使吾未听错,亦堪称意义深长之语。”青年斯蒂芬闻讫,喜出望外,并断言:“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42]每当酒醉,彼即狂态毕露,今又故态复萌矣。

    然而利奥波德爵士嘴上虽如是云,却忧心如焚。盖彼仍怜悯因产前阵痛而发出骇人尖声喊叫之产妇也。彼亦念及曾为彼产独子之贤夫人玛莉恩;因医疗乏术,命途乖舛,该婴生后十一日即夭折矣。伊为此横祸痛心疾首。时值隆冬,伊惟恐亡儿冻僵,尸骨无存,遂以通称为羊群之花的小羊羔毛制一精致胸衣,裹于儿身。利奥波德爵士失却嗣子后,每当目睹友人之子,即怀念往日之幸福,遂沉浸于凄楚之中。悲的固然是与心地如此善良之子嗣永别(众人皆对彼之前途寄予厚望焉),亦同样为青年斯蒂芬哀伤,盖彼与诸荡儿为伍,饮酒狂闹,将财产糟踏在娼妓身上。[43]

    此刻青年斯蒂芬将空杯斟满,倘非较彼谨慎者出面拦阻,则所余即无几矣。斯蒂芬继续忙于劝酒,既祈愿获得教皇之祝福,又提出为基督之代理干杯,并曰,教皇堪称布雷教区代理主教[44]。斯蒂芬曰:“干杯,诸君,且饮蜂蜜酒。虽非属吾肉身,此亦吾魂魄之象征。对仅靠面包而生存者,[ 45] 赐之以面包。勿愁酒将匮乏。面包使人沮丧,酒则带来慰藉。且看!”言罢,遂亮出贡品:闪闪发光之硬币及金饰师所制钞票[46],共计二镑十九先令。谓此乃彼所作歌曲之报酬。在座者均知彼素来拮据,故见此巨款,均惊异不止。此时,彼陈辞如下:“诸君,且听吾言,于时间之废墟上筑造永恒之宫殿。此话何解?情欲之风摧残荆棘丛,随后荆棘丛在时间之小园中萌芽,绽开玫瑰。聆听吾言:在女子的子宫内,道成了肉身[47],然而在造物主心中,所有必将消亡之肉身,一概变成不会消亡之道。此乃第二创造也。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我等强有力的母亲,可敬之母[48],孕育了为凡人赎罪者(即救世主、牧人)之贵体,其名何其有力。伯尔纳[49]此言不谬矣!圣母玛利亚拥有向天主恳求的全能之术[50]。吾辈凭借连绵不绝之脐带与之保持血缘的远祖[51],为了一只便宜苹果竟将我等子孙、种族,祖祖辈辈悉数出卖,而玛利亚作为第二个夏娃,正如奥古斯丁[52]所云,拯救了芸芸众生。问题在于:第二个夏娃知晓基督乃是神之子,伊身为童贞之母,汝子之女,[53]仅只是造物主所造之物;抑或不知基督乃神之子,与住在杰克所盖之房[54]中之渔夫彼得以及木匠约瑟(彼乃使一切不幸婚姻获得圆满之主保圣人)一道不认耶稣或对耶稣不予理睬。[55]因利奥·塔克西尔告诸吾曹,使伊沦至此步尴尬田地者,圣鸽也。天主可怜我等![56]非变体论即同体论,然而绝非实体下。[57]”众人闻讫,大叫曰:“此言可鄙矣。”“受孕无愉悦,”彼曰,“分娩无阵痛,肉身无疤痕,腹部未鼓起。好色之徒自可虔诚、热烈礼赞之。吾曹断然予以抵制,抗拒。”

    此时,潘趣·科斯特洛砰然以拳击桌,唱起淫狠小调《斯塔布·斯塔布拉》,谓醉汉使阿尔马尼[58]一少女有了身孕云,并径自吆喝道:

    头三个月身上不舒服,斯塔布。护士奎格利遂从门口怒吼曰:“不害臊吗!安静点儿。”盖伊一心一意欲在安德鲁君到来之前,将一切整顿就绪。惟恐无聊之喧嚣,有损于伊值勤之声誉,理应敦促彼等切记之。老护士面带戚色,神情安详,步伐稳重,身着暗褐长袍,与其布满皱纹之阴郁面庞颇为相称。此番劝诫当即见效,潘趣·科斯特洛遂成为众矢之的。彼等或软硬兼施,给以教诲,或郑重严肃训斥此村夫。齐声谴责曰:“遭瘟之白痴!”“冒失鬼!”“乡巴佬!”“侏儒!” “私生子!”“废物!”“猪小肠!”“乱臣贼子!”“生在阴沟里的!”“不足月份的!”“闭上汝那为神诅咒之猴嘴,少说酒后之胡言乱语!”以举止温和镇静为特征之贤明绅士利奥波德亦建议曰:“当前乃最神圣之时刻,亦为最不可侵犯之时刻。霍恩产院应为静谧氛围所笼罩。”

    长话短说。随后,埃克尔斯街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君乃会心一笑,问青年斯蒂芬曰:“汝为何未立誓出家当修士?”彼答曰:“在胎中必顺从,入墓后自贞节。余毕生受穷,实非出自本意也。”利内翰君立即驳斥曰:“吾风闻汝之恶行。”遂将所闻一一道来:谓彼曾玷污信任彼之女子那百合般之贞操,此乃未成年者之堕落行为也。举座咸证明确属事实,乃欢声大作,为彼做人之父而干杯。然而斯蒂芬曰:“与汝等所想大相径庭。吾乃永恒之子,至今仍为童贞。”闻讫,众人愈益欢呼,对彼曰:“汝之婚礼犹如祭司于马达加斯加岛上所举行之稀奇仪式[ 59] :剥掉新娘衣裳,使其失去贞操。新娘身裹素白与桔黄嫁衣,新郎着洁白与胭脂色衣,点燃甘松油脂及小蜡烛,双双躺在新婚床上。众教士齐唱。‘主啊’[60]及赞歌‘为了通晓性交之全部奥秘’[61],直至新娘当场被破瓜为止。”斯蒂芬遂将敏感之诗人约翰·弗莱彻君与弗朗西斯·博蒙特君所作《处女之悲剧》中旨在开导情侣之精彩结婚小调教给众人。在维金纳琴[62]和谐伴奏下,反复唱叠句:“上床!上床!”[63]此首绝妙而优美动听之喜歌,给予年轻情侣莫大慰藉及信念。彼等在男女傧相所持馥郁华丽之花烛照耀下,来到颠鸾倒凤所用之四脚舞台跟前。“彼等二人幸得相会矣,”迪克森君喜曰,“然而,年轻的先生,且听吾言,彼等毋宁改称博·蒙特与莱彻。[64]这一结合,成果必甚丰。”青年斯蒂芬曰,彼记得一清二楚,彼等二人共享有一名情妇,伊实为娼妇是也。[65]彼时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66],伊周旋于二人之间。家乡风俗[67 ] 对此甚为宽容。“一个人让妻子与友同寝,”彼曰,“人间之爱莫此为甚。[68]‘汝去,照样为之!’[69]此言,或其他有类似含意之言语,系出自曾在牛尾大学开‘法国文学’钦定讲座之查拉图斯特拉[70] 教授。此人赐与人类之恩惠,无人企及。带陌生人入汝之圆形炮塔,汝必睡次好之床[71],否则大难必然临头。弟兄们,为吾本人祈祷。[ 72] 众人遂曰:‘啊们。’让爱琳记住历代之年,上古之日。[72]汝何以不尊重吾人及吾言,擅将陌生人引进吾门,于吾眼前行邪淫[ 74] ,如耶书仑,渐渐肥胖,踢踢踹踹[75]。因此,汝背叛光犯下罪行;致使汝主沦为众仆之奴。[76]归来兮,归来兮,米利族,勿忘吾,噫,米列西亚族。[77]汝为何在余眼前作恶,为一名药喇叭商贾踢开余?[78]汝女为何不认余,并与罗马人及不通语言之印度人共寝于豪华床榻? [79]看哪,吾民,自何列布、尼波与比斯迦[80]以及哈顿角峰[ 81] ,俯瞰那流淌奶与钱之地方[82]。然而,汝供余饮者,苦奶也。余之太阴与太阳,则被汝永远消灭之。汝将余永远撇在苦难黑暗之路途上。汝吻吾唇时,有股湿灰气味[83]。此乃内心之黑暗也。”彼续曰:“以《七十子希腊文本圣经》[84]之睿智,亦未能使其豁然开朗,甚至只字未提。来自苍穹之黎明已破地狱之门,并造访极偏远之黑暗[85]。对暴虐习以为常,遂麻木不仁矣(正如塔尔[86]关于亲爱的斯多葛派所云)。哈姆莱特之父即不曾将燎浆泡之疤痕[87] 出示王子。出现于人生白昼之不透明,犹如埃及之灾害,惟有生前与死后之黑暗,方为最适当之场所与途径[88]。然而万物之目的及终局多少均与发端及起源相一致:即诞生后逐渐发育成长,随后则依自然法则,朝终局缩小、退步,以后退之变化告终。吾曹在天日下之生存,亦同于上述众多相对关系。三名老姊妹[89] 为吾曹接生:吾曹涕哭、长胖、嬉戏、接吻、拥抱、别离、衰老、死亡。伊等则屈身俯视我等遗容。初卧于老尼罗河之畔芦苇丛中用枝条所编之床上,得到拯救。 [90]最后,伴以山猫与鹗鸟之齐声哀鸣,埋葬于隐蔽之墓中。该墓之所在无人知晓[91],吾曹将受何判决:赴陀斐特[92]抑或伊甸城[93],亦全然不知。回顾后方,欲知吾曹存在之意义,起源于何等遥远地域,亦不可得矣。”

    此刻,潘趣·科斯特洛高声引唱《斯蒂芬,唱啊》[94]。彼大叫曰:“看,智慧为自己盖起一座殿堂,乃造物主之水晶宫[95],宽敞、巍峨、永恒之苍穹,井然有序,找到豌豆者即奖给一便士。[96]”

    瞧,巧匠杰克盖起了大房,

    看,满溢的麦芽存了多少囊,

    在杰克约翰露营的漂亮马戏场。[ 97]。

    呜呼!阴沉沉之器物破碎声响彻街头,发出回音。托尔[ 98] 在左边轰鸣。掷锤者之愤怒可畏。暴风雨袭来,使科斯特洛之心得以沉静。林奇君瞩彼曰,力戒对人出口不逊,肆意谩骂,盖其应下地狱之饶舌与亵读神明之言词,使神震怒也。彼原先肆意寻衅,而今则面色倏地发白,引人注目,并缩成一团。其始气势汹汹,俄而闻言丧胆,雷声隆隆之时,心在胸膛内狂跳不已。有人挖苦,有人嘲笑。潘趣·科斯特洛复狂饮啤酒,利内翰君发誓曰:“吾亦效之。”此言既轻浮且具挑衅性,不值得理睬。然彼吹牛大王则叫嚣曰:“即便神老爹[99]藏于吾杯中,与吾何干?吾决不落人后。”然彼乃蜷缩于霍恩大厅之内而出此言,愈益显示其懦弱之至也。为鼓起勇气,彼遂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此时雷声经久不息,遍及苍穹。马登君耳闻世界末日之霹雳信号,一时满腔敬畏,捶胸不已。布卢姆君则趋近吹牛者,以缓和其巨大恐惧,并安慰曰:“吾仅略闻噪音。看,雷神头部降雨矣,此皆正常之自然现象耳。”

    然而青年吹牛大王所怀恐惧,因“安抚者”之语而消失欤?否。盖彼胸中插有尖钉,名曰苦恼,非语言所能消除者也。彼能安详若布卢姆,虔诚若马登乎?彼虽愿如此,却未能如愿。但彼能否努力重新觅到少年时代赖以为生之“纯洁”瓶欤?诚然,彼缺“圣恩”,无从寻觅该瓶,奈何。彼是否在轰鸣中闻得“生育”神之声,或“安抚者”所云“现象”之噪音乎?闻欤?若非塞住“理解”之管(彼并未塞),彼必闻之。通过该管,彼始领悟自己位于“现象”之国,迟早必死。盖彼一如他人,在进行一场即将消逝之演出也。彼肯于接受死亡,如他人一般消逝乎?彼绝不欲接受。“现象”根据《法则》一书,命令彼从事男人与妻子所行之举,彼亦断然拒绝。盖彼不欲从事更多之演出也。然彼对被称作“信吾者”[100] 之另一国土,“欢喜”王之福地,无死、无生、不娶不嫁[101] 、无母性、凡信仰者悉能进入之永恒之地,一无所知乎?然。“虔诚”告彼以该国之事,“节操”指示彼以通往该国之路。但途中,彼遇一形貌艳丽之妓,自称“一鸟在手”,曰:“呔,汝美男子,跟吾来,带汝赴一极佳之所。”一片甜言蜜语,将彼从正路诱人歧途!凭借甜嘴蜜舌,将彼引入名“双鸟在林”之洞穴,学者或称之为“肉欲”。

    此乃在“母性之舍”中围桌而坐之众人所渴求者也。倘彼等遇该妓“一鸟在手”(伊栖于一切瘟疫、怪物及一个恶魔中),势必竭尽全力接近之,并与之交媾。彼等曰:“信吾者”系一观念而已,无从领会。首先,伊诱彼等前去之“双鸟在林”,乃天下第一洞,内设置四枕,附四标签,印有“骑角”,“颠倒”、“赦颜”、“狎昵”字样。其次,“预防法”给彼等以牛肠制成之坚固盾牌,对恶疫“全身梅毒”及其他妖怪,亦无须惧怕。第三,凭借称作“杀婴”之盾牌,恶鬼“子孙”亦无从加害于彼等。彼等遂沉湎于盲目幻想。“挑剔氏”、“时或虔诚氏”、,‘狂饮猴氏”、“伪自由民氏”、“臭美迪克森氏”、“青年吹牛大王”以及 “谨慎安抚者氏”。鸣呼,尔等不幸之徒,皆受骗矣。盖该轰鸣巨响乃上主无比悲愤之声,因彼等违背上主繁衍生息之令,肆意滥用浪费,上主遂伸臂扬弃彼等之灵魂。

    于是,六月十六日(星期四)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卒于脑溢血。葬于地下。久旱之后,天降喜雨。一名运泥炭约航行五十英里水路之船夫曰:“种子无从萌芽,田野涸竭,色极暗淡,恶臭冲天,沼地与小丘亦如是矣。”无人记得旱越为虐始自何时,嫩芽尽皆枯萎,呼吸亦复艰难。玫瑰花蕾均化为褐色,锈迹斑斑,丘陵上惟有干涸之葛蒲与枝条而已。星星之火,即可燎原。举世皆云,与此旱情相比,去岁二月间风暴之灾亦小巫见大巫矣。如前所述,日暮时,风起西空,夜幕降临后,出现大朵乌云,翻滚膨胀。喜观天象者咸望之:惟见一道道闪电,十时许,一声巨雷,伴以悠长轰鸣,骤雨若烟雾,众人仓皇遁往家中。暴雨乍下,男子即以布片或手帕遮草帽,女子则撩起裙裾,跳蹿而去。自伊利广场、巴戈特街与杜克草坪,穿过梅里翁草地,直至霍尔街。当初干涸龟裂,而今猛水奔流,轿子、公共马车、出租小马车,一概不见踪影。然而最初之霹雳后,即不再闻雷声。在法官菲茨吉本[102] 阁下(彼乃于大学境内与律师希利[103]“平起平坐之人物)住宅之对门,绅士中之绅士玛拉基·穆利根适从作家穆尔[104]先生(原为教皇派,人谓而今乃虔诚之威廉派[105])家中步出,路遇亚历克·班农([106]。班农留短发(身着肯达尔绿色粗呢舞衣者近来时兴此种发式),正乘驿马车从穆林加尔进城来。彼曰,彼堂弟与玛拉基·穆利根之弟在该处逗留一月,直至圣斯维辛节[107] 。相互讯问欲往何处?班农曰:“返家途中。”穆利根曰:“吾应邀赴安德烈·霍恩产院,饮上一盅。”并要班农告以身高超过同龄人、胖到脚后跟之轻佻妞儿 [108] 事,因大雨滂沦,二人同赴霍恩产院。《克劳福德日报》之利奥波德·布卢姆与一帮喜诙谐、看似好争论之徒于此宽坐。计有:仁慈圣母医院三年级学生迪克森、文 ·林奇、一苏格兰人、威尔·马登、为亲自下赌注之马伤心不已之托·利内翰和斯蒂芬·迪。利奥波·布卢姆原为解乏而来,现已略恢复元气。今晚彼曾做一奇梦:其妻摩莉足登红拖鞋,身着土耳其式紧身裤,博闻多识者谓此乃进入一个新阶段之征兆。普里福伊太太系住院待产妇[109] ,惜预产期已过二日,仍卧于产褥上,助产士焦急万分,不见分娩。灌以可充作上好收敛剂之米汤一碗,亦呕吐之,且呼吸无比困难。众人云:据胎动,必得一顽皮小子,企盼天主使其平安产下。吾闻此胎儿乃第九名生存者。报喜节日[110] ,普里福伊太太曾为满周岁之小八剪指甲。然该儿已尾随其三个曾哺以母乳之兄姊夭折,仅在君王《圣经》[ 111]上用秀丽字迹留下芳名而已。夫君普里福伊业已五十开外,虽系遁道公会教徒,仍照领圣体[112] 不误。每逢主日,倘天气晴朗,彼即携二儿至阉牛港[113] 外,以装有牢固鱼轮之竿垂钓,或乘自备方头平底船,用拖网捕比目鱼与绿鳕,满载而归。如是我闻。简言之,大雨无尽,万物复苏,丰收在望。然而见多识广者云:据玛拉基[114]之历书,风雨之后预测将有火灾(吾闻拉塞尔先生本着源于印度的同一要旨,为其“农民报”[115] 撰写预见性咒文),三者不可缺一)此乃无稽之谈,仅能迷惑老妪小儿而已 ,但偶尔立论亦能恰当中肯,实为奇妙。

    此刻利内翰趋至桌边,曰:“当日晚报上刊一函[116],”遂浑身翻找(彼赌咒云,该函使彼心如刀绞)。经斯蒂芬劝解,彼方作罢,并嘱迅速在近旁落座。彼放荡成性,自谓生性滑稽诙谐、调皮而不怀恶意。平素玩弄女人、赛马、传播淫秽艳闻为其拿手好戏。实言之,彼身无长物,与人贩子、马夫、赌注经纪人、二流子、走私者、徒弟、暗娼、妓女以及其他无赖为伍,多在咖啡店及小酒馆中盘桓。或经常与萍水相逢之法警及巡警狂饮蛋糖白葡萄酒[117] ,自午夜至天明,探听众多黄色丑闻。彼通常就餐于简易食堂,只凭囊中仅有之一枚六便士银币,即可吃上一碗残羹剩饭或一盘下水。随即鼓起舌簧,满口皆更自娼妓之流的淫乱秽语,致使每个母胎所生之子莫不捧腹。另一男子科斯特洛闻言,问该函文系诗乎?或故事乎?利内翰曰:“皆非也,弗兰克(此乃科斯特洛之名),该函涉及因瘟疫而即将悉数被屠杀之凯里母牛。让其连同罐头牛肉一道见鬼去!(彼眨眼云)遭瘟的!锡器中盛有无比美味之鱼,请品尝之。”遂殷勤劝弗兰克进食旁边所置腌西鲱鱼。其间,利内翰贪婪注视之,终于得手。彼饿矣,食鱼实乃此行之主要目的。弗兰克遂用法语云:“让母牛死光。”彼曾受雇于一名在波尔多 [118] 拥有酒窖之白兰地出口商,操上流人士之文雅法语。弗兰克生性怠情,其父(一小警官)煞费苦心,送彼学习文理并掌握地球仪;注册升入大学,专攻机械学。然而彼任性放肆若未驯之野驹,对法官与教区差役比对书本更亲。彼一度志愿做演员,继而欲当随军酒食小贩,时赖赌账,时又耽于斗熊[119]与斗鸡。忽而立志乘船远航,忽而又与吉卜赛人结伙,浪迹天涯;借月光绑架乡出之嗣子,或偷女佣之内衣,或藏身于柴垣之后,勒死雏鸡。彼离家出走之次数与猫儿转生不相上下。每逢囊空如洗,彼即返回家中。其父任小警官,每次见彼即洒下一品脱泪水。利奥波德先生诚心欲知晓缘由,乃抱臂曰:“彼等欲将牛屠杀殆尽乎?今朝吾确曾见到牛群,将用船载往利物浦[120] 。吾不相信事情竟至如此糟糕。”数载前,彼曾在约瑟夫·卡夫[121] 先生手下任雇员。卡夫乃一可敬之生意人,在普鲁西亚街加文·洛先生的牧场附近从事畜牧业,在草地上拍卖牲畜。因此,布卢姆对传种牲畜、产前之母牛、满两岁之肥公猪以及阉羊,均十分熟悉。“吾对汝言持有疑问,”彼曰,“牛所患之疾病听来更似支气管炎或牛舌炎。”斯蒂芬先生略为动容,但仍文质彬彬地答曰:“并非如此。奥地利皇帝[ 122]之御马主事已发来快函表示谢意。彼将派遣全莫斯科维[ 123] 首屈一指之名兽医[124] ——牛瘟博士,凭藉一两粒大药丸,即能抓住公牛角[ 125] 。”“呔,吹,”文森特先生曰,“坦率言之,倘该博士对爱尔兰公牛动手,必将被牛角勾住,进退维谷。”“名称与产地均为爱尔兰,”斯蒂芬先生曰,并依次为众人斟浓啤酒,一如闯入英国瓷器店中之一头爱尔兰公牛。[126] “吾理解汝意,”迪克森先生曰,“此即农场主尼古拉斯送往本岛之同一公牛[127] 耳。彼为最优秀之家畜饲养员,鼻孔上穿着一枚绿宝石[128] 环。”“诚然诚然,”文森特先生隔桌曰,“一语道破,如此膘肥体壮之公牛,从未在三叶苜蓿[129]上拉过屎。彼生有巨角,毛色金黄,鼻孔散发芳香,若袅袅轻烟。本岛妇女遂撇下生面团与擀面杖,与公牛殿下戴上串串雏菊花环,随彼而去。”“何以至此?”迪克森先生曰,公牛动身之前,宦官兼农场主尼古拉斯嘱一帮同为阉人之医生,将其彻底阉割之。尼古拉斯云:‘去!吾表弟哈利陛下之命令,汝必言听计从。现接受农场主之祝福!’话音未落,啪地击其臀部。”“表示祝福之一击,稗益良多。”文森特先生曰:“作为补偿,彼将力量相当于两头公牛之秘诀传授下来。处女、妻子、女修道院院长与寡妇至今断言,伊等与其跟爱尔兰四片绿野[130] 上最英俊、强壮、专门勾引女人之年轻小伙子睡觉, 不如随时都于幽暗牛棚中,对着牛耳嗫嚅[131] ,并希望彼用神圣的长舌舔自己的脖颈。” 此刻另一男子曰:“伊等给彼穿上刺绣花边衣裙,配以坎肩及腰带,袖口缀以褶边,将额发剪短,浑身涂以鲸脑油[132] 。于每一街角为其筑一座黄金牛槽[133],装满市上最上等干草,供其尽情伏卧拉屎。此时教友们之神父(彼等对公牛之别称)因过于肥胖,难以步行至牧场。为了不使其受累,工于心计之妇人及姑娘乃将饲料兜在围裙中为彼送去。饱餐后,彼用后腿立起,供太大小姐一窥奥秘,并以公牛之语既吼且叫,伊等齐声效之。” “哎,”另一人曰,“彼益愈纵容自己,除了供自己食用之绿草(彼头脑中惟有绿色)不容国土上生长任何植物。岛屿中央之小山丘,竖有一牌,上云:“奉哈利王 [134] 御旨,地上生绿草。”“因此,”迪克森先生曰,“只要风闻罗斯康芒或康尼马拉原野上有盗牲畜者,抑或斯莱戈[135] 农夫播种一把芥籽或一袋菜籽,彼即奉哈利王御旨,跑遍半壁乡村,用犄角将所种之物连根掘起。”“起初二人之间发生争执,”文森特先生曰,“哈利王称农场主尼古拉斯为‘天下老尼克[136] 之大杂烩’,家中蓄七名私娼之老鸨[ 137] 。吾欲惩戒之。尼古拉斯曰:‘用先父遗下之牛阴茎快鞭,使此畜生一尝地狱味道’。”“然某日傍晚,”迪克森先生曰,“哈利王于划船比赛中获得冠军(彼使用鍬型桨子,惟依比赛规章第一条, 其他选手均用草耙划船),为了赴晚宴,彼正修整高贵之皮肤[138] 时,发现自己酷似公牛。遂翻阅藏于餐具室、手垢斑斑之小册子[139] ,查明自己确系罗马人通称为 “牛中之牛”[140] 那头著名斗牛[141] 旁系之后裔。其名字确为蹩脚拉丁语,意即:“展览主持者。”“此后,”文森特先生曰,“哈利于当众廷臣之面,将头扎进牛之饮水槽,及至从水中伸出头后,告以自己之新名[142] 。彼听任水哗哗流淌, 身着祖母所遗旧罩衫及裙子,并购一册公牛语[143] 语法书习之。然而只学会人称代名词,遂用大字抄录,默记之,每当外出散步,衣袋中辄装满粉笔,在岩石边沿、茶馆桌子、棉花包或软木浮子上胡乱涂写。简言之。彼与爱尔兰牛[144] 旋即成为莫逆,犹如臀部与衬衫然。”“此语不差”,斯蒂芬先生曰,“其结果,本岛男子发现负情女子异口同声,无可救药。遂建造舟筏,携家财登船,桅杆尽皆竖起,举行登舷礼,转船首向风,顶风停泊,扬起三面帆,在风与水之间挺起船首,起锚,转舵向左,海盗旗迎风飘扬,三呼万岁,每次三遍,开动舱底污水泵,离开兜售杂物之小舟,驶至海面上,航往美洲大陆。”“彼时,”文森特先生曰,“一水手长谱一首滑稽歌曲:

    教皇彼得虽尿床,

    仍不失为男子汉。[145]”

    学生们之寓言行将结束时,吾等畏友玛拉基·穆利根先生偕初邂逅之友出现于门口,系一青年绅士,名亚历克·班农[146] 也。彼新近进城,报名参军,欲在国防军中购一旗手或骑兵旗手之位置[147]。适才谈论之治病方案,与穆利根先生之方针不谋而合,因此彼欣然表示兴趣。乃递予众人各一组名片,系当日出自昆内尔先生之印刷厂承印者。上以秀丽之斜体字印着“兰贝岛”[148]“受精媒介业 人工授精业玛拉基·穆利根先生”。彼阐述曰:在城里,福普林·波平杰伊[149]爵士与米尔克索普·奎德南克[150] 爵士游手好闲,专事寻欢作乐。彼拟远离此圈子,献身于赋予吾曹肉体机能之最高尚事业。“好友请道来,吾等当洗耳恭听,”迪克森先生曰,“个中想必有猥亵气味。二位且移身坐下。坐与站都一样便宜。[151] ”穆利根先生遂接受邀请,对听众详述其计划。此计划系根据对不妊之原因进行考察而得,原因包括抑制与禁欲。抑制乃夫妇不和或互不协调所致,禁欲则由于天生缺陷或后天之习癖。彼曰:目睹新婚燕尔之床最宝贵之担保[152]被剥夺,痛何如哉。众多可人之富孀被恶贯满盈之僧侣所霸占,禁锢于格格不入之女修道院中,使光艳藏诸木斗之下[153];另有如花似玉之女子,在市井粗鄙之徒怀中凋零,而伊等本应倍享幸福。如上诸多冰清玉洁之女性成为牺牲品,而附近本有百名英俊男子欲爱之不能。穆利根云,每念及此,心如刀割。为了免除祸患(彼已下结论,认为此乃潜热受到压抑之故),彼与有识之士共商谈对策,决心向兰贝岛主塔尔博待·德马拉海德爵士[ 154]购买该岛土地之绝对所有权及自由保有权。此爵士系著名之托利党成员,对蒸蒸日上之吾党颇加赞许。乃提议在此建造国立受精场[155] ,取名“中心”,并竖一方尖碑[156] ,乃据埃及式样凿成。不论何等身分之女子,凡欲满足其天然官能者一旦来此,彼必为之忠心效劳,俾使之受孕。彼曰,吾所图并非金钱,劳务费不取分文。最穷之厨娘乃至社交界阔夫人,只要渴望在身心方面得到尽情满足,均能在彼处找到理想之男性。彼曰,为了取得营养,食谱限于馥郁之球根、鱼及野兔——尤其后者乃多产啮齿动物,极适宜达到彼之目的。不论烤或炖,只需添上一片肉豆寇叶,一二颗辣椒即可。热切而坚定地发表完此冗长演说之后,穆利根先生立即取下遮帽手帕。二人似均受雨淋。虽已加快步伐,通身仍均湿透,见于彼所着灰色手织灰呢短裤上之斑纹。众人闻其计划,莫不欣喜,并衷心颂扬之。惟独玛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先生则故意责难。谓:彼欲运煤至纽卡斯尔[157]乎?穆利根先生则对该学者报以脑中所记一段恰如其分之古典引文,根据既充分,又能雍容大方地支持其论点:噫,诸市民,当代道义之颓废,江河日下。吾辈家中妇女,偏爱被温柔男予以手指作淫荡之搔痒,而弃罗马百人队长之沉重辜丸及异常勃起于不顾。[158] 彼并为不够机智者举出更合乎彼等胃口之动物界实例——诸如树林间空地上之公鹿母鹿,农家场院中之公鸭母鸭等,以此类推,阐述要点。

    彼饶舌家着实仪表堂堂,并素以风度翩翩自豪。现将话题转至本人服装上,对天气之乍变,愤然予以谴责。众人则大赞此公所提方案。其友, 一年轻绅士,对新近之艳遇[159] 喜不自胜,不禁告知邻座。此刻,穆利根先生扫视桌面, 问饼与鱼[160]系供何人食用?及至瞥见异邦人,乃彬彬有礼地深打一躬,问曰:“敢问足下需要吾曹在专业方面提供协助欤?”异邦人闻言,衷心表示谢意, 却依然保持适当之距离。答曰:彼乃为霍恩产院一名女病友而来。 不幸伊属难产(言至此,深叹一声),欲知是否已安然分娩。 迪克森先生嘲笑穆利根先生之初期腹部肥大症以转换气氛,曰: “此乃前列腺囊内部或男性子宫内部卵子怀胎之征兆乎?抑或如名医奥斯汀·梅尔顿[ 161] 先生所云,乃胃中之狼[162] 所致乎?”穆利根先生从腰部发出一阵哄笑作答,毅然拍打横隔膜下部,并很精采且滑稽地模仿葛罗甘老婆婆[163](惜伊系一妓女[164],但仍不失为最杰出之女性),同时扬言:“妾腹从未养过私孩子也。”彼演技高超奇巧,哄笑屡屡爆发,使满室无不振奋喜悦。 倘非前厅发出警报声,此场轻快喧嚣之摹拟闹剧仍将续演。

    闻者非他人,乃一苏格兰学生也。此公性易激动,金发宛如亚麻,以无比热烈之语气向该年轻绅士[165]深表祝贺。绅士谈兴正浓时,彼予以打断,以谦恭之神态向对面所坐人士招手,恳请递与一瓶甘露酒。同时,将头一歪,似有所迟疑(即使整整一世纪之良好教养,亦未必能训练出如此优雅之举止)。然后将瓶子朝相反方向倾之,以清楚之口齿询问该讲述者:“饮一杯如何,”“拜受,[166] 贵客,”彼欣然曰,“万谢,[167] 。此举正合时宜。有此杯酒,吾之幸福方能完满。然而,上天保佑,即使吾行囊中仅有些许饼屑,以及一杯井水,吾亦深感满足,并甘愿跪于地下,为万宝之赐与者所确保之幸福,向上苍之神力致谢。”言讫,彼将杯凑至唇边,以心满意足之神态,饮甘露酒少许,抚发袒胸,拽出丝带所系之小匣。匣内嵌有女友亲笔题字之相片。彼接后,甚为珍爱。彼含情脉脉审视该面影,并曰:“噫,先生,倘汝若吾然,于激动人心之刹那间,目睹伊人身着雅致披肩,头戴俏丽新软帽[ 168] (伊以悦耳声调,告以此乃生日礼物也),淳朴洒脱, 温存妖冶;足下必慨然向之五体投地,或永远逃离战场。吾断言,此生从未如此动心。主啊,感谢尔为吾创造日日夜夜。备受该倩女青睐者,诚为三生有幸。”无限温存之叹息愈益使此番话语感人至深。彼将小匣揣入怀中,并再度拭泪叹息。“大慈大悲之天主,尔所创造之物,普获尔之祝福。尔之治下最美妙者乃人之恋情也。恋情如此深广伟大,足以使自由人与奴隶,蠢乡巴佬与文雅纨袴子弟,风华正茂、热情奔放之情人与中年丈夫,均顿然堕入五里雾中。然而先生,吾走题矣。吾曹现世之欢乐是何等杂以悲哀,何等不完美。命运不济!”彼痛苦呼叫曰,“倘若主上赋吾以先见之明,提醒吾携带雨衣,当不至此!”遂不禁落泪。“纵下七场骤雨,对吾曹亦毫无害处。吾过于大意矣!”彼手击前额,大声曰,“明日将迎来新的一天,雷鸣千遍。吾识一‘外衣’商人[169] 波因茨先生,可售与法式舒适‘外衣’,每件一里弗尔[170] ,确保不致湿及女方。”“呔呔!”授精业者[171] 大声插嘴曰,“吾友穆尔[172] 先生乃一非凡之旅人(适才吾与彼[173] 曾共饮酒半瓶,座中有市内博学之士),彼据可靠消息告知,霍恩岬角,雨势猛烈[174] ,致使所有‘外衣’(无论何等结实),均已湿透。彼曰,诚然[175] ,大雨倾盆,罹难者无一不当即匆匆告别人世。”“呸!一里弗尔[176] !”林奇先生大声曰,“货色粗陋至此,不值一苏[177]”耳。‘伞’[178]之大小纵然仅及仙女蘑菇[179] ,然亦顶得过十件如此‘搪孔之物’。任何稍有机智之女子,决不会用此等‘外衣’。吾之情妇基蒂今日相告,伊情愿舞于洪水中,亦不愿在救命方舟中挨饿。何耶?伊对予倾诉云(此时,尽管除翩翩起舞之蝴蝶,绝无偷听者,伊依然脸色红涨,附耳低语):‘吾曹生就无垢之肌肤,换个情况必将导致破坏礼仪,然而在二种场合下[180] ,会成为唯一之可身衣裳。蒙自然女神赐与神圣祝福后,吾曹心中铭刻该语之意,而今已家喻户晓。吾搀扶该姣好哲学家坐上双轮马车后,伊用舌尖轻触吾外耳廓以引起吾之注意,告曰:‘头一种场合,乃是入浴……,”彼时,前厅铃响,今番足以丰富吾曹知识宝库之议论遂被打断矣。

    正当举座说笑寻欢作乐之际,铃声大作,众人遂纷纷猜测。须臾,卡伦小姐步入,对青年迪克森先生蹑嚅数言讫,向与座者深打一躬,然后退去。一贤淑端庄、容貌标致之淑女一时出现于荡子群中,彼等淫荡之徒便即刻收敛其轻佻猥亵。然而俟伊退出后,秽言秽语刹那间重新爆发。“吾甚觉荒唐矣,”酩酊大醉之痞子科斯特洛曰,“极美味之母牛肉!伊想必邀汝幽会。狗杂种作如何想?汝精于此道矣。”“确然如此,”林奇先生曰,“圣母济贫院同人擅长床上技巧。孽种奥加格大夫不曾搔诸护士下颚欤?七个月以来,吾基蒂在该院病房任护士,此系伊所告,当属确凿。”“大夫,祈天主可怜奴家!”身着淡黄色背心之后生[181] 仿妇人腔调狂呼傻笑,并扭动身躯作淫荡态曰:“汝勿戏弄奴家!讨厌鬼!呜呼,妾浑身颤悠发晕矣。汝之轻薄,确与可爱之小神父坎特基塞姆[182] 不相上下!”“倘若伊未身怀六甲,”卡斯特洛大叫曰,“吾将被此啤酒呛得半死矣!大凡由于有喜而膨胀之妇女,吾只消瞟一眼即可看出。”此时青年外科医生 [183] 起身,乞求众人准其退席,盖护士顷通知彼需立即赶赴病房也。彼曰:“该怀孕妇女曾以可钦之刚毅忍受阵痛,而上苍大发慈悲,已结束其苦难,使之生下一名强壮男婴。吾无法容忍某些人士。彼等既无足以使人开心之机智又乏指导他人之学识,竟对护士这一高贵天职肆意辱骂,而除却应予以敬畏之神明外,护士乃最造福人间者。伊所从事之高尚职业,非但不应成为笑柄,且可激励人心,使之向上。吾敢断言,倘有必要,吾能推出多如云彩之证人[184],以阐述该项职业如何不比寻常。吾实难宽恕彼等。何以竟中伤和蔼可亲之卡伦小姐这等人!伊乃女性之光辉,实令男性叹服不已。护士所接生者乃用尘土造出之[185] 小娃,当此最关键之时刻加以诽谤,该念头实属可恶至极!竟播下如此邪恶之种籽,以致产妇与接生婆在霍恩产院得不到应有之尊重。每念及民族之未来,辄不寒而栗。”谴责完毕,彼乃向与座众人点头示意,走向门外。举座发出一片赞同之低语声,有人扬言应立即将该下流醉汉逐之门外。此计划几近付诸实践,将给彼以应有之惩罚。然而彼可鄙地赌咒发誓(而且发得八面玲珑),谓彼乃天下最善良之人子也,从而减轻其罪责。“谨以吾之生命发誓,”彼曰,“诚实的弗兰克·科斯特洛自幼被教以格外孝敬父母[186]。 家母擅长做果酱布丁卷与麦片糊,吾一向对她怀有敬爱之心。”

    却说布卢姆先生乍一进来,留意到那片肆无忌惮之冷嘲热讽,认为此系年少通常不懂怜悯所致,故容忍之。彼等荡儿实似狂妄自大之顽童,喜议论喧嚣,用语费解,且口出不逊。每闻其暴躁与寡廉鲜耻之话语[187] ,顿感愤慨。虽能以血气方刚勉强为之开脱,但如此无礼实难以忍受。尤使人不快者为科斯特洛先生言词之粗野。据观察,此令人作呕之流氓乃私生子耳。彼呱呱坠地即畸形缺耳,身躯伛偻,满口生牙。分娩时属逆产,足先露,且驼背[ 188]。外科医用钳子在彼头盖上留下了明显痕迹。布卢姆遂联想到,彼即已故富于独创性之达尔文先生毕生探求不已之进化论中所谈之过渡生物[189] 也。布卢姆已过人生之半途[190] ,历尽沧桑,系一谨慎民族之后裔,生就稀有的先见之明,遂抑制心中所冒怒气,最迅速慎重地克制住感情,告诫自己胸中要怀一“忍”字。心地卑鄙者对此加以嘲笑,性急之判断者藐视之,然而众人咸认为此乃稳妥之举。妙语连珠以损害女性之优雅,乃精神上一大恶习,彼坚不赞成;彼不认为此种人堪称才子,更弗言继承良好教养之传统。布卢姆对彼等实忍无可忍,根据往日经验,只得采取激烈之手段,以迫使此傲慢之徒丢尽颜面,及时退却。盖年轻气盛之徒,向来无视年老昏愦者之皱眉与道学家之抱怨,一味欲食(据圣书著者凭借纯洁想象所写)树上禁果;布卢姆与彼等未尝不抱有同感。惟当一淑女分娩产子之际,无论如何亦不得对人性等闲视之。最后,据护士所云,布卢姆曾预料产妇迅将分娩,经此长时间之阵痛后,果然瓜熟蒂落,此事再度证明天主之恩惠与慈悲,使布卢姆顿感释然。

    布卢姆遂与领座坦诚相见,曰:“吾对此事之看法(不妨将己见发表)为:彼妇并非由于本人之过错而受尽痛苦,闻其安产而不知喜悦者,想必生性淡漠或心肠冷酷也。”该衣着入时之浮华青年[191] 曰:“使伊陷入如此困境者,其夫也;理应是其夫,除非伊乃另一名以弗所女子[192] 。”此时,克罗瑟斯击桌以使众人倾听其嗓音洪亮之话语:“吾有话告汝等。蓄邓德利尔里式胡子[193] 之老叟——年迈之格洛里·阿列路朱拉姆[194] 今日又来矣。彼用鼻音央告曰:‘吾欲对吾之生命(此即彼对伊之称呼)威廉明娜进一言。’吾嘱彼心中宜有数,盖婴儿即将呱呱坠地矣。见鬼!容吾坦率道来。吾不禁叹服该老汉之生殖力,竟足以令伊再生一胎。”众人异口同声赞誉老叟,惟独该风流后生[195]坚持己见曰:“否。把关者[196]’非其夫也,乃修道院之教士、夜间向导(有勇气者)或家庭用品之行商。”客人闻讫,暗自思量:“彼等具有之神奇的轮回力实无与伦比,不同凡响。产院与解剖室均已变为轻佻话语之操练厅。然而一旦获得学位,彼等轻浮荡子摇身一变即成为被杰出人士誉为最高尚技艺之典范实践者。然而,”彼继续思索,“或许彼等平时个个心中郁愤,欲寻解脱。因吾曾屡次目睹同一色羽毛之鸟齐声大笑[197]也。”

    彼异邦人系承蒙仁慈之陛下核准而取得市民权,然而吾曹欲询问彼之保护者总督阁下,彼凭何资格而取得我国内政之最高权力欤?[198] 发自满腔忠诚之感激,如今安在哉?在近日之战争[199] 中,只要敌人凭借手榴弹暂时取得优势,该叛徒即一面惟恐其四分利公债暴跌而浑身颤抖,一面则抓紧机会向根据其本人意愿而臣服之帝国开火!彼是否已忘却此事,一如忘却其所承受之一切恩泽?倘传闻无谬,彼则为只顾个人享乐之利己主义者,诚属欺世盗名。闯入贞节妇女(一名勇敢少校之女)之寝室,或对其妇德妄加谴责,此决非君子所为。若彼欲引人注意(其实,此举对彼甚为不利),亦无可奈何也。该妇命途多舛,其合法特权屡遭践踏,时间既久,对方态度复顽强,致使伊每闻彼之斥责,辄报以由绝望而导致之嘲笑。彼身为社会风纪监察官,虔诚严若鹈鹕[220],竟将自然之羁绊抛诸脑后,肆无忌惮,试图与出身于社会最下层之女仆发生暖味关系!倘非该女仆以擦地所用之毛刷为护守天神,进行自卫,则必身遭不幸,有如埃及女夏甲[201]然!关于牧场问题,彼之乖戾粗暴已臭名远扬。某次,当着卡夫先生之面,触怒一牧场主,以致遭到该乡人以刻薄言词之反击。彼不适宜宣扬福音。家旁岂不有片耕地,只因无人播种,遂闲置下来。青春期之恶习,人届中年遂成为第二天性,带来耻辱。倘若彼一定要将基列香油[ 202] 这一效验可疑之秘方与“金科玉律”,分发给一代乳臭未干之荡子,以促使彼等康复,则应使彼之行为与正全力奉行之教义相一致。身为丈夫,彼之内心乃诸多秘密之贮藏库。为了体面,而轻易不肯泄露,色衰之美女或以淫言猥语挑逗之,代替因被冷遇以致堕落之妻,给彼以慰藉。然而人伦之新倡导者以及恶行之矫正者,充腴量仅为异邦之树。其扎根于东方本上时,则茁壮繁茂,香脂丰腴,造移植于他处暖土,根即失去原有之勃勃生气,香脂亦变为混浊发酸,失去灵效。

    嗣子诞生消息之通告极其慎重,令人联想及土耳其朝廷仪式之惯例:由第二女护士转告值勤之下级医务官,彼再向代表团传达。彼遂赴产室,以便在内务大臣与枢密顾问官(彼等由于争先称赞已精疲力竭,沉默不语)亲临下,协助完成规定之产后仪式。漫长肃穆之值勤使代表团焦躁不安。彼等认为既逢喜事,放纵一番亦应获得宽容。于是,护士与医务官走后,立即展开舌战。只闻兜揽员布卢姆先生竭力劝解之,平息之,抑制之,均属徒然。此乃最适宜高谈阔论之良机,亦为将彼等性格迥异者联结起来之唯一纽带。分娩问题依次从各个方面加以剖析:异父兄弟之间先天的敌对,剖腹产,遗腹子,以及稀有的例子:产妇死后之分娩。蔡尔兹谋杀胞兄案,由于律师布希先生之激烈辩护,被诬告者已被宣判无罪。此事至今仍被人们广为铭记在心;长子继承权,国王赐予双胞胎与三胞胎赏金;流产及溺婴,加以伪装或掩饰;缺乏心脏的胎儿内胎儿[203]以及充血导致的缺脸。某缺下巴中国佬[204](候补者穆利根先生语)之男系亲属,先天性缺颚乃系沿中线颚骨突起接合不全之结果,(据彼曰)一只耳朵能听见另一只所云。麻醉或昏睡分娩法[205]之长处。高年妊娠的情况下,因受血管压迫,阵痛延长。早期破水(眼下即一实例)导致的子宫败血症之危险。用注射器进行人工受精。闭经后之子宫收缩。因被强奸而妊娠的情况下,人种之延续问题。勃兰登堡[206]人称之为坠生[207] 的可怕分娩。医学记载中之月经期间怀孕或近亲结婚导致之一产多胎、阴阳儿、畸形儿等。一言以蔽之,亚理斯多德在其《杰作》[208] 中附上彩色石印插图加以分类的人类出生之各种情形。对产科学与法医学上至关重要之问题,以及关于妊娠最普遍的信念(诸如惟恐母体之活动将导致脐带勒死胎儿,遂禁止孕妇迈田舍栅栏;或强烈情欲得不到有效满足时,辄将手放诸身上由于经年使用而作为惩戒场所[209] 被神圣化之部位),均予以热烈研讨。有人断言,兔唇、胸痣、冗指、黑痣、赤痣、紫痣等畸形,均足以对时而诞生之猪头儿(人们并没有淡忘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210] 的例子)或狗毛婴儿做出确凿[211] 而自然之说明。喀里多尼亚[ 212] 使节所提出之原生质记忆假定,无愧于彼所代表的具有形而上学传统[213] 之国土。预见到此等例子乃胎儿发育达到人类这一阶段前被抑制之表征。某异国使节则驳斥上述意见,以热切而坚信不疑之口吻曰:“此乃女子与雄兽交媾所生者。”其根据则为优雅拉丁诗人凭其才华在《变形记》中所传至今之弥诺陶洛斯之类神话。[214 ]彼之话语立即引起轰动,然而为时短暂。因候补者穆利根先生比任何人均了解开玩笑所能引起之效果,乃面谕曰;“如要发泄淫欲,宜寻一干净可爱之老臾。”遂使方才那番感动顿然消失。同时,使节马登先生与候补者林奇先生之间就连体双胞胎[215] 中之一名先逝世之际,在法学及神学上之矛盾,展开激烈争论。经双方同意,将此难题委托兜揽员布卢姆先生立即交由副主祭助手迪达勒斯先生处理。不知彼是否欲以超自然之庄重,显示其衣着之奇妙威严,抑或服从內心之声音,迄今保持缄默。此刻亦仅简短地(有人认为敷衍塞责地)陈述《福音书》之教导曰:“天主所配合的,人不可拆开。”[216]

    然而玛拉基之故事则使彼等不寒而栗。彼一念咒,如下情景即出现在彼等面前:壁炉旁的暗门吱呀一声开启,海恩斯从中出现!我等无不毛骨惊然!彼一手持装满凯尔特文学之公事包,另一只手则持写有“毒品”字样之小瓶。当彼面泛鬼笑扫视众人时,个个脸上露出惊讶、恐怖、厌恶之神色。“如此之接待原在吾预料之中,”彼遂发出阴森之笑声并谓:“看来这要怪历史。[ 217] 吾乃杀害塞缨尔·蔡尔兹之凶手,千真万确。吾已遭到何等惩罚!吾对地狱毫无畏惧。可惧者幽灵附体也。耶稣之眼泪伤口[218]!究竟如何吾方能得到安息乎?”彼嗓音模糊,“吾携自己所整理之民谣,在都柏林长期流浪,而幽灵宛如淫梦魔[219] 或牛魔般跟踪不止。吾之地狱以及爱尔兰之地狱,皆在现世。为了忘却所犯罪恶,吾曾多方设法:消愁解闷,射击白嘴鸦,学习埃尔斯语[220] (遂诵数句),服鸦片酊(彼将小瓶举至唇边),扎营露宿。一切均归徒然!彼之亡灵与吾形影不离。吞服鸦片乃吾唯一希望……呜呼!毁灭矣!黑豹! [221]”彼大叫一声,须臾间消失矣,暗门滑动着,闭紧。少顷,彼在对面门口露头,曰:“十一时十分,到韦斯特兰横街车站[222] 与吾碰头。”彼去矣。众放荡之徒涕泅滂沱。占卜者[223] 举手向天,嗫懦曰:“马南南之报复[ 224] !”哲人反复曰:“同态复仇法。伤感主义者乃只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人。[225] ”玛拉基激动之至,闭口不言。谜底遂揭开矣。海恩斯为三弟[226] ,真名蔡尔兹,黑豹为彼父之鬼魂也。彼吞服鸦片,以忘却此事,使予得到解脱,不胜感谢。[227] 坟场旁之房屋无人居住。谁都不肯居于彼处。蜘蛛在孤寂中张网。夜鼠自洞穴中窥伺。该屋受咒诅。闹鬼。为一座凶宅。[ 228]

    人之灵魂,寿命有多长?灵魂禀有变色龙之特性,每接近一样新物即改变颜色,与欢乐者接近即愉快,与悲哀者相处则沮丧,年龄亦随情绪而改变。利奥波德坐在那里,反刍并咀嚼往事之回忆时,彼已不再是沉着踏实之广告经纪人,亦非一小笔公债之所有者。念载光阴顿然消失,彼已成为少年利奥波德矣。仿佛是通过回顾性之安排,镜中镜(刹那间)照出本人。彼目睹自家当年之英姿,早熟而老气横秋,于刺骨寒晨,将书包(内装有母亲精心制作之美味大面包)当作子弹带般挎着,从克兰布拉西尔街之老宅踱向高中。一两年后,同一身姿初戴硬毡帽(啊,何等神气!)已开始跑外勤。彼乃家族公司之正式推销员,备有订货簿,洒了香水的手帕(不仅是为了充当样品),皮箱里装满锃亮之小装饰品。(噫!可惜均属于往昔岁月!)彼到处对犹豫不决而用指尖掐算之主妇或妙龄女郎,满脸掬以殷勤温顺之笑容。后者对彼佯装出之礼仪[ 229] ,亦羞涩地点头会意。(然而其内心如何,则天晓得矣!)香水气息,微笑,尤其乌黑眸子及圆滑周到之谈吐应对,使彼于傍晚为公司老板[230]携回大量订货单。老板做完同样工作,口衔雅各烟斗[231] ,坐在祖传的炉边(上面必煮着面条),透过角质圆框眼镜,阅读一个月前之欧洲大陆报纸。然而,刹那间镜面模糊了,少年游侠骑士后退,干瘪,缩成雾中极细微之一点。而今自己做了父亲,周围兴许是儿辈。谁知晓欤!聪明的父亲方知自己之子。[232] 彼思及哈奇街关栈附近蒙蒙细雨之夜。彼与伊在一道(可怜,伊无家可归,系私生女,只付一先令与一便士吉利钱,便属于汝,属于吾,属于众人),当两名夜警头戴雨帽之阴影路过新修建的皇家大学时,彼等一道倾听其沉重脚步声。布赖迪!布赖迪·凯利![233] 彼决不会忘记此名,将永远铭记该夜:初夜,新婚之夜。彼等(求者与被求者)于黑暗之底层缠扭在一起。转瞬之间。(要有!)光就浴满世界。心与心可曾悸动在一起!否,敬爱的读者,一霎时事即毕,然而——“且慢,撒开!不许如此!”可怜的姑娘摸着黑,逃之夭夭。伊乃黑暗之新娘,夜之新娘。伊不敢生下白昼那金太阳之子。不,利奥波德。名字与记忆无从给汝慰藉。青年时期汝对精力所抱幻想,已被剥夺——一切归于徒然。汝之腰力已生不出子嗣,无能为力矣。鲁道夫[234]生利奥波德,而今利奥波德却不再能有子嗣矣。

    众声纷杂,融人阴暗之寂静中。寂静乃无限之空间也。灵魂迅疾而沉默地飘浮于世世代代生息不已之空间。灰色薄暮弥漫于此,却从不落到暗绿色之辽阔牧场上。仅降下苍茫暮色,抛撒星宿的永恒之露。伊步履蹒跚,跟随乃母,犹如由母马带引之小母马驹。伊等乃一片朦胧中之幻影,然而婀娜多姿,腰肢纤细优美,脖颈柔和矫健,面容温顺,头脑聪慧。阴郁之幻象逐渐模糊,以至消失殆尽。阿根达斯乃荒原也,向为仑枭与半盲戴胜鸟栖息之所。鼎盛之内泰穆[235] 已不复存在。彼等群兽亡灵发出反叛之雷鸣,沿着云彩大道拥来。呼!哈喀!呼![236]视差[ 237] 从背后阔步逼向彼等,用刺棒戳之,射自其眉眼之光锐利如蝎。大角鹿与牦牛,巴珊[238]与巴比伦之公牛,猛犸象与柱牙象,均成群结队涌向下陷之海——死海[239] 。那一大群黄道十二宫不祥而伺机报复之兽类!彼等呻吟,越云而来,犄角或长或短,有长鼻者,撩牙者,或鬃毛若狮,或有多叉巨角,用鼻拱者,爬行者,啮齿动物,反刍动物,厚皮动物,彼等大群地移动,吼叫。太阳之屠杀者。[ 240]

    彼等踏着大地朝死海挺进,以便贪婪而不知餍足地狂饮那沉滞呆倦、永不枯涸之咸湖水。此刻,马状怪物于寂寥之空中复长大矣,大得犹如天空本身,漫无边际,朦朦胧胧出现于室女座[24]之上端。看哪,轮回之奇迹,伊乃永恒之新娘,晨星之信使,新娘——永恒之处女。伊乃玛尔塔,“失去了的你”[242],年轻,可爱、光艳照人之米莉森特[243] 。稍早于黎明前之最后时刻,伊足登灿烂之金色凉鞋,[244] 身披汝所称之薄纱巾。伊乃昂星团[245]女王,此刻正冉冉升起,何等安详。面纱在伊那星宿所生之肌肤周围飘扬,融为鲜绿、天蓝、紫红与淡紫色,任凭穿过星际刮来之阵阵冷风摆布,翻腾、卷曲,回旋,在天空中婉蜒移动,写出神秘字迹。其表象经过轮回之千变万化,成为金牛座额上之一颗红宝石,三角形标记阿尔法 [246],熠熠发光。

    弗朗西朗斯正在提醒斯蒂芬,多年前康米神父任校长时,他们二人曾同过学的事。他问起格劳康、亚西比德[247]和皮西斯特拉图斯[248] 。“他们如今在哪儿?”两个人都不晓得。“你所谈的是过去和它的幽灵,”斯蒂芬说,“何必去想那些呢?要是我隔着忘川[249]把它们唤回到现世来,那些可怜的幽灵会不会应声而至呢?有谁知道呢?我,斯蒂芬的公牛精神[250],阉牛之友派‘大诗人’[251]乃是它们的主人,又是赋与它们生命的人。”他把葡萄叶编成的冠戴在蓬乱的头发上,并朝文森特微笑着。“当你能够凭着远比两三首轻飘飘的诗更为伟大的作品向你天才的父亲[252]呼唤时,”文森特对他说,“这句答复和那些叶子就能成为更适合于你的装饰了。凡是为你着想的人,都盼望这样。大家都已不得你完成你所构思的这部作品,并称赞你是戴花冠者 [253] 。我衷心祝愿你不要让他们失望。”“哦,不,文森特,”利内翰把一只手放在挨近他的文森特的肩膀上说,“不用担心。他才不会让他母亲做孤儿[254] 呢。”那个年轻人的脸色阴郁了。大家都看得出,在他来说,被人提醒对前途的指望和新近丧母一事是何等难以忍受。倘非喧嚣声减轻了痛苦,他会退出宴席的。马登只因为一时看上了骑手的名字,便心血来潮地把赌注下在“权杖”[255] 身上,结果输了五德拉克马[256] 。利内翰的损失也那么大。他对大家讲述赛马情况。旗子往下一挥,唿啦!母马驮着奥马登,一个箭步蹿出去,精神饱满地奔跑起来,它领先。每一颗心都怦怦悸动。连菲莉斯[257] 都克制不住自己了。她挥舞头巾喊着:“好哇!‘权杖’赢啦!”然而在快要到终点的直线跑道上,“丢掉”[258]迫近、拉平并超过了它。全都完啦 [259]。菲莉斯一声不响:她的两眼像是悲哀的银莲花。“朱诺,”她大声说,“我输定啦。”然而她的情侣安慰她,给她带来一只闪亮的小金匣,里面装着几块椭圆形小糖果。她吃了。她落了泪,仅只一滴。“W. 莱恩可是个顶出色的骑手,”利内翰说,“昨天赢了四场,今天三场。哪里有比得上他的骑手呢?骆驼也罢,狂暴的野牛也罢,他都骑得稳稳当当。可是咱们也像古人那样忍耐吧。对不走运者发发慈悲吧!可怜的‘权杖’!”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它再也不是从前那匹精神抖擞的小母马啦。我敢发誓,咱们永远再也看不到那样一匹马了。老兄,我对天主发誓,它是马中女王,你还记得它吗,文森特?”“我倒是巴不得你今天能见到我的女王哩,”文森特说,“她有多么年轻,容光焕发(拉拉吉[260] 跟她站在一起也会黯然失色),穿着淡黄色的鞋和好像是平纹细布做的连衣裙。遮蔽我们的栗子树花儿正盛开。诱人的花香与飘浮在我们周围的花粉使空气浓郁得往下垂。在浴满阳光的小块儿地面的石头上,似乎毫不费力地就能烤出一炉科林斯水果馅小圆面包——就是佩利普里波米涅斯[ 261 ] 在桥头摆摊卖的那种。然而,除了我那只搂住她的胳膊,她没得可咬的。于是,每逢我搂紧了,她就顽皮地咬我一口。一星期前她卧病四天,然而今天她神态自在,快快活活,还拿病危开着玩笑。这当儿,她就更富于魅力了。还有她那花束!她可真是个疯疯颠颠的野丫头。我们相互偎倚着的时候,她采够了花。这话只能悄悄地告诉你,我的朋友。我们离开田野的时候,你简直想不到我们竟碰见了谁。不是别人,正是康米呀![262] 他沿着篱笆踱来,正在读着什么,好像是《圣教日课》。我相信他当作书签夹在里面的准是葛莉色拉或奇洛伊[263] 写来的一封俏皮的信。我那甜姐儿狼狈得飞红了脸,假装整理稍微弄乱了的衣裳。矮树丛的一截小树枝巴在上面了,因为连树棵子都爱慕她。当康米走过去后,她就用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自己的芳容。然而他挺慈祥,走过去的时候,还祝福了我们呢。”“神明也从来都是仁慈的,”利内翰说,“虽然我在已思那匹母马身上吃了亏,也许他这酒[264] 倒更合胃口哩。”他把手放在酒瓶上。玛拉基瞅见了,就制止他这一动作,并指了指那个异邦人和鲜红色商标[265]。“小心点儿,”玛拉基悄悄他说,“像德鲁伊特[266] 那样保持沉默吧。他的灵魂飘到远处去了。从幻梦中醒过来,也许跟出生同样痛苦。任何东西,只要认真逼视,兴许都可以进入诸神不朽的永恒世界之门。你不这么认为吗,斯蒂芬?”“西奥索弗斯[267] 对我这么说过,”斯蒂芬说,“在前世,埃及司祭曾向他传授过因果报应法则的奥秘。西奥索弗斯对我说,月亮上的君主乃是太阳系游星阿尔法用船送来的桔黄色火焰。不凭灵气来再现自己,以第二星座之红玉色的自我为化身。”

    然而,说实在的,关于他[268] 处于某种郁闷状态或被施行了催眠术之类的荒谬臆测,纯属最浅薄之误解,有悖于事实。正在发生这些事的当儿,此公两眼开始显露勃勃生机。即使不比别人更敏锐,至少也跟他同样敏锐。任何曾经做过相反推测的人,都会立即发现自己搞错了。他朝特伦特河畔伯顿的巴思公司所产瓶装一级啤酒凝望了足足四分钟。它夹在好多瓶酒当中,刚好摆在他对面,其鲜红色商标,无疑是为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在方才那番关于少年时代和赛马的谈话后,由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得最透彻的理由(这一点,后来才弄清楚),周围发生的事被涂上了迥异的色彩。于是,他就沉浸在两三档子私事的回忆里。对此,另两个人犹如尚未出生的婴儿一般,丝毫也不了解。不过,他们二人的视线终于相遇。他一旦明白对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喝上一盅,便不由自主地决定为他斟上。因此,他攥着那装有对方所渴求的液体之中型玻璃容器颈部,足倒一气,以致它都快空了,然而又相当小心翼翼地,不让一滴啤酒溅到外面。

    随后进行的辩论,其范围与进度均是人生旅途的缩影。会场也罢,讨论也罢,都气派十足。论头脑之敏锐,参加辩论者乃属海内第一流的,所论的主题则无比崇高重要。霍恩产院那高顶棚的大厅,从未见过如此有代表性而且富于变化的集会。这座建筑的古老椽子,也从未听到过如此博大精深的言词。那确实是一派雄伟景象。克罗瑟斯身穿醒目的高地服装,坐在末席上。加洛韦岬角[269] 那含有潮水气味的风;使他容光焕发。坐在对面的是林奇,少年时代行为放荡以及早慧,都已在他脸上留下烙印。挨着苏格兰人的座位是留给怪人科斯特洛的;马登蹲坐在科斯特洛旁边,呆头呆脑地纹丝不动。壁炉前的主席那把椅子是空着的,两边分别为身穿探险家派头的花呢短裤、脚蹬生牛皮翻毛靴子的班农,还有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玛拉基·罗兰·圣约翰·穆利根那淡黄色的优美服装和一派城市的举止教养。最后,桌子上首坐着位年轻诗人,他逃脱了教师这个行当和形而上学的审问,在苏格拉底式讨论的快活氛围中找到了避难所。右边是刚从赛马场来的油嘴滑舌的预言家,左边是那位谨慎的流浪者。他被旅途与厮打扬起的尘埃弄脏,又沾上了难以洗刷的不名誉的污点。然而他那坚定不移、忠贞不渝的心中却怀着妖娆的倩女面影,那是拉斐特[270]在灵感触发下用那支画笔描绘下来的传世之作。任何诱惑、危险、威胁、屈辱,都无法消除。

    开头最好先说明一下:斯·迪达勒斯先生(神性怀疑论者[271] )的议论似乎证明他所沉溺并被歪曲的先验论,与一般人所接受的科学方法是截然相反的。重复多少遍也不为过分的是:科学乃处理有实质的现象的。科学家正如一般人一样,必须面对硬邦邦的现实,不容躲闪,并须做出详尽的说明。目前确实可能还有一些科学所不能解答的问题,例如利·布卢姆先生(广告经纪人)所提的头一个问题:即将诞生者的性别是如何决定的。我们究竟应该接受特利纳克利亚的恩培多克勒的说法,即认为男子的诞生决定于右卵巢[272](另外一些人则主张是在月经后的时期),还是应该认为被放置过久的精子或精虫乃是决定性别的重要因素?抑或像众多胚胎学家(卡尔佩珀、斯帕兰札尼[273] 、布鲁门巴赫、勒斯克、赫特维希[274] 、利奥波德和瓦伦丁[275] )所设想的那样,是二者的混合物呢?这个论点也许意味着:一方面是精虫的生殖本能[276] ,另一方面是被动因素那巧妙地选择的体位——即卧在下面受胎[277] 之间的协力(大自然喜用的方法之一)。同一位问讯者所提出的另一问题,其重要性不亚于此:婴儿死亡率。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他中肯恰当地提出:尽管我们诞生的方式相同,死法却各异。玛·穆利根先生(卫生学兼优生学博士)谴责本地的卫生状态道,我们这些肺部发灰的市民吸进了飘浮在尘埃中的细菌,以致患上腺样增殖症和肺结核等症。他声称,民族素质的衰退应统统归咎于这些因素以及我们街头上那些令人厌恶的景象:触目惊心的海报,各种支派的教士,陆海军的残废军人,风里雨里赶马车的坏血症患者,悬吊着的兽骸,患偏执狂的单身汉以及不能生育的护理妇。他预言审美学[278] 将普遍地为人们所接受,生活中所有的优美事物,纯正的好音乐,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学,轻松愉快的哲学,饶有教育意义的绘画,维纳斯与阿波罗等古典雕刻的石膏复制像,优良婴儿的艺术彩照——只要在这些方面略加注意,就能使孕妇在无比愉快中度过分娩前的那几个月。J.克罗瑟斯先生(议论学学士)将婴儿夭折的一部分原因归咎于女工在工厂内从事重劳动引起的腹腔部外伤,以及婚后夫妻生活中的节制问题,但绝大多数还是由于在公私两方面的疏忽。这种疏忽达到极点,便会造成遗弃新生婴儿、堕胎犯罪或残忍的杀婴罪。尽管前者(我们指的是疏忽)毫无疑问是确凿的,但他所举的那个关于护士忘记点清填入腹腔的海绵数目之事例,太不经见了,不足为训。其实,当我们仔细调查这个问题时就会发现,尽管有上述种种人为的缺陷,往往妨碍大自然的意图,但是妊娠与分娩却依然在大量地顺利地进行着,诚然令人惊奇。文·林奇先生(算术学士)提出了富于独创性的建议:出生与死亡,与所有其他进化现象(潮汐的涨落、月亮的盈亏、体温的高低、一般疾病)一样。总而言之,大自然之巨大作坊中的万物,远方一颗恒星之消失乃至点缀公园的无数鲜花之绽开,均应受计数法则的支配,而这一法则迄今尚未确定下来。但是这里也有个简单而直截了当的问题:为什么一对正常、健康的父母所生下的看上去健康并得到适当照顾的娃娃,竟会莫名其妙地夭折,而同一婚姻中所生的其他孩子并不这样呢?用诗人的话来说,这确实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279] 我们确信,大自然不论做什么,都自有充分而中肯的理由。这样的死亡很可能是某种预测的法则所导致的。据此法则,病原菌所栖息的生物(现代科学毫无争论余地地显示:只有原生质的实体可以是不朽的)越是在发育初期,死亡率越高。这种安排纵然给我们的某种感情(尤其是母性)以痛苦,然而有些人认为从长远来看是有益于一般人类的,因为它保证了适者生存。斯·迪达勒斯先生(神学怀疑论者)发表意见(或者应该说是插话)道,患黄疽症的政治家和害萎黄病的尼姑自不用说,由于分娩而衰弱的女癌症患者和从事专门职业的胖绅士总是咀嚼形形色色的食品,下咽,消化,并以绝对的沉着使其经过通常的导管。当这些杂食动物吃小牛息肉这样好消化的食品时,大概会减轻肠胃的负担吧。这番话从极其不利的角度无比透彻地揭示了上述倾向。这位有着病态精神的审美学兼胚胎哲学家,尽管连酸与碱都分不清,在科学知识上却摆出一副傲慢自负的架子。为了启发那些对市立屠宰场的细节没他那么熟悉的人们,也许应该在此说明一下:我们那些拥有卖酒执照的低级饮食店的俚语小牛崽肉,指的就是打着趔趄的牛崽子[280]那可供烹调食用的肉。在霍利斯街第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号国立妇产医院的公共食堂里,能干而有名望的院长安·霍恩博士(领有产科医生执照、曾为爱尔兰女王医学院成员)最近与利·布卢姆先生(广告经纪人)之间举行了一场公开辩论。据目击者说,该院长曾指出,一个女人一旦把猫放进口袋里(这大概是对大自然之最复杂而奇妙的作用——交媾的雅喻),她就非把它再送出去不可;或赐与它生命(用他的话来说),以便保全自己的命。他的论敌富于说服力地驳斥说:这可是冒着自己丧失生命的危险!尽管说话的语调温和而有分寸,仍然击中了要害。

    这当儿,医生的本领与耐心导致了一次可喜的分娩[281] 。不论对产妇还是医生来说,那都是令人厌倦、疲劳的一段时间。凡是外科技术所能做的,都做到了。这位产妇也极为勇敢,她用坚韧不拔的精神加以配合。她确实这么做了。打了一场漂亮仗[282] ,而今她非常、非常快乐。那些过来人,比她先经历过这一过程的,也高高兴兴地面带微笑俯视着这一动人情景。她们虔诚地望着她。她目含母性之光,横卧在那里,对全人类的丈夫——天主,默诵感谢经。新的母性之花初放,殷切地渴望摸到婴儿的指头(多么可爱的情景)。当她用那双无限柔情的眼睛望着婴儿时,她只盼望着再有一种福气:让她亲爱的大肥[283] 在她身边分享她的快乐,把天主的这一小片尘土[ 284] ——他们的合法拥抱之果实,放在他怀抱里。而今他上了些岁数(这是你我之间的悄悄话),双肩稍见弯屈。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厄尔斯特银行学院草地分行的这位认真负责的副会计师已具有了一种庄重的威严。“哦,大肥,往昔的恋人,如今的忠实生活伴侣,遥远的过去那玫瑰花一般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像从前那样摇摇俊美的头,回顾着那些日子。天哪!而今透过岁月之雾望去,那是何等美丽呀!在她的想像中,他们——他和她——的孩子们聚拢在床畔:查理、玛丽·艾丽斯、弗雷德里克·艾伯特(倘若他不曾夭折)、玛米、布吉(维多利亚·弗朗西丝)、汤姆、维奥莱特·康斯但斯·路易莎、亲爱的小鲍勃西(是根据南非战争中我们的著名英雄——沃特福德与坎大哈的鲍勃斯勋爵[285] 而命名的)。现在又生下了他们二人结合的最后的象征,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里福伊,长着真正的普里福伊家的鼻子。这个前途无量的婴儿,将以普里福伊先生那个在都柏林堡财务厅工作的有声望的远房堂弟莫蒂默·爱德华而命名。光阴茬苒。然而时间老爹轻而易举地就把事情了结啦。不,亲爱的、温柔的米娜,不要从你胸中叹气。还有大肥,把你烟斗里的灰磕打掉吧。通知熄灯的晚钟已敲(但愿那是遥远的未来的事!),你却还在摆弄着使惯了的这只欧石南根烟斗。用以读《圣经》的灯也给熄灭了吧,因为油已剩得不多了,所以还是心情平稳地上床休息吧。天主无所不知,到时候就会来召唤你。你曾打了一场漂亮仗,忠实地履行了男人的职责。先生,请握住我的手。干得出色,你这善良而忠实的仆人![286]

    有一种罪或者(照世人的叫法就是)恶的记忆,隐蔽在人们心中最黑暗处,埋伏在那里,等待时机。一个人尽可以听任记忆淡漠下去,将其撂开,仿佛不存在一般,并竭力说服自己,好像那些记忆并不存在或至少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然而抽冷子一句话会勾起这些记忆:会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幻想或梦境里,或者当铃鼓与竖琴抚慰他的感觉之际,或在傍晚那凉爽的银色寂静中,或像当前这样深夜在宴席上畅饮时——浮现在他面前。这个幻象并非为了侮辱他而至,像对待那些屈服于她的愤怒的人们那样,也并非为了使他与生者离别,对他进行报复,而是裹以过去那可怜的尸衣,沉默,冷漠,嗔怪着。

    异邦人继续望着自己眼前这个人脸上那故意做出的冷静神情慢慢地消失。出于习惯或乖巧心计的这种不自然的冷静似乎也包含在他的辛辣话语之中,好像在谴责说话人对人生粗野方面的不健康的偏爱[287] 。听者的记忆里,宛若被一句朴实自然的话所唤醒了一般,浮现出一副光景。仿佛是往昔的岁月伴随着当前的种种喜悦真地存在于现实中似的(就像某些人所想的那样)。平静的五月傍晚那修剪过的草坪。他们对朗德镇[ 288] 或紫或白的丁香花丛记忆犹新。小球缓缓地沿着草地向前滚去,要么就相互碰撞,短暂机警地震颤一下,挨在一起停了下来。香气袭人的苗条淑女们兴致勃勃地观看着。那边,每逢灰色水池里的灌溉用水徐徐流淌,水面便起涟漪。水池周围,你可以瞥见同样香气袭人的姐妹们:弗洛伊、阿蒂、蒂尼[289]以及她们那位身姿不知怎地分外引人注目的肤色稍黑的朋友——樱桃王后[290] 。她一只耳朵上佩带着玲珑的樱桃耳坠子:冰凉火红的果实衬着异国情调的温暖肌肤,相得益彰。(正是开花时节。及至将滚球聚拢起来收进箱子,大家就围坐在温暖的炉边,其乐融融。)一名身穿亚麻羊毛混纺衣服的四五岁幼童正站在池边,姑娘们用爱怜的手围成一圈,保护着他。现在男童略微皱起眉来。也许他像这个青年似的过于意识到自身处境危险的快感,但是又只得不时地朝他母亲瞥上一眼。她正从面对花坛的游廊[291] 守望着,喜悦之中却又含着一抹漠然或嗔怪之色(凡事都是无常的[ 292] )。

    注意下述事件并且铭记在心头吧,结局来得很突然。走进学生们聚集的产房外面的前厅,留意他们的神色吧。那里仿佛丝毫也没有鲁莽或强暴的痕迹。一片守护者的宁静,这倒很合乎他们在产院中的地位。恰似昔日在犹大的伯利恒,牧羊人和天使曾通宵达旦守护在马槽周围一样。[293] 然而闪电之前,密集的雨云因含湿气过多变得沉甸甸的,膨胀起来。大团大团地蔓延,围住天与地,使其处于深沉的酣睡状态;并低垂在干涸的原野、困倦的牛和枯萎的灌木丛与新绿的嫩叶上。接着,刹那间闪光将它们一劈两半,随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话音刚落,立即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到伯克[294] 去!”爵爷斯蒂芬喊罢,一个箭步向前蹿去。那群帮腔的也一起跟在后面:有血气方刚的,顽劣的,赖债的,庸医,还有一本正经的布卢姆。大家分别攥着帽子、梣木手杖、比尔博剑[295] 、巴拿马帽和剑鞘、采尔马特登山杖[296] 等等。这儿有各式各样的壮小伙子,一个个气宇轩昂的学生。卡伦护士在门厅里给吓了一跳,她拦也拦不住。正笑嘻嘻地走下楼梯的外科医生也阻止不了——他是来告诉大家胎盘已处置完毕,”足足有一磅重。他们催促着他。大门!敞着吗?好极啦!他们喧嚣地冲出去,雄赳赳地参加一分钟的赛跑,最终目的地乃是登齐尔和霍利斯这两条街交叉处的伯克。迪克森对他们说了些尖酸话语,并咒诅了一句,也跟了来。布卢姆想托护士给楼上那位欣喜的母亲和她的宝宝捎句问候,所以就在她身边停下脚步。最好的治疗就是营养和静养。她的脸色不是正表露出这一点吗?憔悴苍白,说明霍恩产院里那些日以继夜的护理多么辛苦。大家既然都已走光,他就仗着天生的智慧,临告辞时凑近她,悄悄他说:“太太,鹳鸟啥时候来找你呢?”[ 297]

    户外的空气饱含着雨露的润湿,来自天上的生命之精髓,在星光闪烁的苍穹下,在都柏林之石上闪闪发光。天主的大气,全能的天父之大气,光芒四射的柔和的大气,深深地吸进去吧。老天在上,西奥多·普里福伊,你漂漂亮亮地做出一桩壮举!我敢起誓,在包罗万象最为庞杂的烦冗记录中,你是无比出众的繁殖者。真令人吃惊啊!她身上有着天主所赐予的、按照天主形象而造人的可能性[298],你作为男子汉,不费吹灰之力便使她结了果实。跟她紧密结合吧!侍奉吧!操劳吧!完全像一只看门狗那样忠于职守,把学者和所有的马尔萨斯人口论者统统绞死吧。西奥多,你是他们所有人的老爹。在家里,你为肉铺的帐单;在帐房里,则为金锭银块(都不是你的!)辛辛苦苦操持,莫非不堪重负而意气消沉了吗?昂起头来!每新生一个娃娃,你便会收获一侯马[299] 熟小麦。瞧,你的毛都湿透了。你羡慕达比·达尔曼和他的琼[300] 吗?他们的子孙只是些鸣声凄惋的松鸡和烂眼儿的杂种狗。呸!告诉你。巴!他是一头骡子,一个死了的软体动物:既无精力,又无体力,连一枚有裂纹的克娄泽 [301]都不值。没有生殖的性交!不,我说!婴儿屠杀者希律[302]才是他更真实的名字。真的,光吃蔬菜,夫妇同床可不怀孕!给她吃牛排吧:红殷殷,生的,带着血的!她是各种疾病盘踞的自发魔窟:瘰疬、流行性腮腺炎、扁桃体周脓肿、拇趾囊肿胀、枯草热、褥疮、金钱癣、浮游肾、甲状腺肿、瘊子、胆汁病、胆结石、冷血症和静脉瘤。诵悼歌,连续举行三十天的弥撒,《那利米哀歌》[303],以及所有这类哀悼的歌。一概谢绝吧!不要后悔那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你不同于许许多多曾经企盼、愿望、等待过而一直也不曾实现的。你瞧见了你的美国[304] ,你毕生的事业,像大洋彼岸的野牛那样,为了交配而猛冲过。琐罗亚斯德[305]是怎么说的呢?你从悲哀这头母牛身上挤奶。现在你喝着它的乳房里那甜美的奶。[30 6]瞧!它为了你而充裕地流淌。喝吧,老兄,满满一乳房!母亲的乳汁,普里福伊,人类的乳汁[307] ,也是在上空化为稀薄的水蒸气,灼灼生辉,扩展开来的银河的乳汁,放荡者在酒店里咕嘟咕嘟狂饮的潘趣[308] 奶,疯狂的乳汁,迦南乐土的奶与蜜[309] ,母牛的奶头挺坚硬,是吗?对,然而她的奶水又浓又甜,最能滋补。那是不会发硬、然而黏稠浓厚的酸凝乳。老族长,到她那儿去吧!奶头!凭着女神帕图拉和泊滕达,让我们干杯![310]

    为了纵酒豪饮,大家相互挽着臂,沿街大喊大叫地冲去。真正的。[ 311] 昨晚你是在哪儿睡的?打扁了的碎嘴子蒂莫西[312] 那儿。加油儿,快点儿。家里有雨伞或长统胶靴吗?给亨利·内维尔[313] 瞧过病的穿旧衣的外科医生在哪儿?对不起,谁都不知道。喂,迪克斯!往前走到缎带柜台那儿。潘趣在哪儿?百事顺利。天哪,瞧瞧那个从产院走出来的醉醺醺的牧师![314] 伏惟全能至仁天主圣父,及圣子……降福保全我众。[315] 一个冤大头[316] ,先生。登齐尔巷的小伙子们[ 317] 。见鬼,活该!快去。对,以撒[318] ,把他们从明亮的地方赶走。亲爱的先生,你要跟我们一道去吗?一点儿也不碍事。你是个好人,咱们彼此不必见外。去吧,我的孩子们![319] 第一炮手,开火。到伯克去!到伯克去!他们从那里挺进了五帕拉桑[320]。 斯莱特里那骑马的步兵[ 321] 。该死的丑东西在哪儿?背弃教义的[322] 斯蒂夫牧师!不,不,是穆利根!在后面哪!朝前推进。要盯着钟。打烊的时间。[ 323] 穆丽!你怎么啦?我妈叫我出嫁啦。[324] 英国人的至福[325]!擂鼓吧,咚咚,嘭嘭,[ 326] 赞成者占多数。由德鲁伊特德鲁姆印刷厂叫你喝啥?来杯超人[333] 喝的世代相传的蜂蜜酒。我也照样。来五杯一号的。[334] 你呢,先生?姜汁甜露酒。嘿,是车把式喝的蛋酒汁。刺激得浑身热腾腾的。给钟[335] 上弦。突然停摆,再也不走了。当老……[336] 我要苦艾酒,知道了吗?哎呀![337] 要一份蛋酒或加了调料的生蛋。几点钟啦?我的表进当铺啦。差十分。费心啦。不用客气。是胸部外伤吗,呃,迪克斯?千真万确。只要睡在他那小院儿里,随时都会挨蜜蜂螫的。家就住在圣母医院附近。这位仁兄有妻室。认识他太太吗?嗯,当然认识喽。她身材可丰腴哩。瞧瞧她脱掉衣服时的样子吧,那裸体真能饱人眼福。漂亮的母牛可跟你们那瘦母牛[338]不一样,一点儿也不。拉下百叶窗,宝宝。[339] 两杯阿迪劳恩[340] 。我也一样。麻利点儿,要是倒下,就马上爬起来:五,七,九。好极啦!她有着一双顶好看的眼睛,一点不含糊。还有她那奶头和丰满的臀部。只有亲眼看了才能相信。你那双饥饿的眼睛和石膏的脖颈, 把我的心偷去了。噢,排精的气味。先生,土豆?又是风湿病吗?[341] 真是荒唐,请原谅我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认为。我看你可能是个大傻瓜。 呃,大夫?刚从拉普兰[ 342] 回来吗?您还是这么富态,贵体安康吧?老婆娃娃都好吗?尊夫人快生养了吧?站住,交出来。[343] 口令。瞧那头发。[344] 苍白的死亡和殷红的诞生。[345]嘿!唾沫溅到你眼睛里去啦,老板!打给戏子的电报。从梅瑞狄斯那儿剽窃来的。[346] 以耶稣自居的那个患了睪丸炎、满是臭虫跳蚤的耶稣会会士!我姨妈给金赤他爹去了信,说坏透了的斯蒂芬把好极了的玛拉基带上邪路啦。

    晦,小伙子,抓住球[ 347] !把那啤酒递过来。为了勇敢的苏格兰长久沸腾。[ 349] 我的烈酒。谢谢。[350]祝咱们大家健康。怎么样?犯了规。别把我这条新裤子弄脏了。喂,给我撤上点儿那边的胡椒粉。喏,接着。带上芷茴香籽儿[351] 。你明白吗?沉默的喊叫。每个汉子都去找自己的漂亮姑娘。[352] 肉欲维纳斯[353] 。小妇人们。[354] 来自穆林加尔镇的厚脸皮的坏姑娘[355] 。告诉她,我打听她来着。搂着萨拉的腰肢[356]。通往马拉海德[357] 的路上。我吗?勾引我的那个女人,哪怕留下名字也好。[358]你花九便士要买什么?我的心,我的小坛子[359] 。跟放荡的窑姐儿搞一通。一块儿摇桨。退场[360] !

    你在等着吗,头儿?就那么一回,可不是嘛。瞧你那副发愣的神儿,好像亮闪闪的金钱不见了似的。明白了吗?他身上有的是钱。刚才我瞅见他差不多有三镑哩,说是他自己的。我们都是你请来的客人,晓得吧?你掏腰包,老弟。拿出钱来呀。才两先令一便士呀。这手法你是从法国骗子那儿学来的吧?你那一套在这儿可行不通。小伙子,对不起。这一带就数我的脑袋瓜子灵。千真万确。你呀,我们没喝醉,我们一点儿也没醉[361] 。再见,先生。[362]谢谢你。

    对,可不是嘛。你说啥?这是在非法的秘密酒店。完全喝醉啦。老弟。班塔姆,你已经有两天滴酒未沾了。除了红葡萄酒,啥也不喝。[ 363] 。给我滚!瞧一眼吧,务必瞧瞧。天哪,不会吧!他刚去过理发馆。[ 364] 喝得太多,连话都说不出来啦。跟车站上的一个家伙在一块儿。你怎么知道的?他爱听歌剧吗?《卡斯蒂利亚的玫瑰》。并排的铸[365] 。叫警察来呀!给这位晕过去的先生拿点儿水来。瞧瞧班塔姆有多么年轻。哎呀,他哼起来啦。金发少女。我的金发少女[366] 。喂,停下吧!用手使劲捂住他那肮脏的嘴巴。本来他是蛮有把握的,只因为我跟他暗通消息,告诉了他“绝对可靠的事”,这才砸了锅。就欠让魔鬼掰掉脑袋[367 ]的斯蒂芬·汉德这个家伙塞给了我一匹劣马。他遇见一个从练马场替巴思老板往仓库送电报的人。他给了那人四便士,借着蒸气私拆了那封电报。“母马竞技状态良好。”[ 368] 好比是花金币买醋栗。这是一种骗局。《福音书》中的真理。莫非是恶劣的消遣吗?我想是这样的。没错儿。要是被警察当作猎物逮住了,就得去坐牢。马登把赌注下在马登骑的那匹马上了,发疯地下赌注。[369]啊,肉欲,我们的避难所和力量。[370] 开溜啦。你非走不可吗?回到妈妈那儿去。付账。可别让人瞧出我的脸盘儿发红。要是给他发现了,就完蛋啦。回家去吧,班塔姆。再见,老伙计。别忘记给老婆捎立金花[371]去。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把小公马的事儿透露给你的?这只是你我之间的悄悄话。不瞒你说,凭着圣托马斯[372]发誓,是她的丈夫。不骗你,是利奥[373]那个老家伙。我发誓,真格的。要是我撒了谎,就让我粉身碎骨。我对着神圣的大托钵修士发誓。你为啥没有告诉我?哼,倘若不是那个犹太人的奷计,就让我暴死。凭着上主阴茎发誓,啊们。你要提议吗?斯蒂夫老弟,你再破费点儿也成吧?他妈的,还喝得下去吧?你这个出手无比大方的东道主,肯让这开始得如此豪华的酒宴散席吗?要知道,你请来的客人个个都是极度贫困、渴得厉害的啊。总得喘口气。老板,老板,你有好酒吗,斯塔布[374]?喂,老板,让咱们开开斋。请大家尽情地喝吧。好的,老板!给每人斟杯苦艾酒。咱们个个喝绿毒,谁来迟了就倒楣。[375]打烊了,先生们,呃?给那神气活现的布卢姆来杯朗姆酒, 我听你说过葱头[376] ?布卢?那个兜揽广告的?那个照相姑娘的爹[377],这可让我吃了一惊。小声点儿,伙计。悄悄地溜掉吧。各位,晚安[378]卫我于梅毒魔鬼。 [379]那个花花公子和女模女样[380]的家伙哪儿去啦?上当了吧?逃走了。啊,好的,你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将军。王移到象的位置。善良的基督徒,请你帮助这个被朋友夺走住处钥匙的小伙子[381]找个今晚睡觉的地方。唷,我快要酩酊大醉啦。妈的,我敢说这是最好的、最开心的假日。喂。伙计,给这孩子几块点心。扯蛋,我才不吃那白兰地夹心糖呢!那是哄女人孩子的,我才不吃呢!把海毒丢到地狱里去吧。连同那领了执照的烈性酒。[382]时间到了,先生们!祝大家健康!祝你![383]

    天哪;!那边穿胶布雨衣的家伙究竟是谁呀?达斯蒂·罗兹[384],瞧他那身打扮。可真神气。他在吃啥?六十周年纪念羊肉[385] 。对着詹姆斯发誓, 像是喝牛肉汁。真想吃上点儿。你认识那个穿旧短袜的吗?里奇蒙[386] 那个下流讨厌的怪家伙吗?痛苦得很哪!他认定自己的阴茎里有颗子弹。胡言乱语的疯子。我们称他作“面包巴特尔”[387] 。先生,他曾经是个家道兴旺的市民。穿破衣服的男人娶了个孤女[388] 。可是姑娘逃之夭夭。瞧,就是那个被遗弃的男人。穿着件胶布雨衣在寂寞的峡谷里徜徉。[389] 喝完酒就去睡吧,规定的时间到了,盯着点儿警察。对不起,你今天在葬礼上瞧见他了吗?是你那个翘了辫子的伙伴吗?天主啊,对他发发慈悲吧!可怜的孩子们!波德老兄,千万别说下去啦!莫非因为朋友帕德尼[390] 被装在黑口袋里运走了,你们就泪如雨下吗?在所有的黑人当中,帕特是最好的一个。我平生没见过这么好的一个人。别说了,别说了,[391] 然而这是个非常可悲的故事,千真万确。唉呀,滚!在九分之一坡度的地方翻了车。活动车轴碎得一塌糊涂。杰纳齐准定会彻底打败他的。[392] 日本佬吗?朝高角度开炮,是吗?据战时号外,给击沉了。他说,形势对俄国有利,而不是日本。[393] 到时间了。十一点啦,走吧。前进, 醉得脚步蹒跚的人们!晚安。晚安。但愿至尊的真主今晚大力保护你的灵魂。喂,留点神!我们一点儿也没醉。[394] 是利斯的警察把我们撵走的。[ 395] 一点儿也不宽容。小心,那家伙要呕吐啦。他觉得恶心。哇!晚安。蒙娜,我真诚的宝贝。哇!蒙娜,我的心肝儿宝贝。[396] 噢!

    听哪!别吵吵闹闹的啦,呼啦!呼啦!着火哪。瞧,去啦。消防队!改变方向。沿着蒙特街走去。招摇过市!呼啦!嗬嗬。你不来吗?跑吧,冲啊,赛跑。呼啦!

     第十四章 注释

    [1]本章中,作者用英国散文发展史来象征婴儿从胚胎到分娩的发育过程。文中使用了古盖尔文、古拉丁文、古英文等多种语言,并模拟了班扬、笛福、斯特恩、谢里丹、古本、德?昆西、狄更斯、卡莱尔等英国文学史上二十余位散文大家的写作风格,以及本世纪初的新闻体,传教士的说教体和科学论文体。越到后面,文体越通俗,最后一种文体还搀杂了不少方言、俚语。这些在中译文中实难以表达。译者仅在前半部使用了半文半白的文体,逐渐恢复到白话。第一段的原文就是由古拉丁文和古盖尔文组成的。

    [2]霍霍恩指霍利斯街妇产医院的安德鲁?霍恩博士,参看第八章注[77]。

    [3]这是产婆为男婴接生后的吆喝。

    [4]“繁殖的预言”,见《创世记》第9章第7节:“你们要生养众多,你们的子孙要布满全世界。”

    [5]按十五世纪以来,爱尔兰在医学方面已取得了可观的成就。

    [6]奥希尔、奥希基和奥利均为世代行医的家族,其中以尤格翰?奥希尔最为著名。他是吉尔肯尼帮派的军队中的首席医生,曾参与拥护英国查理一世的战役。在爱尔兰语中,奥希基这个姓氏的语根就是“治疗者”。奥利家族于十五世纪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医学研究手抄本。

    [7]指创设妇产医院。

    [8]见《路加福音》第1章第31节:“你要怀孕生一个儿子,要给他取名叫耶稣。”

    [9]莫纳岛是安格尔西岛(威尔士最大岛屿)的古称。

    [10]据《马太福音》第2章第16节,耶稣降生后,希律王曾下令将伯利恒和附近地区两岁以内的男婴一律杀尽。 每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为了纪念这些无辜者而举行圣婴孩殉教节。

    [11]城堡,指产院的食堂。

    [12]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确实有个叫作约瑟?迪克森的实习大夫,住在风凰公园附近的一条街上。

    [13]指布卢姆被蜜蜂蜇过的事,参看第四章注[71]。

    [14]玛罕德是中世纪对穆罕默德的通称。

    [15]指沙丁鱼罐头。

    [16]迦勒底指巴比伦尼亚南部(今伊拉克南部)地区。

    [17]指面包。

    [18]这里把《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中霍拉旭的话略加改动。原话是:“它的面甲是掀起的。”

    [19]指犹太人每生一子,都盼望着他是救世主。参看第十二章注[541]。

    [20]母鸡,指情妇,参看第十二章注[259]及有关正文。

    [21]文森特?林奇是斯蒂芬的朋友,见第十章注[52]。威廉?马登是医科学生。

    [22]阿尔巴?隆加为意大利古代城市,约公元前一一五二年建立。约公元前六00年为罗马人所毁。爱尔兰语中,阿尔巴指苏格兰,J.克罗瑟斯是医科学生。

    [23]潘趣是酒名,见第六章注[149]。

    [24]指难产时,究竟是保产妇还是保婴儿。

    [25]托勒密,见第十二章注[380]。据他记载,艾布拉那位于都柏林的旧址。

    [26]见《创世记》第3章第16节:“天主对那女人说:‘我要大大增加你怀孕的痛苦,生产的阵痛。’”

    [27]阿尔布拉坎的圣乌尔坦(约死于656)是爱尔兰派往荷兰的传教士。

    [28]地狱外缘指善良的非基督徒或未受洗礼者的灵魂之归宿。

    [29]逐夜消灭之,暗指避孕与手淫。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把西茜称作“生命之赐与者”,见该章注[935]。

    [30]作为《圣经》上的动物,独角兽在基督教会中常用以比作基督;基督长着一只拯救人类的角,被圣母玛利亚所孕育。

    [31]圣福蒂努斯,即圣福丁,三世纪时法国里昂的主教。

    [32]指玛拉基。

    [33]母亲教会是教会的拟人化,亲爱的教会之意。下文中的夜妖利利斯是犹太民间传说中的女妖,她司情欲,伤害儿童。但只要佩带有天使名字的护身符就可以消灾。

    [34]“风播下……种子”,参看本章注[36]。

    [35]“通过……嘴对嘴地”,套用《我的忧愁在海上》的诗句,参看第三章注[169]。

    [36]据维吉尔的长诗《农事诗》第3卷,母马面对西风,站在蝗岩上,吸进微风,不经交配,便能怀孕。

    [37]“月光花之腥臭”,指“月经期的女人”。古罗马作家普林尼(23一79)在他所著的《博物志》(77)中提到月经期间的妇女能够医治其他妇女的不孕症。

    [38]当天早晨,斯蒂芬曾把阿威罗伊与摩西?迈蒙尼德联系在一起。参看第三章注[33]、[34]。阿威罗伊在《医学通则》(1169)中举例说,有个妇女与男子同浴,男子排到水中之精子遂使之怀孕。十七世纪的托马斯?布朗爵士在一六四六年的著作中提出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39]神圣之母,指教会。

    [40]波得原是个渔夫(见《马太福音》第4章第18至20节)。耶稣说他是磐石,“在这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同上第16章第18节) 彼得被视为第一任教皇,故有渔夫之印玺一说。

    [41]指不论产妇死亡后奉献黑弥撒还是为了新生婴儿举行洗礼,均需花钱。

    [42]这里,斯蒂芬借用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所篡改《箴言》的话。参看第一章注[129]。

    [43]这是浪子回头的譬喻中大儿子向财主抱怨他弟弟的话。参看《路加福音》第15章第29节。原话是:“他把你的财产都花在娼妓身上。”下文中的“谨慎者”,指布卢姆。

    [44]布雷是爱尔兰威克洛郡的一座滨海城镇。《布雷教区代理主教》是一首歌的题目,描写一个随风转舵的代理主教。教皇庇护十世(1903一1914在位)一方面推行前任的方针批评意大利政府将罗马并入意大利王国,另一方面又与意大利政府保持友好关系,所以把他比作布雷教区代理主教。基督的代理则指教皇。

    [45]此处把耶稣的话做了一些改动,原话是:“人的生存不仅是靠面包……”

    [46]到十八世纪为止,西欧的金饰业兼开银行,发行钞票。

    [47]“道成了肉身”一语出自《约翰福音》第1章第14节。“道”指耶稣。后面的“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三章注[168]。

    [48]“强有力的母亲”,见第一章注[16]。“可敬之母”则是把《圣母德叙祷文》中的“可敬者贞女”作了改动。

    [49]伯尔纳,指明谷的圣伯尔纳,参看第十二章注[575]、第十三章注[39]。

    [50]“拥有……术”。原文为拉丁文。

    [51]远祖,指夏娃。

    [52]奥古斯丁,见第十二章注[507]。

    [53]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33篇第1行,均指圣母玛利亚。按基督教的教义,玛利亚虽是童贞女,却因圣神降临而生下耶稣,所以说她是“童贞之母”(见《路加福音》第1章)。耶稣虽是她的儿子,即又是天主圣子,以色列人一向称天主作父亲(见《马太福音》第5章第16节:“你们在天上的父亲”)故有“汝子之女”的说法。

    [54]杰克是约翰的别称。《杰克所盖之房》系一首摇篮曲的题目。

    [55]参看《马太福音》第26章第34节:“耶稣对彼得说:‘我告诉你,今天晚上,鸡叫以前,你会三次不认我。’”

    [56]“因……等!”原文为法语。鸽子与利奥?塔克西尔,参看第三章注[67]、[75]。

    [57]“非”和“即”,原文为德语。变体论是天主教会和基督教某些教派所使用的神学名词,谓圣餐礼所用的饼和酒经过祝福立即在实体上变成基督的肉与血。参看第一章注[7]。同体论是基督教神学名词,与变体论有根本性区别,认为基督的肉和血在实体上与圣餐礼上经过祝福的饼和酒同在。“实体下、 是作者杜撰的名词,暗指饼与肉变了质。

    [58]阿尔马尼是德国古称。原文中《斯塔布?斯塔贝拉》与《站立的圣母》发音相近,参看第五章注[73]。这是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所作另一首淫猥小调,参看第一章注[102]。

    [59]英国公理会牧师威廉?埃利斯(1794一1872)在《三游马达加斯加》(伦敦,1838)一书中,对此略有记载。

    [60]主啊,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七章注[108]。

    [61]“为……秘”,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对赞歌的戏谑性模仿。

    [62]维金纳琴是十六、十六世纪流行于英国的拨弦键琴。

    [63]《上床!上床!》是约翰?弗莱彻(1579一1625)与弗朗西斯?博蒙特(约1584一1616)合写的戏剧《处女的悲剧》(约1610)中的小调的叠句。

    [64]Beau(博)含有“花花公子”意,lecher(莱彻)含有“淫棍”意。

    [65]关于弗莱彻与博蒙特跟一名娼妓住在一起的传说,见于约翰?奥布里(1626一1697)的《短促的生涯)(1898)。但书中所写不尽属实。例如奥布里说他们二人均为单身汉,与一名娼妓同住,但事实上弗莱彻是有妻室的。

    [66]“生活……乐”一语,见第九章注(358)。

    [67]《家乡风俗》(约1628)是弗莱彻与菲利普?马辛格尔(1583一1640)合写的一出戏的剧名。

    [68]这里戏谑地改动了耶稣对门徒讲的话。原话是:“一个人为朋友牺牲自己的性命,人间的爱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了。”见《约翰福音》第15章第13节。

    [69]“汝去,照样做之!”这里戏谑地套用了耶稣对法..律教师说的话,耶稣的原意是叫这个法律教师像善良的撒马利亚人那样以仁慈待自己的邻人。见《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至37节。

    [70]查拉图斯特拉,见第一章注[128]。“法国文学”,亦可译为“法国信”,见第十三章注[102]。

    [71]“次好之床”,见第九章注[346]。

    [72]原文为拉丁文。“弟……祷,”这里把弥撒中教徒捐款后神父对众人所说的话作了改动。原话是:“弟兄们,伏祈全能天主圣父俯纳吾及汝等所作奉献。”

    [73]“让……之日”一语,系将托马斯?穆尔的《让爱琳记住古老的岁月》和《申命记》第32章第7节“你当追想上古之日,思念历代之年”合并而成,参看第三章注[146]。

    [74]“行邪淫”一语出自《以西结书》第16章第15节。

    [75]“如]……踹踹”一语出自《申命记》第32章第15节。那书仑是对上主的子民以色列的诗意称呼。

    [76]参看《旧约?耶利米哀歌》第5首第7、8节:“我们的祖宗犯了罪……我们被奴隶不如的人辖制。”

    [77]米利是米列西亚的爱尔兰语称谓。参看第十二章注[427]。

    [78]指穆利根与海恩斯(其父经售用药喇叭根做成的泻药,参看第一章注[26])站在一道,排斥斯蒂芬。

    [79]以色列人对东方各王和罗马人的屈从,被视为乃是对上帝的背叛。《旧约?以斯帖记》第1章第1节和第8章均提及印度王亚哈随鲁的事。

    [80]何列布(西奈)、尼波与比斯迦这三座山均象征着摩西对以色列子民的领导地位,参看第七章注[220]。

    [81]哈顿角峰,又名希亭角峰,加利利海以南的山区。

    [82]天主允许赐给亚伯拉罕子孙的迄南乐上被称作“流淌奶与蜜的地方”,见《出埃及记》第33章第3节。这里把“蜜”改成了“钱”。

    [83]这是斯蒂芬梦见他母亲的情景,参看第一章注[45]及有关正文。

    [84]《七十子希腊文本圣经》是现存最古老的《旧约》希腊文译本。据传,公元前三世纪左右,从以色列十二支派中各选六人共七十二人,根据希伯来文译出。

    [85]“来自穹苍的黎明”指耶稣。关于耶稣,《路加福音》 第1章第78节有“黎明从穹苍照耀我们,对一切生活在死亡阴影下的人赐与光明”之句。据尼科迪默斯伪经,耶稣复活后西蒙的两个儿子从死人中复活,告以耶稣一进入地狱,那里的黄铜之门便裂开了。

    [86]塔尔是图利乌斯的简称。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参看第七章注[54]。

    [87]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父王的鬼魂对王子说他“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我不能违犯禁令,泄漏我在地狱中的秘密……”

    [88]埃及之灾害,指蝇灾、雹灾、黑暗之灾等,参看《出埃及记》第7至12章。“场所”与“途径”,原文为拉丁文。

    [89]指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老三织生命之线,老二规定线的长度,老大将线割断。

    [90]用枝条所编之床指婴儿摩西躺在里面的篮子,参看第三章注[144],第七章注[211)、[212]。

    [91]参看《申命记》第34章第5、6节:“上主的仆人摩西死在摩押地……上主把他埋在伯比珥城对面的摩押山谷;直到今天,没有人知道他埋葬的地方。”

    [92]在这里,陀斐特是地狱的代名词,典出自《耶利米书》第7章第30至33节。

    [93]伊甸城,参看第三章注[18]。

    [94]《斯……啊》,原文为法语。

    [95]水晶宫建于一八五一年,设计者为约瑟夫?帕克斯顿(1801一1865)与查尔斯?福克斯(1810一1874),原在海德公园,一八五四年迁至伦敦近郊,一九三六年焚毁。

    [96]这是农村集市上的一种赌博,能够猜中哪只贝壳底下藏有豌豆者获奖。

    [97]这是乔治?谢泼德?伯利所作游戏诗《杰克盖起了大房》(1857)的头三行。第三行的杰克约翰,原诗作“伊凡”。

    [98]托尔是北欧神话中的雷神,他的锤子是雷霆的象征,每次掷出后,又自动回到他手里。

    [99]神老爹,参看第九章注[385]。

    [100]语出《约翰福音》第6章第35节:“信吾者,永远不渴。”

    [101]语出《马可福音》第12章第25节:“他们从死里复活的时候,要跟天上的天使一样,不娶亦不嫁。”

    [102]菲茨吉本,参看第七章注[201]。

    [103]希利,参看第七章注[203]。

    [104]爱尔兰小说家乔治?穆尔(1852一1933)原为天主教徒,后皈依新教,袒护英国。

    [105]威廉派指英国国教派。

    [106]亚历克?班农是布卢姆的女儿米莉的男友,见第一章注[123]。

    [107]圣斯维辛(死于862)是英国温切斯特地方的主教,每年七月十五为其节日。

    [108]轻佻妞儿,指布卢姆的女儿米莉。“胖到脚后跟”是她给布卢姆的家信中语,见第四章注[62]及有关正文。

    [109]原文作p1eadingherbelly,指为了保存胎儿而对被判死刑的怀孕妇女缓期执行。从字面上可译为“为她的肚子求情”。

    [110]报喜节是纪念天使加百列告知圣母玛利亚她将生下耶稣的节日,每年三月二十五日举行。

    [111]指詹姆斯王所钦定的《圣经》,意即普里福伊是新教徒。

    [112]意即普里福伊是个老式循道公会教徒。该会初成立时, 教徒每周领圣体二次。一七八四年卫斯理宣布其教会已脱离圣公会独立。但有些保守教徒仍前往天主教堂领圣体。参看第八章注[94]。

    [113]阉牛港,参看第一章注[121]。

    [114]玛拉基,参看第一章注[101]。

    [115]指《爱尔兰家园报》,参看第二章注[83]。

    [116]指斯蒂芬介绍的迪希的信稿,参看第七章“在一家著名餐店里闹起的纠纷”―节。

    [117]在西班牙产的白葡萄酒里搀上生鸡蛋和糖做成的饮料。

    [118]波尔多是法国西南部吉伦特省省会,城郊有悠久的酿酒历史。

    [119]将熊与几只狗关在一只坑里,在它们身上下赌注,并使其互斗。

    [120]“牛群……浦”,参看第六章注[71]及有关正文。

    [121]约瑟夫?卡夫,参看第四章注[18]。

    [122]前文中曾提到下奥地利的御用马群以及该国兽医挂牌医治牛瘟事。见第二章注[71]及有关正文。

    [123]莫斯科维(俄国古称),原为一二七一年以莫斯科为中心而建立的封建大公国,逐渐并吞周围的公国,完成统一大业。

    [124]原文(cowcatcher)指车头前面的排障器。兽医是作者杜撰的含义。

    [125]“抓住公牛角”,意指处理难题,参看第二章注[72]。

    [126]瓷器店里的公牛是个成语,指动辄闯祸的莽汉,此处喻斯蒂芬毛手毛脚。Bull(公牛)一词,又含有“教皇训谕”意(见下注)。

    [127]尼古拉斯指历史上唯一的英格兰籍教皇阿德里安四世(1154一1159在位),他曾授予英国坎特伯雷总主教秘书、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一份训谕,将爱尔兰赠与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参看第二章注[80])。

    [128]据索尔兹伯里记载,阿德里安四世(1154一1189在位)于一一五五年赠与亨利二世一颗嵌于金戒指上之绿宝石(爱尔兰岛别名绿宝石岛)。

    [129]三叶苜蓿是爱尔兰国花,参看第五章注[50]。

    [130]四片绿野,指爱尔兰的四省,参看第九章注[20]。

    [131]指在忏悔阁子里向神父忏悔。

    [132]国王登基时涂鲸脑油。

    [133]黄金牛槽,指教堂。

    [134]原文作Lord Harry。哈利是亨利的昵称。Lord Harry(或Old Harry)亦指魔鬼。

    [135]罗斯康芒和斯莱戈各为爱尔兰康诺特省的一郡。康尼马拉是戈尔韦郡一地区。

    [136]尼克是尼古拉斯的昵称,老尼克指魔鬼。

    [137]指尼克拉斯蓄有七妾。

    [138]“高贵的皮肤”一语出自都柏林盲歌手迈克尔?莫兰(1794一1346)的一首通俗歌曲,叶芝在《凯尔特的黎明》(伦敦,1393)中曾引用。

    [139]小册子指教皇训谕,参看本章注[127]。

    [140]“牛中之牛”,原文为不规范的拉丁文。

    [141]著名斗牛,指圣彼得。

    [142]新名指亨利二世于一一五四年继承王位,成为英格兰国王。

    [143]公牛语指英语(英国或英国人的绰号为约翰牛)。按亨利二世是在法国长大的,只会讲法语和拉丁语。

    [144]这里的“彼”指亨利八世(1509一1547在位),在其治下, 英国国会于一五三四年通过“至尊法案”,确走国王代替教皇成为英国圣公会首脑。一五四一年他成为爱尔兰国王(也是爱尔兰圣公会首脑)。

    [145]“虽尿床”一语出自作者不明的一首俚谣。“仍……子汉”一语出自罗伯特?彭斯的诗《尽管这样又那样》(1795)。

    [146]班农,见第四章中米莉致布卢姆信。

    [147]在一八七一年进行改革之前,英陆军中可用钱购买军官头衔。

    [148]兰贝岛位于都柏林东北十二英里处,系著名的鸟类禁猎地。

    [149]福普林(Fopling)含有“花花公子”意。波平杰伊(popinjay),意即“自负者”。英国剧作家乔治?埃思里奇爵士(约1635一约1692)的喜剧《摩登人物》(1676)中的主角名叫福普林?弗贞特爵士。

    [150]米尔克索普(Milksop)含有“儒夫”意。奎德南克(Quidnunc)意即“爱搬弄是非者”,英国作家理查德?斯梯尔(1672一1729)在《闲谈者》上发表的讽刺小品中的人物的名字与此相近。

    [151]“坐……便宜”,一语出自斯威夫特的《文雅绝妙会话大全》。

    [152]“最……担保”一语出自斯宾塞的《仙后》第1章,指子女。

    [153]这里反用耶稣打的一个比喻。原作“有谁点了灯,拿来放在斗底或床下?”见《马可福音》第4章第21节。

    [154]塔尔博特?德马拉海德爵士(生于1846)是个退休军人与地主。一八七八年,这个家族将兰贝岛售出。

    [155]按英国人类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1822一1911)所倡导的“优生学”,当时方兴未艾。在《遗传天赋》(1869)一书中,他认为心理和生理特征是遗传的。

    [156]“中心”,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一章注[34]。方尖碑是成对地耸立在古埃及神庙前的锥形石碑,以整块石料凿成,常用以向太阳神作奉献, 祈祝丰饶多产。

    [157]泰恩河畔纽卡斯尔是英国煤都,自十六世纪起出口煤炭,因此,“运煤至纽卡斯尔”就成了“多此一举”的代用语。

    [158]“噫……不顾”,原文为拉丁文,系穆利根所杜撰。百人队为古代罗马的步兵组织,每队一百人,六十队为一军团。

    [159]指班农与布卢姆的女儿米莉交往事,见第一章注[124]。

    [160]“饼与鱼”一语出自《马太福音》第14章第17节。

    [161]奥斯汀?梅尔顿是当时都柏林杰维斯街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

    [162]胃中之狼是成语,意思是饿到极点,此处指穆利根贪吃。

    [163]葛罗甘老婆婆,参看第一章注[54]及有关正文。

    [164]《可惜她是个妓女》(1633)是约翰?福特(约1586一约1655)的剧目名。

    [165]苏格兰学生,指克罗瑟斯。年轻绅士,指班农。

    [166]、[167]原文为法语。

    [168]软帽是布卢姆送给女儿米莉的,参看第四章米莉来信。

    [169]原文为法语。capote(外衣)为避孕套的隐语。

    [170]原文为法语。里弗尔原为法国金市,以后又发行银市与铜市。一七九四年废止,为法郎所代替。

    [171]授精业者。原文为法语,指穆利根。

    [172]指乔治?穆尔,参看第九章注[142]。

    [173]一[176]原文为法语。

    [177]苏是法国旧铜币,一苏为五生丁,二十苏为一法郎。

    [178]“伞”为于宫帽的隐语。

    [179]传说中认为由于仙女经常跳舞,致使茂草丛中生长环状的蘑菇。

    [180]“在……下”,原文为法语。

    [181]后生,指穆利根。

    [182]坎特基塞姆(tekissem)与《要理问答》(Catechism)发音相近。

    [183]外科医生,指迪克森。

    [184]“多如云彩之证人”一语,出自《新约?希伯来书》第12章第1节。

    [185]“尘土造出之”一语参看创世记》第2章第7节:“后来,天主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186]“孝敬父母”是《天主十诫》中的第五诫,见《出埃及记》第20章第12节。

    [187]话语,原文为法语。

    [188]在《亨利六世下篇》第5幕第6场中,亨利王说葛罗斯特公爵(后为理查三世)“一下地就满口生牙。”葛罗斯特说自己“出世时是两条腿先下地的”。此剧及《理查二世》中,均屡次提到葛罗斯特是驼背。

    [189]指英国进化论的奠基人查理?达尔文(1809一1882)在《人类起源及性的选择》(1871)中所提人类与类人猿之间存在一种过渡生物的设想。

    [190]“人生之半途”一语出自《神曲?地狱》第1篇。那时七十岁被视为人的平均年龄,而在一九0四年布卢姆为三十八岁。

    [191]浮华青年,指穆利根。

    [192]以弗所系希腊城市名。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一66)所著小说《萨蒂利孔》写一个以弗所寡妇,丈夫尸骨未寒,便另觅新欢。

    [193]邓德利尔里勋爵是《我们的美国堂弟》中的人物,参看第七章注[179]。英国喜剧演员爱德华?萨森(1826一1881)扮演这个角色时,曾蓄一副长长的八字胡,因而风靡一时。

    [194]格洛里?阿列路朱拉姆(指普里福伊)与拉丁文“天上的荣光?哈利路亚”发音相近,哈利路亚为犹太教与基督教的欢呼语,意为“赞美神”。

    [195]风流后生,指穆利根。

    [196]把关者,见第十二章注[75]。

    [197]这里把谚语中的“同一色羽毛之鸟聚在一起”(意即物以类聚)做了改动。

    [198]按布卢姆被认为是《爱尔兰联合报》主笔阿瑟?格里菲思的幕后指挥者,参看第三章注[108]。

    [199]指一九0二年结束的布尔战争,参看第八章注[121]。

    [200]中世纪的动物寓言中,把鹈鹕与耶稣联系在一起,母鹈鹕将自己的助旁戳破,把鲜血浇在幼雏的尸体上,使之复活。参看《约翰福音》第19章第34节:“一个士兵用枪刺耶稣的肋旁,立刻有血和水流出来。”

    [201]据《创世记》第16章,亚伯兰的妻子莎莱不能生育,便提议收埃及女夏甲为妾,夏甲怀孕后,瞧不起莎莱,莎莱遂虐待夏甲。夏甲逃走,路遇天使,在其劝说下,回到莎莱跟前,从此顺从她,并生下以实玛利。

    [202]基列是约旦河以东古代巴勒斯坦地区,即今约旦西北部,盛产草药。基列香油见《耶利米书》第8章第22节。

    [203]“胎儿内胎儿”,原文为拉丁文。

    [204]参看第九章注[531]及有关正文。

    [205]昏睡分娩法,参看第八章注[103]。

    [206]勃兰登堡是德国东北平原中央的一座城市。

    [207]坠生,原文为德语。也叫坠胎,指坠落分娩。

    [208]《杰作》,参看第十章注[118]。

    [209]场所,原文作seat,亦作臀部解。

    [210]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1653一1746)是都柏林名医理查德之妹,她把哥哥的遗产捐献出来修建一座医院。她外出时总是蒙着面纱,以致人们疑她长着猪头。

    [211]确凿,原文为拉丁文。

    [212]喀里多尼亚是英伦三岛北部一地区的古称,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苏格兰。

    [213]指包括实在论者托马斯?里德(1710一1796)、詹姆斯?贝蒂(1735一1803)、杜格尔德?斯图尔特(1753一1828)等的苏格兰哲学派。此派的中心主张是:人类对世界和万物的本原有着直觉的认识。

    [214]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在《变形记》第8卷中,描写克里特王弥诺斯之妻帕西淮与一头白毛公牛通奸,生下半人半牛之怪物弥诺陶洛斯,它被关在迪达勒斯(见第一章注[9])修建的迷宫里。

    [215]照字面译是“暹罗双胞胎”,是一对中国血统的联体儿(1811一1874),一个叫章,一个叫炎,自胸骨至脐部以系带相连,遂成为连体双胞胎的代用语。

    [216]“天主……开”一语,原是耶稣用来指夫妻关系的,见《马太福音》第19章第6节。

    [217]“看来……史”为海恩斯对斯蒂芬说过的话,见第一章注[108]及有关正文。

    [218]“耶……口”,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一句轻微的咒诅。

    [219]淫梦魔为变成女子与男子交媾之恶魔。

    [220]埃尔斯语即苏格兰盖尔语。

    [221]第一章开头部分,斯蒂芬曾向穆利根抱怨海恩斯“整宵都在说着关于一只什737么黑豹的梦话”。

    [222]韦斯特兰横街车站离产院不远,穆利根和海恩斯将在那里搭乘十一点一刻的末班车,返回沙湾。

    [223]占卜者,指穆利根。

    [224]指马南南(参看第三章注[31]、第九章注[97])对在海洋上肆意劫掠的巨人(福尔莫利安族)进行报复。

    [225]“伤感……人”是斯蒂芬发给穆利根之电文。参看第九章注[282]。

    [226]三弟,参看第九章注[467]及有关正文。

    [227]此处引用的是《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中弗兰西斯科的话。原文中的relief,既指“换防”,又有“使人得到解脱”意。

    [228]“一座凶宅”,参看第六章注[86]。

    [229]礼仪,原文为法语。

    [230]老板,指布卢姆之父。

    [231]这是欧洲大陆所产的一种大型烟斗,因雕成人头状,故把它和雅各(犹太人的祖先之一)联系在一起。

    [232]“聪明……子”是朗斯洛特对老高波说的话,见《威尼斯商人》第2幕第2场。

    [233]在第十五章,布赖迪?凯利以嫖客身份重新出现,见该章注[40]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要有!”,原文为拉丁文,其后省略了“光”字。参看《创世记》第1章第2至3节:“深渊一片黑暗,天主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天主命令:‘要有光,’光就出现。”

    [234]鲁道尔夫是布卢姆之父。

    [235]阿根达斯?内泰穆,见第四章注[23]。

    [236]“呼!哈喀!呼!”与英语中的“谁!听哪!谁!”谐音。

    [237]布卢姆是通过罗伯特?鲍尔爵士所写的小书获得了关于视差的知识的。参看第八章注[36]及有关正文。

    [238]巴珊是巴勒斯坦东部三个古代地区中最北面的一个。据《旧约全书》,这里牧草丰盛,森林茂密。

    [239]“死海”,原文为拉丁文。

    [240]据《奥德修纪》卷12,尤利西斯的伙伴们乘他熟睡之际,把太阳神的一群牛宰了,然而牛皮开始爬动,串起来烧烤着的或生或熟的肉都发出吼声,像牛叫一样。

    [241]室女座为黄道十二宫之第六宫。其形象是手持一捆麦子的一个少女。

    [242]“失去了的你”是西蒙所唱《玛尔塔》中的歌词,见第十一章注[180]及有关正文。

    [243]米莉森特是布卢姆的女儿米莉的昵称。

    [244]参看第四章注[39]。

    [245]昂星团是位于黄道星座金牛座中的疏散星团,我国俗称七姐妹星团。在古希腊神话中,昂星团的七颗亮星被视为系由阿特拉斯和普莱奥娜的七个女儿变成的。

    [246]金牛座为黄道十二宫之第二宫。座中最亮之恒星毕宿五(金牛座阿尔法)为一等星。

    [247]格劳康是柏拉图的《共和国》中一个耿直人物。亚西比德(约公元前450-前404),雅典政治家、将军,是苏格拉底的朋友。

    [248]皮西斯特拉图斯(约公元前600一前527)是雅典的暴君,公元前五六0年篡位。

    [249]古希腊一种神秘宗教,它把水泉区分为记忆之泉和忘却之泉。凡饮后一种水者,过去的记忆就都付之东流。

    [250]“斯……精神”,参看第九章注[458]。

    [251]参看第二章注[85]。

    [252]“天才的父亲”,指神话中的工匠迪达勒斯,参看第九章注[462]。

    [253]原文作stephaneferos,为学生杜撰的希腊语。参看第九章注[461]。

    [254]意思是说,斯蒂芬不会把司艺术的缪斯女神丢下不管。这里暗喻斯蒂芬未为临终前的生身之母祈祷。

    [255]“权杖”,参看第十章注[108]。

    [256]德拉克马是古希腊银币和现代希腊货币单位。这里指先令。

    [257]菲莉斯是希腊神话里的色雷斯王之女。因丈夫未如期归来, 她以瑞亚(希腊神话中的古代女神)之名咒诅丈夫并自杀身死。下文中,菲莉斯以朱诺(罗马神话中的古代女神)之名赌咒,说明作者的寓意。瑞亚的女儿赫拉,相当于朱诺。

    [258]“丢掉”,参看第五章注[96]。

    [259]“全都完啦”,参看第十一章往[13]。

    [260]拉拉吉是贺拉斯在《歌集》(第2卷)中所塑造的古典美人典型。

    [261]科林斯是希腊城市,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盛产水果。佩利普里波米涅斯是杜撰的希腊名字,含有水果摊贩意。

    [262]关于康米神父撞见文森特及其女友的场面,参看第十章注[52]及有关正文。

    [263]葛莉色拉和奇洛伊均为古希腊的美人,前者为画家波西亚斯的情人,后者为希腊传奇《达佛尼斯与克萝伊》(公元前4世纪或5世纪)中的牧羊女。

    [264]利内翰曾把赌注押在威廉?阿瑟?哈默?巴思(生于1879)的座骑“权杖”上,而在英国特伦特河畔伯顿开办巴思啤酒公司的则是威廉的伯父伯顿男爵阿瑟?巴思(1837-1909)。这里,利内翰误把伯侄二人当作一人了。

    [265]异邦人指布卢姆,一号巴思啤酒的商标图案是鲜红色的三角形。

    [266]德鲁伊特,参看第一章注[47]。

    [267]西奥索弗斯(Theosophos)是斯蒂芬根据通神学者(theosopher)一词杜撰的人名,指西藏人库特?胡米大圣,参看第九章注[39]。

    [268]他,指布卢姆。

    [269]加洛韦岬角是苏格兰西南部一地区,那里饲养黑色无角的加洛韦奶牛。

    [270]詹姆斯?拉斐特是维多利亚女工及皇家的御用摄影师。

    [271]“神……者”,原丈为拉丁文。

    [272]特利纳克利亚是西西里岛的古称,用在这里是为了渲染此作与《奥德修纪》的关系。希腊哲学家和生理学家恩培多克勒(约公元前490-前430)提出的其实是性别决定于月经方面的原因,亚理斯多德在《动物的生殖》中,驳斥了他以及希腊自然哲学家安那克萨哥拉(约公元前500-前428)所提性别决定于卵巢这一说法。

    [273]尼古拉斯?卡尔佩珀(1616-1654),英国医生。拉扎罗?斯帕兰札尼(1729-1799),意大利生理学家,认为精液与卵接触后,卵中预成的胚胎逐渐展开而形成新的个体,精液中起作用的物质是其中的蛋白质及脂肪。

    [274]约翰?弗里德里克?布鲁门巴赫(1752-1840),德国生理学家、比较解剖学家。威廉?汤普森?勒斯克(1838-1897),美国产科医生。奥斯卡?赫特维希(1849-1922),德国胚胎学家和细胞学家,均率先承认精子和卵的核结合是受精作用的实质。

    [275]克里斯琴?格哈特?利奥波德(1846-1911),德国胚胎学家、妇科医生。吉乌利奥?瓦伦丁(生于1860),意大利医生、胚胎学家。

    [276]“精……能”,原文为希腊文。

    [277]“卧……胎”,原文为拉丁文。

    [278]审美学,原丈为希腊文。

    [279]诗人指莎士比亚。“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中哈姆莱特王子的独白。

    [280]打着趔趄的牛崽子,见第八章注[206]。

    [281]原文为法语。

    [282]“打了一场漂亮仗”,见《新约·提摩太前书》第6章第11节。

    [283]这里把普里福伊比作大肥。大肥是狄更斯所著《太卫·科波菲尔》的主人公大卫之稚气妻子朵拉对丈夫的呢称。乔伊斯在本段(上文“这当儿”至下文“可740靠的仆人!”)戏谑地模拟该书第53章“又一度回顾”的风格。

    [284]参看《创世记》第2章第7节:“天主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285]沃特福德是爱尔兰东南部主要城镇,坎大哈在南阿富汗。弗雷德里克?斯莱?罗伯茨(1832-1914)是英国陆军元帅,第二次阿富汗战争(1878-1880)及南非战争(1899-1902)中的指挥官。鲍勃西和鲍勃斯都是罗伯茨的昵称。

    [286]“你这……人!”一语出自《马太福音》第25章第21节。

    [287]原文为法语。

    [288]圆镇是布卢姆与玛莉恩初逢的地方,参看第六章注[134]。

    [289]弗洛伊等三人是曾参加哑剧字谜游戏的马特?狄龙的女儿们,见第十三章注

    [146]及有关正文。

    [290]樱桃是圣母玛利亚的标志,这里指布卢姆的妻子玛莉恩。

    [291]游廊,原文为意大利语。

    [292]“凡事……的”,原文为德语,出自歌德的《浮士德》第2部(1832)最后的合唱。

    [293]参看《路加福音》第2章第8至18节中关于耶稣诞生的描述。

    [294]伯克为一爿酒吧。

    [295]西班牙比尔博所铸造的剑。

    [296]瑞士南部瓦莱州采尔马特城所产的登山杖。

    [297]西方人哄骗孩子说,婴儿是鹳鸟送来的。下文中的“苍穹下”,原文为拉丁文。

    [298]参看《创世记》第1章第26节:“天主说:‘我们要按照自己的形象,自己的样式造人。’”

    [299]侯马是古时希伯来人的重量名称,一侯马相当于二二五升。

    [300]达比?达尔曼和琼是亨利?桑普森?伍德福尔(1739-1805)所作歌谣《快乐的老夫妇》中的一对白头借老的夫妇。

    [301]克娄泽是十三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叶德国和奥地利通行的一种小铜币。

    [302]希律,参看第八章注[213]。

    [303]三十日连续弥撒系为死者而做。《耶利米哀歌》是《旧约》中的一卷,哀悼公元前五八六年巴比伦军队蹂躏耶路撒冷和圣殿之事。此处泛指哀歌。

    [304]“你……美国”,这里套用英国哲理诗人约翰?多恩(1572-1631)的哀歌《上床》。原词为:“哦,我的美国!我发现的新大陆。”

    [305]琐罗亚斯德,参看第一章注[128]。

    [306]“你从……的奶”,原文为德语。

    [307]参看《麦克白》第:幕第5场中麦克白夫人的独白:“它充满了太多的人情的乳汁。”

    [308]潘趣,见第六章注[149]。

    [309]“迦……蜜”,参看本章注[82]。

    [310]“凭着……杯!”原文为拉丁文。帕图拉和珀滕达均为罗马女神,前者司生育,后者司丧失贞操。“现在我们应该干杯!”是贺拉斯的《颂歌》第37首的首句。

    [311]原文为拉丁文,指真正的旅客。在英国,星期日酒店不开业,只供应酒给那些能“证明”自己是未能在途中吃喝的旅客。

    [312]蒂莫西?奥布赖恩爵士在都柏林开了一家酒店,他的绰号叫“打扁了的碎嘴子骑士”。店里的酒杯是打扁了的,故供应的酒量不足。

    [313]亨利?内维尔(1822-1890),英国演员。

    [314]指斯蒂芬,因为他穿黑服,戴软帽,打扮得像个牧师。

    [315]原文为拉丁文。这是神父做完弥撒后念的经文。圣子后面省略了:“及圣神”。

    [316]冤大头,指斯蒂芬。

    [317]登齐尔巷的小伙子们是都柏林人对“常胜军”(参看第二章注[81])的俗称。

    [318]以撒是希伯来族长,系对犹太人的蔑称,这里指布卢姆。

    [319]原文为法语。

    [320]帕拉桑为古波斯的长度名,一帕拉桑约合五公里半。“他们……桑”一语出自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的《远征记》(参看第一章注[14])。

    [321]《斯……兵》是珀西?弗伦奇的一首滑稽歌曲的题目。

    [322]原文作apostates’creed(背弃教义的),与Apost1es’Creed(《使徒信经》)发音相近。

    [323]在一九0四年,都柏林市的店铺于晚间十一点钟打烊。

    [324]“我……啦”,原文为法语,是法国一首黄色小调的首句。

    [325]“英……福”,指下文中所开列的“啤酒……主教”,见本章注[330]。

    [326]“擂……嘭”,原文为法语,是“我……啦”(见本章注[324])后面的句子。

    [327]女装帧家指叶芝的两个姐妹莉莉和伊丽莎白。当时伊丽莎白在经营邓恩。埃默出版社,参看第一章注[57]。

    [328]“肃静!”原文为拉丁文。

    [329]这是乔治?F?鲁特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所作进行曲《沙沙、沙沙、沙沙》的合唱首句,只是把原词中的“前进”(marg)改成发音相近的“干渴”(parg)了。

    [330]这是模仿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的长篇讽刺诗《夺发记》(1714)中的词句。原词为“粉扑、香粉、美人斑、《圣经》、情书”,这里改为八项,每项均以B字起头,号称“英国八福”,“八福”是耶稣在山上宝训中所提到的八种有福之人(虚心的人、温柔的人等),见《马太福音》第5章第3至10节。

    [331]、[332]“哪……台”和“只……兰!”均见第八章注[127]。

    [333]超人,原文为德语,参看第一章注[127]。

    [334]指一号巴思啤酒,参看本章注[265]。

    [335]原文作ticker,是双关语,俚语中亦作“心脏”解。

    [336]这是美国诗人亨利?C.沃克所作《我爷爷的钟》(1876)一歌的末句。这里只引用了开头“当老”二字,而略去了下面的“人死去的时候”。

    [337]原文为西班牙语。

    [338]“瘦母牛”,典出自《创世记》第41章第19节:“有七头又瘦又弱的母牛”。

    [339]“拉……宝”为查尔斯?麦卡锡所作歌曲的题目,也是歌中再三重复的句子。指一个姑娘与情人幽会时叫他拉下百叶窗。

    [340]指吉尼斯公司出产的烈性黑啤酒。因该公司老板之一阿迪劳恩勋爵而得名,参看第五章注[45]。

    [341]布卢姆随身携带土豆(参看第四章注[4]),据传这样就可以避免患风湿病。

    [342]拉普兰是北欧一地区,大部分在北极圈内。这里则泛指世界尽头。

    [343]“交出来”,参看第十二章注[38]。

    [344]“瞧那头发”,参看第十二章注[348]。

    [345]“苍……生”,参看第十章注[193]。

    [346]指斯蒂芬拍给穆利根的电文中,引用了英国小说家梅瑞狄斯的句子,参看第九章注[282]。

    [347]意思是:拿起杯子。

    [348]“为了……子”和“干……酒”,分别出自罗伯特?彭斯的诗《快乐的乞丐》(1785)和《威利酿造了大量麦芽酒》(1789)。

    [349]“祝……腾”,苏格兰祝酒词。

    [350]原文为法语。

    [351]芷茴香籽儿一向被用来掩盖酒气。

    [352]“汉子”和“漂亮姑娘”,均出自理查德?黑德的《恶棍喜赞共闯江湖的姘头》一诗的首段,参看第三章注[162]。

    [353]音译为维纳斯。潘狄莫斯,维纳斯是古代意大利女神,司肉欲。潘狄莫斯的意思是“在一切人当中”。

    [354]原文为法语。

    [355]美国歌曲《无赖》中有“一个狂放的坏家伙”一语。这里把“家伙”改为“姑娘”,用以指布卢姆的女儿米莉。

    [356]“搂……肢”,出自罗伯特。彭斯的《你知道格罗斯上尉的下落吗?》一诗。

    [357]马拉海德路,见第十章注[34]及有关正文。

    [358]这里把托马斯?穆尔所作歌曲《赞美你的他》中的词句作了改动。原词作“赞美你的他,哪怕留下名字……”

    [359]“我……子”,原文为爱尔兰语。见第十二章注[34]。

    [360]原文为拉丁文。“大……桨”出自约翰逊和德拉蒙德所作《伊顿划船歌》“退场!”。

    [361]“我……醉”,出自《威利酿造了大量麦芽酒》,参看本章注[348]。

    [362]“再见,先生”,原文为法语。

    [363]“除……喝”,出自爱尔兰歌曲《马洛的荡子》。马洛为爱尔兰一镇名。

    [364]前文中提到班塔姆刮了口髭,见第五章注[94]及有关正文。但在伦敦东区的俚语中,此词亦作“酒醉”解。

    [365]“铸”下面省略了“铁”字。这里,班塔姆想起了他所作的谜语,参看第七章“利内翰的五行打油诗”一节及注[124]。

    [366]金发少女,参看第六章注[24]。

    [367]“魔鬼掰掉脑袋”一语出自理查?黑德的《乞丐的咒诅》(《隐语学会》,伦敦,1673)。

    [368]按乔伊斯曾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六日致函《尤利西斯》之德译者乔治?戈耶特,说都柏林人斯蒂芬?汉德确实私拆了巴思的电报,参看本章注[264],那是打给警察局仓库的一个友人的,劝其支持自己的小公马(不是母马)“权杖”,参看第十章注[108]。

    [369]这是文字游戏,后一个马登应作奥马登,参看本章注[255]及有关正文。在原文中“马登”与“发疯地”发音相近。

    [370]这里把弥撒经文中的“啊,天主……”改为“啊,肉欲……”,见第五章注[81]。

    [371]立金花是轻浮的象征。

    [372]圣托马斯是阴茎的隐语。

    [373]利奥,指利奥波德?布卢姆。

    [374]斯塔布,见本章注[58]。

    [375]原文为拉丁文,绿毒指苦艾酒。

    [376]英语中葱头一词相当绕口,所以警察用以测试某人是否喝醉了。

    [377]这时班农才知道米莉(照相姑娘)原来是布卢姆的女儿。参看第一章注[124]和第四章中米莉写给布卢姆的信。

    [378]“各位,晚安”,原文为法语。霍加特与沃辛顿在《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中所引用之歌曲》(纽约,1959)一书中指出,这是莫德所作一首歌的题目。

    [379]这里仿照弥撒后所诵经文中的“卫我于邪神恶计”,参看第五章注[87]及有关正文。

    [380]“女模女样”,音译为纳姆比?艾姆比,出自英国诗人兼剧作家安布罗斯。普利普斯(1674-1749)的作品。

    [381]基督徒是英国散文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代表作讽喻小说《天路历程》(1678)中的主要人物。小伙子指斯蒂芬,参看第一章末尾。

    [382],“把梅毒……烈性酒”这段话的原文,与弥撒后所诵经文中的“今魔魁恶鬼,遍散普世,仗主权能,麾入地狱”发音相近,见本章注[379]、第五章注[87]及有关正文。

    [383]原文为法语。“祝你”后面省略了“健康”二字。

    [384]达斯蒂。罗兹是一九OO年?开始问世的一部美国连环图画中的流浪汉。达斯蒂是通常给姓罗兹的人取的绰号,意思是“满身灰尘”。

    [385]一八九七年英国庆祝女王维多利亚即位六十周年纪时, 曾施舍给都柏林贫民一些羊肉;但因数量太少,“六十周年纪念羊肉”遂成为“供不应求”的代语。

    [386]指里奇蒙精神病院,参看第一章注[19]。

    [387]乔伊斯曾对德译者就这句话做过解释,说他指的是送面包或吃面包的巴特尔,见本章注[368]。

    [388]“穿……女”,出自《杰克所盖之房》,参看本章注[54]。

    [389]“胶……徉”一语谐谑地模仿美国西部廉价小说的题目。

    [390]帕德尼即当天举行葬礼的帕特?迪格纳穆。他并不是黑人。乔伊斯为了玩弄字眼(“黑口袋”),下文中硬把他说成是“黑人”。

    [391]“别……了”,原文为法语。

    [392]杰纳齐是比利时选手,预定于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代表德国参加在德国举行的戈登?贝纳特国际汽车大赛,参看第六章注[63]。《电讯晚报》记者原估计他会打败另一德国选手德卡特尔斯男爵,结果却输给了法国选手特利。“他”即指男爵。

    [393]一九0四年二月间的日俄战争中,俄国海军舰队受重创,遂加紧进行修补。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报道说:“俄国海军司令官有人事更动。”故这里有“形势对俄国有利”之语。然而当年夏天俄舰队复遭惨败。

    [394]“我……醉”,出自《威利酿造了大量麦芽酒》,参看本章注[348]。

    [395]是“利……的”是一首摇篮曲的首句。在原文中很绕嘴, 利斯是苏格兰城市爱丁堡的港口。乔伊斯在致德译者的信中说,警察叫酒徒一遍遍地重复此语,以便弄清他是否喝醉了。

    [396]“蒙娜……贝”这两句均出自韦瑟利和亚当斯所作歌曲《我的心肝儿宝贝》。

    [397]“咱们俩……了”,这里把英国诗人丹特?加布里埃尔?罗塞蒂(1828-1882)的诗《神女》(1850)首句作了改动,原诗是:“她说‘咱们俩要去找玛丽小姐所在的树丛’。”

    [398]“愿……呼”,原文为拉丁文,出自《诗篇》第149篇第5节,上半句是:“愿圣民因所得的荣耀高兴。”

    [399]指犹太人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参看第二章注[37]、[74]。

    [400]“他”指天主,按基督教的说法,在最后的审判那一天,天主将把世界烧尽,对“流浪的犹太人”的惩罚届时才会结束。见第九章注[552]。

    [401]“这……的”一语出自《约翰福音》第19章第24节。

    [402]“于……说了”一语见第九章注[442]。

    [403]斯蒂芬和林奇看到的是自封为以利亚的道维的布道宣传品。参看第八章注[7]、注[8],第十章注[200]。

    [404]“来吧……家伙们”至本章末句“你不妨试试看”,模仿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35-1910)的《密西西比河上)(1883)第2章“筏运”的写作风格。

    [405]“你们……大早”一语,出自美国诗人、评论家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1819-1891)的代表作《比格罗诗槁》。原用以表示美洲土著对白人不断掠夺他们的土地所感到的愤慨。 乔伊斯把这句话引用在他谐谑地模仿美国传教士的布道宣传品里了。

  • 乔伊斯《尤利西斯》1-9

     第一章

    体态丰满而有风度的勃克·穆利根[1]从楼梯口出现。他手里托着一钵肥皂沫,上面交叉放了一面镜子和一把剃胡刀。他没系腰带,淡黄色浴衣被习习晨风吹得稍微向后蓬着[2]。他把那只钵高高举起,吟诵道:

    我要走向上主的祭台。

    他停下脚步,朝那昏暗的螺旋状楼梯下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嚷道:

    “上来,金赤[3]。上来,你这敬畏天主的耶稣会士[4]。”

    他庄严地向前走去,登上圆形的炮座。他朝四下里望望,肃穆地对这座塔[5]和周围的田野以及逐渐苏醒着的群山祝福了三遍。然后,他一瞧见斯蒂芬·迪达勒斯就朝他弯下身去,望空中迅速地画了好几个十字,喉咙里还发出咯咯声,摇看头。斯蒂芬·迪达勒斯气恼而昏昏欲睡,双臂倚在楼梯栏杆上,冷冰冰地瞅着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咯咯声向他祝福的那张马脸,以及那顶上并未剃光[6]、色泽和纹理都像是浅色橡木的淡黄头发。

    勃克·穆利根朝镜下瞅了一眼,赶快阖上钵。

    “回到营房去,”他厉声说。

    接着又用布道人的腔调说:

    “啊,亲爱的人们,这是真正的克里斯廷[7]:肉体和灵魂,血和伤痕。请把音乐放慢一点儿。闭上眼睛,先生们。等一下。这些白血球有点儿不消停。请大家肃静。”

    他朝上方斜睨,悠长地低声吹了下呼唤的口哨,随后停下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那口洁白齐整的牙齿有些地方闪射着金光。克里索斯托[8]。两声尖锐有力的口哨划破寂静回应了他。

    “谢谢啦,老伙计,”他精神抖擞地大声说。“蛮好。请你关上电门,好吗?”

    他从炮座上跳下来,神色庄重地望着那个观看他的人,并将浴衣那宽松的下摆拢在小腿上。他那郁郁寡欢的胖脸和阴沉的椭圆形下颚令人联想到中世纪作为艺术保护者的高僧。他的唇边徐徐地绽出了榆快的笑意。

    “多可笑。”他快活地说。“你这姓名太荒唐了,一个古希腊人[9]。”

    他友善而打趣地指了一下,一面暗自笑着,走到胸墙那儿。斯蒂芬·迪达勒斯爬上塔顶,无精打采地跟着他走到半途,就在炮座边上坐下来,静静地望着他怎样把镜子靠在胸墙上,将刷子在钵里浸了浸,往面颊和脖颈上涂起皂沫。

    勃克·穆利根用愉快的声调继续讲下去。

    “我的姓名也荒唐,玛拉基·穆利根,两个扬抑抑格。可它带些古希腊味道,对不?轻盈快活得正像只公鹿[10]。咱们总得去趟雅典。我要是能从姑妈身上挤出二十镑,你肯一道去吗?”

    他把刷子撂在一边,开心地大声笑着说:

    “他去吗,那位枯燥乏味的耶稣会士?”

    他闭上嘴,仔细地刮起脸来。

    “告诉我,穆利根,”斯蒂芬轻声说。

    “嗯?乖乖。”

    “海恩斯还要在这座塔里住上多久?”

    勃克·穆利根从右肩侧过他那半边刮好的脸。

    “老天啊,那小子多么讨人嫌!”他坦率地说。“这种笨头笨脑的撒克逊人,他就没把你看作一位有身份的人。天哪,那帮混账的英国人。腰缠万贯,脑满肠肥。因为他是牛津出身呗。喏,迪达勒斯,你才真正有牛津派头呢。他捉摸不透你。哦,我给你起的名字再好不过啦:利刃金赤。”

    他小心翼翼地刮着下巴。

    “他整宵都在说着关于一只什么黑豹的梦话,”斯蒂芬说,“他的猎枪套在哪儿?”

    “一个可悯可悲的疯子!”穆利根说。“你害怕了吧?”

    “是啊,”斯蒂芬越来越感到恐怖,热切地说,“黑咕隆咚地在郊外,跟一个满口胡话、哼哼卿卿要射杀一只黑豹的陌生人呆在一块儿。你曾救过快要淹死的人。可我不是英雄。要是他继续呆在这儿,那我就走。”

    勃克·穆利根朝着剃胡刀上的肥皂沫皱了皱眉,从坐着的地方跳了下来,慌忙地在裤兜里摸索。

    “糟啦,”他瓮声瓮气地嚷道。

    他来到炮座跟前,把手伸进斯蒂芬的胸兜,说:

    “把你那块鼻涕布借咱使一下。擦擦剃胡刀。”

    斯蒂芬听任他拽出那条皱巴巴的脏手绢,捏着一角,把它抖落开来。勃克·穆利根干净利索地揩完剃胡刀,望着手绢说:

    “‘大诗人’[11]的鼻涕布。属于咱们爱尔兰诗人的一种新的艺术色彩,鼻涕绿。简直可以尝得出它的滋味,对吗?”

    他又跨上胸墙,眺望着都柏林湾。他那浅橡木色的黄头发微微飘动着。

    “喏!”他安详地说。“这海不就是阿尔杰所说的吗:一位伟大可爱的母亲[12]?鼻涕绿的海。使人的睾丸紧缩的海。到葡萄紫的大海上去[13]。喂,迪达勒斯,那些希腊人啊。我得教给你。你非用原文来读不可。海!海[14]!她是我们的伟大可爱的母亲。过来瞧瞧。”

    斯蒂芬站起来,走到胸墙跟前。他倚着胸墙,俯瞰水面和正在驶出国王镇[15]港口的邮轮。

    “我们的强有力的母亲[16],”勃克·穆利根说。

    他那双目光锐利的灰色眼睛猛地从海洋移到斯蒂芬的脸上。

    “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他说。“所以她不计我跟你有任何往来。”

    “是有人害的她,”斯蒂芬神色阴郁地说。

    “该死,金赤,当你那位奄奄一息的母亲央求你跪下来的时候,你总应该照办呀,”勃克·穆利根说。“我跟你一样是个冷心肠人。可你想想看,你那位快咽气的母亲恳求你跪下来为她祷告。而你拒绝了。你身上有股邪气……”

    他忽然打住,又往另一边面颊上轻轻涂起肥皂沫来。一味宽厚的笑容使他撇起了嘴唇。

    “然而是个可爱的哑剧演员,”他自言自语着。“金赤,所有的哑剧演员当中最可爱的一个。”

    他仔细地把脸刮得挺匀净,默默地,专心致专地。

    斯蒂芬一只肘支在坑洼不平的花岗石上,手心扶额头,凝视着自己发亮的黑上衣袖子那磨破了的袖口。痛苦——还说不上是爱的痛苦——煎熬着他的心。她去世之后,曾在梦中悄悄地来找过他,她那枯槁的身躯裹在宽松的褐色衣衾里,散发出蜡和黄檀的气味;当她带着微嗔一声不响地朝他俯下身来时,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湿灰气味。隔着槛褛的袖口,他瞥见被身旁那个吃得很好的人的嗓门称作伟大可爱的母亲的海洋。海湾与天际构成环形,盛着大量的暗绿色液体。母亲弥留之际,床畔曾放着一只白瓷钵,里边盛着粘糊糊的绿色胆汁,那是伴着她一阵阵的高声呻吟,撕裂她那腐烂了的肝脏吐出来的。

    勃克·穆利根又揩了揩剃刀刃。

    “啊,可怜的小狗[17]!”他柔声说,“我得给你件衬衫,几块鼻涕布。那条二手货的裤子怎么样?”

    “挺合身,”斯蒂芬回答说。

    勃克·穆利根开始刮下唇底下凹陷的部位。

    “不是什么正经玩艺儿,”他沾沾自喜地说,“应该叫作二腿货。天晓得是哪个患了梅毒的酒疯子丢下的。我有一条好看的细条纹裤子,灰色的。你穿上一定蛮帅。金赤,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打扮起来,真他妈的帅。”

    “谢谢,”斯蒂芬说,“要是灰色的,我可不能穿。”

    “他不能穿,”勃克·穆利根对着镜中自己的脸说,“礼数终归是礼数。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不能穿灰裤子。”

    他利利索索地折上剃胡刀,用手指的触须抚摩着光滑的皮肤。

    斯蒂芬将视线从海面移向那张有着一双灵活的烟蓝色眼睛的胖脸。

    “昨儿晚上跟我一道在‘船记’[18]的那个人,”勃克·穆利根说,“说是你患了痴麻症。他是康内利·诺曼的同事,在痴呆镇工作[19]。痴呆性全身麻痹症。”

    他用镜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子,以便把这消息散发到正灿烂地照耀着海面的阳光中去。他撇着剃得干干净净的嘴唇笑了,露出发着白光的齿尖。笑声攫住了他那整个结实强壮的身子。

    “瞧瞧你自己,”他说,“你这丑陋的‘大诗人’。”

    斯蒂芬弯下身去照了照举在跟前的镜子。镜面上有一道弯曲的裂纹,映在镜中的脸被劈成两半,头发倒竖着。他和旁人眼里的我就是这样的。是谁为我挑选了这么一张脸?这只要把寄生虫除掉的小狗。它也在这么问我。

    “是我从老妈子屋里抄来的,”勃克·穆利根说。“对她就该当如此。姑妈总是派没啥姿色的仆人去伺候玛拉基。不叫他受到诱惑[20]。而她的名字叫乌水苏拉[21]。”

    他又笑着,把斯蒂芬直勾勾地望着的镜子挪开了。

    “凯列班在镜中照不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22]他说。“要是王尔德还在世,瞧见你这副尊容,该有多妙。”

    斯蒂芬后退了几步,指着镜子沉痛地说:

    “这就是爱尔兰艺术的象征。仆人的一面有裂纹的镜子[23]。”

    勃克·穆利根突然挽住斯蒂芬的一只胳膊,同他一道在塔顶上转悠。揣在兜里的剃胡刀和镜子发出相互碰撞的丁当声。

    “像这样拿你取笑是不公道的,金赤,对吗?”他亲切地说。“老天晓得,你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有骨气。”

    又把话题岔开了。他惧怕我的艺术尖刀,正如我害怕他的冷酷无情的钢笔。

    “仆人用的有裂纹的镜子。把这话讲给楼下那个牛津家伙[24]听,向他挤出一基尼[25]。他浑身发散着铜臭气,没把你看成有身份的人。他老子要么是把药喇叭[26]根做成的泻药卖给了祖鲁人[27],要么就是靠干下了什么鬼骗局发的家。喂,金赤,要是咱俩通力合作,兴许倒能为本岛干出点名堂来。把它希腊化了[28]。”

    克兰利的胳膊[29]。他的胳膊。

    “想想看,你竟然得向那些猪猡告帮!我是唯一赏识你的人。你为什么不更多地信任我呢?你凭什么对我鼻子朝天呢?是海恩斯吗?要是他在这儿稍微一闹腾,我就把西摩[30]带来,我们会狠狠地收拾他一顿,比他们收拾克莱夫·肯普索普的那次还要厉害。”

    从克莱夫·肯普索普的房间里传出阔少们的喊叫声。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他们抱在一起,捧腹大笑。唉呀。我快断气啦!要委婉地向她透露这消息,奥布里 [31]!我这就要死啦!他围着桌子一瘸一拐地跑,衬衫被撕成一条条的,像缎带一般在空中呼扇着,裤子脱落到脚后跟上[32],被麦达伦学院那个手里拿着裁缝大剪刀的埃德斯追赶着。糊满了桔子酱的脸惊惶得像头小牛犊。别扒下我的裤子!你们别拿我当呆牛耍着玩!

    从敞开着的窗户传出的喧嚷声,惊动了方院的暮色。耳聋的花匠系着围裙,有着一张像煞马修·阿诺德[33]的脸,沿着幽幽的草坪推着割草机,仔细地盯着草茎屑末的飞舞。

    我们自己……新异教教义……中心[34]。

    “让他呆下去吧,”斯蒂芬说。“他只不过是夜间不对头罢了。”

    “那么,是怎么回事?”勃克·穆利根不耐烦地问道。“干脆说吧。我对你是直言不讳的。现在你有什么跟我过不去的呢?”

    他们停下脚步,眺望着布莱岬角[35]那钝角形的海岬——它就像一条酣睡中的鲸的鼻尖,浮在水面上。斯蒂芬轻轻地抽出胳膊。

    “你要我告诉你吗?”他问。

    “嗯,是怎么回事?”勃克·穆利根回答说。“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

    他边说边端详斯蒂芬的脸。微风掠过他的额头,轻拂着他那未经梳理的淡黄头发,使焦灼不安的银光在他的眼睛里晃动。

    斯蒂芬边说边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很沮丧:

    “你记得我母亲去世后,我头一次去你家那天的事吗?”

    勃克·穆利根马上皱起眉头,说:

    “什么?哪儿?我什么也记不住。我只记得住观念和感觉[36]。你为什么问这个?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沏茶,”斯蒂芬说,“我穿过楼梯平台去添开水。你母亲和一位客人从客厅里走出来。她问你,谁在你的房间里。”

    “咦?”勃克·穆利根说。“我说什么来看?我可忘啦。”

    “你是这么说的,”斯蒂芬回答道,“哦,只不过是迪达勒斯呗,他母亲死得像头畜生。”

    勃克·穆利根的两颊骤然泛红了,使他显得更年轻而有魅力。

    “我是这么说的吗?”他问道。“啊?那又碍什么事?”

    他神经质地晃了晃身子,摆脱了自己的狼狈心情。

    “死亡又是什么呢?”他问道,“你母亲也罢,你也罢,我自己也罢。你只瞧见了你母亲的死。我在圣母和里奇蒙[37]那里,每天都看见他们突然咽气,在解剖室里被开膛破肚。这是畜生也会有的那种事情,仅此而已。你母亲弥留之际,要你跪下来为她祷告,你却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你身上有可诅咒的耶稣会士的气质,只不过到了你身上就拧啦。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个嘲讽,畜生也会有的事儿。她的脑叶失灵了。她管大夫叫彼得·蒂亚泽爵士[38],还把被子上的毛莨饰花拽下来。哄着她,直到她咽气为止呗。你拒绝满足她生前最后的一个愿望,却又跟我怄气,因为我不肯像拉鲁哀特殡仪馆花钱雇来的送葬人那样号丧。荒唐!我想必曾这么说过吧。可我无意损害你母亲死后的名声。”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了。斯蒂芬遮掩着这些话语在他心坎上留下的创伤,极其冷漠地说:

    “我想的不是你对我母亲的损害。”

    “那么你想的是什么呢?”勃克·穆利根问。

    “是对我的损害,”斯蒂芬回答说。

    勃克·穆利根用脚后跟转了个圈儿。

    “哎呀,你这家伙可真难缠!”他嚷道。

    他沿着胸墙疾步走开。斯蒂芬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风平浪静的海洋,朝那岬角望去。此刻,海面和岬角朦朦胧胧地混为一片了。他两眼的脉搏在跳动,视线模糊了,感到双颊在发热。

    从塔里传来朗声喊叫:

    “穆利根,你在上边吗?”

    “我这就来,”勃克·穆利根回答说。

    他朝斯蒂芬转过身来,并说:

    “瞧瞧这片大海。它哪里在乎什么损害?跟罗耀拉[39]断绝关系,金赤,下来吧。那个撒克逊征服者[40]早餐要吃煎火腿片。”

    他的脑袋在最高一级梯磴那儿又停了一下,这样就刚好同塔顶一般齐了。

    “不要成天为这档子事闷闷不乐。我这个人就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别再那么苦思冥想啦。”

    他的头消失了,然而楼梯口传来他往下走时的低吟声:

    莫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沉浸在爱情那苦涩的奥秘里,

    因黄铜车由弗格斯驾驭[41]。

    树林的阴影穿过清晨的寂静,从楼梯口悄然无声地飘向他正在眺望着的大海。岸边和海面上,明镜般的海水正泛起一片白色,好像是被登着轻盈的鞋疾跑着的脚踹起来的一般。朦胧的海洋那雪白的胸脯。重音节成双地交融在一起。一只手拨弄着竖琴,琴弦交错,发出谐音。一对对的浪白色歌词闪烁在幽暗的潮水上。

    一片云彩开始徐徐地把太阳整个儿遮住,海湾在阴影下变得越发浓绿了。这钵苦水就躺在他脚下。弗格斯之歌,我独自在家里吟唱,抑制着那悠长、阴郁的和音。她的门敞开着,她巴望听到我的歌声。怀着畏惧与怜悯,我悄悄地走近她床头。她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哭泣着。为了这一句,斯蒂芬,爱情那苦涩的奥秘。

    而今在何处?

    她的秘藏:她那上了锁的抽屉里有几把陈旧的羽毛扇、麝香熏过的带穗子的舞会请帖和一串廉价的琥珀珠子。少女时代,她家那浴满阳光的窗户上挂着一只鸟笼。她曾听过老罗伊斯在童话剧《可怕的土耳克》[42]中演唱,而当他这么唱的时候,她就跟旁人一起笑了:

    我就是那男孩

    能够领略随心所欲地

    隐身的愉快。

    幻影般的欢乐被贮存起来了,用麝香熏过的。

    莫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随着她那些小玩艺儿,被贮存在大自然的记忆中了[43]。往事如烟,袭上他那郁闷的心头。当她将领圣体[44]时,她那一玻璃杯从厨房的水管里接来的凉水。在昏暗的秋日傍晚,炉架上为她焙着的一个去了核、填满红糖的苹果。由于替孩子们掐衬衫上的虱子,她那秀丽的指甲被血染红了。

    在一个梦中,她悄悄地来到他身旁。她那枯稿的身躯裹在宽松的衣衾里,散发出蜡和黄檀的气味。她朝他俯下身去,向他诉说着无声的密语,她的呼吸有着一股淡淡的湿灰气味。

    为了震撼并制伏我的灵魂,她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从死亡中直勾勾地盯着我。只盯着我一人。那只避邪蜡烛照着她弥留之际的痛苦。幽灵般的光投射在她那备受折磨的脸上。当大家跪下来祷告时,她那嗄哑响亮的呼吸发出恐怖的呼噜呼噜声。她两眼盯着我,想迫使我下跪。饰以百合的光明的司铎群来伴尔,极乐圣童贞之群高唱赞歌来迎尔[45]。

    食尸鬼[46]!啖尸肉者!

    不,妈妈!由着我,让我活下去吧。

    “喂,金赤!”

    圆塔里响起勃克·穆利根的嗓音。它沿着楼梯上来,靠近了,又喊了一声。斯蒂芬依然由于灵魂的呼唤而浑身发颤,听到了倾泻而下的温煦阳光以及背后的空气中那友善的话语。

    “迪达勒斯,下来吧,乖乖地快点儿挪窝吧。早点做好了。海恩斯为夜里把咱们吵醒的事宜表示歉意。一切都好啦。”

    “我这就来,”斯蒂芬转过身来说。

    “看在耶稣的面上,来吧,”勃克·穆利根说。“为了我,也为了咱们大家。”

    他的头消失了,接着又露了出来。

    “我同他谈起你那爱尔兰艺术的象征。他说,非常聪明。向他讨一镑好不好?我是说,一个基尼。”

    “今儿早晨我就领薪水了,”斯蒂芬说。

    “学校那份儿吗?”勃克·穆利根说。“多少呀?四镑?借给咱一镑。”

    “如果你要的话,”斯蒂芬说。

    “四枚闪闪发光的金镑,”勃克·穆利根兴高采烈地嚷道。“咱们要豪饮一通,把那些正宗的德鲁伊特[47]吓一跳。四枚万能的金镑。”

    他抡起双臂,咚咚地走下石梯,用东伦敦口音荒腔走调地喝道: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

    为了加冕,

    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为了加冕日[48]。

    暖洋洋的日光在海面上嬉戏着。镍质肥皂钵在胸墙上发着亮光,被遗忘了。我何必非把它带去不可呢?要么就把它撂在那儿一整天吧,被遗忘的友谊?

    他走过去,将它托在手里一会儿,触摸着那股凉劲儿,闻着里面戳着刷子的肥皂沫那粘液的气味。当年在克朗戈伍斯[49]我曾提过香炉[50]。如今我换了个人,可又是同一个人。依然是个奴仆。一个奴仆的奴仆[51]。

    在塔内那间有着拱顶的幽暗起居室里,穿着浴衣的勃克·穆利根的身姿,在炉边敏捷地镀来镀去,淡黄色的火焰随之忽隐忽现。穿过高高的堞口,两束柔和的阳光落到石板地上。光线汇合处,一簇煤烟以及煎油脂的气味飘浮着,打着旋涡。

    “咱们都快闷死啦,”勃克·穆利根说。“海恩斯,打开那扇门,好吗?”

    斯蒂芬将那只刮胡子用的钵撂在橱柜上。坐在吊床上的高个子站起来,走向门道,拉开内侧的两扇门。

    “你有钥匙吗?”一个声音问道。

    “在迪达勒斯手里,”勃克·穆利根说。“老爷爷,我都给呛死啦。”

    他两眼依热望着炉火,咆哮道:

    “金赤!”

    “它就在锁眼里哪,”斯蒂芬走过来说。

    钥匙刺耳地转了两下,而当沉重的大门半开半掩时,怡人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就进来了。海恩斯站在门口朝外面眺望。斯蒂芬把他那倒放着的旅行手提箱拽到桌前,坐下来等着。勃克·穆利根将煎蛋轻轻地甩到身旁的盘子里,然后端过盘子和一把大茶壶,使劲往桌上一放,舒了一口气。

    “我都快融化了,”他说,“就像一枝蜡烛在……的时候所说过的。但是别声张。再也不提那事儿啦。金赤,振作起来。面包,黄油,蜂蜜。海恩斯,进来吧。开饭啦。‘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惠。’[52]白糖呢?哦,老天,没有牛奶。”

    斯蒂芬从橱柜里取出面包、一罐蜂蜜和盛在防融器中的黄油。勃克·穆利根突然气恼起来,一屁股坐下。

    “这算是哪门子事呀?”他说。“我叫她八点以后来的。”

    “咱们不兑牛奶也能喝嘛,”斯蒂芬说。“橱柜里有只柠檬。”

    “呸,你和你那巴黎时尚统统见鬼去吧,”勃克·穆利根说。“我要沙湾牛奶。”

    海恩斯从门道里镀了进来,安详地说:

    “那个女人带着牛奶上来啦。”

    “谢天谢地,”勃克·穆利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坐下。茶在这儿,倒吧。糖在口袋里。诺,我应付不了这见鬼的鸡蛋。”

    他在盘子里把煎蛋胡乱分开,然后甩在三个碟子里,口中念诵着: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53]。

    海恩斯坐下来倒茶。

    “我给你们每人两块方糖,”他说。“可是,穆利根,你沏的茶可真酽,呃?”

    勃克·穆利根边厚厚地切下好儿片面包,边用老妪哄娃娃的腔调说:

    “葛罗甘老婆婆[54]说得好,我沏茶的时候就沏茶,撒尿的时候就撒尿。”

    “天哪,这可是茶。”海恩斯说。

    勃克·穆利根边沏边用哄娃娃的腔调说:

    “我就是这样做的,卡希尔大娘,她说。可不是嘛,老太太,卡希尔大娘说,老天保佑,你别把两种都沏在一个壶里。”

    他用刀尖戳起厚厚的面包片,分别递到共餐者面前。

    “海恩斯,”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倒可以把这些老乡写进你那本书里。关于登德鲁姆[55]的老乡和人鱼神[56],五行正文和十页注释。在大风年由命运女神姐妹[57]印刷。”

    他转向斯蒂芬,扬起眉毛,用迷惑不解的口吻柔声问道:

    “你想得起来吗,兄弟,这个关于葛罗甘老婆婆的茶尿两用壶的故事是在《马比诺吉昂》[58]里,还是在《奥义书》[59]里?”

    “恐怕都不在,”斯蒂芬严肃地说。

    “你现在这么认为吗?”勃克·穆利根用同样的腔调说。“请问,理由何在?”

    “我想,”斯蒂芬边吃边说,“《马比诺吉昂》里外都没有这个故事。可以设想,葛罗甘老婆婆跟玛丽·安[60]有血缘关系。”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泛起欣喜的微笑。

    “说得有趣!”他嗲声嗲气地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眨着眼,“你认为她是这样的吗?太有趣啦。”

    接着又骤然满脸戚容,一边重新使劲切面包,一边用嘶哑刺耳的声音吼着:

    因为玛丽·安老妪,

    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撩起她的衬裙……

    他塞了一嘴煎蛋,一边大嚼一边用单调低沉的嗓音唱着。

    一个身影闪进来,遮暗了门道。

    “牛奶,先生。”

    “请进,老太太,”穆利根说,“金赤,拿罐儿来。”

    老妪走过来,在斯蒂芬身边停下脚步。“多么好的早晨啊,先生,”她说。“荣耀归于天主。”

    “归于谁?”穆利根说着,瞅了她一眼。“哦,当然喽!”

    斯蒂芬向后伸手,从橱柜里取出奶罐。

    “这岛上的人们,”穆利根漫不经心地对海恩斯说,“经常提起包皮的搜集者[61]。”

    “要多少,先生?”老妪问。

    “一夸脱[62],”斯蒂芬说。

    他望着她先把并不是她的浓浓的白奶倾进量器,随后又倒入罐里。衰老干瘪的乳房。她又添了一量器的奶,还加了点饶头。她老迈而神秘,从清晨的世界踱了进来,兴许是位使者。她边往外倒,边夸耀牛奶好。拂晓时分,在绿油油的牧场里,她蹲在耐心的母牛旁边,一个坐在毒菌上的巫婆,她的皱巴巴的指头敏捷地挤那喷出奶汁的乳头。这些身上被露水打湿、毛皮像丝绸般的牛,跟她熟得很,它们围着她哞哞地叫。最漂亮的牛,贫穷的老妪[63],这是往昔对她的称呼。一个到处流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伺候着她的征服者与她那快乐的叛徒[64]。她是受他们二者玩弄的母王八[65]。来自神秘的早晨的使者。他不晓得她究竟是来伺候的呢,还是来谴责的[66]。然而他不屑于向她讨好。

    “的确好得很,老太太,”勃克·穆利根边往大家的杯子里斟牛奶边说。

    “尝尝看,先生,”她说。

    他按照她的话喝了。

    “要是咱们能够靠这样的优质食品过活,”他略微提高嗓门对她说,“就不至于全国到处都是烂牙齿和烂肠子的了。咱们住在潮湿的沼泽地里,吃的是廉价食品,街上满是灰尘、马粪和肺病患者吐的痰。”

    “先生,您是医科学生吗?”老妪问。

    “我是,老太太,”勃克·穆利根回答说[67]。

    斯蒂芬一声不吭地听着,满心的鄙夷。她朝那个对她大声说话的嗓门低下老迈低头,他是她的接骨师和药师; 她却不曾把我看在眼里。也朝那个听她忏悔,赦免她的罪愆,并且除了妇女那不洁净的腰部外,为她浑身涂油以便送她进坟墓的嗓门[68]低头,而妇女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的[69],却不是照神的形象造的[70],她成了蛇的牺牲品[71]。她还朝那个现在使她眼中露着惊奇、茫然神色保持缄默的大嗓门低头。

    “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斯蒂芬问她。

    “先生,您讲的是法国语吗?”老妪对海恩斯说。

    海恩斯又对她说了一段更长的话,把握十足地。

    “爱尔兰语,”勃克·穆利根说。“你有盖尔族[72]的气质吗?”

    “我猜那一定是爱尔兰语,”她说,“就是那个腔调。您是从西边儿[73]来的吗,先生?”

    “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回答说。

    “他是一位英国人,”勃克,穆利根说,“他认为在爱尔兰,我们应该讲爱尔兰语。”

    “当然喽,”老枢说,“我自己就不会讲,好惭愧啊。会这个语言的人告诉我说,那可是个了不起的语言哩。”

    “岂止了不起,”勃克·穆利根说。“而且神奇无比。再给咱倒点茶,金赤。老太太,你也来一杯好吗?”

    “不,谢谢您啦,先生,”老妪边说边把牛奶罐上的提环儿套在手腕上,准备离去。

    海恩斯对她说:

    “你把帐单带来了吗?穆利根,咱们最好给她吧,你看怎么样?”

    斯蒂芬又把三只杯子斟满。

    “帐单吗,先生?”她停下脚步说。“喏,一品脱[74]是两便士喽七个早晨二七就合一先令[75]二便士喽还有这三个早晨每夸脱合四个便士三夸脱就是一个先令喽一个先令加一先令二就是二先令二,先生。”

    勃克·穆利根叹了口气,并把两面都厚厚地涂满黄油的一块面包皮塞进嘴里,两条腿往前一伸,开始掏起裤兜来。

    “清了账,心舒畅,”海恩斯笑吟吟地对他说。

    斯蒂芬倒了第三杯。一满匙茶把浓浓的牛奶微微添上点儿颜色。勃克·穆利根掏出一枚佛罗林[76],用手指旋转着,大声嚷道:

    “奇迹呀!”

    他把它放在桌子面上,朝老妪推送过去,说着:

    别再讨了,我亲爱的,

    我能给的,全给你啦。[77]

    斯蒂芬将银币放到老姻那不那么急切的手里。

    “我们还欠你两便士,”他说。

    “不着急,先生,”她边接银币边说。“不着急。早安,先生。”

    她行了个屈膝礼,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那温柔的歌声跟在后面:

    心肝儿,倘若有多的,

    统统献在你的脚前。

    他转向斯蒂芬,说:

    “说实在的,迪达勒斯,我已经一文不名啦。赶快到你们那家学校去,给咱们取点钱来。今天‘大诗人们’要设宴畅饮。爱尔兰期待每个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78]。”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海恩斯边说边站起身来,“今天我得到你们的国立图书馆去一趟。”

    “咱们先去游泳吧,”勃克·穆利根说。

    他朝斯蒂芬转过身来,和蔼地问:

    “这是你每月一次洗澡的日子吗,金赤?”

    接着,他对海恩斯说:

    “这位肮脏的‘大诗人’拿定主意每个月洗一次澡。”

    “整个爱尔兰都在被湾流[79]冲洗着,”斯蒂芬边说边听任蜂蜜淌到一片面包上。

    海恩斯在角落里正松垮垮地往他的网球衫那宽松领口上系领巾,他说:

    “要是你容许的话,我倒想把你这些说词儿收集起来哩。”

    他在说我哪。他们泡在澡缸里又洗又擦。内心的苛责。良心。可是这儿还有一点污迹[80]。

    “关于仆人的一面有裂纹的镜子就是爱尔兰艺术的象征那番话,真是太妙啦。”

    勃克·穆利根在桌子底下踢了斯蒂芬一脚,用热切的语气说:

    “海恩斯,你等着听他议论哈姆莱特吧。”

    “喏,我是有这个打算,”海恩斯继续对斯蒂芬说着。“我正在想这事儿的时候,那个可怜的老家伙进来啦。”

    “我能从中赚点儿钱吗?”斯蒂芬问道。

    海恩斯笑了笑。他一面从吊床的钩子上摘下自己那顶灰色呢帽,一面说道:

    “这就很难说啦。”

    他漫步朝门道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向斯蒂芬弯过身去,粗声粗气地说:

    “你这话说得太蠢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斯蒂芬说。“问题是要弄到钱。从谁身上弄?从送牛奶的老太婆或是从他那里。我看他们两个,碰上谁算谁。”

    “我对他把你大吹了一通,”勃克·穆利根说,“可你却令人不快地斜眼瞟着,搬弄你那套耶稣会士的阴郁的嘲讽。”

    “我看不出有什么指望,”斯蒂芬说,“老太婆也罢,那家伙也罢。”

    勃克·穆利根凄惨地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斯蒂芬的胳膊上。

    “我也罢,金赤,”他说。

    他猛地改变了语调,加上一句:

    “千真万确,我认为你说得对。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称。你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作弄他们呢?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咱们从这窝里出去吧。”

    他站起来,肃穆地解下腰带,脱掉浴衣,认头地说:

    “穆利根被强剩下衣服[81]。”

    他把兜儿都掏空了,东西放在桌上。

    “你的鼻涕布就在这儿,”他说。

    他一边安上硬领,系好那不听话的领带,一边对它们以及那东摇西晃的表链说着话,责骂它们。他把双手伸到箱子里去乱翻一气,并且嚷着要一块干净手绢。内心的苛责。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有点特色。我要戴深褐色的手套,穿绿色长统靴。矛盾。我自相矛盾吗?很好,那么我就是要自相矛盾[82]。能言善辩的 [83]玛拉基。正说着的当儿,一个黑色软东西从他手里嗖地飞了出来。

    “这是你的拉丁区[84]帽子,”他说。

    斯蒂芬把它拾起来戴上了。海恩斯从门道那儿喊他们:

    “你们来吗,伙计们?”

    “我准备好了,”勃克·穆利根边回答边朝门口走去。“出来吧,金赤,你大概把我们剩的都吃光了吧。”

    他认头了,一面迈着庄重的脚步踱了出去,一面几乎是怀着悲痛,严肃地说:

    “于是他走出去,遇见了巴特里[85]。”

    斯蒂芬把木手杖从它搭着的地方取了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去。当他们走下梯子时,他就拉上笨重的铁门,上了锁。他将很大的钥匙放在内兜里。

    在梯子脚下,勃克·穆利根问道:

    “你带上钥匙了吗?”

    “我带着哪,”斯蒂芬边说边在他们头里走着。

    他继续走着。他听见勃克·穆利根在背后用沉甸甸的浴巾抽打那长得最高的羊齿或草叶。

    “趴下,老兄。放老实点儿,老兄。”

    海恩斯问道,

    “这座塔,你们交房租吗?”

    “十二镑,”勃克,穆利根说。

    “交给陆军大臣,”斯蒂芬回过头来补充一句。

    他们停下步来,海恩斯朝那座塔望了望,最后说:

    “啊,冬季可阴冷得够呛。你们管它叫作圆形炮塔吧?”

    “这些是比利·皮特[86]叫人盖的,”勃克·穆利根说,“当时法国人在海上[87]。然而我们那座是中心。”

    “你对哈姆莱特有何高见?”海恩斯向斯蒂芬问道。

    “不,不,”勃克·穆利根烦闷地嚷了起来,“托巴斯·阿奎那[88]也罢,他用来支撑自己那一套的五十五个论点也罢,我都甘拜下风。等我先喝上几杯再说。”

    他一边把淡黄色背心的两端拽拽整齐,一边转向斯蒂芬,说:

    “金赤,起码得喝上三杯,不然你就应付不了,对吧?”

    “既然都等这么久了,”斯蒂芬无精打采地说,“不妨再等一阵子。”

    “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海恩斯和蔼可亲地说,“是什么似非而是的怪论吗?”

    “瞎扯!”勃克·穆利根说。“我们早就摆脱了王尔德和他那些似非而是的怪论了。这十分简单。他用代数运算出,哈姆莱特的孙子是莎士比亚的祖父,而他本人是他亲爹的亡灵。”

    “什么?”海恩斯说着,把指头伸向斯蒂芬。“他本人?”

    勃克·穆利根将他的浴巾像祭带[89]般绕在脖子上,纵声笑得前仰后合,跟斯蒂芬咬起耳朵说:“噢,老金赤[90]的阴魂!雅弗在寻找一位父亲哪![91]”

    “每天早晨我们总是疲倦的,”斯蒂芬对海恩斯说,“更何况说也说不完呢。”

    勃克·穆利根又朝前走了,并举起双手。

    “只有神圣的杯中物才能使迪达勒斯打开话匣子,”他说。

    “我想要说的是,”当他们跟在后面走的时候,海恩斯向斯蒂芬解释道,“此地的这座塔和这些悬崖不知怎地令我想到艾尔西诺。濒临大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92]——对吧?”

    勃克·穆利根抽冷子回头瞅了斯蒂芬一眼,然而并没吱声。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沉默的一刹那间,斯蒂芬看到自己身穿廉价丧服,满是尘埃,夹在服装华丽的二人之间的这个形象。

    “那是个精采的故事,”海恩斯这么一说,又使他们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淡蓝得像是被风净化了的海水,比海水还要淡蓝,坚毅而谨慎。他这个大海的统治者[93],隔着海湾朝南方凝望,一片空旷,闪闪发光的天边,一艘邮船依稀冒着羽毛形的烟,还有一叶孤帆正在穆格林沙洲那儿抢风掉向航行。

    “我在什么地方读过从神学上对这方面的诠释,”他若有所思地说,“圣父与圣子的概念。圣子竭力与圣父合为一体。”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立刻绽满欢快的笑容。他望着他们,高兴地张开那生得很俊的嘴唇,两眼那股精明洞察的神色顿然收敛,带着狂热欢快地眨巴着。他来回晃动着一个玩偶脑袋,巴拿马帽檐颤动着,用安详、欣悦而憨朴的嗓门吟咏起来:

    我这小伙子,无比地古怪,

    妈是犹太人,爹是只鸟儿[94]。

    跟木匠约瑟,我可合不来,

    为门徒[95]和各各他[96]干一杯。

    他伸出食指表示警告:

    倘有人认为,我不是神明,

    我造出的酒,他休想白饮。

    只好去喝水,但愿是淡的,

    可别等那酒重新变成水[97]。

    为了表示告别,他敏捷地拽了一下斯蒂芬的木手杖,跑到悬崖边沿,双手在两侧拍动着,像鱼鳍,又像是即将腾空飞去者的两翼,并吟咏道:

    再会吧,再会,写下我说的一切,

    告诉托姆、狄克和哈利,我已从死里复活[98]。

    与生俱来的本事,准能使我腾飞,

    橄榄山[99]和风吹——再会吧,再会!

    他朝着前方的四十步潭[100]一溜烟儿地蹿下去,呼扇着翅膀般的双手,敏捷地跳跳蹦蹦。墨丘利[101]的帽子迎着清风摆动着,把他那鸟语般婉转而短促的叫声,吹回到他们的耳际。

    海恩斯一直谨慎地笑着,他和斯蒂芬并肩而行,说:

    “我认为咱们不该笑。他真够亵渎神明的。我本人并不是个信徒,可以这么说。然而他那欢快的腔调多少消除了话里的恶意,你看呢?他管这叫什么来看?《木匠约瑟》?”

    “那是《滑稽的耶稣》[102]小调,”斯蒂芬回答说。

    “哦,”海恩斯说,“你以前听过吗?”

    “每天三遍,饭后,”斯蒂芬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信徒吧?”海恩斯问,“我指的是狭义上的信徒,相信从虚无中创造万物啦,神迹和人格神[103]啦。”

    “依我看,信仰一词只有一种解释,”斯蒂芬说。

    海恩斯停下脚步,掏出一只光滑的银质烟盒,上面闪烁着一颗绿宝石。他用拇指把它按开,递了过去。

    “谢谢,”斯蒂芬说着,拿了一支香烟。

    海恩斯自己也取了一文,啪的一声又把盒子关上,放回侧兜里,并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只镍制打火匣,也把它按开,自己先点着了烟,随即双手像两扇贝壳似的拢着燃起的火绒,伸向斯蒂芬。

    “是啊,当然喽,”他们重新向前走着,他说。“要么信,要么不信,你说对不?就我个人来说,我就容忍不了人格神这种概念。你也不赞成,对吧?”

    “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斯蒂芬闷闷不乐地说,“是一个可怕的自由思想的典型。”

    他继续走着,等待对方开口,身边拖着那棍棒木手杖。手杖上的金属包头沿着小径轻快地跟随着他,在他的脚后跟吱吱作响。我的好搭档跟着我,叫着斯蒂依依依依依芬。一条波状道道,沿着小径。今晚他们摸着黑儿来到这里,就会踏看它了。他想要这把钥匙。那是我的。房租是我交的。而今我吃着他那苦涩的面包 [104]。把钥匙也给他拉倒。一古脑儿。他会向我讨的。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

    “总之,”海恩斯开口说……

    斯蒂芬回过头去,只见那冷冷地打量着他的眼色并非完全缺乏善意。

    “总之,我认为你是能够在思想上挣脱羁绊的。依我看,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我是两个主人的奴仆,”斯蒂芬说,“一个英国人,一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海恩斯说。

    一个疯狂的女王[l05],年迈而且爱妒忌:给朕下跪。

    “还有第三个[106],”斯蒂芬说,“他要我给他打杂。”

    “意大利人?”海恩斯又说,“你是什么意思?”

    “大英帝国,”斯蒂芬回答说,他的脸涨红了,“还有神圣罗马使徒公教会[107]。”

    海恩斯把沾在下唇上的一些烟叶屑抹掉后才说话。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他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一个爱尔兰人一定会这么想的。我们英国人觉得我们对待你们不怎么公平。看来这要怪历史[108]。”

    堂堂皇皇而威风凛凛的称号勾起了斯蒂芬对其铜钟那胜利的铿锵声的记忆,信奉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礼拜仪式与教义像他本人那稀有着的思想一般缓慢地发展并起着变化,命星的神秘变化。《马尔塞鲁斯教皇[109]弥撒曲》[110]中的使徒象征[111],大家的歌声汇在一起,嘹亮地唱着坚信之歌;在他们的颂歌后面,富于战斗性的教会那位时刻警惕着的使者[112]缴了异教祖师的械,并加以威胁。异教徒们成群结队地逃窜,主教冠歪歪斜斜;他们是佛提乌 [112]以及包括穆利根在内的一群嘲弄者;还有为了证实圣子与圣父并非一体而毕生展开漫长斗争的阿里乌[114],以及否认基督具有凡人肉身的瓦伦廷 [115];再有就是深奥莫测的非洲异教始祖撒伯里乌[116],他主张圣父本人就是他自己的圣子。刚才穆利根就曾用此活来嘲弄这位陌生人[117]。无谓的嘲弄。一切织风者最终必落得一场空[118]。他们受到威胁,被缴械,被击败;在冲突中,来自教会的那些摆好阵势的使者们,米迦勒的万军,用长矛和盾牌永远保卫教会。

    听哪,听哪。经久不息的喝采。该死!以天主的名义![119]

    “当然喽,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的嗓音说,“因此我在感觉上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已的国家落入德国犹太人的手里[120]。我认为当前,这恐怕是我们民族的问题。”

    有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眺望着,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船老大。

    “她正向阉牛港[121]开呢。”

    船老大略带轻蔑神情朝海湾北部点了点头。

    “那一带有五[]深,”他说,“一点钟左右涨潮,它就会朝那边浮去了。今儿个已经是第九天[122]啦。”

    淹死的人。一只帆船在空荡荡的海湾里顺风改变着航向,等待一团泡肿的玩艺儿突然浮上来,一张肿胀的脸,盐白色的,翻转向太阳。我在这儿哪。

    他们沿着弯曲的小道下到了湾汊。勃克·穆利根站在石头上,他穿了件衬衫,没有别夹子的领带在肩上飘动。一个年轻人抓住他附近一块岩石的尖角,在颜色深得像果冻般的水里,宛若青蛙似地缓缓踹动着两条绿腿。

    “弟弟跟你在一起吗,玛拉基?”

    “他在韦斯特米思。跟班农[123]一家人在一起。”

    “还在那儿吗?班农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说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姐儿。他管她叫照相姑娘[124]。”

    “是快照吧,呃?一拍就成。”

    勃克·穆利根坐下来解他那高腰靴子的带子。离岩角不远处,抽冷子冒出一张上岁数的人那涨得通红的脸,喷着水。他攀住石头爬上来。水在他的脑袋以及花环般的一圈灰发[125]上闪烁着,沿着他的胸脯和肚子流淌下来,从他那松垂着的黑色缠腰市里往外冒。

    勃克·穆利根闪过身子,让他爬过去,瞥了海恩斯和斯蒂芬一眼,用大拇指甲虔诚地在额头、嘴唇和胸骨上面了十字[126]。

    “西摩回城里来啦,”年轻人重新抓住岩角说,“他想弃医从军呢。”

    “啊,随他去吧!”勃克·穆利根说。

    “下周就该受熬煎了。你认识卡莱尔家那个红毛丫头莉莉吗?”

    “认得。”

    “昨天晚上跟他在码头上调情来看。她爸爸阔得流油。”

    “她够劲儿吗?”

    “这,你最好去问西摩。”

    “西摩,一个嗜血的军官,”勃克·穆利根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脱下长裤站起来,说了句老生常谈:

    “红毛女人浪起来赛过山羊。”

    他惊愕地住了口,并摸了摸随风呼扇着的衬衫里面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啦,”他大声说。“我是超人[127]。没有牙齿的金赤和我都是超人。”

    他扭着身子脱下衬衫,把它甩在背后他堆衣服的地方。

    “玛拉基,你在这儿下来吗?”

    “嗯。在床上让开点儿地方吧。”

    年轻人在水里猛地向后退去,伸长胳膊利利索索地划了两下,就游到湾汊中部。海恩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

    “你不下水吗?”勃克·穆利根问道。

    “呆会儿再说,”海恩斯说,“刚吃完早饭可不行。”

    斯蒂芬掉过身去。

    “穆利根,我要走啦,”他说。

    “金赤,给咱那把钥匙,”勃克·穆利根说,“好把我的内衣压压平。”

    斯蒂芬递给了他钥匙。勃克·穆利根将它撂在自己那堆衣服上。

    “还要两便士,”他说,“好喝上一品脱。就丢在那儿吧。”

    斯蒂芬又在那软塌塌的堆儿上丢下两个便士。不是穿,就是脱。勃克·穆利根直直地站着,将双手在胸前握在一起,庄严地说:

    “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28]:‘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129]”

    他那肥胖的身躯跳进水去。

    “回头见,”海恩斯回头望着攀登小径的斯蒂芬说,爱尔兰人的粗扩使他露出笑容。

    公牛的角,马的蹄子,撒克逊人的微笑[130]。

    “在‘船记’酒馆,”勃克·穆利根嚷道。“十二点半。”

    “好吧,”斯蒂芬说。

    他沿着那婉蜒的坡道走去。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

    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131]

    壁龛里是神父的一圈灰色光晕,他正在那儿细心地穿上衣服[132]。今晚我不在这儿过夜。家也归不得。

    拖得长长的、甜甜的声音从海上呼唤着他。拐弯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又呼唤了。一个柔滑、褐色的头,海豹的,远远地在水面上,滚圆的。

    篡夺者[133]。

    第一章 注释

    [l]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牛津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17页),穆利根的原型系爱尔兰作家、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参加者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1878一1957)。

    [2]这里,穆利根在模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撤时的动作。他手里托着的那钵肥皂沫,就权当圣餐杯。镜子和剃胡刀交叉放着,呈十字架形。淡黄色浴衣令人联想到神父做弥撒时罩在外面的金色祭披。下文中的“我要……台“,原文是拉丁文。

    [3]金赤是穆利根给斯蒂芬?迪达勒斯起的外号。他把斯蒂芬比作利刃,用金赤来模仿其切割声。

    [4]耶稣会是天主教修会之一,一五三四年由西班牙贵族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所创。会规严格,要求会士必须绝对服从会长。

    [5]指坐落在都柏林郊外的港口区沙湾(音译为桑迪科沃)的圆形炮塔。这是一八0三至一八0六年间为了防备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入侵,而在爱尔兰沿岸修筑的碉堡的一座。其造型仿效法属科西嘉岛的马铁洛岬角上的海防炮塔,故名马铁洛塔。

    [6]某些修会的天主教神父将头顶剃光,周围只留一圈头发。参看本章注[125]。穆利根只是装出一副神父的样子,故未剃发。

    [7]这里原应作“圣餐”(Eucharist),作者却写成了女子名克里斯廷(Christine)。二词中均含有基督(Christ)一名。其用意是便它同第十五章末尾玛拉基?奥弗林神父在卧于圣女芭巴拉的祭台上的那个女人身上做黑弥撒的场面相呼应。参看该章注[956]及有关正文。耶稣和门徒(据《新约?马太福音》第l0章第l节,耶稣收了彼得、约翰等十二个门徒)吃筵席时,曾把饼和酒祝福后递给他们,说那是自己的身体和血(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2章第19-20节)。后世举行弥撒时,神父饮的葡萄酒即代表耶稣的血,教徒领的圣体(面饼)则代表耶稣的躯体。“血和伤痕”是中世纪的一句诅咒“天主的血和伤痕”的简称。

    [8]克里索斯托[约347一407),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名叫约翰。三九八年任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后,锐意进行改革。但操之过急,开罪于豪富权门,曾被禁闭。死后得以昭雪,被封为圣约翰。他善于传教讲经,长于词令,因而通称“金口约翰”。

    [9]据《新约?使徒行传》第6、7章,最早的殉教者斯蒂芬(?一约35)是个受过希腊文教育的犹太人。迪达勒斯(Dedalus)一姓来自神话传说中的希腊建筑师和雕刻家Daedalus。有史时期的希腊人把无法溯源的建筑和雕像都算作是出自迪达勒斯之手。

    [10]指他的教名Buck,意译为公鹿。勃克?玛拉基?穆利根是全名。勃克是教名(即洗礼名或第一个名字)。玛拉基是纪念其父亲或家属中其他人的名字。穆利根是姓。通常只称作勃克?穆利根,中间的名字就省略了。

    [11]原文作bad,原意吟游诗人。因含有挖苦口吻,故译为大诗人,并加上引号,以示区别。下同。

    [l2]阿尔杰是阿尔杰农的爱称。这里指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查理?阿尔杰农?斯温伯恩(1837-1909)。“伟大可爱的母亲”一语出自他的长诗《时间的胜利》1866)。“伟大”是根据海德版翻译的,诸本均作“灰色”。

    [l3]原文为希腊文。荷马的《奥德修纪》(杨宪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饭苇23页)有“强劲的西风歌啸着,吹过葡萄素的大海”一语。

    [14]原文为希腊文。语出自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公元前431一前35O以前)的《远征记》。写作者跟随与胞兄波斯王争夺王位的小居鲁士远征。失败后,他率领万名希腊雇佣军且战且退,公元前四00年回到黑海之滨的希腊城市特拉佩祖斯。这是他们见到海时发出的吹呼。

    [15]国王镇(丹莱里的旧称)是都柏林的一个海港区。有东西两个大码头伸入海中,构成一道人造港湾。

    [16]语出自拉塞尔(参看第三章注[109]的《宗教与爱情》)。他在这篇散文中阐明“强有力的母亲”指的是“大自然的精神面貌”。穆利根紧接着所说的“姑妈……你手里”一语,当天上午在海边(见第三章注[943]以及当夜(见第十五章注[688])重新浮现在斯蒂芬的脑际。

    [17]原文作“dog’sbody”。在凯尔特族(参看第二章注[48])的神话中,狗含有“严加保密”意,所以穆利根用此词来称呼..性格内向的斯蒂芬。

    [18]“船记”是斯蒂芬等人经常去的酒馆的店名。

    [19]康内利?诺曼(1858-1908),爱尔兰精神病学家。痴呆镇指里奇蒙精神病院,自一八八六年起诺曼在那里任院长。

    [20]此处套用《天主经》中“不叫我们受到诱惑”一语,但将“我们”改成了“他”。见《路加福音》第11章第4节。

    [21]女仆与四世纪的圣女乌尔苏拉同名。据传匈奴人入侵东南欧洲时,科隆(今穗国境内)有一万一千名童贞女殉教。乌水苏拉是她们的领袖。

    [22]凯列班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1611)中一个丑陋而野性的奴隶。语出自爱尔兰诗人、小说家奥斯卡?王水德(1854一1900)的长篇小说《道林?格雷的肖像》(1891)的序言。在该文中,王尔德表达了自己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观点。原话是:“十九世纪人们对现实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得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十九世纪人们对浪漫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不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凯列班。

    [23]语出自王尔德的论文集《意图》中的《谎言的衰退》(1889)。全句是:“我完全明白你反对把艺术当作一面镜子。你认为,这样一来就把天才降低到有裂纹的镜子的境地了。然而,你无意说,人生是艺术的模仿。人生其实就是一面镜子,艺术才是真实的,对吧?”

    [24]牛津家伙指正在搜集爱尔兰格言的海恩斯。

    [25]基尼是旧时英国金币,一基尼合二十一先令。

    [26]药喇叭,又名球根牵牛;根部可以用来制做泻药。

    [27]祖鲁人是非洲东南部班图族的一支土著。

    [28]这里的希腊化指的是使爱尔兰开化。都柏林市不同于近代化的大都会,有着当年希腊城邦的性质。正如奥德修由于离乡多年,初回伊大嘉时未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一样,斯蒂芬回到故里后也觉得格格不入。因此他听了穆利根所说的使爱尔兰“希腊化”的话,并不曾引起共鸣。

    [29]在乔伊斯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里,克兰利(参看第九章注[13])曾和斯蒂芬挽臂而行。克兰利参加了爱尔兰独立运动。斯蒂芬则说:“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我将试图在……某种艺术形式中……表现我自己,并仅只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见黄雨石译本第297页,外国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

    [30]西摩是英国牛津大学麦达伦学院的学生。

    [3l]“要委婉……息”出自美国人查理?哈里斯所作通俗歌曲《向母亲透露这消息》(1897)。写一个战士临终前嘱咐道,向母亲透露自己阵亡的消息时,要说得委婉一些。奥布里是斯蒂芬迁居到都柏林之前,住在布莱克罗克镇时的一个游伴,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2章。

    [32]剑桥、牛津等大学的学生们当中时兴的一种捉弄同学的办法:把对方的裤子剥下来,用剪子将衬衫铰成一条条的。

    [33]马修?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评论家。

    [34]“我们自己”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展的复兴爱尔兰语言文化的运动所提出的口号。意思是:“爱尔兰人的爱尔兰。”“中心”,原文为希腊文。马修?阿诺德提出的文化理想是建立在个人主义之上的古稀腊人文主义与建立在社会伦理上的希伯来主义的统一。斯蒂芬从阿诺德的这一理想联想到要求爱尔兰民族独立的自救口号。他又进一步想到把异教与基督教相调和而成的新异教教义。最后才联想到omphalos一词。此词的意思是中心,指位于雅典西北一百英里处的帕耳那索斯山麓峡谷里的一块圣石,转义为人体的中心部位:肚脐。这里隐啥斯蒂芬等人所住的这座圆塔,乃是爱尔兰艺术的发祥地。

    [35]布莱岬角位于沙湾以南七英里处。

    [36]这里,穆利根借用了英国哲学家戴维?哈特利(1705一1757)的观点。哈特利的主要著作有《对人及其结构、职责和期望的观察》(两卷本,1749)等。他认为,真正存在于记忆中的只有观念和感觉。

    [37]圣母是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的简称。这是由天主教仁慈会修女所开办的都柏林市最大的一家医院。里奇蒙是里奇蒙精神病院的简称。

    [38]彼得?蒂亚泽爵士是生于爱尔兰的英国戏剧家理查德?布林斯利?谢里丹(1751-1816)所作喜剧《造谣学校》(1777)中的一个人物。这位爵士晚年与一个年轻活泼的农村姑娘结了婚。

    [39]指耶稣会的创始人,依纳爵?罗耀拉。

    [40]撒克逊征服者,原文为爱尔兰语。

    [41]这是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1865一1939)所作《谁与弗格斯同去》一诗的第7至9行。弗格斯是据传于五世纪从爱尔兰移去的第一位苏格兰国王。下文中的“树林的阴影”和“朦胧的海洋那雪白的胸脯”,出自该诗的第10、l1行。

    [42]老罗伊斯指英国喜剧演员爱德华?威廉?罗伊斯(1841一?)。《可怕的土耳克》(1873)是爱尔兰作家埃德温?汉密尔顿(1849一1919)根据英国童话剧《神奇的玫瑰》(1868)改编的。土耳克王由老罗伊斯扮演。当他发现神奇的玫瑰能教会他隐身术时,便高兴地唱起下面这首歌。

    [43]英国通神论者艾尔弗雷德?珀西?辛尼特(1840-1921)在《灵魂的成长》(1896)一书中提出,一切事件和思根都贮存在宇宙的记忆中。参看第七章注[224]。

    [44]天主教徒领圣体前,自午夜起禁止饮食。

    [45]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信徒弥留之际助善终者在一旁为他(她)念的临终祷文中的两句。斯蒂芬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她死前,斯蒂芬却不曾满足她的愿望,拒绝为她祷告。

    [46]这是斯蒂芬责备自己的话。他意识到在母亲生前,他对罗马天主教会的怀疑和不满曾使母亲深深苦恼,故以东方神话中的食尸鬼自喻。

    [47]这是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每枚值一英镑。因上面镌有国王(或女王)像,所以俗称“君主”。

    [48]德鲁伊特是古代凯尔特人中有学识者,通常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德鲁伊特的家庭里,竟连圣诞节的蛋糕都禁止吃。

    [49]出自庆祝爱德华七世加冕(1901年1月22日)的歌曲《加冕日》。“加冕日”又指发薪日,因为工资可折合成克朗。(意即王冠)是旧时的一种镌有王冠图案的硬币,每枚值五先令。

    [50]即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斯蒂芬曾就读于这家小学。下文中的“提过香炉”指神父做弥撒时,斯蒂芬曾担任助祭。

    [51]据《旧约?创世记》第7至9章,挪亚一家人乘方舟逃避水灾后,一天挪亚喝醉了酒睡在帐棚里。二儿子含看见父亲赤身露体,便出去告诉了哥哥闪和弟弟雅弗。闪和雅弗替父亲盖上长袍。挪亚洒醒后说:“迦南[含的儿子]当受咒诅,必给他弟兄作奴仆的奴仆。”

    [52]这是《饭前祝文》,引自《圣教日课》。

    [53]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圣号经》的下半段,引自《圣教日课》。

    [54]葛罗甘老婆婆是爱尔兰歌曲《内德?葛罗甘》中的人物。

    [55]登德鲁姆有两个。(一)位于都柏林市以北六十五英里的港口。(二)都柏林近郊的村。

    [56]人鱼神是古代腓力斯人和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半人半鱼的神。

    [57]命运女神姐妹原指《麦克白》中的三女巫,这里则影射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姐妹伊丽莎白和莉莉。一九0三年,伊丽莎白在登德鲁姆村创立了邓恩?埃默出版社,并为叶芝出版《在七座树林中》一书。该书的版权页上写着,完成于“大风年七月十六日,一九0 三”。按一八三九年爱尔兰曾遭受一场空前的大风灾。从此,“大风年”一词便流行开来。

    [58]《马比诺吉昂》是中世纪十一则威尔士故事的总称,以神话、民间故事和英雄传说为基础,记载十二世纪下半叶至十三世纪末的口传故事。

    [59]《奥义书》是印度教古代吠陀教义的思辨作品,用散文或韵文写成。自公元前六百年起次第成书,为后世各派印度哲学所依据。

    [60]玛丽?安是一八四三年左右为了吓唬苛吏而在爱尔兰民间组织起来的秘密团体。成员以妇女为主,也有乔装成妇女的男子。因此,后来又用此词来影射同性恋者。关于玛丽?安,流传着一些歌曲,而梅布尔?沃辛顿找到的那个版本的末句是:“像男人那样撒尿。”与下文中穆利根所唱的三句歌词刚好凑成一段。

    [61]包皮的搜集者,指耶和华。犹太教徒有行割礼(割除阴茎包皮)的传统。参看《创世记》第17章第10至14节。

    [62]夸脱是液量单位,一夸脱为一?一四升。

    [63]毛皮像绢丝般的牛、最漂亮的牛和贫穷的老妪均为爱尔兰古称。

    [64]征服者指英国人,这里,以海恩斯为代表。快乐的叛徒指满足于现状的爱尔兰人,这里,以勃克?穆利根为代表。

    [65]母王八,原文为cuckquean,指其丈夫姘上了其他女人。

    [66]在《奥德修纪》卷一中,女神雅典娜替奥德修说情,于是,主神宙斯表示同意让奥德修回国。女神便扮成外乡人的模样,到伊大嘉岛来鼓励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这里斯蒂芬把送牛奶的老妪比作雅典娜女神,他怀疑她是为了谴责自己不曾满足母亲最后的愿望而来的。

    [67]下文中,海德版多一行,[“瞧,真是的,”她说。]其他诸本部没有。

    [68]那个嗓门指神父。天主教徒临终前,神父在他(她)身上涂清香油,以便减轻肉体上的痛苦,并给心灵以慰藉。这叫作终傅礼。但据《旧约?利未记》第12章,天主曾通过摩西说,妇女分娩后以及月经期间不洁,因此不在阴部周围涂油。

    [69]见《创世记》第2章第22至23节:“耶和华神就用从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那人说:‘她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的。’”

    [70]同上,第1章第27节有“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造男造女”一语。

    [71]同上,第3章:夏娃在蛇的引诱下偷吃禁果,并给她丈夫亚当吃。作为惩罚,耶和华将二人逐出伊甸园。

    [72]盖尔语是苏格兰高地人和古代爱尔兰盖尔族的语言。“你有盖尔族的气质吗?”是爱尔兰西部农民的口头用语,意思是:“你会讲爱尔兰话吗?”十九世纪初叶,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发展使人们重新对爱尔兰的语言、文学、历史和民间传说发生兴趣。当时,除了在偏僻的农付,盖尔语作为一种口语已经衰亡,英语成为爱尔兰的官方和民间通用语言。后来语言学家找到了翻译古代盖尔语手稿的方法,人们这才得以阅读爱尔兰的古籍。

    [73]西边儿指爱尔兰西部的偏僻农村。那里的人们依然说爱尔兰语。

    [74]品脱是液量名,一品脱合0?五七升弱。

    [75]先令是英国当时通用的货币单位。二十先令为一英镑,一先令为十二便士。英币改为十进制后,合十便士。

    [76]佛罗林是十三世纪时意大利开始铸造的一种银币。一八四九年以来在英国通用,一佛罗林合两先令。

    [77]这是斯温伯恩的长诗《日出前的歌》(1871)“贡献”一节中的第1、2行。下文中的“心肝儿……你的脚前”见同一节的第3、4行。

    [78]这里套用一八0五年英国海军统帅纳尔逊(1758一1805)在特拉法尔加角与法、西军舰进行殊死战时对英国海军的训话。 只是把原话“英国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中的“英国”改成了“爱尔兰”。

    [79]即墨西哥清流。它流向东北,在加拿大纽芬兰岸外与北大西洋漂流汇合,继续朝东北流向不列颠群岛以及北海和挪威海。

    [80]语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5章第1场。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把苏格兰国王邓肯杀死后,在梦游中不断地擦手,并且说:“可是这儿还有一点污迹。”

    [81]天主教为了纪念耶稣受难,在教堂里设十四座十字架,教徒沿着一座座十字架,边念经边朝拜。“被恶人强剥下衣服”是在第十座十字架前念的经文中的一句。这里,不信教的穆利根戏谑地以耶稣自况。

    [82]“我自……矛盾”是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的长诗《自己之歌》(1855)第51首第6、7行诗句。

    [83]“能言善辩的”,也可以译为“墨丘利般的”,参看本章注[101]。

    [84]拉丁区是巴黎塞纳河南岸的地区。有不少大学及文化设施,历来是学生和艺术家麇集之地。

    [85]按当时都柏林郊区有两个叫作莫里斯?巴特里的农民。《路加福音》第22章第26节作:“于是彼得出去痛哭。”这是文字游戏,“metButterly”(遇见了巴特里)与“weptbitterly”(痛哭)谐音。

    [86]比利是威廉的昵称。威廉?皮特(1759一1806),英国首相。

    [87]“法国人在海上”一语出自《贫穷的老妪》。这首十八世纪末叶的爱尔兰歌谣表达了“贫穷的老妪”(爱尔兰古称)对越海而来的法国支援者的期待心情。一七九六至一七九七年间,法国人曾两次派出远征军支援爱尔兰革命,均未能到达。一七九八年法国人虽登了陆,却被迫投降。下文中的“中心”,原文为希腊文。

    [88]托马斯?阿奎那(1225一1274),意大利神学家、诗人。他区分了自然领域与超自然领域之后,将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思想,以及奥古斯丁和其他早期教父的思想加以综合,发展成为一套复杂而富有特色的思想体系。

    [89]祭带是神父做弥撒时所挂的细长带子,从脖颈垂到胸前。

    [90]老金赤指斯蒂芬的父亲。

    [91]指英国海军军官弗雷德里克?马里亚特(1792一1848)所写的一部以寻父为主题的小说(1836)。弃儿雅弗千方百计找到的生父,却原来是东印度群岛上的一名脾气暴躁的军官。据《创世记》,挪亚喝醉后,他的儿子闪和雅弗曾去找他,见本章注[51]。斯蒂芬的父亲也是个酒鬼。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雅弗。

    [92]艾尔西诺是丹麦的谢兰岛上一军港。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莱特》即以此港为背景。“濒临……之颠”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霍拉旭对哈姆莱特所说的话。

    [93]“大海的统治者”指一九一四年以前英国海军和商船在海上称霸。

    [94]据(路加福音)第1章,犹太童贞女玛利亚已许配给木匠约瑟,但未成婚前,因圣灵降临到她身上而怀孕,遂生下耶稣。圣灵通常以鸽子的形象出现,故有“鸟儿”一说。《马可福音》第1章第l0节有云:“圣灵仿佛鸽子,降在她身上。”

    [95]指耶稣的十二门徒。

    [96]各各他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地方。

    [97]据《约翰福音》第2 章,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加利利的迦拿应邀赴婚筵时,酒用尽了。那儿摆着六口缸。耶稣对佣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漫到缸口。舀出来一尝,水已变成了酒。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这首打油诗的最后一句指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尿。

    [98]语出《路加福音》第24章第46节:“第三日从死里复活。”

    [99]橄榄山在耶路撒冷以东,耶稣经常偕同门徒到此。

    [100]四十步潭是沙湾的一座专供男子洗澡的天然浴场。

    [lO1]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穆利根与《旧约全书》末卷《玛拉基书》里的先知玛拉基(活动时期公元前约460)同名。该名是希伯来语“我的使者”的音译,所以这里把他与墨丘利相比。

    [102]勃克?穆利根所唱的《滑稽的耶稣》是根据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所作的讽刺诗《快活的耶稣之歌》改编的。

    [lO3]人格神是指神也具有人格,而神子耶稣基督乃是人格的楷模。

    [104]典出自《神曲?天堂》第17篇。但丁的高祖卡却基达对他说:“你将懂得别人家的面包是多么苦涩,别人家的楼梯是多么难以攀上攀下。”

    [lO5]指维多利亚女王(1819一1901),她统治英国达六十四年之久(1837一1901)。

    [106]第三个,指穆利根。

    [107]指罗马天主教会。

    [108]后文中,斯蒂芬借用了海恩斯这句话(见第十五章注[860]及有关正文)。下段中的“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原文为拉丁文。

    [109]即马尔塞鲁斯二世(1501一1555),意大利籍教皇,原名塞维尼。即位后仅二十二天即逝世。

    [l10]《马尔塞鲁斯教皇弥撒曲》系意大利作曲家乔瓦尼?皮耶路易吉?帕莱斯特里纳(1525一1594)所作。这支弥撒曲曾于一八九八年在都柏林的圣女德肋撒教堂被人重新演奏。

    [111]指《使徒信经》。传统上,《信经》中的十二个信条分别由十二名使徒来象征,故名。如“我信全能者,天主父,化成天地。”(彼得) “我信其唯一子,耶稣基利斯督我等主。”(约翰)

    [112]“教会的使者。指天使长米迦勒。

    [113]佛提乌(816一891),原系在俗学者,由拜占廷皇帝米恰尔三世任命为拜占廷教会君士坦丁堡牧首,受到罗马教皇尼古拉一世的反对。在君士坦丁堡会议(867年)上,佛提乌谴责尼古拉,从而形成对立,史称佛提乌分裂局面。

    [114]阿里乌(约250-336),利比亚人,埃及亚历山大里亚基督教司铎。尼西亚公会议(325年)公布《尼西亚信经》,指明基督(圣子)与天主(圣父)同样具有神性。阿里乌拒绝签名。他倡导阿里乌主义,认为基督是被造的(made, 指系天主所造,因而不具有完全的神性),而不是受生的(begotten,指由天主所生,因而具有完全的神性)。这种理论被早期教会宣布为异端。

    [115]瓦伦廷是公元二世纪的宗教哲学家,出生于埃及, 为诺斯替教罗马派和广大利派的创始人。公元一四0年前后曾谋求罗马主教之职位而失败, 遂脱离基督教。瓦伦廷的早期理论与保罗的神秘神学相似,强调基督死后复活,信徒因而得救。

    [116]撒伯里乌(?一270),可能曾任罗马教会长老。他反对天主教会关于三位一体(谓天主本体为一,但又是圣父、圣子耶稣基督和圣灵三位)的教义,而主张天主是单一的,而有三种功能,圣父创造天地,圣子救赎罪人,圣灵使人成圣。因此,被斥为异端邪说。

    [117]陌生人是爱尔兰人对英国人(侵略者与霸主)的称呼。

    [118]这里套用英国诗人约翰?韦伯斯特(约1580一约1625)的《魔鬼的诉讼》(1623)的词句:“国王野心一场空……织网只为了捕风。”

    [119]原文为法语。这是斯蒂芬从冥想中醒过来后暗自说的话。

    [120]指德裔犹太富豪罗斯蔡尔德家族。当时他们控制着英国经济。

    [121]她指船。阉牛港位于都柏林湾东南方的岬角。下文中的噚是测量水深用的长度单位,一噚合一·八九八米。

    [122]它指溺尸。民间迷信:失去踪影的沉尸会在第九天浮上来。

    [128]韦斯特米思位于都柏林市以西四十英里处,是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亚历克·班农是个学生,参看第四章中米莉来信和第十四章注[146]及有关正文。

    [124]指本书另一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的女儿米莉。她在韦斯特米思郡穆林加尔市的照相馆工作。该市距都柏林五十英里。

    [125]这个泅水者的头顶剃光了,只留下一圏灰发,说明他是个天主教神父。直到一九七二年,这一习俗才由教皇保罗六世下令废除。

    [126]这是基督教会自古流行的一种对天主三位一体(圣父=额头,圣子=嘴唇,圣神=胸部)表示尊崇的手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时,在诵读经文前以及仪式结束后,照例要划十字。

    [127]原文为德语。《创世记》第2章第21节有天主抽掉亚当一根肋骨的记载。这里,穆利根以亚当自况,说他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了”,这样,他就成了“超人”。

    [128]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一约前551),穆斯林先知、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古波斯语作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883-1885)是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一1900)的一部谶语式的格言著作。他在其中借琐罗亚斯德来鼓吹自己的“超人”哲学(即认为“超人”是历史的创造者,有权奴役群众,而普通人只是“超人”实现自己权力意志的工具)。

    [l29]这里,勃克·穆利根故意篡改了《箴言》第19章第17节“怜悯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一语,借以挖苦说,尼采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以别人为踏脚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本世纪初,西欧曾流行过这种论点。

    [130]意思是说,这三者都是危险的,不能掉以轻心。

    [l31]原文是拉丁文。

    [132]本章以勃克·穆利根假装举行弥撒为开端[见本章注[2]],结尾处又把一位真正的神父出浴后在湾汊的岩洞中穿衣服比作弥撒结束后神父在更衣,并将神父那圈灰发描述成圣徒头后的光晕。壁龛指岩洞。

    [133]篡夺者指从斯蒂芬手里讨走钥匙的勃克·穆利根。在《奥德修纪》卷1、2中,帕雷马科也曾指责那些求婚子弟们掠夺他的家财;哈姆莱特王子则对霍拉旭说,叔叔克劳狄斯“篡夺了我嗣位的权利”,参看《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

    第二章

    “你说说,科克伦,是哪个城市请他[1]的?”

    “塔兰图姆[2],老师。”

    “好极了。后来呢?”

    “打了一仗,老师。”

    “好极了。在哪儿?”

    孩子那张茫然的脸向那扇茫然的窗户去讨教。

    记忆的女儿们[3]所编的寓言。然而,即便同记忆所编的寓言有出入,总有些相仿佛吧。那么,就是一句出自焦躁心情的话,是布莱克那过分之翅膀的扑扇 [4]。我听到整个空间的毁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时光化为终极的一缕死灰色火焰[5]。那样,还留给我们什么呢?

    “地点我忘记啦,老师。公元前三七九年。”

    “阿斯库拉姆[6],”斯蒂芬朝着沾满血迹的书上那地名和年代望了一眼,说。

    “是的,老师。他又说,再打赢这么一场仗,我们就完啦[7]。”

    世人记住了此语。心情处于麻木而松驰的状态。尸骸累累的平原,一位将军站在小山岗上,拄着矛枪,正对他的部下训话。任何将军对任何部下。他们洗耳恭听。

    “你,阿姆斯特朗,”斯蒂芬说。“皮勒斯的结尾怎么样?”

    “皮勒斯的结尾吗,老师?”

    “我晓得,老师。问我吧,老师,”科敏说。

    “等一等。阿姆斯特朗,你说说,关于皮勒斯,你知道点什么吗?”

    阿姆斯特朗的书包里悄悄地摆着一袋无花果夹心面包卷。他不时她用双掌把它搓成小卷儿,轻轻地咽下去。面包渣子还沾在他的嘴唇上呢。少年的呼吸发出一股甜味儿。这些阔人以长子进了海军而自豪。多基[8]的韦克街。

    “皮勒斯吗,老师?皮勒斯是栈桥[9]。”

    大家都笑了。并不快活的尖声嗤笑。阿姆斯特朗四下里打量着同学们,露出傻笑的侧影。过一会儿,他们将发觉我管教无方,也想到他们的爸爸所缴的学费,会越发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现在告诉我,”斯蒂芬用书戳戳少年的肩头,“栈桥是什么?”

    “栈桥,老师,”阿姆斯特朗说,“就是伸到海里的东西。一种桥梁。国王镇[10]桥,老师。”

    有些人又笑了,不畅快,却别有用意。坐在后排凳子上的两个在小声讲着什么。是的。他们晓得,从未学习过,可一向也不是无知的。全都是这样。他怀着妒意注视着一张张的脸。伊迪丝、艾塞尔、格蒂、莉莉[11]。跟他们类似的人,她们的呼吸也给红茶、果酱弄得甜丝丝的,扭动时,她们腕上的镯子在窃笑着。

    “国王镇码头,”斯蒂芬说,“是啊,一座失望之桥[12]。”

    这句话使他们凝视着的眼神露出一片迷茫。

    “老师,怎么会呢?”科敏问。“桥是架在河上的啊。”

    可以收入海恩斯的小册子[13]。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听。今晚在豪饮和畅叙中,如簧的巧舌将刺穿罩在他思想外面的那副锃亮的铠甲。然后呢?左不过是主人宫廷里的一名弄臣,既被纵容又受到轻视,博得宽厚的主人一声赞许而已。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这一角色呢?图的并不完全是温存的爱抚。对他们来说,历史也像其他任何一个听腻了的故事,他们的国土是一爿当铺[14]。

    倘若皮勒斯并未在阿尔戈斯丧命于一个老太婆手下[15],或是尤利乌斯·恺撒不曾被短剑刺死[16]呢?这些事不是想抹煞就能抹煞的。岁月已给它们打上了烙印,把它们束缚住,关在被它们排挤出去的无限的可能性的领域里[17]。但是,那些可能性既然从未实现,难道还说得上什么可能吗?抑或惟有发生了的才是可能的呢?织吧,织风者[18]。

    “给我们讲个故事吧,老师。”

    “请讲吧,老师。讲个鬼故事。”

    “这从哪儿开始?”期蒂芬打开另一本书,问道。

    “莫再哭泣,”科敏说。

    “那么,接着背下去,塔尔博特。”

    “故事呢,老师?”

    “呆会儿,”斯蒂芬说。“背下去,塔尔博特。”

    一个面色黧黑的少年打开书本,麻利地将它支在书包这座胸墙底下。他不时地瞥着课文,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诗句:

    莫再哭泣,悲痛的牧羊人,莫再哭泣,

    你们哀悼的利西达斯不曾死去,

    虽然他已沉入水面下……[19]

    说来那肯定是一种运动了,可能性由于有可能而变为现实[20]。在急促而咬字不清的朗诵声中,亚理斯多德的名言自行出现了,飘进圣热内维艾芙图书馆那勤学幽静的气氛中;他曾一夜一夜地隐退在此研读[21],从而躲开了巴黎的罪恶。邻座上,一位纤弱的暹罗人正在那里展卷精读一部兵法手册。我周围的那些头脑已经塞满了,还在继续填塞着。头顶上是小铁栅围起的一盏盏白炽灯,有着微微颤动的触须。在我头脑的幽暗处,却是阴间的一个懒货,畏首畏尾,惧怕光明,蠕动着那像龙鳞般的裙皱[22]。思维乃是有关思维的思维[23]。静穆的光明。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灵魂是全部存在,灵魂乃是形态的形态[24]。突兀、浩翰、炽烈的静穆:形态的形态。

    塔尔博特反复背诵着同一诗句:

    借着在海浪上行走的主那亲切法力[25],

    借着在海浪上……

    “翻过去吧。”斯蒂芬沉静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您说什么,老师?”塔尔博特向前探探身子,天真地问道。

    他用手翻了一页。他这才想起来,于是,挺直了身子背诵下去。关于在海浪上行走的主。他的影子也投射在这些怯懦的心灵上,在嘲笑者的心坎和嘴唇上,也在我的心坎和嘴唇上。还投射在拿一枚上税的银币给他看的那些人殷切的面容上。属于恺撒的归给恺撒,属于天主的归给天主[26]。深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一个谜语般的句子,在教会的织布机上不停地织了下去。就是这样。

    让我猜,让我猜,嗨哟嗬。

    我爸爸给种籽叫我播。[27]

    塔尔博特把他那本阖上的书,轻轻地放进书包。

    “都背完了吗?”斯蒂芬问。

    “老师,背完了。十点钟打曲棍球,老师。”

    “半天儿,老师。星期四嘛。”

    “谁会破谜语?”斯蒂芬问。

    他们把铅笔弄得咯吱咯吱响,纸页窸窸窣窣,将书胡乱塞进书包。他们挤作一团,勒上书包的皮带,扣紧了,全都快活地吵嚷起来:

    “破谜语,老师。让我破吧,老师。”

    “噢,让我破吧,老师。”

    “出个难的,老师。”

    “是这么个谜儿,”斯蒂芬说:

    公鸡打了鸣,

    天色一片蓝。

    天堂那些钟,

    敲了十一点。

    可怜的灵魂,

    该升天堂啦。[28]

    “那是什么?”

    “什么,老师?”

    “再说一遍,老师,我们没听见。”

    重复这些词句时,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了。沉默半晌后,科克伦说:

    “是什么呀,老师?我们不猜了。”

    斯蒂芬回答说,嗓子直发痒:

    “是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奶奶[29]。”

    他站起来,神经质地大笑了一声,他们的喊叫声反应着沮丧情绪。

    一根棍子敲了敲门,又有个嗓门在走廊里吆唤着:

    “曲棍球!”

    他们忽然散开来,有的侧身从凳子前挤出去,有的从上面一跃而过。他们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接着,从堆房传来棍子的碰击声、嘈杂的皮靴声和饶舌声。

    萨金特独自留了下来。他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出示一本摊开的练习本。他那其乱如麻的头发和瘦削的脖颈都表明他的笨拙。透过模糊不清的镜片,他翻起一双弱视的眼睛,央求着。他那灰暗而毫无血色的脸蛋儿上,沾了块淡淡的枣子形墨水渍,刚刚抹上去,还湿润得像蜗牛窝似的。

    他递过练习本来。头一行标着算术字样。下面是歪歪拧拧的数字,末尾是弯弯曲曲的签名,带圈儿的笔划填得满满当当,另外还有一团墨水渍。西里尔·萨金特:他的姓名和印记。

    “迪希先生叫我整个儿重写一遍,”他说,“还要拿给您看,老师。”

    斯蒂芬摸了一下本子的边儿。徒劳无益。

    “你现在会做这些了吗?”他问。

    “十一题到十五题,”萨金特回答说。“老师,迪希先生要我从黑板上抄下来的。”

    “你自己会做这些了吗?”斯蒂芬问。

    “不会,老师。”

    长得丑,而且没出息,细细的脖颈,其乱如麻的头发,一抹墨水渍,蜗牛窝。但还是有人爱过他,搂在怀里,疼在心上。倘非有她,在这谁也不让谁的世间,他早就被脚踩得烂成一摊无骨的蜗牛浆了。她爱的是从她自己身上流进去的他那虚弱稀薄的血液。那么,那是真实的喽?是人生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喽[30]?暴躁的高隆班[31]凭着一股神圣的激情,曾迈过他母亲那横卧的身躯。她已经不在了,一根在火中燃烧过的小树枝那颤巍巍的残骸,一股黄檀和温灰气味。她拯救了他,使他免于被践踏在脚下,而她自己却没怎么活就走了。一副可怜的灵魂升了天堂:星光闪烁下,在石楠丛生的荒野上,一只皮毛上还沾着劫掠者那血红腥臭的狐狸,有着一双凶残明亮的跟睛,用爪子刨地,听了听,刨起土来又听,刨啊,刨啊。

    斯蒂芬挨着他坐着解题。他用代数运算出莎士比亚的亡灵是哈姆莱特的祖父[32]。萨金特透过歪戴着的眼镜斜睨着他。堆房里有球棍的碰撞声,操场上传未了钝重的击球声和喊叫声。

    这些符号戴着平方形、立方形的奇妙帽子在纸页上表演着字母的哑剧,来回跳着庄重的摩利斯舞[33]。手牵手,互换位置,向舞伴鞠躬。就是这样,摩尔人幻想出来的一个个小鬼。阿威罗伊和摩西·迈蒙尼德[34]也都离开了人世,这些在音容和举止上都诡秘莫测的人,用他们那嘲讽的镜子[35]照着朦朦胧胧的世界之灵[36]。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37]。

    “这会子你明白了吧?第二道自己会做了吗?”

    “会做啦,老师。”

    萨金特用长长的、颤悠悠的笔划抄写着数字。他一边不断地期待着得到指点,一边忠实地描摹着那些不规则的符号。在他那灰暗的皮肤下面,是一抹淡淡的羞愧之色,忽隐忽现。母亲之爱[38]:主生格与宾生格。她用自己那虚弱的血液和稀溜发酸的奶汁喂养他,藏起他的尿布,不让人看到。

    以前我就像他:肩膀也这么瘦削,也这么不起眼。我的童年在我旁边弯着腰。遥远得我甚至无从用手去摸一下,即便是轻轻地。我的太遥远了,而他的呢,就像我们的眼睛那样深邃。我们两人心灵的黑暗宫殿里,都一动不动地盘踞着沉默不语的一桩桩秘密:这些秘密对自己的专横已感到厌倦,是情愿被废黜的暴君。

    题已经算出来了。

    “这简单得很,”斯蒂芬边说边站起来。

    “是的,老师。谢谢您啦,”萨金特回答说。

    他用一张薄吸墨纸把那一页吸干,将练习本捧回到自己的课桌上。

    “还不如拿上你的球棍,到外面找同学去呢,”斯蒂芬边说边跟着少年粗俗的背影走向门口。

    “是的,老师。”

    在走廊里就听见操场上喊着他名字的声音:

    “萨金特!”

    “快跑,”斯蒂芬说,“迪希先生在叫你哪。”

    他站在门廊里,望着这个落伍者匆匆忙忙地奔向角逐场,那里是一片尖锐的争吵声。他们分好了队,迪希先生迈着戴鞋罩的脚,路过一簇簇的草丛踱来。他刚一定到校舍前,又有一片争辩声喊起他来了。他把怒气冲冲的白色口髭转过去。

    “这回,怎么啦?”他一遍接一遍地嚷着,并不去听大家说的话。

    “科克伦和哈利戴分到同一队里去啦,先生,”斯蒂芬大声说。

    “请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会儿,”迪希先生说,“我把这里的秩序整顿好就来。”

    他煞有介事地折回操场,扯着苍老的嗓子严厉地嚷着:

    “什么事呀?这回又怎么啦?”

    他们的尖嗓门从四面八方朝他喊叫,众多身姿把把团团包围住,刺目的阳光将他那没有染好的蜂蜜色头发晒得发白了。

    工作室里空气浑浊,烟雾弥漫,同几把椅子那磨损咸淡褐色的皮革气味混在一起。跟第一天他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时一个样儿。厥初如何,今兹亦然 [39]。靠墙的餐具柜上摆着一盘斯图亚特[40]硬币,从泥塘里挖出来的劣等收藏品:以迨永远[41]。在褪了色的紫红丝绒羹匙匣里,舒适地躺着十二使徒[42],他们曾向一切外邦人宣过教[43],及世之世[44]。

    沿着门廊的石板地和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迪希先生吹着他那稀疏的口髭,在桌前站住了。

    “头一桩,把咱们那一小笔帐结了吧,”他说。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皮条扎起来的皮夹子。它啪的一声开了,他就从里面取出两张钞票,其中一张还是由两个半截儿拼接起来的,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摊在桌子上。

    “两镑,”他说着,把皮夹子扎上,收了起来。

    现在该开保险库取金币了。斯蒂芬那双尴尬的手抚摩着堆在冰冷的石钵里的贝壳,蛾螺、子安贝、豹贝,这个有螺纹的像是酋长的头巾,还有这个圣詹姆斯的扇贝[45]。一个老朝圣者的收藏品,死去了的珍宝,空洞的贝壳。

    一枚金镑,锃亮而崭新,落在厚实柔软的桌布上。

    “三镑,”迪希先生把他那只小小的攒钱盒在手里转来转去,说。“有这么个玩艺儿可便当啦。瞧,这是放金镑的。这是放先令的,放六便士的,放半克朗的。这儿放克朗。瞧啊。”

    他从里面倒出两枚克朗和两枚先令。

    “三镑十二先令,”他说。“我想你会发现没错儿。”

    “谢谢您啦,先生,”斯蒂芬说,他难为情地连忙把钱拢在一起,统统塞进裤兜里。

    “完全不用客气,”迪希先生说。“这是你挣的嘛。”

    斯蒂芬的手又空下来了,就回到空洞的贝壳上去。这也是美与权力的象征。我兜里有一小簇。被贪婪和贫困所砧污了的象征。

    “不要那样随身带着钱,”迪希先生说。“不定在哪儿就会掏丢了。买上这样一个机器,你会觉得方便极啦。”

    回答点儿什么吧。

    “我要是有上一个,经常也只能是空着,”斯蒂芬说。

    同一间房,同一时刻,同样的才智,我也是同一个我。这是第三次[46]了。我的脖子上套着二道绞索。唔。只要我愿意,马上就可以把它们挣断。

    “因为你不攒钱,”迪希先生用手指着说。“你还不懂得金钱意味着什么。金钱是权,当你活到我这把岁数的时候嘛。我懂得,我懂得。倘若年轻人有经验……然而莎士比亚是怎么说的来看?只要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47]。

    “伊阿古,斯蒂芬喃喃地说。

    他把视线从纹丝不动的贝壳移向老人那凝视着他的目光。

    “他懂得金钱是什么,”迪希先生说。“他赚下了钱。是个诗人,可也是个英国人。你知道英国人以什么为自豪吗?你知道能从英国人嘴里听到的他最得意的话是什么吗?”

    海洋的统治者。他那双像海水一样冰冷的眼睛眺望着空荡荡的海湾:看来这要怪历史,对我和我所说的话也投以那样的目光,倒没有厌恶的意思。

    “说什么在他的帝国中,”斯蒂芬说,“太阳是永远不落的。”

    “不对!”迪希先生入声说。“那不是英国人说的。是一个法国的凯尔特族[48]人说的。”

    他用攒钱盒轻轻敲着大拇指的指甲。

    “我告诉你,”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最爱自夸的话是什么吧。我没欠过债。”

    好人哪,好人。

    “我没欠过债。我一辈子没该过谁一先令。你能有这种感觉吗?我什么也不欠。你能吗?”

    穆利根,九镑,三双袜子,一双粗革厚底皮鞋,几条领带。柯伦,十基尼。麦卡恩,一基尼。弗雷德·瑞安,两先令。坦普尔,两顿午饭。拉塞尔,一基尼,卡曾斯,十先令,鲍勃·雷诺兹,半基尼,凯勒,三基尼,麦克南太太[49],五个星期的饭费。我这一小把钱可不顶用。

    “现在还不能,”斯蒂芬回答说。

    迪希先生十分畅快地笑了,把攒钱盒收了回去。

    “我晓得你不能,”他开心地说。“然而有朝一日你一定体会得到。我们是个慷慨的民族,但我们也必须做到公正。”

    “我怕这种冠冕堂皇的字眼儿,”斯蒂芬说,“这使我们遭到如此之不幸。”

    迪希先生神情肃然地朝着壁炉上端的肖像凝视了好半晌。那是一位穿着苏格兰花格呢短裙、身材匀称魁梧的男子,威尔士亲王艾伯特·爱德华[50]。

    “你认为我是个老古板,老保守党,”他那若有所思的嗓音说。

    “从打奥康内尔[51]时期以来,我看到了三代人。我记得那次的大饥荒[52]。你晓得吗,橙带党[53]分支鼓动废除联合议会要比奥康内尔这样做,以及你们教派的主教、教长们把他斥为煽动者,还早二十年呢!你们这些芬尼社社员[54]有时候是健忘的。”

    光荣、虔诚、不朽的纪念[55]。在光辉的阿马的钻石会堂里,悬挂着天主教徒的一具具尸首[56]。沙哑着嗓子,戴面罩,手执武器,殖民者的宣誓[57]。被荒废的北部,确实正统的《圣经》。平头派倒下去[58]。

    斯蒂芬像画草图似的打了个简短的手势。

    “我身上也有造反者的血液,”迪希先生说。“母方的。然而我是投联合议会赞成票的约翰·布莱克伍德爵士的后裔。我们都是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59]。”

    “哎呀,”斯蒂芬说。

    “走正路[60],”迪希先生坚定地说,“这就是他的座右铭。他投了赞成票,是穿上高统马靴,从当郡的阿兹[61]骑马到都柏林去投的。”

    吁——萧萧,吁——得得,

    一路坎坷,赴都柏林。[62]

    一个粗暴的绅士,足登锃亮的高统马靴,跨在马背上。雨天儿,约翰爵士。雨天儿,阁下……天儿……天儿…一双高统马靴荡悠着,一路荡到都柏林。吁——萧萧,吁——得得。吁——萧萧,吁——得得。

    “这下子我想起来啦,”迪希先生说。“你可以帮我点儿忙,迪达勒斯先生,麻烦你去找几位文友。我这里有一封信想投给报纸。请稍坐一会儿。我只要把末尾誊清一下就行了。”

    他走到窗旁的写字台那儿,把椅子往前拖了两下,读了读卷在打字机滚筒上那张纸上的几个字。

    “坐下吧。对不起,”他转过脸来说,“按照常识行事。一会儿就好。”

    他扬起浓眉,盯看看肘边的手稿,一面咕哝着,一面慢腾腾地去戳键盘上那僵硬的键。时而边吹气,边转动滚筒,擦掉错字。

    斯蒂芬一声不响地在亲王那幅仪表堂堂的肖像前面坐下来,周围墙上的那些镜框里,毕恭毕敬地站着而今已消逝了的一匹匹马的形象,它们那温顺的头在空中昂着:黑斯廷斯勋爵的“挫败”,威斯敏斯特公爵的“跨越”,波弗特公爵的“锡兰”,一八六六年获巴黎奖[63]。小精灵般的骑手跨在马上,机警地等待着信号。他看到了这些佩带着英王徽记的马的速度,并随着早已消逝了的观众的欢呼而欢呼。

    “句号,”迪希先生向打字机键盘发号施令。“但是,立即公开讨论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为了及早发上一笔财,克兰利曾把我领到这里来;我们在溅满泥点子的大型四轮游览马车之间,在各据一方的赛马赌博经纪人那大声吆唤和饮食摊的强烈气味中,在色彩斑驳的烂泥上穿来穿去,寻找可能获胜的马匹。“美反叛”[64](!“美反叛”!大热门][65]以一博一;冷门马以十博一。我们跟在马蹄以及戴竞赛帽穿运动衫的骑手后边,从掷骰摊和玩杯艺[66]摊跟前匆匆走边,还遇上一个大胖脸的女人——肉铺的老板娘。她正饥渴地连皮啃着一掰两半的桔子,连鼻孔都扎进去了。

    操场上传来少年们一片尖叫声和打嘟噜的哨子声。

    又进了一球。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夹在那些你争我夺、混战着的身躯当中,一场生活的拼搏。你指的是那个妈妈的宠儿“外罗圈腿”吧?他好像宿酒未醒似的。拼搏啊。时间被冲撞得弹了回来,冲撞又冲撞。战场上的拼搏、泥泞和喊声,阵亡者弥留之际的呕吐物结成了冰,长矛挑起鲜血淋漓的内脏时那尖叫声。

    “行啦,”迪希先生站起来说。

    他踱到桌前,把打好了的信别在一起。斯蒂芬站了起来。

    “我把这档子事与得简单明了,”迪希先生说。“是关于口蹄疫问题。你看一下吧。大家一定都会同意的。”

    可否借用贵报一点宝贵的篇幅。在我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自由放任主义原则。我国的牲畜贸易。我国各项旧有工业的方针。巧妙地操纵了戈尔韦建港计划 [67]的利物浦集团。欧洲战火。通过海峡那狭窄水路的[68]粮食供应。农业部完完全全无动于衷。恕我借用一个典故。卡桑德拉。由于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的关系[69]。现在言归正题。

    “我够单刀直入了吧?”斯蒂芬往下读时,迪希先生问道。

    口蹄疫。通称科克配方[70]。血清与病毒。免疫马的百分比。牛瘟。下奥地利慕尔斯泰格的御用马群。兽医外科。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71]先生,献上处方,恭请一试。只能按照常识行事。无比重要的问题。名副其实地抓住公牛角[72]。感谢贵报慷慨地提供的篇幅。

    “我要把这封信登在报上,让大家都读到,”迪希先生说。“你看吧,下次再突然闹瘟疫,他们就会对爱尔兰牛下禁运令了。可是这病是能治好的。已经有治好的了。我的表弟布莱克伍德·普赖斯给我来信说,在奥地利,那里的兽医挂牌医治牛瘟,并且都治好了。他们表示愿意到这里来。我正在想办法对部里的人施加点影响。现在我先从宣传方面着手。我面临的是重重困难,是……各种阴谋诡计,是……幕后操纵,是……”

    他举起食指,老谋深算地在空中摆了几下才说下去。

    “记住我的话,迪达勒斯先生,”他说。“英国已经掌握在犹太人手里了。占去了所有高层的位置,金融界、报界。而且他们是一个国家衰败的兆头。不论他们凑到哪儿,他们就把国家的元气吞掉。近年来,我一直看看事态的这种发展。犹太商人们已经干起破坏勾当了,这就跟咱们站在这里一样地确凿。古老的英国快要灭亡啦。”

    他疾步向一旁走去,当他们跨过一束宽宽的日光时,他的两眼又恢复了生气勃勃的蓝色。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又走了回来。

    “快要灭亡了,”他又说,“如果不是已经灭亡了的话。”

    妓女走街串巷到处高呼,为老英格兰织起裹尸布。[73]

    他在那束光里停下脚步,恍惚间见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严峻地逼视着。

    “商人嘛,”斯蒂芬说,“左不过是贱买贵卖。犹太人也罢,非犹太人也罢,都一个样儿,不是吗?”

    “他们对光[74]已下了罪,”迪希先生严肃地说。“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黑暗。正因为如此,他们至今还在地球上流离失所。”

    在巴黎证卷交易所的台阶上,金色皮肤的人们正伸出戴满宝石的手指,报着行情。嘎嘎乱叫的鹅群。他们成群结队地围着神殿[75]转,高声喧噪,粗鲁俗气,戴着不三不四的大礼帽,脑袋里装满了阴谋诡计。不是他们的,这些衣服,这种谈吐,这些手势。他们那睁得圆圆的滞钝的眼睛,与这些言谈,这些殷切、不冲撞人的举止相左,然而他们晓得自己周围积怨甚深,明白一腔热忱是徒然的。耐心地积累和贮藏也是白搭。时光必然使一切都一散而光。堆积在路旁的财宝:一旦遭到掠夺,就落入人家手里。他们的眼睛熟悉流浪的岁月,忍耐着,了解自已的肉体所遭受的凌辱。

    “谁不是这样的呢?”斯蒂芬说。

    “你指的是什么?”迪希先生问道。

    他向前边了一步,站在桌旁。他的下巴颏歪向一边,犹豫不定地咧着嘴。这就是老人的智慧吗?他等着听我的呢。

    “历史,”斯蒂芬说,“是我正努力从中醒过来的一场恶梦L76]。”

    从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一片喊叫声。一阵打嘟噜的哨子声,进球了。倘若那场恶梦像母马[77]似的尥蹶子,踢你一脚呢?

    “造物主的做法跟咱们不一样,”迪希先生说。“整个人类的历史都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神的体现。”

    斯蒂芬冲着窗口翘了一下大拇指,说:

    “那就是神。”

    好哇!哎呀!呜噜噜噜!

    “什么?”迪希先生问。

    “街上的喊叫[78],”斯蒂芬耸了耸肩头回答说。

    迪希先生朝下面望去,用手指捏了一会儿鼻翅。他重新抬起头来,并撒开了手。

    “我比你幸福,”他说。“我们曾犯过许多错误,有过种种罪孽。一个女人[79]把罪恶带到了人世间。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海伦,就是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跑了的妻子,希腊人同特洛伊打了十年仗。一个不贞的老婆首先把陌生人带到咱们这海岸上来了,就是麦克默罗的老婆和她的姘夫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 [80]。巴涅尔[81]也是由于一个女人的缘故才栽的跟斗。很多错误,很多失败,然而惟独没有犯那种罪过。如今我已经进入暮年,却还从事着斗争。我要为正义而战斗到最后。”

    因为阿尔斯特要战斗,阿尔斯特在正义这一头。[82]

    斯蒂芬举起手里那几页信。

    “喏,先生,”他开口说。

    “我估计,”迪希先生说,“你在这里干不长。我认为你生来就不是当老师的材料。兴许我错了。”

    “不如说是来当学生的,”斯蒂芬说。

    那么,你在这儿还能学到什么呢?

    迪希先生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他说。“要学习嘛,就得虚心。然而人生就是一位伟大的老师。”

    斯蒂芬又沙沙地抖动着那几页信。

    “至于这封信,”他开口说。

    “对,”迪希先生说。“你这儿是一式两份。你要是能马上把它们登出来就好了。”

    《电讯报》,《爱尔兰家园报》[83]。

    “我去试试看,”斯蒂芬说,“明天给您回话。我跟两位编辑有泛泛之交。”

    “那就好,”迪希先生生气勃勃地说。“昨天晚上我给议会议员菲尔德先生写了封信。牲畜商协会今天在市徽饭店开会[84]。我托他把我的信交到会上。你看看能不能把它发表在你那两家报纸上。是什么报来着?”

    “《电讯晚报》……”

    “那就好,”迪希先生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现在我得回我 表弟那封信了。”

    “再会,先生,”斯蒂芬边说边把那几页信放进兜里。“谢谢您。”

    “不客气,”迪希先生翻找着写字台上的文件,说。“我尽管上了岁数,却还爱跟你争论一番哩。”

    “再会,先生,”斯蒂芬又说一遍,并朝他的驼背鞠个躬。

    踱出敞开着的门廊,他沿着砂砾铺成的林荫小径走去,听着操场上的喊叫声和球棍的击打声。他迈出大门的时候,一对狮子蹲在门柱上端;没了牙齿却还在那里耍威风。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在斗争中帮他一把。穆利根会给我起个新外号:阉牛之友派“大诗人”[85]。

    “迪达勒斯先生!”

    从我背后追来了。但愿不至于又有什么信。

    “等一会儿。”

    “好的,先生,”斯蒂芬在大门口回过身来说。

    迪希先生停下脚步,他喘得很厉害,倒吸着气。

    “我只是要告诉你,”他说。“人家说,爱尔兰很光荣,是唯一从未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你晓得吗?不晓得。那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朝着明亮的空气,神色严峻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呢,先生?”斯蒂芬问道,脸上开始漾出笑容。

    “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86],”迪希先生郑重地说。

    他的笑声中含着一团咳嗽,抱着一长串咕噜咕噜响的粘痰从他喉咙里喷出来。他赶快转过身去,咳啊,笑啊,望空挥着双臂。

    “它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他一边笑着一边又叫喊,同时两只鞋上戴罩的脚踏着砂砾小径。“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太阳透过树叶的棋盘格子,往他那睿智的肩头上抛下一片片闪光小圆装饰,跳动着的金币。

    第二章 注释

    [l]指皮勒斯(公元前3l9-公元前272),希腊西北部伊庇鲁斯的国王。

    [2]塔兰图姆乃今意大利东南部城市塔兰托的旧称。公元前人世纪沦为希腊殖民地。公元前三世纪罗马军队进逼时,塔兰图姆向伊庇鲁斯求救兵。

    [3]“记忆的女儿们”指希腊神话里主神宙斯与摩涅莫绪涅(记忆女神)之间所生的九位缪斯(司文艺、音乐、天文等的女神)。语出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1757-1827)的名句:“寓言或讽喻系记忆的女儿们所编。想像被灵感的女儿们所包围……”。见《最后审判的景象》(1810)。

    [4]这是把布莱克的《天堂与地狱的婚姻》(约1790)中的两句箴言合并而成:“过分之路导向智慧之宫”和“只要凭自已的翼,不愁鸟儿飞不高”。

    [5]在第三章中,描述炸监狱的场面时,也用了“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之句。见该章注[130]及有关正文。“终极的一缕死灰色火焰”出自《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6]阿斯库拉姆是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的古称,在今意大利南部。公元前二七八年,皮勒斯在此击败罗马军队。

    [7]皮勒斯是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于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之役中取得胜利的。

    [8]多基是斯蒂芬执教的学校所在地,位于都柏林郡海滨区,属旅游胜地,到处是富人的住宅及别墅。

    [9]皮勒斯(Pyrrhus)与栈桥(pier)二字发音近似。这里,阿姆斯特朗搞错了。

    [lO]国王镇(见第一章注[15])与学校所在地多基相距不近。东码头长达一英里,夏季常有乐队在此举行露天音乐会。

    [11]斯蒂芬教的是男校,他从班上男生的脸联想到可能与他们相好的四个女孩子的名字。

    [12]皮勒斯那场以惨重伤亡换得的胜利,使斯蒂芬联想到栈桥。栈桥不能通到彼岸,所以是一座失望之桥。

    [13]当天早晨即将离开圆塔时,海恩斯曾对斯蒂芬说,他想把斯蒂芬的说词儿搜集起来。见第一章。

    [14]此语令人联想到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约翰王》第3幕第4场中康斯丹丝的一句台词:“人生犹如一段重复叙述的故事那洋可厌,扰乱一个倦怠者的懒洋洋的耳朵……”

    [15]公元前二七二年,在阿尔戈斯巷战中,皮勒斯正要杀一个敌人时,其老母从屋顶上对推骑着马的他抛下一片瓦,致使他坠马丧命。

    [16]古罗马统帅尤利乌斯?恺撒(公元前l00一前44)集执政官、保民官、独裁官等大权于一身,被以布鲁图和卡西乌为首的共和派贵族阴谋刺死。

    [17]古希腊哲学家亚理斯多德(公元前384一前322)在《形而上学》中提出,事情发生之前,有多种可能性;一旦其中一种成为事实之后,其他可能性便统统被排除掉了。

    [18]织风者,参看第一章注[118]。

    [19]出自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一1674)为悼念一六三七年八月十日溺死于爱尔兰海的友人爱德华?金而作的《利西达斯》(1638)一诗。

    [20]亚理斯多德在《物理学》中指出,潜在的可能住变为现实的过程即是运动。

    [21]圣热内维艾芙(约422一约500)是巴黎的女主保圣人。这座图书馆即以她的名字命名。乔伊斯本人在巴黎时常来此阅读。下文中的暹罗是泰国旧称。

    [22]布莱克在《天堂与地狱的婚姻》中写道:“我在地狱的一家印刷厂里看见知识怎样一代伏地传播。第一车间有个龙人在清除洞口的垃圾;里面,一批龙在挖洞。”

    [23]亚理斯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提出了“主导力是有关思维本身的思维”的论断。

    [24]参看亚理斯多德的《论灵魂》:“正如手是工具的工具,头脑乃是形态的形态。”头脑即指灵魂。意思是,一切事物都须通过头脑的活动来认识。

    [25]见《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节:“耶稣在海面上走,往门徒那里去。”

    [26]据《马太福音》第22章第15至21 节,法利赛人想用耶稣的话陷害耶稣,便问他可否纳税给恺撒。耶稣问:上税的钱币上的像和号是谁的?人们答以是恺撒的。耶稣便说了这句话。

    [27]这是一个谜语的前半段,后半段是:“黑黑的籽儿,白白的地儿。/这谜语,你能破,我献给你喝。”(谜底:写信。)

    [28]、[29]这个谜语见P?W?乔伊斯著《我们今日在爱尔兰所说的英语》一书。斯蒂芬把词句改得简练了,而且因对其亡母有着负疚感,故把原谜底中的“母亲”改为“奶奶”。原来的谜语和谜底是:“我猜谜,猜个准儿:/ 昨晚我看见了啥?/风儿刮,/公鸡打了鸣。/天堂那些钟,/敲了十一点。/我可怜的灵魂,/该升天堂啦。”(谜底,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母亲。)

    [30]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5章的末尾,克兰利曾对斯蒂芬说:“在这个臭狗屎堆的世界上,你可以说任何东西都靠不住,但母亲的爱可是个例外。……她的感觉至少是真实的。”

    [31]高隆班(约543一615),爱尔兰人,凯尔特族基督教传教士。他不畏迫害,辗转在欧洲各地传教。他生性暴躁,在瑞士传教时曾放火焚烧过异教的教堂。死后被教皇封为圣徒。为了阻止他外出传教,他母亲曾横卧在家门口。

    [32]在第一章中,勃克?穆利根曾对海恩斯说,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了莎士比亚与哈姆莱特及其父王亡灵的关系。现在斯蒂芬想起了穆利根这番话,然而这里的问句与前文略有出入。

    [33]摩里斯一词源于摩里斯科,意力“摩尔人的”。摩尔人是在非洲西北部定居下来的西班牙、阿拉伯及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

    [34]中世纪西欧人将阿拉伯哲学家伊本?路西德(1126一1198)的名字拉丁化了,称他为阿威罗伊。他属于摩尔族,是出生在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西班牙哲学家。他提出“双重真理”一说,对西欧中世纪和十六至十七世纪哲学和科学摆脱宗教束缚而获得发展,有过一定的影响。摩西?迈蒙尼德(1135一1204),出生于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西班牙的犹太族哲学家。他企图调和亚理斯多德哲学和犹太主义。主要著作有用阿拉伯文写成的《迷途指津》。十三世纪传入西欧译为拉丁文后,对经院哲学家如托马斯?阿奎那等影响甚大。

    [35]阿威罗伊和迈蒙尼德被控用“巫镜”(水晶球或盛满了水、表面发光的容器)进行占卜。

    [36]“世纪之灵”是意大利哲学家、数学家家乔达诺?布鲁诺(1548-]600)在《关于原因、原则和一》中使用过的词。他将亚理斯多德的二元论演绎成一元论。

    [37]参看《约翰福音》第1章第5节:“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光指耶稣(见《约翰福音》第8章第12节:“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会得着生命的光……”),黑暗指世人。这里,作者把原话颠倒过来了。

    [38]原文为拉丁文。按主生格讲是“母爱”,按宾主格讲是“爱母”。

    [39]、[41]、[44]这里,作者把天主教《圣三光荣颂》的下半段拆开来引用了。全文是:“天主父,天主子,天主圣神,我愿其获光荣。厥初如何,今兹亦然,以迨永远,及世之世。啊们。”

    [40]斯图亚特家族自一三七一年起为苏格兰王室,一六0三年起为英格兰王室。一六八五年詹姆斯二世继位,一六八八年黜础,逃到爱尔兰,次年用贱金属铸币,后成为罕见的收藏品。

    [42]指刻在羹匙柄上的十二使徒的像。

    [43]据《新约?使徒行传》第15章第7节:“彼得就起来,说:‘诸位弟兄,你们知道:神早已在你们中间拣选了我,要我把福音的信息传给外邦人,好使他们听见而相信。’”从此,使徒们不但向犹太人,也向外邦人(即非犹太人)传教。

    [45]圣詹姆斯(或圣雅各)的圣祠坐落在西班牙的康波斯帖拉。中世纪的香客到此朝圣回去时,在附近拾一枚扇贝佩带在帽子上作纪念。贝壳又是金钱的象征。

    [46]故事发生在这一天是六月十六日。这所私立学校每半个月发一次薪。这是斯蒂芬第三次领薪水,说明他是从五月初开始执教的。

    [47]“倘若年轻人有经验”是意大利一句谚语的前一半。被省略的后一半是:“而老人有精力,则世上无难事。”“只要把钱放在你的钱袋里”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奥瑟罗》中的坏蛋伊阿古挑唆威尼斯绅士罗德利哥为非作歹时所说的话,见第1幕第3场。迪希只是从字面上来理解此语。

    [48]凯尔特族是公无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欧洲莱茵、塞纳等河流域的一个部落。其后裔今散布在法国北部、爱尔兰岛、苏格兰高原、威尔士等地。凯尔特族分布的地区虽广,但从未形成一个帝国,所以也不会这样夸口。“太阳是永远不落的”一语,最早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一前430/前420)说的,他指的是波斯帝国。到了近代,英帝国也曾这样自诩过。参看第十二章注[138]。下文“他用……指甲”诸本均接排。这里系按海德一九八九年版分段。

    [49]康斯坦丁?P?柯伦和詹姆斯?H、卡曾斯分别为乔伊斯在都柏林的朋友和熟人(均见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151页)。 麦卡恩和坦普尔均为《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中的人物。弗雷德?瑞安,参看第九章注[179]。T?G?凯勒是乔伊斯在都柏林的一个文友(同上书第164页、200页)。乔伊斯曾于一九O 四年做过麦克南太太的房客(同上书第151页)。

    [50]艾伯特?爱德华(1841-1910),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出生一个月即被其母封为威尔士亲王。女王于一九0一年去世后,他成为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即爱德华七世。

    [5l]丹尼尔?奥康内尔( 1775一1847 ),十九世纪英国下院中第一位爱尔兰民族独立领袖,毕生为爱尔兰人信仰天主教的自由和废除英、爱联合议会,建立独立的爱尔兰议会而奋斗。他曾成功地在爱尔兰境内各地组织一系列群众集会,因而于一八四四年以阴谋煽动叛乱罪被捕,监禁三个月。这里,迪希却将英政府当局把他斥为“煽动者”一事说成是天主教的主教、教长们所为。

    [52]自一八四五年起,爱尔兰人民的主食土豆便歉收,一八四六、一八四七年间很多人死于大饥荒。

    [53]橙带党(原名奥伦治党)是爱尔兰新教徒组成的一个政治集团,旨在维护新教及其王位继承权。一七九五年,该党在爱尔兰和英国各地秘密组成分支,加强抵制爱尔兰自治法案,坚决反对地方自治。橙带党初成立时,曾反对将爱尔兰议会并入英国议会。然而那时的爱尔兰议会反正是操纵在信仰新教的英国殖民者手里的,所以他们反对联合议会,与爱尔兰人民开展的主张废除联合议会的民族主义运动,其意义迥然不同。

    [54]芬尼是爱尔兰古部落名。芬尼社是由爱尔兰革命家詹姆斯?斯蒂芬斯(1825-1901 )所领导的小资产阶级秘密革命组织,主张推翻英国统治,废除大地主所有制,建立共和国。该组织是一八五七年在美国成立的,不久即在爱尔兰本土展开反英活动。一八六六年十一月斯蒂芬斯因内奸告密被捕,关在都柏林的里奇蒙监狱里。不出几天,芬尼社成员就在看守女儿的协助下,把他救了出来。次年二月,偷渡到美国,被选为在美国的芬尼社领袖。美国的芬尼社社员于一八六六、一八七0 年和一八七一年三次越境至加拿大举行起义,均告流产。爱尔兰的芬尼社亦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这里,迪希是把芬尼社社员一词作为激进的共和党人的俗称采用的。

    [55]此语出自橙带党纪念英国国王威廉三世(1650-1702 )的祝酒辞:“纪念伟大的好国王威廉三世,他光荣、虔诚、不朽,拯救了我们……”威廉生在海牙,原为奥伦冶亲王。一六八九年英国议会宣布信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退位,威廉加冕为英格兰和苏格兰国王,并于一六九一年征服了爱尔兰。

    [56]一七九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二十几个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在北爱尔兰阿马郡首府阿马镇的钻石会堂聚会,以抗拒英国殖民者把全体爱尔兰天主教徒从该郡驱逐出去的勒令。他们追到残酷屠杀,无一幸存。

    [57]自十七世纪初起,英政府便没收了爱尔兰北部大批土地,凡是迁移到那里的英国殖民者,只要宣誓效忠于英王,并承认信新教的英王为宗教领袖,就能领到土地。从此,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当地农民便沦为佃农。后文中“被荒废的”,原文作“black”,也可译为“黑色的”,“险恶的”。

    [58]“平头派倒下去”一语出自橙带党反对爱尔兰独立运动的一首歌。“平头派”指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一七九八年,那些主张在爱尔兰实行共和制者,曾效仿法兰西革命者,也推成平头,故名。

    [59]约翰?布莱克伍德(1722-1799)是爱尔兰议员。英国曾以晋升爵位为钓饵,要他投联合议会的赞成票, 但他坚决抵制。后却在前往都柏林去投反对票的途中,遽然去世。其子约翰?G? 布莱克伍德倒确实投了联合议会的赞成票,从而被封为达弗林爵士。这里,迪希把儿子的事写在父亲身上了。“所有的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是一句成语。

    [60]原文是拉丁文,出自《旧约?诗篇》第25篇第8 节。全句为:“耶和华是善良正直的,所以他必指示罪人走正路。”

    [61]当郡是北爱尔兰东部一郡。十七世纪有大量移民涌入。阿兹是北爱尔兰的一个区,当时即属当郡。

    [62]《一路坎坷,赴都柏林》是一首爱尔兰歌谣,写一个穷苦的农村少年行路时受尽侮辱、遭到抢劫的经历。

    [63]“挫败”,马名,在英国新集市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中获一千基尼奖金(1866)。小母马“跨越”在新集市的赛马中获二千基尼奖金(1822)。“锡兰”在法国最著名的巴黎赛马中获大奖(1866)。

    [64]“美反叛”是一匹名马,曾在位于都柏林西南的豹镇一年一度的赛马中获胜。

    [65]参看第十五章注[753)。[]内的词句系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补译。

    [66]杯艺是一种赌博,有三个扣着的顶针状小杯,叫观众猜测哪一只底下藏着豆子。

    [67]戈尔韦是爱尔兰戈尔韦郡港市。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一度计划把它开辟为国际航运中心,后未能实现。但这里所说此事是被利物浦集团巧妙地操纵,与史实相悖。前文中的“自由放任主义”,原文为法语。

    [68]按日俄战争已于这一年(1904年)的二月八日爆发。这里指万一战争蔓延到欧洲,横渡大西洋的船只就只好不取道爱尔兰与威尔士之间的圣乔治海峡或爱尔兰与苏格兰之间的北海峡,而径直驶入戈尔韦湾了。

    [69]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为阿波罗神所爱,被赐予卜吉凶的本领。但因不肯委身于阿波罗,受其诅咒,致使她的预言没人相信,因而无法避免灾祸。“不地道的女人”指的是海伦。她已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却和普里阿摩斯王的儿子帕里斯一道私奔到特洛伊,从而引起了持续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

    [70]这是德国医生、细菌学家罗勃特?科克(1843一1910)研究出来的预防炭疽病(不是口蹄疫)的配方。

    [71]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是乔伊斯的朋友。关于医治在爱尔兰流行的口蹄疫问题,他曾于一九一二年和乔伊斯通过信。参看理查德?艾尔曼所著《詹姆斯

    ?乔伊斯》(第325页)。

    [7Z]“抓住公牛角”是英国谚语,意思是敢于处理棘手之事。

    [78]出自布莱克的《清白的征兆》。原诗抨击了当时英国准许娼赌的政策。

    [74]这里的光即指耶稣。参看本章注[37]。

    [75]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建筑,是十九世纪初叶仿造罗马的韦斯巴芗神殿盖越来的。斯蒂芬所回忆的这个场面,使人联想到《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节:“耶稣进了神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

    [76]这里套用法国印象派诗人朱尔斯?拉弗格(1860-1887)的遗作《杂记》(1903)中的书信里的句子:“历史是一场古老而变化多端的恶梦……”

    [77]英语中,恶梦(nightmare)由夜晚(night)和母马(mare)二词组成。当天晚上斯蒂芬借用了迪希在下面所说的“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一语。见第十五章注[705]。

    [78]这里套用《箴言》第1章第20节的“听吧,智慧在街市上呼唤,…… 在热闹的街头减叫”。

    [79]一个女人指夏娃。

    [80]这里,迪希把事件中的人物关系颠倒了。史实是,一一五二年,爱尔兰的小国伦斯特的麦克默罗王把另一小国布雷夫尼的大公奥鲁尔克之妻拐走( 另有一种说法是二人一道私奔的) ,从而引起战争。麦克默罗向英国的亨利二世求援。这便是英国入侵爱尔兰的开始。

    [81]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1846-1891),十九世纪末爱尔兰自治运动和民族主义领袖。一八七九年任爱尔兰农民争取土地改革的土地同盟主席。土地同盟遭到镇压后,各地不断发生恐怖事件。巴涅尔很快就便民族主义运动受到严格纪律的约束。一八八二年五月,英国政治家、爱尔兰事务大臣卡文迪和次官伯克在都柏林西郊的凤凰公园散步时,被民族主义秘密团体“常胜军”成员刺杀。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八日《泰晤士报》发表“巴涅尔信件”的影印图片,指控巴涅尔包庇凤凰公园暗杀案的凶手。巴涅尔立即指出这是纯属捏造的。约两年后,伪造信件者畏罪自杀,巴涅尔在英国自由党人的眼中成为英雄。这时期是他一生的顶峰。一八八九年他因与有夫之妇姘居,被其丈夫奥谢上尉控告。天主教的主教们指责他道德败坏,不宜担任领导职务。次年与奥谢夫人结婚,舆论哗然,他的事业遂前功尽弃。

    [82]阿尔斯特是爱尔兰古代省份之一。一五九四至一六0一年,这里曾发生反对伊丽莎白女王的叛乱。一六0七年以后有数千名苏格兰人移居此地。这两句话是英国政治家伦道夫?斯潘塞?丘吉尔(1849-1895)在竞选时为了煽动本地人反对爱尔兰自治而说的。后即成为爱尔兰北部反对爱尔兰自治、反对天主教的口号。

    [83]《电讯报》,即都柏林的《电讯晚报》,创刊于一七六三年。《爱尔兰家园报》是都柏林的一份周报。

    [84]牲畜商协会每星期四在市徽饭店开一次会。

    [85]阉牛之友派“大诗人”暗指荷马,因为在他笔下,《奥德修纪》卷12中,凡是宰食了太阳神的牛者,全都送了命。

    [86]这种说法与史实不符。其实早在十三世纪爱尔生就驱逐过犹太人,十八、十九世纪还通过立法,迫使犹太人归化。

    第三章

    可视事物无可避免的形式[1]:至少是对可视事物,通过我的眼睛认知。我在这里辨认的是各种事物的标记[2],鱼的受精卵和海藻,越来越涌近的潮水,那只铁锈色的长统靴。鼻涕绿,蓝银,铁锈:带色的记号[3]。透明的限度。然而他补充说,在形体中。那么,他察觉事物的形体早于察觉其带色了。怎样察觉的?用他的头脑撞过,准是的。悠着点儿。他歇了顶,又是一位百万富翁。有学识者的导师[4]。其中透明的限度。为什么说其中?透明,不透明。倘若你能把五指伸过去,那就是户,伸不过去就是门。闭上你的眼睛去看吧。

    斯蒂芬闭上两眼,倾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贝壳上的声音。你好歹从中穿行着。是啊,每一次都跨一大步。在极短暂的时间内,穿过极小的一段空间。五,六:持续地[5]。正是这样。这就是可听事物无可避免的形态。睁开你的眼睛。别,唉!倘苦我从濒临大海那峻峭的悬崖之颠[6]栽下去,就会无可避免地在空间并列着[7]往下栽!我在黑暗中呆得蛮惬意。那把梣木刀佩在腰间。用它点着地走: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我的两只脚穿着他的靴子,并列着[8]与他的小腿相接。听上去蛮实,一定是巨匠[9]造物主[10]那把木槌的响声。莫非我正沿着沙丘[11]走向永恒不成?喀嚓吱吱,吱吱,吱吱。大海的野生货币。迪希先生全都认得。

    来不来沙丘,

    母马玛达琳[12]?

    瞧,旋律开始了。我听见啦。节奏完全按四音步句的抑扬格在行进。不。在飞奔。母马达琳。

    现在睁开眼睛吧。我睁。等一会儿。打那以后,一切都消失了吗?倘若我睁开眼睛,我就将永远呆在漆黑一团的不透明体中了。够啦[13]!看得见的话,我倒是要瞧瞧。

    瞧吧,没有你,也照样一直存在着,以迨永远,及世之世[14]。

    她们从莱希的阳台上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了——婆娘们[15]。八字脚陷进沉积的泥沙,软塌塌地走下倾斜的海滨。像找,像阿尔杰一样,来到我们伟大的母亲跟前。头一个沉甸甸地甩着她那只产婆用的手提包,另一个的大笨雨伞戳进了沙滩。她们是从自由区[16]来的,出来散散心。布赖德街那位受到深切哀悼的已故帕特里克·麦凯布的遗孀,弗萝伦丝·麦凯布太太。是她的一位同行,替呱呱啼哭着的我接的生。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她那只手提包里装着什么?一个拖着脐带的早产死婴,悄悄她用红糊糊的泥绒裹起。所有脐带都是祖祖辈辈相连接的,芸芸众生拧成一股肉缆,所以那些秘教僧侣们都是。你们想变得像神明那样吗?那就仔细看自己的肚脐[17]吧。喂,喂。我是金赤。请接伊甸城。阿列夫,阿尔法[18],零,零,一。

    始祖亚当的配偶兼伴侣,赫娃[19],赤身露体的夏娃。她没有肚脐。仔细瞧瞧。鼓得很大、一颗痣也没有的肚皮,恰似紧绷着小牛皮面的圆楯。不像,是一堆白色的小麦[20],光辉灿烂而不朽,从亘古到永远[21]。罪孽的子宫。

    我也是在罪恶的黑暗中孕育出的,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22]。是那两个人干的,男的有着我的嗓门和我的眼睛,那女幽灵的呼吸带有湿灰的气息。他们紧紧地搂抱,又分开,按照撮合者的意愿行事。盘古首初,天主就有着要我存在的意愿,而今不会让我消失,永远也不会。永远的法则[23]与天主共存。那么,这就是圣父与圣子同体的那个神圣的实体吗?试图一显身手[24]的那位可怜的阿里马老兄,而今安在?他反对“共在变体赞美攻击犹太论”[25],毕生为之战斗。注定要倒楣的异端邪说祖师。在一座希腊厕所里,他咽了最后一口气,安乐死[26]。戴着镶有珠子的主教冠,手执牧杖[27],纹丝不动地跨在他的宝座上;他成了鳏夫,主教的职位也守了寡[28]。主教饰带[29]硬挺挺地翘起来,臀部净是凝成的块块儿。

    微风围着他嫡戏,砭人肌肤的凛例的风[30],波浪涌上来了。有如白鬃的海马,磨着牙齿,被明亮的风套上笼头,马南南[31]的骏马们。

    我可别忘了他那封写给报社的信。然后呢?十二点半钟去。船记”。至于那笔款呢,省着点儿花,乖乖地像个小傻瓜那样。对,非这么着不可。

    他的脚步放慢了。到了。我去不去萨拉舅妈那儿呢?我那同体的父亲的声音。最近你见那位艺术家哥哥斯蒂芬一眼了吗?没见到?他该不是到斯特拉斯堡高台街找他舅妈萨利[32]去了吧?难道他不能飞得更高一点儿吗,呢?还有,还有,还有,斯蒂芬,告诉我们西[33]姑父好吗?啊呀,哭泣的天主,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男娃子们在干草棚里。酗酒的小成本会计师和他那吹短号的兄弟。可敬的平底船船夫[34]!还有那个斗鸡眼沃尔特,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以 “先生”相称。先生。是的,先生。不,先生。耶稣哭了[35]:这也难怪,基督啊。

    我拉了拉他们那座关上百叶窗的茅屋上气不接下气的门铃,等着。他们以为讨债的来了,就从安全的地方[36]朝外窥伺。

    “是斯蒂芬,先生。”

    “让他进来。让斯蒂芬进来。”

    门栓拉开了,沃尔特把我让进去。

    “我们还只当是旁人呢。”

    一张大床,里奇舅舅倚着枕头,裹在毛毯里,隔着小山般的膝盖,将壮实的手臂伸过来。胸脯干干净净。他洗过上半身。

    “外甥,早晨好[37]。”

    他把膝板放到一旁。他正在板上起草着拿给助理法官戈夫和助理法官沙普兰·坦迪看的讼费清单,填写着许可证、调查书以及携带物证出庭的通知书。在他那歇了顶的头上端,悬挂着用黑樫木化石做的镜框。王水德的《安魂曲》[38]。他吹着那令人困惑的口哨,单调而低沉,把沃尔特唤了回来。

    “什么事,先生?”

    “告诉母亲,给里奇和斯蒂芬端麦牙酒来。她在哪儿?”

    “给克莉西洗澡呢,先生。”

    跟爸爸一道睡的小伴儿,宝贝疙瘩。

    “不要,里奇舅舅……”

    “就叫我里奇吧。该死的锂盐矿泉水。叫人虚弱。喔[威]士忌!”

    “里奇舅舅,真地……”

    “坐下吧,不然的话,我就凭着魔鬼的名义把你揍趴下。”

    沃尔特斜睨着眼找椅子,但是没找到。

    “他没地方坐,先生。”

    “他没地方放屁股吗,你这傻瓜。把咱们的奇彭代尔[39]式椅子端过来。想吃点儿什么吗?在这里,你用不着摆臭架子。来点儿厚厚的油煎鲱鱼火腿片怎样?真的吗?那就更好啦。我们家除了背痛丸,啥都没有。”

    当心哪!

    他用低沉单调的声音哼了几小节费朗多的“出场歌”[40]。斯蒂芬,这是整出歌剧中最雄伟的一曲。你听。

    他又吹起那和谐的口哨来了,音调缓和而优雅,中气很足,还抡起双拳,把裹在毛毯中的膝盖当大鼓来敲打。

    这风更柔和一些。

    没落之家[41],我的,他的,大家的。你曾告诉克朗戈伍斯那些少爷,你有个舅舅是法官,还有个舅舅是将军。斯蒂芬,别再来这一套啦。美并不在那里。也不在马什图书馆[42]那空气污浊的小单间里。你在那儿读过约阿基姆院长[43]那褪了色的预言书。是为谁写的?为大教堂院内那长了一百个头的乌合之众。一个憎恶同类者[44]离开他们,遁入疯狂的森林,鬃毛在月下起着泡沫,眼珠子像是星宿。长着马一般鼻孔的胡乙姆[45]。一张张椭圆形马脸的坦普尔、勃克·穆利根、狐狸坎贝尔、长下巴颏儿[46]。隐修院院长神父,暴跳如雷的副主教[47],是什么惹得他们在头脑里燃起怒火?呸!下来吧,秃子,不然就剥掉你的头皮[48]。他那有受神惩之虞的头上,围着一圈儿花环般的灰发,我看见他往下爬,爬到祭台脚下(下来吧[49]!),手执圣体发光 [50],眼睛像是蛇怪[51]。下来吧,秃瓢儿!这些削了发、除了圣油、被阉割、靠上好的麦子[52]吃胖了的、靠神糊口的神父们,笨重地挪动着那穿白麻布长袍的魁梧身躯,从鼻息里喷出拉丁文。在祭台四角协助的唱诗班用威胁般的回声来响应。

    同一瞬间,拐角处一个神父也许正举扬着圣体。叮玲玲[53]!相隔两条街,另一位把它放回圣体柜,上了锁。叮玲玲!圣母小教堂里,又一个神父正在独吞所有的圣体。玎玲玲!跪下,起立,向前,退后。卓绝的博士丹·奥卡姆[54]曾想到过这一点。英国一个下雾的早晨,基督人格问题这一小精灵搔挠着他的头脑。他撂下圣体,跪下来。在他听见自己摇的第二遍铃声与十字形耳堂里的头一遍铃声(他在举扬圣体)而站起来时,又听见(而今我在举扬圣体了)这两个铃的响声(他跪下了)重叠成双元音。

    表弟斯蒂芬,你永远也当不成圣人。这是圣者的岛屿[55]。你从前虔诚得很,对吗?你向圣母玛利亚祷告,祈求她不要叫你的鼻子变红。你曾在蛇根木林荫路[56]上向魔鬼祈求,让前面那个矮胖寡妇走边水洼子时把下摆撩得更高一些。啊,可不是嘛[57]!为了那些用别针别在婆娘腰身上的染了色的节片,出卖你的灵魂吧。务必这么做。再告诉我一些,再说说!当你坐在驰往霍斯[58]的电车的顶层座位上时,曾独自对着雨水喊叫道:一丝不挂的女人!一丝不挂的女人!那是怎么回事,呃?

    那又怎么啦?难道女人不就是为了这个而被创造的吗?

    每天晚上从七本书里各读上两页,呃?我那时还年轻。你对着镜子朝自己鞠躬,脸上神采奕奕,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好像要接受喝彩似的。十足的大傻瓜,万岁!万岁!谁都不曾看见,什么人也别告诉。你打算以字母为标题写一批书来着。你读过他的F吗?哦,读过,可是我更喜欢Q。对,不过W可精彩啦。啊,对, W。还记得你在椭圆形绿页上所写的深奥的显形录[59]吗?深刻而又深刻。倘若你死了,抄本将被送到世界上所有的大图书馆去,包括亚历山大在内。几千年后,亿万年后,仍将会有人捧读,就橡皮克·德拉·米兰多拉[60]似的。对,很像条鲸[61]。当一个人读到早已作古者那些奇妙的篇章时,就会感到自己与之融为一体了,那个人曾经……

    粗沙子已经从他脚下消失了。他的靴子重新踩在咯吱一声就裂开来的湿桅杆上,还踩着了竹蛏,发出轧轹声的卵石,被浪潮冲撞着的无数石子[62],以及被船蛆蛀得满是窟窿的木料,溃败了的无敌舰队[63]。一滩滩肮里肮脏的泥沙等着吸吮他那踏过来的靴底,污水的腐臭气味一股股地冒上来。[一簇海藻在死人的骨灰堆底下闷燃着海火[64]。]他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一只竖立着的黑啤酒瓶半埋在瓷实得恰似揉就的生面团的沙子里。奇渴岛上的岗哨。岸上是破碎的箍圈;陆地上,狡猾的黑网布起一片迷阵;再过去就是几扇用粉笔胡乱涂写过的后门,海岸高处,有人拉起一道衣绳,上面晾着两件活像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衬衫。林森德[65]那些晒得黧黑的舵手和水手长的棚屋。人的甲壳。

    他停下脚步。我已经走边了通往萨拉姑妈家的路口。我不去那儿吗?好像不去。四下里不见人影儿。他拐向东北,从硬一些的沙地穿过,朝鸽房[66]走去。

    “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

    “是由于鸽子,约瑟。”[67]

    回家度假的帕特里克在麦克马洪酒吧跟我一道暖热牛奶。巴黎的“野鹅”[68]凯文·伊根[69]的儿子。我的老子是鸟儿[70]。他用粉红色的娇嫩舌头舔着甜甜的热奶[71],胖胖的兔子脸。舔吧,兔子[72]。他巴望中头彩[73]。关于女子的本性,他说是读了米什莱[74]的作品。然而他非要把利奥·塔克西尔先生的《耶稣传》[75]寄给我不可。借给他的一个朋友了。

    “你要知道,真逗。我呢,是个社会主义者。我不相信天主的存在。可不要告诉我父亲。”

    “他信吗?”

    “父亲吗,他信[76]。”

    够啦[77]。他在舔哪。

    我那顶拉丁区的帽子。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像个人物。我需要一副深褐色的手套。你曾经是个学生,对吧?究竟念的是什么系来着?皮西恩。P·· [78],你知道:物理、化学和生物[79]。哎。跟那些打抱嗝的出租马车车夫们挤挤碰碰在一块儿吃那廉价的炖牛肺[80],埃及肉锅[81]。用最自然的腔调说:当我住在巴黎圣米歇尔大街[82]时,我经常。对,身上经常揣着剪过的票。倘若你在什么地方被当作凶杀嫌疑犯给抓起来,好用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司法神圣。一九0四年二月十七日晚上,有两个证人目击到被告。是旁人干的,另一个我。帽子,领带,大衣,鼻子。我就是他[83]。你好像自得其乐哩。

    昂首阔步。你试图学谁的模样走路哪?忘掉吧,穷光蛋。揣着母亲那八先令的汇款单,邮局的司阍朝你咣当一声摔上了门。饿得牙痛起来。还差两分钟哪 [84]。瞧瞧钟呀。非取不可。关门啦[85]。雇佣的走狗!用散弹枪砰砰地给他几梭子,把他打个血肉横飞,人肉碎片溅脏了墙壁统统是黄铜钮扣。满墙碎片哔哔剥剥又嵌回原处。没受伤吗?喏,那很好。握握手。明白我的意思吧,明白了吗?哦,那很好。握一握。哦,一切都很好。

    你曾有过做出惊人之举的打算,对吗?继烈性子的高隆班[86]之后,去欧洲传教。菲亚克[87]和斯科特斯[88]坐在天堂那针毡般的三脚凳 [89]上,酒从能装一品脱的大缸子里洒了出来,朗朗发出夹着拉下文的笑声。妙啊!妙啊!你假装把英语讲得很蹩脚,沿着纽黑文[90]那泥泞的码头,抱着自己的旅行箱走去,省得花三便士雇脚夫。怎么[91]?你带回了丰富的战利品;《芭蕾短裙》[92],五期破破烂烂的《白长裤与红短裤》[93],一封蓝色的法国电报,足以炫耀一番的珍品:

    母病危速回父

    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所以她不让……[94]

    为穆利根的姑妈,干杯!

    容我说说缘由。

    多亏了她,汉尼根家,

    样样循规蹈矩。[95]

    他忽然用脚得意地打起拍子,跨过沙垄,沿着那卵石垒成的南边的防波堤走去。他洋洋自得地凝视着那猛犸象的头盖骨般的垒起来的石头。金光洒在海洋上,沙子上,卵石上。太阳就在那儿,细溜儿的树木,柠檬色的房舍。

    巴黎刚刚苏醒过来了,赤裸裸的阳光投射到她那柠檬色的街道上。燕麦粉面包那湿润的芯,蛙青色的苦艾酒,她那清晨的馨香向空气献着殷勤。漂亮男人 [96]从他妻子之姘夫的老婆那张床上爬了起来,包着头巾的主妇手持一碟醋酸,忙来忙去。罗德的店铺里,伊凡妮和玛德琳用金牙嚼着油酥饼[97],嘴边被布列塔尼蛋糕[98]的浓汁[99]沾黄了,脂粉一塌糊涂,正在重新打扮。一张张巴黎男人的脸走了过去,感到十分便意的讨她们欢心者,鬈发的征服者 [100]。

    晌午打盹儿。凯文·伊根用被油墨弄得污迹斑斑的手指卷着黑色火药烟丝,呷着他那绿妖精,帕特里斯喝的则是白色的[101]。在我们周围,老饕们把五香豆一叉子一叉子地送下食道。来一小杯咖啡[102]!咖啡的蒸气从打磨得锃亮的大壶里喷出来。他一招呼,她就来侍候我。他是爱尔兰的。荷兰的?不是奶酪。两个爱尔兰人,我们,爱尔兰,你明白了吗?啊,对啦[103]!她还以为你要叫一客荷兰[104]奶酪呢。就是你那饭后的[105]。你晓得这个词儿吗?饭后的。以前在巴塞罗那,我认识一个古怪的家伙,他常把这叫作饭后的。好的,干怀[106]!一张张嵌着石板面的桌子周围,酒气和咽喉的呼噜声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弥漫在我们那沾着辣酱油的盘子上空。绿妖精的尖牙从他的嘴唇里龇出来。谈到爱尔兰,达尔卡相斯一家[107],谈到希望、阴谋和现在的阿瑟· 格里菲思[108][以及A·E·[109],派曼德尔,人类的好牧人[110])。要把我也套进去,充当他的轭友,大谈什么我们的罪孽啦,我们的共同事业啦。你不愧为你父亲的儿子。一听声音我就知道。他身上穿的是件印有血红色大花的粗斜纹布衬衫,每当他吐露秘密时,西班牙式的流苏就颤悠。德鲁蒙 [111]先生,著名的新闻记者德鲁蒙,你知道他怎么称呼维多利亚女王吗?满嘴黄板牙的丑婆子。长着黄牙齿[112]的母夜叉[113]。莫德·冈内 [114],漂亮的女人;《祖国》[115],米利沃伊[116]先生;费利克斯·福尔[117],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一帮好色之徒。在乌普萨拉 [118]的澡堂。一个未婚女子[119],打杂女侍[120]替赤条条的男人按摩。她说,对所有的先生我都这么做[121]。我说,这位先生[122] 免了吧。这是再淫荡不过的习俗。洗澡是最不能让人看到的。连我弟兄,甚至亲弟兄,都不能让他看到。太猥亵了。绿眼睛[123],我看见了你。尖牙 [124],我感觉到了。一帮好色之徒。

    蓝色的引线在两手之间炽热地燃着,火苗透亮透亮的。卷得松松的烟丝点燃了:火焰和呛人的烟把我们这个角落照亮了。晓党[125]式的帽子底下,露出脸上那粗犷的颧骨。核心领导[126]是怎么逃之夭夭的呢?有个可靠的说法。化装成年轻的新娘,你呀,纱啊,桔花啊,驱车沿着通向乌拉海德[127]的路疾驰而去。确实是这样的。败退了的首领[128]们啦,被出卖者啦,不顾一切的逃遁啦。伪装,急不暇择,逃走了,不在这里啦。

    遭到冷落的情人,不满你说,当年我曾是个魁梧结实的年轻小伙子哩,等哪一天我把相片拿给你看。确实是这样。他作为一个情人,由于热恋她,就跟族长的后继者[129]理查德·伯克上校一道溜着克拉肯韦尔[130]的大墙下走。正蜷缩在那里的当儿,只见复仇的火焰把那墙壁炸得飞到雾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他隐遁在灯红酒绿的巴黎。巴黎的伊根,除了我,谁也不来找他。他每天的栖身之所是,肮脏的活字箱,经常光顾的三家酒馆,还有睡上一会儿觉的蒙特马特的窝,那是在金酒街[131]上,用脸上巴着苍蝇屎的死者肖像装饰起来。没有爱情,没有国土,没有老婆。她呢,被驱逐出境的男人不在身边,却也过得十分舒适自在。圣心忆街[132]上的房东太太养着一只金丝雀,还有两个男房客,桃色腮帮子,条纹裙子,欢蹦乱跳得像个年轻姑娘。尽管被赶了出来,他并不绝望。告诉帕特[133]你看见了我,好吗?我曾经想给可怜的帕特找工作来着。我的儿子[134],让他当法国兵。我教会了他唱《基尔肯尼的小伙子,个个是健壮的荡子》。会唱这首古老的民谣吗?我教过帕特里斯。古老的基尔肯尼,圣卡尼克教堂,那是诺尔河衅的强弓[135]的城堡。这么唱。噢,噢。纳珀 ·坦迪[136]握住了我的手。

    噢,噢,基尔肯尼的

    小伙子……

    一只瘦削、赢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他们忘掉了凯文·伊根,他却不曾忘记他们。想起了你。噢,锡安[137]。

    他走近海滨,靴子踩在湿沙子上吱吱作响。新鲜空气拨弄着粗犷神经的弦来迎迓他。野性的风所撒下的光明的种子。喏,我该不是正走向基什[138]的灯台船吧?他摹地站住了,两只脚徐徐陷进松软的泥沙。折回去吧。

    他过往回走,边打量着南岸,双脚又缓缓地踩进新坑里。塔里的那间冰冷、拱顶的屋子在等待着他。从堞口射进来的两束阳光不断地移动着,缓慢得就像我那不断地往下陷的双脚,沿着日晷般的石板地爬向黄昏。夜幕降临了,蓝色的薄暮,湛蓝的夜晚,他们在黑暗的穹隆下等待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周围,是他们那推到后面的椅子和我那只方尖碑形手提箱。谁去拾掇?钥匙在他手里。今天入夜后,我不在那儿睡。沉默之塔的一扇紧闭的大门,把他们那盲目的肉体埋葬在里面。黑豹老爷和他的猎犬[139]。呼唤嘛,没有回应。他从沙坑里拨出脚,沿着卵石垒成的防波堤[140]踱回去。全拿去,你们统统留下好了。我的灵魂和我一道走,形态的形态。这样,在月光厮守着的夜晚,我身穿沫浴着银光的黑貂服,沿着巉岩上的小径走去,并倾听艾尔西诺那诱人的潮水声[141]。

    涨上来的潮水尾随着我。我从这里可以看见它流过去了。那么,顺着普尔贝各路折回到那边的岸滩去吧。他踏过蓑衣草与鳝鱼般黏滑的海藻,坐在凳子形的岩石上,并将自己那梣木手杖搭在岩隙里。

    一具胀得鼓鼓的狗尸耷拉着四肢趴在狸藻上。前面是船舷的上椽,船身已埋在沙里。路易·维伊奥称戈蒂埃的散文为埋在沙子里的公共马车[142]。这沉重的沙子乃是潮与风在此积累而成的一种语言。那是已故建筑师垒起的石壁,成了鼬鼠的隐身处。在那儿埋金子吧。不妨试试看。你不是有一些吗。沙子和石头。被岁月坠得沉甸甸的。巨人劳特[143]爵士的玩具。小心不要挨个耳刮子。俺是血腥的棒巨人,把那些血腥的棒巨石统维推滚过来,铺成俺的踏脚石。吭,吭。俺闻见了爱尔兰人的血腥味。

    一个小点点,一只活生生的狗映入眼帘,越变越大,从沙滩那头跑过来了。唉呀!难道它要朝我袭击吗?尊重它的自由。你不会成为旁人的主人或奴隶。我有这根手杖。坐着别动。从遥远的彼方,两个人影正背着冒白沫的潮水走向岸滩。两个女土著[144]。她们把它妥藏在宽叶香蒲从中了。玩捉迷藏。我看了你们啦。不,是狗。它正朝着她们跑回去。是谁呀?

    一艘艘湖上人的大帆船曾驶到这岸边,来寻觅掠夺品[145]。它们那血红的喙形船首,低低地停泊在融化了的锡镴般的碎浪里。玛拉基系着金脖套的年月里[146]。丹麦海盗胸前总闪烁着战斧形的金丝项圈。炎热的晌午,一群表皮光滑的鲸困在浅滩上喷水,满地翻滚。于是,穿着紧身皮坎肩的矮个子们,我的同族就成群结队地从饥饿的牢笼般的城里冲出来。他们手执剥皮用的小刀,奔跑、攀登、劈砍那满是肥厚的绿色脂肪的鲸肉。饥荒、瘟疫和大屠杀。他们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他们的情欲在我身上骚动。在冰封的利菲河上,我在他们当中活动[147]。我,一个习性无常的人,被松脂噼啪作响的火把映照着。我跟谁都不曾搭话,也没有人跟我攀谈。狗吠着向他奔来,停住,又跑了回去。我的仇人的狗。我脸色苍白,只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响,随它吠去。你的作为何等可畏 [148]。身穿淡黄色心的命运之奴仆[149],看到我的恐惧,泛出微笑。你渴望的就是他们那狗吠般的喝彩吗?篡位者们,随他们怎么去生活吧。布鲁斯的弟弟[150];绢骑士托马斯·菲茨杰拉德[151];约克家的伪继承人珀金·沃贝克[152],穿着白玫瑰纹象牙色绸马裤,昙花一现;还有兰伯特·西姆内尔[153]加了冕的厨房下手,他的扈从是一群女仆和随军酒食小贩。统统都是国王的子嗣。自古至今,此地是僭君的乐园。他[154]搭救了快要溺死的人们,你呢,听到一条野狗叫唤也瑟瑟发抖。然而曾嘲笑来自圣迈克尔大教堂的圭多的那些朝臣们,是在自己的老家里。……的老家[155]。我们完全不希罕你们那中世纪装模作样的考证癖。他干过的,你干得了吗?假定附近就有只船。当然[156],那儿还会为你摆个救生圈。你干不干?九天前有个男子在少女岩的海面上淹死了。他们正等着尸体浮上来。说实话吧,我想干。我想试一试。我不擅长凫水。水冰凉而柔和。当我在克朗戈伍斯把脸孔进一脸盆水星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谁在我背后哪?快点上来,快点上来!你没看见潮水从四面八方迅疾地往上涨吗?刹那间就把浅滩变成一片汪洋,颜色像椰子壳。只要我的脚能着地,我就想救他一命,但也要保住我自己的命。一个即将淹死的人。他的眼睛从死亡的恐怖中向我惊呼。我……跟他一道沉下去……我没能救她[157]。水,痛苦的死亡; 消逝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我瞧见她的裙子了。准是用饰针别着的。

    他们的狗在被潮水漫得越来越窄的沙洲上到处游荡,小跑着,一路嗅着。它在寻觅着前世所失去的什么东西。它猛地像跳跃着的野兔一般蹿过去,耳朵向后掀着,追逐那低低掠过的海鸥的影子。男人尖细的口哨声传到它那柔软的耳朵里。它转身往回蹦,凑近了些,一闪一闪地迈着小腿,小跑着挨过来。一片黄褐色旷野上的一只公鹿,没有长角,优雅,脚步轻盈地蹿来蹿去。它在花边般的水滨停下来,前肢僵直,耳朵朝着大海竖起。它翘起鼻尖儿,朝着那宛如一群群海象般的浪涛声吠叫。波浪翻滚着冲着它的脚涌来,绽出许许多多浪峰,每逢第九个,浪头就碎裂开来,四下里迸溅着。从远处,从更远的地方,后浪推着前浪。

    拾海扇壳的。他们涉了一会儿水,弯腰把他们的口袋浸在水里,又提起来,蹚着水上了岸。狗边吠着边向他们奔去,用后肢站着,伸出前爪挠他们。又趴下来,再用后肢站直,像熊似的默默地跟他们撒欢。当他们走向干燥些的沙洲时,尽管没去理睬那狗,它还是一直缠着他们,两颚之间气喘吁吁地址着狼一般的红舌头。它那斑驳的身躯在他们前头款款而行,随后又像头小牛犊那样一溜烟儿跑开了。那具尸骸挡住了它的去路。它停下步子,嗅了一阵,然后轻轻地绕着走了一圈; 是弟兄哩,把鼻子挨近一些,又兜了一圈,以狗特有的敏捷嗅遍了死狗那污泥狼藉的毛皮。狗脑壳。狗的嗅觉,它那俯阚着地面的眼睛,向一个巨大目标移动。唉,可怜的狗儿!可怜的狗儿的尸体就横在这里。

    “下三烂!放开它,你这杂种!”

    这么一嚷,狗就怯懦地回到主人跟前,它被没穿靴子的脚猛踢了一下,虽没伤着,却倦缩着逃到沙滩另一头。它又绕道踅回来。这狗并不朝我望,径自沿着防波堤的边沿跳跳蹦蹦,磨磨蹭蹭,一路嗅嗅岩石,时而抬起一条后腿,朝那块岩石撒上一泡尿。它又往前小跑,再一次抬起后腿,朝一块未嗅过的岩石迅疾地滋上几滴尿。真是卑贱者的单纯娱乐。接着,它又用后爪扒散了沙子,然后用前爪刨坑,泥沙四溅。它在那儿埋过什么哪,它的奶奶。它把鼻尖扎进沙子里,刨啊,溅啊,并停下来望天空倾听着,随即又拼命地用爪子刨起沙子。不一会儿它停住了,一头豹,一头黑豹,野杂种,在劫掠死尸。

    昨天夜里他把我吵醒后,做的还是同一个梦吗?等一等。门厅是敞着的。娼妓街[158]。回忆一下。哈伦·拉希德[159]。大致想起来了。那个人替我引路,对我说话。我并不曾害怕。他把手里的甜瓜递到我面前。漾出微笑:淡黄色果肉的香气。他说,这是规矩。进来吧,来呀。铺着红地毯哩。随你挑。

    红脸膛的埃及人[160]扛着口袋,踉踉跄跄踱着。男的挽起裤腿,一双发青的脚噼喳叭喳踩在冰冷黏糊糊的沙滩上,他那胡子拉碴的脖颈上是灰暗的砖色围巾。她迈着女性的步子跟在后边,恶棍和共闯江湖的姘头。她把捞到的东西搭在背上。她那赤脚上巴着一层松散的沙粒和贝壳碎片。脸被风刮皴了,披散着头发。跟随老公当配偶,朝着罗马维尔[161]走。当夜幕遮住她肉体的缺陷时,她就披着褐色肩巾,走边被狗屎弄脏了的拱道,一路吆唤着。替她拉皮条的正在黑坑的奥劳夫林小酒店里款待着两个都柏林近卫军士兵。吻她并讲江湖话,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多情的俏妞儿!她那件酸臭破烂的衣衫下面,是魔女般的白皙肌肤。那天晚上,在凡巴利小巷里,有一股由制革厂吹来的气味。

    双手白净红嘴唇,

    你的身子真娇嫩。

    跟我一道睡个觉,

    黑夜拥抱并亲吻。[162]

    啤酒桶肚皮的阿奎那管这叫作阴沉的乐趣[163]。箭猪修士[164]。失足前的亚当曾跨在上面,却没有动情。随他说去吧:你的身子真娇嫩。这话丝毫也不比他的逊色。僧侣话,诵《玫瑰经》的念珠在他们的腰带上嘁嘁喳喳;江湖话,硬梆梆的金币在他们的兜里当榔当啷。

    此刻正走过去。

    他们朝我这顶哈姆莱特帽斜瞟了一眼。倘若我坐在这儿,突然间脱得赤条条的呢?我并没有。跨过世界上所有的沙地,太阳那把火焰剑尾随于后,向西边,向黄昏的土地移动[165]。她吃力地跋涉,schlepps、trains、drags、trases[166]重荷。潮汐被月亮拖曳着,跟

    在她后面向西退去。在她身体内部淌着藏有千万座岛屿的潮汐。这血液不是我的,葡萄紫的大海[167],莆萄紫的暗色的海。瞧瞧月亮的侍女。在睡梦中,月潮向她报时,嘱她该起床了。新娘的床,分娩的床,点燃着避邪烛的死亡之床。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168]。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他的眼睛穿过暴风雨,他那蝙蝠般的帆,血染了海水,跟她嘴对嘴地亲吻[169]。

    喏,把它记下来,好吗?我的记事簿[170]。跟她嘴对嘴地亲吻。不。必须是两人的嘴。把双方的牢牢粘在一起。跟她嘴对嘴地亲吻。

    他那翕动的嘴唇吮吻着没有血肉的空气嘴唇:嘴对着她的子宫口。子宫,孕育群生的坟墓[171]。他那突出来的嘴唇吐出气来,却默默无语。哦嗬嗬,瀑布般的行星群的怒吼。作球状,喷着火焰,边吼边移向远方远方远方远方远方。纸。是纸币,见鬼去吧。老迪希的信。在这儿哪。感谢你的隆情厚谊,把空白的这头撕掉吧。他背对着太阳,屈下身去在一块岩石的桌子上胡乱写着。我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从图书馆的柜台上拿些便条纸了。

    他弯下腰去,遮住岩石的身影就剩下一小截了。为什么不漫无止境地延伸到最远的星宿那儿去呢?星群黑魆魆地隐在这道光的后面,黑暗在光中照耀 [172],三角形的仙后座[173],穹苍。我坐在那儿,手执占卜师的梣木杖,脚登借来的便鞋。白天我呆在铅色的海洋之滨,没有人看得见我;到了紫罗兰色的夜晚,就徜徉在粗犷星宿的统驭下。我投射出这有限的身影,逃脱不了的人形影子,又把它召唤回来。倘若它漫无止境地延伸,那还会是我的身影,我的形态的形态吗?谁在这儿守望着我呢?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会读到我写下的这些话?白地上的记号。在某处,对某人,音色宛若用长笛吹奏出来的。克洛因的主教[174] 大人从他那顶宽边铲形帽里掏出圣堂的幔帐:空间的幔帐,上面有着彩色的纹章图案。使劲拽住。在平面上着了色,是的,就是这样。我看看平面,然后设想它的距离,是远还是近。我看看平面,东方,后面。啊,现在看吧!幕突然落下来了,幻象冻结在实体镜上。戏法咔嗒一声就要完了。你觉得我的话隐晦。你不认为我们的灵魂里有着含糊不清的东西吗?像长笛吹出的优美音色。我们的灵魂被我们的罪孽所玷污,越发依附我们,正如女人拥抱情人一般,越抱越紧。

    她信任我,她的手绵软柔和,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而今我真不像话,究竟要把她带到幕幔那边的什么地方去呢?进入无可避免的视觉认知那无可避免的形态里。她,她,她。怎样的她?就是那个黄花姑娘,星期一她在霍奇斯·菲吉斯书店的橱窗里寻找你将要写的一本以字母为标题的书。你用敏锐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套在阳伞上那编织成的饰环里。她是一位爱好文学的姑娘,住在利逊公园,心情忧郁,是个有些轻浮的姐儿。跟旁人谈这去吧,斯蒂维,找个野鸡什么的 [175]。但是她准穿着那讨厌的缀有吊袜带的紧身褡和用粗糙的羊毛线织成的浅黄长袜。跟她谈谈苹果布丁的事例更好一些[176]。你的才智到哪儿去啦?

    抚摩我,温柔的眼睛。温柔的、温柔的、温柔的手。我在这儿很寂寞。啊。抚摩我,现在马上就摸。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儿是什么来看[177]?我在这儿完全是孤零零的,而且悲哀。抚摩我,抚摩我吧。

    他直着身子仰卧在巉岩上,把匆忙中写的便条和铅笔塞进兜里,将帽子拉歪,遮上眼睛。伊然是凯文·伊根打磕睡时的动作,安息日的睡眠。天主看他所创造的一切都非常好[178]。喂!日安[179]!欢迎你如五月花[180]。从帽檐底下,他隔着孔雀毛一般颤悠的睫毛眺望那向南移动的太阳。我被这炽热的景物迷住了。潘[181]的时刻,牧神的午后[182]。在饱含树脂的蔓草和滴着乳汁的果实间,在宽宽地浮着黄褐色叶子的水面上。痛苦离得很远。

    不要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他的视线落在宽头长统靴上,一个花花公子[183]丢弃的旧物,并列着[184]。他数着皮面上的皱纹,这曾经是另一个人暖脚的窝。那脚曾在地上路着拍子跳过庄严的祭神舞[185],我讨厌那双脚。然而,当埃丝特·奥斯瓦特的鞋刚好合你的脚时,你可高兴啦。她是我在巴黎结识的一位姑娘。哎呀,多么小的一双脚[186]!忠实可靠的朋友,贴心的知己,王尔德那不敢讲明的爱[187]。他的胳膊,克兰利的胳膊。而今他要离我而去。该归咎于谁?我行我素。我行我素。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188]。

    像是倒一根长套索似的,水从满满当当的科克湖[189]里溢了出来,将发绿的金色沙滩淹没,越涨越高,滔滔滚滚流去。我这根梣木手杖也会给冲走的。且等一等吧。不要紧的,潮水会淌过去的,冲刷着低矮的岩石;淌过去,打着漩涡,淌过去。最好赶紧把这档子事干完。听吧,四个宇组成的浪语,嘶——嗬——嘘 ——噢。波涛在海蛇、腾立的马群和岩石之间剧列地喘着气。它在岩石凹陷处迸溅着:唏哩哗啦,就像是桶里翻腾的酒。随后精力耗尽,不再喧嚣。它潺潺涓涓,荡荡漾漾,波纹展向四周,冒着泡沫,有如花蕾绽瓣。

    在惊涛骇浪的海潮底下,他看到扭滚着的海藻正懒洋洋地伸直开来,勉强地摇摆着胳膊,裙裾撩得高又高[190],在窃窃私语的水里摇曳并翻转着羞怯的银叶。它就这样日日夜夜地被举起来,浮在海潮上,接着又沉下去。天哪,她们疲倦了。低声跟她们搭话,她们便叹息。圣安布罗斯[191]听见了叶子与波浪的叹息,就伫候着,等待时机成熟。它忍受着伤害,日夜痛苦呻吟[192]。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然后又徒然地散开,淌出去,又流回来。月亮朦朦胧胧地升起,裸妇在自己的宫殿里发出光辉,情侣和好色的男人她都看腻了,就拽起海潮的网。

    那一带有五噚深。你的父亲躺在五噚深处。他说是一点钟[193]。待发现时已成为一具溺尸。都柏林沙洲涨了潮。尸体向前推着轻飘飘的碎石,作扇状的鱼群和愚蠢的贝壳。自得像盐一样的尸体从退浪底下浮上来,又一拱一拱的,像海豚似地漂向岸去。就在那儿。快点儿把它勾住。往上拽。虽然它已沉下水去,还是捞着了。现在省手啦。

    尸体泡在污浊的咸水里,成了瓦斯袋。这般松软的美味可喂肥了大群鲦鱼。它们嗖嗖地穿梭于尸首中那扣好钮扣的裤档隙缝间。天主变成人,人变成鱼,鱼变成黑雁,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194]。活人吸着死者呼出来的气,踏着死者的遗骸,贪婪地吃着一切死者那尿骚味的内脏。隔着船帮硬被拽上来的尸首,散发出绿色坟墓似的恶臭。他那患麻风病般的鼻孔朝太阳喷着气。

    这是海水的变幻[195],褐色眼睛呈盐灰色。溺死在海里,这是亘古以来最安详的死。啊,海洋老爹。巴黎奖[196]。谨防假冒。你不妨试试看。灵验得很哪。

    喏,我口渴[197]。云层密布[198]。哪儿也没有乌云,有吗?雷雨。我说,永不沉落的晓星[199]。傲慢的智慧之闪电,被火焰包围着坠落 [200]。没有。我那顶用海扇壳装饰的帽子、手杖和既是他的也是我的草鞋[201]。踱向何方?踱向黄昏的国土。黄昏即将降临。

    他攥住梣木手杖的柄,轻轻地戳着,继续磨磨蹭蹭。是啊,黄昏即将降临到我内心和外部世界。每一天都必有个终结。说起来,下星期二是白昼最长的一天 [202]。在快活的新年中,妈妈[203],啷,嘡,啼嘚嘀,嘡。草地·丁尼生[204],绅士派头的诗人。有着黄板牙的丑婆子[205]。可不是嘛 [206]。还有德鲁蒙[207]先生,绅士派头的记者。可不是嘛[208]。我的牙糟透了。我纳闷,怎么回事呢?摸了摸。这一颗也快脱落了。只剩了空壳。我不晓得要不要用那笔钱去看牙医?那一颗,还有这一颗。没有牙齿的金赤是个超人[209]。为什么这么说呢?或许有所指吧?

    我记得,他把我那块手绢丢下了。我捡起它来了没有?

    他徒然地在兜里掏了一番。不,我没有捡。不如再去买一块。

    他把从鼻孔里抠出来的干鼻屎小心翼翼地放在岩角上。变成功了请喝彩[210]。

    后面,兴许有人哩。

    他回过头去,隔着肩膀朝后望:一艘三桅船[211]上那高高的桅杆正在半空中移动着。这艘静寂的船,将帆收拢在桅顶横桁上,静静地道潮驶回港口。

    第三章 注释

    [1]亚理斯多德认为,每一物体,每一个单一的实物,都是两种本原(物质和形态)所构成,例如铜像是由赋有一定形态的铜做成的。

    [2]“各种事物的标记”是德国神秘主义者雅各布?伯梅(1575一1624)的话。

    [3]爱尔兰哲学家、物理学家和主教乔治?伯克利(1685一1753)在《视觉新论》(1709)中提出,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带色的记号”,却把它们当成了物体本身。

    [4]“有学识者的导师”原文为意大利语,指亚理斯多德,见但丁《神曲?地狱》第4篇。

    [5]、[7]、[8]原文为德语,均套用德国戏剧家、评论家戈特尔德?埃弗赖姆?莱辛(1725一1871)的话。他认为画所处理的是物体(在空间中的)并列(静态),而动作(即在时间中持续的事物)是诗所特有的题材。见《拉奥孔》第15、16章,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版。

    [6]“濒临……巅”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

    [9]巨匠(Los)是布莱克所著《巨匠之书》(1795)中的天神。

    [l0]原文为希腊文,是柏拉图《蒂迈欧》篇中所载的世界创造者。

    [11]沙丘是都柏林市东南的海滨。

    [12]原文作Madelihemare,与当时还健在的法国水彩画家MadeleineLemaire(1845一1928)的姓名发音相近。只是把原名中的Le改成了the。下面引用时又抽掉了Ma二字,译出来就是“达琳”。

    [13]原文为意大利语。

    [14]“以迨永远,及世之世””是《圣三光荣颂》的最后两句。

    [15]原文为德语。

    [16]自由区原指封建时代教会领地附近的地区,不属于总督管辖,故名。后来范围逐渐缩小,及至一九0 四年只剩下位于利菲河南岸都柏林中心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周围的贫民窟。

    [17]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一章注[84]。

    [18]伊甸城是斯蒂芬给伊甸园取的名字。阿列夫和阿尔法分别为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字母表首字音的音译,相当于英文的a。

    [19]原文作Heva,希伯来文,意思是生命,系夏娃最早的称法。

    [2O]《旧约全书?雅歌》第7章第2节:“你的腰如一堆麦子,周围有百合花。”

    [21]“从亘古到永远”一语,见《诗篇》卷4第90篇第2节。

    [22]这里把《尼西亚信经》中的话颠倒,原话指耶稣:“是受生的,不是被造的。”

    [23]原文为拉丁文,出自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作于1265-1273)。

    [24]“试图一显身手”,出自哈姆莱特王子在母后的寝宫里对她说的话。原指寓言中的猴子试图一显身手,到屋顶上去开了笼门。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4场。

    [25]这是作者自造的复合词,由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将主张三位一体的“圣体共在论”一词中的“圣体”二字抽掉,又在“共在”和“论”之间插入“变体”“赞美”(指圣母赞美歌)“攻击”“犹太”等词。旨在暗示早期基督教对教义的不同解释引起的种种混乱。

    [26]原文是拉丁文。阿里乌在就和解问题与教会商谈期间,猝死于君士坦丁堡街头厕所里。

    [27]牧杖是主教职称。阿里乌是基督教司铎,曾任亚历山大里亚教会长老。他非但未能升为主教,还被宣布为异端分子,于三二一年被撤职。

    [28]这里把阿里乌比作丈夫,把主教的职位比作妻子。

    [29]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主教佩带的白绸绣花饰带,从脖间搭到左肩上,下端垂及膝盖。

    [30]“砭人肌肤的凛冽的风”出自霍拉旭在露台上对哈姆莱特说的话。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

    [31]即爱尔兰神话中能够任意改变形状的海神马南南?麦克李尔。据说马恩岛(又译为曼岛,见第六章注[50])即得名于此神。马南南管理岛上乐园,庇佑海员,保障丰收。

    [32]萨莉是萨拉的爱称。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 第19页 ),萨利及其丈夫里奇?古尔丁,是以乔伊斯的大舅妈约瑟芬?吉尔特拉普?穆雷及其丈夫威廉?穆雷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威廉在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当会计师。他和内兄西蒙已绝交。他的弟弟是吹短号的,名叫约翰。见第十章注[124]。

    [33]西是西蒙的爱称。这是里奇家的人所作的寒喧,而“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则是西蒙在背后议论里奇一家人的话。

    [34]“可敬……船夫”一语出自英国喜剧作家威廉?施文克?吉尔伯特(1836-1911)与作曲家阿瑟?沙利文(1842-1900)合编的轻歌剧《平底船船夫》(1889)。西蒙把这用作对两位内弟的贬语。

    [35]见《约翰福音》第l1章第35节。

    [36]“安全的地方”出自班柯对苏格兰国王邓肯说的话。见《麦克白》第1幕第6场。

    [37]在本书海德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第32页倒l行)中,“早晨好” 下面还有“坐下来散散步”(爱尔兰习惯用语,指散散心)之句。但巴黎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奥德赛出版社一九三五年版,海德出版社一九七六年饭,纽约加兰出版社《企鹅丛书》一九八四年饭和英国《企鹅二十世纪名著丛书》一九九二年版,均无此句。

    [38]《安魂曲》和前文中的“携带物证出庭的传票”,原文均为拉丁文。《安魂曲》系王尔德于一八八一年为了悼念亡姊而写的诗。

    [39]奇彭代尔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大师,他的名字已成为英国洛可可式家具的同义语。最有名的奇彭代尔式样是宽座彩带式靠背椅。这里,里奇显然是在吹牛。

    [40]原文为意大利语,这里指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吉乌塞佩?威尔第(1813-1901)之名作《游吟诗人》(1853)的男主人公费朗多出场后演唱的第一首咏叹调《离别歌》。首句为:“当心哪!”

    [41]指费朗多所出身的家庭。他是这个“没落之家”的忠实维护者。

    [42]马什图书馆在都柏林市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院内。

    [43]约阿基姆?阿巴斯(约1130一约1202),即菲奥雷的约阿基姆,意大利神秘主义者、神学家。曾任科拉卓隐修院院长。十三世纪中期方济各会属灵派以及十六世纪以前的许多修会都承认他所作的关于十三世纪的预言。

    [44]指英国小说家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叶,西方文学评论界曾普遍认为斯威夫特憎恨人类,最后导致神经失常。其实他真正恨的是上层社会的腐败和罪恶。他早年就患有梅尼埃尔氏病,再加上晚年耳聋,一七四二年大病后又瘫痪了。

    [45]胡乙姆是斯威夫特的寓言小说《格利佛游记》(1726)中的智马。具有高度理性的智马们生活在宗法式的公社中,一切社员享有平等的权利。

    [46]狐狸坎贝尔和长下巴颏儿是孩子们为一个耶稣会神父起的两个绰号。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4章。

    [47]暴跳如雷的副主教指斯威夫特。一七一三年安妮女王任命他为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副主教。他死后葬于该教堂墓地。

    [48]这是约阿基姆预言中的话,原文为拉丁文。《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第23节有年轻人讥笑先知以利沙为秃子的描述。

    [49]原文为拉丁文。

    [50]圣体发光是供教徒瞻仰祝圣过的圣体用的金色容器,将圣体镶嵌在中央,作阳光四射状。

    [51]蛇怪是希惜神话中出没于非洲沙漠的动物,其目光或呼气均足以使人丧命。

    [52]见《旧约?申命记》第32章第14节:“也吃牛的奶油,羊的奶……与上好的麦子,也喝葡萄汁酿的酒。”

    [53]司铎举扬圣体时,助祭摇铃。

    [54]丹?奥卡姆,丹(dan)是先生的古称,指威廉?奥卡姆(约1285-1349),英国经院派神学家。他是唯名论最著名的代表,主张神的存在和其他宗教信条不能靠理性来证明,它们纯粹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并认为圣体之所以代表耶稣的躯体是凭着信仰,而不是靠理性。(参看第一?章注[7] )本段中,斯蒂芬想到奥卡姆的这一论点,基督的躯体毕竟只有一个,怎么可能代表各个教堂内同时举扬的圣体。

    [55]圣者的岛屿是中世纪时对爱尔兰的称呼。

    [56]蛇根木林荫路在沙丘,位于都柏林东南郊。

    [57]原文为意大利语。

    [58]霍斯是爱尔兰都柏林郡内的一个半岛,海峡由古老的石英岩和页岩构成,与陆地之间有一条隆起的海滩连接。那里既是渔港,又是避暑胜地。下文中的“顶层座位”指双层公共车辆的上层座位。

    [59]乔伊斯在他的早期作品《斯蒂芬英雄》(作者死后于1944年出版)中写道:显形系指潜在的灵感突然以具体形象显现出来。

    [60]皮克?德拉?米兰多拉(1463一1494),意大利学者,柏拉图主义哲学家。他以神秘哲学的理论维护基督教神学,曾从希腊、希伯来、阿拉伯和拉丁等文字的著作中搜集九百篇论文,其中十三篇被罗马教廷斥为异端。他的一篇讨论占星术的缺点的论文影响了十七世纪的科学家开普勒。

    [61]这是《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中御前大臣波洛涅斯回答哈姆莱特王子的话。王子说云彩像鲸,大臣也跟着说像。此语在这里的意思是:“唉,可不是嘛。”

    [62]“冲撞着无数的石子”,套用爱德伽站在悬崖上所说的话,见《李尔王》第4幕第6场。

    [63]指英国海军史上一大战绩。一五八八年,西班牙派遣由一百三十艘战船组成的无敌舰队驶到多佛海峡,准备入侵英国。然而在英国人的抗击下遭到重创,向北绕道苏格兰,逃经受尔兰,最后只有七十六艘船返回西班牙。这里,斯蒂芬从脚下的烂木料联想到当年毁在爱尔兰沿岸的那些船的残骸。

    [64]海火指含磷的鬼火。[]内的句子系根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34页第27页至28行)补译的。

    [65]林森德是都柏林市东岸的小渔村,位于注入都柏林湾的利菲河口。

    [66]鸽房原是一座六角形要塞,后改为都柏林水电站。

    [67]这两句对话,原文为法语。发问的是约瑟,回答的是他的未婚妻玛利亚。据《路加福音》第1章,玛利亚婚前,因天主圣灵降临到她身上而怀孕。鸽子是天主圣灵的象征。

    [68]一六八九牛二月,英国议会宣布国王詹姆斯二世退位。二月,詹姆斯到达爱尔兰,在都柏林召开的议会承认他为国王。然而后来他被击败,保王派遂逃往欧洲大陆。他们被叫作“野鹅”。以后此词成了流落到欧洲大陆的爱尔兰亡命者的泛称。

    [69]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4页,凯文?伊根的原型是约翰?凯利。他曾以约翰?凯西一名,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按凯西曾参加芬尼社(参看第二章注[54]),后流亡到巴黎。一九0 三年乔伊斯在巴黎经常与他见面。凯西之子帕特里斯正在法国军队中服役,有时参加乔伊斯与凯西的晤谈。

    [70]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唱的歌里有“爹是只鸟儿”之句。鸟儿指天主圣灵的象征――鸽子。

    [71]、[72]、[73]原文为法语。

    [74]朱尔斯?米什莱(1798-1874),法国民族主义和浪漫主义历史学家。他的《爱情》(1858)和《妇女》(1860)二书是色情和说教的大杂烩。他还在作品中描述过参加法国革命运动的女斗士。

    [75]《耶稣传》(1884)的作者是出生在法国的耶稣会士加布里埃尔?乔甘德-佩奇(1854一1907),他化名为利奥?塔克西尔,写过抨击教会的小册子。

    [76]以上三句对话的原文均为法语。

    [77]原文为德语。

    [78]P??分别为法语中物理、化学和生物的首字。

    [79]、[80]原文为法语。

    [8l]“埃及肉锅”代表美味的食品,《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第3节有“在埃及,我们至少可以围着肉锅吃肉”一语。

    [82]原文为法语。

    [83]原文为法语,系模仿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世的“朕即国家”语气,含有嘲讽意。

    [84]、[85]原文为法语。

    [86]高隆班,见第二章注[31]。

    [87]圣菲亚克是守护园艺的圣徒,生于爱尔兰,六七0年左右死于法国。

    [88]约翰?邓思?斯科特斯(约1266-1308),生于苏格兰的经院派神学家,是丹奥卡姆(见本章注[54])之师,主张尽可能把信仰和理性结合起来。

    [89]“针毯般的三脚凳”,原文作creepystools,苏格兰教会里信徒忏悔时坐的三脚凳。

    [90]纽黑文是英格兰东部位于乌斯河口一城镇,面临英吉利海峡,是斯蒂芬往返法国时必经的口岸。

    [91]原文为法语。

    [92]这是当时流行于巴黎的一种内容轻松的周刊。

    [98]当时巴黎流行一种内容轻松的杂志《红短裤的生活》。法语“红短裤”(Culotte Rouge)又为“营妓”的俗称。

    [94]这里,斯蒂芬回忆起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对他说的话。下半句是“我跟你有任何往来”,见第一章注[16]及有关正文。

    [95]摘自爱尔兰流行歌曲作家珀西?弗伦奇(1854一1920)所作的《马修?汉尼根的姑妈》一歌。原歌中“穆利根”作“汉尼根”。

    [96]原文为意大利语。

    [97]-[100]原文为法语。布列塔尼是法国西北部同名半岛上的规划区。

    [101]绿妖精是苦艾酒的俗称,白色的指牛奶。

    [102]原文为巴黎俚语。照字面上翻译则是“来半赛蒂耶”。赛蒂耶是古代法升。一赛蒂耶约合两加仑。

    [103]、[104]原文为法语。

    [105]原文为拉丁文,指饭后的甜食。

    [106]原文为爱尔兰语。

    [107]达尔卡相斯一家是中世纪爱尔兰芒斯特的王族。

    [108]阿瑟?格里菲思(1872一1922),爱尔兰政治家,爱尔兰自由邦第一任总统(1922)。原在都柏林当排字工人。一八九九年创办以争取爱尔兰民族独立为主旨的周刊《爱尔兰人联合报》。一九0五年他组织爱尔兰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次年将报纸也易名《新芬》;新芬是爱尔兰语SinnFein的音译,意即“我们自己”,也就是要建立“爱尔兰人的爱尔兰”。见第一章注[34]。

    [lO9][]内的句子系根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36页第15至16行)补译。A?E?即爱尔兰诗人、评论家、画家乔治?威廉?拉塞尔(1867-1935),他是当时健在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指导者之一。曾与叶芝、约翰?埃格林顿等人一道出版《爱尔兰通神论者》杂志,使用AEON(伊涌,参看第九章注[49])这一笔名。有一次,被误排为A.E.,他将错就错,就把它作为自己的另一笔名。派曼德尔是传授秘义的神,见第十五章注[458]。

    [110]好牧人原是耶稣自况(见《约翰福音》第10章第l1节:“我是好牧人”),这里则是对格里菲思和拉塞尔等人的称赞,有“好带头人”的意思。拉塞尔也是爱尔兰的志士,组织过爱尔兰农业合作运动,积极参加独立运动。

    [111]爱德华?阿道夫?德鲁蒙(1844-1917),法国新闻记者,他所编的《言论自由》报主张排斥犹太人。

    [112]、[113]原文为法语。

    [114]莫德?冈内(1865-1953),爱尔兰爱国志士,女演员,新芬党创始人之一。

    [115]原文为法语,是一八四一年创刊的一份政治杂志。

    [116]卢西恩?米利沃伊(1850-1918),法国政治家,一八九四年起任《祖国》杂志主编。

    [117]费利克斯?福尔(1841-1899),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六任总统。一八九九年二月十六日淬死于情妇的床上。

    [118]乌普萨拉是瑞典中东部的乌普萨拉省省会,位于斯德哥尔摩北面。

    [119]原文为瑞典语。

    [120]-[122]原文为法语。

    [123]绿眼睛妖魔之略,指嫉妒,出自伊阿古对奥瑟罗说的话,见《奥瑟罗》第3幕第3场。

    [124]尖牙是绿妖精尖牙之略,该酒因性烈遂有此称,一九一五年起在巴黎禁售。参看本章注[101]。

    [125]晓党是十八世纪末爱尔兰阿尔斯特省的新教徒所组织的党派。 他们企图把信天主教的农民赶出阿尔斯特,时常在拂晓时分袭击其农舍,因而得名。橙带党(见第二章注[53])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126]核心领导指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

    [127]乌拉海德是位于都柏林市以北九英里的村镇。

    [128]这里套用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败退了的首领》(1845),只是把原诗中的单数改成了复数。

    [129]凯尔特族的族长生前由年长或最有能力的人中选出后继者。

    [130]克拉肯韦尔是英国人伦敦伊斯林顿自治市的毗邻地区。一八六七年三月五、六日,芬尼社成员举行起义。因缺乏武器,组织也不严密而失败。当年九月,理查德?奥沙利文?伯克上校因受芬尼社之托购买武器而被捕入狱。公审前,芬尼社的成员为了使他和关在同一座牢中的伊根(参看本章注[69])能够越狱,炸了监狱(事先曾关照他们躲在墙角,以免被炸伤)。那一次死伤多人,但监狱当局接到密告,临时改变了放风时间,越狱计划遂告失败。

    [131]、[132]、[134]原文为法语。

    [133]帕特是柏特里斯的昵称。

    [135]基尔肯尼是爱尔兰基尔肯尼郡的首府。在都柏林以南六十三英里处, 有十二世纪建造的圣卡尼克大教堂。圣卡尼克(又名圣肯尼,约卒于599) 曾在爱尔兰和苏格兰传教。基尔肯尼一名得自纪念他的教堂。在爱尔兰语中,基尔是教堂。强弓是第二代彭布罗克伯爵理查?德克莱尔(约1130-1176)的绰号。他原是南威尔士贵族,经英王亨利二世批准,占领了整个爱尔兰。

    [136]纳珀?坦迪(1740-1803),爱尔兰政治家、革命者、爱国志士。 一七九一年在都柏林参加创立爱尔兰人联合会支部。后流亡法国。一七九八年,法国政府派他回爱尔兰招募一支反抗英国人的军队。登陆后又折回,途径汉堡时被捕,并引渡给英国。在拿破仑的要求下获释。“噢、噢。纳珀?坦迪握住了我的手”是一七九0年开始流行的爱尔兰歌谣《穿绿衣》中的一句。原作者不详, 后经爱尔兰裔美国作曲家、剧作家戴恩?布奇考尔特(1822-1890)整理而成。

    [137]锡安是耶路撒冷城内两山中的东边那座。《圣经》中多以锡安代表耶路撒冷城,后用以指犹太人的故土。这里,用锡安影射被占领的爱尔兰。《诗篇》第137篇第1节有云:“我们坐在巴比伦河畔,一想起锡安就禁不住哭了!”

    [138]基什是位于都柏林湾南口的一道沙洲。

    [139]黑豹老爷指海恩斯。由于勃克?穆利根成天跟在海恩斯后面,这里把他比作猎犬。参看第一章开头部分。

    [140]这道防波堤的尽头筑有一座称作普尔贝格的灯塔。

    [141]这里,斯蒂芬以哈姆莱特自况。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霍拉旭曾劝哈姆莱特不要跟着鬼魂走,以免被诱到潮水里去。

    [142]路易?维伊奥(1813一1883),法国作家,教皇至上主义者的领袖。西奥菲尔?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新闻记者。“埋……车”,原文为法语。维伊奥在《真正的巴黎诗人》一文中说,戈蒂埃“文字拙劣……所有那些夸张的表现使他的句子看上去像是埋在沙子里的公共马车”。

    [143]弗兰克?布捷恩在《詹姆斯?乔伊斯与〈尤利西斯〉的写作》(牛津大学出版社1989年饭)一书中指出,巨人劳特爵士是乔伊斯自已编造的传说。他还告诉布捷恩:“我的巨人劳特爵士长着满嘴石头,以代替牙齿,所以口齿不清。”(见该书第52-53页)

    [144]原文作“thetwomaries”。在澳洲,mary作女士解。如果首字是大写,即为玛丽。“藏在香蒲从中”,暗指她们所藏的是孩子,《出埃及记》第2章第3节:“她……把孩子放在篮子里面,然后把篮子藏在河边芦苇丛里。”(参看第七章注[211])

    [145]湖上人是爱尔兰人对自公元七八七年起入侵爱尔兰的挪威人的称呼。

    [146]“玛拉基系着金脖套的年月里”,出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让爱琳记住古老的岁月》一诗。玛拉基(948-1022)是个爱尔兰王,曾奋力抗击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入侵者,并从他所打败的一个丹麦酋长的脖子上夺下作盔甲用的“托马尔脖套”。爱琳是爱尔兰古称,参看第七章注[46]。

    [147]一三三一年,都柏林正闹着大饥荒的时候, 大批鲸被冲上离利菲河口不远的多得尔的岸上。人们宰食了约摸二百条。一三三八年,利菲河上结了极厚的冰,可以在上面踢足球,燃篝火。一七三九年也结过厚到足供人们在上面玩耍的冰层。

    [148]原文为拉丁文。见《诗篇》第66篇第3节。

    [l49]命运的奴仆指身穿黄色背心的勃克?穆利根;这里套用克莉奥佩特拉关于安东尼的评语:“他既然不是命运,他就不过是命运的奴仆……”见《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5幕第2场。

    [l50]布鲁斯是苏格兰的古老家族。布鲁斯的弟弟指一三0六年成为苏格兰国王的罗伯特?德?布鲁斯(1274-1329)的胞弟爱德华。他代替乃兄攻入爱尔兰,一二一五年自封为爱尔兰王,一三一八年被英王爱德华二世击败战死。

    [151]托马斯?菲茨杰拉德(1513-1537 ),爱尔兰第十代基尔代尔伯爵,因命侍从一律在帽子上加绢饰,故名。一五三四年他起兵反对亨利八世,占领了都柏林。抗英战争失败后,被处绞刑。

    [152]珀金?沃贝克(约1474-1499),政治骗子,生于佛兰德。一四九一年去爱尔兰,诡称是约克公爵理查德,觊觎英格兰都铎王朝亨利七世的王位。后被俘,处绞刑。

    [153]兰伯特?西姆内尔(1475?-1535?),英格兰王位觊觎者。原为牛津一个细木工之子,后在都柏林冒充王子登上王位,自称爱德华六世。被俘后,亨利七世认为他只不过是骗子而已,就让他在御厨房里打下手。

    [154]他指穆利根。

    [155]据卜伽丘的《十日谈》第六天故事第九,意大利诗人圭多?卡瓦尔坎蒂(约1255-1300)曾从佛罗伦萨的圣迈克尔大教堂前往圣约翰礼拜堂, 在坟地的云斑石柱间徘徊。一批绅士跑来嘲笑他。他对他们说:“你们是在自己的老家里,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吧。”旨在挖苦他们不学无术,比死人还不如。“……的老家”, 应作“死亡的老家”。这里套用时,把嘲笑者的身份改为朝臣。

    [156]原文为德语。

    [157]她指斯蒂芬的母亲。

    [158]据理查德?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49页),乔伊斯十四岁时曾初次嫖妓。

    [159]哈伦?拉希德(763-809),伊斯兰国家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政教首脑)。他喜在首都巴格达微服出访,体察民情。《一千零一夜》中有不少关于他和他的儿子麦蒙当政时的故事。麦蒙统治时期(813-833)堪称阿拉伯文明的黄金时代。

    [160]这里,埃及人指吉卜赛人。

    [161]罗马维尔指伦敦,是十七世纪的隐语,原文作Romeville。罗马(rome,或rum)的意思是最好的;维尔(ville)是法语“城市”的音译。

    [162]这是十七世纪的英国诗人理查德?黑德的《恶棍喜赞共闯江湖的姘头》(1673)一诗的第二段。前文中“恶棍和共闯江湖的姘头”、“跟随老公当配偶,朝着罗马维尔走”、“吻她并讲江湖话,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多情的俏姐儿!”等句,也均出自该诗。

    [l63]阴沉的乐趣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用过的词,指动邪念之罪。

    [164]原文为意大利语。箭猪也叫豪猪,因阿奎那立论尖刻,不易被驳倒而得名。

    [165]剑,指亚当和夏娃因偷吃禁果被赶出伊甸园后, 天主为了防止人们靠近那棵生命树而安置在伊甸园东边的“发出火焰、四面转动的剑”。见《创世记》第3章第24节。黄昏的士地,见英国诗人珀西?比希?雪莱(1792-1822)的抒情诗剧(希腊)(1821、1822)。

    [166]这四个字分别为德、法、英、意语,意思均为“拖着”,语尾变化则是按照英文写法。这里暗喻夏娃因先吃禁果而受的惩罚:“我要大大增加你怀孕的痛苦,生产的阵痛。”见《创世记》第3章第16节。

    [167]原文为希腊文。

    [168]原文为拉下文。见《诗篇》第65篇第2节。

    [169]“他来了……亲吻”,这四句系将爱尔兰作家、学者、第一任总统道格拉斯?海德(1860-1949)根据爱尔兰文译成英文的《我的忧愁在海上》(收入1895年出版的学术著作《康诺特的情歌》里)一诗的末段润色加工而成。

    [170]这两句话与《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我的记事簿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一语相呼应。

    [171]这句话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大地是生化万类的慈母,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一语相呼应。

    [172]黑暗在光中照耀,参看第二章注[37]。

    [173]仙后座是拱极星座之一,和大熊座遥遥相对。座内五颗亮星,加以线联接,形似拉丁字母W。

    [174]乔治?伯克利(参看本章注[3])是克洛因(科克郡的一个小镇)的主教。他在《视觉新论》中提出,距离不是“看到”的,而是“设想出来”的。斯蒂芬在后文中说出了他此刻转的一些念头(见第十五章注[691]及有关正文)。

    [175]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5章开头部分, 斯蒂芬的朋友达文句他述说路遇“野鸡”的经历。除了家人, 达文是唯一对斯蒂芬使用斯蒂维这个昵称的。

    [176]原文为意大利语。

    [177]当天中午在图书馆,斯蒂芬做了这样的解释:“爱――是的。大家都晓得的字眼。”见第九章注[231]及有关正文。

    [178]原文为拉下文,见《创世记》第1章第31节。

    [179]原文为法语。

    [180]《欢迎你如五月花》是丹·J·沙利文作词并配曲的一首歌。歌中两次重复这个句子。

    [181]潘是希腊神话中外形有点像野兽的丰产神,常到山上放牧,并擅长吹奏排萧。

    [182]《牧神的午后》(1876-1877)是法国象征派诗人斯蒂芬?马拉美(1842-1898)的诗剧。法国作曲家克劳德?艾基利?德彪西(1862-1918)在其影响下,作了同名的管弦乐(1894)。

    [183]指勃克?穆利根。Buck(勃克)的字义之一是花花公子。

    [184]原文为德语。

    [185]庄严的祭神舞,原文为拉丁文。

    [186]原文为法语。

    [187]王尔德因被控与青年艾尔弗雷德?道格拉斯搞同性恋而被判入狱两年。“不敢讲明的爱”,指同性恋,出自道格拉斯写的《两档子爱》一诗。

    [188]这里套用亨利克?易卜生(1828-1906)的诗剧《布兰德》(1866)第2幕第2场中布兰德的话:“我的要求是:‘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得到一切。’”

    [189]科克湖位于都柏林港南边。

    [190]这里套用关于玛丽?安的歌曲第3句,参看第一章注[60]及有关正文。

    [191]圣安布罗斯(约339-397),古代基督教拉丁教父。他擅长通过音乐抒发信仰,并厉行禁欲,谴责社会弊端,经常为被判罪的人请求宽赦。

    [192]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圣安市罗斯的《罗马书评注》。这是对保罗《罗马书》第8章第22节(“直到现在,一切被造的都在痛苦呻吟,好像经历生产的阵痛”)所作的说明。“它”,指被造的。(193]“你的……深处。”引自精灵爱丽儿所唱的歌,见《暴风雨》第1幕第2场。“他说是一点钟”,参看第一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194]天主变成人(参看《约翰福音》第20章第21节:“耶稣是基督,是天主的儿子。”),人变成鱼(早期基督教会把鱼看作基督的象征),鱼变成黑雁( 中世纪的人们迷信黑雁是水生物变的),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 雁羽可用来制作羽绒褥垫,而都柏林以南的都柏林群上中又有一座羽毛山)。

    [195]精灵爱丽儿所唱的歌里有“海水神奇的变幻”之语,见《暴风雨》第1幕第2场。

    [196]原文为法语。这是双关语。巴黎奖原指巴黎赛马会上的大奖。Paris(巴黎)与特洛伊王子帕利斯的名字拼法相同,故PrixdeParis又可解释为“帕利斯之奖”――即帕利斯由于将金苹果给了女神阿芙洛狄蒂,作为奖赏获得了美女海伦。此事最终导致奥德修(即尤利西斯)在回国途中多次几乎溺死在大海中。

    [197]“我口渴”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后,即将咽气时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9章第28节。

    [198]据《马太福音》第27章,耶稣弥留之际黑暗曾笼罩大地。

    [199]原文为拉丁文。晓星是耶稣自况。参看《启示录》第22章第16节:“我(耶稣)就是明亮的晓星。”

    [200]指撒但。参看《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但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

    [2O1]此句模仿奥菲利娅所唱的歌:“毡帽在头杖在手,草鞋穿一双。”见《哈姆莱特》第4幕第5场。

    [202]本书所写的故事发生于六月十六日(星期四),所以下星期二指二十一日(夏至),是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203]这是英国诗人丁尼生(1809-1892)所作《五月女王》(1833) 一诗中的半句。全句是:“在快活的新年中,妈妈,这是最狂热欢乐的一天。”五月女王指在五朔节狂欢中扮演女王的姑娘。

    [204]丁尼生由于写了组诗《悼念》(1850),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青睐,封他为桂冠诗人。一八八四年他还接受了男爵封号。凡受勋者,均在姓前冠以Lord(勋爵)这一尊称。这里,作者把Lord改为发音近似的Lawn(草地),此系草地网球之略语,暗喻诗人柔弱的性格。

    [205]丑婆子,指维多利亚女王。

    [206]、[208]原文为意大利语。

    [207]德鲁蒙,见本章注[111]。

    [209]这里,斯蒂芬在回忆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在海滨说的话。参看第一章注

    [127]和有关正文。

    [210]这是学变戏法的口吻。

    [2l1]第十章中重新提到这艘帆船,参看该章注[199]及有关正文。

    第四章

    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吃起牲口和家禽的下水来,真是津津有味。他喜欢浓郁的杂碎汤、有嚼头的胗、填料后用文火焙的心、裹着面包渣儿煎的肝片和炸雌鳕卵。他尤其爱吃在烤架上烤的羊腰子。那淡淡的骚味微妙地刺激着他的味觉。

    当他脚步轻盈地在厨房里转悠,把她早餐用的食品摆在盘底儿隆起来的托盘上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腰子的事。厨房里,光和空气是冰冷的,然而户外却洋溢着夏晨的温煦,使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煤块燃红了。

    再添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三片,四片,成啦。她不喜欢把盘子装得满满的。他把视线从托盘移开,取下炉架上的开水壶,将它侧着坐在炉火上。水壶百无聊赖地蹲在那儿,噘着嘴。很快就能喝上茶了。蛮好。口渴啦。

    猫儿高高地翘起尾巴,绷紧身子,绕着一条桌腿走来走去。

    “喵!”

    “哦,你在这儿哪。”布卢姆先生从炉火前回过头去说。

    猫儿回答了一声“眯”,又绷紧身子,绕着桌腿兜圈子,一路眯眯叫着。它在我的书桌上踅行时,也是这样的。噗噜噜。替我挠挠头。噗噜噜。

    布卢姆先生充满好奇地凝视着它那绵软的黑色身姿,看上去干净利落,柔滑的毛皮富于光泽,尾根部一块钮扣状的白斑,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双手扶膝,朝它弯下身去。

    “小猫眯要喝牛奶喽,”,他说。

    “喵!”猫儿叫了一声。

    大家都说猫笨。其实,它们对我们的话理解得比我们对它们更清楚。凡是它想要理解的,它全能理解。它天性还记仇,并且残忍。奇怪的是老鼠从来不嗞嗞叫,好像蛮喜欢猫儿哩。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在它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高得像座塔吗?不,它能从我身上跳过去。

    “它害怕小鸡哩,”他调侃地说,“害怕咯咯叫的小鸡。我从来没见过像小猫眯这么笨的小猫。”

    “喵噢!”猫儿大声说了。

    它那双贪馋的眼睛原是羞涩地阖上的,如今眨巴着,拉长声调呜呜叫着,露出乳白色牙齿。他望着它那深色眼缝贪婪地眯得越来越细,变得活像一对绿宝石。然后他到食具柜前,拿起汉隆[1]那家送牛奶的刚为他灌满的罐子,倒了一小碟还冒着泡的温奶,将它慢慢地撂在地板上。

    “咯噜!”猫儿边叫着边跑过去舔。

    它三次屈身去碰了碰才开始轻轻地舔食,有个词儿我想问问你。”

    她从捧在手里的杯中呷了一大口茶,麻利地用毛毯揩拭了一下指尖,开始用发夹顺着文字划拉,终于找到了那个词儿。

    “遇见了他什么?”他问。

    “在这儿哪,”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弯下身去,读着她那修得漂漂亮亮的大拇指甲旁边的字。

    “MetempsyChosis?”

    “是啊,他呆在家里哪,能遇见什么人呢?”[53]

    “Metempsychosis,”他皱着眉头说,“这是个希腊字眼儿,从希腊文来的,意思就是灵魂的转生。”

    “哦,别转文啦!”她说,“用普普通通的字眼告诉我!”

    他微笑着,朝她那神色调皮的眼睛斜瞟了一眼。这双眼睛和当年一样年轻。就是在海豚仓[54]猜哑剧字谜后那第一个夜晚。他翻着弄脏了的纸页。《马戏团的红演员鲁碧》[55]。哦,插图。手执赶车鞭子的凶悍的意大利人。赤条条地呆在地板上的想必是红演员鲁碧喽。好心借与的床单。[56]怪物马菲停了下来,随着一声诅咒,将他的猎物架猛扔出去。内幕残忍透了。给动物灌兴奋剂。亨格勒马戏团的高空吊。[57]简直不能正眼看它。观众张大了嘴呆望着。你要是摔断了颈骨,我们会笑破了肚皮。一家子一家子的,都干这一行。从小就狠狠地训练,于是他们转生了。我们死后继续生存。我们的灵魂。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迪格纳穆的灵魂……

    “你看完了吗?”他问。

    “是的,”她说,“一点儿也不黄。她是不是一直在爱着那头一个男人?”

    “从来没读过。你想要换一本吗?”

    “嗯。另借一本保罗·德·科克[58]的书来吧。他这个名字挺好听。”

    她又添茶,并斜眼望着茶水从壶嘴往杯子里淌。

    必须续借卡佩尔街图书馆那本书,要不他们就会寄催书单给我的保证人卡尔尼[59]。转生,对,就是这词儿。

    “有些人相信,”他说,“咱们死后还会继续活在另一具肉体里,而且咱们前世也曾是那样。他们管这叫作转生。还认为几千年前,咱们全都在地球或旁的星球上生活过。他们说,咱们不记得了。可有些人说,他们还记得自己前世的生活。”

    黏糊糊的奶油在她的红茶里弯弯曲曲地凝结成螺旋形。不如重新提醒她这个词儿,轮回。举个例会更好一些。举个什么例子呢?

    床上端悬挂着一幅《宁芙[60]沐浴图》。这是《摄影点滴》[61]复活节专刊的附录,是人工着色的杰出名作。没放牛奶之前,红茶就是这种颜色。未尝不像是披散起头发时的玛莉恩,只不过更苗条一些。在这副镜框上,我花了三先令六便士。她说挂在床头才好看。裸体宁芙们,希腊。拿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作例子也好嘛。

    他一页页地往回翻。

    “转生,”他说,“是古希腊人的说法。比方说,他们曾相信,人可以变成动物或树木。譬如,还可以变作他们所说的宁芙。”

    正在用调羹搅拌着砂糖的她,停下手来。她定睛望着前方,耸起鼻孔吸着气。

    “一股糊味儿,”她说,“你在火上放了些什么东西吗?”

    “腰子!”他猛地喊了一声。

    他把书胡乱塞进内兜,脚趾尖撞在破脸盆架上,朝着那股气味的方向奔出屋子,以慌慌张张的白鹳般的步子,匆忙冲下楼梯。刺鼻的烟从平底锅的一侧猛地往上喷,他用叉子尖儿铲到腰子下面,将它从锅底剥下来,翻了个个儿。只糊了一丁点儿。他拿着锅,将腰子一颠,让它落在盘子上,并且把剩下的那一点褐色汁子滴在上面。

    现在该来杯茶啦。他坐下来,切了片面包,涂上黄油。又割下腰子糊了的部分,把它丢给猫。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叉子,边咀嚼边细细品尝着那美味可口的嫩腰子。烧得火候正好。喝了口茶。接着他又将面包切成小方块儿,把一块在浓汁里蘸了蘸,送到嘴里。关于年轻学生啦,郊游啦,是怎么写的来着?他把那封信铺在旁边摩挲平了,边嚼边慢慢读着,将另外一小方块也蘸上汁子,并举到嘴边。

    最亲爱的爹爹:

    非常非常谢谢您这漂亮的生日礼物。我戴着合适极了。大

    家都说,我戴上这顶新的无檐软帽,简直成了美人儿啦。我

    也收到了妈妈那盒可爱的奶油点心,并正在写信给她。点心

    很好吃。照相这一行,现在我越干越顺当。科格伦先生为我

    和他太太拍了一张相片,冲洗出来后,将给您寄去。昨天我

    们生意兴隆极了。天气很好,那些胖到脚后跟的统统都来啦。

    下星期一我们和几位朋友赴奥维尔湖作小规模的野餐。问妈

    妈好,给您一个热吻并致谢。我听见他们在楼下弹钢琴哪。星

    期六将在格雷维尔徽章饭店举行音乐会。有个姓班农的年轻

    学生,有时傍晚到这儿来。他的堂兄弟还是个什么大名人,他

    唱博伊兰(我差点儿写成布莱泽斯·博伊兰了)那首关于海

    滨姑娘们的歌曲。告诉他[62],傻米莉向他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我怀着挚爱搁笔了。

    热爱您的女儿

    米莉

    又及,由于匆忙,字迹潦草,请原谅。再见。

    昨天她就满十五岁了。真巧,又正是本月十五号。这是她头一回不在家里过生日。别离啊。想起她出生的那个夏天的早晨,我跑到丹齐尔街去敲桑顿太太的门,喊她起床。她是个快活的老太婆。经她手接生来到世上的娃娃,想必多得很哩。她一开始就晓得可怜的小鲁迪[63]不长。——先生,天主是仁慈的。她立刻就知道了。倘若活了下来,如今他已十一岁了。

    他神色茫然,带些怜惜地盯着看那句附言。字迹潦草,请原谅。匆忙。在楼下弹钢琴。她可不再是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啦。为了那只手镯的事,曾在第四十号咖啡馆和她拌过嘴。她把头扭过去,不吃点心,也不肯说话。好个倔脾气的孩子。他把剩下的面包块儿都浸在浓汁里,并且一片接一片地吃着腰子。周薪十二先令六便士,可不算多。然而,就她来说,也还算不错哩。杂耍场舞台。年轻学生,他呷了一大口略凉了些的茶,把食物冲了下去。然后又把那封信重读了两遍。

    哦,好的,她晓得怎样当心自己了。可要是她不晓得呢?不,什么也不曾发生哩。当然,也许将会发生。反正等发生了再说呗。简直是个野丫头。迈着那双细溜的腿跑上楼梯。这是命中注定的。如今快要长成了。虚荣心可重哩。

    他怀着既疼爱又不安的心情朝着厨房窗户微笑。有一天我瞥见她在街上,试图掐红自己的腮帮子。她有点儿贫血,断奶断得太晚了。那天乘爱琳王号绕基什一周[64],那艘该死的旧船颠簸得厉害。她可一点儿也不害怕,那淡蓝色的头巾和头发随风飘动。

    鬈发和两腮酒窝,

    简直让你晕头转向。

    海滨的姑娘们。撕开来的信封。双手揣在兜里,唱着歌儿的那副样子,活像是逍遥自在地度着一天假的马车夫。家族的朋友。他把“晕”说成了“云”。[65]夏天的傍晚,栈桥上点起灯火,铜管乐队。

    那些姑娘,那些姑娘,

    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

    米莉也是如此。青春之吻,头一遭儿。早已经成为过去了。玛莉恩太太。这会子想必向后靠着看书哪,数着头发分成了多少绺,笑眯眯地编着辫子。

    淡淡的疑惧,悔恨之情,顺着他的脊骨往下串。势头越来越猛。会发生的,是啊。阻挡也是白搭,一筹莫展。少女那俊美、娇嫩的嘴唇。也会发生的啊。他觉得那股疑惧涌遍全身。现在做什么都是徒然的。嘴唇被吻,亲吻,被吻。女人那丰满而如胶似漆的嘴唇。

    她不如就呆在眼下这个地方。远离家门。让她有事儿可做。她说过想养只狗作消遣。也许我到她那儿去旅行一趟。利用八月间的银行休假日[66],来回只消花上两先令六便士。反正还有六个星期哪。也许没法弄到一张报社的乘车证。要么就托麦科伊[67]。

    猫儿把浑身的毛舔得干干净净,又回到沾了腰子血的纸那儿,用鼻子嗅了嗅,并且大模大样地走到门前。它回头望了望他,喵喵叫着。想出去哩。只要在门前等着,迟早总会开的。就让它等下去好了。它显得烦躁不安,身上起了电哩。空中的雷鸣。是啊,它还曾背对着火,一个劲儿地洗耳朵来着。

    他觉得饱了。撑得慌;接着,肠胃一阵松动。他站起来,解开裤腰带。猫儿朝他喵喵叫着。

    “喵!”他回答,“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空气沉闷,看来是个炎热的日子。吃力地爬上楼梯到平台[68]那儿去,可太麻烦了。

    要张报纸。他喜欢坐在便桶上看报。可别让什么无聊的家伙专挑这种时候来敲门。

    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一份过期的《珍闻》[69]。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前,将它打开。猫儿轻盈地蹿跳着跑上去了。啊,它是想上楼,到床上蜷缩作一团。

    他竖起耳朵,听见了她的声音:

    “来,来,小咪咪。来呀。”

    他从后门出去,走进园子,站在那儿倾听着隔壁园子的动静。那里鸦雀无声。多半是在晾晒着衣服哪。女仆在园子里。[70]早晨的天气多好。

    他弯下身去望着沿墙稀稀疏疏地长着的一排留兰香。就在这儿盖座凉亭吧。种上红花菜豆或五叶地锦什么的。这片土壤太贫瘠了,想整个儿施一通肥。上面是一层像是肝脏又近似硫磺的颜色。要是不施肥,所有的土壤都会变成这样。厨房的泔水。怎么才能让土壤肥沃起来呢?隔壁园子里养着母鸡。鸡粪就是头等肥料。可再也没有比牲口粪更好的了,尤其是用油渣饼来喂养的牛。牛粪可以做铺垫。最好拿它来洗妇女戴的羔羊皮手套。用脏东西清除污垢。使用炭灰也可以。把这块地都开垦了吧。在那个角落里种上豌豆。还有莴苣。那么就不断地有新鲜青菜吃了。不过,菜园子也有缺陷。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这里就曾招来成群的蜜蜂[71]和青蝇。

    他继续走着。咦,我的帽子呢?想必是把它挂回到木钉上啦。也许是挂在落地衣帽架上了。真怪,我一点儿也记不得。门厅里的架子太满了。四把伞,还有她的雨衣。方才我拾起那几封信的时候,德雷格理发店的铃声响起来了。奇怪的是我正在想着那个人。除了润发油的褐色头发一直垂到他的脖颈上。一副刚刚梳洗过的样子。不知道今天早晨来不来得及洗个澡。塔拉街[72]。他们说,坐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家伙把詹姆斯·斯蒂芬斯[73]放跑了。他姓奥布赖恩[74]。

    那个叫德鲁加茨的家伙声音挺深沉的。那家公司叫阿根达斯什么来着?——好啦,大姐。[75]狂热的犹太教徒[76]。

    他一脚踢开厕所那扇关不严的门。还得穿这条裤子去参加葬礼哪,最好多加小心,可别给弄脏了。门楣挺矮,他低着头走进去。门半掩着,在发霉的石灰浆和陈年的蜘蛛网的臭气中,解下了背带。蹲坐之前,隔着墙缝朝上望了一下邻居的窗户。国王在他的帐房里[77]。一个人也没有。

    他蹲在凳架[78]上,摊开报纸,在自己赤裸裸的膝上翻看着。读点新鲜而又轻松的。不必这么急嘛。从从容容地来。《珍闻》的悬赏小说:《马查姆的妙举》,作者菲利普·博福伊[79]先生是伦敦戏迷俱乐部的成员。已经照每栏一基尼付给了作者。三栏半。三镑三先令。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80]

    他不急于出恭,从从容容地读完第一栏,虽有便意却又憋着,开始读第二栏。然而读到一半,就再也憋不住了。于是就一边读着一边让粪便静静地排出。他仍旧耐心地读着,昨天那轻微的便秘完全畅通了。但愿块头不要太大,不然,痔疮又会犯了。不,这刚好。对。啊!便秘嘛,请服一片药鼠李皮[81]。人生也可能就是这样。这篇小说并未使他神往或感动,然而写得干净利索。如今啥都可以印出来,是个胡来的季节。他继续读下去,安然坐在那里闻着自己冒上来的臭味。确实利索。马查姆经常想起那一妙举,凭着它,自己赢得了大笑着的魔女之爱,而今她……开头和结尾都有说教意味。手拉着手。写得妙!他翻过来又瞅了瞅已读过的部分,同时觉出尿在静静地淌出来,心里毫无歹意地在羡慕那位由于写了此文而获得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的博福伊先生。

    也许好歹能写出一篇小品文。利·玛·布卢姆夫妇作。由一句谚语引出一段故事如何?可哪句好呢?想当初,她在换衣服,我一边看她梳妆打扮,一边把她讲的话匆匆记在我的袖口上。我们不喜欢一道换装。一会儿是我刮胡子,刮出了血,一会儿又是她,裙腰开口处的钩子不牢,狠狠地咬着下唇。我为她记下时间,九点一刻,罗伯兹付你钱了没有?九点二十分,葛莉塔·康罗伊[82]穿的是什么衣服?九点二十三分,我究竟着了什么魔,买下这么一把梳子!九点二十四分:吃了那包心菜,肚子胀得厉害。她的漆皮靴上沾了点土。于是轮流抬起脚来,用靴子的贴边灵巧地往袜筒上蹭。在义卖会舞会上,梅氏乐队[83]演奏了庞契埃利的《时间之舞》。[84]那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你解释一下,早晨的时光,晌午,随后傍晚来临,接着又是晚上的时光。她刷牙来着。那是头一个晚上。[85]她脑子里还在翩翩起舞。她的扇柄还在咯嗒咯嗒响着。——那个博伊兰阔吗?——他有钱。——怎见得?——跳舞的时候,我发觉他呼出浓郁的、好闻的气味。那么,哼哼唱唱也是白搭。还是暗示一下为好。昨天晚上的音乐可妙哩。镜子挂在暗处。于是,她就用自己的带柄手镜在她那裹在羊毛衫里的颤巍巍的丰满乳房上敏捷地擦了擦。她照着镜子,然而眼角上的鱼尾纹却怎么也抹不掉。

    黄昏时分,姑娘们穿着灰色网纱衫。接着是夜晚的时光,穿黑的,佩匕首,戴着只露两眼的假面具。多么富于诗意的构思啊,粉色,然后是金色,接着是灰色,接着又是黑色。也是那样栩栩如生。先是昼,随后是夜。

    他把获奖小说吱啦一声扯下半页,用来揩拭自己。然后系上腰带和背带,扣上钮扣。他将那摇摇晃晃关不紧的门拽上,从昏暗中走进大千世界。

    在明亮的阳光下,四肢舒展爽朗起来。他仔细审视着自己的黑裤子,裤脚、膝部、腿窝。丧礼是几点钟来看?最好翻翻报纸。

    空中响起金属的摩擦声和低沉的回旋声。这是乔治教堂在敲钟。那钟在报时辰,黑漆漆的铁在轰鸣着。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三刻钟了。又响了一下。回音划破天空跟过来。第三下。

    可怜的迪格纳穆!

    第四章 注释

    [1]离布卢姆夫妇所住的埃克尔斯街七号最近的一家以汉隆为店名的牛奶店,坐落在下多尔塞特街二十六号。

    [2]普列文是保加利亚北部的城市。在俄土战争(1877-1878)中, 俄军对土耳其人占领下的普列文进行围攻,土耳其人被迫投降。布卢姆的岳父特威迪当年曾在支援士耳其的英军中服役,以后又到西班牙南端的英国要塞直布罗陀服役。

    [3]这个白纸片上印有“亨利?弗罗尔”字样,是布卢姆为了和一位叫作玛莎?克利弗德的女打字员秘密通信而用的化名。

    [4]土豆是布卢姆亡母的纪念品。他总把它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

    [5]一种半圆形或三角形的馅饼。

    [6]可怕的土耳克,参看第一章注[42]。这里指此人长得像戏里的土耳克王。

    [7]《自由人报》是一七八0年左右创办的一份爱尔兰报纸,一九三O 年停办。该报站在温和保守的立场上主张爱尔兰自治。以爱尔兰银行大楼(1800年英、爱议会合并前为爱尔兰议会大厦)后一轮太阳为其社论花饰。

    [8]布卢姆以替《自由人报》拉广告为业。

    [9]这里,布卢姆联想到一首爱尔兰歌谣(见第十二章注[189]),其主人公与这位老板同名。

    [10]这一天是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日俄战争已打了四个月。

    [ll]利特里姆是爱尔兰西北部康诺特省偏僻的郡,当地居民被看作是乡巴佬。

    [12]亚当?S?芬德莱特尔斯是个经营茶叶和酒的商人,除了总公司 ,还开设了十一家分公司。丹尼尔?塔隆斯是个经营食品杂货和酒的商人,一八九九至一九00年任都柏林市市长。

    [13]这是为了便于儿童记忆,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编成的一首歌。这里,原作中用拼音把此歌的唱腔表示出来了。

    [14]伊尼施土耳克(爱尔兰语:公猪岛)、伊尼沙克(爱尔兰语:公牛岛)和伊尼施勃芬(爱尔兰语:白母牛岛)都是爱尔兰中部西岸的岛屿。

    [l5]布卢姆山位于都柏林市以南五十五英里处,系同名山脉的主峰。

    [16]太巴列湖即加利利海的异称,位于巴勒斯坦东北部。《约书亚记》第19章第35节中曾提及基尼烈城,它坐落在加利利海西南,有时也把加利利海叫作基尼烈湖。本世纪初有些犹太企业家在此筹建犹太人聚居区。

    [17]库西?蒙特斐奥雷(1784-1885),犹太裔慈善家。出身于意大利犹太商人世家,幼年随家到英国。他毕生致力于改善流浪于欧洲和中东的犹太人的处境。开办这座农场也是为了给犹太工人提供就业机会。

    [18]据第十七章,布卢姆曾在牲畜市场附近住过,并于一八九三至一八九四年间,在一个叫作约瑟夫?卡夫的牲畜业者手下当过雇员。

    [19]原文作scapular,也作“肩衣”解。教徒们迷信褐色肩衣是保持贞操的护身符,故以崇敬圣母为宗旨的天主教在俗组织的年轻女子,把它作为虔诚的标志穿在身上。这里把女仆穿的无袖工作服比作肩衣。

    [20]在一九0四年,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以上的男子才能当上都柏林市的警察,超过一般市民。

    [2l]《求求你啦,警察先生,噢噢噢》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蒂利姐妹何在都柏林演唱的一首歌的标题,歌词作者为E?安德鲁斯。 “我在树林子里迷了路”则引自英国童话《树林里的娃娃们》。还有一首同名的民谣。

    [22]布卢姆原想告诉德鲁加茨,他也是匈牙利裔犹太人,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23]阿根达斯?内泰穆是希伯来文移民垦殖公司的译音。这是一九0 五年夏天创办的一个企业,旨在帮助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当时属于土耳其帝国)定居。这里把日期提前了一年。

    [24]雅法是以色列西部的港口。一九五0年与特拉维夫合并,改成特拉维夫-雅法,是以色列最大城市和商业、交通、文化中心。

    [25]一狄纳穆等于一千平方米。以色列目前仍采用这种面积单位。下文中的西十五区,在第十五章中作西十三区(参看该章注[132])。

    [26]香橼,原文作citron。布卢姆由此联想到住在圣凯文步道十七号的西特伦(Citron)。

    [27]圣凯文步追是都柏林市城南的一条街。在布卢姆夫妇当年住过的西伦巴德街的拐角处。

    [28]阿尔布图斯小街也距西伦巴德街不远。莫依塞尔住在该街二十号,因而与布卢姆是街坊。

    [29]普莱曾茨是都柏林市城南的街道。

    [3O]犹太教一年一度的住棚节(感恩节,开始于希伯来历第七个月的十五日)期间使用的香橼,不但一个碴儿也不能有,连栽培技术及环境也有各种讲究。

    [31]黎凡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地中海东部诸国的通称。指小亚细亚沿海地带和叙利亚。该词也是中东或近东的同义词。

    [32]按这位挪威船长是个驼背,他叫都柏林的裁缝J?H?克尔斯为自己做了一件衣服,却抱怨说剪裁不得体。克尔斯反驳说,根本无法照着他的身材做衣服。参看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23页)。

    [33]这是天主教祷文《天主经》中的半句话,全句是:“愿你的旨意实现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样。”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l0节。

    [34]据《创世记》第19章,所多玛与蛾摩拉是罪恶之城,天主使“燃烧着的硫磺从天上降落”,将其毁灭。遗址在今以色列境内死海南端附近利桑半岛以南的浅水之下。这原是青铜时代中期(约公元前2000年-前1500年)土地肥沃的地区,根据地质学家的考证,系毁于地震时石油与天然气喷发燃烧导致的天灾。

    [35]埃多姆(旧译以东),古代地名,与古以色列相邻,在今约旦西南部,死海与亚喀巴湾之间。

    [36]参看《创世记》第19章第24至26节:所多玛和蛾摩拉城被毁后, “罗得的妻子回过头来看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

    [37]指爱尔兰大力士尤金?桑道(原名弗雷德里卡?马勒,1867-1925)所编排的健身操。第十七章中提到,布卢姆的书架上有一本桑道所著《体力与健身术》。

    [38]托尔斯、巴特斯比、诺思和麦克阿瑟都是都柏林的房地产经纪人。

    [39]这句话既指阳光,又隐喻米莉。参看第十四章注[243]至[245]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波尔迪是利奥波德的爱称。

    [40]语出自英国诗人埃德蒙?斯宾塞(1552-1599)的长诗《仙后》(1590-1596)。独眼的马尔贝科发现自己的妻子海伦诺尔与人通奸,他便死命地往前跑,眼睛却依然“盯着后面”。见该诗第8章第l0节第56段。

    [41]这是苏格兰人喜戴的一种宽顶无檐软帽,通常用呢料做成,有点像贝雷帽,顶上有个毛线球儿。

    [42]科格伦是开照相馆的,布卢姆的女儿米莉在他手下工作。

    [43]年轻的学生指亚历克?班农,参看第一章注[123]。

    [44]布莱泽斯?博伊兰是音乐家,系布卢姆之妻女高音歌手玛莉恩的代理人,与她有暧昧关系。他擅长唱哈里?B?诺里斯作词并谱曲的《海滨的姑娘们》(1899)一歌。

    [45]搪须杯里有一种装置,可避免饮水时将胡子沾湿。

    [46]德比瓷器是约于一七五O至一八四八年间在英国德比制造的一种瓷雕和餐具。

    [47]这里套用爱尔兰诗人、歌词作家塞缪尔?洛弗(1797-1868)所作的诗(收于1835年出版的《爱尔兰传说与故事》),并把原诗中的“撒迪?布雷迪”改成“米莉

    ?布卢姆”,“布赖恩?加拉格尔虽有房子”改成“凯西?基奥虽有驴”。

    [48]古德温是个钢琴师,一八八八至一八九五年间曾为摩莉伴奏。下文中提到的那次音乐会是一八九三年举行的。[49]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奥地利作曲家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1756-1791)所作歌剧《唐乔万尼》(1787)第1幕第3场中的二重唱。男主人公唐乔万尼引诱农村姑娘泽莉娜,说:“咱们将结婚,咱们将手拉着手前往……”J?C、 多伊尔,参看第六章注[33]。

    [50]《古老甜蜜的情歌》(1884)是G?克利夫顿?宾厄姆(1859-1913) 作词、爱尔兰作曲家詹姆斯?莱曼?莫洛伊(1837-1909)配曲的一首歌曲。下文中的“酸臭的气味”,布卢姆在夜间重新提到。参看第十五章注[666]。

    [51]、[52]原文为意大利歌词,是摩莉即将演唱的泽莉娜对唐乔万尼所作的答复,原作Vorreienonvorrei,意即,“我愿意,又不愿意”,表达了女主人公在受诱惑时的矛盾心绪。在这里,布卢姆却把vorrei(愿意)误作voglio(要)了。

    [53]原文metemPsychosis系源于希腊文的外来语,意思是轮回、转生。 此词的前半截metem,与英语methim(遇见了他)发音相近,故不懂希腊文的玛莉恩有此误会。

    [54]海啄仓是都柏林市西南郊的一条小巷,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夫妇就住在这里。布卢姆与玛莉恩是在他们家初次相遇的。

    [55]此书原名叫《鲁碧,根据一个马戏团女演员的生活写成的小说》( 伦敦,1889),作者为艾米?里德。这里还把马戏团老板恩里科的名字改成马菲。该书写一个十三岁上被卖给马戏团的小姑娘鲁碧被虐待致死的事。

    [56]原文作Sheetkindlylent。扎克?鲍恩在《詹姆斯?乔伊斯的音乐暗喻》(1974,第88页)中指出,此句与英国枢机主教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所作的颂歌《云柱》(1833)中的诗句Leadkindlylight(光啊,仁慈地引导)发音相近。

    [57]指查理?亨格勒(1820-1887)及其胞弟艾伯特所经营的马戏团的表演。该团在都柏林、爱丁堡、伦敦等六个城市均有固定场地,而不是搭棚做巡回演出。

    [58]查理-保罗?德?科克(1793-1871),法国作家。所著反映巴黎生活的小说,略有色情描写,曾在欧洲风靡一时。他的全集出版于一八三五至一八四四年间。

    [59]当时都柏林确有个叫约瑟夫?卡尔尼的人,在卡佩尔街十四号经售书籍乐谱。

    [60]宁芙是音译,希腊神话中半神半人的少女。她们通常住在山林水泽中。

    [6l]《摄影点滴》是一八九八年问世的伦敦一种周刊,每册一便士,逢星期四出版,所刊照片略带色情味道。

    [62]他指博伊兰。

    [63]鲁迪是布卢姆的儿子,生下来十一天就夭折了。桑顿太太是个接生婆。

    [64]爱琳王号是一艘游览船,沿都柏林湾航行,并绕过基什的灯台船。基什,见第三章注[138]。

    [65]歌词中的晕字,原文作swirls。他指博伊兰。因咬字不清,唱成swurls了。英文中无此字。

    [66]银行假日指星期日外的公假日,在英国,一年有六次,即耶稣酥受难日、复活节次日、圣灵降临节(复活节后第五十天)次日、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圣诞节、圣诞节次日。

    [67]麦科伊是布卢姆的朋友。这个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是个铁道办事员,在本书中是都柏林市的验尸官助手。

    [68]指设在楼梯平台处的厕所。

    [69]《珍闻?摘自世界最有趣的书报杂志》是一八八一年问世的一种周刊,每册一便士,逢星期四出版,被认为是现代通俗刊物的滥觞。

    [70]这里套用爱尔兰一首儿歌。全段为;“国王在帐房里,数着他的钱币;王后在客厅里,吃面包和蜂蜜。女仆在园子里,晾晒着衣服呢;飞来只小黑鸟, 咬掉她的鼻尖。”

    [71]布卢姆曾于五月二十三日被蜜蜂蜇过,他多次忆及此事。

    [72]塔拉街是通往巴特桥的一条街,街上有公共澡堂。

    [73]詹姆斯?斯蒂芬斯是爱尔兰独立运动的志士,参看第二章注[54]。

    [74] 和斯蒂芬斯打过交道的奥布赖恩有两个, 但均未直接参与救他出狱的活动。爱尔兰爱国主义者、青年爱尔兰运动领导人威廉?史密斯?奥布赖恩( 1803-1864),曾于一八四八年在蒂珀雷斯郡的巴林加里领导农民起义, 斯蒂芬斯也参加了。起义以失败告终,斯蒂芬斯逃脱,奥布赖恩被捕,以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后成为终身流放。一八五四年获释,住在布鲁塞尔。另一个叫詹姆斯?弗朗西斯?泽维尔?奥布赖恩(1828-1905)。他于一八五八年在美国参加了芬尼运动。南北战争期间,他在联邦军中当外科医师。战后赴爱尔兰,一八六七年在科克参加芬尼社起义,失败后被捕,一度判处死刑,后于一八六九年获释。

    [75]布卢姆在回忆刚才肉铺老板德鲁加赤对买腊肠的邻居女仆说的话。

    [76]据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308页脚注) ,乔伊斯在意大利的底里雅斯特教过一个叫作摩西?德鲁加赤(与肉铺老板同姓)的年轻学生。那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想“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起政治上和法律上都有保障的家园”。

    [77]“国王在帐房里”,参看本章注[70]。

    [78]原文作cuckstool,可译为惩椅。旧时把奸商或荡妇绑在上面示众。

    [79]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确实有个叫作菲利普?博福伊的人经常为《珍闻》撰稿。然而《马查姆的妙举》却是乔伊期的杜撰。

    [80]这里,布卢姆在做心算。一基尼为二十一先令,一镑为二十先令。三栏是三镑三先令。再加上半栏。所以是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六便士相当于半先令。

    [81]药鼠李是产于北美太平洋沿岸的一种植物,其树皮可制作缓泻剂。

    [82]葛莉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的女主人公。

    [83]乐队名,属于都柏林一家出售乐谱并教授音乐和钢琴的梅氏公司。

    [84]阿米尔卡里?庞契埃利(1834-1886),意大利作曲家。《时间之舞》即出自他的著名歌剧《歌女》(又名《吉康达》,1876)第3幕的剧中剧。

    [85]意思是,玛莉恩和博伊兰是自从那个晚上一道跳舞后开始接近的。

    第五章

    布卢姆先生沿着停在约翰·罗杰森爵士码头上的一排货车稳重地走去,一路经过风车巷、利斯克亚麻籽榨油厂和邮政局。要是把这个地址也通知她就好了。走过了水手之家。他避开了早晨码头上的噪音,取道利穆街。一个拾破烂的少年在布雷迪公寓[1]旁闲荡,臂上挎了一篮子(提梁是用绳子绑的)碎肉,吸着人家嚼剩的烟头。比他年纪小、额上留有湿疹疤痕的女孩朝他望着,懒洋洋地擦着个压扁了的桶箍。告诉他,吸烟可就长不高了。算啦,随他去吧!他这辈子反正也享不到什么荣华富贵。在酒店外面等着,好把爹领回家去。爹,回家找妈去吧。酒馆已经冷清下来,剩不下几位主顾啦。他横过汤森德街,打绷了面孔的伯特厄尔前面走过。厄尔,对,“之家”。阿列夫、伯特[2]。接着又走过尼科尔斯殡仪馆。葬礼十一点才举行,时间还从容。我敢说准是科尼·凯莱赫[3]替奥尼尔殡仪馆揽下今天这档子葬事的。科尼这家伙总是闭着眼睛唱歌,“有一回在公园里,我和她不期相遇,摸着黑儿真有趣。给警察盯上了哩,问她姓名和住址,她就哼唱了一通: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呔。”哦,肯定是他兜揽下来的。随便找个地方花不几个钱把他埋掉算啦。“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

    他在韦斯特兰横街的贝尔法斯特与东方茶叶公司的橱窗前停了下来,读着包装货物的锡纸上的商标说明:精选配制,优良品种,家用红茶。天气怪热的。红茶嘛,得到汤姆·克南[4]那儿去买一些。不过,在葬礼上不便跟他提。他那双眼茫然地继续读着,同时摘下帽子,安详地吸着自己那发油的气味,并且斯文地慢慢伸出右手去抚摩前额和头发。这是个炎热的早晨。他垂下眼皮,瞅了瞅这顶高级帽子衬里上绷着的那圈鞋皮的小小帽花。在这儿哪。他的右手从头上落下来,伸到帽壳里。手指麻利地掏出鞣皮圈后面的名片,将它挪到背心兜里。

    真热啊,他再一次更缓慢地伸出有手,摸摸前额和头发,然后又戴上帽子,松了口气。他又读了一遍,精选配制,用最优良的锡兰[5]品种配制而成。远东。那准是个可爱的地方,不啻是世界的乐园;慵懒的宽叶,简直可以坐在上面到处漂浮。仙人掌,鲜花盛开的草原,还有那他们称作蛇蔓的。难道真是那样的吗? 僧伽罗人在阳光下闲荡,什么也不干是美妙的。成天连手都不动弹一下。一年十二个月,睡上六个月。炎热得连架都懒得吵。这是气候的影响。嗜眠症。怠惰之花。主要是靠空气来滋养。氮。植物园中的温室。含羞草。睡莲。花瓣发蔫了。大气中含有瞌睡病。在玫瑰花瓣上踱步。想想看,炖牛肚和牛蹄吃起来该是什么味道。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人的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呢?对啦,他仰卧在死海上,撑着一把阳伞,还在看书哪。盐分太重,你就是想沉也沉不下去。因为水的重量,不,浮在水面上的身体的重量,等于什么东西的重量来着?要么是容积和重量相等吧?横竖是诸如此类的定律。万斯在高中边教着书,边打着榧子。大学课程,紧张的课程[6]。提起重量,说真的,重量究竟是什么?每秒三十二英尺,每秒钟。落体的规律,每秒钟,每秒钟。它们统统都落到地面上。地球。重量乃是地球引力。

    他掉转方向,溜溜达达地横过马路。她拿着香肠,一路怎样走来着?是照这样走的吧。他边走边从侧兜里掏出折叠起来的《自由人报》,打开来又把它竖着卷成棍状。每踱一步便隔着裤子用它拍一下小腿,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只不过顺路进去看看而已。每秒钟,每秒钟。每秒钟的意思就是每一秒钟。他从人行道的边石那儿朝邮政局门口投了锐利的一瞥。迟投函件的邮筒。倒可以在这儿投邮。一个人也没有。进去吧。

    他隔着黄铜格栅把名片递过去。

    “有没有给我的信?”他问。

    当那位女邮政局长在分信箱里查找的时候,他盯着那征募新兵的招贴。上面是各兵种的士兵在列队行进。他把报纸卷的一端举起来按在鼻孔上,嗅着那刚印刷好的糙纸的气味。兴许没有回信。上一次说得过火了。

    女邮政局长隔着黄铜格栅把他的名片连同一封信递了过来。他向她道了谢,赶快朝那打了字的信封瞟上一眼:

    亨利·弗罗尔先生

    本市

    韦斯特兰横街邮政局转交

    总算来了回信。他把名片和信塞到侧兜里,又望了望行进中的士兵。老特威迫的团队在哪儿?被抛弃的兵。在那儿,戴着插有鸟颈毛的熊皮帽。不,那是个掷弹兵。尖袖口。他在那儿哪。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红上衣。太显服了。所以女人才追他们呢。穿军装。不论对入伍还是操练来说,这样的军服都更便当些。莫德· 冈内来信提出,他们给咱们爱尔兰首都招来耻辱,夜间应当禁止他们上奥康内尔大街去。格里菲思的报纸如今也在唱同一个调子。这支军队长了杨梅大疮,已经糜烂不堪了。海外的或醉醺醺的帝国。他们看上去半生不熟,像是处于昏睡状态。向前看!原地踏步!贴勃儿:艾勃儿。贝德:艾德。[7]这就是近卫军。他从来也没穿过消防队员或警察的制服。可不是嘛,还加入过共济会哩。[8]

    他慢慢腾腾地踱出邮政居,向右转去。难道靠饶舌就能把事情办好吗!他把手伸进兜里,一只食指摸索到信封的口盖,分几截把信扯开了。我不认为女人有多么慎重。他用指头把信拽出,并在兜里将信封揉成一团。信上用饰针别着什么东西,兴许是照片吧。头发吗?不是。

    麦科伊走过来了。赶紧把他甩掉吧。碍我的事。就讨厌在这种时刻遇上人。

    “喂,布卢姆。你到哪儿去呀?”

    “啊,麦科伊。随便溜溜。”

    “身体好吗?”

    “好。你呢?”

    “凑合活着呗,”麦科伊说。

    他盯着那黑色领带和衣服,关切地低声问道,

    “有什么……我希望没什么麻烦事儿吧。我看到你……”

    “啊,没有,”布卢姆先生说,“是这样的,可怜的迪格纳穆,今天他出殡。”

    “真的,可怜的家伙。原来是这样。几点钟呀?”

    那不是相片。也许是一枚会徽[9]吧。

    “十一点钟,”布卢姆先生回答说。

    “我得想办法去参加一下,”麦科伊说,“十一点钟吗?昨天晚上我才听说。谁告诉我来着?霍罗翰。你认识‘独脚’吧?”[10]

    “认识。”

    布卢姆先生朝着停在马路对面格罗夫纳饭店门前的那辆座位朝外的双轮马车望去。脚行举起旅行手提箱,把它放到行李槽里。当那个男人——她的丈夫,也许是兄弟,因为长得像她——摸索兜里的零钱时,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着。款式新颖的大衣还带那种翻领,看上去像是绒的。今天这样的天气,显得太热了些。她把双手揣在明兜里,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儿,活像是在马球赛场上见过的那一位高傲仕女。女人们满脑子都是身份地位,直到你触着她的要害部位。品德优美才算真美。为了屈就才那么矜持。那位可敬的夫人……而布鲁图是个可敬的人[11]。一旦占有了她,就能够使她服贴就范。

    “我跟鲍勃·多兰在一块儿来着,他犯了老毛病,又喝得醉醺醺的了,还有那个名叫班塔姆·莱昂斯[12]的家伙。我们就在那边的康韦酒吧间。”

    多兰和莱昂斯在康韦酒吧间。她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举到头发那儿。“独脚”进来了,喝上一通。他仰着脸,眯起眼睛,看见颜色鲜艳的鹿皮手套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也看见镶在手套背上的饰钮。今天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兴许周围的湿气使人能望到远处。这家伙还在东拉西扯。她有着一双贵夫人的手。到底要从哪边上车呢?

    “他说:‘咱们那个可怜的朋友帕狄真是可惜呀!’‘哪个帕狄?’我说。‘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他说。”

    要到乡间去,说不定是布罗德斯通[13]吧。棕色长统靴,饰带晃来晃去。脚的曲线很美。他没事儿摆弄那些零钱干什么?她发觉了我在瞅着她,那眼神儿仿佛老是在物色着旁的男人——一个好靠山。弓上总多着一根弦。

    “‘怎么啦?’我说。‘他出了什么事?’我说。”

    高傲而华贵,长统丝袜。

    “晤,”布卢姆先生说。

    他把头略微偏过去一点,好躲开麦科伊那张谈兴正浓的脸。马上就要上车了。

    “‘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他死啦,’他说。真的,他就泪汪汪的了。‘是帕狄·迪格纳穆吗?’我说。乍一听,我不能相信。至少直到上星期五或星期四,我还在阿奇酒店见到了他呢。‘是的,’他说,‘他走啦。他是星期一去世的,可怜的人儿。’”

    瞧哇!瞧哇!华贵雪白的长袜,丝光闪闪!瞧啊!

    一辆沉甸甸的电车,叮叮噹噹地拉响警笛,拐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马车没影儿了。这吵吵闹闹的狮子鼻真可恶。觉得像是吃了闭门羹似的。“天堂与妖精”。[14]事情总是这样的。就在关键时刻。那是星期一,一个少女在尤斯塔斯街[15]的甬道里整理她的吊袜带来着。她的朋友替她遮住了那露出的部位。互助精神[16]。喂,你张着嘴呆看什么呀?

    “是啊,是啊,”布卢姆先生无精打彩地叹了口气说,“又走了一个。”

    “最好的一个,”麦科伊说。

    电车开过去了。他们的马车驰向环道桥[17],她用戴着考究的手套的手握着那钢质栏杆。闪烁,闪烁,她帽子上那丝质飘带在阳光下闪烁着,飘荡着。

    “你太太好吧?”麦科伊换了换语气说。

    “啊,好,”布卢姆先生说,“好极了,谢谢。”

    他随手打开那卷成棍状的报纸,不经意地读着,

    倘若你家里没有,

    李树[18]商标肉罐头,

    那就是美中不足,

    有它才算幸福窝。

    “我太太刚刚接到一份聘约,不过还没有谈妥哪。”

    又来耍这套借手提箱的把戏[19]了。倒也不碍事。谢天谢地,这套手法对我已经不灵啦。

    布卢姆先生心怀友谊慢悠悠地将那眼睑厚厚的眼睛移向他。

    “我太太也一样,”他说,“二十五号那天,贝尔法斯特的阿尔斯特会堂举办一次排场很大的音乐会,她将去演唱。”

    “是吗?”麦科伊说,“那太好啦,老伙计。谁来主办?”

    玛莉恩·布卢姆太太。还没起床哪。王后在寝室里,吃面包和。[20]没有书。她的大腿旁并放着七张肮脏的宫廷纸牌。黑发夫人和金发先生[21]。来信。猫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黑球。从信封口上撕下来的碎片。

    古老

    甜蜜的

    歌,

    听见了古老甜蜜的……

    “这是一种巡回演出,明白吧,”布卢姆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甜蜜的情歌。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按照股份来分红。”

    麦科伊点点头,一边揪了揪他那胡子茬儿。

    “唔,好,”他说,“这可是个好消息。”

    他移步要走开。

    “喏,你看上去蛮健康,真高兴,”他说,“咱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又能碰见哩。”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

    “话又说回来啦,”麦科伊说,“在葬礼上,你能不能替我把名字也签上?我很想去,可是也许去不成哩。瞧,沙湾出了一档子淹死人的事件,也许会浮上来。尸体假若找到了,验尸官和我就得去一趟。我要是没到场,就请你把我的名字给塞上好不好?”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着就走开了。“就这么办吧。”

    “好吧,”麦科伊喜形于色地说,“谢谢你啦,老伙计。只要能去,我是会去的。喏,应付一下,写上C·P·麦科伊就行啦。”

    “一准办到,”布卢姆先生坚定地说。

    那个花招没能使我上当。敏捷地脱了身。笨人就容易上当。我可不是什么冤大头。何况那又是我特别心爱的一只手提箱,皮制的。角上加了护皮,边沿还用铆钉护起,并且装上了双锁。去年举办威克洛[22]艇赛音乐会时,鲍勃·考利把自己那只借给了他。打那以后,就一直没下文啦。

    布卢姆先生边朝布伦斯威克街溜达,边漾出微笑。“我太太刚刚接到一份。”满脸雀斑、嗓音像芦笛的女高音。用干酪削成的鼻子。唱一支民间小调嘛,倒还凑合。没有气势。你和我,你晓得吗,咱们的处境相同。这是奉承话。那声音刺耳。难道他就听不出其中的区别来吗?想来那样的才中他的意哩。不知怎地却不合我的胃口。我认为贝尔法斯特那场音乐会会把他吸引住的。我希望那里的天花不至于越闹越厉害。她恐怕是不肯重新种牛痘了。你的老婆和我的老婆。

    不晓得他会不会在盯梢?

    布卢姆先生在街角停下脚步,两眼瞟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坎特雷尔与科克伦姜麦酒(加了香料的)。克勒利[23]的夏季大甩卖。不,他笔直地走下去了。嘿,今晚上演班德曼·帕默夫人的《丽亚》[24]哩。巴不得再看一遍她扮演这个角色。昨晚她演的是哈姆莱特[25]。女扮男装。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个女的哩。所以奥菲利娅才自杀了。可怜的爸爸!他常提起凯特· 贝特曼[26]扮演的这个角色。他在伦敦的阿德尔菲剧场外面足足等了一个下午才进去的。那是一八六五年——我出生前一年的事。还有里斯托里[27]在维也纳的演出。剧目该怎么叫来着?作者是莫森索尔。是《蕾洁》吧?不是的。[28]他经常谈到的场景是,又老又瞎的亚伯拉罕[29]听出了那声音,就把手指放在他的脸上。

    拿单的声音!他儿子的声音!我听到了拿单的声音,他离开了自己的父亲,任他悲惨忧伤地死在我的怀抱里。他就这样离开了父亲的家,并且离开了父亲的上帝[30]。

    每句话都讲得那么深沉,利奥波德。

    可怜的爸爸!可怜的人!幸而我不曾进屋去瞻仰他的遗容。那是怎样的一天啊!哎呀,天哪!哎呀,天哪!嗬!喏,也许这样对他最好不过。

    布卢姆先生拐过街角,从出租马车停车场那些耷拉着脑袋的驽马跟前走边。到了这般地步,再想那档子事也是白搭。这会子该给马套上秣囊了。要是没遇上麦科伊这家伙就好了。

    他走近了一些,听到牙齿咀嚼着金色燕麦的嘎吱嘎吱声,轻轻地咀嚼着的牙齿。当他从带股子燕麦清香的马尿气味中走过时,那些马用公羊般的圆鼓鼓的眼睛望着他。这才是它们的理想天地。可怜的傻瓜们!它们一无所知,对什么也漠不关心,只管把长鼻头扎进秣囊里。嘴里塞得那么满,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好歹能填饱肚子,也不缺睡的地方。而且被阉割过,一片黑色杜仲胶在腰腿之间软软地耷拉下来,摆动着。就那样,它们可能还是蛮幸福的哩。一看就是些善良而可怜的牲口。不过,它们嘶鸣起来也会令人恼火。

    他从兜里掏出信来,将它卷在带来的报纸里。说不定会在这儿撞上她。巷子里更安全一些。

    他从出租马车夫的车棚前走边。马车夫那种流浪生活真妙。不论什么样的天气,也不管什么地点、时间或距离,都由不得自己的意愿。我要,又不[31]。我喜欢偶尔给他们支香烟抽。交际一下。他们驾车路过的时候,大声嚷出一言半语。他哼唱着:

    咱们将手拉着手前往。[32]

    啦啦啦啦啦啦。

    他拐进坎伯兰街,往前赶了几步,就在车站围墙的背风处停下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米德木材堆放场。堆积起来的梁木。废墟和公寓。他小心翼翼地踱过 “跳房子”游戏的场地,上面还有遗忘下的跳石子儿。我没犯规[33]。一个娃娃孤零零地蹲在木材堆放场附近弹珠儿玩,用灵巧的大拇指弹着球。一只明察秋毫的母花猫,伊然是座眨巴着眼睛的斯芬克斯[34],呆在暖洋洋的窗台上朝这边望着,不忍心打搅他们。据说穆罕默德曾为了不把猫弄醒,竟然将斗篷剪掉一块。把信打开吧。当我在那位年迈的女老师开的学校就读时,也曾玩过弹珠儿,她喜爱木樨草。埃利斯太太的学校[35]。她丈夫叫什么名字来着?用报纸遮着,他打开了那封信。

    信里夹的是花。我想是。一朵瓣儿已经压瘪了的黄花。那么,她没生我的气喽?信上怎么说?

    亲爱的亨利:

    我收到了你的上一封信,很是感谢。遗憾的是,你不喜

    欢我上次的信。你为什么要附邮票呢?我非常生气。 我多么

    希望能够为这件事惩罚你一下啊。我曾称你作淘气鬼,因为

    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36]。请告诉我那另一个字真正的含

    意。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你这可怜的小淘气鬼? 我巴不

    得能替你做点什么。请告诉我,你对我这个可怜虫有什么看

    法。我时常想起你这个名字有多么可爱。亲爱的亨利,咱们

    什么时候能见面呢?你简直无法想像我多么经常地想念你。我

    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像被你这么吸引过。弄得我心慌意乱。请

    给我写一封长信,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不然的话我可要惩罚

    你啦,你可要记住。你这淘气鬼,现在你晓得了,假若你不

    写信,我会怎样对付你。哦,我多么盼望跟你见面啊。亲爱

    的亨利,请别拒绝我的要求,否则我的耐心就要耗尽了。到

    那时候我就一古脑儿告诉你。现在,再见吧,心爱的淘气鬼。

    今天我的头疼得厉害,所以一定要立即回信给苦苦思念你的

    玛莎

    附言:一定告诉我,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想知道。

    他神情严肃地扯下那朵用饰针别着的花儿,嗅了嗅几乎消失殆尽的香气,将它放在胸兜里。花的语言。[37]人们喜欢它,因为谁也听不见。要么就用一束毒花将对方击倒。于是,他慢慢地往前踱着,把信重读一遍,东一个字、西一个词地念出声来。对你郁金香 生气 亲爱的 男人花 惩罚 你的 仙人掌 假若你不 请 可怜虫 勿忘草 我多么盼望 紫罗兰 给亲爱的 玫瑰 当我们快要 银莲花 见面 一古脑儿 淘气鬼 夜茎[38] 太太 玛莎的香水。读完之后,他把信从报纸卷里取出来,又放回到侧兜里。

    他心中略有喜意,咧开了嘴。这封信不同于第一封。不知道是不是她亲笔写的。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像我这样的良家少女,品行端正的。随便哪个星期天,等诵完玫瑰经,不妨见见。谢谢你,没什么。谈恋爱时候通常会发生的那种小别扭。然后你追我躲的。就跟同摩莉吵架的时候那么麻烦。抽支雪茄烟能起点镇静作用,总算是麻醉剂嘛。一步步地来。淘气鬼。惩罚。当然喽,生怕措词不当。粗暴吗,为什么不?反正不妨试它一试,一步步地来。

    他依然用指头在兜里摆弄着那封信,并且把饰针拔下。这不是根普通的饰针吗?他把它扔在街上。是从她衣服的什么地方取下来的,好几根饰针都别在一起。真奇怪,女人身上总有那么多饰针!没有不带刺的玫瑰。

    单调的都柏林口音在他的头脑里响着。那天晚上在库姆[39],两个娘子淋着雨,互相挽着臂在唱:

    哦,玛丽亚丢了衬裤的饰针。

    她不知道怎么办,

    才能不让它脱落,

    才能不让它脱落。

    饰针?衬裤。头疼得厉害。也许她刚好赶上玫瑰期间[40]。要么就是成天坐着打字的关系。眼睛老盯着,对胃神经不利。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谁闹得清这是怎么回事!

    才能不让它脱落。

    玛莎,玛丽亚。如今我已忘记是在哪儿看到那幅画了。是出自古老大师之手呢,还是为赚钱而制出的赝品?他[41]坐在她们家里,谈着话。挺神秘的。库姆街的那两个姨子也乐意听的。

    才能不让它脱落。

    傍晚的感觉良好。再也不用到处流浪了。只消懒洋洋地享受这宁静的黄昏,一切全听其自然。忘记一切吧。说说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和当地的奇风异俗。另一位头上顶着水罐,在准备晚饭:水果,橄榄,从井里打采的沁凉可口的水。那井像石头一样冰冷,像煞阿什汤的墙壁上的洞[42]。下次去参加小马驾车赛 [43],我得带上个纸杯子。她倾听着,一双大眼睛温柔而且乌黑。告诉她,尽情地说吧。什么也别保留。然后一声叹息,接着是沉默。漫长、漫长、漫长的休息。

    他在铁道的拱形陆桥底下走着,一路掏出信封,赶忙把它撕成碎片,朝马路丢去。碎片纷纷散开来,在潮湿的空气中飘零。白茫茫的一片,随后就统统沉落下去了。

    亨利·弗罗尔。你蛮可以把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也这么撕掉哩。也不过是一小片纸而已。据说有一回艾弗勋爵[44]在爱尔兰银行就用一张七位数的支票兑换成百万英镑现款。这说明黑啤酒的赚头有多大,可是人家说,他的胞兄阿迪劳恩勋爵[45]依然得每天换四次衬衫,因为他的皮肤上总繁殖虱子或跳蚤。百万英镑,且慢。两便士能买一品脱黑啤酒,四便士能买一夸脱,八便士就是一加仑。不,一加仑得花一先令四便士。二十先令是一先令四便士的多少倍呢?大约十五倍吧。对,正好是十五倍。那就是一千五百万桶黑啤酒喽。

    我怎么说起桶来啦?应该说加仑。总归约莫有一百万桶吧。

    入站的列车在他的头顶上沉重地响着,车厢一节接着一节。在他的脑袋里,酒桶也在相互碰撞着,黏糊糊的黑啤酒在桶里迸溅着,翻腾着。桶塞一个个地崩掉了,大量混浊的液体淌出来,汇聚在一起,迂回曲折地穿过泥滩,浸漫整个大地。酒池缓缓地打着漩涡,不断地冒起有着宽叶的泡沫花。

    他来到诸圣教堂那敞着的后门跟前。边迈进门廊,边摘下帽子,并且从兜里取出名片,塞回到鞣皮帽圈后头。唉呀,我本可以托麦科伊给弄张去穆林加尔的免费车票呢。

    门上贴的还是那张告示。十分可敬的耶稣会会士约翰·库米布道,题目是:耶稣会传教士圣彼得·克莱佛尔[46]及非洲传道事业。当格莱斯顿[47]几乎已人事不醒之后,他们仍为他皈依天主教而祷告。新教徒也是一样。要使神学博士威廉·詹·沃尔什[48]皈依真正的宗教。要拯救中国的芸芸众生。不知道他们怎样向中国异教徒宣讲。宁肯要一两鸦片。天朝的子民。对他们而言,这一切是十足的异端邪说。他们的神是如来佛,手托腮帮,安详地侧卧在博物馆里。香烟缭绕。不同于头戴荆冠、钉在十字架上的。“瞧!这个人!”[49]关于三叶苜蓿,圣帕特里克想出的主意太妙了。[50]筷子[51]?康米。马丁·坎宁翰 [52]认识他。他气度不凡。可惜我不曾在他身上下过功夫,没托他让摩莉参加唱诗班,我却托了法利神父。那位神父看上去像个傻瓜,其实不然。他们就是被那么培养出来的。他总不至于戴上蓝眼镜,汗水涔涔地去给黑人施洗礼吧,他会吗?太阳镜闪闪发光,会把他们吸引住。这些厚嘴唇的黑人围成一圈坐着,听得入了迷。这副样子倒蛮有看头哩,活像是一幅静物画。我想,他们准是把他传的道当作牛奶那么舐掉了。

    圣石发出的冰冷气息呼唤着他。他踏着磨损了的台阶,推开旋转门,悄悄地从祭坛背后走进去。

    正在进行着什么活动,教友的聚会吧。可惜这么空空荡荡的。要是找个不显眼的位子,旁边有个少女倒不赖。谁是我的邻人呢?[53]听着悠扬的音乐,挤在一起坐上一个钟头。就是望午夜弥撒时遇见的那个女人,使人觉得仿佛上了七重天。妇女们跪在长凳上,脖间系着深红色圣巾[54],低看头。有几个跪在祭坛的栏杆那儿。神父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捧着那东西,从她们前边走过。他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下来,取出一枚圣体。甩上一两下(难道那是浸泡在水里的不成? [55]),利利索索地送到她嘴里。她的帽子和头耷拉下去。接着就是第二个。她的帽子也立即垂下来。随后是旁边的那个:矮个子的老妪。神父弯下腰,把圣体送进她的嘴里,她不断地咕哝着。那是拉丁文。下一个。闭上眼,张开嘴。是什么来着?Corpus[56]: body。 Corpse[57]。用拉丁文可是个高明的主意。首先,那就会使这些女人感到茫然。收容垂死者的救济院[58]。她们好像并不咀嚼:只是把圣体吞咽下去。吃尸体的碎片,可谓异想天开,正投食人族之所好。

    他站在一旁,望着蒙起面纱的她们,沿着过道顺序走来,寻找各自的座位。他走到一条长凳跟前,靠边儿坐下,帽子和报纸捧在怀里。我们还得戴那种活像是一口口深锅的帽子。我们理应照着头型缝制帽子。这儿,那儿,周围那些系着深红色圣巾的女人们依然低看头,等待圣体在她们的胃里融化。真有点像是无酵饼 [59],那种上供用的没有发酵的饼。瞧瞧她们。这会子我敢说圣体使她们感到幸福。就像是吃了棒糖似的。可不是嘛。对,人们管它叫作天使的饼子。这背后还有个宏大的联想,你觉得,心里算是有了那么一种神的王国。初领圣体者[60]。那其实只不过是一便士一撮的骗人的玩艺儿。可这下子她们就都感到是家族大团聚。觉得像是在同一座剧场里,同一道溪流中。我相信她们是这样感觉的,因而也就不大孤独了。因为大家都属于“咱们的教团”了。多余的精力发泄个够,然后,像是狂欢了一场般地走了出来。问题在于,你得真心笃信它。卢尔德[61]的治疗,忘却的河流,诺克[62]的显圣,淌血的圣像[63]。一位老人在那个忏悔阁子旁边打盹儿哪,所以才鼾声不断。盲目的信仰。安然呆在那即将降临的天国怀抱里[64],一切痛苦都止息了。明年这个时候将会苏醒。

    他望到神父把圣体杯收好,放回尽里边,对着它跪了片刻,身上那镶有花边的衣裙下边,露出老大的灰色靴底。要是他把里头的饰针弄丢了呢?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后脑勺上秃了一块。他背上写的是I.N.R.I.[65]吗?不,是I·H·S·[66]。有一回我问了问摩莉,她说那是:“I have sinned.”要么就是:“I have suffered.”另外那个呢?是:“Iron nails ran in.”[67]

    随便哪个星期天诵完玫瑰经之后,都不妨去见见。请别拒绝我的要求。她蒙着面纱,拎上一只黑色手提包,背着光,出现在暮色苍茫中[68]。她在脖颈间系着根丝带进堂,却暗地里干着另一种勾当,就是这么个性格。那个向政府告密、背叛“常胜军”的家伙,他叫凯里,每天早晨都来领圣体。就在这个教堂里。是啊,彼得·凯里。不,我脑子里想的是彼得·克拉弗。唔,是丹尼斯·凯里[69]。想想看。家里还有老婆和六个娃娃哪。可还一直在策划着那档子暗杀事件。那些“假虔诚”——这个绰号起得好——他们总是带着那么一副狡猾的样子。他们也不是正经的生意人。啊,不,她不在这里。那朵花儿,不,不在。还有,我把那信封撕掉了吗?可不是嘛,就在陆桥底下。

    神父在涮圣爵,然后仰脖儿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葡萄酒。这要比大家喝惯了的吉尼斯黑啤酒或是无酒精饮料——惠特利牌都柏林蛇麻子苦味酒或者坎特雷尔与科克伦姜麦酒(加了香料的)都要来得气派。这是上供用的葡萄酒,一口也不给教徒喝;只给他们面饼。一种冷遇。这是虔诚的骗局,却也做得十分得体。不然的话,一个个酒鬼就都会蜂拥而至,全想过过瘾。整个气氛就会变得莫名其妙了。做得十分得体。这样做完全合理。

    布卢姆先生回头望了望唱诗班。可惜不会有音乐了。这儿的管风琴究竟是由谁来按的呢?老格林有本事让那架乐器响起来,发出轻微颤音。[70]大家说他在加德纳街[71]每年有五十英镑的进项。那天摩莉的嗓子好极了,她唱的是罗西尼[72]的《站立的圣母》[73]。先由伯纳德·沃恩神父讲道:基督还是彼拉多?基督,可是不要跟我们扯上一个晚上。大家要听的是音乐。用脚打拍子的声音停下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我曾关照她,要朝那个角落引颈高唱。我感觉到那空气的震颤,那洪亮的嗓门,那仰望着的听众。

    什么人……[74]

    有些古老的圣教音乐十分精采,像梅尔卡丹特的《最后七句话》[75]。莫扎特的《第十二弥撒曲》,尤其是其中的《荣耀颂》[76]。以前的教皇们热衷于音乐、艺术、雕塑以至各种绘画。帕莱斯特里纳[77]就是个例子。他们生逢盛世,享尽了清福。他们也都健康,准时吟诵《圣教日课》,然后就酿酒。有本笃酒[78]和加尔都西绿酒[79]。可是让一些阉人[80]参加唱诗班却大煞风景。他们唱出什么调调呢?听完神父们自己洪亮的男低音,再去听他们那种嗓音,会觉得挺古怪吧。行家嘛。要是被阉后就毫无感觉了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动于衷。无忧无虑。他们会发福的,对吧?一个个脑满肠肥,身高腿长。兴许是这样的吧。阉割也是个办法。

    他看见神父弯下腰去吻祭坛,然后转过身来,祝福全体教友。大家在胸前面了十字,站起来。布卢姆先生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隔着会众戴起的帽子望过去。朗诵福音书时,自然要起立喽。随即又统统跪下。他呢,静悄悄地重新在长凳上落坐。神父走下祭坛,捧着那东西,和助祭用拉丁文一问一答着。然后神父跪下,开始望着卡片诵读起来,

    “啊,天主,我们的避难所和力量……”[81]

    布卢姆先生为了听得真切一些,就朝前面探探头。用的是英语。丢给他们一块骨头。我依稀想起来了。上次是多久以前来望过弥撒?光荣而圣洁无玷的圣处女。约瑟是她的配偶。彼得[82]和保罗[83]。倘若你能了解这个中情节,就会更有趣一些。这个组织真了不起,一切都接班就绪,有条不紊。忏悔嘛,人人都想做。那么我就一古脑儿对您说出来吧。我悔改,请惩罚我吧。他们手握大权,医生和律师也都只能甘拜下风。女人最渴望忏悔了,而我呢,就嘘嘘嘘嘘嘘嘘。那么你喳喳喳喳喳喳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低头瞧着指环,好找个借口。回音回廊,隔墙有耳。丈夫要是听见了,会大吃一惊的。这是天主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然后她就走出来了。其实,所忏悔的只不过是浮皮潦草。多么可爱的羞耻啊。她跪在祭坛前祷告,念着《万福玛利亚》和《至圣玛利亚》。鲜花,香火,蜡烛在融化。她把羞红的脸遮起。救世军[84]不过是赤裸裸的模仿而已。改邪归正的卖淫妇将当众演说:我是怎样找到上主的。那些坐阵罗马的家伙们想必是顽固不化的,他们操纵着整套演出。他们不是也搜刮钱财吗? 一笔笔遗赠也滚滚而来,教皇能够暂且任意支配的圣厅献金[85]。为了我灵魂的安息,敞开大门公开献弥撒。男女修道院。弗马纳[86]的神父站在证人席上陈述。对他吹胡子瞪眼睛是不灵的。所有的提问他都回答得恰到好处。他维护了我们神圣的母亲——教会的自由,使其发扬光大。教会的博士们编出了整套的神学。

    神父祷告道:

    “圣米迦勒总领天使,请尔护我于攻魔,卫我于邪神恶计。(吾又哀求天主,严儆斥之!)今魔魁恶鬼,遍散普世,肆害人灵。求尔天上大军之帅,仗主权能,麾入地狱。”

    神父和助祭站起来走了。诸事完毕。妇女留下来念感谢经。

    不如溜之乎也。巴茨[87]修士。他也许会端着募款盘前来:请为复活节捐款。

    他站了起来。咦,难道我背心上这两颗钮扣早就开了吗?女人们喜欢看到这样。她们是决不会提醒你的。要是我们,就会说一声,对不起,小姐,这儿(哦) 有那么一点儿(哦)毛毛。要么就是她们的裙子腰身后边有个钩子开了,露出一弯月牙形[88]。倘若你不提醒一声,她们会气恼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可她们喜欢你更邋遢一些。幸而不是更靠下边的。他边小心翼翼地扣上钮扣,边沿着两排座位之间的通道走去。穿出正门,步入阳光中。他两眼发花,在冰凉的黑色大理石圣水钵旁边伫立片刻。在他前后各有一位信徒,悄悄地用手蘸了蘸浅浅的圣水。电车,普雷斯科特洗染坊的汽车,一位身穿丧服的寡妇。因为我自己就穿着丧服,所以马上就会留意到。他戴上帽子。几点钟啦?十点一刻。时间还从容。不如去配化妆水。那是在哪儿来着?啊,对,上一次去的是林肯广场的斯威尼药房。开药铺的是轻易不会搬家的。他们那些盛着绿色和金色溶液作为标志的瓶子太重了,不好搬动。汉密尔顿·朗药房,还是发大水的那一年开的张呢。离胡格诺派 [89]的教会墓地不远。赶明儿去一趟吧。

    他沿着韦斯特兰横街朝南踱去。哎呀,处方在另外那条裤子里哪,而且那把大门钥匙我也忘记带了。这档子葬事真令人厌烦。不过,噢,可怜的伙计,这怪不得他。上次是什么时候给我开的处方呢?且慢。记得我是拿一枚金镑让他找的钱,想必是本月一号或二号喽。对,他可以查查处方存根嘛。

    药剂师一页页地往回翻着。他好像发散出一股粗涩、枯萎的气味。脑壳萎缩了。而且上了年纪。炼金术士们曾四处寻找点金石。麻醉剂使你的神经亢奋起来,接着就使你衰老。然后陷入昏睡状态。为什么呢?是一种副作用。一夜之间仿佛就过了一生。会使你的性格逐渐起变化。从早到晚在草药、药膏、消毒剂中间消磨岁月。周围都是些雪花石膏般纯白的瓶瓶罐罐。乳钵与乳钵槌。Aq.Dist.FoL.Laur. Te Virid,[90]这气味几乎教你一闻就百病消除,犹如牙科医生的门铃。庸医[91]。他应该给自己治治病。干药糖剂啦,乳剂啦。头一个采下药草试看医治自己的那个人,可真得需要点勇气哩。药用植物。可得多加小心。这里有的是足以使你神志昏迷的东西。做个试验吧,能把蓝色的石蕊试纸变成红色。用氯仿处理。服用了过量的鸦片酊剂。安眠药。春药。止痛用的鸦片糖浆对咳嗽有害处。要么是毛气孔被堵塞,要么就是粘痰反而会多起来。唯一的办法是以毒攻毒。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能找到疗法。大自然多么乖巧啊。

    “大约两周以前吗,先生?”

    “是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在柜台跟前等待着,慢慢地嗅着药品那冲鼻子的气味以及海绵和丝瓜瓤那满是灰尘的干燥气味,得花不少时间来诉说自己这儿疼那儿疼呢。

    “甜杏仁油、安息香酊剂,”布卢姆先生说,“还有香橙花液……”

    这确实使她的皮肤细腻白净如蜡一般。

    “还有白蜡,”他说。

    那会使她的眸子显得格外乌黑。当我扣着袖口上的链扣的时候,她把被单一直拉到眼睛底下望着我,一派西班牙风韵,并闻着自己的体臭。这种家用偏方往往最灵不过:草莓对牙齿好,荨麻加雨水;据说还有在脱脂乳里浸泡过的燕麦片。皮肤的滋润剂。老迈的女王的儿子当中的一个——就是那位奥尔巴尼公爵吧?对,他名叫利奥波德[92]。他只有一层皮肤。我们有三层。更糟的是,还长着疣子、腱膜瘤和粉刺。然而,你也想要香水啊。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西班牙皮肤 [93]。香橙花液多么清新啊。那些肥皂的味儿好香,是纯粹的乳白肥皂。还来得及到拐角处去洗个澡——土耳其式的蒸汽浴,外带按摩。泥垢总是积在肚脐眼里。要是由一位漂亮姑娘给按摩就更好了。我还想干那个。是啊,我。在浴缸里干。奇妙的欲望,我。把水排到水星。正经事同找乐子结合起来了。可惜没有时间按摩。反正这一整天都会感到爽快的。葬礼可真教人阴郁。

    “哦,先生,”药剂师说,“那是两先令九便士。您带瓶子来了吗?”

    “没带,”布卢姆先生说,“请给调配好。今天晚些时候我来取吧。我还要一块这种肥皂。多少钱一块?”

    “四便士,先生。”

    布卢姆先生把一块肥皂举到鼻孔那儿。蜡状,散发着柠檬的清香。

    “我就要这块,”他说,“统共是三先令一便士。”

    “是的,先生,”药剂师说,“等您回头来的时候一道付吧,先生。”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从药房里溜达出来,把卷起的报纸夹在腋下,左手握着那块用纸包着、摸上去凉丝丝的肥皂。

    从他的腋窝下边传来班塔姆·莱昂斯的声音,并且伸过一只手:

    “喂,布卢姆,有什么顶好的消息?这是今天的报纸吗?给咱看一眼。”

    哎哟,他又刮了口髭!那长长的上唇透出一股凉意。为的是显得少相些。他看上去确实傻里傻气的。比我年轻。

    班塔姆·莱昂斯用指甲发黑的黄色手指打开了报纸卷儿。这手也该洗一洗了,去去那层泥垢。早安。你用过皮尔牌肥皂吗[94]?他肩膀上落着头皮屑,脑袋瓜儿该抹抹油啦。

    “找想知道一下今天参赛的那匹法国马的消息,”班塔姆·莱昂斯说,“他妈的,登在哪儿呢?”

    他把折叠起来的报纸弄得沙沙响,下巴颏在高领上扭动着。长了须癣。领子太紧,头发会掉光的。还不如干脆把报纸丢给他,摆脱了拉倒。

    “你拿去看吧,”布卢姆先生说。

    “阿斯科特。金杯赛。等一等,”班塔姆·莱昂斯喃喃地说,“等一会儿。马克西穆姆二世[95]。”

    “我正要把它丢掉呢,”布卢姆先生说。

    班塔姆·莱昂斯蓦地抬起眼睛,茫然地斜瞅着他。

    “你说什么来着?”他失声说。

    “我说,你可以把它留下,”布卢姆先生回答道,“我正想丢掉[96]呢。”

    班塔姆·莱昂斯迟疑了片刻,斜睨着,随后把摊开的报纸塞回布卢姆先生怀里。

    “我冒冒风险看,”他说,“喏,谢谢你。”

    他朝着康威角[97]匆匆走去。祝这小子成功。

    布卢姆先生微笑着,将报纸重新叠成整整齐齐的四方形,把肥皂也塞了进去。那家伙的嘴唇长得蠢。赌博。近来这帮人成天泡在那儿。送信的小伙子们为了弄到六便士的赌本竟去偷窃。只要中了彩,一只肥嫩的大火鸡就到手了。你的圣诞节正餐的代价只是三便士。杰克·弗莱明就是为了赌博而盗用公款的,然后远走高飞去了美国。如今在开着一家饭店。他们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埃及的肉锅[98]。

    他高高兴兴地朝那盖得像是一座清真寺的澡堂走去。红砖和尖塔都会使你联想到伊斯兰教的礼拜寺。原来今天学院里正举行运动会[99]。他望了望贴在学院运动场大门上的那张马蹄形海报:骑自行车的恰似锅里的鳕鱼那样蜷缩着身子[100]。多么蹩脚的广告!哪怕做成像车轮那样圆形的也好嘛。辐条上排列起“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字样,轮毂上标上“学院”两个大字。这样一来该多醒目啊。

    霍恩布洛尔正站在门房那儿。跟他拉拉关系。兴许只消点点头他就会放你进去转一圈哩。你好吗,霍恩布洛尔先生?你好吗,先生?

    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一辈子都能像这样该有多好。这正是宜于打板球[101]的天气。在遮阳伞下坐成一圈儿,裁判一再下令改变掷球方向。出局。在这里,他们是没有希望打赢的。六比零。然而主将布勒朝左方的外场守场员猛击出一个长球,竟把基尔达尔街俱乐部的玻璃窗给打碎了。顿尼溪集市[102]更合他们的胃口。麦卡锡一上场,我们砸破了那么多脑壳。[103]一阵热浪,不能持久。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我们在流逝的人生中所追溯的轨迹比什么都珍贵。 [104]

    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吧。一大浴缸清水,沁凉的陶瓷,徐缓地流着。这是我的身体。[105]

    他预见到自己那赤裸苍白的身子仰卧在温暖的澡水之胎内,手脚尽情地舒展开来,涂满溶化了的滑溜溜的香皂,被水温和地冲洗着。他看见了水在自己那拧檬色的躯体和四肢上面起着涟漪,并托住他,浮力轻轻地把他往上推;看见了状似肉蕾般的肚脐眼;也看见了自己那撮蓬乱的黑色鬈毛在漂浮;那撮毛围绕着千百万个娃娃的软塌塌的父亲——一朵凋萎的漂浮着的花。

    第五章注释

    [1]布雷迪公寓是与利穆街交叉的一条巷子,两侧排列着简陋公寓房,故名。

    [2]伯特厄尔、(Bethel)是希伯来语“上帝之家”(参看《创世记》 第28章第19节)的译音,系救世军总部。伯特是房子,厄尔是上帝。希伯来文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是aleph(阿列夫),第二个字母是beth(伯特)。

    [3]科尼?凯莱赫是奥尼尔殡仪馆的经理,负责为迪格纳穆料理葬事。

    [4]汤姆?克南是个茶叶等商品的推销员,曾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

    [5]锡兰是斯里兰卡的旧称。下文中的“什么也不干是美妙的”,原文为意大利语。

    [6]据第十七章,万斯为布卢姆的母校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的教师 。这里的大学指大学预科。自一八七八年起,都柏林市教育局要求高中学生参加这种年度考试,成绩好的,可领到助学金。“打榧子”和“紧张的”,原文均为“crag”。这种双关语,中译文无法表达,只好各取一种含意。

    [7]原文作:Table:able. Bed: ed. Table和Bed均为英语,意思是“桌子”、“床”。able和ed则是去掉首字的尾音。这种操练号令相当于左、右,左、右。

    [8]“他”指爱德华七世。他于一八七四年成为共济会领导人,直到一九 0一年即位才辞去此职。共济会是起源于中世纪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行会。十七世纪初开始允许非石匠的名誉会员参加。一般说来,在使用拉丁语系语言的各国中,共济会吸引着自由思想家及反对教权者;在操盎格鲁-撒克逊语的诸国,会员则多是白人新教徒。

    [9]这是天主教在俗信徒组织(如公教进行会等)的会员所佩带的会徽, 有的将它当成护身符。

    [10]“独脚”霍罗翰是《都柏林人?母亲》中的一个人物。他是爱尔兰共和国胜利会副干事,因跛了一条腿,遂有此外号。

    [11]高傲仕女,指默雯?塔尔博伊,参看第十五章。布卢姆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了,但“可敬的”一词令他联想起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尤利乌斯?恺撒》第3 幕第2场中安东尼所说的“布鲁图是个可敬的人”一语。

    [12]班塔姆?莱昂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中的《寄寓》一篇里。

    [13]布罗德斯通是铁路终点站。布卢姆猜测那位夫人将在那里换乘火车。

    [14]“天堂与妖精”是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叙事诗《拉拉?鲁克,一首东方传奇》(1817)中的一个故事,被关在天堂门外的妖精,为了赎罪,把神最喜欢的礼物送上去,遂得以进门。

    [15]尤斯塔斯街是都柏林市南部的一条通向河岸的大街,在都柏林城址附近。

    [16]原文为法语。

    [17]环道桥在都柏林市东部;横跨利菲河上的环行铁道。

    [18]这条广告虽是虚构的,但当时都柏林确实有个名叫 乔冶?W?普勒姆垂(Plumtree)的老板开了一家罐头肉厂。此姓与英语的“李树”拼音相同。“把肉装入罐头”是都柏林粗俗俚语,指性交。第十七章中,布卢姆看到一只肉罐头空罐,暗指摩莉曾与博伊兰偷情。

    [19]《都柏林人?圣恩》中提到麦科伊常以太太下乡办事为由,借去旅行包不还。

    [20]这里把摇篮曲的一句作了改动,省去“蜂蜜”二字。参看第四章注[70]。

    [21]宫廷纸牌,原文作courtcards,是coatcards的传讹。纸牌上的国王(金发先生)、王后(黑发夫人)等人像皆着外套,故名。

    [22]威克洛是位于都柏林以南二十六英里的海滨市镇,每年八月举行一次艇赛。

    [23]克勒利是都柏林市中心的一家大百货公司。

    [24]班德曼?帕默夫人(1865-1905)。美国名演员,《自由人报》(1904年6月16日)载有她在都柏林的欢乐剧场扮演《被遗弃的丽亚》(1862)一剧中女主角丽亚的广告。该剧以十八世纪初叶的奥地利农村为背景,对反犹太主义进行了抨击,是美国剧作家约翰?奥古斯丁?戴利(1838-1899)根据德、奥地利剧作家所罗门?赫尔曼?莫森索尔(1821-1877)的剧本《底波拉》(1850)编译而成。

    [25]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自由人报》曾指出,帕默夫人十五日晚上在欢乐剧场扮演哈姆莱特这个角色时,演得“维妙维肖”。

    [26]凯特?贝特曼(1843-1917),美国女演员,以扮演麦可白夫人著称。她在阿德尔菲剧场扮演丽亚获得巨大成功。但这是一八六三年的事,而不是文中所说的一八六五年。

    [27]阿德莱德?里斯托里(1822-1906),颇有国际声望的意大利悲剧女演员,生于奥匈帝国,曾在维也纳扮演过丽亚这个角色。

    [28]莫森索尔所写的戏应作《底波拉》(见本章注[24])。剧中人名均借自《创世记》,所以布卢姆搞混了。丽亚是以色列人的祖先雅各的第一个妻子。雅各原来想娶丽亚的妹妹蕾洁。但根据当地风俗,小女儿不能先嫁,所以做父亲的拉班便让大女儿顶替嫁了过去(见《创世记》第25、27、29节)。底波拉是丽百加(雅各之母)的奶妈(见《创世记》第35章第8节)。

    [29]在《创世记》中,亚伯拉罕是希伯来人的祖先。在《被遗弃的丽亚》中,他是个双目失明的犹太老人,曾为拿单之父送葬。

    [30]拿单是个变节的犹太人。他遗弃了丽亚(一个犹太姑娘),并隐瞒自己的身份,冒充基督教徒。亚伯拉罕识破了拿单的真实面目,因而被拿单扼死。

    [31]原文为意大利语。此句不完整,参看第四章注[51]。

    [32]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四章注[49]。

    [33]玩“跳房子”游戏时,如果踩着了线,孩子们便喊“犯规了,犯规了”。这里是说明布卢姆走过场地时没踩着线。

    [34]斯芬克斯是常见于古埃及和希腊的艺术作品和神话中的狮身人面怪物。

    [35]据第十七章,布卢姆小时曾进过埃利斯太太创办的幼儿学校。

    [36]原文中,玛莎把word(字)误写成了world(世界)。

    [37]欧洲一向有给花赋以某种象征意义的传统。伦敦出版过一本无名氏所编的辞典《花的语言》,献辞写于一九一三年。其中对七百多种花的含意作了诠释。下面,布卢姆一面读玛莎的信,一面联想到一些花,例如玫瑰就象征着爱与美。

    [38]夜茎是一种茄属有毒植物。

    [39]库姆是圣柏特里克大教堂西边的一条街,现为贫民窟。

    [40]玫瑰期间暗指经期。

    [41]“他”指耶稣。据《路加福音》第10章第38至42节,耶稣曾在玛莎和玛丽亚两姐妹家中做客。玛莎忙于接待,玛丽亚则“坐在主的脚前,听他讲道”。玛莎要妹妹也来帮帮忙,耶稣却说,“玛莎!玛莎!你为许多事操心忙乱,但是不可缺少的只有一件。玛丽亚已经选择了最好的,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夺走。”这里,打字员玛莎刚好与玛莎同名,玛丽亚又与歌中的女主角同名。

    [42]阿什汤是凤凰公园的一座大门,旁边墙壁上有个洞。选民从洞里伸进手去,就可以拿到一把硬币。这样,他就可以发誓否认见过行贿者,或发生过此等事。

    [43]每年一度的巴尔斯市里奇马匹展示会(参看苇七章注[32])期间,在凤凰公园的阿什汤大门外面曾经举行过小马驾车赛,后来取消。

    [44]艾弗勋爵即爱德华?塞西尔?吉尼斯(1847-1927),为曾任都柏林市长的酿酒商本杰明?李?吉尼斯(1798-1868)之第三子,与其兄亚瑟同为吉尼斯公司股东。酿制烈性黑啤酒的吉尼斯公司是他们的祖父一七五九年在都柏林创立的。

    [45]阿迪劳恩勋爵即亚瑟?吉尼斯(1840-1915),政治家,曾任皇家都柏林学会会长。

    [46]圣彼得?克莱佛尔(1581-1654),西班牙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一六一O年曾赴当时南美洲的主要奴隶市场卡塔赫纳(今哥伦比亚境内)传教。前文中的康米神父,见第十章注[1]。

    [47]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政治家,自由党领袖,历任四届首相。他一直赞同爱尔兰自治并曾于一八八六年提出爱尔兰自治法案;尽管在议会中遭到否决,却赢得了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好感。

    [48]威廉?詹?沃尔什(1841-1921),一八八五年任都柏林罗马天主教会的大主教。

    [49]原文是拉丁文,指耶稣。据《约翰福音》第19章,兵士给耶稣戴上荆冠后,罗马总督彼拉多指着耶稣,对众人说了此话。后来便转义为头戴荆冠的耶稣。

    [50]圣帕特里克(活动时期约在5 世纪后半叶)是在爱尔兰建立天主教会的传教士,罗马教廷谥为圣徒。他用柄上长着三叶的苜蓿来象征天主的三位一体,此花遂成为爱尔兰的国花,每年二月十七日的圣帕特里克节,爱尔兰人均在襟上佩带之。

    [51]“筷子”可能是由前文所提的中国人而联想到的,也可能是指下文提到的康米瘦得像筷子。

    [52]马丁?坎宁翰是以都柏林堡的一个官员马修?凯恩为原型而塑造的,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

    [53]这原是《路加福音》第10章第29节中法律教师问耶稣的话。这里, 则变成一位少女对坐到自己身旁的人感到的好奇。 等于在问:“坐在我旁边这个人是谁呀?”

    [54]圣巾是天主教在俗组织聚会时系的肩巾。

    [55]神父把圣体送进教友口中时,一般总先甩一两下,看上去像是把圣体上的水甩掉一般,因而引起这样的联想。

    [56]Corpus,拉丁文,意思是身体、物体,也作尸体解。英文中,此词也指身体、躯体,并作为谐谑语,指尸体。

    [57]body,英文,意思是身体、物体,也作尸体解。Corpse,英文,意思是尸体。

    [58]指天主教慈善会修女所创办的圣母救济院。

    [59]无酵饼,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3章第15节,天主要求摩西在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的那一个月,守无酵节;在节期的七天里,吃无酵饼。

    [60]凡出生后就受洗者,通常在七岁时初领圣体。

    [61]卢尔德是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省一城镇。一八五八年、一个女孩在该镇附近河流左岸洞穴中幻见到圣母玛利亚。从此,洞穴中的地下水被奉为神水,每年必有众多残疾人赴该地朝圣求治。

    [62]诺克是爱尔兰康诺特省梅奥郡的戈尔韦湾附近一荒村。传说一八七九至一八八O年,圣母玛利亚数次显圣给孩村的天主教徒,使其疾病奇迹般地得以治愈。

    [63]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淌血的传说,见克拉拉?厄斯金?克莱门特所著《传说中的神话艺术手册》(波士顿,1891年版)。

    [64]“安……里”一语、系套用范妮?克罗斯比作词、W?H?多恩配曲的《虔诚之歌》(1869)中的首句:“安然地呆在耶稣怀抱里”。只是将“耶稣”改为祷词“即将降临的天国”。

    [65]这是拉丁文lesus Nazarenus Rex ludaeorum的首字,意思是,“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之王。”

    [66]这是拉丁文lesus Hominum Salvalor的首字,意思是:“万人的救主耶稣。”

    [67]以上三句话均为英文,意思分别为:“我犯了罪”;“我受了苦”;“把铁钉扎了进去”。摩莉把拉丁字母当作英文,这么乱猜。

    [68]“背着光,出现在暮色苍茫中”,引自英国剧作家威廉?施文克?吉尔伯特(1836-1911)与沙利文编写的喜剧《陪审团的审判》(1875)。原话是指借此能遮掩那位阔小姐的年衰貌丑等缺陷。

    [69]此人实名詹姆斯?凯里(1845-1883),是“常胜军”的指导成员之一,曾参加凤凰公园的暗杀事件。被捕后,出卖同伙,致使其被绞死。由于害怕“常胜军”报复,他曾化名鲍尔,欲逃往南非,被帕特里克?奥唐奈击毙。他有个兄弟叫彼得,也与“常胜军”有关连。

    [70]“轻微颤音”,原文为意大利语。

    [71]指坐落于该街的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

    [72]乔亚其诺?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73]原文为拉丁文。指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悲恸的圣母站立在十字架脚下。

    [74]原文为拉丁文。这是《站立的圣母》第3段的开头。全句是:“什么人看见基督的母亲如此悲痛,能够不落泪呢?”

    [75]萨弗里奥?梅尔卡丹特(1795-1870),生在那不勒斯的意大利作曲家,编写过六十来个歌剧。《最后的七句话》是他根据《福音书》上所载耶稣被钉十字架后弥留之际说的七句话所谱的曲子。

    [76]原文为拉丁文。

    [77]帕莱斯特里纳(参看第一章注[110])创作了大量优美的宗教与世俗音乐,一五七八年被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授予音乐大师称号。

    [78]本笃酒是天主教本笃会教士所酿的一种甜酒,产于法国费康,亦名本尼迪克酒。

    [79]这是天主教修会加尔都西会教士在法国境内加尔都西山谷所酿造的荨麻酒。

    [80]过去梵蒂冈教廷唱诗班为了使男童歌手保持女高音或女低音声调,将其阉割。直到一八七八年教皇利奥十三世(1810-1908)登位,才明令禁止。

    [81]见《诗篇》,第46篇第1节。

    [82]彼得是早期基督教会所称耶稣十二门徒之首。

    [83)保罗(活动时期1世纪),耶稣的使徒之一,基督教传教士。

    [84]救世军的创办者是循道会牧师W?布斯。自一八六五年起, 他开始在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中传教,一八七八年他将自己创立的组织易名为“救世军”。其宗教活动的特点之一,是皈依者当众忏悔。

    [85]圣厅献金是一八七0年起实行的一种由教徒捐款作为教皇生活费的制度,一九三九年废止。

    [86]弗马纳是北爱尔兰一郡。

    [87]原文作Buzz,可作“忙来忙去”或“扒手”解。前文中的“圣米……地狱”为弥撒后所诵经文。

    [88]“露出一弯月牙形”一语套用《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所说的话。下文中的“更靠下面的”,原文作“更靠南面的”,即指更靠下面的裤钮。

    [89]胡格诺派是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的新教教派,长期惨遭迫害。十七世纪末,被迫大批逃亡到英格兰、爱尔兰、美洲等地。

    [9O]Aq.Dist(蒸馏水)、FolLaur(月桂叶)、TeVirid(绿茶)均为拉丁文。

    [91]原文作doctor Whack. doctor是医生。whacker含有弥天大谎意,即指庸医。

    [92]利奥波德?奥尔巴尼公爵(1853-1884)、维多利亚女王的幼子。他患的实际上是血友病,世人则以为他是由于皮肤比一般人薄,才动辄出血不止。

    [93]原文为法语。

    [94]布卢姆看到莱昂斯的手脏,便联想起这句风靡一时的肥皂广告用语。

    [95]阿斯科特是英格兰地名。在伯克郡温莎-梅登黑德区,距伦敦二十六英里。每年六月举行为期四天的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胜者获金杯奖。布卢姆拿给莱昂斯看的六月十六日的《自由人报》上刊有参赛马匹的全部名单,马克西穆姆二世便是其中的一匹。

    [96]英语中,throw away是“丢掉”的意思。莱昂斯满脑子都是赛马的事。这里他误以为希卢姆在劝他把赌注压在一匹名叫“丢掉”(Throwaway)的马身上。

    [97]康威角指康威酒吧间。角(原文作er)为伦敦的塔特索尔马市场和赛马场的俗称。以后那些兼售马券的私营酒吧间也在店名后面加上er一词。

    [98]据《出埃及记》第16章,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后,曾在旷野里挨饿,于是说:“在埃及,我们至少可以围着肉锅吃肉……”作者用这个典故暗指新到一个地方去的人们不免怀念故土。

    [99]指在三一学院(也叫都柏林大学,建于一五九一年,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学府)举行的赛车会。下文中的霍恩布洛尔是该校司阍。

    [100]这里套用《约翰尼,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一歌中佩吉对伤兵约翰尼说的话。原词是,“你像条鳕鱼那样头尾都蜷缩在一起。”

    [101]板球是英国夏季的国球,使用船桨式木板击球。

    [102]顿尼溪是都柏林市以南一小镇。自十三世纪起,每年举行一次以酒色、赌斗著称的集市,一八五五年被禁止。顿尼溪集市后来遂成为扰嚷吵闹的代名词。

    [103]“麦……壳”一语出自罗伯特?马丁所作的歌曲《恩尼斯卡锡》。恩尼斯卡锡是韦克斯福德郡的一个小镇。

    [104]“生……贵”一语出自爱德华?菲茨勃尔(1792-1873)编写、爱尔兰作曲家威廉?文森特?华莱士(1813-1865)配乐的歌剧《玛丽塔娜》(1845)第2幕第1场。

    [105]“这……体”,套用耶稣对门徒所说的话,见《路加福音》第22章第19节。

    第六章 1

    马丁·坎宁翰首先把戴着丝质大礼帽的头伸进嘎嘎作响的马车,轻捷地进去落座了。鲍尔[1]先生小心翼翼地弯着修长的身躯,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

    “来吧,西蒙。”

    “您先上,”布卢姆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匆匆戴上帽子,边上车边说:

    “好的,好的。”

    “人都齐了吗?”马丁·坎宁翰问:“上车吧,布卢姆。”

    布卢姆先生上了车,在空位子上落座。他反手带上车门,咣噹了两下,直到把它撞严实了才撒手。他将一只胳膊套在拉手吊带里,神情严肃地从敞着的车窗里眺望马路旁那一扇扇拉得低低的百叶窗[2]。有一副帘子被拉到一边,一个老妪正向外窥视。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又白又扁。她在感谢命运这一遭儿总算饶过了自已。妇女们对尸体所表示的兴趣是异乎寻常的。我们来到世上时给了她们那么多麻烦,所以她们乐意看到我们走。她们好像适合于干这种活儿。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生怕惊醒了他。然后给他装裹,以便入殓。摩莉和弗莱明大妈[3]在往棺材里面铺着什么。再往你那边拽拽呀。我们的包尸布。你决不会知道自己死后谁会来摸你。洗身子啦,洗头啦。我相信她们还会给他剪指甲和头发,并且装在信封里保存一点儿。这之后,照样会长哩。这可是件脏活儿。

    大家伫候着,谁也不吭一声儿。大概是在装花圈哪。我坐在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唔,原来是我后裤兜儿里的那块香皂。最好把它挪一挪,等有机会再说。

    大家全在伫候。过一会儿,前方传来了车轮的转动声,越来越挨近,接着就是马蹄声。车身颠簸了一下。他们的马车开始前进了,摇摇摆摆,吱嘎作响。后面也响起了另外一些马蹄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吱吜声。马路旁的百叶窗向后移动;门环上蒙着黑纱的九号[4]那半掩着的大门,也以步行的速度过去了。

    他们依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膝盖抖动着。直到车子拐了个弯,沿着电车轨道走去,这时才打破了沉寂。特里顿维尔路。速度加快了。车轮在卵石铺成的公路上咯噔咯噔地向前滚动,像是发了疯似的玻璃在车门框里咔嗒咔嗒地震颤着。

    “他这是拉着咱们走哪条路啊?”鲍尔先生隔看车窗边东张西望,边问。

    “爱尔兰区,”马丁·坎宁翰说,“这是林森德。布伦斯威克大街。”

    迪达勒斯先生朝车窗外望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古老的好风习[5],”他说,“我很高兴如今还没有废除。”

    大家隔看车窗望了望。行人纷纷脱便帽或礼帽,表示敬意呢。马车径过沃特利巷后就离开电车轨道,走上较为平坦的路。布卢姆先生定睛望望,只见有个身材细溜、穿着丧服、头戴宽檐帽的青年。

    “迪达勒斯,你的一个熟人刚刚走过去了,”他说。

    “谁呀?”

    “你的公子和继承人。”

    “他在哪儿?”迪达勒斯说着,斜探过身子来。

    马车正沿着一排公寓房子驰去,房前的路面上挖出一条条明沟,沟旁是一溜儿土堆。在拐角处车身蓦地歪了歪,又折回到电车轨道上了,车轮喧闹地咯噔咯噔向前滚动。迪达勒斯先生往后靠了靠身子,说:

    “穆利根那家伙跟他在一道吗?他的忠实的阿卡帖斯[6]!”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就他一个人。”

    “大概是看他的萨莉舅妈去啦,”迪达勒斯说,“古尔丁那一伙儿,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会计师,还有克莉西,爸爸的小屎橛子,知父莫如聪明的小妞儿。”

    布卢姆先生望着林森德路凄然一笑。华莱士兄弟瓶厂:多德尔桥。

    里奇·古尔丁和律师用的公文包。他管这事务所叫作古尔丁-科利斯- 沃德[7]。他开的玩笑如今越来越没味儿了。从前他可是个大淘气包。一个星期天早晨,他用饰针把房东太太的两顶帽子别在头上,同伊格内修斯·加拉赫[8] 一道在斯塔默街上跳起华尔兹舞,通宵达旦地在外边疯闹。如今他可垮下来了,我看他的背痛,就是当年埋下的根子。老婆替他按摩背。他满以为服点药丸就能痊愈。其实那统统都只不过是面包渣子。利润高达百分之六百左右。

    “他跟一帮下贱痞子鬼混,”迪达勒斯先生骂道,“大家都说,那个穆利根就是个坏透了的流氓,心肠狠毒,堕落到了极点。他的名字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在天主和圣母的佑助下,我迟早非写封信给他老娘、姑妈或是什么人不可。叫她看了,会把眼睛瞪得像门一样大。我要隔肢他屁股![9]我说话算数。”

    他用大得足以压住车轮咯咯声的嗓门嚷着:

    “我绝不能听任她那个杂种侄子毁掉我儿子。他爹是个站柜台的,在我表弟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的店里卖棉线带。我决不让他得逞。”

    他住了嘴。布卢姆先生把视线从他那愤怒的口髭,移到鲍尔先生那和蔼的面容,以及马丁·坎宁翰的眼睛和严肃地摇曳着的胡子上。好一个吵吵闹闹、固执己见的人。满脑子都是儿子。他说得对。总得有个继承人啊。倘若小鲁迪还在世的话,我就可以看看他长大。在家里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穿着一身伊顿[10]式的制服,和摩莉并肩而行。我的儿子。他眼中的我。那必然会是一番异样的感觉。我的子嗣。纯粹是出于偶然。准是那天早晨发生在雷蒙德高台街的事。她正从窗口眺望着两条狗在“停止作恶”[11]的墙边搞着。有个警官笑嘻嘻地仰望着。她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长袍,已经绽了线,可她始终也没缝上。摸摸我,波尔迪。天哪,我想得要死。这就是生命的起源。

    于是,她有了身孕。葛雷斯顿斯[12]音乐会的邀请也只好推掉。我的儿子在她肚子里。倘若他活着,我原是可以一直帮助他的。那是肯定的。让他能够自立,还学会德语。

    “咱们来迟了吗?”鲍尔先生问。

    “迟了十分钟,”马丁·坎宁翰边看看表边说。

    摩莉。米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单薄了一点。是个假小子,满嘴村话。呸,跳跳蹦蹦的朱庇特哪!你这天神和小鱼儿哪!可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的好姐儿,很快就要成为妇人啦。穆林加尔。最亲爱的爹爹。年轻学生。是啊,是啊,也是个妇人哩。人生啊,人生。

    马车左摇右晃,他们四个人的身躯也跟着颠簸。

    “科尼蛮可以给咱们套一辆更宽绰些的车嘛,”鲍尔先生说。

    “他原是可以的,”迪达勒斯先生说,“要不是被那斜视症折腾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阖上了左眼。马丁·坎宁翰开始把腿下的面包渣子撢掉。

    “这是什么呀,”他说,“天哪,是面包渣儿吗?”

    “想必新近有人在这儿举行过野餐哩,”鲍尔先生说。

    大家都抬起腿来,厌恶地瞅着那散发着霉臭、扣子也脱落了的座位皮面。迪达勒斯先生抽着鼻子,蹙眉朝下望望说:

    “除非是我完全误会了……你觉得怎么样,马丁?”

    “我也这么认为,”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把大腿放下来。亏得我洗了那个澡。脚上感到很清爽。可要是弗莱明大妈替我把这双短袜补得更细一点就好了。

    迪达勒浙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他说,“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汤姆·克南露面了吗?”马丁·坎宁翰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梢儿,问道。

    “来啦,”布卢姆先生回答说:“他跟内德·兰伯特[13]和海因斯[14]一道坐在后面哪。”

    “还有科尼、凯莱赫本人呢?”鲍尔先生问。

    “他到公墓去啦,”马丁·坎宁翰说。

    “今天早晨我遇见了麦科伊,”布卢姆先生说,“他说他尽可能来。”

    马车猛地停住了。

    “怎么啦?”

    “堵车了。”

    “咱们这是在哪儿呢?”

    布卢姆先生从车窗里探出头去。

    “大运河,”他说。

    煤气厂。听说这能治百日咳哩。亏得米莉从来没患上过。可怜的娃娃们! 痉挛得都蜷缩成一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真够受的。相形之下,她患的病倒比较轻,不过是麻疹而已。煎亚麻籽[15]。猩红热。流行性感冒。我这是在替死神兜揽广告哪。可别错过这个机会。狗收容所就在那边。可怜的老阿索斯[16]! 好好照料阿索斯,利奥波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愿你的旨意实现[17]。对坟墓里的人们我们总是唯命是从。那是他弥留之际潦潦草草写下的。狗伤心得衰竭而死。那是一只温和驯顺的家畜。老人养的狗通常都是这样的。

    吧嗒一声一滴雨点落在他的帽子上。他缩回脖子。接着,一阵骤雨嘀嘀嗒嗒地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奇怪,稀稀落落的,就像是漏勺滤下来的。我料到会下。想起来啦,我的靴子咯吱咯吱直响来着。

    “变天啦,”他安详地说。

    “可惜没一直晴下去,”马丁·坎宁翰说。

    “乡下可盼着雨哪,”鲍尔先生说,“太阳又出来啦。”

    迪达勒斯先生透过眼镜凝视着那遮着一层云彩的太阳,朝天空默默地发出诅咒。

    “它就跟娃娃的屁股一样没准儿,”他说。

    “咱们又走啦。”

    马车又转动起那硬邦邦的轱辘了。他们的身子轻轻地晃悠着。马丁·坎宁翰加快了捻胡须梢儿的动作。

    “昨天晚上汤姆·克南真了不起,”他说,“帕迪·伦纳德[18]当面学他那样儿取笑他。”

    “噢,马丁,把他的话都引出来吧,”鲍尔先生起劲地说,“西蒙,你等着听克南对本·多拉德唱的《推平头的小伙子》[19]所做的评论吧。”

    “了不起,”马丁·坎宁翰用夸张的口气说,“马丁啊,他把那支纯朴的民歌唱绝了,是我这辈子所听到的气势最为磅礴的演唱。”

    “气势磅礴,”鲍尔先生笑着说,“他最喜欢用这个字眼,还爱说‘回顾性的编排’。”[20]

    “你们读了丹·道森的演说吗?”马丁·坎宁翰问。

    “我还没读呢,”迪达勒斯先生说,“登在哪儿啦?”

    “今天早晨的报纸上。”

    布卢姆先生从内兜里取出那张报。我得给她换那本书。

    “别,别,”迪达勒斯先生连忙说,“回头再说吧。”

    布卢姆先生的目光顺着报纸过往下扫视着讣闻栏: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福西特、劳里、瑙曼、皮克。是哪个皮克[21]呢?是在克罗斯比——艾莱恩那儿工作的那家伙吗?不对,是厄布赖特教堂同事。报纸磨破了,上头的油墨字迹很快就模糊了。向“小花”[22]致以谢忱。深切的哀悼。遗族难以形容的悲恸。久患顽症,医治无效,终年八十八岁。为昆兰举行的周月追思弥撒。仁慈的耶稣,怜悯他的灵魂吧。

    亲人亨利已遁去,

    住进天室今月弥,

    遗族哀伤并悲泣,

    翘盼苍穹重相聚。

    我把那个信封撕掉了吗?撕掉啦。我在澡堂子里看完她那封信之后,放在哪儿啦?他拍了拍背心上的兜。在这儿放得安安妥妥的。亲人亨利已遁去。趁着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

    国立小学。米德木材堆放场。出租马车停车场。如今只剩下两辆了。马在打磕睡,肚子鼓得像壁虱。马的头盖上,骨头太多了。另一辆载着客人转悠哪。一个钟头以前,我曾打这儿经过。马车夫们举了举帽子。

    在布卢姆先生这扇车窗旁边,一个弯着腰的扳道员忽然背着电车的电杆直起了身子。难道他们不能发明一种自动装置吗?那样,车轮转动得就更便当了。不过,那样一来就会砸掉此人饭碗了吧?但是另一个人都会捞到制造这种新发明的工作吧?

    安蒂恩特音乐堂。眼下什么节目也没上演。有个身穿一套淡黄色衣服的男子,臂上佩带着黑纱。他服的是轻丧,不像是怎么悲伤的样子。兴许是个姻亲吧。

    他们默默地经过铁道陆桥下圣马可教堂那光秃秃的讲道坊,又经过女王剧院。海报牌上是尤金·斯特拉顿[23]和班德曼·帕默夫人。也不晓得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丽亚》。我原说是要去的。要么就去看《基拉尼的百合》[24]吧?由埃尔斯特·格莱姆斯歌剧团演出。做了大胆的革新。刚刚刷上去、色彩鲜艳的下周节目预告:《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25]。马丁·坎宁翰总能替我弄到一张欢乐剧院的免费券吧。得请他喝上一两杯,反正是一个样。

    下午他[26]就来了。她的歌儿。

    普拉斯托帽店。纪念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27]的喷泉雕像。这是谁[28]呀?

    “你好!”马丁·坎宁翰边说边把巴掌举到额头那儿行礼。

    “他没瞧见咱们,”鲍尔先生说,“啊,他瞧见啦。你好!”

    “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问。

    “是布莱泽斯·博伊兰,”鲍尔先生说,他正摘下帽子让他的鬈发透透风哪。

    此刻我刚好想到了他。

    迪达勒斯先生探过身去打招呼。红沙洲餐厅[29]的门口那儿,白色圆盘状的草帽闪了一下,作为回礼。潇洒的身影过去了。

    布卢姆先生端详了一下自已左手的指甲,接着又看右手的。是呀,指甲。除了魅力而外,妇女们,她,在他身上还能看得到旁的什么呢?魅力。他是都柏林最坏的家伙,却凭着这一点活得欢欢势势。妇女们有时能够感觉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种本能。然而像他那种类型的人嘛。我的指甲。我正瞅着指甲呢。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我就独自在想着。浑身的皮肉有点儿松软了。我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我记得原先是什么样子。这是怎么造成的呢?估计是肉掉了,而皮肤收缩得却没那么快。但是身材总算保持下来了。依然保持了身材。肩膀。臀部。挺丰满的。舞会的晚上换装时,衬衣后摆竟夹在屁股缝儿里了。

    他十指交叉,夹在双膝之间,感到心满意足,茫然地环视着他们的脸。

    鲍尔先生问:

    “巡回音乐会进行得怎样啦,布卢姆?”

    “哦,好极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说,颇受重视哩。你瞧,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你本人也去吗?”

    “哦,不,”布卢姆先生说,“说实在的,我得到克莱尔郡[30]去办点私事。你要知道,这个计划是把几座主要城镇都转上一圈。这儿闹了亏空,可以上那儿去弥补。”

    “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说,“玛丽·安德森[31]眼下在北边哪。你们有能手吗?”

    “路易斯·沃纳[32]是我老婆的经纪人,”布卢姆先生说,“啊,对呀, 所有那些第一流的我们都能邀来。我希望J·C.多伊尔和约翰·麦科马克[33]也会来。确实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夫人[34]哪,”鲍尔先生笑眯眯地说,“压轴儿的。”

    布卢姆先生松开手指,打了个谦恭和蔼的手势,随即双手交叉起来。史密斯·奥布赖恩[35]。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束鲜花。女人。准是他的忌日喽。多福多寿。[36]马车从法雷尔[37]所塑造的那座雕像跟前拐了个弯。于是,他们就听任膝头毫无声息地碰在一起。

    “靴子……”

    一个衣着不起眼的老人站在路边,举着他要卖的东西,张着嘴,靴。

    “靴子带儿,一便士四根。”

    不晓得此人是怎么被除名的。本来他在休姆街开过自己的事务所。跟与摩莉同姓的那位沃德福德郡政府律师特威迪在同一座房屋里。打那时候起,就有了那顶大礼帽。住昔体面身份的遗迹。[38]他还服着丧哪。可怜的苦命人,潦倒不堪!像是守灵夜的鼻烟似的,被人踢来踢去。[39]奥卡拉汉已经落魄了 [40]。

    还有夫人[41]哪。十一点二十分了。起床啦。弗莱明大妈已经来打扫了。她一边哼唱,一边梳理头发。我要,又不愿意。[42]不,应该是,我愿意,又不愿意。[43]她在端详自己的头发梢儿分叉了没有。我的心跳得快了一点儿。[44]唱到tre这个音节时,她的嗓音多么圆润,声调有多么凄切。鸫鸟。画眉。画眉一词正是用来形容这种歌喉的。

    他悄悄地扫视了一下鲍尔先生那张五官端正的脸。鬓角已花白了。他是笑眯眯地提到夫人的,我也报以微笑。微微笑,顶大用。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吧。蛮好的一个人。人家说他有外遇,谁晓得是真是假?反正对他老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他们又说——是什么人告诉我的来着?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谁都会认为,那样很快就会吹台的。对啦,是克罗夫顿[45]。有个傍晚撞见他正给她带去一磅牛腿扒。她是干什么的来着?朱里饭店的酒吧女招待,要么就是莫伊拉饭店的吧?

    他们从那位披着八斗篷的解放者[46]的铜像下面经过。

    马丁·坎宁翰用臂肘轻轻地碰了碰鲍尔先生。

    “吕便支族的后裔[47],”他说。

    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高大身影,弯腰拄着拐棍,趔趔趄趄地绕过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48]拐角,只见一只张着的手巴掌弯过来放在脊梁上。

    “保留了原始的全部英姿,”鲍尔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目送着那抱着沉重脚步而去的背影,温和地说:

    “就欠恶魔没弄断你那脊梁骨的大筋啦!”

    鲍尔先生在窗边一手遮着脸,笑得弯了腰。这时马车正从格雷[49]的雕像前经过。

    “咱们都到他那儿去过了,”马丁·坎宁翰直率地说。

    他的目光同布卢姆先生的相遇。他捋捋胡子,补上一句:

    “喏,差不多人人都去过啦。”

    布卢姆先生望着那些同车人的脸,抽冷子热切地说了起来:

    “关于吕便·杰和他儿子,有个非常精彩的传闻。”

    “是船家那档子事吗?”鲍尔先生问。

    “是啊。非常精彩吧?”

    “什么事呀?”迪达勒斯先生问,“我没听说。”

    “牵涉到一位姑娘,”布卢姆先生讲起来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打定主意把儿子送到曼岛[50]上去。可是爷儿俩正……”

    “什么?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小伙子吗?”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爷儿俩正要去搭船,他却想跳下水去淹死……”

    “淹死巴拉巴[51]!老天爷,我但愿他能淹死!”

    鲍尔先生从那用手遮住的鼻孔里发出的笑声持续了好半晌。

    “不是,”布卢姆先生说,“是儿子本人……”

    马丁·坎宁翰粗暴地插嘴说,

    “吕便·杰和他儿子沿着河边的码头往下走,正准备搭乘开往曼岛的船,那个小骗子忽然溜掉,翻过堤坝纵身跳进了利菲河。”

    “天哪!”迪达勒斯先生惊吓得大吼一声,“他死了吗?”

    “死!”马丁·坎宁翰大声说,“他可死不了!有个船夫弄来根竿子,钩住他的裤子,把他捞上岸,半死不活地拖到码头上他老子跟前。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儿围观哪。”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最逗的是……”

    “而吕便·杰呢,”马丁·坎宁翰说,“为了酬劳船夫救了他儿子一条命,给了他两个先令。”

    从鲍尔先生手下传来一声低微的叹息。

    “哦,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摆出大人物的架势,赏了他一枚两先令银币。”

    “非常精彩,对吗?”布卢姆先生殷切地说。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迪达勒斯先生用冷漠的口吻说。

    鲍尔先生忍俊不禁,马车里回荡着低笑声。

    纳尔逊纪念柱[52]。

    “八个李子一便士!八个才一便士!”

    “咱们最好显得严肃一些,”马丁·坎宁翰说。

    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在的,”他说,“即便笑一笑,可怜的小帕狄也不会在意的。他自己就讲过不少非常逗趣儿的话。”

    “天主宽恕我!”鲍尔先生用手指揩着盈眶的泪水说,“可怜的帕迪!一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跟平素一样那么精神抖擞呢。我再也设想到会这么乘马车给他送葬。他撇下咱们走啦。”

    “戴过帽子[53]的小个儿当中,难得找到这么正派的,”迪达勒斯先生说,“他走得着实突然。”

    “衰竭,”马丁·坎宁翰说,“心脏。”

    他悲痛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满脸通红,像团火焰。威士忌喝多了。红鼻头疗法。拼死拼活地灌,把鼻头喝成灰黄色的了。为了把鼻头变成那种颜色,他钱可没少花。

    鲍尔先生定睛望着往后退去的那些房屋,黯然神伤。

    “他死得真是突然,可怜的人,”他说。

    “这样死再好不过啦,”布卢姆先生说。

    大家对他膛目而视。

    “一点儿也没受罪,”他说,“一眨眼就都完啦。就像在睡眠中死去了似的。”

    没有人吭气。

    街的这半边死气沉沉。就连白天,生意也是萧条的:土地经纪人,戒酒饭店[54],福尔克纳铁路问讯处,文职人员培训所,吉尔书店,天主教俱乐部,盲人习艺所。这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有个原因。不是太阳就是风的缘故。晚上也还是这样。只有一些扫烟囱的和做粗活的女佣。在已故的马修神父[55]的庇护下。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衰竭。心脏。[56]

    前额饰有白色羽毛的几匹白马,在街角的圆形建筑那儿拐了个弯儿,飞奔而来。一口小小的棺材一闪而过。赶看去下葬哩。一辆送葬马车。去世的是未婚者。已婚者用黑马。单身汉用花斑马。修女用棕色的。

    “实在可惜,”马丁·坎宁翰先生说,“还是个娃娃哩。”

    一张侏儒的脸,像小鲁迪的那样紫红色而布满皱纹。一副侏儒的身躯,油灰一般软塌塌的,陈放在衬了白布的松木匣子里。费用是丧葬互相会给出的。每周付一便士,就能保证一小块草地。咱们这个小乞丐。小不点儿。无所谓。这是大自然的失误。娃娃要是健康的话,只能归功于妈妈。否则就要怪爸爸[57]。但愿下次走点运。

    “可怜的小家伙,”迪达勒斯先生说,“他总算没尝到人世间的辛酸。”

    马车放慢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的坡路往上走。骨骼咯咯响,颠簸石路上。不过是个穷人,没入肯认领[58]。

    “在生存中,”[58]马丁·坎宁翰说。

    “然而最要不得的是,”鲍尔先生说,“自寻短见的人。”

    马丁·坎宁翰匆匆地掏出怀表,咳嗽一声,又塞了回去。

    “给一家人带来莫大的耻辱,”鲍尔先生又补上一句。

    “当然是一时的精神错乱,”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应该用更宽厚的眼光看这个问题。”

    “人家都说干这种事儿的是懦夫,”迪达勒斯先生说。

    “那就不是咱们凡人所能判断的了,”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欲言又止。马丁·坎宁翰那双大眼睛,而今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通情达理,富于恻隐之心,天资聪颖。长得像莎士比亚。开口总是与人为善。本地人对那种事儿和杀婴是毫不留情的。不许作为基督教徒来埋葬。早先竟往坟墓中的死者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60],惟恐他的心脏还没有破碎。其实,他们有时也会懊悔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在河床里发现他的时候,手里还死命地摸住芦苇呢。他[61]瞅我来着。还有他那娘儿们——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一次次地为她把家安顿好,然而几乎一到星期六她就把家具典当一空,让他去赎。他过着像是在地狱里一般的日子。即便是一颗石头做的心脏,也会消磨殆尽的。星期一早晨,他又用肩膀顶着轱辘重新打鼓另开张。老天爷,那天晚上她那副样子真有瞧头。迪达勒斯告诉过我,他刚好在场。她喝得醉醺醺的,抡着马丁的雨伞欢蹦乱跳。

    他们称我作亚洲的珍宝,

    亚洲的珍宝

    日本的艺妓[62]。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明白。骨骼咯咯响。

    验尸的那个下午。桌上摆着个贴有红标签的瓶子。旅馆那个房间里挂着一幅幅狩猎图。令人窒息的气氛。阳光透过威尼新式软百叶帘射了进来。验尸官那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泍浴在阳光下。茶房作证。起先只当他还睡着呢。随后见到他脸上有些黄道道。已经滑落到床脚了。法医验明为:服药过量。意外事故致死。遗书:致吾儿利奥波德。

    再也尝不到痛苦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无人肯认领。

    马车沿着布莱辛顿街辘辘地疾驰着。颠簸石路上。

    “我看咱们正飞跑着哪,”马丁·坎宁翰说。

    “上天保佑,可别把咱们这车人翻在马路上,”鲍尔先生说。

    “但愿不至于,”马丁·坎宁翰说,“明天在德国有一场大赛——戈登、贝纳特[63]。”

    “唉呀,”迪达勒斯先生说,“那确实值得一看。”

    当他们拐进伯克利街时,水库附近一架手摇风琴迎面送来一阵喧闹快活的游艺场音乐,走过去后,乐声依然尾随着。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64]凯歌的凯,利益的利。接着就是《扫罗》中的送葬曲[65]。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撇下了我孤苦伶仃![66]足尖立地旋转!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67j。这是埃克尔斯街,我家就在前边。[68]一座庞大的建筑,那里为绝症患者所设的病房。真令人感到鼓舞。专收垂死者的圣母济贫院。太平间就在下面,很便当。赖尔登老太太[69]就是在那儿去世的。那些女人的样子好吓人呀。用杯子喂她东西吃,调羹在嘴边儿蹭来蹭去。然后周围屏遮起她的床,等着她咽气。那个年轻的学生 [70]多好啊,那一次蜜蜂蜇了我,还是他替我包扎的。他们告诉我,如今他转到产科医院去了。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马车急转了个弯,蓦地停住了。

    “又出了什么事?”

    身上打了烙印的牛,分两路从马车的车窗外走过去,哞哞叫着,无精打采地挪动着带脚垫的蹄子,尾巴在瘦骨嶙嶙、巴着粪的屁股上徐徐地甩来甩去。打了猪红色印证的羊,吓得咩咩直叫,在牛群外侧或当中奔跑。

    “简直像是移民一样,”鲍尔先生说。

    “嘚儿!”,马车夫一路吆喝着,挥鞭啪啪地打着牲口的侧腹。

    “嘚儿!躲开!”[71]

    这是星期四嘛。明天该是屠宰日啦。怀仔的母牛。卡夫[72]把它们按每头约莫二十七镑的代价出售。兴许是运到利物浦去的。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 [73]。他们把肥嫩的牛统统买走了。这下子连七零八碎儿都没有了,所有那些生料——皮啦,毛啦,角啦。一年算下来,蛮可观哩,单打一的牛肉生意。屠宰场的下脚料还可以送到鞣皮厂去或者制造肥皂和植物黄油。不晓得那架起重机如今是不是还在克朗西拉[74]从火车上卸下那些次等的肉。

    马车又穿过牲畜群继续前进了。

    “我不明白市政府为什么不从公园大门口铺一条直通码头的电车道?”布卢姆先生说,“这么一来,所有这些牲口就都可以用货车运上船了。”

    “那样也就不至于堵塞道路啦,”马丁·坎宁翰说。“完全对,他们应该这么做。”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找还常常转另外一个念头:要像米兰市那样搞起市营的殡仪电车[75],你们晓得吧。把路轨一直铺到公墓门口,设置专用电车——殡车、送葬车,全齐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可是个奇妙的主意,”迪达勒斯先生说,“再挂上一节软卧和高级餐车。”

    “对科尼来说,前景可不美妙啊,”鲍尔先生补充了一句。

    “怎么会呢?”布卢姆先生转向迪达勒斯先生问道,“不是比坐双驾马车奔去体面些吗?”

    “嗯,说得有点儿道理,”迪达勒斯先生承认了。

    “而且,”马丁·坎宁翰说,“有一次殡车在敦菲角[76]前面拐弯的时候翻啦,把棺材扣在马路上。像那样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回太可怕啦,”鲍尔先生面呈惧色地说,“尸首都滚到马路上去了。可怕啊!”

    “敦菲领先,”迪达勒斯先生点着头说,“争夺戈登·贝纳特奖杯。”

    “颂赞归于天主!”马丁·坎宁翰虔诚地说。

    第六章 2

    咕咚!车子翻了。一副棺材扑通一声跌到路上,崩开了。帕狄· 迪格纳穆身着过于肥大的褐色衣服,被抛出来,僵直地在尘埃中打滚。红脸膛如今已呈灰色。嘴巴咧开来,像是在问究竟出了啥事儿。完全应该替他把嘴阖上,张着的模样太吓人了。内脏也腐烂得快。把一切开口都堵上就好得多。对,那也堵起来。用蜡。括约肌松了,一古脑儿封上。

    “敦菲酒馆到啦,”当马车向右拐的时候,鲍尔先生宣告说。

    敦菲角。停看好几辆送葬回来的车。人们在借酒浇愁。可以在路过歇上一会儿。这是开酒店的上好地点。估计我们归途会在这儿停下来,喝上一杯,为他祝祝冥福,大家也聊以解忧。长生不老剂[77]。

    然而假定现在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倘若翻滚的当儿,他身子给钉子扎破了,他会不会流血呢?我猜想,也许流,也许不流。要看扎在什么部位了。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然而碰着了动脉,就可能会渗出点儿血来。下葬时,装裹不如用红色的——深红色。

    他们沿着菲布斯巴斯街默默前进。刚从公墓回来的一辆空殡车迎面擦过,马蹄嘚嘚嘚响着,一派轻松模样。

    克罗斯冈斯桥;皇家运河。

    河水咆哮着冲出闸门。一条驶向下游的驳船上,在一堆堆的泥炭当中,站着条汉子,船闸旁的纤路上,有一匹松松地系着缰绳的马。布加布出航[78]。

    他们用眼睛盯着他。他乘了这条用一根纤绳拽着的木排,顺着涓涓流淌、杂草蔓生的河道,涉过苇塘,穿过烂泥,越过一只只堵满淤泥的细长瓶子,一具具腐烂的狗尸,从爱尔兰腹地漂向海岸。阿斯隆、穆林加尔、莫伊谷[79],我可以沿着运河徒步旅行去看望米莉。要么就骑自行车前往。租一匹老马,倒也安全。雷恩[80]上次拍卖的时候倒是有过一辆,不过是女车。发展水路交通。詹姆斯·麦卡恩[81]以用摆渡船把我送过渡口为乐。这种走法要便宜一些。慢悠悠地航行。是带篷的船。“可以坐去野营。还有灵柩船,从水路去升天堂。也许我不写信就突然露面。径由莱克斯利普和克朗西拉,通过一道接一道船闸顺流而下,直抵都柏林。从中部的沼泽地带运来了泥炭。致敬——他举起褐色草帽,向帕狄·迪格纳穆致敬。

    他们的马车从布赖恩·勃罗马酒家[82]前经过。墓地快到了。

    “不晓得咱们的朋友弗格蒂[83]情况怎样了,”鲍尔先生说。

    “不如去问问汤姆·克南·”迪达勒斯先生说。

    “怎么回事?”马丁·坎宁翰说,“把他撇下,听任他去抹眼泪吧,是吗?”

    “形影虽消失,”迪达勒斯先生说,“记忆诚可贵[84]”。

    马车向左拐,走上芬格拉斯路[85]。

    右侧是石匠作坊。最后一段工序。狭长的场地,密密匝匝地挤满默默无言的雕像。白色的,悲恸的。有的安详地伸出双手,有的忧伤地下跪,手指着什么地方。还有削下来的石像碎片。在一片白色沉默中哀诉着。为您提供最佳产品。纪念碑建造师及石像雕刻师托马斯·H·登纳尼。

    走过去了。

    教堂同事吉米·吉尔里的房屋前,一个老流浪汉坐在人行道的栏石上,一边嘟囔着,一边从他那双开了口、脏成褐色的大靴 子里倒着泥土和石子儿。他已走到人生旅途的尽头。

    车子经过一座接一座荒芜不堪的花园[86],一幢幢阴森森的房屋。

    鲍尔先生用手指了指。

    “那就是蔡尔兹被谋杀的地方,”他说,“最后那幢房子。”

    “可不是嘛,”迪达勒斯先生说,“可怕的凶杀案。西摩·布希[87]让他免于诉讼。谋杀亲哥哥。或者据说是这样。”

    “检查官没有掌握证据,”鲍尔先生说。

    “只有旁证,”马丁·坎宁翰补充说,“司法界有这么一条准则,宁可让九十九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错判一个无辜者有罪。[88]”

    他们望了望。一座凶宅。它黑魆魆地向后退去。拉上了百叶窗,没有人住,花园里长满了杂草。这地方整个都完了。被冤枉地定了罪。凶杀。凶手的形象留在被害者的视网膜上。人们就喜欢读这类故事。在花园里发现了男人的脑袋啦。她的穿着打扮啦。她是怎样遇害的啦。新近发生的凶杀案。使用什么凶器。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线索。一根鞋带。要掘墓验尸啦。谋杀的内情总会败露[89]。

    这辆马车太挤了。她可能不愿意我事先不通知一声就这么忽然跑来。对女人总得谨慎一些。她们脱裤衩时,只要撞上一回,她们就永远也不会饶恕你。她已经十五岁了嘛。

    前景公墓[90]的高栅栏像涟漪般地从他们的视野里淌过。幽暗的白杨树林,偶尔出现几座白色雕像。雕像越来越多起来,白色石像群集在树间,白色人像及其断片悄无声息地竖立着,在虚空中徒然保持着各种姿态。

    车轮的钢圈嘎的一声蹭着人行道的栏石,停了下来。马丁·坎宁翰伸出胳膊,拧转把手,用膝盖顶开了车门。他下了马车,鲍尔先生和迪达勒斯先生跟着也下去了。

    趁这会子把肥皂挪个窝儿吧。布卢姆先生的手麻利地解开裤子后兜上的钮扣,将巴在纸上的肥皂移到装手绢的内兜里。他边跨下马车,边把另一只手攥着的报纸放回兜里。

    简陋的葬礼,一辆大马车,三辆小的。还不都是一样。抬棺人,金色缰绳,安魂弥撒,放吊炮。为死亡摆排场。殿后的马车对面站着个小贩,身旁的手推双轮车上放着糕点和水果。那是些西姆内尔糕饼[91],整个儿粘在一起了。那是给死者上供用的糕点。狗饼干[92]。谁吃?正从墓地往外走的送葬者。

    他跟随着同伴们。接着就是克南先生和内德·兰伯特。海因斯也走在他们后面。科尼·凯莱赫站在敞着门的灵车旁边,取出一对花圈,并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了男孩子。

    刚才那个娃娃的送葬行列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从芬格拉斯[93]那边来了一群马,吃力地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一辆载有庞大花岗石的大车,发出的嘎嘎响声打破了葬礼的沉寂,走了过去。在前边领路的车把式向他们点头致意。如今是灵柩了。尽管他已死去,却比我们先到了。[94]马扭过头来望着棺材,头上那根羽毛饰斜插向天空。它两眼无神:轭具勒紧了脖子,像是压迫着一根血管还是什么的。这些马晓不晓得自己每天拉车运些什么到这儿来?每天准有二三十档子葬事。新教徒另有杰罗姆山公墓。普天之下,每分钟都在举行着葬礼。要是成车地用铁锨铲进土星,就会快上好几倍。每小时埋上成千上万。世界上人太多了。

    送葬者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姑娘。妇女的相貌刁悍,尖下巴颏儿,看上去是个胡乱讨价还价的那号人,歪戴着一顶软帽。小姑娘满脸灰尘和泪痕,她挽着妇人的臂,仰望着,等待要她号哭的信号。鱼一般的脸,铁青而毫无血色。

    殡殓工们把棺材扛在肩上,抬进大门。尸体沉得很。方才我从浴缸里迈出来,也觉得自己的体重增加了。死者领先,接着是死者的朋友。科尼·凯莱赫和那个男孩子拿着花圈跟在后面。挨着他们的是谁?啊,是死者的内弟。

    大家都跟着走。

    马丁·坎宁翰悄声说:

    “当你在布卢姆面前谈起自杀的事来时,我心里感到万分痛苦。”

    “为什么?”鲍尔先生小声说,“怎么回事?”

    “他父亲就是服毒自杀的,”马丁·坎宁翰跟他交头接耳地说,“生前在恩尼斯[95]开过皇后饭店。你不是也听见他说要去克莱尔吗?那是忌辰。”

    “啊,天啊!”鲍尔先生压低嗓门说,“我这是头一回听说。是服毒吗?”

    他回过头去,朝那张有着一双沉思的乌黑眼睛的脸望去。那人边说话,边跟着他们走向枢机主教的陵墓[96]。

    “上保险了吗?”

    “我想一定上啦,”克南先生说,“然而保险单已经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马丁正想办法把那个男孩子送到阿尔坦[97]去。”

    “他撇下了几个孩子?”

    “五个。内德·兰伯特说过,他要想方设法把一个女孩子送进托德[98]去。”

    “真够惨的,”布卢姆轻声说,“五个幼小的孩子。”

    “对可怜的妻子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克南先生又补上一句。

    “说得是啊,”布卢姆先生随声附和道。

    如今,她胜利地活过了他。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涂油擦得锃亮的靴子。她的寿数比他长。失去了丈夫。对她来说,这死亡比对我关系重大。总有一个比另一个长寿。明智的人说,世上的女人比男人多。[99]安慰她吧:你的损失太惨重了。我希望你很快就跟随他而去。只有对信奉印度教的寡妇才能这么说。[100]她会再婚的。嫁给他吗?不。然而谁晓得以后会怎样呢?老女王去世后,就不兴守寡了。用炮车运送。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在福洛格摩举行的追悼仪式。[101]可后来她还是在软帽上插了几朵紫罗兰。 在心灵深处[102],她毕竟好虚荣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影子。女王的配偶而已,连国王也不是。她儿子的位分才是实实在在的。那可以有新的指望[103];不像她想要唤回来而白白等待着的过去。过去是永远也不复返了。

    总得有人先走。孤零零地入土,不再睡在她那温暖的床上了。

    “你好吗,西蒙?”内德·兰伯特一边握手,一边柔声地说,“近一个月来,连星期天也一直没见着你啦。”

    “从来没这么好过。科克这座城市[104]里,大家都好吗?”

    “复活节的星期一,我去看科克公园的赛马[105]了,”内德·兰伯特说,“还是老一套,六先令八便士[106]。我是在狄克·蒂维家过的夜。”

    “狄克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他好吗?”

    “他的头皮和苍天之间己经毫无遮拦啦,”内德·兰伯特回答说。

    “哎呀,我的圣保罗!”迪达勒斯先生抑制着心头的惊愕说,“狄克·蒂维歇顶了吗?”

    “马丁正在为那些孩子们募集一笔捐款,”内德·兰伯特指着前边说,“每人几先令。让他们好歹维持到保险金结算为止。”

    “对,对,”迪达勒斯先生迟迟疑疑地说,“最前面的那个是大 儿子吧?”

    “是啊,”内德·兰伯特说,“挨着他舅舅。后面是约翰·亨利·

    门顿[107]。他认捐了一镑。”

    “我相信他会这么做的,”迪达勒斯先生说,“我经常对可怜的 帕狄说,他应该在自己那份工作上多下点儿心。约翰·亨利并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他是怎么砸的饭碗?”内德·兰伯特问道,“酗酒,还是什么?”

    “很多好人都犯这个毛病,”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说。

    他们在停尸所小教堂的门旁停下了。 布卢姆先生站在手执花圈的男孩儿后面,俯视着他那梳理得光光整整的头发和那系着崭新的硬领、有着凹沟的纤细脖颈。可怜的孩子!也不晓得当他爸爸咽气时,他在不在场? 双方都不曾意识到死神即将来临。弥留之际才回光返照,最后一次认出人来。多少未遂的意愿。我欠了奥格雷狄三先令[108]。他能领会吗?殡殓工把棺材抬进了小教堂。他的头在哪一端?

    过了一会儿,他跟在别人后头走进去,在透过帘子射进来的日光下眨巴着眼儿。棺材停放在圣坛前的柩架上,四个角各点燃一支高高的黄蜡烛。它总是在我们的前边。科尼·凯莱赫在四个角各放了只花圈,然后向那男孩子打了个手势,让他跪下。送葬者东一个西一个地纷纷跪在祈祷桌前。布卢姆先生站在后面,离圣水盂不远。等大家都跪下后,才从兜里掏出报纸摊开来,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屈起右膝跪在上面。他将黑帽子轻轻地扣在左膝上,手扶帽檐,虔诚地弯下身去。

    一名助祭提着盛有什么的黄铜桶[109],从一扇门后面走了进来, 白袍神父跟在后面。他一只手整理着祭带,另一只手扶着顶在他那癞哈蟆般的肚子上的一本小书。谁来读这本书?白嘴鸦说:我。[110]

    他们在柩架前停下步子。神父嗄声流畅地读起他那本书来。

    科菲神父。我晓得他的姓听上去像“棺材”[111]。哆咪内呐眯内[112]。他的嘴巴那儿显得盛气凌人。专横跋扈。健壮的基督教徒[113]。 任何人斜眼瞧他都要遭殃。因为他是神父嘛。你要称作彼得[114]。迪达勒斯曾说 ,他的肚子会横着撑破的,就像是尽情地吃了三叶草的羊似的。挺着那么个大肚子,活像一只被毒死的小狗。那个人找到了最有趣儿的说法。哼,横里撑破。

    求你不要审问我,你的仆人。[115]

    用拉下文为他们祷告,会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价抬高了些。安魂弥撒。身穿绝妙的号丧者[116]。黑框信纸。你的名字已经列在祭坛名单[117]上。这地方凉飕飕的。可得吃点好的才行。在昏暗中一坐就是整个上午, 磕着脚后跟,恭候下一位。连眼睛都像是癞哈蟆的。是什么使他胀成这样呢?摩莉一吃包心菜就肚胀。兴许是此地的空气在作怪。看来弥漫着疠气。这一带必定充满了在地狱里般的疠气。就拿屠夫来说吧:他们变得像生牛排似的。是谁告诉我来着?是默文·布朗[118]。 圣沃伯格教堂有一架可爱的老风琴,已经历了一百五十个星霜。在教堂地下灵堂里,必须不时地在棺材上凿个窟窿,放出疠气,点燃烧掉。蓝色的,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只要吸上一口,你就完蛋啦。

    我的膝盖硌得疼了。唔。这样就好一些了。

    神父从助祭提着的桶里取出一根顶端呈圆形的棍子,朝棺材上甩了甩。然后他走到另一头,又甩了甩。接着他踱了回来,将棍子放回桶里。你安息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一切都有明文规定,他照办就是了。

    不要让我们受到诱惑。[119]

    助祭尖声细气地应答着。[120]我常常觉得,家里不如雇个小男仆。最大不超过十五岁。再大了,自然就……

    那想必是圣水。洒出来的是永眠。这份差事他准干腻了。成天朝送来的所有的尸首甩那牢什子。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在往谁身上洒圣水,也不碍事嘛。每迎来一天,就有一批新的,中年汉子,老妪,娃娃,死于难产的孕妇,蓄胡子的男人,秃顶商人,胸脯小得像麻雀的结核病姑娘。他成年为他们作同样的祷告,并且朝他们洒圣水,安息吧。如今该轮到迪格纳穆了。

    在天堂里。[121]

    说是他即将升天堂或已升入天堂。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这是一份令人厌烦的差事。可是他总得说点儿什么。

    神父阖上圣书走了,助祭跟在后面。科尼·凯莱赫打开侧门,掘墓工进来,重新抬起棺材,抬出去装在他们的手推车上。 科尼·凯莱赫把一只花圈递给男孩儿,另一只递给他舅舅。大家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侧门,来到外边柔和的灰色空气中。布卢姆先生殿后。他又把报纸折好,放回兜里,神情严肃地俯视着地面,直到运棺材的手推车向左拐去。金属轱辘磨在砂砾上,发出尖锐的嘎嘎声。一簇靴子跟在手推车后面踏出钝重的脚步声,沿着墓丛间的小径走去。

    咯哩嗒啦咯哩嗒啦硲噜。主啊,我绝不可在这儿哼什么小曲儿。

    “奥康内尔的圆塔[122],”迪达勒斯先生四下里望了望说。

    鲍尔先生用柔和的目光仰望着那高耸的圆锥形塔的顶端。

    “老丹·奥[123]在他的人民当中安息哪,”他说,“然而他的心脏却埋在罗马[124]。这儿埋葬了多少颗破碎的心啊,西蒙!”

    “她[125]的坟墓就在那儿,杰克,”迪达勒斯先生说,“我不久就会神腿儿躺在她身边了。任凭天主高兴,随时把我接走吧。”

    他的精神崩溃了,开始暗自哭泣,稍打着趔趄。鲍尔先生挽住他的胳膊。

    “她在那儿安息更好,”他体贴地说。

    “那倒也是,”迪达勒斯先生微弱地喘了口气说,“假若有天堂的话,我猜想她淮是在那里。”

    科尼·凯莱赫从行列里跨到路边,让送葬者抱着沉重的脚步从他身旁踱过去。

    “真是个令人伤心的场合,”克南先生彬彬有礼地开口说。

    布卢姆先生阖上眼,悲恸地点了两下头。

    “别人都戴上帽子啦,”克南先生说,“我想,咱们也可以戴了吧。咱们在后尾儿。在公墓里可不能大意。”

    他们戴上了帽子。

    “你不觉得神父先生念祷文念得太快了些吗?”克南先生用嗔怪的口吻说。

    布卢姆先生注视着他那双敏锐的、挂满血丝的眼睛,肃然点了点头。诡谲的眼睛,洞察着内心的秘密。我猜想他是共济会的,可也拿不准。又挨着他了。咱们在末尾。同舟共济[126]。巴不得他说点儿旁的。

    克南先生又加上一句:

    “我敢说杰罗姆山公墓举行的爱尔兰圣公会[127]的仪式更简朴,给人的印象也更深。”

    布卢姆先生谨慎地表示了同意。当然,语言又当作别论。[128]

    克南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我就是复活,就是生命。[129]这话触动人的内心深处。”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

    也许会触动你的心,然而对于如今脚尖冲着雏菊、停在六英尺见长、二英尺见宽的棺材里面的那个人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触动不了他的心。寄托感情之所在。一颗破碎了的心。终归是个泵而已,每天抽送成千上万加仑的血液。直到有一天堵塞了,也就完事大吉。此地到处都撂着这类器官,肺、心、肝。生了锈的老泵,仅此而已。复活与生命。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末日的概念。[130]去敲一座座坟墓,把他们都喊起来。“拉撒路,出来!”[131]然而他是第五个出来的,所以失业了。[132]起来吧!这是末日!于是,每个人都四下里摸索自己的肝啦,肺啦以及其他内脏。那个早晨要是能把自己凑个齐全,那就再好不过了。颅骨里只有一英钱粉末。每英钱合十二克。金衡制[133]。

    科尼·凯莱赫和他们并排走起来。

    “一切都进行得头等顺利,”他说,“怎么样?”

    他用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们。警察般的肩膀。吐啦噜吐啦噜地哼着小调儿。

    “正应该这样,”克南先生说。

    “什么?呃?”科尼·凯莱赫说。

    克南先生请他放心。

    “后面那个跟汤姆·克南一道走着的汉子是谁?”约翰·亨利·门顿问,“看来挺面熟。”

    内德·兰伯特回过头去瞥了一眼。

    “布卢姆,”他说,“原先,不,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有个名叫玛莉恩·特威迪夫人的女高音歌手。她就是此人的老婆。”

    “啊,可不是嘛,”约翰·亨利·门顿说,“我己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她长得蛮漂亮。我跟她跳过舞;哦,打那以后,已过了十五个——啊,十七个黄金年月啦。那是在圆镇的马特·狄龙[134]家。当年她可有搂头啦。”

    他回头隔着人缝儿望去。

    “他是什么人?”他问,“做什么的?他干过文具行当吧?一天晚上我跟他吵过架,记得是在滚木球场上。”

    内德·兰伯特笑了笑。

    “对,他干过那一行,”他说,“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推销吸墨纸。”

    “天哪,”约翰·亨利·门顿说,“她干吗要嫁给这么一个上不了台盘的家伙呢?当年她劲头可足啦。”

    “如今也不含糊,”内德·兰伯特说,“他管拉些广告。”

    约翰·亨利·门顿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手推车转进一条侧径。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草丛里伫候,举举帽子来表示敬意。掘墓工们也用手碰了一下便帽。

    “约翰·奥康内尔,”鲍尔先生欣然说,“他从来没忘记过朋友。”

    奥康内尔先生默默地和每一个人握了手。迪达勒斯先生说,

    “我又来拜望您啦。”

    “我亲爱的西蒙,”公墓管理员悄声回答说,“我压根儿不希望您来光顾!”

    他向内德·兰伯特和约翰·亨利·门顿致意后,就挨着马丁·坎宁翰继续往前走,还在背后摆弄着两把长钥匙。

    “你们听说过关于库姆街的马尔卡希那档子事吗?”他问道。

    “我没听说,”马丁·坎宁翰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戴着大礼帽的脑袋凑过去,海因斯侧耳静听。管理员的两个大拇指勾在打着弯儿的金表链上。他朝着他们那一张张茫然的笑脸,用谨慎的口吻讲开了。

    “人们传说着这么个故事,”他说,“一个大雾弥漫的傍晚,一对醉鬼到这儿来寻找一个朋友的坟墓。他们打听库姆街的马尔卡希,人家便告诉他们那人埋在哪儿。他们在雾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果真找到了坟墓。一个醉鬼拼出了死者的姓名:特伦斯·马尔卡希。另一个醉鬼却朝死者遗孀托人竖起的那座救世主雕像直眨巴眼儿。”

    管理员翻起眼睛,冲着他们正走边的一座坟墓瞅了一眼。接着说:

    “他睁大了眼朝那座圣像望了好半晌之后说:‘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人。’又说:‘不管是谁雕的,反正这不是马尔卡希。’”

    大家听了,报以微笑。接着他就迟到后面,去和科尼·凯莱赫攀谈,收下对方递过来的票据,边走边翻看看。

    “全都是故意讲的,”马丁·坎宁翰向海因斯解释说。

    “我晓得,”海因斯说,“我也注意到了。”

    “为的是让大鼓起劲儿来,”马丁·坎宁翰说,“纯粹是出于好心,决没有旁的用意。”

    布卢姆先生欣赏管理员那肥硕、魁梧的身躯。人人都乐意和他往来。约翰·奥康内尔为人正派,是个道地的好人。他身上挂的那两把钥匙就像是凯斯 [135] 商店的广告似的。不必担心有人会溜出去。不需要通行证。得到人身保护。葬礼结束后,我得办理一下那份广告。那天我写信给玛莎的时候,她闯了进来。我用一个信封遮住了,上面写没写鲍尔斯桥[136]呢?但愿没有被丢进死信保管处。最好刮刮脸。长出灰胡子茬儿了,那是头发变灰的兆头。脾气也变坏了。灰发中央着银丝。[137]想想看,给这样的人做老婆!我纳闷他当年是怎么壮起胆子去向人家姑娘求婚的。来吧,跟我在坟场里过日子。用这来诱惑她。起初她也许还会很兴奋呢。向死神求爱。这里,夜幕笼罩下,四处躺着死尸。当坟地张大了口的时候,鬼魂从坟墓里出来。[138]我想,丹尼尔·奥康内尔准是其后裔。是谁来看, 常说丹尼尔是个奇怪的、生殖力旺盛的人[139],同时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天主教徒,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鬼火。坟墓里的疠气。必须把她的心思从这档子事排遣开才行。不然的话,休想让她受孕。妇女尤其敏感得厉害。在床上给她讲个鬼故事,哄她入睡。你见过鬼吗?喏,我见过。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时钟正敲着十二点。然而只消把情绪适当地调动起来,她们就准会来接吻的。在土耳其,坟墓里照样有窑姐儿。只要年轻的时候就着手,凡事都能学到家。在这儿你兴许还能够勾搭上一位小寡妇呢。男人就好这个。在墓碑从中谈情说爱。罗密欧 [140]。给快乐平添情趣。 在死亡中,我们与生存为伍。[141]两头都衔接上了。那些可怜的死者眼睁睁望着,只好干着急呗。那就好比让饥肠辘辘者闻烤牛排的香味,馋得他们心焦火燎。欲望煎熬着人。摩莉很想在窗畔搞来着。反正管理员已有了八个孩子。

    他此生已见过不少人入土,躺到周围一片片的茔地底下。神圣的茔地。倘若竖着埋,就必然可以省出些地方。坐着或跪着的姿势可就省不了。站着埋吗? [142]要是有朝一日大地往下陷,他的脑袋兴许会钻出地面,手还指着什么地方。地面底下一准统统成了蜂窝状,由一个个长方形的蜂房所构成。而且他把公墓收拾得非常整洁:又推草坪,又修剪边沿。甘布尔少校[143]管这座杰罗姆山叫作他自已的花园。可不是嘛。应该栽上睡眠花。马期天斯基[144]曾告诉我说,中国茔地上种着巨大的罂粟,能够采到优等鸦片。植物园就在前边。正是侵入到土壤里的血液给予了新生命。据说犹太人就是本着这个想法来杀害基督教徒的男孩儿的。[145]人们的价码各不相同。保养得好好的、肥肥胖胖的尸体,上流人士,美食家,对果园来说是无价之宝。今有新近逝世的威廉·威尔金森(审计员兼会计师)的尸体一具,廉价处理,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谨此致谢。

    我敢说,有了这些尸肥,骨头、肉、指甲,这片土壤一定会肥沃极了。一座座存尸所。令人毛骨悚然。都腐烂了,变成绿色和粉红色。在湿土里,也腐烂得快。瘦削的老人不那么容易烂。然后变成像是牛脂一般的、干酪状的东西。接着就开始发黑,渗出糖浆似的黑液。最后干瘪了。骷髅蛾[146]。当然,细胞也罢, 旁的什么也罢,还会继续活下去。不断地变换着。实际上是物质不灭。没有养分的话,就从自己身上吸吮养分。

    但是准会繁殖出大量的蛆。土壤里确实有成群的蛆蠕动着。简直让你“云”头转向。海滨那些漂亮的小姑娘。[147]他心满意足地望着这一切。想到其他所有的人都比他先入土,给予他一种威力感。不晓得他是怎样看待人生的。嘴里还一个接一个地嘣出笑话,暖一暖心坎上的褶子。有这么个关于一张死亡公报的笑话:“斯珀吉昂今晨四时向天堂出发。现已届晚间十一时(关门时间),尚未抵达。彼得。[148]”至于死者本人,男的横竖爱听个妙趣横生的笑话,女的想知道什么最时新。来个多汁的梨,或是女士们的潘趣酒[149],又热和又浓烈又甜。可以搪潮气。你有时候也得笑笑,所以不如这么做。《哈姆莱特》中的掘基人[150]。 显示出对人类心灵的深邃理解。关于死者,起码两年之内不敢拿他们开玩笑。关于死者,除了过去,什么也别说。[151] 等出了丧期再说。难以想象他本人的葬礼将是怎样的。像是开个玩笑似的。他们说,要是念念自己的讣告,就能延年益寿。使你返老还童,又多活上一辈子。

    “明天你有几档子?”管理员问。

    “两档子,”科尼·凯莱赫说,“十点半和十一点。”

    管理员将票据放进自己的兜里。手推车停了下来。送葬者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茔丛,踱到墓穴的两侧。掘墓人把棺材抬过来,棺材前端紧贴着墓穴边沿撂下,并且在棺材的周围拢上绳子。

    要埋葬他了。我们是来埋葬愷撒的。他的三月中或六月中[152]。他不晓得都有谁在场,而且也不在乎。

    咦,那边那个身穿胶布雨衣[153]、瘦瘦高高的蠢货是谁呀?我倒想知道一下。要是有人告诉我,我情愿送点薄礼。总会有个你再也想不到的人露面。一个人能够孤零零地度过一生。是呀,他能够。尽管他可以为自己挖好墓穴,但他死后还是得靠什么人为他盖土。我们都是这样。只有人类死后才要埋葬。不,蚂蚁也埋葬。任何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埋葬遗体。据说鲁滨孙·克鲁索过的是顺从于大自然的生活。喏,可他还是由“星期五”埋葬的呢。[154]说起来,每个星期五都埋葬一个星期四哩。

    哦,可怜的鲁滨孙·克鲁索!

    你怎能这样做?[155]

    可怜的迪格纳穆!这是他最后一遭儿了,躺在地面上,装在棺材匣子里。想到所有那些死人,确实像是在糟踏木料。全都让虫子蛀穿了。他们蛮可以发明一种漂亮的尸架,装有滑板,尸体就那样哧溜下去。啊,他们也许不愿意用旁人使过的器具来入土。他们可挑剔得很哪。把我埋在故乡的土壤里。从圣地取来的一把土。[156]只有母亲和死胎才装在同一口棺材里下葬。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为的是即便入土之后,也尽可能多保护婴儿一些日子。爱尔兰人的家就是他的棺材[157]。在地下墓窟里使用防腐香料,跟木乃伊的想法一样。

    布卢姆先生拿着帽子站在尽后边,数着那些脱了帽子的脑袋。十二个。我是第十三个。不,那个身穿胶布雨衣的家伙才是第十三个呢。不祥的数目。那家伙究竟是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我敢发誓,刚才他并没在小教堂里。关于十三的迷信[158],那是瞎扯。

    内德·兰伯特那套衣服是用柔软的细花呢做的,色调有点发紫。当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时,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套。当年他曾经是个讲究穿戴的人,往往每天换上三套衣服。我那身灰衣服得叫梅西雅斯[159]给翻改一下。咦,他那套原来是染过的哩。他老婆——哦,我忘了他是个单身汉——兴许公寓老板娘应该替他把那些线头摘掉。[160]

    棺材已经由叉开腿站在墓穴搭脚处的工人们徐徐地撂下去,看不到了。他们爬上来,走出墓穴。大家都摘了帽子。统共是二十人。

    静默。

    倘若我们忽然间统统变成了旁人呢。

    远方有一头驴子在叫。要下雨了。驴并不那么笨。人家说,谁都没见过死驴。它们以死亡为耻,所以躲藏起来。我那可怜的爸爸也是在远处死的。

    和煦的罄风围绕着脱帽的脑袋窃窃私语般地吹拂。人们唧唧喳喳起来。站在坟墓上首的男孩子双手捧着花圈,一声不响地定睛望着那黑魆魆、还未封顶的墓穴。布卢姆先生跟在那位身材魁梧、为人厚道的管理员后面移动脚步。剪裁得体的长礼服。兴许正在估量着,看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喏,这是漫长的安息。再也没有感觉了。只有在咽气的那一刹那才有感觉。准是不愉快透了。开头儿简直难以置信。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是旁的什么人。到对门那家去问问看。且慢,我要。我还没有。然后,死亡的房间遮暗了。他们要光。[161]你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你想见见神父吗?接着就漫无边际地胡言乱语起来。隐埋了一辈子的事都在谵语中抖搂出来了。临终前的挣扎。他睡得不自然。按一按他的下限睑吧。瞧瞧他的鼻子是否耸了起来,下颚是否凹陷,脚心是否发黄。既然他是死定了,就索性把枕头抽掉,让他在地上咽气吧。[162]在“罪人之死”那幅画里,魔鬼让他看一个女人。他只穿着一件衬衫,热切地盼望与她拥抱。《露西亚》 [163]的最后一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砰!他咽了气。终于一命呜呼。人们谈论你一阵子,然后就把你忘了。不要忘记为他祷告。祈祷的时候要惦记着他。甚至连巴涅尔也是如此,常春藤日[164] 渐渐被人遗忘了。然后,他们也接踵而去,一个接一个地坠入穴中。

    眼下我们正为迪格纳穆灵魂的安息而祷告。愿你平平安安,没下地狱。换换环境也蛮好嘛。走出人生的煎锅,进入炼狱[165]的火焰。

    他可曾想到过等待着他的那个墓穴?人们说,当你在阳光下打哆嗦时,就说明你想到了。有人在墓上踱步。传唤员来招呼你了:快轮到你啦。我在靠近芬格拉斯路那一带买下一块茔地,我的墓穴就在那里。妈妈,可怜的妈妈,还有小鲁迪也在那里永眠。

    掘墓工们拿起铁鍬,将沉甸甸的土块儿甩到穴里的棺材上。布卢姆先生扭开他的脸。倘若他一直还活着呢?唷!哎呀,那太可怕啦!不,不,他已经死了,当然喽。他当然已经死啦。他是星期一咽气的。应该规定一条法律,把心脏扎穿,以便知道确已死亡;要么就在棺材里放一只电钟或一部电话,装个帆布做的通气孔也行。求救信号旗。以三天为限。夏天可搁不了这么久。一旦验明确实断了气,还是马上把棺材封闭起来的好。

    土坷垃砸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已开始被淡忘了。眼不见,心也不想了。

    管理员移动了几步,戴好帽子。真够了。送葬者们舒了口气,一个个悄悄地戴上帽子。布卢姆先生也把帽子戴好。他望到那个魁梧的身姿正灵巧地穿过墓丛的迷津拐来拐去。他静静地、把握十足地跨过这片悲伤的场地。

    海因斯在笔记本上匆匆地记着什么。啊,记名字哪。然而所有的人他都认识啊。咦,朝我走过来了。

    “我在记名字,”他压低嗓门说,“你的教名是什么来着?我没把握。”

    “利,”布卢姆先生说,“利奥波德。你不妨把麦科伊的名字也写上。他托付过我。”

    “查理,”海因斯边写边说,“我晓得。他曾经在《自由人报》工作过。”

    是这样的。后来他才在收尸所找到了差事,当路易斯·伯恩[166]的帮手。 让大夫来验尸倒是个好主意。原来只是凭想象,这下子可以弄明真相了。他是星期二死的。[167]就那样溜了。收了几笔广告费,就携款逃之夭夭。查理, 你是我亲爱的人。[168]所以他才托付我的。啊,好的,不碍事的,我替你办就是了,麦科伊。劳驾啦,老伙计,衷心感谢。一点儿都没破费,还让他领了我的情。

    “我想打听一下,”海因斯说,“你认识那个人吗?那边的那个穿,身穿……”

    他东看看西望望。

    “胶布雨衣。是的,我瞅见他了,”布卢姆先生说,“现在他在哪儿呢?”

    “焦勃雨伊,”海因斯边草草记下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是他的姓吧?”

    他四下里望了望,走开了。

    “不是,”布卢姆先生开口说。他转过身去,想拦住海因斯,“喂,海因斯!”

    没听见。怎么回事?他到哪儿去啦?连个影儿都没有了。喏,可真是。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歌的凯,利益的利。[169]消失了踪影。天哪,他出了什么事?

    第七个掘墓人来到布卢姆先生身旁,拿起一把闲着的铁鍬。

    “啊,对不起!”

    他敏捷地闪到一边去。

    墓穴里开始露出潮湿的褐色泥土。逐渐隆起。快堆完了。湿土块垒成的坟头越来越高,又隆起一截。掘墓工们停下了挥鍬的手。大家再度脱帽片刻。男孩儿把他的花圈斜立在角落里,那位舅爷则将自己那一只放在一块士坷垃上。掘墓工们戴上便帽,提着沾满泥土的铁鍬,朝手推车走去。接着,在草皮上轻轻地磕打一下鍬刃,拾掇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弯下腰去摘缠在鍬把上的一缕长草。另一个离开伙伴们,把鍬当作武器般地扛着,缓步走去,铁刃闪出蓝光。还有一个在坟边一声不响地卷着拢棺材用的绳子。他的脐带。那位舅爷掉过身去要走时,往他那只空着的手里塞了点儿什么。默默地致谢。您费心啦,先生。辛苦啦。摇摇头。我明白。只不过向你们大家表表寸心。

    送葬者们沿了弯弯曲曲的小径徐徐地走着,不时地停下来念念墓上的名字。

    “咱们弯到首领[170]的坟墓那儿去看看吧,”海因斯说,“时间还很从容。”

    “好的,”鲍尔先生说。

    他们向右拐,一路在缓慢思索着。鲍尔先生怀着敬畏的心情,用淡漠的声调说:

    “有人说,他根本就不在那座坟里。棺材里装满着石头。说有一天他还会来的。”

    海因斯摇了摇头。

    “巴涅尔再也不会来啦,”他说,“他的整个儿肉体都在那里。愿他的遗骨享受安宁。”

    布卢姆先生悄悄地沿着林荫小径向前踱去。两侧是悲恸的天使,十字架,断裂的圆柱[171],家茔、仰望天空做祷告的希望的石像,还有古爱尔兰的心和手。倒不如把钱花在为活人办点慈善事业上更明智一些哩。为灵魂的安息而祈祷。难道有人真心这么祷告吗?把他埋葬,一了百了。就像用斜槽卸煤一样。然后,为了节省时间,就把他们都凑在一堆儿。万灵节[172]。二十七日我要给父亲上坟。给园丁十先令。他把茔地的杂草清除得一干二净。他自己也上了岁数,还得弯下腰去用大剪刀咯吱咯吱修剪。半截身子已经进了棺材。某人溘然长逝。某人辞世。 [173 ]就好像是他们都出于自愿似的。他们统统是被推进去的。某人翘辫子。倘若再写明这些死者生前干的是哪一行,那就更有趣了。某某人,车轮匠。我兜售软木。 [174]我破了产,每镑偿还五先令了事。要么就是一位大娘和她的小平底锅:爱尔兰炖肉是我的拿手好菜。乡村墓园挽歌非那一首莫属,究竟是华兹华斯还是托马斯·坎贝尔作的呢?[175]照新教徒的说法就是进入安息。[176]老穆伦大夫常挂在嘴上的是:伟大的神医召唤他回府。喏,这是天主为他们预备的园地。[177] 一座舒适的乡间住宅。新近粉刷油漆过。对于静静地抽烟和阅读《教会时报》[178]来说,是个理想的所在。他们从来不试图把结婚启事登得漂亮些。挂在门把手上的生锈的花圈,花冠是用青铜箔做的。花同样的钱,可就更经久了。不过,还是鲜花更富诗意。金属的倒是永不凋谢,可渐渐地就令人生厌了。灰毛菊 [179],索然无味。

    一只鸟儿驯顺地栖在白杨树枝上,宛如制成的标本似的。就像是市政委员胡珀[180]送给我们的结婚礼品。嘿!真是纹丝儿不动。它晓得这儿没有朝它射来的弹弓。死掉的动物更惨。傻米莉把小死鸟儿葬在厨房的火柴匣里,并在坟上供个雏菊花环,铺一些碎瓷片儿。

    那是圣心[181],裸露着的。掏出心来让人看。应该把它放得靠边一点,涂成鲜红色,像一颗真的心一般。爱尔兰就是奉献于它或是类似东西的。看来一点儿也不满意。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难道鸟儿会来啄它吗?就像对拎着一篮水果的男孩那样?然而他说不会来啄,因为鸟儿理应是怕那个男孩的。那就是阿波罗 [182]。

    这许多![183]所有这些人,生前统统在都柏林转悠过。信仰坚定的死者们。我们曾经像你们现在这样。[184]

    而且你又怎么能记得住所有的人呢?眼神,步态,嗓音。声音嘛,倒是有留声机。在每座坟墓里放一架留声机,或是保管在家里也行。星期天吃罢晚饭,放上可怜的老曾祖父的旧唱片。喀啦啦!喂喂喂 我高兴极啦 喀啦喀 高兴极啦能再见到 喂喂 高兴极啦 喀噗嘶嘘。会使你记起他的嗓音,犹如照片能使你忆起他的容貌一样。不然的话,相隔那么十五年,你就想不起他的长相了。譬如谁呢?譬如我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时死去的一个伙计。

    吱嚕吱嚕!石头子儿碰撞的声音。且慢。停下来!

    他定睛看看一座石砌墓穴。有个什么动物。哦。它在走动哪。

    一只胖墩墩的灰鼠[185]趔趔趄趄地沿着墓穴的侧壁爬过去,一路勾动了石头子儿。它是个曾祖父,挺在行哩。懂得窍门。这只灰色的活物想扁起身子钻到石壁脚板下,硬是扭动着身子挤进去了。这可是藏匿珍宝的好场所。

    谁住在这儿?罗伯特·埃默里的遗体安葬于此。罗伯特·埃米特是在火炬映照下被埋葬在这儿[186]的吧?老鼠在转悠哪。

    如今,尾巴也消失了。

    像这么个家伙,三下两下就能把一个人吃掉。不论那是谁的尸体,连骨头都给剔得干干净净。对它们来说,这就是一顿便饭。尸体嘛,左不过是变了质的肉。对,可奶酪又是怎样呢?是牛奶的尸体。我在那本《中国纪行》里读到:中国人说白种人身上有一股尸体的气味。最好火葬。神父们死命地反对。[187] 他们这叫吃里扒外。焚尸炉和荷兰铁皮烤肉箱的批发商。闹瘟疫的时期,把尸首扔进生石灰高温坑里去销毁。煤气屠杀室。本是尘埃,还原归于尘埃。[188]要么就海葬。 帕西人的沉默之塔在哪里?被鸟儿啄食。[189]土,火,水。人家说,论舒服莫过于淹死。刹那间自己的一生就从眼前闪过去了。然而一旦被救活可就不妙了。不过,空葬是行不通的。从一架飞行器往下投。每逢丢下一具尸体时,不晓得消息会不会就传开了。地下通讯网。我们还是从它们那儿得到的消息呢。这也不足为奇。它们对于像这样一顿正餐已习以为常。人们还没真正咽气,苍蝇就跟踪而至了。迪格纳穆这次,它们也是闻风而来。它们才不介意那臭味呢。盐白色的尸首,软塌塌,即将溃烂,气味和味道都像是生的白萝卜。

    大门在前面发着微光,还敞着哪。重返尘世。这地方已经呆够了。每来一次,都更挨近一步。上回我到这儿来,是给辛尼柯太太[190]送葬。还有可怜的爸爸。致命的爱。我从书中得知,有人夜里提着灯去扒坟头,找新埋葬了的女尸,甚至那些已经腐烂而且流脓的墓疮。读罢使你真感到毛骨悚然。我死后将会在你面前出现。我死了,你会看到我的幽灵。我死后,将阴魂不散。死后有另一个叫作地狱的世界。她信里写道,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191]。我也不喜欢。还有许许多多要看要听要感受的呢。感受到自己身边那热乎乎的生命。让他们在爬满了蛆的床上长眠去吧。他们休想拉我去参加这个回合。热乎乎的床铺,热乎乎的、充满活力的生活。

    马丁·坎宁翰从旁边的一条小径里出现了,他正和什么人一本正经地谈着话。”

    那想必是个律师,挺面熟。姓门顿,名叫约翰·亨利,是个律师,经管宣誓书和录口供的专员。迪格纳穆曾在他的事务所里工作过。好久以前了,在马特·狄龙家。快活的马特,欢乐的晚宴。冷冻禽肉,雪茄烟,坦塔罗斯酒柜[192]。马特确实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对,是门顿。那天傍晚在滚木球的草地上,由于我的球滚进他的内线,他就大发雷霆。纯粹是出于偶然,滚了个偏心球。于是他把我恨之入骨。一见面就引起仇恨。摩莉和芙洛伊·狄龙在一棵丁香树下挽着胳膊笑。男人向来如此,只要有女人在场,就感到耻辱。

    咦,他的帽子有一边瘪下去啦,是在马车里碰的吧。

    “先生,对不起,”布卢姆先生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停下了脚步。

    “你的帽子瘪下去一点儿,”布卢姆先生边指了指边说。

    约翰·亨利·门顿纹丝儿不动,凝视了他片刻。

    “那个地方,”马丁·坎宁翰帮着腔,也用手指了指。

    约翰·亨利·门顿摘下礼帽,把瘪下去的部分弄鼓起来,细心地用上衣袖子把丝质帽面的绒毛捋了捋,然后又戴上了。

    “现在好啦,”马丁·坎宁翰说。

    约翰·亨利·门顿点了点头,表示领情。

    “谢谢你,”他简短地说。

    他们继续朝大门走去。布卢姆先生碰了个钉子,灰溜溜地挨后几步,免得听到他们的谈话。马丁一路指手划脚。他只消用一个小指头就能随心所欲地摆弄那样一个蠢货,而本人毫无察觉。

    一双牡蛎般的眼睛。管它呢,以后他一旦明白过来,说不定就会懊悔的。只有这样才能摆布他。

    谢谢。今天早晨咱们多么了不起啊!

    第六章注释

    [1]杰克?鲍尔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圣恩》中出现过,他供职于都柏林堡(英国殖民统治机构)内的皇家爱尔兰警察总署。

    [2]根据爱尔兰风俗,左近有人家出殡时,店铺一律停业,住户则把百叶窗拉低,以示哀悼。

    [3]弗莱明大妈是经常到布卢姆家做些家务活儿的女人,这里布卢姆是在回忆他们的独子鲁迪夭折后的情景。前文中的“趿拉着拖鞋”是意译,音译为斯利珀斯莱珀,民谣《狐狸》中的贫穷的老妪(参看第一章注[63]),象征爱尔兰。

    [4]他们为之送葬的迪格纳穆?生前就住在纽布里奇大街九号。

    [5]好风习指的是出殡队伍故意从繁华地区经过,以便让更多的路人向死者表示哀悼。

    [6]原文为拉丁文。阿卡帖斯是埃涅阿斯的忠实、勇敢的同伴。埃涅阿斯是罗马神话中所传特洛伊和罗马的英雄,关于他的传说,见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著史诗《埃涅阿斯纪》。此处老西蒙把自己的儿子斯蒂芬比作埃涅阿斯,把穆利根比作阿卡帖斯。

    [7]古尔丁(参看第三章注[32])是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成本会计师。他却把自已的姓加在事务所前面,以便让人认为他是大老板。

    [8]伊格内修?加拉赫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一朵浮云》中的一个记者。 据本书第七章“伟大的加拉赫”一节,凤凰公园暗杀事件发生后,他由于搞到了独家新闻而出了名。

    [9]语出自《亨利四世(下)》第2幕第1场。 当野猪头酒店老板娘带着差役来拘捕福斯塔夫时,他骂道:“滚开,你这贱婆娘!……我要膈肢你屁股!”

    [10]伊顿学院是英国贵族公学,设在伯克郡伊顿镇。

    [11]里奇蒙?布赖德韦尔监狱的门上写有“停止作恶,学习行善”这一标语。语出自《旧约全书?以赛亚书》第1章第16至17节。十九世纪末叶,监狱并入韦林顿营房内。布卢姆夫妇住在雷蒙德高台街时,与那所营房遥遥相对。

    [12]葛雷斯顿斯是都柏林市以南二十英里处的高级海滨浴场。

    [13]内德?兰伯特是布卢姆的熟人,在一家种籽谷物商店工作。

    [14]海因斯(即约瑟夫?麦卡西?海因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他追随巴涅尔,在其逝世纪念日朗诵了自己写的一首长诗。 其实是乔伊斯本人九岁时,听到巴涅尔逝世的噩耗而写的,经过加工,放在这篇小说的末尾。

    [15]当时爱尔兰人煎亚麻籽当汤药喝。

    [l6]指都柏林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所办的狗收容所,设在大运河码头上。阿索斯是布卢姆的父亲所养的狗。他父亲自杀前在遗书中曾将这条狗托付给他。

    [17]语出自《路加福音》第11章第2节。这是耶稣教给门徒的经文中的一句,《天主经》即由此而来。

    [18]帕迪?伦纳德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无独有偶》中,他无所事事,成天泡在酒店里。

    [19]本?多拉德是本地的一名歌手。本书第十一章有他演唱《推平头的小伙子》的场面。那是一首颂扬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的歌谣。作者为爱尔兰历史经济学家、学者、诗人约翰?凯尔斯?英格拉姆(1828-1907)。参看第二章注[58]。

    [20]“回顾性的编排”,参看第十一章注[178]及有关正文。后文中的丹?道森,见第七章注[55]。

    [21]皮克和下面的艾莱恩都是《无独有偶》中的人物。该作中还提到克罗斯比-艾莱恩律师事务所。

    [22]小花指圣女小德肋撒(1873-1897),法国人,十五岁在利雪城加入加尔默罗会。她的自传《灵心小史》(她自称“天主的小花”)于一八九七年出版后,有些天主教徒深为推崇,誉为“小花”精神。下面,布卢姆从报上那首小诗联想到他用亨利?弗罗尔这个假名字和玛莎通信的事。

    [23]尤金?斯特拉顿(1861-1918),出生于美国的黑人歌手,喜剧演员,后在英国成名,当时正在都柏林演出。

    [24]《基拉尼的百合》(1862)是根据出生于爱尔兰的美国剧作家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的剧本《金发少女》(1860,原文为爱尔兰语, 音译为科伦?鲍恩)改编的一出以情节取胜的爱尔兰歌剧。

    [25]《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是一出音乐喜剧,当时正在皇家剧院上演。

    [26]“他”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7]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1777-1858),都柏林的一位外科医生。

    [28]“谁”也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9]这个餐厅因供应从爱尔兰西岸克莱尔郡红沙洲捕来的牡蛎而得名。它宣传说,那是全爱尔兰最鲜嫩的牡蛎。

    [30]据第十七章,布卢姆的父亲于一八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在克莱尔郡自杀身死,他准备前往为亡父的十九周年忌辰祭奠。   [31]玛丽?安德森(1859-1940),美国女演员,一八九0年定居英国,继续积极从事戏剧活动。当时正在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主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花园一景)。

    [32]路易斯?沃纳当时正在贝尔法斯特为玛丽?安德森的演出担任指挥与伴奏。

    [33]J?C?多伊尔是男中音歌手。约翰?麦科马克(1884-1945),出生于爱尔兰的男高音歌手,在伦敦成名。

    [34]原文为法语。

    [35]指竖在街头的威廉?史密斯?奥布赖恩(1803-1864)的雕像。他是爱尔兰爱国主义者,青年爱尔兰运动领导人,死于六月十六日。因此,这一天刚好是他的忌日。

    [36]原文作:For many happy returns。原是用在生日或喜庆的祝贺语,很少用在忌日。

    [37]即托马斯?法雷尔(1827-1900),爱尔兰雕刻家。

    [38]当时确实有个叫作亨利?R?特威迪的。他在沃德福德郡担任首席检察官,在都柏林休姆街拥有自己的事务所。关于他落魄的晚景,未见记载。“往昔……遗迹”一语引自爱尔兰歌曲《我爹戴过的帽子》,作者为约翰尼?佩特森。

    [39]守灵夜吸鼻烟原是为了压住死亡气息,把它踢来踢去表示没派上正当用场。

    [40]美国剧作家威廉?贝尔?伯纳德(1807-1875)的二幕滑稽戏《他已穷途末路》(1889)中的主要角色叫作费利克斯?奥卡拉汉。他原是个乡绅,后来落魄。

    [41]这里和下文中的“夫人”原文均为法语。

    [42]、[43]原文为意大利语。后一句中,布卢姆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参看第四章注[51]、[52]。

    [44]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伸给她》二重唱中女主角泽尔丽娜对男主角唐乔万尼所唱的歌词。

    [45]克罗夫顿是《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的一个人物。他是以J?T?A?克罗夫顿(1838-1907)为原型而塑造的。这人与乔伊斯之父约翰?斯?乔伊斯(作品中的西蒙?迪达勒斯的原型)在都柏林税务局共过事。

    [46]解放者指丹尼尔?奥康内尔,参看第二章注[51]。此处指竖立于奥康内尔大桥桥头的铜像。系由爱尔兰雕刻家约翰?亨利?弗利(1818-1874)所塑。

    [47]吕便是亚伯拉罕的曾孙。吕便支族是离开埃及后,在迦南定居下来的古以色列十二支族之一,见《旧约?民数词》第1章。这里指正从街上走过去的吕便?杰

    ?多德。据认为出卖耶稣的犹太即属于吕便支族。这里,此人不但放高利货,而且刚好也姓吕便,所以把他说成是吕便的后裔。

    [48]象记商店是一家出售防水用具的商店。

    [49]约翰?格雷爵士(1816-1875),《自由人报》的经理,因倡议在都柏林市铺设自来水管有功。

    [50]曼岛(又译为马恩岛)位于英格兰西北岸外,爱尔兰海上,由英国政府管理并享有很大自冶权。现政府由代理总督(由曼岛领主委任)和上下议院组成。

    [51]巴拉巴是个罪恶累累的囚犯,根据民众的要求,他被释放,耶稣却代他受过,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见《马太福音》第27章。在英国戏剧家克里斯托弗?马洛(1564-1593)的诗剧《马耳他岛的犹太人》(1589)中,主角巴拉巴落入一锅滚水中而死,而那原是他用来陷害敌人的。

    [52]这是为了纪念纳尔逊的战功而于一九O八年在奥康内尔街的十字路口建立的纪念柱。柱上有他的雕像。一九六六年被毁。

    [53]关于帽子的趣意,参看本章注[38]。

    [54]指都柏林的爱丁堡戒酒饭店。这家饭店一概不供应酒类。

    [55]西奥博尔德?马修神父(1790-1861),爱尔兰天主教司铎,嘉布遣小兄弟会分会会长。他在全爱尔兰奔走游说,劝人戒酒,成绩昭著,故有“戒酒便徒”之称。他的雕像也立在奥康内尔街上。

    [56]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早在一八九九年就安置好了,然而直至一九一一年才竖立起由美国雕刻家奥古斯塔斯?圣-高丹斯设计的纪念碑。巴涅尔死于由急性肺炎而导致的心力衰竭。

    [57]根据古老的犹太信条,孩子的健康决定于父亲是否强壮。犹太法律指出,一个男人必须儿女双全,并要求这些儿女也能够繁衍后代。

    [58]“骨骼咯咯响……”没入肯认领”这四句诗摘自英国诗人 托马斯?诺埃尔(1799-1861)所作的《为穷人驾灵车》。全诗描写一个马车夫赶着用一匹马拉着的破灵车,把穷人的遗骸送往教堂墓地。

    [59]这里,马丁?坎宁翰只引用了祷文的上半句,下半句是:“我们与死亡为伍。”

    [60]直到十九世纪初叶,爱尔兰民间还迷信自杀者的阴魂会像妖精那样回到人间来作祟。只有往尸体的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才能防止。

    [61]“他”指马丁?坎宁翰。《都柏林人?圣恩》中提及他的妻子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曾六次把家具典当一空。

    [62]引自轻歌剧《艺妓》中的曲子《亚洲的珍宝》,脚本作者为哈里?格林班克,詹姆斯?菲利普作曲。

    [63]指一年一度的国际汽车赛,胜者可获得戈登?贝纳特奖杯。戈登?贝纳特(1841-1918)是美国《纽约先驱报》的主编,毕生奖励各种运动竞赛。

    [64]这是美国人威廉?J?麦克纳根据英国歌曲《来自曼岛的凯利》(1908) 改编的俗谣《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1909)的首句,下一句是:“来自绿宝石岛的凯利。”绿宝石岛是爱尔兰别名。

    [65]《扫罗》是德国(后来入了英国籍)作曲家乔治?弗里德里克?亨德尔(1685-1759)取材于《圣经》的清唱剧,一七三九年在伦敦首次演出。送葬曲是其中的一个插曲。

    [66]有关凯利的歌前面都冠以一首序歌,叙述一个像凯利一样忘恩负义的意大利冰淇淋商人的故事。“他坏得像……伶仃”是其中的两句。

    [67]原文为拉丁文。这家医院(参看第一章注[37])位于伯克利街和埃克尔斯街的交叉处。

    [68]布卢姆夫妇住在埃克尔斯街七号。

    [69]赖尔登老太太这个人物曾以丹特这个名字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中。

    [70]此人名叫迪克森,是个曾在仁慈圣母医院见习的医科学生,在本书第十四章中,布卢姆又与他重逢。

    [71]在《奥德修纪》卷11中,奥德修在阴间看见奥瑞翁赶着他生前在荒山上杀掉的野兽,走过永不凋枯的草原;他手里拿着折不断的铜杖。

    [72]即约瑟夫?卡夫,参看第四章注[18]。

    [73]英国小说家、剧作家亨利?菲尔丁(l707-1754)的早期剧作《现代丈夫》(1732)第3幕第2场中有一首题为《老英格兰的烤牛肉》的诗,后由R?莱弗里奇配曲,成为流行歌曲。全诗大意是说,英国人由于爱吃烤牛肉,身心健康, 士兵也勇敢。这里把原诗中的“of”改成“for”,意思就变成“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 了。

    [74]克朗西拉是位于都柏林以西七英里处的铁路联轨点。

    [75]米兰市修有一条专供殡仪电车行驶的七英里长的路轨。从市中心直通到郊外的坟地附近。

    [76]敦菲角位干北环路和菲布斯博罗路的交叉口上。由于这里曾有过一座由托马斯?敦菲开的同名酒吧,故名。在一九O四年,酒吧改由约翰?多伊尔经营。

    [77]爱尔兰人称威士忌为长生不老剂。西欧古代的炼金术师曾相信红葡萄能使人长生不老。英国剧作家卞?琼森(1572?-1637)的戏剧《炼金术师》第2幕第1场中有个名句:“醇粹的红葡萄酒,我们叫做长生不老剂。”

    [78]《布加布出航》是J?P?鲁尼所作的一首讽刺诗,写一个舵手在睡梦中驾着一条名叫“布加布”的驳船运送泥炭。运河上风平浪静,水手们却幻想船在惊涛骇浪中行驶。

    [79]阿斯隆、穆林加尔和莫伊谷是位于爱尔兰皇家运河沿岸从西至东的三座城市。

    [80]指雷恩拍卖行,老板为P?A?雷恩。

    [81]詹姆斯?麦卡恩,爱尔兰大运河公司董事长,他已于布卢姆回顾此事的四个月前(即1904年2月12日)逝世。

    [82]这是一家以布赖恩?勃罗马(926-1014)命名的酒馆。他是爱尔兰西南部芒斯特地方的大王,曾击败盘踞在爱尔兰的丹麦人。这一带是古战场。

    [83]弗洛蒂是《都柏林人?圣恩》中的一个人物,经营一月食品杂货店。汤姆?克南是他的朋友,曾从他的店里赊购,一直没付款。

    [84]“形影……诚可贵”是常见于十八、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墓碑和.99lib?讣文上的用语,还曾编入乔冶?林利(1798-1825)的歌曲《你的记忆诚可贵》(1840)。

    [85]在位于葛拉斯涅文的前景公墓前,路分两岔。右边是葛拉斯涅文路,左边是通往芬格拉斯路的墓地路。

    [86]哈姆莱特因父王死后母亲改嫁给小叔子,在独白中把世界比作“荒芜不堪的花园”,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下文中的“一座凶宅”即指托马斯?蔡尔兹被谋杀的房子。

    [87]西摩?布希是爱尔兰的著名律师。塞缪尔?蔡尔兹被控于一八九八年九月二日谋杀亲兄托马斯,布希任其辩护律师。次年十月塞缪尔被宣告无罪。

    [88]英国法律诠释家威廉?布莱克斯顿(1723-1780)曾说过:“宁可让十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冤枉一个无辜者。”马丁?坎宁翰把这句话和耶稣的话(“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引起的喜悦要大于为九十九个不需悔改的好人感到的喜悦”,参看《路加福音》第15章第6节)拉扯在一起了。

    [89]哈姆莱特利用让篡位的叔叔看戏的机会来观察他是否为杀害乃兄的真凶,并作了这样的独白,“谋杀干得再诡秘,内情总会……败露。”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90]前景公墓即送葬队伍的目的地。

    [91]一种葡萄干糕饼,得名于兰伯特?西姆内尔。参看第三章注[153]。

    [92]喂狗用的硬饼干,搀以骨粉等制成。这里,因西姆内尔糕饼的外皮很硬,所以比作狗饼干。

    [93]芬格拉斯是位于公墓西北方的一个村落,这一带有采石场。

    [94]这段描写使人联想到《奥德修纪》卷11第4 段中奥德修在阴间遇见埃尔屏诺的鬼魂的场面。他问鬼魂:“埃尔屏诺,你怎么已经来到了幽暗的阴间?你的步行看来比我们的黑船还快呢。”(引自杨宪益译本,第133页)

    [95]恩尼斯是爱尔兰克莱尔郡的一个镇子。

    [96]指爱德华?麦凯布枢机主教(1816-1885)的陵墓。

    [97]阿尔坦是位于都柏林市东北部一英里的一个村子,那里有天主教办的一所儿童救济院。

    [98]托德-伯恩斯公司的简称,是都柏林的一家绸布衣帽店。乔伊斯本人的一个胞妹梅就曾在此做过工。

    [99]“明智的……人多”,语出自默雷和利所作的一首题为《三女对一男》的滑稽歌曲。

    [100]印度某些地区的习俗,寡妇为亡夫举行火葬时,也要当众跳进火堆自焚以殉夫。

    [101]老女王指维多利亚女王(参看第一章注[105])。她于一八六一年丧偶,遂在福洛格摩建陵安葬亡夫阿尔伯特亲王,并终身守寡。她本人去世后,根据遗愿,灵柩用炮车运送,遗体与亡夫合葬。

    [102]紫色象征真挚的爱,服丧时,可用以代替黑色。“心灵深处”,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所说的话。

    [103]指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威尔士亲王(参看第二章注[50])能够继承王位。

    [104]《科克这座城市》(1825)是托马斯?克罗夫顿?克罗克(1798-1854)所作歌曲名,内容炫耀当地的吃喝玩乐。科克是爱尔兰芒斯特省科克郡的首府。

    [105]一年一度的科克公园赛马活动的高峰是复活节星期一,即复活节的次日(1904年为4月4日)。

    [106]这是当时把一个被处死的罪犯之尸体运到坟地,并按照基督教徒的礼节予以埋葬所需费用。这里,把“六先令八便士”当作“一点儿也没变”的代用语。

    [107]约翰?亨利?门顿的原型是都柏林的一个同名律师,在小说中,迪格纳穆生前一度在他的事务所任职。

    [108]爱尔兰有一首滑稽歌曲名《我欠了奥格雷狄十块钱》(1887)。作者为哈里?肯尼迪。写一个小裁缝奥格雷狄怎样也讨不回一个失业者(“我”)欠他的钱。

    [1O9]黄铜桶里装的是圣水,以及用来蘸圣水往棺材上洒的一根棍子。

    [110]这是一首由十四段组成的童谣《公知更鸟》中的两句。作者不详, 据说是艾奥纳和彼得?奥佩搜集整理的。第一段是: “谁杀了公知更鸟?/麻雀说:是我。/用我的弓箭。/我杀了公知更鸟。”与本文有关的是第六段:“谁来当神父?/白嘴鸦说,我。/带着我的小书,/我来当神父。” 语句略有出入,不知是布卢姆记错了,还是流传的版本不同。

    [111]英文里,棺材(coffin)读作科芬,与科菲(coffey)发音相近。

    [l12]这句拉丁文祷词原作ln nomine Domini(因主之名)。布卢姆却听成是Domine namine。Domine是“主”,namine则无此字。

    [113]一八五七年左右,英国教会里以牧师、小说家、诗人查尔斯?金斯利(1819-1875)为首的一些人主张,基督教徒必须有健壮的身体,这样才能保持节操,并取得真正的宗教信仰。

    [114]这是耶稣初次见到西门后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42节。彼得意即“磐石”,指要把教会建立在这块磐石上。从此,西门易名彼得。天主教会奉他为第一代教皇。

    [115]原文为拉丁文。见《诗篇》第143篇第2节。这是做完安魂弥撒后,即将把棺材往坟地里抬时念的经文首句。

    [116]花钱雇来的号丧人,身穿廉价的黑色绉纱丧服。

    [117]这是供参加丧礼者签名的本子或单子。

    [1l8]当时都柏林有个名叫默文?布朗的音乐教师和风琴手。《都柏林人?死者》中也有个姓布朗的人物。

    [119]原文为拉丁文,系《天主经》的倒数第二句。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13节。

    [120]这里,助祭照例吟诵《天主教》的最后一句:“乃救我于凶恶,啊们。”

    [l21]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准备下葬时所念的经文中的词句。

    [122]奥康纳尔去世后,遗体最初安葬在公墓中央的一座被深沟圈起的圆坛里。后来为了纪念他,就在这座公墓里建造了一座一百六十英尺高的圆塔。一八六九年,他的遗体又被移葬在该塔的地下灵堂里。

    [123]丹?奥是丹尼尔?奥康内尔的简称。

    [124]奥康内尔于一八四七年在日内瓦去世。根据他的遗愿,心脏葬于罗马,遗体则运回都柏林。

    [125]她指西蒙?迪达勒斯的亡妻玛丽?古尔丁?迪达勒斯。

    [126]同舟共济,这里指的是送葬者中只有他本人和克南两个人不信天主教,处境相同。

    [127]爱尔兰圣公会是新教,一五三七被定为爱尔兰国家教会, 但教徒人数只占总人口的八分之一弱。天主教徒则占五分之四。因此,于一八六九年撤销了其国家教会地位,从此实行自养。

    [128]爱尔兰圣公会举行仪式时使用英语,不用拉丁文。

    [129]这是耶稣对玛莎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1章第25节。

    [130]据《约翰福音》第6章第40节,耶稣对群众说,天主的旨意是要使所有看见耶稣“而信他的人获得永恒的生命;在末日,我(耶稣)要使他们复活”。

    [131]据《约翰福音》第1l章第39至44节,玛莎的弟弟已入葬了四天,但耶稣叫人把挡在墓穴口的石头挪开,大声喊:“拉撒路,出来!”死者便复活并走了出来。

    [132]《圣经》英译本中的“cameforth”(走出来了)与“camefourth”(第四个出来)谐音。这里是文字游戏,说他是“camefifth”(第五个出来)的,所以失业了。2l4

    [133]金衡制是英、美用来量金、银、宝石的重量单位。每英镑合十二英两,每英两合二十英钱,每英钱合二十四谷(格令)。克为公制重量单位,每克约合十五谷半。

    [134]圆镇一名得自都柏林市南郊特列纽亚村的一圈住宅。马特?狄龙是都柏林市的参议员。后文中的约翰?奥康内尔在第十五章中重新出现(见该章注[179]及有关正文)。

    [135]英文里,keys(钥匙)与凯斯(Keyes)谐音。后文中的“人身保护”,原文为拉丁文。

    [136]鲍尔斯桥在都柏林市东南郊外。

    [137]这里套用一首题为《金发中夹着银丝》(1874)的歌曲。该歌颂扬一对年老的恩爱夫妻,由埃本?E?雷克斯福德作词,哈特?皮斯?丹克斯(1834-1903)配曲。

    [138]“当……来”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此刻王子已打定主意要报杀父之仇,用这段自白来表露心迹。

    [139]至今都柏林还有关于丹尼尔?奥康内尔曾有过一大批私生子的传说,故称他为“爱尔兰之父”。

    [140]指罗密欧掘开墓门,见到服了安眠药后昏睡中的朱丽叶。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第5幕第8场。

    [141]这是把“在生存中,我们与死亡为伍”一语倒过来说的。参看本章注[59]。

    [142]古代爱尔兰王和酋长的遗体有时是全身披挂,面部朝着敌国的方向,以站立的姿势入殓的。

    [143]甘布尔少校是杰罗姆山公墓的管理员。

    [144]马斯天斯基是布卢姆的街坊。

    [145]一九一二年在沙俄统治下的基辅,有个名叫门德尔?贝利斯的犹太人,由于涉嫌为了取鲜血用在逾越节的宴会上而杀害了一个基督教徒的男孩子,从而受审。西方世界认为这是一种反犹太主义的蓄意诬陷,引起公愤,贝利斯因而获释。但本书是写一九0四年发生的事。时间上有出入。

    [146]一种飞蛾,背上有酷似头盖骨的纹,故名。L147]这两句均引自博伊兰关于海滨姑娘的歌(博伊兰曾把“晕”唱成“云”)。第二句略有出入。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148]据西方民间传说,耶稣的门徒彼得为天堂司阍。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第8幕第4场中,培尔就哄着弥留之际的母亲说,他要送她升天堂,彼得正在守着天堂的大门。

    [149]潘趣酒是在葡萄酒里掺上果汁、香料、奶、茶、糖等做成的软性饮料。

    [150] 《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由两个小丑扮演的掘墓工说了一些既荒唐又似是富于哲理的话。

    [151]原文为拉丁文谚语。这里,布卢姆记错了一个字,原应作:“关于死者,除了好话,什么也别说。”

    [152]“我……的”一语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尤利乌期?恺撒》第3章第2场。古代罗马统帅恺撒被共和党人刺杀后,恺撒的拥护者安东尼向民众发表演说,煽动人民,把共和党人逐出罗马。这句话出现在演说的开头部分。作者引用时把原句中的“我”改成了“我们”。月中是古罗马历三、五、七、十月中的第十五日,以及其他各月中的第十三日。三月中是恺撒遇刺日,六月中是迪格纳穆的忌日。

    [l53]这个身穿胶布雨衣的人在书中数次出现,艾尔曼在《詹姆斯?乔伊斯》(第516页注)中说,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认为这个人物的原型为乔伊斯的父亲约翰?乔伊斯任收税官时的同事W?韦瑟厄普。

    [154]鲁滨孙?克鲁索是笛福(1660-1731)的同名小说(1719)中的主人公。 他流落到荒岛后,在星期五那天从吃人生番手中救下一个土著,取名“星期五”。但在原作中,他并非由“星期五”埋葬,而是搭乘一艘英国船返国的。

    [155]这是一首题名《可怜的老鲁滨孙?克鲁索》的歌曲的第一句和第四句,引用时略作了改动。原歌为:“可怜的老鲁滨孙?克鲁索失踪了,/人家说是到了一座岛屿,/他偷了一只公山羊的皮,/我不晓得他怎能这样做。”

    [156]犹太人渴望死后能把遗体运回圣地巴勒斯坦去埋葬,至少也要在棺材里放进一把从该地取来的泥土陪葬。

    [157]这里,作者诙谐地模拟英国谚语,英格兰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垒。

    [158]按耶稣被害前夕曾和十二门徒共进晚餐。因此,西方至今仍流传着以十三为不吉的迷信。

    [159]当时在都柏林确实有个名叫乔治?R?梅西雅斯的裁缝。

    [160]按染衣服时呢料能吸进紫色染料,而线染过后便发亮。所以这里说,应该把线头摘掉,这样就看不出是柒过的了。

    [16l]德国诗人约翰?沃尔夫冈?封?歌德(1749-1832)弥留之际曾说:“亮一些!再亮一些!”

    [162]“既然……吧”一语出自法国小说家埃米尔?左拉(1860-1902)的《土地》(1887)。这部长篇小说描述一个老农惨死在贪图其田产的儿子及儿媳手中。

    [163]《露西亚》是盖塔诺?多尼塞蒂(1797-1848)根据英国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的长篇历史小说《拉马摩尔的新娘》(1819)改编而成的歌剧,一八四三年在伦敦上演。在最后一幕中,男主角知晓自己的情人露西亚因被迫出嫁,已神经错乱而死,就也自寻短见。

    [164]每年到了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的忌日(10月6日),他的支持者们总佩带常春藤叶作为悼念,故名。参看《都柏林人?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

    [165]按照天主教的教义,一般人死后,灵魂要先下炼狱,以便把罪恶赎净。善人死后灵魂直接升天堂,恶人则下地狱。

    [166]当时确实有个叫作路易斯?A?伯恩的医学博士,在都柏林市担任验尸官。

    [167]这里,布卢姆想起了当天早晨在海滩上,船老大曾告诉他九天前(即上星期二)有人淹死的事。参看第一章注[122]及有关正文。他与雅典画家阿波罗多罗斯(活动时期公元前5世纪)搞混了。古代文献中提到他的《奥德修斯》等画作、无一传世。比他稍晚一些的古稀腊著名画家宙克?西斯(?-约公元前400)曾创作过一些风俗画,如《持葡萄的男孩》。传说葡萄画得以假乱真,引来一些小鸟啄它。画家本人说,倘若男孩也画得同样通真,鸟儿就会吓得不敢来啄食了。这里,作者把传说作了一些改动。

    [183]语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3篇。全句是:“我要是不看见,真不会相信死神已经办完了这许多!”原作指的是地狱中的幽灵,这里则是坟墓累累之意。

    [184]这是常见的墓志铭,下面往往还有一句:“你们也即将像我们现在这样。”是死者(自称“我们”)对活人讲话的口吻。

    [185]此鼠在第十五章(见该章注[186])中重新出现。

    [186]墓碑上的罗伯特?埃默里这个名字使布卢姆想起同名而姓的发音也近似的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罗伯特?埃米特(1778-1803)。埃米特曾参加一七九一年成立的以解放天主教和实现议会改革为宗旨的爱尔兰政治组织爱尔兰人联合会,并曾率领一批抗英起义者,向都柏林堡进军。事败后被捕,定为叛国罪,被处绞刑。“这儿”指墓穴。埃米特被处死后,相传其遗体被转移到都柏林的圣迈肯教堂或葛拉斯涅文的这座前景公墓,秘密安葬。然而一九O三年(埃米特逝世l00周年),人们来此寻取他的骸骨时却毫无所得。

    [187]按照基督教的教义,人要在世界末日复活。所以神父反对火葬。

    [188]这里套用《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中造物主对亚当说的话:“你是用尘土造的,你要还原归于尘土。”

    [189] 帕西人是公元七、八世纪为逃避穆斯林压迫而自波斯移居印度的拜火教(亦名袄教或琐罗亚斯德教)教徒的后裔。拜火教徒把尸体置于塔上,待尸肉被鸟啄食后,将骨骼密封在罐中。

    [l90]辛尼柯太太是《都柏林人?悲痛的往事》中的一个人物,系辛尼柯船长的夫人。她因得不到爱情的温暖而酗酒,在横跨铁道时被火车轧死。

    [l91l这是布卢姆当天早晨收到的玛莎来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注[36]。

    [192]坦塔罗斯是希腊传说中宙斯的儿子。《奥德修纪》卷11中提到尤利西斯看见他在冥界所受的酷刑,他站在齐下巴的水里,但每当他张口想喝,那水就退去。他头上挂着累累果实,但只要他伸手去拿,风就把果实吹向云霄。这里指有着暗锁、不能任意取饮的玻璃酒柜。

    第七章

    在希勃尼亚[1]首都中心一辆辆电车在纳尔逊纪念柱前减慢了速度,转入岔轨,调换触轮, 重新发车,驶往黑岩、国王镇和多基、克朗斯基亚、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帕默斯顿公园、上拉思曼斯、沙丘草地、拉思曼斯、林森德和沙丘塔以及哈罗德十字路口。都柏林市联合电车公司那个嗓音嘶哑的调度员咆哮着把电车撵走:

    “开到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去!”

    “下一辆开往沙丘草地!”

    右边是双层电车,左边是辆单层电车。车身咣咣地晃悠着,铃铛丁零零地响着,一辆辆地分别从轨道终点发车,各自拐进下行线,并排驶去。

    “开往帕默斯顿公园的,发车!

    王冠佩带者

    中央邮局的门廊下,擦皮鞋的边吆喝着边擦。亲王北街上是一溜儿朱红色王室邮车,车帮上标着今上御称的首字E·R·[2]。成袋成袋的挂号以及贴了邮票的函件、明信片、邮筒和邮包,都乒啷乓啷地被扔上了车,不是寄往本市或外埠,就是寄往英国本土或外国的。

    新闻界人士

    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3]里推出酒桶,滚在地上发出钝重的响声,又哐噹哐噹码在啤酒厂的平台货车上。由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里推滚出来的酒桶,在啤酒厂的货车上发出一片钝重的咕咚咕咚声。

    “在这儿哪,”红穆雷[4]说,“亚历山大·凯斯。”

    “请你给剪下来,好吗?”布卢姆先生说,“我把它送到电讯报报馆去。”

    拉特利奇的办公室的门嘎地又响了一声。小个子戴维·斯蒂芬斯[5]严严实实地披着一件大斗篷,鬈发上是一顶小毡帽,斗篷下抱着一卷报纸,摆出一副国王信使的架势踱了出去。

    红穆雷利利索索地用长剪刀将广告从报纸上铰了下来。剪刀和浆糊。

    “我到印刷车间去一趟,”布卢姆先生拿着铰下来的广告说。

    “好哇,要是他需要一块补白的话,”红穆雷将钢笔往耳朵上一夹,热切地说,“我们想法安排一下吧。”

    “好的,”布卢姆先生点点头说,“我去说说看。”

    我们。

    沙丘奥克兰兹的

    威廉·布雷登[6]阁下

    红穆雷用那把大剪刀碰了碰布卢姆先生的胳膊,悄悄地说:

    “布雷登。”

    布卢姆先生回过头去,看见穿着制服的司阍摘了摘他那顶印有字母的帽子。这当儿,一个仪表堂堂的人[7]从《自由人周刊·国民新闻》和《自由人报·国民新闻》的两排阅报栏之间走过来。发出钝重响声的吉尼斯啤酒[8]桶。他用雨伞开路,庄重地踏上楼梯,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是一派严肃神色。他那穿着高级绒面呢上衣的脊背,一步步地往上升。脊背。西蒙·迪达勒斯说,他的脑子全都长在后颈里头了。他背后隆起一棱棱的肉。脖颈上,脂肪起着褶皱。脂肪,脖子,脂肪,脖子。

    “你不觉得他长得像咱们的救世主吗?”红穆雷悄悄地说。

    拉特利奇那间办公室的门吱吜吜地低声响着。为了通风起见,他们总是把两扇门安得对开着。一进一出。

    咱们的救世主。周围镶着络腮胡子的鸭蛋脸,在暮色苍茫中说着话儿。玛丽和玛尔塔。男高音歌手马里奥[9]用剑一般的雨伞探路,来到脚光跟前。

    “要么就像马里奥,”布卢姆先生说。

    “对,”红穆雷表示同意,“然而人家说,马里奥活脱儿就像咱们的救世主哩。”

    红脸蛋的耶稣·马里奥穿着紧身上衣,两条腿又细又长。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在歌剧《玛尔塔》[10]中演唱着:

    回来吧,迷失的你,

    回来吧,亲爱的你![11]

    牧杖与钢笔

    “主教大人今儿早晨来过两次电话,”[12]红穆雪板着面孔说。 他们望着那膝盖、小腿、靴子依次消失。脖子。

    一个送电报的少年脚步轻盈地踅进来,往柜台上扔下一封电报,只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地走了,

    “《自由人报》!”

    布卢姆先生慢条斯理地说:

    “喏,他也是咱们的救世主之一。”

    他掀起柜台的活板,穿过一扇侧门,并沿着暖和而昏暗的楼梯和过道走去,还经过如今正回荡着噪音的一个个车间,一路脸上泛着柔和的微笑。然而,难道他挽救得了发行额下跌的局面吗?咣噹噹。咣噹噹。

    他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了进去,迈过散布在地上的包装纸,穿过一道轮转机铿锵作响的甬路,走向南尼蒂[13]的校对室。

    海因斯也在这里,也许是来结讣告的账吧。咣噹噹。咣噹。

    讣告

    一位至为可敬的都柏林市民仙逝

    谨由衷地表示哀悼

    今天早晨,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先生的遗体。机器。倘若被卷了进去,就会碾成齑粉。如今支配着整个世界。他[14]这部机器也起劲地开动着。就像这些机器一样,控制不住了,一片混乱。一个劲儿地干着,沸腾着。又像那只拼命要钻进去的灰色老鼠。

    一份伟大的日报是怎样编印出来的

    布卢姆先生在工长瘦削的身子后面停下脚步来,欣赏着他那贼亮的秃脑瓢儿。

    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祖国。爱尔兰啊,我的祖国。学院草地的议员。他竭力以普通一工人的身份,使报纸兴旺起来。[15]周刊全靠广告和各种专栏来增加销数,并非靠官方公报[16]发布的那些陈旧新闻。诸如一千XX年政府发行的官报。安妮女王驾崩[17]等等。罗森纳利斯镇区的地产,廷纳欣奇男爵领地[18]。有关人士注意:根据官方统计从巴利纳出口的骡子与母驴的数目一览表[19]。园艺琐记[20]。漫画[21]。菲尔·布莱克在周刊上连载的《帕特和布尔》的故事。托比大叔为小娃娃开辟的专页。乡下佬问讯栏。亲爱的编辑先生,有没有治肚胀的灵丹妙剂?编这一栏倒不赖,一边教人,一边也学到很多东西。人间花絮。《人物》[22]。大多是照片[23]。黄金海岸上,丽人们穿着泳装婷婷玉立。世界上最大的氢气球。一对姐妹同时举行婚礼,双喜临门。两位新郎脸对着脸,开怀大笑。其中一个就是排字工人卡普拉尼[24],比爱尔兰人还更富于爱尔兰气质。

    机器以四分之三拍开动着。咣噹,咣噹,咣噹。倘若他在那儿突然中了风,谁都不晓得该怎样关机器,那它就会照样开动下去,一遍遍地反反复复印刷,整个儿弄得一塌糊涂。可真得要一副冷静的头脑。

    “喏,请把这排在晚报的版面上,参议员先生,”海因斯说。

    过不久就会称他作市长大人[25]啦。据说,高个儿约翰[26]是他的后台。

    工长没有答话。他只在纸角上潦潦草草地写上“付排”二字,并对排字工人打了个手势。他一声不响地从肮脏的玻璃隔板上面把稿纸递过去。

    “好,谢谢啦,”海因斯边说边走开。

    布卢姆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假若你想领钱,出纳员可正要去吃午饭哪,”他说着,翘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

    “你领了吗?”海因斯问。

    “唔,”布卢姆先生说,“赶快去,还来得及。”

    “谢谢,老伙计,”海因斯说,“我也去领。”

    他急切地朝《自由人报》编辑部奔去。

    我曾在弥尔酒店里借给他三先令。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这是第三回提醒他了。

    我们看见广告兜揽员在工作

    布卢姆先生将剪报放在南尼蒂先生的写字台上。

    “打扰您一下,参议员,”他说,“这条广告是凯斯的,您还记得吗?”

    南尼蒂对着那则广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希望七月里登出来,”布卢姆先生说。

    工长把铅笔朝剪报移动。

    “等一等,”布卢姆先生说,“他想改动一下。您知道,凯斯,他想在上端再添两把钥匙。”

    这噪音真讨厌。他听不见啊,南南。得有钢铁般的神经才行。兴许他能理解我的意思。

    工长掉过身来,好耐着性子去倾听。他举起一只胳膊肘,开始慢慢地挠他身上那件羊驼呢夹克的腋窝底下。

    “就像这个样子,”布卢姆先生在剪报上端交叉起两个食指比划着。

    让他首先领会这一点。布卢姆先生从他用指头交叉成的十字上斜望过去,只见工长脸色灰黄,暗自思量他大概有点儿病。那边,恭顺的大卷筒在往轮转机里输送大卷大卷的印刷用纸。铿锵锵、铿锵锵地闹腾吧。那纸要是打开来,总得有好几英里长。印完之后呢?哦,包肉啦,打包裹啦,足能派上一千零一种用场。

    每逢噪音间歇的当儿,他就乖巧地插上一言半语,并在遍体斑痕的木桌上,麻利地面起图样。

    钥匙议院[27]

    “您瞧,是这样的,这儿有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28]。再加上个圈儿,字号写在这儿:亚历山大·凯斯,茶叶、葡萄酒及烈酒商什么的。”

    对他的业务,最好不要去多嘴多舌。

    “参议员,您自己晓得他的要求。然后在上端,把钥匙议院这几个铅字排成个圆圈。您明白吧?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工长把挠个不停的手移到下肋部,又悄悄地挠着那儿。

    “这个主意,”布卢姆先生说,“是从钥匙议院得来的。您晓得,参议员,是曼克斯议会。这暗示着自治。从曼岛会引来游客的,您瞧,会引人注目的。您能办得到吗?”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voglio”[29]这个字该怎样发音。可要是他不晓得,那只不过是把他弄得很尴尬而已。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们能办到,”工长说,“你有图案吗?”

    “我可以弄来,”布卢姆先生说,“基尔肯尼的一家报纸上登过。他在那儿也开了一家店。我跑一趟去问问他就是了。喏,您可以那么办,再附上一小段,引起注意就成了。您知道通常的写法是:‘店内经特许供应高级酒类,以满足顾客多时的愿望’什么的。”

    工长沉吟了片刻。

    “我们能办到,”他说,“每隔三个月让他跟我们续订一次合同吧。”

    这时,一个排字工人给他送来一份软塌塌的毛样。他一声不响地开始校对。布卢姆先生站在他身边,听着机器发出的震响,望着那些在活字分格盘旁一声不响地操作着的排字工人。

    缀字校正

    他自己非拼写得准确无讹不可。校对热。今天早晨马丁·坎宁翰忘记给我们出他那个拼写比赛的难题了。“看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在墓地的墙下,测量一只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所感到的无比困惑,是饶有趣味的。”[30]有些莫名其妙,对不?把“墓地”一词加进去,当然是为了“匀称”。[31]

    当他戴上那顶大礼帽时,我本该说声谢谢。我应该扯一扯旧帽子什么的。可不,我本来可以这么说:“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哩。”倒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吱。第一部印刷机那最下面的平台把拨纸器吱的一声推了出来,上面托着第一撂对折的报纸。它就这样吱的一声来引起注意,差不多像个活人了。它竭尽全力来说着话。连那扇门也吱吱响着,在招呼人把它关上。每样东西都用各自的方式说话。吱。

    著名的神职人员

    不定期的撰稿者

    工长突如其来地把毛样递过来说:

    “等一下。大主教的信在哪儿呢?还得在{电讯报}上重登一遍。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在哪儿?”

    他朝周围那一部部只顾轰鸣却毫无反响的机器望了望。

    “先生,是蒙克斯吗?”铸宇间一个声音问道。

    “嗯。蒙克斯在哪儿?”

    “蒙克斯!”

    布卢姆先生拿起他那份剪报。该走了。

    “那么,我把图案弄来,南尼蒂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准会给它安排个好位置。”

    “蒙克斯!”[33]

    “哦,先生。”

    每隔三个月,续订一次合同。我先得去吸口新鲜空气。好歹试试看吧。八月见报吧。是个好主意:在巴尔斯布里奇举办马匹 展示会[32]的月份。旅游者会前来参加展示会的。

    排字房的老领班

    穿过排字房时,他从一个戴眼镜、系了围裙的驼背老人身边走过。那就是排字房的老领班蒙克斯。他这辈子想必亲手排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消息:讣告、酒店广告、讲演、离婚诉讼、打捞到溺死者。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敢说,这是个处世稳重、一丝不苟的人,银行里多少总有些积蓄。老婆做得一手好菜,衣服洗得干净。闺女在客厅里踩着缝纫机。相貌平庸的简,从不惹是生非。

    逾越节[34]到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一个排字工人利利索索地分字模。先得倒过来读。他读起来快得很。这功夫是练出来的。穆纳格迪·克里特怕。可怜的爸爸曾经拿着{哈加达}书[35],用手指倒指着念给我听。逾越节[36]。明年在耶路撒冷。唷,哎呀!经过漫长的岁月,吃尽了苦头。我们终于被领出埃及的士地,进入了为奴之家[37]。哈利路亚[38]。以色列人哪,你们要留心听!上主是我们的上帝。[39]不,那是另一档子事。还有那十二个弟兄,雅各的儿子们[40]再就是羔羊[41]、猫、狗、杖[42]、水[43]和屠夫。然后,死亡的天使杀了屠夫,屠夫杀了公牛,狗杀了猫[44]。乍一听好像有点儿莫名其妙,其实再探究一下就会明白,这意味着正义:大家都在相互你吃我,我吃你。这毕竟就是人生。这活儿他干得多快啊。熟能生巧。他像在用指头读着原稿似的。

    布卢姆先生从那咣噹咣噹的噪音中踱出,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平台。现在我打算一路搭电车前往。也许能找到他吧。不如先给他挂个电话。号码呢?跟西特伦家的门牌号码一样:二八。二八四四。

    只再挪一次,那块肥皂

    他走下露天的楼梯。是哪个讨厌鬼用火柴在墙上乱涂一气?看上去仿佛是为了打赌而干的。这些厂房里总是弥漫着浓烈的油脂气味。当我呆在汤姆[45]隔壁的时候,就老是闻到这种温吞吞的鳔胶气味。

    他掏出手绢来搌了搌鼻孔。香橼柠檬?啊,我还在那儿放了块肥皂呢。在那个兜儿里会弄丢的。他放回手绢时取出肥皂,然后把它塞进裤后兜,扣上钮扣。

    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还来得及乘电车回家一趟。借口说忘了点儿东西。在她换衣服之前,瞧上一眼。不。这儿。不。

    抽冷子从《电讯晚报》的编辑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我知道那是谁。怎么啦?溜进去一会儿,打个电话吧。那是内德·兰伯特。

    他踅了进去。

    爱琳[46],银海上的绿宝石

    “幽灵走来了,”[47]麦克休教授嘴里塞满饼干,朝那积着尘埃的窗玻璃低声咕依。

    迪达勒斯先生从空洞洞的壁炉旁朝内德·兰伯特那张泛着冷笑的脸望去,尖酸地问:

    “真够呛,这会不会使你的屁股感到烟薰火燎呢?”

    内德·兰伯特坐在桌子上,继续读下去:

    “再则,请注意那打着漩涡蜿蜒曲折地哗哗淌去的泪泪溪流与拦住去路的岩石搏斗,在习习西风轻拂下,冲向海神所支配的波涛汹涌的蔚蓝领国;沿途,水面上荡漾着灿烂的阳光,两边的堤岸爬满青苔,森林中的巨树那架成拱形的繁叶[48],将荫影投射于溪流那忧郁多思的胸脯上。怎么样,西蒙?”他从报纸的上端望着问,“挺出色吧?”

    “他调着样儿喝酒,”迪达勒斯先生说。

    内德·兰伯特边笑边用报纸拍着自己的膝盖,重复着:

    “忧郁多思的胸脯和蒙在屁股上的繁叶。真够绝的了!”

    “色诺芬[49]俯瞰马拉松[50],”迪达勒斯先生说,他又瞧了瞧壁炉和窗户,“马拉松濒临大海。[51]”

    “行啦,”麦克休教授从窗旁人声说,“我再也不想听那套啦。”

    他把啃成月牙形的薄脆饼干吃掉,还觉得饿,正准备再去啃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饼干。

    咬文嚼字的玩艺儿。吹牛皮,空空洞洞。依我看,内德·兰伯特准备请一天假。每逢举行葬礼,这一天就整个儿被打乱了。人家说,他有势力。大学副校长 ——老查特顿[52]是他的伯祖父或曾伯祖父。据说眼看就九旬了。也许报馆为这位副校长的噩耗所写的短评老早就准备好了。他简直就是为了刁难他们才活得这么长。说不定他自己倒会先死哩。约翰尼,替你伯父让路吧[53]。赫奇斯·艾尔·查特顿阁下。每逢该交租金的日子,老人就用他那颤巍巍的手给他签上一两张字迹古怪的支票。老人一旦踹了腿,他就可以发一笔横财。哈利路亚。

    “又一阵发作吧,”内德·兰伯特说。

    “什么呀?”布卢姆先生说。

    “新近发现的西塞罗[54]断简残篇,”麦克休教授煞有介事地回答说,“《我们美丽的国土》。”

    简单然而扼要

    “谁的国土?”布卢姆先生简捷地问。

    “问得再中肯不过了,”教授边咀嚼着边说,“并且在‘谁的’上加重了语气。”

    “丹·道森[55]的国土,”迪达勒斯先生说。

    “指的是他昨天晚上的演说吗?”布卢姆先生问。

    内德·兰伯特点了点头。

    “且听听这个,”他说。

    这当儿,门被推开了,球形的门把手碰着了布卢姆先生的腰部。

    “对不起,”杰·杰·奥莫洛伊边走进来边说。

    布卢姆先生敏捷地往旁边一闪。

    “不客气,”他说。

    “你好,杰克。”

    “请进,请进。”

    “你好。”

    “你好吗,迪达勒斯?”

    “蛮好。你呢?”

    杰·杰·奥莫洛伊摇了摇头。

    伤 心

    在年轻一辈的律师中间他曾经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位。如今患了肺病,可怜的伙计。从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看,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究竟是怎么回事?为金钱发愁吧。

    “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你的气色异常地好。”

    “能见见主编吗?”杰·杰·奥莫洛伊边往里屋瞅边问。

    “当然可以,”麦克休教授说,“可以见他并且谈谈。他正在自己屋里跟利内翰[56]在一起。”

    杰·杰·奥莫洛伊踱到办公室里那张斜面写字台前,从后往前翻看着用浅粉色纸印刷的报纸合订本。

    本来或许可以有所成就的,可是业务荒疏了,灰心丧气,贪起赌来。弄得债台高筑。播下风,收割的是暴风。[57]过去,狄·与托·菲茨杰拉德[58] 事务所常常付给他优厚的预约辩护费。他们是为了显示智力而戴假发的。就像是坐落于葛拉斯涅文的竖像似的,炫耀着自己的头脑。他想必是跟加布里埃尔·康罗伊一道为《快报》[59]撰写一些文章。此人博学。迈尔斯·克劳福德是以在《独立报》[60]上写文章起家的。那些报人只要一听说哪儿有空子可钻,马上就见风使舵,煞是可笑。风信鸡。嘴里一会儿吹热气,一会儿又吹冷风![61]不知道该相信哪个好了。听到第二个故事之前,觉得头一个也蛮好。在报上彼此猛烈地开笔仗,然后一切都被淡忘。一转眼就又握手言欢。

    “喂,请你们务必听听吧,”内德·兰伯特央求说。“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言过其实!”教授暴躁地插嘴说,“这种夸夸其谈的空话己经听够啦!”

    内德·兰伯特继续读下去:

    “峰巅,巍然耸立。我们的灵魂恍若沫浴于……”

    “还不如沫浴一下他的嘴巴呢,”迪达勒斯先生说,“永恒的上帝,难道他还能从中得到些报酬吗?”

    “沫浴于爱尔兰全景那无与伦比的风光中。论美,尽管在其他以秀丽见称的宝地也能找到被人广为称颂的典型,然而我们温柔、神秘的爱尔兰在黄昏中那无可比拟的半透明光辉,照耀着郁郁葱葱的森林,绵延起伏的田野,和煦芬芳的绿色牧场。所有这些,真是举世无双的……”

    “月亮,”麦克休教授说,“他忘记了《哈姆莱特》[62]。”

    他家乡的土话

    黄昏辽远而广阔地笼罩着这片景色,直到月亮那皎洁的球体喷薄欲出,闪烁出它那银色的光辉……

    “哦!”迪达勒斯先生绝望地呻吟着,大声说,“狗屁不值!足够啦,内德,人一生时光有限啊!”

    他摘下大礼帽,不耐烦地吹着他那浓密的口髭,把手指扎煞开来,活像一把威尔士梳子[63]梳理着头发。

    内德·兰伯特把报纸甩到一旁,高兴地暗自笑着。过了一会儿,麦克休教授那架着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的脸上,也漾起刺耳的哄笑。

    “夹生面包·大傻瓜[64]!”他大声说。

    韦瑟厄普[65]如是说

    此文如今白纸黑字己经印了出来,自然尽可以挖苦它一通,可是这类货色就像刚出锅的热饼一样脍炙人口哩。他干过面包糕点这一行,对吧?所以大家才管他叫作“夹生面包·大傻瓜”。反正他也己经赚足了。闺女跟内地税务署的那个拥有小轿车的家伙订了婚。乖巧地让他上了钩,还大张宴席,应酬款待。韦瑟厄普一向说:用酒肉把他们置于掌心。

    里屋的门猛地开了,一张有着鹰钩鼻子的红脸膛伸了进来,头上是一撮羽毛似的头发,活像个鸡冠。一双蓝色、盛气凌人的眼睛环视着他们,并且粗声粗气地问:

    “什么事?”

    “冒牌乡绅[66]亲自光临!”麦克休教授堂哉皇哉地说。

    “去你的吧,你这该死的老教书匠!”主编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来,内德,”迪达勒浙先生边戴帽子边说,“这事完了之后[67],我非得去喝上一盅不可啦。”

    “喝酒!”主编大声说,“望完弥撒之前,什么也别想喝。”

    “说得蛮对,”迪达勒斯先生说着就往外走,“来呀,内德。”

    内德·兰伯特贴着桌边哧溜了下来。主编的一双蓝眼睛朝着布卢姆先生那张隐隐含着一丝笑意的脸上瞟去。

    “你也跟我们一道来吗,迈尔斯?”内德·兰伯特问。

    回顾难忘的战役

    “北科克义勇军!”主编跨着大步走到壁炉台跟前,大声嚷着,“咱们连战连胜!北科克和西班牙军官们!”

    “是在哪儿呀,迈尔斯?”内德·兰伯特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鞋尖问。

    “在俄亥俄!”主编吼道。

    “可不是嘛,没错儿,”内德·兰伯特表示同意。 ·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跟杰·杰·奥莫洛伊打耳喳说:

    “酒精中毒,真可悲。”

    “俄亥俄!”主编仰起红脸膛儿,用尖锐的最高音嚷道,“我的俄亥俄[68]!”

    “地地道道的扬抑扬音步!”教授说,“长,短,长。”

    哦,风鸣琴[69]!

    他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卷清除牙缝的拉线[70],扯下一截,灵巧地用它在那未刷过的两对牙齿之间奏出声来:

    “乒乓,乒乓。”

    布卢姆先生看见时机正好,就走向里屋。

    “借光,克劳福德先生,”他说,“为了一件广告的事,我想打个电话。”

    他走了进去。

    “今天晚上那篇社论怎么样?”麦克休教授问。他走到主编前,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他的肩头。

    “那样就行啦。”迈尔斯·克劳福德较为平静地说,“喂,杰克,不用着急。那样就可以啦。”

    “你好,迈尔斯,”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手一松,合订本的几页报纸就又软塌塌地滑回去了, “加拿大诈骗案[71]今出登来了吗?”

    里屋电话铃在丁零零响着。

    “二八……不,二0……四四……对。”

    看准赢家

    利内翰拿着《体育》[72]的毛样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谁想知道哪匹马准能得金杯奖?”他问,“就是奥马登所骑的那匹“权杖”。”

    他把毛样朝桌上一掼。

    打赤脚沿着过道跑来的报童的尖叫声忽然挨近了,门猛地被推开。

    “安静点儿,”利内翰说,“我听到脚步声啦。”

    麦克休教授跨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的脖领,旁的孩子们赶紧沿着过道往外逃,冲下楼梯。那些毛样被穿堂风刮得沙沙响,蓝色的潦草字迹在空中飘荡,然后落到桌子底下。

    “不是我,先生。是我背后那个大个子猛推了我一下,先生。”

    “把他赶出去,关上门,”主编说, “正在刮台风哪。”

    利内翰开始从地板上抓起毛样,两次蹲下去时全嘟嘟嚷嚷的。

    “我们在等赛马特辑哪,先生,”报童说,“帕特·法雷尔猛推了我一把,先生。”

    他指了指从门框后面窥伺着的两张脸。

    “就是他,先生。”

    “快给我滚,”麦克休教授粗暴地说。

    他把少年胡乱搡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杰·杰·奥莫洛伊沙沙地翻着那合订本,边咕哝边查找:

    “下接第六页第四栏。”

    “对,这里是《电讯晚报》,”布卢姆先生在里间办公室里打着电话,“老板呢?……是的,《电讯》 ……到哪儿去啦?澳!哪家拍卖行?……啊!我明白啦。好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接着是一次相撞

    他刚挂上电话,那铃又丁零一声响了。他赶忙走进外屋,恰好跟又一次捡起毛样正在直起腰来的利内翰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先生[73],”利内翰说,他紧紧抓了布卢姆先生一把,做了个鬼脸。

    “都怪我,”布卢姆先生说,他听任对方抓住自己。“没伤着你吗?都怪我太急啦。”

    “我的膝盖,”利内翰说。

    他做出一副滑稽相,边揉着膝盖边哼哼卿卿地说:

    “年岁[74]不饶人啊。”

    “对不起,”布卢姆先生说。

    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下来了。杰·杰·奥莫洛伊还在翻看着那沉甸甸的纸页。两个蹲在大门外台阶上的报童发出的尖声喊叫和一只口琴吹奏出的音响,在空洞洞的过道里回荡着:

    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

    凭着胆量和双臂酣战。[75]

    布卢姆退场

    “我要跑一趟巴切勒步道,”布卢姆先生说,“张罗一下凯斯这则广告。想把它定下来。听说他正在狄龙拍卖行那儿哪。”

    他望着他们的脸,迟疑了片刻。主编一手支着头,倚着壁炉架,突然将一只臂往前一伸。

    “走吧!”他说,“世界在你前面呢。”[76]

    “一会儿就回来,”布卢姆边说边匆匆往外走。

    杰·杰·奥莫洛伊从利内翰手里接过毛样来读。他轻轻地把它们一页页地吹开,不加评论。

    “他准能拉到那宗广告,”他透过黑框眼镜,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着说,“瞧,那帮小无赖跟在他后面呢。”

    “在哪儿?让我瞧瞧。”利内翰边说,边朝窗口跑去。

    街头行列

    他们两个人面泛微笑,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那些跳跳蹦蹦地尾随着布卢姆先生的报童们。最后一个少年在和风中放着一只尾巴由一串白色蝴蝶结组成的风筝,像是嘲弄一般在东倒西歪地摆来摆去。

    “瞧,那群流浪儿跟在他后面大喊大叫,”利内翰说,“真逗!快把人笑死了。喔,肋骨都笑拧了!学他那扁平足的走法。耍着各种小把戏,乖巧得连云雀都逮得着。”

    他以矫捷而滑稽的玛祖卡舞步从壁炉前滑过,来到杰·杰·奥莫洛伊跟前。奥莫洛伊把毛样递到他那摊开来的手里。

    “怎么啦?”迈尔斯·克劳福德吃惊地说,“另外两位哪儿去啦?”

    “谁?”教授转过身来说,“他们到椭圆酒家[77]喝点儿什么去了。帕迪·胡珀[78]和杰克·霍尔[79]也在那儿。是昨天晚上来的。”

    “那就走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的帽子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撩起背心后面的衩口,玎玲噹啷地从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又在半空中响了一下,当他锁书桌抽屉时,它们碰在木桌上又响了。

    “他的病情不轻哪,”麦克休教授低声说。

    “看来是这样,”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掏出个香烟盒,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然而也未必如此。谁的火柴最多?”

    和平的旱烟袋[80]

    他敬一支烟给教授,自己也拿了一支。利内翰赶紧划了根火柴,依次为他们点燃了香烟。杰·杰·奥莫洛伊又打开烟盒来让。

    “谢谢你[81]”利内翰说着,拿了一支。

    主编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草帽歪戴在额头上。他凛然地指着麦克休教授,背诵了两句歌词:

    地位名声将你蛊惑,

    使你醉心的是帝国[82]。

    教授那长嘴唇抿得紧紧的,嘻笑着。

    “呃?你这暴戾的老罗马帝国?”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从开着盖儿的烟盒里取了一支香烟。利内翰立刻殷勤地为他点上,并且说:

    “静一静,听听我这崭新的谜语!”

    “罗马帝国[83]呗。”杰·杰·奥莫洛伊安详地说,“听上去要比不列颠的或布里克斯顿[84]文雅一些。这个词儿不知怎地使人想到火里的脂肪。”

    迈尔斯·克劳福德噗的一声猛地朝天花板喷出第一口烟。

    “对呀,”他说,“咱们是脂肪。你和我就是火星的脂肪。咱们的处境甚至还不如地狱里的雪球呢。”

    罗马往昔的辉煌[85]

    “且慢,”麦克休教授从从容容地举起瘦削得像爪子一样的两只手说,“咱们可不能被词藻,被词藻的音调牵着鼻子走。咱们心目中的罗马是帝国的,专制的,专横的[86]。”

    稍顿了顿,他又以雄辩家的派头,摊开那双从又脏又破的衬衫袖口里伸出的胳膊:

    “他们的文明是什么?我承认它是庞大的,然而是粗鄙的。厕所[87]。下水道。犹太人在荒野里以及山顶上说,‘这是个适当的地 方,我们为耶和华筑一座圣坛吧。’罗马人,正如跟他亦步亦趋的英格兰人一样,每当踏上新岸(他从未踏上过我们的岸边),就一味地执着于修厕所。身穿宽大长袍的他,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这是个适当的地方,我们装个抽水马桶吧。’”

    “他们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利内翰说,“据《吉尼斯》第一章[88]咱们古老的祖先对流水曾有过偏爱。”

    “他们生来就是绅士,”杰·杰、奥莫洛伊咕依道,然而,咱们也有·《罗马法》[89]。”

    “而庞修斯·彼拉多[90]那部法典的先知,”麦克休教授回答说。

    “你晓得税务法庭庭长帕利斯[91]那档子事吗?”杰·杰·奥莫洛伊问;“ “那是在王家大学[92]的宴会上。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

    “先听我的谜语吧,”利内翰说, “你们准备好了吗?”

    身着宽松的多尼格尔[93]灰色花呢衣服、个子高高的奥马登·伯克[94]先生从过道里走了进来。斯蒂芬·迪达勒斯跟在他后面,边进屋边摘下帽子。

    “请进,小伙子们!”[95]利内翰大声说。

    “我是前来护送一个求情者的,”奥马登·伯克先生悦耳的声调说,“这位青年在饱有经验者的引导下,来拜访一名声名狼藉者了。”

    “你好吗?”主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请进。你家老爷子刚走。”

    ? ? ?

    利内翰对大家说:

    “静一静!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考虑,沉思,默想,解决了再回答我。”

    斯蒂芬一面把打字信稿递过去,一面指着标题和署名。

    “谁?”主编问。

    撕掉了一个角儿。

    “加勒特·迪希先生,”斯蒂芬说。

    “又是那个矫情鬼,”主编说,“这是谁撕的?他忽然想解手了吗?”

    扬起火焰般的帆,

    从南方的风暴中乘快船,

    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

    跟我嘴对嘴地亲吻。[96]

    “你好,斯蒂芬,”教授说,他凑过来,隔着他们的肩膀望去,“口蹄疫?你改行了吗?……”

    阉牛之友派“大诗人”[97]呐。

    在一家著名餐馆里闹起的纠纷

    “您好,先生,”斯蒂芬涨红了脸回答说,“这封信不是我写的。加勒特·迪希先生托我……”

    “哦,我认识他,”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也认识他老婆。 是个举世无双的凶悍老泼妇。天哪,她淮是害上了口蹄疫!那天晚上,她在‘金星嘉德’饭店里,把一盆汤全泼到侍者脸上啦。哎呀!”

    一个女人把罪恶带到人世间。为了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私奔了的妻子海伦,希腊人竟足足打了十年仗。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98]

    “他是个鳏夫吗?”斯蒂芬问。

    “啊,跟老婆分居着哪,”迈尔斯·克劳福德边浏览着打字信稿边说。“御用马群。哈布斯堡[99]。一个爱尔兰人在维也纳的城堡跟前救了皇帝一命。可不要忘记!爱尔兰的封蒂尔柯涅尔伯爵马克西米连·卡尔·奥唐奈。[100]为了封国王作奥地利陆军元帅,而今把他的嗣子派了来。[101]那儿迟早总有一天会出事。‘野鹅’[102]。啊,是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关键在于他忘没忘记,”杰·杰·奥莫洛伊把马蹄形的镇纸翻了个过儿,安详地说,“拯救了王侯,也不过赢得一声道谢而已。”

    麦克休教授朝他转过身来。

    “不然的话呢?”他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吧,”迈尔斯·克劳福德开口说,“有一天,一个匈牙利人[103]……”

    失 败 者

    被提名的高贵的侯爵

    “我们一向忠于失败者[104],”教授说,“对我们来说,成功乃是智慧与想象力的灭亡。我们从来不曾效忠于成功者。只不过侍奉他们就是了。我教的是刺耳的拉丁文。我讲的是这样一个民族的语言,他们的智力的顶点乃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一条格言。物质占支配地位。主啊![105]主啊!这句话的灵性何在?主耶稣还是索尔兹伯里勋爵[106]?伦敦西区一家俱乐部里的沙发[107]。然而希腊文却不同!”

    主啊,怜悯我们吧![108]

    开朗的微笑使他那戴着黑框眼镜的两眼炯炯有神,长嘴唇咧得更长了。

    “希腊文!”他又说,“主![109]辉煌的字眼!闪米特族和撒克逊族都不晓得的母音[110]。主啊[111]!智慧的光辉。我应该教希腊文—— 教这心灵的语言。主啊,怜悯我们吧![112]修厕所的和挖下水道的[113]永远不能成为我们精神上的主宰。我们是溃败于特拉法尔加[114]的欧洲天主教骑士精神的忠实仆从,又是在伊哥斯波塔米随着雅典舰队一道沉没了的精神帝国[115]——而不是统治权[116]——的忠实仆从。对,对,他们沉没了。皮勒斯被神谕所哄骗[117],孤注一掷,试图挽回希腊的命运。这是对于失败者的效忠啊。”

    他离开了他们,跨着大步走向窗口。

    “他们开赴战场,”奥马登·伯克先生用阴郁的口吻说,“然而总吃败仗。”[118]

    “呜呜!”利内翰低声哭泣着,“演出[119]快要结束的时候,竟被一片瓦击中。[120]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皮勒斯!”

    然后,他跟斯蒂芬打起耳喳来。

    利内翰的五行打油诗

    学究麦克休好气派,

    黑框眼镜成天戴,

    醉得瞧啥皆双影,

    何必费事把它戴?

    我看不出这有啥可笑[121],你呢?

    穆利根说,这是为了悼念萨卢斯特[122]。他母亲死得像头牲口[123]。

    迈尔斯·克劳福德把那几张信稿塞进侧兜里。

    “这样就可以啦,”他说,“回头我再读其余的部分。这样就可以啦。”

    利内翰摊开双手表示抗议。

    “还有我的谜语呢!”他说,“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

    “歌剧?”奥马登·伯克先生那张斯芬克斯般的脸把谜语重复了一遍。

    利内翰欢欢喜喜地宣布说”

    “《卡斯蒂利亚的玫瑰》。你懂得它俏皮在什么地方吗?谜底是,并排的铸铁。嘻嘻嘻。”[124]

    他轻轻戳了一下奥马登·伯克先生的侧腹。奥马登·伯克先生假装连气儿都透不过来了,手拄阳伞,风度优雅地朝后一仰。

    “帮我一把!”他叹了口气,“我虚弱得很。”

    利内翰踮起脚尖,赶紧用毛样沙沙沙地扇了搧他的脸。

    教授沿着合订本的架子往回走的时候,用手掠了一下斯蒂芬和奥莫洛伊先生那系得稀松的领带。

    “过去和现在的巴黎,”他说,“你们活像是巴黎公社社员。”

    “像是炸掉巴士底狱的家伙[125],”杰·杰·奥莫洛伊用安详的口吻挖苦说,“要不然,芬兰总督就是你们暗杀的吧?看上去你们仿佛干了这档子事——干掉了博布里科夫将军。[126]”

    “我们仅仅有过这样的念头罢了,”斯蒂芬说。

    万紫千红[127]

    “这里人材济济,”迈尔斯·克劳福德先生说,“法律方面啦,古典方面啦……”

    “赛马啦,”利内翰插嘴道。

    “文学,新闻界。”

    “要是布卢姆在场的话,”教授说,“还有广告这高雅的一行哩。”

    “还有布卢姆夫人,”奥马登·伯克先生加上一句,“声乐女神。都柏林的首席歌星。”

    利内翰大咳一声。

    “啊嗨!”他用极其细柔的嗓音说,“哎,缺口新鲜空气!我在公园里感冒了,大门是敞着的。”

    “你能胜任!”

    主编将一只手神经质地搭在斯蒂芬的肩上。

    “我想请你写点东西,”他说,“带点刺儿的。你准能胜任!一看你的脸就知道。青春的词汇里[128]……”

    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来。从你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你是个懒散、吊儿郎当的小调皮鬼。[129]

    “口蹄疫!”主编用轻蔑口吻谩骂道,“民族主义党在勃里斯-因-奥索里召开大会[130]。真荒唐!威胁民众!得刺他们两下!把我们统统写进去,让灵魂见鬼去吧。圣父圣子和圣灵,还有茅坑杰克·麦卡锡[131]。”

    “咱们都能提供精神食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斯蒂芬抬起两眼,目光与那大胆而鲁莽的视线相遇。

    “他[132]要把你拉进记者帮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了不起的加拉赫[133]

    “你能胜任,”迈尔斯·克劳福德为了加强语气,还擦起拳头,又说了一遍,“等着瞧吧,咱们会使欧洲大吃一惊。还是依格内修斯·加拉赫丢了差事之后,在克拉伦斯[134]当台球记分员时经常说的。加拉赫才算得上是个新闻记者呢。 那才叫作笔杆子。你晓得他是怎样一举成名的吗?我告诉你吧。 那可是报界有史以来最精采的一篇特讯哩。八一年[135]五月六日,‘常胜军’时期, 凤凰公园发生了暗杀事件[136]。你那时大概还没有出生[137]呢。我找给你看看。”

    他推开人们,踱向报纸合订本。

    “喂,瞧瞧,”他回过头来说,“《纽约世界报》[138]拍了封海底电报来约一篇特稿。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麦克休教授点了点头。

    “《纽约世界报》哩,”主编兴奋地把草帽往后推了推说,“案件发生的地点。蒂姆·凯里,我的意思是说,还有卡瓦纳、乔·布雷迪[139]和其他那些人。‘剥山羊皮’[140]赶马车经过的路程。写明整个路程,明白吧?”

    “‘剥山羊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就是菲茨哈里斯。听说他在巴特桥那儿经营着一座马车夫棚[141]。是霍罗翰告诉我的。你认识霍罗翰吗?”

    “那个一瘸一拐的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告诉我说,可怜的冈穆利也在那儿,替市政府照看石料,守夜的。”

    斯蒂芬惊愕地回过头来。

    “冈穆利?”他说。“真的吗?那不是家父的一个朋友吗?”

    “不必管什么冈穆利了!”迈尔斯·克劳福德气愤地大声说,“就让冈穆利去守着他那石头吧,免得它们跑掉。瞧这个。依纳爵·加拉赫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凭着天才和灵感,他马上就拍了海底电报。你有二月十七号的《自由人周刊》吗? 对,翻到了吗?”

    他把合订本胡乱往回翻着,将手指戳在一个地方。

    “掀到第四版,请看布朗梦想[142]的广告。找到了吗?对。”

    电话铃响了。

    远方的声音

    “我去接,”教授边走向里屋,边说。

    “B代表公园大门[143]。对。”

    他的手指颤悠悠地跳跃着,从一个点戳到另一个点上。

    “T代表总督府。 C是行凶地点。 K是诺克马龙大门[144l。”

    他颈部那松弛的筋肉像公鸡的垂肉般颤悠着。没有浆好的衬衫假前脑一下子翘了起来,他猛地将它掖回背心里面。

    “喂?是《电讯晚报》。喂?……哪一位?……是的……是的……是的。”

    “F至P是‘剥山羊皮’为了证明他们当时不在犯罪现场而赶车走边的路线。英奇科尔、圆镇、风亭、帕默斯顿公园、拉尼拉。符号是F·A·B·P·。懂了吧?X是上利森街的戴维酒吧[145]。”

    教授出现在里屋门口。

    “是布卢姆打来的,”他说。

    “叫他下地狱去吧,”主编立刻说,“X戴维酒吧,晓得了吧?”

    伶俐极了

    “伶俐……”利内翰说,“极了。”

    “趁热给他们端上来,”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血淋淋地和盘托出。”

    你永远不会从这场恶梦中苏醒过来。[146]

    “我瞧见了,”主编自豪地说,“我刚好在场。迪克·亚当斯[147]是天主把生命的气吹进去[148]的科克人当中心地最他妈善良的一位。他和我本人都在场。”

    利内翰朝空中的身影鞠了一躬,宣布说:

    “太太,我是亚当。在见到夏娃之前曾经是亚伯。”[149]

    “历史!”迈尔斯·克劳福德大声说,“亲王街的老太婆[150]打头阵。读了这篇特稿,哀哭并咬牙切齿。[151]特稿是插在广告里的。格雷戈尔· 格雷[152]设计的图案。他从此就扶摇直上。后来帕迪·胡珀在托·鲍面前替他说项,托·鲍就把他拉进了《星报》[153]。如今他和布卢门菲尔德 [154]打得火热。这才叫报业呢!这才叫天才呢!派亚特[155]!他简直就是大家的老爹!”

    “黄色报纸的老爹,”利内翰加以证实说,“又是克里斯·卡利南[156]的姻亲。”

    “喂?听得见吗?嗯,他还在这儿哪。你自已过来吧。”

    “如今晚儿,你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新闻记者呀,呃?”主编大声说。

    他呼啦一下把合订本合上了。

    “很得鬼,”[157]利内翰对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非常精明,”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麦克休教授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说起‘常胜军’,”他说,“你们晓得吗,一些小贩被市记录法官[158]传了去……”

    “可不是嘛,”杰·杰·奥莫洛伊热切地说,“达德利夫人[159]为了瞧瞧被去年那场旋风[160]刮倒了的树,穿过公园走回家去。她打算买一张都柏林市一览图。原来那竟是纪念乔·布雷迪或是‘老大哥’[161]或是‘剥山羊皮’的明信片。而且就在总督府大门外出售

    着哩,想想看!”

    “如今晚儿这帮家伙净抓些鸡毛蒜皮,”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呸!报业和律师业都是这样!现在吃律师这碗饭的,哪里还有像怀持赛德[162]、 像伊萨克·巴特[163]、像口才流利的奥黑根[164那样的人呢?呃?哎,真是荒唐透顶!呸!只不过是撮堆儿真的货色!”

    他没再说下去。嘴唇却一个劲儿地抽搐着,显示出神经质的嘲讽。

    难道会有人愿意跟那么个嘴唇接吻吗?你怎么知道呢?那么你为什么又把这写下来呢?

    韵律与理性

    冒斯,扫斯。冒斯和扫斯之间多少有些关联吧?要么,难道扫斯就是一种冒斯吗?准是有点儿什么。扫斯,泡特,奥特,少特,芝欧斯。[165]押:两个人身穿一样的衣服,长得一模一样,并立着。[166]

    ……给你太平日子,

    ……听你喜悦的话语,

    趁现在风平浪静的一刻。[167]

    但丁瞥见少女们三个三个地走了过来。着绿色、玫瑰色、枯叶色的衣服,相互搂着;穿过了这样幽暗的地方[168],身着紫红色、紫色的衣服,打着那和平的金光旗[169],使人更加恳切地注视[170]的金光灿烂的军旗,走了过来。可我瞧见的却是一些年迈的男人,在黯夜中,忏悔着自己的罪行,抱着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冒斯、扫斯;拖姆、卧姆。[171]

    “说说你的高见吧,”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一天应付一天的就够了……

    杰·杰·奥莫洛伊那苍白的脸上泛着微笑,应战了。

    “亲爱的迈尔斯,”他说,一边丢掉纸烟,“你曲解了我的话。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而言,我并不认为第三种职业[172]这整个行当都是值得辩护的。 然而你的科克腿[173]被感情驱使着哪。为什么不把亨利·格拉顿[174]弗勒德[175], 以及狄靡西尼[176]和埃德蒙·伯克[177]也抬出来呢?我们全都晓得伊格内修斯· 加拉赫,还有他那个老板,在查佩利佐德出版小报的哈姆斯沃思[178]; 再有就是他那个出版鲍厄里通俗报纸的美国堂弟[179]。《珀迪·凯利要闻汇编》、《皮尤纪事》以及我们那反映敏捷的朋友《斯基勃林之鹰》[180],就更不用说了。 何必扯到怀特赛德这么个法庭辩论场上的雄辩家呢?编报纸,一天应付一天的就够了[181]。”

    同往昔岁月的联系

    “格拉顿和弗勒德都为这家报纸撰过稿,”主编朝着他嚷道,“爱尔兰义勇军[182]。你们如今都哪儿去啦?一七六三年创刊的。卢卡斯大夫。像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83]这样的人,如今上哪儿去找呀?呸!”

    “喏,”杰·杰·奥莫洛伊说,“比方说,英国皇家法律顾问布什[184]。”

    “布什?”主编说,“啊,对。布什,对。他有这方面的气质。肯德尔·布什[185]我指的是西摩·布什。”

    “他老早就该升任法官了,”教授说,“要不是……唉,算啦。”

    杰·杰·奥莫洛伊转向斯蒂芬,安详而慢腾腾地说:

    “在我听到过的申辩演说中,最精采的正是出自西摩·布什之口。那是在审理杀兄事件一一蔡尔兹凶杀案。布什替他辩护来着。”

    注入我的耳腔之内。[186]

    顺便问一下,是怎样发觉的呢?他是正在睡着的时候死的呀。还有另外那个双背禽兽[187]的故事呢?

    “演说的内容是什么?”教授问。

    意大利,艺术的女王[188]

    “他谈的是《罗马法》的证据法,”杰·杰·奥莫洛伊说, “把它拿来跟古老的《摩西法典》一一也就是说,跟《同态复仇法》[189]一一相对照。于是,他就举出安置于罗马教廷的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摩西》作例证。”

    “嗬。”

    “讲几句恰当的话,”利内翰作了开场白,“请肃静!”

    静场,杰·杰·奥莫洛伊掏出他的香烟盒。

    虚妄的肃静。其实不过是些老生常谈。

    那位致开场白的取出他的火柴盒,若有所思地点上一支香烟。

    从此,我[190]经常回顾那奇怪的辰光,并发现,划火柴本身固然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它却决定了我们两个人那以后的生涯。

    干锤百炼的掉尾句

    杰·杰·奥莫洛伊字斟句酌地说下去:

    “他是这么说的:那座堪称为冻结的音乐[191]的石像, 那个长了犄角的可怕的半神半人的形象[192],那智慧与预言的永恒象征。 倘若雕刻家凭着想象力和技艺,用大理石雕成的那些净化了的灵魂和正在净化着的灵魂的化身,作为艺术品有永垂不朽的价值的话,它是当之无愧的。”

    他挥了挥细长的手,给词句的韵律和抑扬平添了一番优雅。

    “很好!”迈尔斯·克劳福德立刻说。

    “非凡的灵感,”奥马登·伯克说。

    “你喜欢吗?”杰·杰·奥莫洛伊问斯蒂芬。

    那些词藻和手势的优美使得斯蒂芬从血液里受到感染。他涨红了脸,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杰·杰·奥莫洛伊把那烟盒伸向迈尔斯·克劳福德。利内翰像刚才那样为大家点燃香烟,自己也当作战利品似地拿了一支,并且说:

    “多多谢谢嘞。”

    高风亮节之士

    “马吉尼斯教授[193]跟我谈到过你,”杰·杰·奥莫洛伊对斯蒂芬说,“对于那些神秘主义者[194],乳白色的、沉寂的[195]诗人们以及神秘主义大师A· E·[196],你真正的看法是怎样的?这是那个姓勃拉瓦茨基[197]的女人搞起来的。她是个惯于耍花招的老婆子。A·E·曾跟前来采访的美国记者[198]说,你曾在凌晨去看他,向他打听过心理意识的层次。马吉尼斯认为你是在嘲弄A· E·。马吉尼斯可是一位高风亮节之士哩。”

    谈到了我。他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些什么?他是怎样谈论我的?不要去问。

    “不抽,谢谢,”麦克休教授边推开香烟盒边说,“且慢,我只说说一件事。我平生听到的最精采的一次演说,是约翰·弗·泰勤[199]学院的史学会上发表的[200]法官菲茨吉本[201]先生一一现任上诉法庭庭长一一刚刚讲完。所要讨论的论文(当时还是蛮新鲜的)是提倡复兴爱尔兰语[202]。”

    他转过身来对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你认识杰拉尔德·菲茨吉本。那么你就不难想象出他演说的格调了。”

    “听说眼下他正跟蒂姆·希利[203]一道,”杰·杰·奥莫洛伊说,“在三一学院担任财产管理委员会委员哪。”

    “他正跟一个穿长罩衫的乖娃儿[204]在一起哪。”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讲下去吧,呃?”

    “那篇讲演嘛,你们注意听着,”教授说,“是雄辩家完美的演说词。既彬彬有礼,又奔放豪迈,用语洗练而流畅。对于新兴的运动虽然还说不上是把惩戒的愤怒倾泄出来,[205]但总归是倾注了高傲者的侮辱。 当时那还是个崭新的运动呢。咱们是软弱的,因而是微不足道的。”

    他那长长的薄嘴唇闭了一下。但他急于说下去,就将一只扎煞开来的手举到眼镜那儿,用颤巍巍的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扶了一下黑色镜框,使眼镜对准新的焦点。

    即席演说

    他恢复了平素的口吻,对杰·杰、奥莫洛伊说:

    “你应该知道,泰勒是带病前往的。我不相信他预先准备过演说词,因为会场上连一个速记员都没有。他那黝黑瘦削的脸上,胡子拉碴,肮里肮脏的。松松地系着一条白绸领巾,整个来说,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尽管并不是这样)。

    此刻他的视线徐徐地从杰·杰·奥莫洛伊的脸上转向斯蒂芬,然后垂向地面,仿佛若有所寻。他那没有浆洗过的亚麻布领子从弯下去的脖颈后面露了出来,领子已被枯草般的头发蹭脏了。他继续搜寻着,并且说:

    “菲茨吉本的演说结束后,约翰·弗·泰勒站起来反驳他。据我的回忆,大致是这么说的。”

    他坚毅地抬起头。眼睛里又露出沉思的神色。迟钝的贝壳在厚实的镜片中游来游去,在寻找着出口。

    他说:

    “主席先生,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刚才听到我那位学识渊博的朋友对爱尔兰青年所发表的演说,佩服之至。我仿佛被送到离这个国家很远的一个国家,来到离本时代很远的一个时代;我仿佛站在古代埃及的大地上, 聆听着那里的某位祭司长对年轻的摩西训话。”

    听众指间一动也不动地夹着香烟,聆听着。细微的轻烟徐徐上升,和演说一道绽开了花。让香烟袅袅上升[206]。这就要说出崇高的言词来了。 请注意。你自己想不想尝试一下呢?

    “我好像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把声音提高了,带有自豪而傲慢的腔调。我听见了他的话语,并且领悟了他所启迪的含义。”

    教父[207]们所示

    我受到的启迪是:这些事物固然美好,却难免受到腐蚀;只有无比美好的事物,抑或并不美好的事物,才不可能被腐蚀。[208]啊,笨蛋!这是圣奥古期丁的话哩。

    “你们这些犹太人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宗教和我们的语言?你们不过是一介牧民,我们却是强大的民族。你们没有城市,更没有财富。我们的都市里,人群熙攘;有着三至四层桨的大帆船[209],满载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驶入全世界各个已知的海洋。你们刚刚脱离原始状态,而我们却拥有文学、僧侣、悠久的历史和政治组织[210]。”

    尼罗河。

    娃娃,大人,偶像。[211]

    婴儿的奶妈们跪在尼罗河畔。[212]用宽叶香蒲编的摇篮。格斗起来矫健敏捷[213]的男子。长着一对石角[214],一副石须,一颗石心。

    “你们向本地那无名的偶像[215]祷告。我们的寺院却宏伟而神秘, 居住着伊希斯和俄赛里斯,何露斯和阿蒙一端。[216]你们信仰奴役、畏惧与谦卑;我们信仰雷和海洋。以色列人是孱弱的,子孙很少;埃及人口众多,武力令人生畏。 你们被称作流浪者和打零工的;世界听到我们的名字就吓得发抖。”

    演说到此顿了一下,他悄悄地打了个饿嗝,接着又气势澎湃地扬起了嗓门:

    “可是,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倘若年轻的摩西聆听并接受这样的人生观;倘若他在如此妄自尊大的训诫面前俯首屈从,精神萎顿,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领着选民离开他们被奴役的地方了[217],更不会白天跟着云柱走。[218]他决不会在雷电交加中在西奈山顶与永生的天主交谈。[219] 更永远不会脸上焕发着灵感之光走下山来,双手捧着十诫的法版,而那是用亡命徒的语言镌刻的。”

    他住了口,望着他们,欣赏着这片寂静。

    不祥之兆——对他而言!

    杰·杰·奥莫洛伊不无遗憾地说:

    “然而,他还没进入应许给他们的土地就去世啦。”[220]

    “当时一来得一突然一不过一这病一拖延一已久一早就一频频一预期到会因吐血症一致死的,”[221]利内翰说,“他本来是会有锦绣前程的。”

    传来了一群赤足者奔过走廊,并吧哒吧哒地上楼梯的声音。

    “那才是雄辩之才呢,”教授说,“没有一个人反驳得了。”

    随风飘去[222]。位于马勒麻斯特和塔拉那诸王的军队。连绵数英里的柱廊,侧耳聆听。保民官怒吼着,他的话语随风向四方飘去。 人们隐蔽在他的嗓音里。[223]业已消逝了的音波。阿卡沙秘录[224]——它记载着古往今来在任何地方发生过的一切。爱戴并称赞他。不要再提我。

    我有钱。[225]

    “先生们,”斯蒂芬说,“作为下一项议程,我可不可以提议议会立即休会?”

    “你叫我吃了一惊。这该不会是法国式的恭维[226]吧?” 奥马登·伯克先生问道,“打个比喻吧,我认为现在正是古老客栈里的那只酒甕使人觉得无比枢意的时刻哩。”

    “那么,就明确地加以表决。凡是同意的,请说‘是’,”利内翰宣布说,“不同意的,就说‘不’。一致通过。到哪家酒馆去呢?……我投穆尼[227]一票!”

    他领头走着,并告诫说:

    “咱们是不是要断然拒绝喝烈性酒呢?对,咱们不喝。无论如何也不。”

    奥马登·伯克先生紧跟在他后面,用雨伞戳了他一下,以表示是同伙,并且说:

    “来,麦克德夫!”[228]

    “跟你老子长得一模一样!”主编入声说着,拍了拍斯蒂芬的肩膀。“咱们走吧。那串讨厌的钥匙哪儿去啦?”

    他在兜里摸索着,拽出那儿页揉皱了的打字信稿。

    “口蹄疫。我晓得。那能行吧。登得上的。钥匙哪儿去了呢?有啦。”

    他把信稿塞回兜里,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寄予希望

    杰·杰·奥莫洛伊正要跟他往里走,却先悄悄地对斯蒂芬说:

    “我希望你能活到它刊登出来的那一天。迈尔斯,等一下。”

    他走进里间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来吧,斯蒂芬,”教授说,“挺好的,对吧?颇有预言家的远见。特洛伊不复存![229]对多风的特洛伊[230]大举掠夺。世上的万国。 地中海的主人们而今已沦落为农奴[231]。”

    走在顶前面的那个报童紧跟在他们后面。吧哒吧哒地冲下楼梯,奔上街头,吆喝着:

    “赛马号外!”

    都柏林。我还有许许多多要学的。

    他们沿着阿贝街向左拐去。

    “我也有我的远见,”斯蒂芬说。

    “呃?”教授说,为了赶上斯蒂芬的步伐,他双脚跳动着,“克劳福德会跟上来的。”

    另一个报童一个箭步从他们身旁蹿了过去,边跑边吆喝着:

    “赛马号外!”

    亲爱而肮脏的都柏林[232]

    都柏林人。

    “两位都柏林的维斯太[233],”斯蒂芬说,“曾经住在凡巴利小巷[234]里。一个是五十岁,另一个五十三。”

    “在什么地方?”教授问。

    “在黑坑[235]口外,”斯蒂芬说。

    湿漉漉的夜晚,飘来生面团气味,引人发馋。倚着墙壁。她那粗斜纹布围巾下面,闪烁着一张苍白的脸。狂乱的心。阿卡沙秘录。快点儿呀,乖乖![236]

    讲出来吧,果敢地。要有生命。[237]

    “她们想从纳尔逊纪念柱顶上眺望都柏林的景色。她们在红锡做的信箱型攒钱罐里存起了三先令十便士。从罐里摇出几枚三便士和一枚六便士的小银币,又用刀刃拨出些铜币。两先令三便士是银币,一先令七便士是铜币。然后戴上软帽,穿上最好的衣服,还拿了雨伞,防备下雨。”

    “聪明的处女们[238],”麦克休教授说。

    粗鄙的生活

    “她们在马尔巴勒的北城食堂,从老板娘凯持·科林新手里头了一先令四便士的腌野猪肉和四片面包。在纳尔逊纪念柱脚下,又从一个姑娘手里头了二十四个熟李子,为了吃完咸肉好解渴。她们付给把守旋转栅门的人两枚三便士银币,然后打着趔趄,慢慢腾腾地沿着那螺旋梯攀登,一路咕依着,气喘吁吁,都害怕黑暗,相互鼓着劲儿。这个问那个带没带上咸肉,并赞颂着天主和童贞圣母玛利亚。忽而说什么干脆下去算了,忽而又隔着通气口往外瞧。荣耀归于天主。她们再也没想到纪念柱会有这么高。

    “有一个叫安妮·基恩斯,另一个叫弗萝伦斯·麦凯布[239]。安妮·基恩斯患腰肌病,擦着一位太太分给她的路德圣水——一位受难会[240]神父送给那位太太一整瓶。弗萝伦斯·麦凯布每逢星期六晚饭时吃一只猪蹄子,干一瓶双X牌啤酒[241]。”

    “正好相反,”教授点了两下头说,“维斯太贞女们。我仿佛能够看见她们。咱们的朋友在磨蹭什么哪?”

    他回过头去。

    一群报童连蹦带跳地冲下台阶,吆喝着朝四面八方散去,呼扇呼扇地挥着白色报纸。紧接着,迈尔斯·克劳福德出现在台阶上,帽子像一道光环,镶着他那张红脸。他正在跟杰、杰·奥莫洛伊谈着话。

    “来吧,”教授挥臂大声嚷道。

    他又和斯蒂芬并肩而行。

    “是啊,”他说,“我仿佛看得见她们。”

    布卢姆归来

    在《爱尔兰天主教报》和《都柏林小报》[242]的公事房附近,布卢姆先生被卷进粗野的报童们的旋涡里,气儿都透不过来了。他招呼道:

    “克劳福德先生!等一等!”

    “《电讯报)》!赛马号外!”

    “什么呀?”迈尔斯·克劳福德退后一步说。

    一个报童冲着布卢姆的脸嚷道:

    “鲁思迈因斯的大惨剧!风箱叼住了娃娃!”

    会见主编

    “就是这份广告的事儿,”布卢姆先生推开报童们,呼哧呼哧地挤向台阶,并从兜里掏出剪报说,“我刚刚跟凯斯先生谈过。他说,他要继续刊登两个月广告,以后再说。然而他还想在星期六的《电讯报》上登一则花边广告,好引人注目。要是来得及的话,他想把《基尔肯尼民众报》[243]的图案描摹下来。这,我己经告诉南尼蒂参议员了。我可以从国立图书馆弄到这图案。‘钥匙议院’,你明白吧。他姓凯斯。刚好谐音[244]。然而他实际上己经答应续登了。不过,他要求给弄得花哨一点。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他吗,克劳福德先生?”

    吻我的屁股[245]

    “请你告诉他‘吻我的屁股’好吗?”迈尔斯·克劳福德边说边摊开胳膊,加强了语气,“马上去告诉他这是条直接来自马房的消息。”

    怪心烦的。留神着点狂风。相互挽着胳膊,大家一道出去喝酒。头戴水手帽的利内翰也跟在后面,想捞上一盅。他像往常一样拍马屁。令人纳闷的是,竟然由小迪达勒斯带头。今天他穿了双好靴子。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连脚后跟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膛过烂泥。这小子就是这么大大咧咧。他在爱尔兰区干什么来着?

    “喏,”布卢姆先生把视线移回来说,“要是我能够把图案弄到手,我认为是值得为它写上一段的。他想必会刊登广告。我要对他说……”

    吻我高贵的爱尔兰屁股[z46]

    “他可以吻我高贵的爱尔兰屁股,”迈尔斯·克劳福德回过头来大声嚷道,“告诉他吧,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正当布卢姆先生站在那儿琢磨着该怎样回答才好并正要泛出笑容的当儿,对方已跨着大步一颠一颠地走掉了。

    筹 款

    “囊空如洗,[247]杰克,”他把手举到下巴颏那儿说,“水已经淹到我这儿啦。我自己也是穷得一筹莫展。上礼拜找还在找个人出面在我的借据上签字担保呢! 对不起,杰克。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请你务必体谅我这苦衷。要是好歹能够筹到钱,我一定乐意帮你忙。”

    杰·杰·奥莫洛伊把脸一耷拉,默默地继续踱着步。他们追上前面的人,和他们并肩而行。

    “当她们吃完腌肉和面包,用包面包的纸把二十个指头擦干净之后,就靠近了栅栏。”

    “你听了会开心的,”教授向迈尔斯·克劳福德解释道,“两个都柏林老枢爬到纳尔逊纪念柱顶上去啦。”

    了不起的圆柱!——一瞒珊走路者如是说

    “这可是挺新鲜,”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够得上是条新闻素材。简直就像是到达格尔[248]去参加皮匠的野餐会。两个刁婆子,后来呢?”

    “可是她们都害怕柱子会倒下来,”斯蒂芬接下去说,“她们眺望着那些屋顶,议论着哪座教堂在哪儿,拉思曼斯的蓝色拱顶[249],亚当与夏娃教堂[250],圣劳伦斯·奥图尔教堂[251]瞧着瞧着,她们发晕了。于是,撩起了裙子……”

    有点无法无天的妇女

    “大家安静下来!”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谁作诗也不许破格。如今咱们是在大主教的辖区里哪。”

    “她们垫着条纹衬裙坐了下去,仰望着独臂奸夫[252]的那座铜像。”

    “独臂奸夫!”教授大声说, “我喜欢这种说法。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据信,三位女士赠予都柏林市民

    高速陨石及催长粒肥

    “后来她们的脖子引起了痉挛,”斯蒂芬说,“累得既不能抬头,也不能低头或说话。她们把那袋李子放在中间,一枚接一枚地掏出来吃。用手绢擦掉从嘴里淌下的汁子,慢悠悠地将核儿吐到栅栏之间。”[253]

    他猛地发出青春的朗笑声,把故事结束了。利内翰和奥马登·伯克先生闻声回过头来,招招手,带头向穆尼酒馆走去。

    “完了吗?”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只要她们没干出更越轨的事就好。”

    智者派[254]使傲慢的海伦丢丑

    斯巴达人咬牙切齿

    伊大嘉人断言潘奈洛佩[255]乃天下第一美人

    “你使我联想到安提西尼[256],”教授说,“智者派高尔吉亚[257]的门徒。据说,谁也弄不清他究竟是对旁人还是对自己更加怨恨。他是一位贵族同一个女奴所生之子。他写过一本书,其中从阿凯人[258]海伦那儿夺走了美的棕榈枝,将它交给了可怜的潘奈洛佩。”

    贫穷的潘奈洛佩。潘奈洛佩·里奇。[259]

    他们准备横穿过奥康内尔街。

    喂,喂,总站!

    八条轨道上,这儿那儿停着多辆电车,触轮一动也不动。有往外开的,也有开回来的。拉思曼斯、拉思法纳姆[260]、黑岩国王镇,以及多基、沙丘草地、林森德;还有沙丘塔、唐尼布鲁克[261]、帕默斯顿公园,以及上拉思曼斯,全都纹丝不动。由于电流短路的缘故,开不出去了。出租马车、街头揽座儿的马车、送货马车、邮件马车、私人的四轮轿式马车,以及一瓶瓶的矿泉汽水在板条箱里恍当恍当响的平台货车,全都由蹄子碍碍响的马儿拉着,咯哒咯哒地疾驰而去。

    叫什么?——一还有——一在哪儿?

    “然而,你管它叫什么?”迈尔斯·克劳福德问道,“她们是在哪儿买到李子的?”

    老师说要维吉尔风格的,

    大学生[262]为摩西老人投一票

    “管它叫作一一且慢,”教授张大了他那长长的嘴唇,左思右想,。管它叫作一一让我想想。管它叫作:《神赐与我们安宁》[263]怎么样?”

    “不,”斯蒂芬说,“我要管它叫《登比斯迦眺望巴勒斯坦[264],要么就叫它《李子寓言[265]》。”

    “我明白了,”教授说。

    他朗声笑了。

    “我明白啦,”他带着新的喜悦重复了一遍,“摩西和神许诺给他们的土地。”他对杰·杰·奥莫洛伊又补了一句:“这还是咱们启发他的呢。”

    在这个明媚的六月日子里,

    霍雷肖[266]在众目睽睽之下

    杰·杰·奥莫洛伊疲惫地斜睨了铜像一眼,默不作声。

    “我明白啦,”教授说。

    他在竖有约翰·格雷爵士[267]的街心岛上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泛着苦笑,仰望那高耸的纳尔逊。

    对轻佻的老妪来说,缺指头简直太逗乐了。

    安妮钻孔。 弗萝[268]遮遮掩掩

    然而,你能责备她们吗?

    “独臂奸夫,”他狞笑着说,“不能不说是挺逗乐的。”

    “要是能让人们晓得全能的天主的真理的话,”迈尔斯·克劳福德说,“两位老太婆也觉得挺逗乐的。”

    第七章注释

    [l]希勃尼亚是拉丁文中对爱尔兰的称谓,多用于文学作品中。

    [2]E?R?是Edwardus Rex(爱德华王的拉丁文称呼)的首字。

    [3]这是坐落在北亲王街十七号的一家货栈。

    [4]红穆雷是约翰?穆雷的绰号,系乔伊斯以他那个在《自由人报》会计科工作的同名二舅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9页)。

    [5]戴维?斯蒂芬斯是作者根据都柏林一个同名的报亭老板塑造的形象。当爱德华七世于一九0三年访问爱尔兰时,他曾和国王打过交道,从那以后便以国王的信使自居。

    [6]威廉?布雷登(1865一1933),爱尔兰律师,《自由人报》主编(1892一1916)。

    [7]指威廉?布雷登。

    [8]吉尼斯啤酒,参看第五章注[44]。

    [9]乔万尼?马蒂乌?马里奥(1810一1883),意大利歌手,出身贵族家庭,一八七一年最后一次演出。当时布卢姆才五岁。

    [lO]《玛尔塔》(1847)是法国歌剧作曲家弗里德里希?弗赖赫尔封?弗洛托(1812一1883)用德文写的五幕轻歌剧,后译成意大利文。写英国安妮女王宫廷里的宫女哈丽特装扮成村女,化名玛尔塔,来到里奇蒙集市,遇到富裕农场主莱昂内尔并相爱。玛尔塔一度逃跑,致使莱昂内尔神经失常,直到把集市上初次相见的情景扮演给他看,他才恢复理智,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11]这两行摘自《玛尔塔》第4幕中莱昂内尔的咏叹调。

    [l2]艾尔曼在《詹姆斯?乔伊斯》一书(第288页)中说,这里的主教大人指都柏林大主教威廉?]?沃尔什(1841一1921)。 一八八九年他曾带头谴责巴涅尔(参看第二章注[81]),因而惹怒了支持巴涅尔的《自由人报》发行人托马斯?塞克斯顿。多年来,他的报纸处处贬低沃尔什。沃尔什经常提出抗议。“打了两次电话”即指此事。牧杖见第三章注[27]。

    [13]约瑟夫?帕特利克?南尼蒂(1851一1915),在爱尔兰出生的意大利人,当时在《自由人报》社担任排字房工长。他又是英国议会下院议员兼都柏林市政委员(1900一1906)。

    [14]他指南尼蒂。

    [15]学院草地是位于都柏林市中心的一区。南尼蒂常说,他并不是个职业政治家,而是个从事政治活动的工人。

    [16]官方公报指每星期二、五出版的《都柏林公报》,它是经英国政府文书局印刷和发行的。

    [17]英国女王安妮于一七一四年逝世的消息早已家喻户晓后,英国散文家约瑟夫?艾迪生(1672一1719)所办刊物《旁观者》才报道说:“安妮女王驾崩。”从此,这个句子遂成为“过时消息”的代用语。

    [18)廷纳欣奇男爵领地位于都柏林市东南十二英里处。一七九七年,爱尔兰议会把它奖给了亨利?格拉顿(1746一1820)。他曾于一七八二年领导斗争,迫使英国准许爱尔兰立法独立。

    [l9]巴利纳是爱尔兰马尤郡的一应小商埠。《自由人周刊》辟有“市场新闻”专栏。

    [20]《自由人周刊》有一栏题为“园艺琐记”,专门探讨农业及畜牧业方面的问题。

    [2l]指《自由人周刊》所编的“我们的漫画”专辑。通常刊登的并非讽刺画,而是政治讽刺诗。

    [22]《人物》是托马斯?鲍尔?奥康纳(1848一1929)主编的每册一便士、逢星期三出版的周刊。奥康纳是个爱尔兰新闻记者、报刊经营者及政治家,另外还在伦敦主编《太阳》、《星报》、《星周刊》等报刊。

    [23]大多是照片,指的是本世纪初《自由人周刊?国民新闻》照相感光制版副刊。

    [24]文森特?卡普拉尼在《詹姆斯?乔伊斯与我的祖父》(1982)一文中说,本世纪初他的祖父文森特?梅诺蒂?卡普拉尼(约1869一1932)参加了《自由人报》印刷工会。他和胞弟曾与一对奥康纳姐妹同时举行婚礼。

    [25]一九0六年,南尼蒂任都柏林市市长。

    [26]高个儿约翰指范宁。他是小说中虚构的都柏林市副行政长官。《都柏林人》中的《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里就曾提到他。另一篇《恩宠》中,说他是“注册经纪人,市长竞选的幕后决策者”。

    [27]钥匙议院指曼岛{参看第六章注[50])下议院。

    [28]钥匙议院的原文是House of Keys。院徽的图案由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构成。KeyeS(凯斯)与keys发音相近。亚历山大?凯斯所开的店叫House of Keyes(凯斯商店),所以他把议院的这个微记用在店铺的广告中了。

    [29]这是意大利文,意思是“要”。参看第四章注[52]。

    [30]“看一个……味的”:这里,作者把原文拆开,插进一些说明。

    [3l]英语中,墓地(cemetery)与匀称(symmetry)发音相近。

    [32]巴尔斯布里奇位于都柏林东南郊。自一七三一年起,每年在这里举办马匹展示会?吸引世界各地的马匹爱好者。一九0四年是在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举行的。

    [33]关于蒙克斯,在第十六章有续笔(见该章注[194]及有关正文)。

    [34]逾越节是犹太民族的主要节期,约在阴历三、四月间。犹太人以此节为一年的开始。据《出埃及记》第12章,天主叫犹太人宰羊把血涂在门楣上,天使击杀埃及人的头生子和头生的牲畜时,见有血迹的人家即越门而过,称为“逾越”。随后,摩西率领犹太人离开埃及,摆脱了奴役。

    [35]《哈加达》书是犹太教法典中的传说部分,载有《出埃及记》故事及礼仪。

    [36]原文为希伯来文。按希伯来文是自右至左写,所以说是“倒指着”。

    [37] 《出埃及记》第l3章第8节有“从埃及为奴之家出来的这一天”之句。第14节又有“将我们从埃及为奴之家领出来”之句。与这里的意思刚好相反。

    [38]原文为希伯来文,系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欢呼用语?,赞美神的意思。

    [39]原文为希伯来文,系赞美歌,见《旧约?申命记》第6章第4节。

    [40]雅各(以色列入的祖先)的十二个儿子的名字见《出埃及记》第1章。

    [41]羊羔,见《出埃及记》第12章第3节。

    [42]杖,见《出埃及记》第7至8章。写亚伦用手中的杖一击地,就使埃及遍地的灰尘都变成虱子。

    [43]水,见《出埃及记》第17章第6节。以上均指《出埃及记》中的故事。

    [44]语搞自逾越节中唱的《查德?加迪亚》(希伯来语,意思是《一只小羚羊》)。此歌以弱肉强食为主题,而排在末位、受害最深的小羚羊象征着以色列老百姓。

    [45]指亚历山人?汤姆印刷出版公司。《自由人报》社与该公司之间仅相隔一座楼。

    [46]爱琳(Erin)是爱尔兰古称,由盖尔语爱利(Eire)演变而来。至今仍用作富有诗意的称呼。

    [47]《电讯晚报》的出纳员名叫拉特利奇。每逢发薪日,他就到各间办公室去转一趟,亲自把工资发到每个人手里。人们戏称他为“幽灵走来了”。乔伊斯借麦克休教授之口把此事写了进去。(见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89页。)

    [48]架成拱形,原文作overarg。兰伯特故意把它读成相近的overarsing。按over含有“蒙在……上面”之意,而arsing则是他杜撰的,系将名词arse(屁股)写成了进行式。

    [49]色诺芬(参看第一章注[14])是苏格拉底的弟子,出生于呵提卡一个雅典人家庭。苏格拉底于公元前三九九年被处死后,色诺芬曾参加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二世所指挥的部队,他们在科罗尼亚战役中打败了希腊联军。

    [50]乌拉松是希腊东南部阿提卡东北岸的一片平原。这里是古战场,公元前四九0年,雅典军队曾在此击败前来进犯的波斯大军。

    [51]这里套用拜伦的长诗《唐磺》(1818一1823)第3章的诗句。原诗作:“群山俯瞅乌拉松,乌拉松濒临大海。”

    [52]赫奇斯?艾尔?查特顿(1820一1910),都柏林大学副校长,历任副检察长(1866)、首席检察官(1867)等职。

    [53]这里套用十九世纪末叶流行的一首歌曲,只是把原歌中的“汤米”改成了“约翰尼”。

    [54]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公元前106一前43), 罗马政治家、律师、古典学者、作家。他的演说辞内容充实,说服力强,讲究层次和对称。教授为了讽刺丹?道森那篇演说词内容空虚,故意把它说成是西塞罗的文章。

    [55]查理?丹?追森(参看第六章注[20])是都柏林面包公司老板,曾任都柏林市市长(1882一1883),一九0四年任都柏林市政府收税官。

    [56]利内翰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两个浪子》中的一个人物,系浪子之一,既没有正当职业,也未成家。

    [57]语出自《旧约?何西阿书》第8章第7节。意思是种下恶行,必收十倍的恶报。

    [58]当时都柏林确实有个叫作托马斯?菲茨杰拉德的律师。与狄?菲茨杰拉德共同开办一家律师事务所。

    [59]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中的一个人物,经常为《每日快报》撰写文艺评论,就像乔伊斯本人在现实生活中所作的那样。《快报》为《每日快报》(1851一1921)的简称。这是爱尔兰的一家立场保守的报纸,不鼓励民族独立。

    [60]《爱尔兰独立日报》的简称。这是巴涅尔垮台后创办的报纸,但他逝世后两十月(即1891年12月18日)才出版。不久就由反对巴涅尔的人们接管,开始持极端保守的立场。一九00年落入威廉?马丁?墨菲(1844一1921)之手。墨菲是个铁路承包商,一度被选入议会(1885-1892),一八九0年与巴涅尔反目。

    [61]语出自《伊索寓言?人和羊人》。羊人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山野小神。他和一个人交朋友,看见此人把手放在嘴上呵气取暖,又嫌食物太烫, 用嘴把它吹凉。羊人认为他反复无常,便说了这句话,遂和他绝了交。

    [62]在《哈姆莱特》一剧第1幕第1场中,霍拉旭说:“支配潮汐的月亮……”后来又说:“可是确,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丹?道森这篇文章只描述了月夜的爱尔兰,并没有像霍拉旭那样继续写迎来曙光的爱尔兰,所以麦克休说“他忘记了《哈姆莱特》”。

    [63]威尔士梳子指五个手指。这是对威尔士人的贬语,说他们粗野,不整洁,用手代替梳子。

    [64]原文作Doughy Daw。Doughy的意思是夹生。Daw可作傻瓜解。这里, 教授故意用与文章作者丹?道森(Dan Dawson)的姓名相近的这样两个词来挖苦他。

    [65]韦瑟厄普,见第六章注[153]。

    [66]冒牌乡绅原是弗朗西斯?希金斯《1746-1802》的绰号,这里以此戏称《自由人报》主编。希金斯本是都柏林市的一名公务员,冒充乡绅,与一个有地位的年轻女子结婚。接着又以开赌场起家,当上了《自由人报》老板,并利用报纸版面诽谤爱尔兰爱国志士。他还把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参看第十章注[143])躲藏的地方向当局告了密,获得一千英镑奖赏。

    [67]指参加葬礼之后。

    [68]主编所提到的北科克义勇军,在一七九八年的爱尔兰反英起义中曾站在英军一边。他们接连吃败仗。这支军队跟北美洲的俄亥俄风马牛不相及。一七五五年,英国倒是曾派爱德华?布雷多克少将(1695-1755)赴弗吉尼亚,任驻北美的英军指挥官。为了将法国人逐出俄亥俄盆地,他率兵远征迪凯纳堡(即今匹兹堡)的法国据点。但中途遭法军及其印第安盟军的突袭,远征遂以失败告终。

    [69]风鸣琴是靠风力鸣响的一种弦乐器。原文作HarPEolian,也作“风神的竖琴”解。凯尔特吟游诗人喜奏竖琴,它是爱尔兰这个国家的象征。在土话中,“竖琴”也指爱尔兰天主教徒。

    [70]清除留在牙缝中的食物碎屑用的细棉线。

    [71]加拿大诈骗案指当时有个化名萨菲诺?沃特的人,被控以替扎列斯基等人购买赴加拿大的船票为名,诈骗钱财。

    [72]《体育》是《自由人报》社逢星期六发行的售价一便士的小报,专载每周所有的体育消息。这一期是赛马特辑。

    [73]原文为法语。

    [74]原文作A?D?为拉丁文AnnoDomini(吾主之年)的简称。原指纪元后,口语中,有时亦指“老年”、“衰龄”。 [75]韦克斯福德是爱尔兰东南瑞伦斯特省一郡,也指该郡海湾和首府。 这两句歌词出自爱尔兰民谣《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1798)。这首民谣描述了在 一七九八年爆发的民众起义中,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们怎样在奥拉尔特镇击溃北科克义勇军(参看本章注[68])。

    [76]这里套用约翰?弥尔顿(1608-1674)的长诗《失乐园》(1667)中描述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诗句,“整个世界在他们前面。”

    [77]椭圆酒家坐落在《自由人报》社南边。

    [78]帕迪?胡珀是都柏林一记者,在《自由人报》担任新闻通讯员。

    [79]杰克?霍尔是都柏林一记者,以善于讲轶事掌故著称。

    [80]原文作calumet,系印第安人谈判时使用的一种长杆旱烟袋,象征着和平。

    [81]原文为法语。

    [82]语出自《卡斯蒂利亚的玫瑰》(1857)第3 幕中化装成赶骡人的卡斯蒂利亚国王曼纽尔唱给“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艾尔微拉听的咏叹调。这部歌剧的作者为英裔爱尔兰歌唱家、作曲家迈克尔?威廉?巴尔夫(1808-1870)。

    [83l原文为拉丁文。

    [84]布里克斯顿位于伦敦西南部兰姆贝斯区。在本世纪初,此地曾被认为是枯燥乏味的工业化地区的典型。

    [85]语出自美国诗人、小说家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的《献给海伦》(1831、1845)一诗的第2段。

    [86]英文中,帝国的(imperial)、专横的(imperious)、强制的(imperative)这三个形容词的语根都是imper。

    [87]原文为拉丁文。

    [88]原文作“thefirstchapterofGuinnes”。这是双关语。英文里,《创世记》作Genesis,而吉尼斯(参看本章注[8])作Guinness,发音相近。直译就是:《吉尼斯》第1章。暗指爱尔兰人热衷于喝吉尼斯公司所酿造的烈牲黑啤酒。

    [89]《罗马法》是罗马奴隶制国家的法律总称。其中最早的是公元前五世纪中叶颁布的《十二表法》,系一部保护私有制反映商品生产最完备、最典型的古代法律,对现代资本主义国家的民法有较大影响。

    [90]庞修斯?彼拉多,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驻犹太地方的总督(约26-约36在职)。据《新约》记载,耶稣是由他判决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91]指克里斯托弗?帕利斯(1831-1920),爱尔兰律师,税务法庭(于1873年归并高等法院)庭长。

    [92]王家大学是一八八0年创立于都柏林的一个审核并认可学位的机构。

    [93]多尼戈尔是爱尔兰多尼龙尔郡的海港和商业城镇,生产手织花呢。

    [94]奥马登?伯克这个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母亲》中。

    [95]原文为法语。

    [96]“扬起……亲吻”,这四句诗系斯蒂芬根据《我的忧愁在海上》(参看第三章注[169])一诗的末段润色加工而成。

    [97]参看第二章注[85]。

    [98]奥鲁尔克,参看第二章注[80]。

    [99]指哈布斯堡王朝(lO2O-1919),即奥地利帝国,系欧洲最大的王朝之一。

    [lO0]封蒂尔柯涅尔伯爵马克西米连?卡尔?奥唐奈是个爱尔兰移民之子,一八一二年生在奥地利,任奥地利皇帝(1867年奥匈帝国成立, 兼匈牙利国王)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1848-1916在位)的侍从武官。 一八五三年他陪皇帝沿着维也纳周围的堡垒散步。一天,他及时击倒了一个刺伤皇帝的匈牙利裁缝,皇帝说他救了自己一命。

    [101]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爱德华七世于一九0三年对奥匈帝国作国事访问时,在维也纳将英国陆军元帅头衔授与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一九0 四年六月九日,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奥地利大公弗兰茨?裴迪南(1863-1914)对英国作国事访问时,回赠给爱德华七世一根奥地利陆军元帅官杖。

    [102]“野鹅”,参看第三章注[68]。

    [lO3]指对奥地利皇帝行刺的匈牙利裁缝,参看本章注[l00]。

    [104]创造了真正的文化的希腊却败在罗马手下。克劳福德作为英国的属国爱尔兰的一个公民,这里把英国比作罗马。

    [105]原文为拉丁文。

    [106]英文中,勋爵和主(指耶稣、天主)均为Lord。 罗伯特?塞西尔?索尔兹伯里勋爵(1830-1903)是英国保守党领袖,曾三次出任首相。他主张不对爱尔兰作任何让步。

    [107]伦敦西区是繁华地带,有上层人士的俱乐部。此处指索尔兹伯里等人坐在那里舒适的沙发上行使对爱尔兰的统治权。

    [108]原文为希腊文。天主教和希腊正教用作弥撒的起始语。(109]原文为希腊文。

    [ll0]闪米特族是分布在亚洲西南部的大种族,古代包括希伯来人、亚迷人、腓尼基人、阿拉伯人、巴比伦人等。撒克逊族是日耳曼民族的一文,古时居住在今石勒苏益格地区和波罗的海沿岸。这里指盎格鲁-撒克逊族。闪米特族和撒克逊族都不晓得的母音,即希腊文第二十个字母upsilon, 这是希伯来字母和英文字母中所没有的。英文中用u和y来代替。

    [111]、[112]原文为希腊文。

    [113]修厕所的暗指罗马,挖下水道的暗指英国。

    [114]特拉法尔加是加的斯和直布罗陀海峡之间的一个海角。一八0五年,法、西舰队在此溃败于纳尔逊麾下的英国舰队,损失了约二十艘舰船。

    [115]伊哥斯波塔米是古代色雷斯的一条河流,它注入甘勒斯潘海峡。公元前四0五年,来山得率领的斯巴达舰队偷袭雅典海军的停泊地, 使其几乎全军覆没,次年雅典被迫投降。精神帝国即指希腊。

    [116]原文为拉丁文。

    [117]皮勒斯(参看第二章注[1])曾出兵攻打马其顿,把雅典从德米特里的包围中解救出来,又忍受惨重伤亡,打败罗马军队。后来在梦中接受神谕,误以为必胜无疑,就去大举进攻斯巴达,结果死于阿尔戈斯巷战中。

    [118]“他们开赴战场, 然而总吃败仗”一语出自马修?阿诺德的讲演稿《论凯尔特文学研究》(1867)的引言。叶芝曾用此语作为收在《玫瑰集》(1893)中一首诗的标题。

    [119]原文为法语。

    [120]参看第二章注[15]。

    [121]可笑,原作乔?米勒。此人是英王乔冶一世(1714-1727在位) 时代享有盛名的喜剧演员。在十九世纪,他的笑话集多次再版,从而使他的名字在俚语中即成为“笑话”的代名词。

    [122]即盖乌斯?萨卢斯特斯?克里斯普斯(公元前86-公元前35), 罗马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穆利根的话含有挖苦意,因萨卢斯特结束政治生涯后虽在历史著作中揭露了罗马政治的腐败,但他本人从政期间(他曾任保民官、行政官、行省总督)也曾巧取豪夺。

    [123]这是穆利根说过的话,参看第一章注[37]及有关正文。

    [124]《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见本章注[82]。原文中,“TheRoseofCastile”这一剧名与“Rowsofcaststeel”(“并排的铸铁”)读音相近。

    [125]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群众攻占了关押政治犯的巴士底狱,革命政府下令将它拆毁。

    [126]尼古拉?博市里科夫(1839-1904)原为俄国陆军将官,一八九八年任俄国驻芬兰大公国总督。由于他大肆镇压芬兰人的消极抵抗,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上午(都柏林时间为清晨)被反对俄国的芬兰人所刺杀。

    [127]原文为拉丁文。

    [128]语出自英国小说家、戏剧家爱德华?布尔沃-利顿(1803-1873)的戏剧《黎塞留》(1838)第3幕第1场中的台词,下半句是:“没有失败一词”。

    [129]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1章中,斯蒂芬因打碎了限镜,无法完成作业。教导主任多兰神父对他说:“懒惰的小捣蛋鬼。我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你是个捣蛋鬼。懒散、吊儿郎当的小调皮鬼!”

    [130]勃里斯-因-奥索里是爱尔兰王后郡的市镇, 位于都柏林西南六十六英里处。一八四三年,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领袖奥康内尔曾在此举行大规模的群众集会。爱尔兰民族主义党领袖约翰?雷德蒙(1856-1918)曾于一九0 四年试图恢复奥康内尔当年举办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群众集会,然而毕竟要逊色多了。

    [131]杰克?麦卡锡是《自由人报》一记者。杰克与茅坑(jakes)同音。

    [132]他指主编迈尔斯?克劳福德。

    [133]加拉赫,参看第六章注[8]。

    [134]指都柏林的克拉伦斯商业饭店。

    [135]这里,克劳福德把年份搞错了。按照史实,应作一八八二年。 转年二月十日,“常胜军”成员之一的彼得?凯里在法庭上作证,供述了所有参与作案的人。

    [136]暗杀事件,参看第二章注[81]。

    [137]本书第十七章中说,斯蒂芬出生于一八八二年。乔伊斯本人也出生于一八八二年的二月二日。

    [138]《纽约世界报》是美国金融家杰伊?古尔德在一八七六年创办的日报。一八八二年五月七、八两日,用了不少篇福来报道凤凰公园暗杀案。

    [139]以上三个人都是“常胜军”成员。据法庭上的证词,乔?布雷迪为主凶,他将两个被害人刺倒在地。蒂姆?凯里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作案者乘的出租马车是迈克尔?卡瓦纳驾驭的。

    [140]“剥山羊皮”即杰姆斯?菲茨哈里斯的外号。他曾宰掉一只心爱的山羊以卖皮偿还酒债,遂有此绰号。参与凤凰公园暗杀案后,他赶一辆用以迷惑警方的出租马车,取直道从公园来到都柏林。他被判无期徒刑,一九0二年假释出狱。

    [l41]在一九0四年,巴特桥是都柏林架在利菲河上的桥梁中尽东头的一应。实际上“剥山羊皮”并不是那个马车夫棚的老板,他像下文中提到的冈穆利(一个穷困落魄的中产户)那样,也为都柏林市政府看管石料。

    [142]布朗森是伦敦的一家股份有限公司。

    [143]公园大门指凤凰公园东南距都柏林中心区最近的大门。

    [144]诺克马龙大门是凤凰公园尽西头的大门。

    [145]这些作案的“常胜军”曾在都柏林郊外的戴维酒吧停下来喝酒。

    [146]参看第二章注[76]。

    [147]迪克?亚当斯(生于1846年),先后任《科克观察报》和《自由人报》记者。一八七三年成为爱尔兰律师团的一名成员。在凤凰公园暗杀案中,他曾大力为杰姆斯?菲茨哈里斯等人辩护。

    [148]这里套用《创世记》第2章第7节:“后来,天主……把生命的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成为有生命的人。”

    [149]这是文字游戏。原文作:“Madam,I’mAdam.And  Able was I ere l saw Elba.这两个短句子,从哪头念都一样,中间用“and”相连接。Eva(夏娃)与Elba读音相近,亚当与夏娃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亚伯(Abel)又与Able读音相近,所以可读作:“我是亚当,在见到夏娃之前曾是亚伯。”另一种读法是,由于拿破仑曾说过他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一词,他失败后被流放到厄尔巴(Elba)岛上,同时他又是个阳萎者,把这几种因素揉在一起,将前面的短句重新组合成:Madam,l mad am.(疯了,我疯了。)后面的短句则理解成:“在见到厄尔巴之前,我是不知道不可能一词的。”Able语意双关。既可理解为:“能够做到”,也可理解为:“并非阳萎”。

    [150]亲王街的老太婆是《自由人报》的绰号。

    [151]“哀哭并咬牙切齿”一语出自《马太福音》第8章第12节。

    [152]格雷戈尔?格雷是当时都柏林一美术家。

    [158]托?鲍?是托马斯?鲍威尔?奥康纳(见本章注[22])的简称。《星报》是他于一八八八年创办的,他本人主编了两年。

    [154]拉尔夫?D?布卢门菲尔德(1864-1948),生在美国的报人,一九0四年成为伦敦《每日快报》编辑。

    [155]费利克斯?派亚特(1810-1889),法国的一个社会革命家、新闻记者。一八七一年被卷入巴黎公社起义的漩涡中,后逃往伦敦,为几家报纸撰稿,并主编了几种革命刊物。

    [156]克里斯?卡利南是都柏林一记者。

    [157]这是文字游戏。利内翰把“Damnclever”(鬼得很)一词的首字互相调换,变成“deve”。

    [158]按一九0四年六月九日的《自由人报》报道说,尽管自一九0三年十一月以来,警察当局三令五申,予以禁止,小贩们仍热衷于出售有关凤凰公司暗杀案的明信片和纪念品。记录法官是季审法院中最初在审判时担任记录、以后对提交季审法院的刑事案件负责单独预审者。

    [159]当时的爱尔兰总督达德利伯爵(1866-1932)的夫人。

    [160]指一九0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刮的一场都柏林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台风。

    [161]“老大哥”是帕特里克?泰南的绰号。他是新闻记者,曾于一九0四年创办《爱尔兰“常胜军”及其时代》报,支持民族主义秘密团体“常胜军”。

    [162]詹姆斯?怀特赛德(1804-1876),爱尔兰高级律师,以雄辩和为丹尼尔?奥康内尔(1844)以及斯密斯?奥布赖恩(1848)辩护闻名于世。一八六六年成为爱尔兰高等法院院长。

    [163]伊萨克?巴特(1813-1879),爱尔兰高级律师,政治家,也是雄辩家,曾为史密斯?奥布赖恩(1848)和芬尼社社员们(1865-1866)进行辩护。

    [164]托马斯?奥黑根(1812-1885),爱尔兰高级律师,法律专家,是头一个被委任为爱尔兰大法官(1868-1874,1880-1881)的天主教徒。因在一八八一年通过《爱尔兰土地法案》时,为爱尔兰热烈辩护而名声大噪。

    [165]这里,作者是在语音上作文章。冒斯(mouth,嘴)、扫斯(south,南)、泡特(pout,噘嘴)、奥特(out,向外)、少特(shout,呼喊)、芝歇斯(drouth,干旱)均为英语叠韵单词的译音。

    [166]参看《(神曲?净界》)第29篇:“我看见两个老人,衣服式样不同,但是在态度上是同样庄重而可敬的。”

    [167]“给你太平……的一刻”,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地狱》第5篇。

    [168]“穿过……幽暗的地方”,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地狱》第5篇。

    [169]“打着……金光旗”,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31篇。金光旗是天使加百列赐给古时法兰西王的军旗,金地烈火图案。据认为打着此旗,无往而不胜。

    [170]“更加……注视”,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31篇。

    [171]拖姆(tomb,坟墓)、卧姆(womb,子宫)为英语叠韵单词的译音。

    [17Z]第三种职业指律师、文人、记者、政论家等著述家;第一二种为神职人员和医务人员。

    [173]克劳福想是科克人,这里把他和关于科克腿的阿尔斯特歌谣拉扯在一起。科克(Cork)是双关语,既是地名,又作“”软木”解。该歌谣的大意是:有个荷兰商人抬脚去踢个穷亲戚,却踢到一只小木桶上,把腿弄断了,只得装一条软木假腿,结果跑个不停,使他不得安宁。

    [174]亨利?格拉顿(1746-1820),早年为律师。一七七五年进入爱尔兰议会,不久即以卓越的口才成为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领袖。一七八二年迫使英国给予爱尔兰立法独立。

    [175]亨利?弗勒德(1732-1791),爱尔兰政治家,有演说天才。他是英国议会和爱尔兰议会议员,曾协助格拉顿迫使英国政府放弃对爱尔兰贸易的种种限制(1779)。

    [176]狄靡西尼(公元前384前322),古代希腊政治家,伟大的雄辩家,长期为人撰写状纸。他的演说《金冠辞》被认为是历史上雄辩术的杰作。

    [177]埃待蒙?伯克(1729-1797),英国政治家,生于都柏林。他善于辞令,一七七四年当选为议会议员,极力主张英国放宽对爱尔兰的经济控制并允许爱尔兰在立法上的独立。

    [178]艾尔弗雷德?C?哈姆斯沃思(1865-1922),英国编辑、出版家。他出生在都柏林西边的查佩利佐德。

    [179]指美国出版家约瑟夫?普利策(1847-1911)。他不是哈姆斯沃思的堂弟,而是朋友。这里套用汤姆?泰勒(1817-1880)所写的《我们的美国堂弟》(1858)一戏的剧名。普利策于一八八三年接手《纽约世界报》(参看本章注

    [138]),他对报馆人员说,今后要面向鲍厄里(纽约市下曼哈顿区的一个街区。1880年后变成了贫民窟所在地)。

    [180]《珀迪?凯利要闻汇编》是都柏林的一份幽默周刊(1832-1834)。《皮尤的遭遇》(1700-约1750)是都柏林最早的一份日报。《斯基勃林之鹰》(约1840-1930)是一份周报,在一九0四年,易名《科克郡之鹰》。

    [181]这里套用《马太福音》第6章第34节: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182]爱尔兰义勇军是一七七八年为了防备法军入侵而组织起来的。一七八二年曾支援格拉顿争取爱尔兰议会独立的斗争。

    [183]查尔斯?卢卡斯(1713-1771),爱尔兰医生,爱国主义者,经常为《自由人报》撰稿。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750-1817),爱尔兰律师、政治家。爱尔兰争取自由的重要鼓吹者和拥护者。爱尔兰爱国志士亨利?格拉顿的朋友和同盟者。

    [184]指西摩?布什(1853-1922)。他原是高级法庭的爱尔兰律师,后与布卢克爵士夫人姘居。爵士以控告布什犯通奸罪相威胁,故于一九0一年移居英国。一九0四年任英国王室法律顾问。

    [185]查尔斯?肯德尔?布什(1767-1843),爱尔兰律师,雄辩家。亨利?格拉顿的支持者。一八二二年任爱尔兰民事法院院长。

    [186]这是哈姆莱特王子之父的亡灵对他说的话。亡灵说,自己的兄弟怎样把毒药注入他的耳腔,害死他后娶了王后,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187]“双背禽兽”暗喻男女交媾(见《奥瑟罗》第1幕第1场)。在《哈姆菜特》第1幕第5场中,亡灵对哈姆莱特王子说,克劳狄斯是个“奸淫的畜生”,而王后只是“外表上装得非常贞淑”。斯蒂芬把亡灵的话理解为:克劳狄斯早在哈姆莱特王在世期间就与王后勾搭成奸。

    [188]原文为意大利语。

    [189]原文为拉丁文。指惩罚暴行要以命偿命,以牙还牙。见《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至25节。下文中提到的《摩西》,指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一三至一五一六年间所雕的石像。都柏林法院的门廊里也有一座《摩西》石像。

    [l90]“我”指斯蒂芬。

    [191]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谢林(1775-1854)在《艺术哲学》中说:建筑乃是“空间的音乐,犹如冻结的音乐”。

    [192]“半神半人的形象”一语出自布莱克的诗集《天真之歌》(1789)中的《神圣的形象》。

    [193]威廉?马吉尼斯实有其人,为都柏林大学教授,乔伊斯曾受教于他。他赏识乔伊斯的才华,并认为乔伊斯是为了嘲弄拉塞尔才与他接近的。(见马文?马加拉内尔编集的《詹姆斯?乔伊斯杂录》,1962。)

    [194]指二十世纪初叶着迷于神秘主义和通神学的一批文人。拉塞尔是一九0四年经海伦娜?勃拉瓦茨基所认可的通神学会都柏林大白屋支部(又名大雅利安支部)的成员。

    [195]“乳白色的”和“沉寂的”是拉塞尔本人以及受他影响的年轻诗人(如埃拉?扬)在诗中喜用的词句。

    [196]A?E?是拉塞尔的笔名,参看第三章注[lO9]。

    [197]海伦娜?佩带罗夫娜?勃拉瓦茨基(1831-1891),俄国文通神学家、著作家,一度嫁给俄国军官勃拉瓦茨基,不久便分手。一八七五年与奥尔科特等人共同建立通神学会。一八七九年赴印度,三年后创办该会杂志《通神学家》,自任主编(1879-1888)。她研究神秘主义和招魂术,多年来足迹遍及亚、欧两洲及美国。晚年在伦敦潜心写作。

    [198]美国记者指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科尼利厄斯?韦安特教授。韦安特曾于一九0二年夏访问拉塞尔,并在《爱尔兰戏剧与剧作家》(1913)一书中,谈及一个不满二十一岁的少年(即指乔伊斯)夜间在街上等着拉塞尔,向他打招呼,并跟他探讨文学艺术问题。接着,少年懊丧地叹气并断然说,A?E?当不成他的救世主。

    [199]约翰?弗?泰勒(约1850-1902),爱尔兰记者,并为出席高等法院的律师。

    [2O0]指一七七0年创立的三一学院史学会,泰勒是在一九0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发表这个演说的。该史学会所举行的大学讨论会是爱尔兰乃至大不列颠历史最悠久的。

    [201]杰拉尔德?菲茨吉本(1837-1909)于一八七八竿任上诉法庭庭长。他虽然是个爱尔生人,在任国民教育督察时,却试图使爱尔兰英国化。

    [202]爱尔兰语及盖尔语,参看第九章注[180]。

    [203]蒂摩西(蒂姆为爱称)?迈克尔?希利(1855-1931),爱尔兰政治家,曾当过巴涅尔(见第二章注[81])的助手。然而巴涅尔一失势,他又成为带头将其赶下台的人们中的一个。

    [204]乖娃儿指希利。在十九世纪,三四岁以下的男童多着长罩衣。这里是挖苦希利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来谴责巴涅尔所谓“道德败坏”的罪行。

    [205]这里套用《启示录》第16章第1节语:“把那七碗天主的愤怒倾泄在地上。”

    [206]“让……上升”出自辛白林对预言者所讲的话,见莎士比亚的《辛白林》第5幕第5场。

    [207]教父是对早期基督教会领袖的称呼,这里指圣奥古斯丁(354-430)。他曾于三九六至四三0年任罗马帝国非洲领地希波(即今阿尔及利亚境内)主教,是当时西方教会最杰出的思想家。

    [208]“我受到……腐蚀”,出自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第7卷。下面的句子是:“因此,倘若把事物中美好的部分统统剥夺掉,它们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只要它们存在,它们就是美好的。因此,凡是存在的东西,就都是美好的。”

    [209]古代由奴隶划桨的单层甲板大帆船。

    [210]这里表现出乔伊斯的民族主义思想。把埃及比作英国,把爱尔兰人比作被其奴役的犹太人。

    [211]据《出埃及记》第1至4章,埃及王曾下令将希伯来人的新生男婴统统扔进尼罗河。有一对夫妇用蒲草编了只篮子,将自己的男婴放进去,然后把篮子藏在河边芦苇丛里。娃娃被埃及王的女儿所收养。公主说:“我从水里把这孩子拉上来,就叫他摩西吧。”在希伯来语中,“摩西”与“拉出”,发音相近。摩西长大后,被推崇为犹太人的领袖,成为该民族的偶像般的人物。

    [212]参看《出埃及记》第2章第7至10节。当埃及公主打开篮子,发现里面的男婴后,藏在暗处的婴儿的姐姐走出来,问她:“要不要我去找一个希伯来女人来做他的奶妈?”公主说:“好啊。”于是,那个女孩就把婴儿的生母找来。公主托她把娃娃抚养大。孩子长大后,公主才正式收养他作自己的儿子。

    [213]据《出埃及记》第2章第11至12节,摩西看见一个埃及人杀了希伯来同胞,便下手杀了那埃及人,把尸首埋在沙里。

    [214] 《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节有“当摩西带着十诫的法版从西奈山下来的时候,脸上发光”之句,而圣哲罗姆(347-419或420)把《圣经?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时,却将“发光”误译为“长了犄角”。结果以讹传讹,米开朗琪罗(1396-1472)的雕塑《摩西》以及出自大多数中世纪画家之手的摩西的造型,均长着一对犄角。

    [215]十九世纪末叶西方研究《圣经》的学者一般认为,犹太人的一神教起源于住在西奈山附近、相信这座神圣的山上有位雅赫维神(意即“万有之主”)的那些部族。摩西与其说是一个人物,毋宁说是这些部族的象征性代表。

    [216]伊希斯是古埃及主要女神之一,司众生之事,能起死回生。俄赛里斯是古埃及主神之一,他统治死者。何露斯是古埃及宗教所奉之神,其形象似隼,太阳和月亮是他的双目。阿蒙一瑞是古埃及的国神,号称众神之王。其像如人,有时生有公羊头,与妻子穆特和养子柯恩苏共为底比斯的三神。

    [217]摩西对以色列人民说:“要牢记这一天;这一天你们离开了埃及――你们被奴役过的地方。”见《出埃及记》第13章第3节。

    [218]摩西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后,“白天,上主走在他们前面,用云柱指示方向……”参看《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节。

    [219]参看《出埃及记》第19章第16至22节。

    [220]“他”指摩西。据《申命记》第34章,上主让摩西从摩押平原的比斯迦山峰上俯瞰迦南(巴斯斯坦及相毗连的腓尼基一带的古称)全境,并对他说,这就是应许给他后代的土地,“但是你不能进去。”摩西死在摩押地,终生未能进入迦南。

    [221]“预期到会致死的-吐血症”,原文作expectorated-demise。这是文字游戏。“Ex-pectorat”作“吐痰、吐血”解,“demise”作“死亡”解。“Expectorated”一词,语意双关,如果去掉中间的“ora”三个字母,就成了“expected”,作“预期”解。

    [222]“随风飘去”一词出自英国颓废派诗人欧内斯特?道森(1867-1900)的题名《在好西纳拉的魔力下,我不再是过去的自己》(1896)的诗。

    [223]“位于马勒麻斯特……嗓音里”影射奥康内尔的活动。奥康内尔曾以爱尔兰人民的保民官(古罗马各种军事和民政官员的总称。其职责是保护人民,反对行政长官发布的命令)自况。这里还显然把聚集的群众比作古代诸王的军队。“人们隐蔽在他的嗓音里”指的是他作为爱尔兰律师,能够把法庭当成民族主义的讲坛,以表达人民的心声。奥康内99lib?尔在全国范围内召开一系列大规模群众集会,其中声势最浩大的是一八四三年在马勒麻斯特(都柏林西南35英里处的山寨围垣)和塔拉(都柏林西北21英里处的一应矮山,属米斯郡,系爱尔兰古都所在地,有王宫遗址)举行的两次集会,号召爱尔兰人民团结起来争取建立独立的爱尔兰议会。柱廊原指希腊思想家、斯多葛哲学派创立者、季蒂昂的芝诺(约公元前335-约前263)讲学的地方(斯多阿?波伊奇列,意即“彩色的柱廊”)。此外则指聚在一起听奥康内尔讲演的数十万乃至一百万群众。

    [224]阿卡沙是神秘学名词。指关于太初以来人间一切事件、活动、思想和感觉的形象记录。据说是印在阿卡沙(即人类所感觉不到的一种星光――液态以太)上。照神秘学的说法,只有少数鬼魂附体者才能感受得到阿卡沙秘录。

    [225]从“随风飘去”到“我有钱”,是斯蒂芬的思想活动。“爱戴并赞美他”,套用《辛白林》第5幕第5场中辛白林对预言者所说的“让我们赞美神明”(下面紧接本章注[206]中所引的“让香烟袅袅上升”)。最后的“我有钱”,指当天斯蒂芬领了薪金。

    [226]法国式的恭维――指言而无信。

    [227]穆尼是位于《自由人报》社以东的一家酒馆。与斯蒂芬原约好中午跟穆利根、海恩斯在那里相聚的“船记”酒馆,相隔仅四个门。

    [228]这是《麦克白》第5幕第8场中,篡夺了王位的麦克白与苏格兰贵族麦克德夫决斗时,麦克白所说的话。

    [229]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埃涅阿斯记》第2卷。在迦太基女王狄多的央求下,埃涅阿斯对她诉说攻陷伊利昂城时的情景。

    [230]“多风的特洛伊”一语出自丁尼生的《尤利西斯》(1842)一诗。

    [231]指特洛伊城陷落后,希腊人成了地中海的主人,然而在一九0四年,希腊已沦为弱国。

    [232]语出自爱尔生女作家西德尼?摩根夫人(1780-1859)。

    [233]维斯太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灶神。祭司长从七至十岁的童贞女中选六名,让她们主持对该神的国祭,叫作维斯太贞女。一经选中须供职三十年,其间必须坚守童贞。期满后方可嫁人。此词转义为重贞女或尼姑。

    [234]、[235]凡巴利小巷和黑坑都位于都柏林的自由区(参看第三章注[16])。

    [236]这里,斯蒂芬在回忆自己夜间路遇妓女的经历。

    [237]这里模仿《创世记》第1章第3节中的语调。原句是:天主命令,要有光,就有了光。

    [238]典出自耶稣所讲的十个处女挑着油灯去迎接新郎的比喻。其中五个聪明的另外还带了油,就得以和新郎一起进去赴宴。另外五个笨的因没带够油,未能进去赴宴。见《马太福音》第25章。

    [239]第三章第106页第10行提到一位来自自由区的弗萝伦斯?麦凯布。

    [240]耶稣受难会是一七三七年由意大利的保罗?弗朗西斯科?丹内(1697-1775)创建的天主教修会。

    [241]吉尼斯啤酒公司酿造的双X牌啤酒是供内销的,三X牌则是供出口的。

    [242]《爱尔兰天主教报》和《都柏林小报》都是每逢星期四出版的周报。

    [243]《基尔肯尼民众报》是每逢星期六在基尔肯尼出版的周报。

    [244]钥匙(keys)与凯斯(Keyes)谐音。

    [245]原文作:K?M?A?为kiss my arse的首字。这是门徒们对魔鬼表示恭顺的方式。

    [246]原文作:K?M?R?I?A.为kiss my royal Irish arse的首字。

    [247]原文为拉丁文。法律用语,指欠债者无财物可变卖抵债或作抵押。按刚才在办公室里,杰?杰?奥莫洛伊曾向克劳福德开口借过钱。

    [248]达格尔是都柏林以南十二英里处的一道风光绮丽的峡谷。

    [249]拉思曼斯是都柏林的准自治市。蓝色拱顶指一八五0年建立的圣母堂,距纳尔进纪念圆柱两英里。

    [250]指距纳尔逊纪念圆柱半英里多的方济各教堂。由于天主教信仰遭到英国统治者的压制,方济各会的神父们于一六一八年在罗斯玛丽巷建立了一应“地下”教堂。教徒们望弥撒时,假装到该巷的一家名叫亚当与夏娃的客栈去。为了纪念这段历史,人们至今仍把附近的一座圣方济各教堂称作亚当与夏娃教堂。

    [251]圣劳伦斯?奥图尔(113Z-1180),爱尔兰的主保圣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座教堂在纪念圆柱附近。

    [252]奸夫指纳尔逊。一七九七年在和西班牙舰队进行海战时,他右臂受伤,后截肢。一七九八年,他与英国驻那不靳斯公使威廉?汉密尔顿爵士(1730-1803)之妻艾玛(约1765-1815)发生崦凉叵担此事成为当时英国政界一大丑闻。

    [253]见《马太福音》第13章第3至9节中耶稣对群众所讲撒种的寓言。“有些种子落在好土壤里,长大结实,收成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也有三十倍的。”这里把吐李子核儿和撒种子联系在一起了。

    [254]智者派指公元前五世纪至前四世纪古希腊的一些演说家、作家和教师。后来此间衍成为“强词夺理的诡辩者”的替代语。

    [255]潘奈洛佩是伊大嘉国王奥德修之妻,以贞节著称。

    [256]安提西尼(约公元前445-前365),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创始人。他抨击社会上的蠢事和不平,并号召人们克己自制。此派人生活刻苦,衣食简朴。

    [257]高尔吉亚(活动时期约公元前427-约前399),希腊智者派和雄辩家。

    [258]阿凯人指希腊人。古希腊有几个地区叫作阿凯斯(包括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部地区)。

    [259]潘奈洛佩?里奇(约1562-1607),英国贵妇人。一五八一年嫁给里奇勋爵,后离婚,改嫁蒙乔伊勋爵。宫廷诗人菲利普?锡德尼爵士(1554-1586)曾与她相爱,并为她写了一组十四行诗《爱星者和星星》(1582)。“星”的就是她。她为人风流,与奥德修那个从一而终的妻子形成对照,正如她的姓里奇(Rich,意即“阔绰”)与“贫穷”(poor)形成对照。

    [260]拉思法纳姆是都柏林郊外一村庄,距都柏林中央区以南三英里。

    [261]唐尼布鲁克是距纪念圆柱东南二英里的村庄。

    [262]原文作sophomore,即大学二年级学生。

    [263]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维吉尔的《牧歌》。

    [264]指摩西从比斯迦山峰上俯瞰迦南一事,参看本章注[220]。

    [265]耶稣喜欢用寓言来教导门徒,参看本章注[253]。照基督教的说法,李子象征忠诚与独立。

    [266]霍雷肖是纳尔逊的教名。

    [267]约翰?格雷爵士(参看第六章注[49])的雕像坐落在街心岛上。

    [268]弗萝是弗萝伦斯的爱称。

    第八章 1

    菠萝味硬糖果,蜜饯柠檬,黄油糖块。一个被糖弄得黏糊糊的姑娘正在为基督教兄弟会的在俗修士[1]一满杓一满杓地舀着奶油。学校里要举行什么集会吧。让学童享一次口福吧,可是对他们的肠胃并不好。国王陛下御用[2]菱形糖果及糖衣果仁制造厂。上帝拯救我们的……[3]坐在宝座上,把红色的枣味胶糖嘬到发白为止。

    一个神色阴郁的基督教青年会[4]的小伙子,站在格雷厄姆·莱蒙的店铺溢出来的温馨、芳香的水蒸气里,留心观察着过往行人,把一张传单塞到布卢姆先生手里。

    推心置腹的谈话。

    布卢……指的是我吗?不是。

    羔羊的血。[5]

    他边读边迈着缓慢的步子朝河边走去。你得到拯救了吗?在羔羊的血里洗涤了一切罪愆。上主要求以血做牺牲。分娩,处女膜,殉教,战争,被活埋在房基下者,献身,肾脏的燔祭,德鲁伊特的祭台。[6]。以利亚来了。[7]锡安教会的复兴者约翰·亚历山大·道维博士[8]来了。

    来了!来了!!来啦!!!

    大家衷心欢迎。

    这行当挺划算。去年,托里和亚历山大[9]来了。一夫多妻主义。他的妻子会阻拦的。我是在哪儿见到伯明翰某商行那个夜光十字架的广告来看?我们的救世主。半夜醒来,瞥见他悬挂在墙上。佩珀显灵的手法。[10]把铁钉扎了进去。[11]

    那准是用磷做的。比方说,倘若你留下一段鳕鱼,就能看见上面泛起一片蓝糊糊的银光。那天夜里我下楼到厨房的食橱去。那里弥漫着各种气味,一打开橱门就冲过来,可不好闻。她想要吃什么来看?乌拉加葡萄干[12]。她在思念西班牙。那是鲁迪出生以前的事。那种蓝糊糊、发绿的玩艺儿就是磷光。对大脑非常有益。

    他从巴特勒这座纪念碑房[13]的拐角处眺望巴切勒步道。迪达勒斯的闺女还呆在狄龙的拍卖行外面呢。准是出售什么旧家具来了。她那双眼睛跟她父亲的一模一样,所以一下子就认得出来。她闲荡着,等候父亲出来。母亲一死,一个家必然就不成其为家了。他有十五个孩子,几乎每年生一个。这就是他们的教义 [14],否则神父就不让那可怜的女人忏悔,更不给她赦罪。生养并繁殖吧[15]。你可曾听到过如此荒唐的想法?连家带产都吃个精光。神父本人反正用不着养家糊口。他们享受丰足的生活[16]。神父的酒窖和食品库。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在赎罪日[17]是否严格遵守绝食的规定。十字面包[18]。先吃上一顿饭,再着补一道茶点,免得晕倒在祭坛前。你可以去问问一位神父所雇用的管家婆。绝对打听不出来的。正如从她的主人那里讨不到英镑、先令或便士。他独自过得蛮富裕,从来不请客。对旁人一毛不拔。连家里的水都看得很严。你得自带黄油抹面包。[19]神父大人,闭上你的嘴。

    天哪,那个可怜的小妞儿,衣服破破烂烂的。她看上去好像营养也不良。成天是土豆和人造黄油,人造黄油和土豆。[20]当他们感觉到的时候,就已来不及了。布丁好坏,一尝便知。这样,身体会垮的。

    当他来到奥康内尔桥头时,一大团烟像羽毛般地从栏杆处袅袅升起。那是啤酒厂的一艘驳船,载有供出口的烈性黑啤酒,正驶向英国。我听说海风会使啤酒变酸的。哪一天我要是能通过汉考克弄到一张参观券就好啦,去看看那家啤酒公司[21]该多么有趣。它本身就是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排列着大桶大桶的黑啤酒,一派宏伟景象。老鼠也蹿了进来,把肚皮喝得胀鼓鼓的,大得宛若一条柯利狗[22],漂在酒面上。啤酒喝得烂醉如泥。一直喝到像个基督徒那样[23]呕吐出来。想想看,让我们喝这玩艺儿!老鼠,大桶。喏,倘若我们晓得这一切,可就……

    他朝下面望去,瞥见几只海鸥使劲拍着翅膀,在萧瑟的码头岸壁间兜着圈子。外面正闹着天气。倘若我纵身跳下去,又将会怎样?吕便·杰的儿子想必就曾灌进一肚子那样的污水。多给了一先令八便士[24]。嘻嘻嘻。西蒙·迪达勒斯的话说得就是这样俏皮。他也确实会讲故事。

    海鸥兜着圈子,越飞越低,在寻找猎物。等一等。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25]朝海鸥群中掷去。以利亚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前来。海鸥们根本不予理睬。受冷落的纸团落在汹涌浪涛的尾波上,沿着桥墩漂向下游。它们才不是什么大笨蛋呢。有一天我从爱琳王号[26]上也扔了块陈旧的点心,海鸥竟在船后五十码的尾流中把它叼住了。它们鼓翼兜着圈子飞翔,就这样凭着智慧生存下来。

    海鸥啊饿得发慌,

    飞翔在沉滞的水上。

    诗人就这样合辙押韵。莎士比亚却不用韵体。他写的是无韵诗。语言流畅,思想宏伟。

    哈姆莱特,我是你父亲的灵魂,

    注定在地上游行相当一个时期。[27]

    “两个苹果一便士!两个一便士!”

    他的视线扫过排列在货摊上那些光溜溜的苹果。这个季节嘛,准是从澳大利亚运来的。果皮发亮,想必是用抹布或手绢擦的。

    且慢。还有那些可怜的鸟儿哪。

    他又停下脚步来,花一便士从卖苹果的老妪手里买了两块班伯里[28]点心,掰开那酥脆的糕饼,一块块地扔进利菲河。瞧见了吗?起初是两只,紧接着所有的海鸥都悄悄地从高处朝猎物猛扑过去,全吃光了。一丁点儿也没剩。他意识到它们的贪婪和诡诈,就将手上沾的点心渣儿掸下去。它们未曾指望会有这样的口福。吗哪[29]。所有的海鸟——海鸥也罢,海鹅也罢,都靠食鱼而生,连肉都带鱼腥味了。安娜·利菲[30]的白天鹅有时顺流而下,游到这里,就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炫耀一番。人各有所好。也不晓得天鹅的肉是什么滋味儿。鲁滨孙·克鲁索只得靠它们的肉为生呢。[31]

    它们有气无力地拍翅兜着圈子。我再也不去给你们啦。一便士的就蛮够啦。你们本该好好地向我道声谢的,可是连“呱”的一声都没叫。而且它们还传染口蹄疫。倘若净用栗子粉来喂火鸡,肉也会变成栗子味的。吃猪就像猪。然而咸水鱼为什么不咸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扫视着河面,想寻求个答案。只见一般划艇停泊在形似糖浆的汹涌浪涛上,懒洋洋地摇晃着它那灰胶纸拍板。

    吉诺批发店[32]

    11

    裤子

    那倒是个好主意。也不晓得吉诺向市政府当局交租金不。你怎么可能真正拥有水呢?它不断地流,随时都变动着,我们在流逝的人生中追溯着它的轨迹。因为生命是流动的。任何场所统统适合登广告。每一应公用厕所都有治淋病的庸医的招贴。而今完全看不到了。严加保密。亨利·弗兰克斯大夫[33]。跟舞蹈师傅马金尼[34]的自我广告一样,一分钱也不用花。要么托人去贴,要么趁着深更半夜悄悄跑进去,借解钮扣的当儿,自己把它贴上。麻利得就像夜晚躲债的。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了。“禁止张贴广告”、“邮寄一百零十粒药丸”。有人服下去,心里火烧火燎的。

    倘若他……

    哦!

    呃?

    不……不。

    不,不。我不相信。他该不至于吧?

    不,不。

    布卢姆先生抬起神情困惑的眼睛,向前踱去。不要再想这个了。一点钟过了。港务总局的报时球已经降下来了。邓辛克[35]标准时间。罗伯特·鲍尔爵士 [36]的那本小书饶有趣味。视差。我始终也没弄清楚这个词的意思。那儿有个神父,可以去问问他。这词儿是希腊文:平行,视差。我告诉她什么叫作“轮回” 之前,她管它叫“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37]。哦,别转文啦!

    布卢姆先生想起“哦,别转文啦!”这句话,朝着港务总居的两扇窗户泛出微笑。她的话毕竟是对的。用夸张的字眼来表达平凡的事物,只不过是取其音调而已。她讲话并不俏皮,有时候还挺粗鲁。我只是心里想想的话,她却脱口捅了出来。但是倒也不尽然。她常说,本·多拉德有着一副下贱的桶音[38]。他那两条腿款跟桶一样,他仿佛在往桶里唱歌。喏,这话不是说得蛮俏皮吗!他们通常管他叫“大本钟”[39]。远不如称他作“下贱的桶音”来得俏皮。他们饭量大如信天翁。一头牛的脊肉,一顿就吃光。他喝上等巴斯啤酒的本事也不含糊。是只啤酒桶。怎么样?俏皮话说得都很贴切吧。

    一排穿白罩褂、胸前背后挂着广告牌的人正沿着明沟慢慢地朝他走来。每个人都在广告牌上斜系着一条猩红的饰带。大甩卖。他们正像今天早晨那位神父一样:我们犯了罪。我们受了苦[40]。他读着分别写在他们那五顶白色高帽上的红字母:H·E·L·Y·’S。威兹德姆。希利商店。[41]帽子上写着Y的男子放慢脚步,从胸前的广告牌下面取出一大块面包塞到嘴里,边走边狼吞虎咽着。我们每天在主食上花三先令,沿着明沟,穿街走巷。靠面包和稀稀的麦片粥,勉强把皮和骨连在一起。他们不是博伊——不,而是默·格拉德[42]的伙计。反正招徕不了多少顾客。我曾向他建议,让两个美女坐在一辆透明的陈列车里写信,并摆上笔记本、信封和吸墨纸。我敢断定,那准会轰动。美女写字,马上就会引人注目。人人都渴望知道她在写什么。要是你站在那里望空发楞,就会有二十个人围上来。谁都想参与别人的事,女人也是如此。好奇心。盐柱[43]。希利不肯接受这个主意,因为这不是他首先想出来的。找还建议做个墨水瓶的广告,用黑色赛璐珞充当流出来的墨水渍。他在广告方面的想法就像在讣告栏底下刊登李树商标肉罐头,冷肉部。你不能小看它们。什么?敝店的信封。——喂,琼斯,你到哪儿去呀?——鲁滨孙,我不能耽误,得赶紧去买唯一靠得住的坎塞尔牌消字灵,戴姆街八十五号希利商店出售的。幸而我不再在那儿干了。去那些修道院收帐可真是件苦差事。特兰奎拉女修道院[44]。那儿有个漂亮的修女,一张脸长得可真俊。小小的头上包着尖头巾,非常合适。修女?修女?从她的眼神来看,我敢说她曾失过恋。跟那种女人是很难讨价还价的。那天早晨她正在祈祷的时候,我打扰了她。但是她好像蛮乐意跟外界接触。她说,这是我们的大日子。迦密山[45]的圣母节。名字也挺甜,像糖蜜[46]。她认识我,从她那副样子也看得出,她认识我。要是她结了婚,就不会这样了。我估计修女们确实缺钱。尽管如此,不论煎什么,她们仍旧用上等黄油。她们可不用猪油。吃大油吃得我直烧心。她们喜欢里里外外抹黄油。摩莉掀起头巾,在品尝黄油。修女?她叫帕特·克拉费伊,是当铺的女儿。人们说,铁蒺藜就是一位尼姑发明的[47]。

    当那个帽子上写着带有撇号的S字[48]的人拖着深重的脚步走过去后,他才横穿过韦斯特莫兰街。罗弗自行车铺。今天举行赛车会[49]。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来看?是菲尔·吉利根[50]去世的那一年。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且慢,当时我正在汤姆[51]的店铺来着。我们结婚那一年,我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找到了工作。六年。他是十年前——九四年[52]死的。对,就是阿诺特公司着大火的那一年。维尔·狄龙正任市长[53]。格伦克里的午餐会 [54]。市参议员罗伯特·奥赖利在比赛开始前,将葡萄酒全倒进汤里。吧唧吧唧替内在的参议员把它舔干净[55]。简直听不清乐队在演奏什么。主啊,所赐万惠,我等……[56]那时候,米莉还是个小娃娃哩。摩莉身穿那件钉着盘花饰扣的灰象皮色衣服。那是男裁缝的手艺,钉了包扣。她不喜欢这身衣服,因为她头一回穿它去参加合唱队在糖锥山[57]举行的野餐会那一天,我把脚脖子扭伤了。就好像该怪它似的。老古德温的大礼帽仿佛是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修补过的。那也是给苍蝇开的野餐会哩。她从未穿过剪裁这么得体的衣服。不论肩膀还是臀部,都像戴手套一样,刚好合身。那阵子她的体态开始丰腴了。当天我们吃的是兔肉馅饼。大家都追着她看。

    幸福啊。当时我们可比现在幸福。舒适的小房间,四周糊着红色墙纸。是在多克雷尔那家店[58]里买的,每打一先令九便士。给米莉洗澡的那个晚上,我买了一块美国香皂,接骨木花的。澡水散发出馨香的气味。她浑身涂满肥皂,真逗。身材也蛮好。如今她正干着照相这一行。我那可怜的爹告诉我,他曾搞过一间银板照相的暗室[59]。这也是一种祖传的兴趣吧。

    他沿着人行道的边石走去。

    生命的长河[60]。那个活像是神父的家伙姓什么来着?每逢路过的时候,他总是斜眼望着我们家。视力不佳,女人。曾在圣凯文步道的西特伦[61]家住过一阵子。姓彭什么的。是彭迪尼斯吗?近来我的记性简直。彭……?当然喽,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啦。也许是电车的噪音闹的。哦,要是连每天见面的排字房老领班姓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话[62]。

    巴特尔·达西[63]是当时开始出名的男高音歌手。排练后,总送她回家。他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用发蜡把胡子捻得挺拔。他教会了她《南方刮来的风》这首歌。

    风刮得很猛的那个晚上,我去接她。古德温的演奏会刚在市长官邸的餐厅或橡木室里举行完毕。分会正在那里为彩票的事开着碰头会[64]。他和我跟在后面走。我手里拿着她的乐谱,其中一张被刮得贴在高中校舍的栏杆上。幸亏没刮跑。这种事会破坏她整个儿晚上的情绪。古德温教授跟她相互挽着臂走在前面。可怜的老酒鬼摇摇晃晃,脚步蹒跚。这是他的告别演奏会了,肯定是最后一次在任何舞台上露面。也许几个月,也许是永远地[65]。我还记得她冲着风畅笑,竖起挡风雪的领子。记得吧?在哈考特街角上,一阵狂风。呜呜呜!她的裙子整个儿被掀起,她那圆筒形皮毛围巾把老古德温勒得几乎窒息而死。她被风刮得涨红了脸。记得回家后,我把火捅旺,替她煎了几片羊腿肉当晚餐,并浇上她爱吃的酸辣酱。还有加了糖和香料、烫热了的甘蔗酒。从壁炉那儿可以瞥见她在卧室里正解开紧身褡的金属卡子。雪白的。

    她的紧身褡嗖的一声轻飘飘地落在床上。总是带着她的体温。她一向喜欢松开一切束缚。她在那儿坐到将近两点钟,一根根地摘下发卡。米莉严严实实地裹在小床里。幸福啊,幸福,就在那个夜晚……

    “哦,布卢姆先生,你好吗?”

    “哦,你好吗,布林太太[66]?”

    “抱怨也是白搭。摩莉近来怎么样?我好久没见着她啦。”

    “精神抖擞,”布卢姆先生快活地说,“喏,知道吗,米莉在穆林加尔找到工作啦。”

    “离开家啦?可真了不起!”

    “可不是嘛,在一家照相馆里干活儿。像火场一样忙得团团转。您府上的孩子们好吗?”

    “个个都有一张吃饭的嘴,”布林太太说。

    她究竟有多少儿女呢?眼下倒不像是在身怀六甲。

    “你戴着孝哪。难道是……?”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我刚刚参加了一场丧礼。”

    可以想象,今天一整天都会不断有人问起,谁死啦?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反正躲也躲不掉。

    “嗳呀妈呀!”布林太太说,“我希望总不是什么近亲。”

    倒也不妨让她表表同情。

    “姓迪格纳穆的,”布卢姆先生说,“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死得十分突然,可怜的人哪。我相信得的是心脏病。葬礼是今天早晨举行的。”

    你的葬礼在明天,

    当你穿过裸麦田[67]。

    嗨唷嗬,咿呀嗨,

    嗨唷嗬……

    “老朋友死了真令人伤心,”布林太太说,她那女性的眼睛里露出悲怆的神色。

    这个话题就说到这儿吧。还是适可而止。轻轻地问候一声她老公吧。

    “你先生——当家的好吗?”

    布林太太抬起她那双大眼睛。她的眼神倒还没失去往日的光泽。

    “哦。可别提他啦!”她说,“他这个人哪,连响尾蛇都会被他吓倒的。眼下他在餐馆里拿着法律书正在查找着诽谤罪的条例哪。我这条命早晚会送在他手里。等一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一股热腾腾的仿甲鱼汤蒸气同刚烤好的酥皮果酱馅饼和果酱布丁卷的热气从哈里森饭馆里直往外冒。浓郁的午餐气味刺激着布卢姆先生的胃口。为了做美味的油酥点心,就需要黄油、上等面粉和德梅拉拉沙糖[68]。要么就和滚烫的红茶一道吃。气味或许是这个妇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吧?一个赤脚的流浪儿站在格子窗跟前,嗅着那一股股香味。借此来缓和一下饥饿的煎熬。这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呢?廉价午餐。刀叉都锁在桌上[69]。

    她打开薄皮制成的手提包。帽子上的饰针:对这玩艺儿得当心点儿——在电车里可别戳着什么人的眼睛。乱找一气。敞着口儿。钱币。请自己拿一枚吧。她们要是丢了六便士,那可就麻烦啦。惊天动地。丈夫吵吵嚷嚷:“星期一我给你的十先令哪儿去啦?难道你在养活你弟弟一家人吗?脏手绢。药瓶。刚掉下去的是喉咙片。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准是升起了新月,”她说,”一到这时候老毛病就犯啦。你猜他昨儿晚上干什么来着?”

    她不再用手翻找了。她惊愕地睁大了一双眼睛盯着他,十分惊愕,可还露着笑意。

    “怎么啦?”布卢姆先生问。

    让她说吧。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的话,相信我吧。

    “夜里,他把我叫醒啦,”她说,“他做了个梦,一场噩梦。”

    消化不良呗。

    “他说,黑桃幺[70]走上楼梯来啦。”

    “黑桃幺!”布卢姆先生说。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明信片。

    “念念看,”她说,“他今天早晨接到的。”

    “这是什么?”布卢姆先生边接过明信片,边说,“万事休矣。”

    “万事休矣:完蛋[71],”她说,“有人在捉弄他。不论是谁干的,真是太缺德啦。”

    “确实是这样,”布卢姆先生说。

    她把明信片收回去,叹了口气。

    “他这会子就要到门顿先生的事务所去。他说他要起诉,要求赔偿一万镑。”

    她把明信片叠好,放回她那凌乱的手提包,啪的一声扣上金属卡口。

    两年前她穿的也是这件蓝哔叽衣服,料子已经褪色了。从前它可风光过。耳朵上有一小绺蓬乱的头发。还有那顶式样俗气的无檐女帽上头还缀了三颗古色古香的葡萄珠,这才勉强戴得出去。一位寒酸的淑女。从前她可讲究穿戴啦。如今嘴边已经出现了皱纹。才比摩莉大上一两岁。

    那个女人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曾用怎样的眼神瞅她!残酷啊。不公正的女性[72]。

    他依然盯着她,竭力不把心头的不悦形之于色。仿甲鱼汤、牛尾汤、咖哩鸡肉汤的气味冲鼻。我也饿了。她那衣服的贴边上还沾着点心屑呢,腮帮子上也巴着糖渣子。填满了各色果品馅儿的大黄酥皮饼[73]。那时候她叫乔西·鲍威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海豚仓的卢克·多伊尔家玩过哑剧字谜[74]。万事休矣,完蛋。

    换个话题吧。

    “最近你见着博福伊太太了吗?”布卢姆先生问。

    “米娜·普里福伊吗?”她说。

    我脑子里想的是非利普·博福伊。戏迷俱乐部。马查姆经常想起那一妙举[75]。我拉没拉那链儿呢?[76]拉了,那是最后一个动作。

    “是的。”

    “我刚才顺路去探望了她一下,看看她是不是已分娩了。眼下她住进了霍利斯街的妇产医院。是霍恩大夫[72]让她住院的。她已足足折腾了三天。”

    “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了很难过。”

    “可不是嘛,”布林太太说,“家里还有一大帮娃娃哪。护士告诉我,是不常见的难产。”

    “哎呀,”布卢姆先生说。

    他的目光表露着深切的怜悯,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这个消息,同情地砸着舌头:“啧!啧!”

    “我听了很难过,”他说,“怪可怜的!三天啦!够她受的!”

    布林太太点了点头。

    “从星期二起,阵痛就开始啦……”

    布卢姆先生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尖儿,提醒她说:

    “当心!让这个人过去吧。”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从河边沿着人行道的边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隔着系有沉甸甸的带子的单片眼镜,茫然地凝视着阳光。一顶小帽像头巾一般紧紧地箍在他头上。迈一步,夹在腋下的那件折叠起来的风衣、拐杖和雨伞就晃荡一阵。

    “瞧他,”布卢姆先生说,“总是在街灯外侧走路。瞧啊!”

    “我可以问一下他是谁吗?”布林太太说,“他是个半疯儿吗?”

    “他名叫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78],”布卢姆先生笑眯眯地说,“瞧啊!”

    “这串儿够长的啦,”她说,“丹尼斯迟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突然闭上了嘴。

    “他出来啦,”她说,“我得跟着他走。再见吧。请代我向摩莉问候一声,好吗?”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望着她一路躲闪着行人,走到店铺前面去。丹尼斯·布林身穿紧巴巴的长礼服,脚登蓝色帆布鞋,腋下紧紧地夹着两部沉甸甸的大书,从哈里森饭馆里抱着脚步走了出来。像往常一样,仿佛是一阵风把他从海湾刮来的似的。他听任她赶上自己,并没有感到意外,一路朝她掀起他那脏巴兮兮的灰胡子,摆动着皮肉松弛的下巴,热切地说着什么。

    疯狂[79]。完全疯啦。

    布卢姆先生继续轻松愉快地走去。瞥见前面阳光下那顶像头巾一般紧紧地箍在头上的小帽,还有那大摇大摆地晃荡着的拐杖、雨伞和风衣。瞧瞧他!又离开了人行道。这也是在世上鬼混的一种方式。还有另一个披头散发、衣衫槛褛的老疯子,到处闲荡。如果跟这种人一道过日子,必然够呛。

    万事休矣,完蛋。那准是阿尔夫·柏根或里奇·古尔丁干的。毫无疑问,是在苏格兰屋[80]开着玩笑写的。他正前往门顿的事务所。一路用那双牡蛎般的眼睛瞪着明信片的那副样子,足以让众神人饱眼福。

    他从爱尔兰时报[81]社前走过。那儿兴许还放着其他应征者的回信哩。我倒巴不得统统给答复了。这制度倒是替罪犯大开方便之门:暗码。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那边那个戴眼镜的职员并不认识我。啊,就把他们先撂在那儿,慢慢儿来吧。光是把那四十四封信测览一遍就够费事的了。招聘一名精干的女打字员,协助一位先生从事文字工作。找曾管你叫淘气鬼,因为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请告诉我它的含意。请告诉我,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82]。告诉我世界是谁创造的。她们就像这样劈头盖脑地向你提出各种问题。另外一个叫莉齐·特威格[83],说是,我的文学作品有幸受到著名诗人A·E·(乔·拉塞尔先生)的赞赏。她边呷着浑浊的茶,边翻看一本诗集,连梳理头发的工夫都没有。

    这家报纸登小广告赛过任何一家。如今扩大到各郡。聘请厨师兼总管家,一级烹调,并有女仆打下手。征聘性格活泼的酒柜侍者。今有品行端正的女青年(罗马天主教徒),愿在水果店或猪肉铺觅职。那份报纸是詹姆斯·卡莱尔[84]创办的,百分之六点五的股息。买科茨公司的股票大赚了一笔。一步一步地来。老奸巨滑的苏格兰守财奴。净写一些溜须拍马的报道。我们这位宽厚而深孚众望的总督夫人啦。如今,他连《爱尔兰狞猎报》[85]也给买下来了。蒙卡什尔夫人产后已完全康复,昨日率领医院俱乐部的一批猎犬骑马前往拉思奥斯参加放猎大会[86]。不能食用的狐狸[87]。也有专为果腹而狞猎的。恐怖感能使猎物的肉变得松软多汁。她的骑法就跟男子汉一样,叉开腿跨在马背上。这是一位能够拔山扛鼎的女狞猎家。侧鞍也罢,后鞍也罢,她一概不骑,乔可决不要[88]!集合时她首先赶了来。及至杀死猎物时,她也亲临现场。有些女骑手简直健壮得像母种马一样。她们在马房周围大摇大摆地转悠。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一杯不兑水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今天早晨呆在格罗夫纳饭店前的那个女人嗖的一下就上了马车。嘘——嘘。她敢骑在马上跨过一道石墙或有着五根横木的障碍物[89]。那个瘪鼻子的电车司机想必是故意使的坏。[90]她究竟长得像谁呢?对啦!像是曾经在谢尔本饭店把自己的旧罩衫和黑色衬衣卖给我的那位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91]。离了婚的西班牙裔美国人。我摆弄它们时,她毫不理会。大概把我看成她的衣服架子了。我是在总督的宴会上遇到她的。公园护林人斯塔布新[92]把我和《快报》[93]的维兰带进去参加了。吃的是那些达官贵人的残羹剩汤。一顿有肉食的茶点。我把蛋黄酱当炸乳蛋羹,浇在李子布丁上了。打那以后,她一定耳鸣了好几个星期。我恨不得当她的公牛。她是个天生的花魁。谢天谢地,看孩子可别找她。

    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丈夫是个循道公会[94]教徒。他说的虽然是疯话,其中却包含着哲理[95]。中午吃教育奶场[96]所生产的番红花甜面包,喝牛奶和汽水。基督教青年会。边吃边看着记秒表,每分钟嚼三十二下,然而他那上细下圆的羊排状络腮胡子还是长得密密匝匝。据说他的后台挺硬。酉奥多的堂弟在都柏林堡[97]。家家都有个显赫的亲戚。每年他总给她一株茁壮的一年生植物[98]。有一次,我看见他光着头正领着一家人从“三个快乐的醉汉”酒馆前大踏步走边。大儿子还用买东西的网兜提着一个。娃娃们大哭大叫。可怜的女人!她得年复一年,整日整夜地喂奶。这些禁酒主义者是自私自利的。马槽里的狗 [99]。劳驾,红茶里我只要一块糖就够了。

    他在舰队街的十字路口停下来。该吃午饭的时候了。到罗依[100]吃上一客六便士的份饭吧?还得到国立图书馆去查阅那条广告呢。倒不如到伯顿[101]去吃那八便士一客的,刚好路过那里。

    他从博尔顿的韦斯特莫兰店[102]前走边。茶。茶。茶。我忘了向汤姆·克南定购茶叶啦。

    咂咂咂,嗞嗞嗞!想想看,她在床上哼了三天,额头上绑着一条泡了醋的手绢,挺着个大肚子。唉!简直太可怕了!胎儿的脑袋大大啦,得用钳子。在她肚子里弯曲着身子,摸索着出口,盲目地试图往外冲。要是我的话,准把命送啦。幸而摩莉十分顺产。他们应该发明点办法来避免这样。生命始于分娩的痛苦。昏睡分娩法。维多利亚女王就使用过这种办法。她生了九胎[103]。一只多产的母鸡。老婆婆以鞋为家,生下一大群娃娃[104]。倘若他患的是肺病呢。现在该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而别去写什么“忧郁多思的胸脯闪着银白色光辉”[105]这类的空话了。那是哄傻子的空话。他们完全不用伤筋动骨,三下两下就能盖起一座大医院。从各种税收中,按复利借给每一个出生的娃娃五镑。按五分利计算,到了二十一岁就积累成一百零五先令了。英镑挺麻烦的,得用十进法乘二十。要鼓励大家存钱。二十一年内可存上一百一十多先令[106]。想在纸上好好计算一下。数目相当可观哩,比你想像的要多。

    死胎当然不算数。连户口都不给上嘛。那是徒劳。

    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呆在一起,煞是可笑。摩莉和莫依塞尔太太[107]。母亲们的聚会。肺结核暂且收敛,随后又回来了。分娩后,她们的肚皮一下子就扁平了!温和的眼神。卸下了个大包袱的感觉。产婆桑顿老大娘是个快活的人儿[108]。她说:这些都是我的娃娃。喂娃娃之前,她总先把奶面糊糊的肚子放在自己嘴里尝尝。哦,好吃,好吃。替老汤姆·沃尔的儿子接生的时候,她把手扭伤了。那是他头一次亮相。脑袋活像个获奖的老倭瓜。爱生气的穆伦大夫 [109]。人们随时都来敲门喊醒他。“求求您啦,大夫。我内人开始阵痛啦。”至于谢礼呢,一连拖欠几个月。那是你老婆的出诊费呀。净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医生大多是好心肠的。

    爱尔兰国会大厦[110]那老高老大的门前,一簇鸽子在飞来飞去。它们吃饱了在嬉戏。咱们撒到哪个人身上呢?我挑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撒了。好运道。从空中往下撒,该是多么过瘾啊。有一回,阿普约翰、我本人和欧文·戈德堡[111]爬上古斯草地附近的树,学猴子玩。他们叫我青花鱼[112]。

    一队警察排成纵队,迈着正步从学院路走了过来。一个个吃得脸上发热,汗水顺着钢盔往下淌,轻轻地拍打着警棍。饭后,皮带底下塞满了油汪汪的浓汤。警察的日子通常过得蛮快活[113]。他们分成几股散开来,边敬礼边回到各自的地段上去。放他们出去填饱肚子。最好是在吃布丁的时候去袭击,正进餐的当儿给他一拳头。另一队警察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绕过三一学院的栅栏,走向派出所。饲料槽在等着他们。准备迎接骑兵队。准备迎接浓汤。

    他从汤米·穆尔那捣鬼[114]的指头底下横穿过去。他们把他这座铜像竖在一座小便池上,倒是做对了。众水汇合[115]。应该给妇女也修几座厕所。她们总是跑进点心铺,佯说是:“整理一下我的帽子。”世界纵然辽阔,惟数此峡……这是朱莉娅·莫尔坎[116]演唱的拿手歌曲。直到最后的时刻,她的嗓音始终都保持得洪亮如初。她是迈克尔·巴尔夫[117]的女弟子吧?

    他目送着最后一名警察那穿着宽宽的制服上衣的背影。干这行当,就得对付一批棘手的主顾。杰克·鲍尔可以告诉你一桩事[118]。他爹就是一名便衣刑警。要是一个家伙在被抓的时候给了他们麻烦,等那人进了拘留所,就狠狠地让他尝尝厉害。干的是那种差事嘛,倒也难怪他们。尤其是年轻警察。乔·张伯伦在三一学院被授予学位的那一天,那个骑警为他可费了大事[119]。这是千真万确!他的马蹄沿着阿贝街一路嘚嘚嘚地朝我们逼来。幸而我灵机一动,一个箭步蹿进曼宁酒吧去,不然我准会惹上麻烦。他真是飞奔而来,想必是栽在人行道的鹅卵石上撞破了脑壳。我悔不该被卷进那批医学院学生当中。还有三一学院那些戴学士帽的一年级学生。反正就是想闹事。不过,这下子我倒结识了小迪克森。我被蜜蜂蜇了的那回,就是他在仁慈圣母医院替我包扎的。如今他在霍利斯街,普里福伊太太就在那儿。轮中套轮。[120]警笛的响声至今还萦回在我耳际。大家仓惶逃走。他为什么单单盯上了我呢?他对我说,你被捕了。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支持布尔人[121]!”

    “为德威特[122]三欢呼!”

    “把乔·张伯伦吊死在酸苹果树上![123]”

    蠢才们。成群的野小子们声嘶力竭地喊叫。醋山岗[124]。奶油交易所的乐队[125]。不出几年,其中半数就必然将成为治安法官[126]和公务员。一打起仗来,就手忙脚乱地参军。就是这些人,过去经常说,哪怕上高高的断头台。[127]

    你决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科尼·凯莱赫的眼神活像是哈维·达夫[128]。活像是那个密告“常胜军”计划的彼得——不对,是丹尼斯——不对,是詹姆斯·凯里[129],其实他是市政府的官员。他煽动莽撞的小伙子去刺探情报,暗地里地却不断从都柏林堡领取情报活动津贴。快别再跟他来往了吧,危险哩。这些穿便衣的家伙怎么老是缠住女佣啊?平素穿惯制服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把女佣推得紧紧贴着后门,粗鲁地挑逗一番。接着就干起正事了。来的那位先生是谁呀?少爷说过什么没有?从钥匙孔里偷看的汤姆[130]。做囮子的野鸭。血气方刚的年轻大学生抚摩着正在熨衣服的她那丰腴的胳膊,同她起腻。

    “这些是你的吗,玛丽?”

    “我才不穿这样的呢,……住手,不然我就向太太告你的状。深更半夜还在外面游荡。”

    “好日子快要到来了,玛丽。你等着瞧吧。[131]”

    “喏,你同那快要到来的好日子一道给我滚吧。”

    还有酒吧间的女招待。纸烟店的姑娘。

    詹姆斯·斯蒂芬斯的主意再高明不过了。他了解对方。他们每十个人分作一组,所以一个成员就是告密也超不出本组范围[132]。新芬[133]。要是想开小差,就准会挨一刀。有只看不见的手。[134]留在党内呢,迟早会被刑警队枪杀。看守的闺女帮助他从里奇蒙越狱,乘船离开拉斯科[135]。他曾在警察的鼻子底下住进白金汉宫饭店[136]。加里波第[137]。

    你得有点儿个人魅力才行,像巴涅尔那样。阿瑟·格里菲思是个奉公守法的人,然而不孚众望。要么就海阔天空地谈论“我们可爱的祖国”。腊肉烧菠菜 [138]。都柏林面包公司的茶馆。那些讨论会[139]。说共和制乃是最好的政治制度,又说什么国语问题应该优先于经济问题。[140]还说你的女儿们可曾把他们勾引到你家来呢?肉啊酒的,让他们填饱肚子。米迦勒节的鹅[141]。为你准备了一大堆调好了味的麝香草,塞在鹅的肚皮里。趁热再吃一夸脱鹅油吧。半饥半饱的宗教狂们。揣上个一便士的面包卷[142],就跟着乐队走它一遭儿。东道主忙于切肉,顾不得作感恩祷告啦。一想到另一个人会为你付钱,就吃得格外香。毫不客气。请把那些杏子——其实是桃子一一递过来。那个日子不太遥远了。爱尔兰自治的太阳正从西北方冉冉升起。

    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乌云徐徐地遮住太阳,三一学院那阴郁的正面被暗影所笼罩。电车一辆接一辆地往返行驶,叮叮当当响着。说什么也是白搭。日复一日,事物毫无变化。一队警察开出去,又开回来。电车来来往往。那两个疯子到处徘徊。迪格纳穆被车载走了。麦娜·普里福伊挺着大肚皮躺在床上,呻吟着,等着娃娃从她肚子里被拽出来。每秒钟都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出生,每秒钟另外又有一个死去。自从我喂了那些鸟儿,已经过了五分钟。三百人翘了辫子,另外又有三百个呱呱落地,洗掉血迹。人人都在羔羊的血泊中被洗涤,[143]妈啊啊啊地叫着。

    整整一座城市的人都死去了,又生下另一城人,然后也死去。另外又生了,也死去。房屋,一排排的房屋;街道,多少英里的人行道。堆积起来的砖,石料。易手。主人转换着。人们说,房产主是永远不会死的。此人接到搬出去的通知,另一个便来接替。他们用黄金买下了这个地方,而所有的黄金还都在他们手里。也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诈骗的。日积月累发展成城市,又逐年消耗掉。沙中的金字塔。是啃着面包洋葱[144]盖起来的。奴隶们修筑的中国万里长城。巴比伦。而今只剩下巨石。圆塔。此外就是瓦砾,蔓延的郊区,偷工减料草草建成的屋舍。柯万用微风盖起来的那一应蘑菇般的房子[145]。只够睡上一夜的蔽身处。

    大是毫无价值的。

    这是一天当中最糟糕的时辰。活力。慵懒,忧郁。我就恨这个时辰。只觉得像是被谁吞下去又吐了出来似的。

    学院院长的宅第。可敬的萨蒙博士。鲤鱼[146]罐头。严严实实地装在那个罐头里[147]。活像是小教堂的停尸所。即便给我钱,我也不愿意去住那样的地方。今天要是有肝和熏猪肉就好了。大自然讨厌真空状态。

    太阳徐徐从云彩间钻出,使街道对面沃尔特·塞克斯顿店那橱窗里的银器熠熠发光。约翰·霍华德·巴涅尔连看也没看一眼就从橱窗前走过去了。

    这是那一位的弟弟[148],跟他长得一模一样。那张脸总是在我眼前晃。这是个巧合。当然,有时你也会想到某人数百次,可就是碰不见他。他那走路的样儿,活像个梦游者。没有人认识他。今天市政府准是在召开什么会议。据说自从他就职以来,连一次也没穿过市政典礼官的制服。他的前任查理·卡瓦纳总是戴着翘角帽,头发上撒了粉,刮了胡子,得意洋洋地骑着高头大马上街。然而,瞧瞧他走路时那副狼狈相,仿佛是个在事业上一败涂地的人。一对荷包蛋般的幽灵的眼睛。我好苦恼。啊,伟人的老弟。乃兄的胞弟。他要是跨上了市政典礼官的坐骑,那才神气呢。兴许还要到都柏林面包公司去喝杯咖啡,在那儿下下象棋。他哥哥曾把部下当作“卒”来使用。对他们一概见死不救。人们吓得不敢说他一句什么。他那眼神让人见了毛骨悚然。这就是他引人瞩目的地方。名气。整个家族都有点儿神经病。疯子范妮[149],另外一个妹妹就是迪金森太太[150],给马套上猩红色挽具,赶着车子到处跑。她昂首挺胸,活像是马德尔外科医生[151]。然而在南米斯郡,这位弟弟还是败在大卫·希伊[152]手下了。他曾申请补上奇尔特恩分区·的空缺[153],然后引退成为官吏。爱国主义者的盛宴,在公园里剥桔皮吃[154]。西蒙·迪达勒斯曾经说过,他们要是把这个弟弟拉进议会,巴涅尔就会从坟墓里回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下议院。

    “说到这双头章鱼[155],一个脑袋长在世界的尽头忘记来到的地方,而另一个脑袋则用苏格兰口音讲话。上面长的八腕……”

    有两个人沿着便道的边石走,从背后赶到布卢姆先生前面去了。胡子[156]和自行车,还有一位年轻女人。

    哎呀,他也在那儿。这可真是凑巧了。是第二回。未来的事情早有过预兆。[157]承蒙著名诗人乔·拉塞尔先生的赞赏。跟他走在一起的说不定就是莉齐 ·特威格哩。A·E·[158]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兴许是名姓的首字:艾伯特、爱德华[159],阿瑟·埃德蒙[160],阿方萨斯·埃比或埃德或埃利 [161]或阁下[162]。他说什么来着?世界的两端用苏格兰口音讲话。八腕:章鱼。大概是什么玄妙的法术或象征含义吧。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一声不响地聆听着。给一位从事文字工作的先生当个助手。

    他目送着那位穿手织呢衣服[163]的高个子,以及他的胡子和那辆自行车,还有他身旁那仔细聆听着的女人。他们是从素饭馆[164]走出来的,只吃了些蔬菜和水果,不吃牛排。你要是吃了,那头母牛的双眼就会永远盯着你。他们说,素食更有益于健康。不过,老是放屁撒尿。我试过。成天净跑厕所了。跟患气胀病[165]一样糟糕。通宵达旦地做梦。他们为什么把给我吃的那玩艺儿叫作坚果排[166]呢?坚果主义者,果食主义者。让你觉得你吃的像是牛腿扒。真荒谬。而且咸得很。是用苏打水煮的[167]。害得你整晚守在自来水笼头旁边。

    她那双长袜松垮垮地卷在脚脖子上。我最讨厌这个样子,太不雅观了。他们统统是搞文学、有灵气的人。梦幻般的,朦朦胧胧的,象征主义的。他们是唯美主义者。就算是你所看到的食物会造成那种富于诗意的脑波,我也毫不以为奇。就拿那些连衬衫都被爱尔兰土豆洋葱炖羊肉般的黏汗浸透了的警察来说吧,你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挤不出一行诗来。他甚至不晓得诗是什么。非得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才行。

    梦幻一般朦胧的海鸥,

    在沉滞的水土飞翔。[168]

    他在纳索街角穿过马路,站在耶茨父子公司[169]的橱窗前,估计着双筒望远镜的价码。要么我到老哈里斯家去串门,跟小辛克莱[170]聊一聊吧? 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此刻多半正吃着午饭哪。得把我那架旧望远镜送去修理啦。戈埃兹棱镜片要六基尼。德国人到处钻。他们靠优惠条件来占领市场。削价抢生意。兴许能从铁路遗失物品管理处买上一架。人们忘掉在火车上和小件寄存处的物品之多,简直惊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女人也是这样。真是难以置信。去年到恩尼斯去旅行的时候,我只好替那个农场主的女儿捡起她的手提包,在利默里克[171]换车的当儿交给了她。还有无人认领的钱呢。银行屋顶上有一块小表 [172],是用来测试这些望远镜的。

    他把眼睑一直耷拉到虹膜的底边。瞧不见。倘若你设想着表在那儿,你就好像能看见似的。然而还是瞧不见。

    他掉转身去,站在两个布篷之间,朝太阳伸直了右臂,张开手。他已多次想这么尝试一下了。是啊,很完整。用小指头尖儿遮着太阳的圆盘[173]。淮是光线在这里聚焦的缘故。我要是有副墨镜就好了。那该多么有趣呀。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的时候,关于太阳的黑子,大家议论纷纷。那是可怕的爆炸形成的。今年将有日全蚀,秋季不定什么时候。

    现在我才想起来。原来那个报时球是按照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下降的。从邓辛克接上一根电线,用来操纵时钟。我一定得在某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去看一趟。我要是能弄到一封给乔利教授[174]的介绍信,或是找到一些有关他的家谱的资料才好呢。叫他出其不意地受到恭维。这挺灵。他会感到怡然自得。贵族总以做国王情妇的后裔为荣。他的女祖先。反正竭力阿谀。脱帽鞠躬,必然畅通无阻。[175]可不能一进去就信口开河地说些明知道不该说的话:视差是什么?结果款是:把这位先生领出去。

    哎呀。

    他又把右手垂到身边了。

    关于这些,完全不摸头脑。纯粹是浪费时间。一个个气体球儿旋转着。相互交错,然后消失。亘古及今,周而复始。起初是气体,接着就是固体,然后是世界。冷却了,死去的硬壳四处漂流,冻僵的岩石宛如菠萝糖块[176]。月亮。她说:淮是升起了新月。我也相信是这样。

    他从克莱尔屋[177]前走过。

    且慢。两周前的星期日我们在那儿时是满月,所以今天应该刚好是新月。我们沿着托尔卡河往下游走去。费尔维尤那里适宜观赏月色。[178]她低吟着:五月的新月喜洋洋,宝贝。那个男人走在她的另一侧。肘。胳膊。他。萤光灯一闪一闪的,宝贝。[179]互相触摸。指头。这个提出要求。那个回答:好的。

    别想下去了,别想下去了。既然必须这样,那就只好这样坝。必须[180]。

    布卢姆先生呼吸急促,放慢脚步穿过亚当小巷。

    他的心情好容易才宁静下来,神态安详地放眼望去。大白天在这条街上走着的,正是肩膀颇像酒瓶的鲍勃·多兰[181]。麦科伊曾说,他一年一度痛饮一遭。他们纵酒是为了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要么就是为了追女人[182]。跟相公们和妓女们在库姆街鬼混一阵,一年里的其他日子就像法官那么清醒。

    对,果然不出所料。他正溜进帝国酒馆。消失了。光喝苏打水有益于他的健康。在惠特布雷德经营女王剧院之前,这里原是帕特·金塞拉开哈普剧院 [183]的地方。他仍保持着孩子气。按照戴恩·鲍西考尔待[184]的派头,在秋月般的脸上扣着一顶式样俗气的无檐圆帽。《三个俊俏姑娘放学了》。 [185]日子过得真快啊。呃?他的裙子底下露出长长的红裤子。酒徒们喝啊,笑啊,忽而喷溅出酒沫子,忽而又给酒呛住了。再给我满上吧,帕特。刺眼的红色。醉鬼门寻欢作乐。哄堂大笑,喷烟吐雾。摘下那顶白帽子。[186]他那双喝得挂满了血红的眼睛。现在他到哪儿去啦?在什么地方当叫化子呢。那把竖琴害得我们大家挨过饿。[187]

    那阵子我更幸福一些。可那时的我究竟是我吗?或许难道现在的我才是我吗?当时我二十八,她二十三。我们从伦巴德西街搬走之后[188],起了点儿变化。鲁迪一死,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啦。没法叫时光倒流。那就像是想用手去攥住水似的。难道你想回到那个时期吗?刚开始的那个时期。真想吗?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你这可怜的小淘气鬼?她恨不得替我钉钮扣哩。我得写封回信。到图书馆去写吧。

    格拉夫顿街上,花花哨哨地张挂着商店的遮阳篷,使他眼花·镣乱。平纹印花细布,穿绸衣的太太们和上了岁数的贵妇,还有发出一片叮当声的挽具,在灼热的街道[189]上低低地响着的马蹄声。那个穿白袜子的女人有着一双粗腿。但愿下场雨,把她弄得满脚烂泥。士里土气的乡巴佬。那些胖到脚后跟的统统都来啦。女人一发福,腿就那么臃肿。摩莉的腿看上去也不直溜。

    他遛遛达达地从布朗·托马斯开的那爿绸缎铺的橱窗前走过。瀑布般的飘带。中国薄绢。从一只倾斜的雍口里垂下血红色的府绸。红艳艳的血。是胡格诺派教徒带进来的。事业是神圣的。嗒啦。嗒啦。那个合唱可精彩啦。嗒咧,嗒啦。得用雨水来洗。梅耶贝尔。咯啦。嘣嘣嘣。[190]

    针插。我老早就催老婆去买一个了。她到处乱插。窗帘上也插了好儿根。

    他挽了挽左袖:蜇的痕迹差不多看不见啦。今天就算了吧。得折回去取化妆水。也许等她过生日那天再去买吧。六、七、八,九月八日。差不多还有三个月呢。何况她未必喜欢。女人不肯捡起针来,说是那样就会把爱情断送掉。[191]

    闪亮的绸缎,搭在纤细黄铜栏杆上一条条的衬裙,摆成辐射状的扁平长筒丝袜闪闪发光。

    回忆过去是徒然的。该当怎样就怎样。把一切都向我讲了吧。

    高嗓门。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马具叮当响。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家庭和房子,丝织品,银器,多汗的水果,来自雅法的香料。移民垦殖公司[192]。全世界的财富。

    一个温馨、丰腴的肉体在他的头脑里安顿下来。他的脑子屈服了,拥抱的芳香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的肉体隐然感到如饥似渴,默默地渴望着热烈的爱。

    公爵街。终于到了。必须吃点儿什么。伯顿饭馆。那样就会舒坦一点。

    他在剑桥[193]的犄角拐了弯,依然被那种感觉纠缠着。叮当声,马蹄声。馨香的肉体,温暖而丰满。吻遍了通身。默许了。在盛夏的田野里,在被压得缠在一起的篙草丛中,在公寓那嘀嘀嗒嗒漏着雨的门厅里,在沙发或咯吱咯吱响的床上。

    “杰克,心肝儿!”

    “宝贝!”

    “吻我,雷吉!”

    “我的乖!”

    “宝宝!”

    他心里坪坪跳着,推开了伯顿饭馆的门。一股臭气堵塞住他那颤巍巍的呼吸。冲鼻的肉汁,泥浆般的蔬菜。瞧瞧动物们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人啊,人啊,人啊。

    他们有的端坐在酒柜旁的高凳上,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有的坐在桌前,喊着还要添免费面包。狂饮劣酒,往嘴里填着稀溜溜的什么,鼓起眼睛,揩拭沾湿了的口髭。一个面色苍白、有着一张板油般脸色的小伙子,正用餐巾擦他那玻璃酒杯、刀叉和调羹。又是一批新的细菌。有个男人胸前围着沾满酱油痕迹的小孩餐巾,喉咙里呼噜噜地响着,正往食道里灌着汤汁。另一个把嘴里的东西又吐回到盘子上。那是嚼了一半的软骨,嘴里只剩齿龈了,想嚼却没有了牙。放在铁丝格子上炙烤的厚厚的一大片肋肉,囫囵吞下去拉倒。酒鬼那双悲戚的眼睛。他咬下一大口内,又嚼不动了。我也像那副样子吗?用别人看我们的眼睛来瞧瞧自己。[194]肚子饿了的就怒气冲天。牙齿和下巴活动着。别嚼啦!哎呀!一块骨头!在教科书的一首诗里写着:爱尔兰最后一位异教徒国王科麦克就是在博因河[195]以南的期莱镇上噎死的。不晓得他吃的是什么。想必是美味无比的佳希吧。圣帕特里克后来使他扳依基督

    “烤牛肉和包心菜。”

    “来一盘焖肉。”

    男人的气味。啐上了唾沫的锯屑,甜丝丝、温吞吞的纸烟气味,嚼烟的恶臭,洒掉的啤酒,啤酒般的人尿味,发霉的酵母气味。

    他快要呕吐了。

    在这里,连一口也咽不下去。那个汉子在磨刀叉哪,打算把他面前的东西吃个一干二净。那老家伙在剔牙。一阵轻微的痉挛,肚子填得饱饱的,正在反刍。饭前饭后。饭后的祝祷文。望望这一幅画像,再望望那幅[197]。用浸泡得烂糟糟的面包片蘸肉汁来吃。干脆把盘子都舔个干净算啦,人啊!不要再这样啦!

    他紧蹙鼻翼,四下里打量那些坐在凳子上对桌进食的人们。

    “给咱来两瓶黑啤酒。”

    “来盘罐头腌牛肉配包心菜。”

    那家伙挑起满满一刀子包心菜,往嘴里塞,像是靠这来活命似的。-口就吞了下去。我看着都吓一跳。还不如用三只手来吃[198]呢。把肢体一根根地撕裂。这是他的第二天性。他是嘴里叼着一把银刀子生下来的。我认为这话挺俏皮。啊,不。银子就意味着生在阔人家。叼着一把刀子生下来的。可那么一来,隐喻就消失了。

    一个腰带系得松松的侍者在唏哩哗啦地收走黏糊糊的盘子。法警长罗克[l99]站在柜台那儿,把他那大杯上冒起的啤酒泡沫吹掉。冒起了一大堆,黄黄地溅在他的靴子周围。一个就餐者直直地竖起刀叉,双肘倚着桌面,正准备吃下一道菜。他隔着摊在面前的那张污迹斑斑的报纸,正朝着食物升降机那边凝望。另一个家伙嘴里塞得满满的,在跟他谈着什么。很谈得来的知音。饭桌上的谈话。“星吃[期]一,我在芒[曼]切[彻]斯特银行[200]鱼[遇]见了特[他]。” “咦,是吗,真的呀?”

    布卢姆先生迟迟疑疑地把两个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神里表示:

    “不在这儿吃啦。别去看他。”

    走吧。我就恨这种吃相下作的人。

    他朝门口退去。到戴维·伯恩那儿去吃点快餐吧。先填上肚皮,好能走动。早饭吃得挺饱。

    “这儿要烤牛肉和土豆泥。”

    “再来一品脱黑啤酒。”

    大家都在全力以赴,埋头大吃。咕嘟咕嘟。吃下去。咕嘟咕嘟。往嘴里填。

    第八章 2

    他走出门外,吸到清新一些的空气,就朝格拉夫顿街折回去。要么吃,要么被吃掉。杀!杀!

    假定几年以后成立起公共伙房,那会怎么样呢?大家都带上粥钵和饭盒,等人给盛,在街上就把自已那一份吞下去了。这里有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比方说,还有三一学院院长,每一个母亲的儿子。[201]别提你们的院长们和三一学院院长。妇孺,马车夫,神父,牧师,元帅,大主教。来自艾尔斯伯里路,克莱德路,工匠住所,北都柏林联合救济院,市长乘着他那辆富丽堂皇、古色古香的马车,老女王坐着软轿。我的盘子空啦。请你排到我前面来。带上我们市政府的杯子,就跟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的饮用喷泉一样。[202]用你的手绢擦掉细菌。下一个人又用他的来再擦上去一批。奥弗林神父会指出他们大家的愚昧无知。 [203]尽管如此,还是会打架的。人人都争头一份儿。孩子们争夺着巴在锅底儿上的那点残渣。得用凤凰公园那样大[204]的一口汤锅才行。用鱼叉叉起腌猪里脊和后腿肉来吃。你会憎恨周围的一切人。她把这叫作市徽饭店的客饭[205]。浓汤、肘子和甜食。永远也无法知晓你咀嚼的究竟是谁的思想。那么,所有这些盘子啦,叉子啦,又由谁来洗呢?到那时候兴许全都靠药片来充饥吧。牙齿就越来越糟了。

    素食主义毕竟也有些道理,大地栽培出来的东西总是清香的。当然,大蒜挺臭,像那些意大利摇手风琴师的身上散发出的新鲜葱头、蘑菇和块菌的气味。也给动物带来痛苦。拔掉家禽的羽毛,把下水掏净。牲畜市场上那些不幸的牲口等着屠夫用斧子把它们的头盖骨劈成两半。哞!可怜的、浑身发抖的小牛。咩!打着趔趄的牛惠子。[206]煎白菜牛肉卷。屠夫的桶里装满了颤动着的肺脏。替咱把那爿胸脯肉从钩子上卸下来。啪嗒!刚砍下来的头和鲜血淋漓的骨头[207]。剥了皮、眼睛酷似玻璃珠儿般的羊,钩子勾在腰腿部位,从那堵着血淋淋的纸的鼻子里往锯屑上淌浓鼻涕。鞭打陀螺,让它们旋转个不停。娃娃们,可干万不要把它们胡乱抽碎。

    他们给痨病患者开的药方是鲜血。什么时候都需要血。不知不觉之间病情就厉害起来了。趁着它还冒着热气儿,把那浓得像糖一样的血舔个干净。饿鬼们。

    啊,我饿了。

    他走进戴维·伯恩的店。这是一爿规规矩矩的酒吧。老板不喜欢饶舌。偶尔请你白喝上一盅,但次数少得就像四年一度的闰年。有一回他替我兑现了一张支票。

    我吃什么好呢?他掏出怀表。现在让我想想看。啤酒兑柠檬汽水?

    “喂,布卢姆,”大鼻子弗林[208]从他惯常坐的角落里说。

    “哦,弗林。”

    “近来怎么样?”

    “好得很……让我想想看。来杯勃良第红葡萄酒[209]和……我想想看。”

    架子上摆着沙丁鱼。光是望一望就几乎吃出了味道似的。三明治?在火腿和用它做成的食品上涂点芥末,夹在面包当中。[210]肉罐头。倘若你家里没有李树商标肉罐头呢?那可就美中不足了。[211]、多么愚蠢的广告!他们把这则广告插在讣告下面。这么一来,死者就统统爬上了李子树[212]。迪格纳穆的肉罐头。嗜食人肉者会就着柠檬和大米饭来用餐了。白种人传教师味道太咸了,很像腌猪肉。酋长想必会吃那精华的部分。由于经常使用,肉一定会老吧。他的妻子们全都站成一排,等着看效果。从前有过一位正统、高贵的黑皮肤老国王。他把可敬的麦克特里格尔先生的什么物儿吃掉了还是怎么了。有它才算幸福窝。天晓得是怎么搭配的。把胎膜、发霉的肺脏以及气管剁碎,搅和在一起来冒充。费多大劲也找不到一丝肉。清真食品。不能把肉和牛奶放在一道吃。照现在的说法就是食品卫生。犹太教赎罪日的斋戒是内脏的一次春季大扫除。和平与战争取决于某人的消化力。各种宗教。圣诞节的火鸡和鹅。屠杀无辜。[213]吃啊,喝啊,快活一场。[214]然后济贫院的临时收容所遂告爆满。一个个头上缠着绷带。奶酪把本身以外的一切全消化掉。多螨的奶酪。[215]

    “你们有奶酪三明治吗?”

    “有的,先生。”

    要是有的话,找还想来几颗橄榄。我更喜欢意大利产的。一杯高级勃良第葡萄酒会使我忘掉那档子事。那是润滑汕。一客美味的拌生菜,凉凉的,像是黄瓜。汤姆·克南善于烹调。做得有滋有味。纯的橄榄油。米莉替我在炸肉排旁添上一根嫩嫩的荷兰芹菜,端给我。要一颗西班牙葱头。天主创造了食物,魔鬼制造了厨子。[216]辣子镑蟹。[217]

    “太太好吗?”

    “蛮好,谢谢……那么,来一客奶酪三明治吧。你们有戈尔贡佐拉[218]奶酪吗?”

    “有的,先生。”

    大鼻子弗林饮着他那兑水烈酒。

    “近来演唱了吗?”

    瞧他那张嘴。简直能够往自己的耳朵里吹口哨了。再配上一双扇风耳。音乐。这方面他懂得的跟我的马车夫一般多。不过,还是告诉他的好。没什么害处,免费广告嘛。

    “她已经订了合同,本月底就参加一次大规模的巡回演出。你也许己经听说了吧。”

    “没听说。哦,挺时髦的。谁是经纪人?”

    侍者端上了盘子。

    “多少钱?”

    “七便士,先生……谢谢您,先生。”

    布卢姆先生把他的三明治切成细条。麦克特里格尔先生。比那梦幻般的、奶油状的玩艺儿要好切一些。他那五百个妻子。她们尽情地得到了满足。

    “要芥末吗,先生?”

    “谢谢。”

    他把三明治一条条揭起,抹满黄色的斑斑点点。得到了满足。我想起来了: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经纪人?”他说,“喏,那就像个公司,明白吧。资金大家摊,赚了钱大家分。”

    “啊,现在我记起来了,”大鼻子弗林说,他把一只手伸进兜里去挠大腿窝的痒处,“是谁告诉我的来着?布莱泽斯·博伊兰也搀和进去了吧?”

    芥末热辣辣地刺激着布卢姆先生的心脏。他抬起双眼,跟那座逼视着的挂钟打了个照面。两点钟。酒吧的钟快了五分钟。时间在流逝。指针在移动。两点钟。还不到。

    这当儿他的小腹往上翻,随后又垂下去。越发热烈地渴望着,渴望着。

    葡萄酒。

    他闻着并啜着那醇和的汁液,硬逼着自己的喉咙一饮而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撂下。

    “是的,”他说,“实际上他是发起人。”

    没什么可怕的:这家伙没有头脑。

    大鼻子弗林吸溜着鼻涕,挠着痒。跳蚤也正在饱餐着哪。

    “杰克·穆尼[219]告诉我,他走了红运。迈勒·基奥在那次拳击比赛中又击败了贝洛港营盘的士兵[220],所以他赌赢了。真的,他还告诉我,他把那小子带到卡洛郡[221]去啦……”

    但愿他那鼻涕别溜进他的玻璃杯里去。没有,他又把它吸回去了。

    “听我说,比赛之前差不多一个月光景,就让他光嘬鸭蛋,天哪,听候底下的吩咐。用意是让他把酒戒掉,明白吗?哦,天哪,布莱泽斯可是个刁滑的家伙。”

    戴维·伯恩从后面的柜台那儿走了过来。他的衬衫袖子打了裥,用餐巾抹着嘴唇,脸色红涨得像鲱鱼似的。微笑使他的鼻眼显得那么饱满。[222]活像是在欧洲防风根上抹了过多的大油。[223]

    “他本人来啦,精神饱满,”大鼻子弗林说,“你能告诉我们哪匹马会赢得金杯吗?”

    “我跟这不沾边儿,弗林先生,”戴维·伯恩回答说,“我绝不在马身上下赌注。”

    “这你算做对啦,”大鼻子弗林说。

    布卢姆先生把他那一条条的三明治吃掉。是新鲜干净的面包做的。呛鼻子的芥末和发出脚巴丫子味儿的绿奶酪,吃来既恶心可又过瘾。他嘬了几口红葡萄酒,觉得满爽口。里面并没搀洋苏木[224]染料。喝起来味道越发醇厚,而且能压压寒气。

    精致安静的酒吧。柜台使用的木料也挺精致。刨得非常精致。我喜欢它那曲线美。

    “我根本不想沾赛马的边儿,”戴维·伯恩说。“就是这些马,害得许许多多人破了产。”

    酒商大发横财。他们获得了在店内供应啤酒、葡萄酒和烈性酒的特许证。正面我赢,反面你输。

    “你说得有道理,”大鼻子弗林说。“除非你了解内情,不然的话,眼下没有不捣鬼的比赛。利内翰就得到了些内情。今天他把赌注压在‘权杖’上。霍华德 ·德·沃尔登爵士的坐骑‘馨芳葡萄酒’挺走红,它曾在埃普瑟姆[225]赢过。骑手是莫尔尼·卡农。两周以前,我要是把赌注下在‘圣阿曼’上,原是会以七博一获胜的。”

    “是吗?”戴维·伯恩说。

    他朝窗户走去,拿起小额收支帐簿翻看。

    “这话一点儿不假,”大鼻子弗林吸溜着鼻涕说,“那可是一匹少见的名马。它老爹是‘圣弗鲁斯奎’。罗思柴尔德的这匹小母马曾在一场雷雨当中获胜,它耳朵里塞了棉花。骑师身穿蓝夹克,头戴淡黄色便帽。大个子本·多拉德和他那‘约翰·奥冈特’统统见鬼去吧!唉,是他拦住我,劝我别把赌注押在‘圣阿曼’上的。”

    他无可奈何地喝着杯子里的酒,并且用手指顺着酒杯的槽花往下摸。

    “唉,”他叹了口气说。

    布卢姆先生站在那儿大吃大嚼,一面低头望着他叹气。笨脑瓜大鼻子。我要不要告诉他利内翰那匹马的事?他己经知道啦。不如让他忘掉。跑去会输掉更多钱的。傻瓜和他的钱。[226]鼻涕又往下人淌了。他吻女的时候,鼻子准是冰凉的。兴许她们还高兴呢。女人喜欢针刺般的胡子。狗的鼻子冰凉。市徽饭店里,赖尔登老太太[227]正带着她那条饥肠辘辘的斯凯更狗[228]。摩莉把它放在腿上抚摩着。啊,好大的狗,汪汪汪,汪,汪汪汪!

    葡萄酒把嘴里那卷起来的面包心、芥末和令人一阵恶心的奶酪都浸软了。这可是好酒。我并不渴,所以味道就更醇香了。当然,一方面是由于刚洗完澡。喝上一两口就行了。然后,在六点钟左右我就可以……六点。六点。时光流逝得好快啊。她。

    葡萄酒的奴火暖起他的血管。我太需要这杯酒了。近来觉得自己气色不佳。他那双不再饥饿了的眼睛打量着架子上那一排排的罐头:沙丁鱼、颜色鲜艳的龙虾大螯。人们专挑那古里古怪的东西吃。从贝壳和海螺里用针挑出肉来吃。还从树上捉。法国人吃地上的蜗牛。要不就在钩子上挂鱼饵,从海里钓。鱼可真傻,一千年也没学到乖。要是你不晓得随便往嘴里放东西有多么危险。有毒的浆果。犬蔷筏果。圆嘟嘟的,你会以为蛮安全。花哨刺目的颜色会引起你的警惕。大家传来传去就都知道了。先让狗吃吃看。会被那气味或模样吸引住。诱人的水果。圆锥形的冰淇淋。奶油。本能。就拿桔树林来说吧,也需要人工灌溉。布莱布特洛伊街 [229]。是啊,然而牡蛎怎么样呢?难看得像一口痰,外壳儿也肮里肮脏。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得开。是谁发现的?它们就靠从丢弃的残羹剩饭和下水道的污物长肥的。就着红岸餐馆的牡蛎喝香摈酒。倒是能促进性欲。春药。今天早晨他还在红岸餐馆来着。[230]在饭桌上他活像一只老牡蛎,一到床上身子兴许就变年轻了。不,六月没有“r”字,所以不吃牡蛎。[231]可有些人就是喜欢吃发霉的食品。变了质的野味。用土锅炖的野兔肉。得失逮只野兔。中国人讲究吃贮放了五十年的鸭蛋,颜色先蓝后绿。一桌席上三十道菜。每一道菜都是好端端的,吃下去就搀在一起了。这倒是一篇投毒杀人案小说的好材料。是大公爵利奥波德 [232]吗?不,嗯。要么就是哈布斯堡王室后裔的一个叫作奥托的人吧?[233]是谁净吃自己脖颈后面的头皮呀?那是全城最廉价的午饭啦。当然喽,是贵族们,接着,其他人也都跟着赶起时髦来。米莉也说石油加面粉好吃。我自己也喜欢生面团。据说,为了怕跌价,他们把捕到的一半牡蛎又丢回大海里去啦。一便宜就没有买主啦。鱼子酱。那可是美味。盛在绿玻璃杯里的莱茵白葡萄酒。豪华盛宴。某某夫人。敷了脂粉的胸脯上挂着珍珠。高贵仕女。上流社会的名流。 [234]这帮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总点些特殊的菜肴。隐士则吃大盘大盘的豆食,这样好抑制肉欲的冲动。想了解我的话,就来同我一道就餐吧。王室御用的鲟鱼。[235]屠夫科菲从名誉郡长那里获得猎取森林中鹿类的权利。他将半头母牛孝敬了郡长。我曾瞥见摆在高等法院法官[236]府上厨房里的野味。戴白帽的大师傅[237]活像个犹太教教士。火烧鸭子[238]。帕穆公爵夫人式波纹形包心菜[239]。最好写在菜单上,好知道你吃了些什么。药味重了就会毁了肉汤。我有亲身体验。把它放在爱德华牌汤粉里做调料。为了他们,把鹅像傻瓜般地填喂[240]。将龙虾活活地扔进沸水里煮。请吃点雷鸟[241]。在高级饭店里当个侍者倒也不赖。接小费,穿礼服,净是些半裸的夫人们。杜比达特小姐[242],我可以给您再添点儿拧檬汁板鱼片吗?好的,再来点儿,而且她真地吃了。我估计她必是胡格诺派教徒家的。我记得有位,杜比达特小姐曾在基利尼[243]住过。我记得法语du dela[244]。但也许这就是同一条鱼哩,穆尔街的老米基·汉隆为了挣钱,曾把手指伸进那条鱼的腮里,开了膛掏出内脏。他连在支票上签名都不会。咧着嘴,只当是在画一幅风景画呢。默哎迈克尔,哧哎汉。[245]像一大筐翻毛生皮鞋那样愚蠢[246,却偏偏称有五万英镑。

    两只苍蝇巴在窗玻璃上,嗡嗡叫着,紧紧膘在一块儿[247]。

    热烘烘的葡萄酒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儿就咽下去,余味仍盘桓不已。把勃艮第葡萄放在榨汁器里碾碎。晒在炎日下。好像悄悄地触摸一下,勾起桩桩往事。触到他那润湿了的感官,使他回忆起来了。他们曾躲藏在霍斯那片野生的羊齿丛里。海湾在我们脚下沉睡着。天空。一片沉寂。天空。在狮子岬,海湾里的水面发紫,到了德鲁姆列克一带就变成绿色了。靠近萨顿那边又呈黄绿色。海底的原野,浮在海藻上那淡褐色条纹。一应座被淹没的都市。她披散着头发,枕着我的上衣。被石南丛中的蠼螋蹭来蹭去。我的手托着她的后颈。尽情地摆弄我吧。哎呀,大好啦!她伸出除了油膏、冰凉柔软的手摸着,爱抚着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我。我心荡神移地压在她身上,丰腴的嘴唇大张着,吻着她。真好吃。她把嘴里轻轻地咀嚼得热乎乎的香籽糕[248]递送到我的嘴里。先在她口中用牙根嚼得浸透唾沫、又甜又酸、黏糊糊的一团儿。欢乐。我把它吞下了:欢乐。富于青春的生命。她把递过那一团儿的嘴唇噘起来。柔软、热乎乎、黏咂咂、如胶似漆的嘴唇。她的两眼像花儿一样,要我吧,心甘情愿的眼睛。小石子儿掉下来了。她躺在那儿纹丝儿不动。一只山羊,一个人也没有。在霍斯那高高的山丘上面,一只母山羊缓步走在杜鹃花丛中,醋栗一路坠落着。在羊齿草的屏障下,她被暖暖和和地围裹起来,漾着微笑。我狂热地压在她身上,吻她。眼睛,嘴唇,她那舒展的脖颈。女人那对乳房在修女薄呢[249]短上衣里面挺得鼓鼓的,怦怦悸动。肥大的奶头高耸着。我用热热的舌头舔着她。她吻了我。我被吻了。她委身于我,爱抚着我的头发。亲嘴儿,她吻了我。

    我。而我现在呢。

    紧紧膘在一块儿的苍蝇嗡嗡叫着。

    他那低垂的眼睛沿着栎木板那寂然无声的纹理扫视。美丽。它画着曲线。曲线是美的。婀娜多姿的女神们。维纳新,朱诺。举世赞美的曲线。只要到图书馆和博物馆去,就能看见裸体女神伫立在圆形大厅里。有助于消化。不论男人瞧哪个部位,她们全不介意。一览无余。从来不言不语。我的意思是说,从来不对弗林那样的家伙说什么。倘若她真像加拉蒂亚对皮格马利翁[250]那样开了腔,她首先会说什么呢?凡人啊!马上就叫你乖乖就范了。跟众神一道畅饮甘露神酒吧,金盘子里盛的统统是神馔。可不像我们通常吃的那种六便士一份的午餐:炖羊肉、胡萝卜、芜菁和一瓶奥尔索普[251]。神酒,可以设想那就跟喝电光一样。神馔。按照朱诺的形象雕刻的女人那优美的神态。不朽的丽质。然而我们是往一个孔里填塞食品,又从后面排泄。食物,乳糜,血液,粪便,土壤,食物[252]。得像往火车头里添煤似的填塞食品。女神们却没有[253]。从来没见过。今天我倒要瞧一瞧。管理员不会理会的。故意失手掉落一样东西,然后弯下身去拾,好瞧瞧她究竟有没有。

    从他的膀恍里点点滴滴地透出无声的信息,去解吗?不去解啦,不,还是去解了吧。作为一个男子汉,他拿定了主意把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到后院去。边走边想:她们觉得自己就像是男人[254],但也曾委身于男人们,并且跟相恋的男人们睡觉。一个小伙子曾享用过她。

    当他的皮靴声消失后,戴维·伯恩边看着帐簿边说:

    “他是哪一行的?不是干保险这个行当的吗?”

    “他早就不干那一行啦,”大鼻子弗林说,“他在给《自由人报》拉广告哪。”

    “我跟他挺熟的,”戴维·伯恩说,“他是不是遭到什么不幸啦?”

    “不幸?”大鼻子弗林说,“可没听说。怎么看出的?”

    “我留意到他穿着丧服。”

    “是吗?”大鼻子弗林说,“确实是这样。我问过他家里的人都好吗?你说得一点儿不错,他确实穿着丧服。”

    “我要是看到一位先生在这方面遭到不幸,”戴维·伯恩用慈祥的口吻说,“我就绝不去碰这个话题。那只会又一次勾起他们的悲伤。”

    “反正他也不是替老婆戴孝,”大鼻子弗林说,“前天我还碰见他正从约翰·怀思·诺兰的妻子在亨利大街上经营的那家爱尔兰牛奶坊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罐子奶油,带回去给心爱的太太。真的,她在吃上讲究极啦。胸脯丰满,可妖艳哩。”

    “他在替《自由人报》做事情吗?”戴维·伯恩说。

    大鼻子弗林噘起嘴来。

    “他可不是靠拉广告的收入来买奶油的,一点儿没错。”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戴维·伯恩放下他的帐簿,走过来说。

    大鼻子弗林用手指变戏法般地望空比划了几下,眨了眨眼。

    “他加入共济会啦。”

    “真的吗?”戴维·伯恩说。

    “千真万确,”大鼻子弗林说,“古老、自由而众所公认的行会[255]。天主赐与光、生命和爱。他们帮了他一把。告诉我这话的是一位……喏,还是姑隐其名吧。”

    “确有此事吗?”

    “嗯,那可是个出色的组织,”大鼻子弗林说,“你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就助你一臂之力。我晓得有个人正在千方百计想参加,然而他们那门关得可紧啦。他们绝不让女人参加,这一点着实做得对。”

    戴维·伯恩边微笑边打哈欠边点头。

    “啊——哧!”

    “一回,有个女人躲在一应巨大的时钟里,”大鼻子弗林说,“想看看他们究竟搞些什么名堂。可他妈的,给他们发觉了,就把她拖了出来,让她当场宣誓,当上一名师傅。听说她是唐奈顿尔的圣莱杰家族里的一名成员[256]。”

    戴维·伯恩打完哈欠后又坐了下来,泪汪汪儿地说:

    “这是真的吗?他可是位规规矩矩、不多言不多语的先生呢。他常常光顾这里,可我从来没看见他——喏,酒后失态过。”

    “连全能的天主都不能把他灌醉,”大鼻子弗林斩钉截铁地说,“每逢闹腾得过了火,他就开溜啦。你没见到他在瞧自己的表吗?啊,当时你不在座。要是你邀他喝上一盅,他就会先掏出怀表,看看该喝点儿什么。我敢说他确实是这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戴维·伯恩说,“我看他是个牢靠的人。”

    “他这个人不赖,”大鼻子弗林边吸溜着鼻涕边说,“还听说,他曾伸手去帮过一个伙伴的忙。平心而论,哦,布卢姆有种种长处。然而有一件事,他是绝对不干的。”

    他把手指当作没有蘸墨水的钢笔,在那杯兑了水的烈性酒旁,作潦潦草草地签字的样子。

    “我知道,”戴维·伯恩说。

    “白纸黑字,他可绝对不肯,”大鼻子弗林说。

    帕迪·伦纳德和班塔姆·莱昂斯走了进来。汤姆·罗赤福特[257]皱着眉头跟在后面,闷闷不乐地一只手按在紫红色背心上。

    “你好,伯恩先生。”

    “你们好,各位先生。”

    他们在柜台那儿停下了脚步。

    “谁来做东?”帕迪·伦纳德问道。

    “反正我已经坐下啦,”[258]大鼻子弗林回答说。

    “那么,喝什么好呢?”帕迪·伦纳德问。

    “我要姜麦酒加冰块,”班塔姆·莱昂斯说。

    “来多少?”帕迪·伦纳德大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的?你要什么,汤姆?”

    “下水道的干管怎么样啦?”大鼻子弗林边呷酒边问。

    汤姆·罗赤福特用手紧紧按住胸骨,打了个嗝作为答复。

    “劳驾给我杯清水好吗,伯恩先生?”他说。

    “好的,先生。”

    帕迪·伦纳德朝着他的酒友们瞟了一眼。

    “哎呀,好没出息!”他说,“我在请什么样的人喝啊,凉水和姜麦酒!分明是两个酒徒,连伤腿上的威士忌都会舔个干净的家伙。他好像掌握着一匹能得金杯的骏马。万无一失啦。”

    “是‘馨芳葡萄酒’吧?”大鼻子弗林问。

    汤姆·罗赤福特从纸卷里往摆到他跟前的杯中撒了点粉末。

    “这消化不良症真讨厌,”他在喝下之前说。

    “小苏打很有效哩,”戴维·伯恩说。

    汤姆·罗赤福特点点头,喝了下去。

    “是‘馨香葡萄酒’吗?”

    “什么也不要说!”班塔姆·莱昂斯使了个眼色,“我准备自己在那马上投五先令。”

    “妈的,你要是个好汉,就告诉我们吧,”帕迪·伦纳德说,“这究竟是谁透露给你的?”

    布卢姆先生一面往外走,一面伸了伸三个指头来致意。

    “再见吧!”大鼻子弗林说。

    其他人都掉过头去。

    “就是那个人透露给我的,[259]”班塔姆·莱昂斯悄悄地说。

    “呸!”帕迪·伦纳德鄙夷地说,“伯恩先生,我们还要两小瓶詹姆森威士忌,还有……”

    “冰块姜麦酒,”戴维·伯恩彬彬有礼地补充说。

    “唉,”帕迪·伦纳德说,“给娃娃个奶瓶嘬嘬。”

    布卢姆先生边朝道森大街走去,边用舌头把牙齿舔净。必须是绿色的东西才行:比方说,菠菜。这样,就能用伦琴射线[260]透视办法来追踪了。

    在公爵巷,一只贪吃的狗正往鹅卵石路面上吐着一摊令人恶心的肘骨肉,然后又重新热切地舔着。饕餮。把吞下的充分消化后,又怀着谢意把它吐了出来。第一次是香甜的,第二次蛮有滋味。布卢姆先生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反刍动物们。这是第二道菜肴。它们用上颚嚼动着,我倒是想知道汤姆·罗赤福特怎样对待他那项发明[261]的。对着弗林那张嘴去解释,是白费蜡。瘦人嘴巴长。应该有个人厅或什么地方,发明家可以聚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搞发明。当然缕,那样一来,各种怪人就会都来找麻烦了。

    他哼唱着,用庄严的回声拉长了各小节的尾音:

    唐乔万尼,你邀请我

    今晚赴宴[262]。

    觉得舒坦些了。勃良第。能够提神。最早酿酒的是谁呢?什么地方的一个心情忧郁的汉子。酒后撤疯。现在我得到国立图书馆去查查(基尔肯尼民众报)了。

    威廉·米勒卫生设备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具具光秃秃、干干净净的抽水马桶,把他的思绪又拉回来了。能做到的。吞进一根针去,盯着它一直落下去。有时又在几年后从肋骨里冒出来了。在体内周游一道,经过不断起着变化的胆汁导管,把忧郁喷了出去的肝脏,胃液,像管子般弯弯曲曲的肠子。然而那被试验的可怜虫老得站在那儿展示自己的内脏。这就是科学。

    A ar teco.[263]

    这里的“teco”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今晚”吧。

    唐乔万尼,你邀请我,

    今天同你共进晚餐,

    泽,朗姆,泽,朗达姆。

    不对头。[264]

    凯斯。只要南尼蒂那儿顺顺当当,我就能有两个月的进项。这样就有两镑十先令——两镑八先令左右了。海因斯欠了我三先令。两镑十一先令。普雷斯科特染坊的运货马车就在那儿。要是拉到比利·普雷斯科特[265]的广告,那就能挣两镑十五先令。加在一起是五基尼左右。打着如意算盘吧。

    可以给摩莉买条真丝衬裙,颜色正好配她那副新袜带。

    今天。今天。不去想了。

    然后到南方逛逛去。英国的海滨浴场怎么样?布赖顿[266],马盖特[267]。沐浴在月光下的码头。她的嗓音悠然飘荡。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一个睡意的流浪汉倚着约翰·朗酒吧的墙,边啃着结了一层厚痂指关节,边深深地陷入冥。巧手工匠,想找点活儿干。工钱低也行,给啥吃啥。

    布卢姆先生在格雷糖果点心铺那摆着售不出去的果酱馅饼的橱窗跟前拐了弯,从可敬的托马斯·康内兰的书店前走过去。《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 [268]》。“鸟窝会”[269]的女人们在支持他。据说,土豆歉收的年头,她们经常施汤给穷孩子们,好叫他们改信新教。以前,爸爸曾到过马路对面那个使穷犹太人皈依基督教的公会。[270]他们用的是同样的诱饵。我们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

    一个年轻的盲人站在那儿用根细杖敲着人行道的边石。没有电车的影子。他想横过马路。

    “你想到对面去吗?”布卢姆先生问。

    年轻的盲人没有回答。他那张墙壁般的脸上稍微皱起眉头,茫然地晃动了一下头。

    “你现在是在道森大街上,”布卢姆先生说,“莫尔斯沃思大街就在对面。你想横穿过去吗?眼下什么过路的也没有。”

    他的手杖颤悠悠地朝左移动。布卢姆先生目送着,就又瞥见普雷斯科特染坊的那辆载货马车还停在德拉格理发馆门前。上午我在同一个地方瞥见他那除了润发油的头,当时我刚好……马耷拉着脑袋。车把式正在约翰·朗酒吧里润着喉咙呢。

    “那儿有一辆载货马车,”布卢姆先生说,“可是它一动也没动。我送你过去吧。你想到莫尔斯沃思大街去吗?”

    “是的,”年轻人回答说,“南弗雷德里克大街。”

    “来吧,”布卢姆先生说。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盲青年那瘦削的肘部,然后拉着那只柔弱敏感的手,替他引路。

    跟他搭讪一下吧。可别采取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会不相信你的话的。随便拉拉家常吧。

    “雨不下啦。”

    不吭声。

    他的上衣污迹斑斑。他必是一边吃一边洒。对他来说,吃起东西来味道也完全不同。最初得用匙子一口一口地喂。他的手就像是娃娃的手。米莉的手也曾经是这样的。很敏感。他多半能凭着我的手估摸出我个头有多大。他总该有个名字吧?载货马车。可别让他的手杖碰着马腿。马累得正在打着盹儿。好啦,总算安安全全地过了马路。要从公牛后面,马的前面走。[271]

    “谢谢您,先生。”

    凭着嗓音,知道我是个男的了吧。

    “现在行了吧?到了第一个路口就朝左拐。”

    年轻的盲人敲敲边石,继续往前走。他把拐杖抽回来,又探一探。

    布卢姆先生跟在盲人的脚后面走着。他穿着一套剪裁不得体的人字呢衣服。可怜的小伙子!他是怎么知道那辆载货马车就在那儿的呢?准是感觉到的。也许用额头来看东西。有一种体积感。一种比暗色更要黑一些的东西——重量或体积。要是把什么东西移开了,他能感觉得到吗?觉察出一种空隙。关于都柏林城,他想必有一种奇妙的概念,因为他总像那样敲黄石头走路。倘若没有那根手杖,他能够在两点之间笔直地走吗?一张毫无血色的、虔诚的脸,就像是许下愿要当神父似的。

    彭罗斯[272]!那人就叫这个名字。

    瞧,他们可以学会做多少事。用手指读书。为钢琴调音。只要他们稍微有点儿头脑,我们就会感到吃惊。一个残疾人或驼背的要是说出常人也会说的话,我们就会夸他聪明。当然,在其他方面他们的感官比我们灵敏。刺绣。编箩筐。大家应该帮帮他们。等摩莉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只针线筐吧。她就讨厌做针线活儿。也许会不高兴的。人们管他们叫瞎子。

    他们的嗅觉也一定更敏锐。四面八方的气味都聚拢了来。每一条街各有不同的气味。每一个人也是这样。还有春天,夏天,各有不同的气味。种种味道呢?据说双目紧闭或者感冒头痛的时候,就品尝不出酒的味道。还说摸着黑抽烟,一点儿味道也没有。

    比方说,对待女人也是如此。看不见就更不会害臊了。那个仰着头从斯图尔特医院[273]跟前走边的姑娘。瞧瞧我,穿戴得多么齐全。要是瞧不见她,该是多么奇怪啊。在他心灵的眼睛里,会映出一种形象。嗓音啦,体温啦。当他用手指摸她的时候,就几乎能瞥见线条,瞥见那些曲线了。比方说,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假定那是黑色的。好的。我们就称它作黑色吧。然后移到她的白皮肤上。兴许感觉就有所不同。白色的感觉。

    邮局。得写封回信。今天可真忙啦。用邮政汇票给她寄两先令去——不,半克朗吧。薄礼,尚乞哂纳。这儿刚巧有家文具店。且慢。考虑考虑再说。

    他用一根手指非常缓慢地把头发朝耳后拢了拢。又摸了一遍。像是极为柔细的稻草。然后又用手指去抚摩一下右脸颊。这里也有茸毛,不够光滑。最光滑要算肚皮了。四下里没有人。那个青年正走进弗雷德里克大街。也许是到利文斯顿舞蹈学校去给钢琴调音哩。我不妨装出一副调整背带的样子。

    他走边多兰酒吧,一边把手偷偷伸进背心和裤腰之间,轻轻拉开衬衫,摸了摸腹部那松弛的皱皮。然而我知道那颜色是黄中透白。还是找个暗处去试试吧。

    他缩回了手。把衣服拽拢。

    可怜的人哪!他还是个孩子呢。可怕啊。确实可怕。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他都做些什么梦呢?对他来说,人生就像是一场幻梦。生就那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那些妇孺参加一年一度的游览活动,在纽约被烧死、淹死[274]。一场浩劫。他们说,“业”[275]就是为了赎你在前世所犯下的宿孽,而轮回转生——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子。[276]哎呀,哎呀,哎呀。当然值得同情。然而不知怎地,他们总有点儿难以接近。

    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277]正步入共济会会堂。庄严如特洛伊[278]。他刚在厄尔斯福特高台街美美地吃过一顿午餐。司法界的一群老朽们都聚在一道,起劲地喝着大瓶大瓶的葡萄酒,海阔天空地谈论着法院啦,巡回裁判啦,慈善学校年鉴啦。“我判了他十年徒刑。”他也许对我喝的那种玩艺儿嗤之以鼻。他们喝的是瓶子上沾满尘埃、标着酿造年份的陈年老酒。关于记录官法庭该怎样主持公道,他自有看法。这是位用心良好的老人。警察的刑事诉讼卷宗里塞满了种种案件——他们为了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名。他要求他们纠正。对那些放债者毫不姑息。曾把吕便·杰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说起来他可不折不扣是个人们所说的可鄙的犹太人。这些法官权力很大。都是些戴假发、脾气暴躁的老酒鬼。就像爪子疼痛发炎的熊一样。愿天主可怜你的灵魂。[279]

    哦,招贴画。麦拉斯义卖会。总督阁下。十六日,那就是今天啊。[280]为默塞尔医院募款。《弥赛亚》的首演[281]也是为了这个。对。亨德尔。到那儿去看看怎样?鲍尔斯桥。顺便到凯斯商店走一遭。像水蛭似的巴在他身上也没用。呆长了会讨嫌。在门口总会碰上熟人的。

    布卢姆先生来到了基尔戴尔大街。首先得去图书馆。

    在阳光底下戴着草帽。棕黄色皮鞋。卷边长裤。对,就是他[282]。

    他的心轻轻地悸跳着,向右拐吧。博物馆。女神们。他向右拐了个弯。

    是他吗?多半是。别看他了。酒上了我的脸。我为什么要……?太叫人发晕。对,就是他。走路的那个姿势。别看他啦。别看他啦。往前走吧。

    他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博物馆的大门,边抬起眼睛。漂亮的建筑。是托马斯·迪恩爵士[283]设计的。他没跟在我后边吧?

    也许他没瞧见我。阳光正晃着他的眼睛。

    他气喘吁吁,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叹息。快点儿。冰冷的雕像群。那里挺僻静,不出一分钟我就安全了。

    是啊,他没瞧见我。两点多啦。就在大门口那儿。

    我的心脏!

    他的眼睛直跳,直勾勾地望着奶油色石头的曲线。托马斯·迪恩爵士,希腊式建筑。

    我要找样东西。

    他那只焦躁的手急忙伸进一个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读后没叠好的移民垦殖公司的广告。可放在哪儿了呢?

    匆匆忙忙地找。

    他赶快又将公司的广告塞了回去。

    她说是下午。

    我找的是那个。对,那个。所有的兜都翻遍了。手绢。《自由人报》。放在哪儿了呢?对啦。裤子。皮夹子。土豆。我放在哪儿了呢?

    快点口。放轻脚步。马上就到啦。我的心脏。

    他一边用手摸索着那不知放到哪儿去了的东西,一边念叨着还得去取化妆水。在裤兜里找到了肥皂,上面粘着温吞吞的纸。啊,肥皂在这儿哪。对,来到大门口了。

    第八章 注释

    [1]基督教兄弟会是天主教在俗修士的组织,致力于实用通俗教育,学校的经费募自民间。

    [2]”国王陛下御用”为英国广告习用语。

    [3]这是十六世纪编成的英国国歌首句的前年句,全句是:”上帝拯救我们正义的国王。”到了第十五章才点明,嘬糖者指爱德华七世(见该章注[882])。

    [4]基督教青年会以通过团体活动来传教。一八四四年成立于伦敦,一八五一年传到北美。

    [5]原文作Bloo。布卢姆,英文作Bloom,而”血”则为”blood”。布卢姆最初以为这里写的是他,及至看下去才知道是”血”。”羔羊的血”一语出自《启示录》第7章第14节:”他们用羔羊的血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净洁白了。”

    [6]德鲁伊特,见第一章注[47]。每逢有人病危或在战争中受重伤时, 德鲁伊特即为之献祭。办法是将活人装入人形的柳条笼里焚烧。一般使用罪犯,有时也使用无辜者。

    [7]以利亚为活动于公元前九世纪的希伯来先知。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奉他为先知。中国穆斯林称之为伊利亚斯。《旧约全书》的结尾(《玛拉基书》第4章第5-6节)作:”在上主大而可畏的日子来到以前,我要派先知以利亚到你们那里。他要使父亲和子女重新和好,免得我来毁灭大地。”根据犹太教的信仰,以利亚的再度到来标志着弥赛亚(犹太人所期待的救世主)的来临,而根据基督教的信仰, 这也意味着基督再世。

    [8]约翰?亚历山大。道维(1847-1907),以信仰疗法传教的美国布道家。他通过个人摆脱病痛的经验提出灵性疗法,成立国际神圣疗法协会。一九0一年纠结约五千信徒在距芝加哥约四十英里处建锡安城。同年以再世的以利亚自居。一九0四年六月十一日至十八日,他来到欧洲。一九O六年因滥用资金并宣扬一夫多妻主义等丑闻而为信徒们所唾弃。

    [9]指美国一批以托里和亚历山大为首的信仰复兴运动者。一九0三至一九0五年间,他们到英国进行活动,并于一九0四年三、四月间前往都柏林。鲁本?阿切尔?托里(1856-1928)宣讲怎样研究《圣经》。查尔斯?麦卡勒姆?亚历山大(1867-1928)是个牧师,负责教堂音乐事宜。

    [10]指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人约翰?佩珀所想出的一套办法,他用灯光、黑帷幕和发磷光的服装等,以加强鬼戏的舞台效果。

    [11]参看第五章注[67]。

    [12]马拉加指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地中海沿岸省份,盛产葡萄,以用麝香葡萄为原料酿造的马拉加葡萄酒闻名于世。

    [13]乔治?巴特勒所开的乐器制造厂在巴切勒步道口上,紧挨着立在奥康内尔桥头的奥康内尔纪念碑,所以人们称这座厂房作纪念碑房。

    [l4]指天主教禁止教徒节制生育。

    [15]“生养并繁殖吧”一语出自《创世记》第1章第28节。

    [16]这原是埃及王劝以色列人约瑟把全家父老兄弟接到埃及来定居时所说的话。全句是:“我要把埃及最好的土地赐给他们;他们可以在这里享受丰足的生活。”见《创世记》第45章第18节。

    [17]赎罪日是犹太教最隆重的节日,在犹太教历提市黎月(公历9、10月间)初十。《圣经》称赎罪日为圣安息日。从赎罪日前夕至赎罪日全天,犹太教徒都要进行祈祷和默念,禁绝饮食和男女之事。

    [18]十字面包是大斋期(耶稣复活节之前四十天,也叫四旬斋)吃的一种果仁甜面包,上面有一层十字架形的糖衣饰纹。

    [19]这是一首俚谣的首句。下面是:“自带茶叶和白糖,/但你会赴婚礼的。/你会去的,是不是?”

    [2O]“土豆和……和土豆”一语出自民间唱词,表示贫苦人民的怨艾。

    [21]指吉尼斯啤酒公司,参看第七章注[8]。

    [22]柯利狗是十八世纪在英国培育成的一种使役犬,分牧羊和看门用的两种。

    [23]“像个基督教徒那样”在这里有“像个正派人那样”的含意。

    [24]在第六章中,马丁?坎宁翰提及吕便?杰给了救他儿子一命的人两先令。西蒙?迪达勒斯挖苦道:“多给了一先令八便士。”意思是:只给两便士就够了。

    [25]指他方才拿到的那张传单。

    [26]爱琳王号是船名,参看第四章注[64]及有关正文。

    [27]“哈姆……时期”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28]班伯里为英国牛津郡查韦尔区一城镇。数百年来以所产啤酒、奶酪和点心闻名。

    [29]吗哪是希伯来文,为“是什么东西”的译音,系古以色列人漂泊荒野时天主所赐类似蜜饼的白色食物。见《出埃及记》第16章。

    [30]安娜?利菲是利菲河(爱尔兰语:生命之河)的别称。通常是指流经都柏林市南部和西部景色幽美的上游。

    [31]在中世纪的英国,天鹅肉是专供国王享用的美味。《鲁滨孙飘流记》(1719)中并未明说鲁滨孙吃过天鹅肉,只是提到当地“有不少种飞禽,肉很好吃。然而,除了那些叫作企鹅的以外,我一概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32]这是伦敦的服装商J?C?吉诺在都柏林所开设的批发成衣的分号。第二行的11代表十一先令,指每条长裤的价钱。

    [33]亨利?弗兰克斯大夫是个英籍犹太人,一八五二年出生于曼彻斯特,一九0三年来到都柏林。

    [34]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365页), 舞蹈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当时是个中年人,以讲究穿戴著称。

    [35]邓辛克位于都柏林市西北方约五英里处。这里有一座一七八五年由三一学院院长弗朗西斯?安德鲁斯博士捐赠的气象台,用气流操纵三一学院的钟。

    [36]罗伯待?斯托尔?鲍尔爵士(1840-1913),天文学家, 毕业于三一学院,在母校任天文学教授。一八九二年改任剑桥大学天文学和几何学教授。这里指他的《天空的故事》(1885)一书。

    [37]英文里,除了“transmigration”,另有个源于希腊文的外来语“metempsychosis”,也作“轮回”解,与“met him pike hoses”(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读音相似,故有此误会。

    [38]原文作base barreltone,是文字游戏。base既可作“下贱”解, 又可作“男低音”解。Barreltone的意思是“桶音”,与“barytone”(男中音)谐音。这里还有双关之意。多拉德胖得像是巴思(Bass)酒厂的酒桶。

    [39]原文作BigBen,指英国议会大厦上的大钟。(40]神父身上的祭披背后写有l?H?S三个字母。本为拉下文“万人的教主耶稣”的首字。摩莉却按照英语把它理解为“我犯了罪”、“我受了苦”(参看第五章注[67])。这里,把“我”改成了“我们”。

    [41]HELY(希利)是店老板的姓,后面加上“’S”,代表“的”,意思是“希利所开的店”。

    [42]博伊指博伊兰。当时确有个叫默?格拉德的人,在都柏林市开一家广告公司。

    [43]盐柱,指因好奇心而受到处罚。参看第四章注[36]。

    [44]这是一八三三年由天主教的迦尔默罗会在拉思曼斯的特兰奎拉所创立的女修道院。

    [45]迦密山是以色列西北部一道山岭。在《圣经》中,为先知以利亚与崇拜巴力神的众先知对证真伪之处。这里也是迦尔默罗会的发源地(约1156年)。

    [46]这是文字游戏。迦密的原文作Carmel;而糖蜜的原文是caramel,这两个词发音相近。

    [47]铁蒺藜实际上是由三个美国人(史密斯、亨特、凯利)不约而同地于一八六七至一八六八年间发明的。

    [48]这是第五个挂广告牌的人,参看本章注[41]。

    [49]指在三一学院(参看第五章注[99])举行的赛车会。

    [50]第十七章中说明了菲尔?吉利根的死因。

    [51]即亚历山大?汤姆印刷出版公司,参看第七章注[45]。

    [52]这里,布卢姆想起他儿子鲁迪夭折于一八九四年的往事。

    [53]维尔?狄龙实有其人,在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间任都柏林市市长,死于一九0四年四月二日。

    [54]这是为了给圣凯文感化院(后改名为格伦克里教养中心)募款而一年一度举行的午餐会。

    [55]这里套用成语“喂内在的人”,意指吃精神食粮。

    [56]“主呵,所赐万惠,我等”是天主教的《饭后祝文》。“我等”后面省略了“感激称颂”四字。

    [57]糖锥山位于都柏林东南十四英里处。

    [58]指坐落于斯蒂芬街上的托马斯?多克雷尔父子公司,经售窗玻璃并负责装修。

    [59]据第十七章注[310]及有关正文,当年布卢姆的父亲还在匈牙利的塞斯白堡时,他的堂兄弟斯蒂芬?维拉格有过这样一间暗室。

    [60]生命的长河,参看第五章注[104]。

    [61]西特伦,参看第四章注[26]。

    [62]此人最初见于第七章“排字房的老领班”一节。直到本章末尾(参看注[272])布卢姆才想起他姓彭罗斯。

    [63]巴特尔?达西是个虚构的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死者》中。

    [64]一八九三或一八九四年,布卢姆由于兜售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差点儿被抓去坐牢。下文中的高中,指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创立于1870)。

    [65]“也许……永远地”出自安妮?巴里?克劳福德作词、弗雷德里克?N?克劳奇配曲的《凯思琳?马沃宁》这首歌的第一段。

    [66]布林太太是布卢姆的妻子摩莉的女友,原名乔西?鲍威尔。布卢姆曾和她逢场作戏。她后来嫁给了丹尼斯。

    [67]“你的葬礼在明天”, 套用费利克斯?麦格伦农的《他的葬礼在明天》,将“他”改成了“你”。“当你穿过裸麦田”, 套用罗勃特?彭斯的诗句《穿过裸麦田》。

    [68]圭亚那东部的德梅拉拉地区所产的蔗糖。

    [69]每年冬季,都柏林基督教协会为贫民供应每顿仅一便士半的廉价午餐,每逢星期日免费供应早餐。就餐者站在柜台前吃,而餐具都用铁链锁住。

    [70]算命的认为“黑桃么”是不祥(也许是死亡)的预兆。

    [71]原文作U?p:up。关于此词,众说纷坛。狄更新的《奥列佛?特维斯特》(1838)第24章中,曾用来指一个老妪即将死亡。 这里根据这一解释并参照布林的具体情况而译。

    [72]双关语:原文作the unfair sex。按the fair sex指女性,fair的意思是“美好”或“公正”。

    [73]酥皮饼,原文作tart,也有荡妇之意。

    [74]海豚仓,见第四章注[54]。哑剧字谜是一种室内游.戏,分两组,一组用手势或动作表示一句话或一个词,由另一组来猜。

    [75]在第四章末尾处,曾提到布卢姆读菲利普?博福伊的小说《马查姆的妙举》。“马查姆……妙举”是小说中的词句。

    [76]当天早晨布卢姆是坐在恭桶上读那篇小说的,眼下他在回忆曾否抽水把马桶冲干净了。

    [77]指安德鲁?J?霍恩,他曾任爱尔兰皇家医学院副院长,当时(1904)是坐落在霍利斯街的国立妇产医院两位名医之一。

    [78]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365页),不论前文中为哈利作活广告的那五个人还是这里的法雷尔这个人物,都是乔伊斯早年或以后回来作短期逗留时,在都柏林街头所见。

    [79]原文为依地语,又称“意第绪语”或“犹太德语”。中欧和东欧大多数犹太人的主要口语。

    [80]阿尔夫雷德?柏根实有其人,死于一九五一或一九五二年。一九0四年他担任都柏林行政司法副长官助理。苏格兰屋是都柏林的一家酒吧。

    [81]《爱尔兰时报》是都柏林一家日报。布卢姆曾在这家报纸上刊登过征求女助手的小广告,从而和玛莎?克利佛德通起信来。

    [82]“我曾……香水”引自玛莎来信,与原信略有出入。参看第五章注[36]。

    [83]莉齐?特威格是拉塞尔的一个女弟子,一九0四年出版过诗集《歌与诗》,署名伊利斯?尼?克拉欧伊布欣。

    [84]詹姆斯?卡莱尔是《爱尔兰时报》经理兼社长。

    [85]《爱尔兰狞猎报「是供乡绅消遣的周报,每逢星期六出版。

    [86]拉思奥斯是位于都柏林西北二十五英里处一村落。狞猎开始前,先将关在笼中的狐狸释放出来,供狞猎者追捕。

    [87]套用王尔德的戏剧《无足轻重的女人》(1893)第1幕中伊林沃思爵士的话。他认为猎狐乃是拼命追逐那“不能食用者”。

    [88]“乔可决不要!”一语出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在都柏林流行的一首歌曲。

    [89]指五至六英尺高、不易越过的障碍物。

    [90]这里布卢姆回想起当天上午他正想隔着马路欣赏一个妇女抬腿上马车时,被一个狮子鼻司机开的电车挡住视线的事。见第五章注[14]及有关正文。

    [91]在后文中,老鸨贝洛提到了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见第十五章[585]及有关正文。

    [92]截至一九0一年,亨利?G?斯塔布斯一直在凤凰公园当护林人。

    [93]《每日快报》的简称,参看第七章注[59]。

    [94]也译作美以美会,是基督教的一个支派,一七三七年由约翰?卫斯理(1703-1791)创立。教徒组成小组,小组成员的绰号为“循道者”。

    [95]“他……哲理”,这里套用《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中御前大臣波洛涅斯给予哈姆莱特王子的评语。

    [96]指教育农场产品公司。该公司所开设的店铺供应“有益健康的食品”和“无酒精饮料”。

    [97]都柏林堡建于十三世纪,参看第六章注[1]。

    [98]暗指年年生孩子。

    [99]这是《伊索寓言》里的故事。一只狗自己不吃草,却钻进饲料槽里,不让马吃草。

    [100]这是酒商安德鲁?罗依所开的酒馆。

    [101]指伯顿旅店。该店设有餐厅及弹子房。

    [102]指威廉?博尔顿公司在韦斯特莫兰街所开设的店,经售食品杂货茶叶及酒类。

    [108]维多利亚女王共生过四男五女。一八五三年生子时,她接受了昏睡分娩法――一种半麻醉的无痛分娩法。

    [104]“老婆婆……娃娃”出自英国一首摇篮曲。后两句为:“只给汤喝没面包,狠抽一顿送上床。”下面的“他”指艾伯特。实际上他死于伤寒病。

    [105]这里,布卢姆把丹?道森文中的两句话拼凑在一起。参看第七章的两节:“爱琳,银海上的绿宝石”和“他的家乡土话”。

    [106]按五分利把五镑存上二十一年,连本带利可获十三镑十八先令。

    [107]据路易斯?海曼所著《爱尔兰的犹太人;早期至一九一0年》(香农出版社,1972)第190页,莫依塞尔太太及其丈夫尼桑?莫依塞尔(1814-1909)住在西伦巴德街或附近一带。他们的儿子埃尔雅?沃尔夫?莫依塞尔(1856-1904)之妻巴瑟,与摩莉同在一八八九牛六月生女。

    [108]“快活的人儿”一语套用一首儿歌。第一句是:“老王科尔是个快活的人儿”。

    [109]参看第六章注[176]。

    [110]一八00年以后,这座大厦改为爱尔兰银行,但人们习惯于沿用旧称。

    [111]珀西?阿普约翰是个虚构的人物,系布卢姆少年时代的伙伴。第十七章中提到他在南非战争(1899-1902)中阵亡。欧文?戈德堡是布卢姆在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时的同学。系以往在该校附近一同名人为原型而塑造的。

    [112]原文(mackerel)作为俚语,含有“男妓”或“拉皮条”之意。

    [122]克里斯琴?鲁道夫?德威特(1854-1922),南非布尔人的将军,政治家。

    [123]“我们要把……树上!”套用《约翰?布朗的遗体》歌中的一句。约翰?布朗(1800-1859)是美国废奴主义领袖,因领导奴隶起义,被绞死。这是在南北战争中,联邦政府军所唱的纪念约翰?布朗的歌。原词是:‘我们要把杰夫?戴维斯吊死在酸苹果讨上!”杰夫(即杰裴逊)?戴维斯(1808-1889)是美国南方联盟(1861-1865)唯一的一任总统。

    [124]醋山岗在韦克斯福德郡的恩尼斯科西。在一七九八年的民众起义中, 起义军的指挥部即设在这里。当年六月二十一日被英军击溃。爱尔兰民谣《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参看第七章注[75])末段有“战败在醋山岗,我们准备再打一场仗……”之句。

    [125]奶油交易所是个奶场场主的同业公会,在爱尔兰的几座城市中设有分会。都柏林分会拥有一支乐队。布卢姆正回忆的那次游行示威,该乐队也参加了。

    [126]十九世纪末叶,爱尔兰各地区(都柏林除外)共有六十四名治安法庭长官。由于待遇好,被视为最理想的职业。

    [127]语出自T?D?沙利文(1827-1914)所作《天主保佑爱尔兰》。最后三句是:“哪怕上高高的断头台,我们战死沙场也心甘,只要是为了亲爱的爱尔兰!”

    [128]哈维?达夫是《少朗》(1874)中的一个乔装成农夫的密探。该剧作者为出生于爱尔兰的美国剧作家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

    [129]詹姆斯?凯里,参看第五章注[69]。

    [130]此处的汤姆是泛称,尤指下流的偷看者。

    [131]此语系套用英国歌曲作者亨利?拉塞尔(1813-1900)的《好日子快要到来了》一歌。原词是:“好日子快要到来了,再稍微等一等吧。”

    [132]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所创立的芬尼社,组织严密,每十人分为一组,各有组长。组内也只有直线联系。

    [133]指在“新芬”这一口号下从事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芬尼社(亦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新芬党的创立者格里菲思即为芬尼社社员(参看第三章注[108])。

    [134]《看不见的手》(1864)是英国戏剧家汤姆?泰勒(1817-1880)所写的情节剧。在戏中,一只“看不见的手”用砒霜将人们一个个毒死。

    [135]拉斯科是都柏林以北十一英里处的港口,濒临爱尔兰海。 斯蒂芬及其支持者从这里乘煤船驶到苏格兰,上岸后改乘火车抵伦敦,在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王官饭店住了一宵,次日乘船经法国转往美国。

    [136]白金汉宫是英国君主在伦敦的王宫。这里,布卢姆为了渲染,故意把皇宫饭店说成是白金汉宫饭店。

    [137]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英雄。一八六0年组织红衫党,解放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次年意大利王国宣告成立。他一生中最大的贡献是为意大利的复兴和统一而进行宣传和战斗。

    [138]俚语中,转义指家常便饭,毫不稀奇。一首民歌有“肥胖的家禽,丝毫不稀奇”之句。

    [139]参看第七章注[200]。

    [140]意指对爱尔兰的独立事业而言,复兴爱尔兰语言比建立独立的爱尔兰经济还重要。

    [141]米迦勒节是基督教节日。 西方教会定于每年九月二十九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爱尔兰人和英国人在此节日有食鹅肉的习俗,据说是为了保证来年生活富裕。

    [142]凡是跟着救世军(成立于1865年)的乐队走街串巷, 表示自己悔改的,均能领到一个值一便士的面包卷。

    [143]照基督教的说法,用羔羊的血可以赎罪。参看本章注[5]。

    [144]面包洋葱被视为典型的奴隶伙食。

    [145]迈克尔?柯万是都柏林的一个建筑承包人,他在凤凰公园东边为都柏林工匠住房公司盖了一批廉价房屋。

    [146]乔治?萨蒙(1819-1904)曾任三一学院院长(1888-1902)。他的姓萨蒙(Salmon)与鲑鱼拼法相同。一九0四年,尼?特雷尔(1838-1914)继他之后被任命为院长。

    [147]都柏林俚语,“装在罐子里”指富有。

    [148]那一位指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参看第二章注[81])。他的弟弟约翰?霍华德?巴涅尔(1843-1923)自一八九五年起,任爱尔兰伦斯特省南米斯郡的下议院议员,一九0三年被希伊击败。这之后, 他改任都柏林市政典礼官兼典当商代理人。

    [149]范妮(弗朗西斯的简称)?伊莎贝拉?巴涅尔(1849-1882) 曾协助其兄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从事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组织能力很强,并擅长演说。后赴美,写了一批充满爱国主义情绪的诗。

    [150]迪金森太太,原名埃术莉?巴涅尔(1841-1918)。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死后,她写了一部关于她哥哥的传记《一个爱国主义者的错误》。(爱尔兰时报》评论说,此书应改题名为《一个爱国主义者的妹妹的错误》。

    [l51]约翰?S?马德尔是都柏林圣文森特医院的外科医生。

    [152]大卫?希伊(1844-1932),南米斯郡的下议院议员(1903-1918)。

    [153]位于贝德福德与赫特福德之间的奇尔特恩山区(属白金汉郡), 原是强盗窝。后设置了管理员在该分区巡逻,才消除了这一隐患。但这一空缺一直留给那些失去下议院议员席位的人们。布卢姆把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担任典礼官比作当管理员这一闲职。

    [154]橙带党(e Order)  是一七九五年成立于北爱尔兰的一个秘密团体,旨在支持新教。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在凤凰公园聚会时,故意剥桔子(e)吃,以表示爱尔兰一旦取得了统一与独立,橙带党必将被吞没。这里,原文作Eating epeels(吃桔皮), 恰与爱尔兰警察制度的制定者罗伯特?奥林奇?皮尔的姓名在拼法上相同。所以这又是“吃掉警察制度制定者”的双关语。

    [155]双头章鱼指英国。两个脑袋即英国的伦敦和苏格兰的爱丁堡。暗指它们正在扼杀爱尔兰的经济。

    [156]胡子指诗人乔?拉塞尔(A?E?)。他留着胡子,总是骑着自行车到处活动,对农民发表演说,并组织他们参加合作社。

    [157]“未来的事情有过前兆”一语出自托马斯?坎贝尔(1777-1844)所作歌谣《给洛奇尔下的预告》(1802)。

    [158]A.E.看第三章注[109]。

    [159]艾伯特?爱德华指爱德华七世。

    [160]指亚瑟?埃德蒙?吉尼斯,参看第五章注[45]。

    [161]阿方萨斯,见第十五章注[663]。埃比(Eb)是埃比尼泽(Ebenezer)的简称埃德(Ed)是埃德加(Edgar)或埃德华(Edward)的简称。埃利(El)是埃利阿斯(Elias)的简称。

    [162]原文作Esquire,首字为E。

    [163]拉塞尔一向穿手织布或手织呢衣服,以示他相信爱尔兰作为一个农业国家,其家庭手工艺大有潜力。

    [164]拉塞尔是个素食主义者。

    [165]气胀病是以食草料为主的牛羊常患的疾病。

    [166]坚果排是将坚果磨成粉做成的,供素食主义者食用。

    [167]十九世纪末素食主义者以为用苏打水煮菜可以保持原来的养分和色泽。一九一二年维生素被发现后,方知这样做足以破坏蔬菜所含的养分。

    [168]这两句诗在后文中由宁芙引用,见第十五章注[655]。

    [169]耶茨父子公司制造光学与数学仪器。

    [170]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30页注),  乔伊斯认识老哈里斯(约1823-1909)及其孙子们。据海曼的《爱尔兰的犹太人》(第148至149页),威廉?辛克莱(1882-1938)是老哈里斯的孙子。在祖父的坚持下, 他是被当作一个犹太人培养大的。下文中的戈埃兹是一家德国光学仪器厂。

    [171]恩尼斯是爱尔兰克莱尔郡首府,也是该郡的主要铁路和公路枢纽。 一八八六年布卢姆的父亲死在这里。利默里克是爱尔兰利默里克郡的郡级市、港口和首府。在都柏林西南一二三英里、恩尼斯西南四十八英里处。

    [172]关于这块表的传说流传甚广,但它是否存在,迄未得到证实。

    [173]据德鲁伊特(参看本章注[6])说,这样做能检验一个人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174]查尔斯?贾斯帕?乔利(1864-1904),三一学院天文学教授,邓辛克气象台台长。该台每月第一个星期六对外开放一天。

    [175]爱尔兰谚语。意思是:谦恭的人远比傲慢的人吃得开。

    [176]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西蒙(1749-1827)认为,地球也将像月球那样冷却下去,以致全部生命必然消灭殆尽。

    [177]原文为法语,是一家专做大礼服的裁缝店。

    [178]托尔卡是都柏林北边的一条小河,在费尔维尤(Fairview)注入都柏林湾。这一带经过填海拓地,有费尔维尤游s场之称。这是双关语。费尔维尤又作美景解。

    [179]“五月的……宝贝”以及“萤光灯……宝贝”均出自托马斯?穆尔的《哦,英俊少年》一诗。

    [180]原文must是双关语。既指“必须”, 又指(大象等在交尾期间的)狂暴状态。这里,布卢姆在回忆他们夫妇同去赏月时,博伊兰也在场。他当时已在怀疑妻子和博伊兰有暧昧关系,从而引起种种联想。

    [181]鲍勃?多兰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寄寓》中出现。

    [182]原文为法语。

    [188]哈普剧院是边就餐边欣赏歌舞表演的游艺场。后转让给詹姆斯?W?惠特布雷德,改为女王剧院。

    [184]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为出生于都柏林的剧作家、演员。他凭看深刻的幽默感弥补了演技之不足。一八七二年移居美国。

    [185]《三个俊俏姑娘放学了》是英国作曲家沙利文与吉尔伯特合作的轻歌剧《天皇》(1885)中的插曲。

    [186]“摘下那顶白帽子”是穆尔与伯吉斯乐队所作滑稽演出中的一个噱头。

    [187]“那把……挨饿”,套用托马斯?穆尔所作的《那把竖琴曾越过塔拉大厅》一歌。自古以来竖琴是爱尔兰的象征。

    [188]据约翰?亨利?雷利所著《利奥波德与摩莉?布卢姆纪年:故事体的〈尤利西斯〉》(加州柏克利,1977),布卢姆生于一八六六年二月至五月之间,摩莉生于一八七0年九月八日。他们是一八九四年从西伦巴德街搬走的, 参看本书第十七章。

    [189]按这条街是用花岗岩铺的。

    [190]“事业……的”、“嗒啦……嘣”,原文均为意大利语。 这里,布卢姆站在橱窗前忽然想起《胡格诺派教徒》(1836)中的这些台词。该歌剧系一八一六年起定居于意大利的德国歌剧作曲家贾埃科莫?梅耶贝尔(1791-1864) 用德文所写。但十九世纪末叶,歌剧一般都用意大利语演唱。布卢姆忽何看见橱窗里有“绸子得用雨水来洗”的说明,想到雨水不含矿物,水质软。

    [191]民间有一种迷信,认为如果一个姑娘捡起一根针、就会断送与原来男友之间的爱情,必须另交男友。

    [192]雅法与移民垦殖公司,参看第四章注[23]、[24]

    [193]指出售版画并配制镜框的剑桥公司。

    [194]“用别人……自己”,套用罗伯特?彭斯的《致虱子:在教堂里一个女人的帽子上所见》(1786)。

    [195]博因河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博因河谷附近有塔拉山。

    [196]科麦克王(约254-约277在位)是爱尔兰的开国元勋, 建郡于塔拉山。他是最早皈依基督教的,以致惹怒了德鲁依特(参看本章注[6]), 故意让他吞食大马哈鱼刺因而被卡死。圣帕特里克是四三二或四三三年才到爱尔兰来传教的,  当时的爱尔兰国王莱格海尔在塔拉宫接见了他。国王本人并未改信基督教,却答应不阻挠圣帕特里克的传教活动,所以这里说是“未能全盘接受”。布卢姆的记忆与史实不相符。

    [197]这里是借哈姆莱特王子对母后说的话来形容人们的吃相。王子叫母后把先王(她的前夫)的肖像跟现在的国王克劳狄斯(她的第二个丈夫)的肖像相比。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4场。

    [198]当一个小孩用手抓饭菜时,大人常挖苦说:“你要是有三只手就好啦。”

    [199]后文中,本?多拉德曾提及此人,见第十章注[170]及有关正文。

    [200]指都柏林市芒斯特[与伦斯特]银行。

    [2Ol]“每一个母亲的儿子”出自《仲夏夜之梦》第1幕第2场中众人回答波顿的话。

    [202]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参看第六章注[27])的雕像下面有座喷泉,那里备用的杯子与都柏林市政府所发给的一样。

    [203]前面的“别提……院长”和这里的“弗林……无知”均出自艾尔弗雷德?珀西瓦尔?格雷夫斯(1846-1879)的《奥弗林神父会揭露他们大家的愚昧无知》(1879)一书。

    [204]凤凰公园在一九0四年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公园。

    [205]原文为法语。

    [206]原文作bob,指未满月的小牛崽,照规定不许宰食,但仍避免不了被宰的命运。

    [207]“刚砍……骨头”是爱尔兰民间故事里的妖魔鬼怪的形象。这两段使人联想到奥德修在阴府里遇见亡灵们的情景。他们得先喝坑里那乌黑的血,才能说话。见《奥德修纪》卷ll。

    [208]大鼻子弗林是《都柏林人?无独有偶》里的一个人物。大鼻子是他的绰号,原文作Nosey,也含有好打听闲事之意。

    [209]勃艮第葡萄酒产于法国中东部勃艮第地区,有红白二种,红的甘醇浓郁。[210]这里套用C?C?勃姆鲍所编《文学沃野拾遗,供好奇者鉴赏》(费城?1890)中的一首滑稽诗。该诗有“哈姆一族在那里聚集并繁衍生息”之句,这里改为:哈姆和他的后代在那里聚集并繁衍生息。(Ham and his desdant smusterred and bred there)。哈姆(Ham旧译为含)是《创世记》中挪亚的第二个儿子,与火腿同音,而desdants既作后代解,也作派生物解,musterred(聚集)与muslard(芥末)、bred(繁衍生息)与bread(面包)读音都近似,全句语意双关。

    [211]“倘若……不足”和“有它……窝”均参看第五章注[18]及有关正文。

    [212]爬上了李子树含有被逼入绝境之意。

    [213]据《马太福音》第2章:由于星相家预言基督长大后要作犹太人的王, 希律王为了杀害他,而“派人把伯利恒和附近地区两岁以内的男孩子都杀掉。”天主教把十二月二十八日定为屠杀无辜婴儿纪念日。

    [214]“吃啊,喝唱,快活一场”一语出自《旧约?传道书》第8章第15节。

    [2l5]制造奶酪时使用晒干的小牛皱胃的内膜,所以十六世纪以来就有人说制造奶酪乃是消化的过程。奶酪上寄生着微小的螨,凡是它爬过之外,都留下一层粉状褐色外皮。

    [216]套用英国作家约翰?泰勒(1580-1653)语。原为:天主送来了食物,魔鬼送来了厨子。“(《约翰?泰勒全集》)

    [217]这是文字游戏。原文里,魔鬼是devil,而辣子螃蟹则是devilledcrab;devil与devilled读音相近。

    [218]戈尔贡佐拉是意大利伦巴第区一城镇,以产奶酪著称。

    [219]杰克?穆尼是鲍勃?多兰的内弟,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寄寓》中出现。

    [220]《自由人报》(1904年4月28、29日)曾登出广告说,军民之间将于四月二十九和二十两天进行拳击比赛。在二十九日的比赛中,基奥击败了第六龙旗兵团的加里。这里,乔伊斯把日期改为五月二十二日,将加里改成英国炮队的军士长珀西

    ?贝内特。贝洛港营盘是位于都柏林郊外的英国兵营。

    [221]卡洛郡属爱尔兰伦斯特省。位于都柏林西南五十英里处。

    [222]这是从剧《玛丽塔娜》(参看第五章注[104])中唐乔斯的唱词。

    [223]欧洲防风根抹黄油是一道佳肴。抹了过多的质量次于黄油的大油,有假情假义意。

    [224]洋苏木是豆科乔木,原产中美和西印度群岛。木材硬重,能从树心里提取一种同名黑色染料。

    [225]埃普瑟姆-尤厄尔的简称。这是英国萨里郡的一区,位于伦敦西侧。一七三0年起盛行赛马。每逢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举行著名的埃普瑟姆赛马会。

    [226]这是一句谚语的上半句。下半句为“相处不长”。

    [227]赖尔登老太太,见第六章注[69]。

    [228]斯凯i狗是苏格兰斯凯岛上产的一种i狗。

    [229]原文为德语,意思是保持忠诚街。

    [230]布卢姆想起当天早晨他曾瞧见博伊兰呆在红岸餐馆外面的事。

    [231]指英语里,五、六、七、八这四个月没有“r”字。这期间牡蚜的味道不好,只宜在有“r”字的八个月中吃。

    [232]巴伐利亚国王奥托一世(1848-1916)自一八七二年起发疯,于一八八六年即位,同年由大公爵利奥波德?封?巴耶恩(1821-1921)摄政。

    [283]哈布斯堡王室是欧洲最大的王室之一,一O二O年建于今瑞士阿尔高州。其后裔奥地利皇帝弗朗西斯?约瑟夫一世(1830-1916)有个侄子名奥托。

    [234]、[237]原文为法语。

    [235]英王爱德华二世(1307-1327在位)曾宣布英国海域内的鲟鱼,概由王室享用。

    [236]指安德鲁?马歇尔?波特爵士(1887-1919),一八八三至一九O七年间任爱尔兰高等法院法官。

    [238]这是法国名菜。把鸭子浸泡在白兰地里,点燃后端上餐桌。

    [239]“帕……式”,原文为法语。将牛肉末、香草、面包屑填入包心菜卷,烤熟而食。

    [240]关在笼子里填喂的鹅,其肝格外肥大,宜用来做肥鹅肝饼。

    [241]雷鸟是生活在寒冷地带的一种松鸡类的鸟。

    [242]据一八九四年二月二日的《自由人报》,杜比达特小姐曾在詹姆斯?W?惠特布雷德经营的女王皇家剧院演唱过《到基尔代尔去》。

    [243]基利尼是都柏林以南的一个工业城市,濒临爱尔兰海。

    [244]Du是dule(加在阴性名词前即为dela)的缩写,系法语的前置词(表示所属关系),相当于英语的ofthe(“……的”、“属于……的”)。

    [245]这里描述老人一面在嘴里拼音,一面写着自己的姓名迈克尔(Michael)的那副神态。米基是迈克尔的简称。

    [246]西方形容笨蛋为脑子长在脚上。一大筐翻毛生皮鞋,喻不知更要愚蠢多少倍。

    [247]“紧紧膘在一块儿”一语,在后文中又用来形容博伊兰和摩莉,见第十五章注

    [712]。下段中提到的霍斯,见第三章注[58]。

    [248]指撒有芬香种子(如芝麻等)的糕饼。前面的“真好吃”一语,当天夜里又由莉迪亚?杜丝嘴里说出来,见第十五章注[7l3]。

    [249]一种平纹薄毛呢,起初用来做修女披的头纱,故名。现在也用做衣料。

    [250]据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国王,他也是位雕刻家、 并爱上了他手雕的一座女性象牙雕像加拉蒂亚。后来女神让它变为活人,并与皮格马利翁结为夫妻。从罗马诗人奥维德到本世纪的萧伯纳,都曾在作品中采用这一题材。

    [251]奥尔索普指都柏林的奥尔索普父子酿酒公司所生产的廉价瓶装啤酒。

    [252]“食物……食物”这里套用乔达诺?布鲁诺在《关于原因、原则和一》(参看第二章注[86])中所阐述的物质循环不已的繁殖过程。

    [253]指女神们没有肛门。

    [254]在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都尼》(1593)中,维纳斯像男人追求女人那样来向阿都尼求爱。参看张谷若译文第6行:“拼却女儿羞容,凭厚颜,要演一出凰求凤。”第42行:“爱既无法使他就范,她就用力把他控制。”

    [255]此句后面,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145页倒12行)有“他还是名出色的会员呢”之句。

    [256]共济会(参看第五章注[8])分会将成员划为三个主要等级:学徒、师兄弟、师傅。该会吸收过几名妇女。伊丽莎白?奥尔沃思(?-1773)是最早的一人。 她是第一任唐奈赖尔子爵阿瑟?圣莱杰的独女。据说她十七岁时,家里召开共济会的会议,给她撞见了。为了保守秘密,就让她入了会。尤金?伦赫夫所著《共济会》 (纽约?1934)一书中刊有她的画像。

    [257]汤姆?罗赤福特是以一个搭救过下水道工人的同名工程师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第十章注[107]。

    [258]这是双关语。英文standing一词,既可作“站看”(与“坐”相反)解,又可作“做东”(“请客”)解。这里,大鼻子弗林故意把它理解为前者。

    [259]那个人指布卢姆。参看第五章注[96]及有关正文。

    [260]在特定条件下,使一立方厘米空气产生一静电单位正或负离子的电离的辐射量为一伦琴,以德国物理学家威廉?康拉德?封?伦琴的姓氏命名。

    [261]罗赤福特的发明,参看第十章注[103]及有关正文。

    [262]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歌剧《唐乔万尼》(1787年首演)中被杀死的骑士长亡灵的唱词。

    [263]意大利语,意思是“今晚同你”。下面的“teco”是“同你”。

    [264]布卢姆先用意人利语唱了一句,接着又用英语来唱,因而失去了原作的韵味,所以这里说不对头。

    [265]在本书末尾,摩莉想到了布卢姆拉比利?普雷斯科特的广告事。参看第十八章。

    [266]布赖顿位于伦敦以南五十一公里处,为英吉利海峡的海滨胜地。

    [267]马盖特是英国肯特郡一城镇,位于泰晤士河口湾南面。十八世纪以来成为闻名的海滨浴场。

    [268]《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伦敦,1883) 是查尔斯?帕斯卡尔?特勒斯弗尔?奇尼其(1809-1899)所写的小册子。他于一八三三年当上天主教神父,一八五八年皈依新教,成为加拿大长老会牧师。

    [269]“鸟窝会”是个新教传道会,收养着一百七十名穷孩子。

    [270]指附属于犹太人皈依基督教伦敦公会的爱尔兰教会。

    [271]意思是说,从公牛后面和马前面走才安全。因为公牛喜用犄角顶,马好尥蹶子。

    [272]彭罗斯,参看本章注[62]。

    [273]期图尔特医院是专门收留弱智儿童和精神病患者的医院。

    [274]据《自由人报》(1904年6月16日)、在美国的德国圣马丁路德教会主日学校当天组织一次乘汽船(“斯洛克姆将军”号)游览的活动。结果船在纽约港起火,烧死一O三O人,大部分是妇孺。

    [275]“业”是佛教名词,系梵文karman(羯磨)的意译。佛教认为业发生后不会消除。它将引起善恶等报应。

    [276]“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参看本章注[37]及有关正文。

    [277]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1831-1908),都柏林市记录法官(1876-1905),参看第七章注[158]。他曾任慈善学校(原名“蓝衣学校”)董事,并著有《文学杂记:慈善学校史;法院与巡回裁判的故事》(1909)。

    [278]都柏林天主教大主教约翰?托马斯?特洛伊(1739-1828)曾对 一七九八年的起义发出过“庄严的声讨”。从那以后,人们总把他的名字和“庄严”一词联系在一起。

    [279]“愿……魂”是审判长对被判死刑者说的套语。

    [280]麦拉斯义卖会其实是在一九0四年五月三十一日举办的。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把日期移到六月十六日。

    [281]《弥赛亚》是德国作曲家亨德尔(1685-1759)所作最为脍炙人口的圣乐,一七四二年四月十三日在都柏林首演,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282]他,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83]托马斯?迪恩爵士(1792-1871),爱尔兰建筑家,曾设计过三一学院博物馆(1857)和科克市以及其他城市的重要建筑物。

    第九章 1

    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公谊会教徒[1]-图书馆长文质彬彬地轻声说道:

    “球门不是还有《威廉·迈斯特》那珍贵的篇章吗?一位伟大的诗人对另一位弟兄般的大诗人加以论述。[2]一具犹豫不决的灵魂,被相互矛盾的疑惑所撕扯,挺身反抗人世无边的苦难[3],就像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那样。”

    他踏着橐橐作响的牛皮鞋[4],跳着五步舞[5]前进一步,又跳着五步舞[6],在肃穆的地板上后退一步。

    一名工役悄悄地把门开了个缝儿,默默地朝他做了个手势。

    “马上就来,”他说,踏着橐橐作响的鞋正要走开,却又踟蹰不前。“充满绮丽幻想而又不实际的梦想家,面临严峻的现实,就只有一败涂地。[7]我们读到这里,总觉得歌德的论断真是对极了。他的宏观分析是正确的。”

    像是听了倍加响亮的分析,他踩着“科兰多”舞步[8]走开了。歇顶的他,在门旁耸起那双大耳朵,倾听着工役的每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只剩下两个人。

    “德·拉帕利斯先生,”斯蒂芬冷笑着说,“直到死前一刻钟还活着。[9]”

    “你找到那六个勇敢的医科学生了吗?”约翰·埃格林顿[10]以长者的刻薄口气问道,“好叫他们把《失乐园》[11]笔录下来。他管这叫作《魔鬼之烦恼》。[12]”

    微笑吧。露出克兰利[13]微笑吧。

    起初他为她搔痒,

    接着就抚摩她,

    并捅进一根女用导尿管。

    因为他是个医科学生,

    爽朗快活的老医……

    “倘若是写《哈姆莱特》的话,我觉得你还需要再添上一个人物。对神秘主义者来说,七是个可贵的数字。威·巴把它叫作灿烂的七。[14]”

    他目光炯炯,将长着赤褐色头发的脑袋挨近绿灯罩的台灯,在暗绿的阴影下,寻觅着胡子拉碴的脸——长着圣者的眼睛的奥拉夫般的脸。[15]他低声笑了。这是三一学院工读生[16]的笑。没有人理睬他。

    管弦乐队的魔鬼痛哭,

    淌下了天使般的眼泪。[17]

    然而他以自己的屁股代替了号筒。[18]

    他抓住我的愚行当作了把柄。

    克兰利手下那十一名土生土长的威克洛[19]男子有志于解放祖国。豁牙子凯思林,她那四片美丽的绿野,她家里的陌生人。[20]还有一个向他致意的:“你好,拉比。[21]蒂那依利市[22]的十二个人。在狭谷的阴影下,他吹口哨吆唤他们。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把灵魂的青春献给了他。祝你一路平安。好猎手。[23]

    穆利根收到了我的电报。[24]

    愚行。一不做,二不休。

    “咱们爱尔兰的年轻诗人们,”约翰·埃格林顿告诫说,“还得塑造出一位将被世人誉为能与萨克逊佬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相媲美的人物。尽管我和老本[25]一样佩服他,并且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这些纯粹属于学术问题,”拉塞尔从阴影里发表宏论。“我指的是哈姆莱特究竟是莎士比亚还是詹姆斯一世[26],抑或是艾塞克斯伯爵[27]这样的问题,就像是由教士们来讨论耶稣在历史上的真实性一样。艺术必须向我们昭示某种观念——无形的精神真髓[28]。关于一部艺术作品首要的问题是:它究竟是从怎样深邃的生命中涌现出来的。古斯塔夫·莫罗[29]的绘画表达了意念。雪莱最精深的诗句,哈姆莱特的话语,都能够使我们的心灵接触到永恒的智慧,接触到柏拉图的观念世界。其他左不过是学生们之间的空想而已。”

    A·E·曾对前来采访的美国记者这么说过。[30]唉,该死的!

    “学者也得先当学生呀,”斯蒂芬极其客气地说,“亚理斯多德就曾经是柏拉图的学生。”

    “而且他始终是那样,像我们所希望的,”约翰·埃格林顿安详地说,“我们仿佛总可以看到他那副腋下夹着文凭的模范生的样子。”

    他又朝着现在正泛着微笑的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笑了笑。

    无形的精神上的。父,道,圣息。万灵之父,天人[31]。希稣斯·克利斯托斯[32],美的魔术师,不断地在我们内心里受苦受难的逻备斯[33]。这确实就是那个。我是祭坛上的火。我是供牺牲的黄油。[34]

    邓洛普[35],贾奇[36],在他们那样人当中最高贵的罗马人[37],A·E·阿尔瓦尔[38],高高在天上的那个应当避讳的名字:库·胡·[39]——那是他们的大师,消息灵通人士都晓得其真实面目。大白屋支部[40]的成员们总是观察着,留意他们能否出一臂之力。基督携带着新娘子修女[41],润湿的光,受胎于圣灵的处女,忏悔的神之智慧[42],死后进入佛陀的境界。秘教的生活不适宜一般人。芸芸众生必须先赎清宿孽。库珀·奥克利夫人[43]有一次瞥见了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姊妹海·佩·勃的原始状态。

    哼!哼!呸!呸![44]可耻,冒失鬼![45]你不应该看,太太。当一个女人露出原始状态的时候,那是不许看的。

    贝斯特[46]先生进来了。个子高高的,年轻,温和,举止安详。他手里文雅地拿着一本又新又大、洁净而颜色鲜艳的笔记本。

    “那个模范学生会认为,”斯蒂芬说,“哈姆莱特王子针对自己灵魂的来世所作的冥想,那难以置信、毫不足取、平淡无奇的独白,简直跟柏拉图一样浅薄。”[47]

    约翰·埃格林顿皱起眉头,怒气冲冲地说:

    99lib.“说实在的,一听见有人把亚理斯多德跟柏拉图相比较,我就气炸了肺。”

    “想把我赶出理想国的,”斯蒂芬问,“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呢?”[48]

    亮出你那匕首般的定义吧。马性者,一切马匹之本质也。他们崇敬升降流和伊涌[49]。神:街上的喊叫。逍遥学派[50]味道十足。空间:那是你非看不可的东西。穿过比人血中的红血球还小的空间,追在布莱克的臀部后面,他们慢慢爬行到永恒。这个植物世界仅只是它的影子。[51]紧紧地把握住此时此地,未来的一切都将经由这里涌入过去。[52]

    贝斯特先生和蔼可亲地走向他的同僚。

    “海恩斯走掉啦,”他说。

    “是吗?”

    “我给他看朱班维尔[53]的书来着。要知道,他完全热衷于海德的《康诺特情歌》。我没能把他拉到这儿来听听大家的议论,他到吉尔书店买这本书去了。”

    我的小册子,快快前去,

    向麻木的公众致意,

    写作用贫乏寒伦的英语,

    决不是我的原意。[54] “泥炭烟上了他的大脑,”约翰·埃格林顿议论道。

    我们英国人觉得……[55]悔悟的窃贼。[56]走掉啦。我吸了他的纸烟。一颗璀璨的绿色宝石。镶嵌在海洋这指环上的绿宝石。[57]

    “人们不晓得情歌有多么危险,”金蛋[58]拉塞尔用诡谲的口吻警告说,“在世界上引起的革命运动,原是在山麓间,在一个庄稼汉的梦境和幻象中产生的。 对他们来说,大地不是可供开拓的土壤,而是位活生生的母亲。 学院和街心广场那稀薄的空气会产生六先令一本的小说和沸艺场的小调。法国通过乌拉梅[59]创造了最精致的颓废之花,然而惟有灵性贫乏者[60],才能获得理想生活的启迪。比方说荷马笔下的腓依基人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贝斯特先生将那张不冲撞人的脸转向斯蒂芬。 “要知道,乌拉梅写下的那些精彩的散文诗,”他说,“在巴黎的时候,斯蒂芥·麦克纳[61]常朗读给我听。有一首是关于《哈姆莱特》的。[62]他说: 他边读一本写他自己的书,边漫步。[63]要知道:边读一本写他自己的书。他描述了一个法国镇子上演《哈姆莱特》的情景。要知道,是内地的一个镇子。他们还登了广告。”

    他用那只空着的手优雅地比比画画,在虚空中写下小小的字:

    哈姆莱特

    或者

    心神恍惚的男子

    莎士比亚的剧作[64]

    他对约翰·埃格林顿那再一次皱起来的眉头重复了一遍:

    “要知道,莎士比亚的戏剧[65]哩。法国味十足。法国人的观点。哈姆莱特或者……[66]”

    “心神恍惚的乞丐[67],”斯蒂芥替他把话结束了。

    约翰·埃格林顿笑了。

    “对,依我看就是这样,”他说,“毫无疑问,那是个优秀的民族,可在某些事物上,目光又短浅得令人厌烦。”[68]

    豪华而情节呆板、内容夸张的凶杀剧。[69]

    “罗伯特·格林曾称他作‘灵魂的刽子手’[70],”斯蒂芬说,“他真不愧为屠夫的儿子,[71]在手心上啐口唾沫,就抡起磨得锃亮的杀牛斧。[72]为了他父亲这一条命,葬送掉了九条[73]。我们在炼狱中的父亲。[74]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哈姆莱特们毫不迟疑地开枪。[75]第五幕那浴血的惨剧[76]乃是斯温伯恩先生在诗中歌颂过的集中营的前奏[77]。”

    克兰利,我是他的一名沉默寡言的传令兵,离得远远地观望着战斗。

    对凶恶敌人之妇孺,

    只有我们予以宽恕……

    夹在萨克逊人的微笑与美国佬的饶舌之间。魔鬼与深渊之间。

    “他想把《哈姆莱特》说成是个鬼怪故事,”约翰·埃格林顿替贝斯特先生解释说,“像《匹克威克》里的胖小子似的,他想把我们吓得毛骨悚然。[78]

    听着,听着,啊,听着![79]

    我的肉身倾听着他的话,胆战心惊地听着。

    要是你曾经……[80]

    “什么是鬼魂?”斯蒂芬精神抖擞地说,“那不外乎就是一个人由于死亡,由于不在,由于形态的变化而消失到虚无飘渺中去。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伦敦与斯特拉特福[81]相距之远,一如今天堕落的巴黎之于纯洁的都柏林。谁是那个离开了幽禁祖先的所在[82]而返回到己把他遗忘了的世界上来的鬼魂呢?谁是哈姆莱特王呢?”

    约翰·埃格林顿挪动了一下他那瘦小的身躯,向后靠了靠,在做出判断。

    情绪激昂了。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天,就在这个时辰,”斯蒂芬迅疾地扫视了大家一眼,好让人们注意倾听他的话,“河滨的剧场升起了旗子。旁边的巴黎园里,萨克逊大熊在栏中吼叫着。跟德雷克一道航过海的老水手们,混在池座的观众当中,嚼着香肠。[83]”

    地方色彩。把自己晓得的统统揉进去。让他们做同谋者。

    “莎士比亚离开了西尔弗街那所胡格诺派教徒的房子,沿着排列在河岸上的天鹅槛定去。然而他并不停下脚步来喂那赶着成群小天鹅朝灯心草丛中走去的母天鹅。埃文河的天鹅[84]别有心思。”

    场子的构图。[85]依纳爵·罗耀拉啊,赶快来帮助我吧!

    “戏开台了。一个演员从暗处[86]踱了过来。他身披宫廷里哪位花花公子穿剩的铠甲,体格魁悟,有着一副男低音的嗓子。这就是鬼魂,是国王,又不是国王,[87]演员乃是莎士比亚。[88]他毕生的岁月不曾虚度,都倾注在研究《哈姆莱特》上了,以便扮演幽灵这个角色。他隔着绷了一层蜡布[89]的架子,呼唤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演员伯比奇[90]的名字:

    哈姆莱特。啊,我是你父亲的阴魂……[91]并吩咐他听着。他是对儿子,自己的灵魂之子——王子,年轻的哈姆莱恃——说话;也对内身之子哈姆奈特[92]·莎士比亚说话——他死在斯特拉特福,以便让他的同名者获得永生。”

    身为演员的莎士比亚,由于外出而做了鬼魂,身穿死后做了鬼魂的墓中的丹麦先王的服装[93],他可不可能就是在对亲生儿子的名字(倘若哈姆奈特·莎士比亚不曾夭折,他就成为哈姆莱特王子的双生兄弟了),说着自己的台词呢?我倒是想知道,他可不可能,有没有理由相信:他并不曾从这些前提中得出或并不曾预见到符合逻辑的结论:你是被废黜的儿子,我是被杀害的父亲,你母亲就是那有罪的王后,[94]娘家姓哈撒韦的安·莎士比亚?

    “但是像这样来窥探一个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那可……”拉塞尔不耐烦地开了腔。

    你在那儿吗,老实人?[95]

    “只有教区执事才对这有兴趣。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剧本在手。也就是说,当我们读《李尔王》的诗篇时,该诗作者究竟是怎样生活过来的,干我们什么事?维利耶·德利尔曾说,我们的仆人们可以替我们活下去。[96]窥视并刺探演员当天在休息室里的飞短流长:诗人怎么酗酒啦,诗人如何负债啦。我们有《李尔王》,而那是不朽的。”

    这话是说给贝斯特先生听的,他露出赞同的神色。

    用你的波浪,你的海洋淹没他们吧,

    马南南啊,马南南·麦克李尔……[97]

    喂,老兄,你饿肚子的时候他借给你的那一镑钱哪儿去啦?[98]

    哎唷,我需要那笔钱来着。

    把这枚诺布尔[99]拿去吧。

    去你的吧!你把大部分钱都花在牧师的女儿乔冶娜·约翰逊[100]的床上啦。内心的呵责。

    你打算偿还吗?

    嗯,当然。

    什么时候?现在吗?

    喏……不。

    那么,什么时候?

    我没欠过债。我没欠过债。

    要镇定。他是从博伊恩河彼岸来的。在东北角上。[101]你欠了他钱。

    且慢。已经过了五个月。分子统统起了变化。现在的我已换了个人。钱是另外那个我欠下的。

    早过时啦![102]然而我,生命原理,形态的形态,由于形态是不断变化的,在记忆之中,我恢然是我。[103]

    我,曾经犯过罪,祈祷过,也守过斋戒。

    康米从体罚中拯救过的一个孩子。[104]

    我,我和我,我。

    A·E·I·O·U·

    “难道你想违反已经延续了三个世纪的传统吗?”约翰·埃格林顿用吹毛求疵的腔调问道,“至少她的亡灵已永远安息了。至少就文学来说,她还没出生之前就已去世。”

    “她是在出生六十七年之后去世的,”斯蒂芥反驳说,“她看到他出世,以及离开人间。[105]她接受了他第一次的拥抱。她生下了他的娃娃们。在他弥留之际,她曾把几枚便士放在他眼睑上,好让他瞑目。”

    母亲临终卧在床上。蜡烛。用布单罩起来的镜子。把我生到这世上的人躺在那里,眼睑上放着青铜币,在寥寥几朵廉价的花儿下。饰以百合的光明……[106]

    我独自哭泣。

    约翰·埃格林顿瞧着他那盏火苗纠缠在一起发出萤光的灯。[107]

    “世人相信莎士比亚做错了一件事,”他说,“并尽快她用最巧妙的办法脱了身。”[108]

    “那是胡扯!”斯蒂芬鲁莽地说,“天才是不会做错事的。他是明知故犯,那是认识之门。”

    认识之门打开了,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走了进来,脚下的鞋轻轻地吱吱响着。他已歇顶,竖起耳朵,兢兢业业。

    “很难想像,”约翰·埃格林顿卓有见识地说,“泼妇会是个有用的认识之门。苏格拉底从赞蒂贝[109]身上又认识到了什么呢?”

    “辩证法[110]嘛,”斯蒂芬说,“还从他母亲那儿学会了怎样把思想带到人间。[111]他从另一个老婆默尔托[112](名字是无所谓的![113])——也就是说,‘好苏格拉底[114]的灵魂的分身[115]’——那儿学到了什么,任何男人或女人都永远不得而知。然而‘助产术’也罢,闺训[116]也罢,都末能从新芬党[117]的执政官与他们那杯毒芹下救他一命。[118]”

    “可是安·哈澈韦呢?”贝斯特先生像是心不在焉似地以安详的口吻说,“是啊,我们好像忘记了她,正如莎士比亚本人也把她遗忘了。”

    他的视线从冥思着的那个人的胡子扫到吹毛求疵者的脑壳,宛若在提醒他们,和颜悦色地责备他们,然后又转向那尽管无辜却受到迫害的罗拉德派[119]那粉红色的秃脑袋。

    “他颇有点儿机智,”斯蒂芬说,“记忆力也不含糊。当他用口哨吹着《我撇下的姑娘》[120],朝罗马维尔[121]吃力地走着的时候,他的行囊里就装有记忆。即便那场地震不曾记载下来[122], 我们也应知道,该把蹲在窝里的可怜的小兔,猎犬的吠声,镂饰的缰绳,她那蓝色的窗户,[123]放在他一生的哪个时期。《维纳斯与阿都尼》中所描绘的那番记忆[124], 存在于伦敦每个荡妇的寝室里。悍妇凯瑟丽娜[125]长得丑吗?霍坦西奥说她又年轻又漂亮。难道你以为《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作者,一个热情的香客[126], 两眼竟长在脑后,单挑沃里克郡最丑的淫妇来跟自已睡觉吗?不错,他撇下了她,而获得了男人的世界[127]。然而由男童所扮演的女角儿们[128]是从一个男童 [129] 眼中看到的女人们。她们的生活、思想、语言,都是男人所赋予的。 难道他没选好吗?我觉得毋宁说他是被选的。[130]倘若其他女人能够从心所欲[131],安自有她的办法。[132]的的确确,她该受责难。[133]是她这个二十六岁的甜姐儿[134]对他进行引诱的。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135],灰眼女神[136]伏在少年阿都尼身上,屈就取胜。这就是厚脸皮的斯特拉特福荡妇,她曾把比自己年轻的情人[137]压翻在麦田里[138]。”

    轮到我?什么时候?

    来吧!

    “裸麦地,”贝斯特先生欣喜快活地说,并且欣喜地、快活地高举着他那本新书。

    然后,他喃喃地吟诵起来;那头金发使大家赏心悦目。

    裸麦地的田垄间,

    俊俏乡男村女眠。[139]

    帕里斯,陶醉了的诱惑者。[140]

    身穿毛茸茸的家织布衣的高个子[141]从阴影里站起来,掀开了他从合作社头来的怀表的盖子。

    “看来我得到《家园报》去啦。”

    去哪儿?到可开拓的土地上去。

    “你要走了吗?”约翰·埃格林顿挑起眉毛问,“今儿晚上咱们在穆尔[142]家见面,好吗?派珀[143]要来哩。”

    “派珀!”贝斯特先生尖声说,“派珀回来了吗?”

    彼得·派珀噼噼啪啪地一点点挑选着啄食盐汁胡椒。[144]

    “这就难说了。这是星期四嘛,我们还有会呢,要是我能及时脱身的话……”

    道森套房里那间通神学家们的瑜伽魔室[145]。《揭去面纱的伊希斯》。[146]我们曾试图把他们这本巴利语[147]著作送进当铺。在暗褐色华盖的遮阴下,他盘腿坐在宝座上;在星界发挥机能的阿兹特克族的逻各斯[148],他们的超灵[149],大我[150]。已够入门资格的虔诚的秘义信徒们环绕着他,等待着启示。路易斯·H·维克托里[151]。T·考尔菲尔德·艾尔温[152]。莲花净土的少女们不断地注视着他们。[153]他们的松果体[154]熠熠发光。他内心里充满了神,登上宝座。芭蕉树下的佛陀。[155]吞入灵魂者,吞没者。[156]他的幽魂,她的幽魂,成群的幽魂。[157]他们呜呜哀号,被卷入漩涡,边旋转,边痛哭。[158]

    万物精髓之琐事,

    肉牢经年女魂栖。[159]

    “他们说在文艺方面将有一桩惊人之举,”公谊会教徒一图书馆长友好而诚挚地说,“听说拉塞尔先生正在把我们年轻诗人的作品收成集子。[160]大家都在翘首企盼着哪。”

    他借那圆锥形的灯光热切地扫视着。在灯光映照下,三张脸发着亮。

    看吧,并且记在脑子里。

    斯蒂芬俯视着横挂在他膝头的那根梣木手杖柄上的宽檐平顶帽。我的盔和剑。用两根食指轻轻地摸一下。亚理斯多德的试验。一个还是两个?必然性就在于此。人只能是自己,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161]所以,一顶帽子就是一顶帽子。[162]

    听着。[163]

    年轻的科拉姆和斯塔基[164]。乔治·罗伯茨[165]负责商务方面。朗沃思[166]会在《快邮报》上把它大棒一通的。噢,他会吗?我喜欢科拉姆的《牲畜商》。对,我认为他具有那种古怪的东西——天才。你认为他真有天才吗?叶芝曾赞美过他这句诗:宛如一只埋在荒漠中的希腊瓶。[167]是吗?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够来。玛拉基·穆利根也要来的。穆尔托他把海恩斯带来。你听到过米切尔小姐讲的关于穆尔和马丁的笑话吗?她说,穆尔是马丁的浪荡儿。[168]讲得真是巧妙,令人联想到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西格尔逊博士[169]说,我们民族的史诗至今还没写出来。穆尔正是适当的人选。他是都柏林这里的一位愁容骑士[170]。奥尼尔·拉塞尔[171]穿一条桔黄色百褶短裙[172]吗?啊,对,他一定会讲庄重的古语。还有他那位杜尔西尼娅[173]呢?詹姆斯·斯蒂芬斯[174]正在写俏皮的小品文。看来我们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考狄利娅。考德利奥。李尔那最孤独的女儿。[175]

    偏僻荒蛮。现在该上你最拿手的法国磨光漆了。[176]

    “非常感谢你,拉塞尔先生,”斯蒂芬边站起身来边说,“劳驾请把这封信交给诺曼先生……”

    “啊,好的。假若他认为这重要,就会刊用的。我们的读者来稿踊跃极了。”

    “我知道,”斯蒂芬说,“谢谢啦。”

    天老爷犒劳你。[177]猪猡的报纸[178]。阉牛之友派。

    辛格也曾答应我,要为《达娜》杂志[179]写篇稿子。我们的文章会有读者吗?我认为会有的。盖尔语联盟[180]要点用爱尔兰语写的东西。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肯来。把斯塔基也带来吧。

    斯蒂芬坐了下来。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向那些告辞的人们打完招呼之后,就走过来了。他泛红着假面具般的脸说:

    “迪达勒斯先生,你的观点极有启发性。”

    他踮起脚尖,脚步声橐橐地踱来踱去,鞋跟有多么厚,离天就靠近了多少[181]。然后在往外走的一片嘈杂声的掩盖下,他低声说:

    “那么,你认为她对诗人不忠贞吗?”

    那张神色惊愕的脸问我。他为什么走过来呢?是出于礼貌,还是得到了什么内心之光?[182]

    “既然有和解,”斯蒂芬说,“当初想必就有过纷争。”

    “可不是嘛。”

    穿着鞣皮紧身裤的基督狐。一个亡命徒,藏到枯树杈里,躲避着喧嚣。他没同母狐狸打过交道。孑然一身,被追逐着。他赢得了女人们的心,都是些软心肠的人们:有个巴比伦娼妇,还有法官夫人们,以及胖墩墩的酒馆掌柜的娘儿们。[183]“狐入鹅群”[184]。在“新地”大宅[185],有个慵懒的浪荡女人。想当初她曾经像肉桂那么鲜艳、娇嫩、可人,而今全部枝叶都已凋落,一丝不挂,对窄小的墓穴心怀畏惧,并且未得到宽恕。

    “可不是嘛。那么,你认为……”

    门在走出去的人们背后关上了。

    一片静寂突然笼罩了这间幽深的拱顶斗室。是温暖和沉滞的空气带来的静寂。

    维斯太[186]的一盏灯。

    在这里,他冥想着一些莫须有的事,倘若恺撒相信预言家的警告而活下来的话,[187]那么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事呢?有可能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可能的情况的种种可能性。[188]不可知的事情。当阿戏留生活在女辈中间时,他用的是什么名字呢?[189]

    我周围是封闭起来的思想,装在木乃伊匣里,填上语言香料保存起来。透特[190],图书馆的神,头戴月冠的鸟神。我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的声音[191]:在那一间间堆满泥板书的彩屋里。

    这些思维是沉寂的。它们在人的头脑里却曾经十分活跃。沉寂,但是它们内部却怀着对死亡的渴望,在我耳际讲个感伤的故事,敦促我表露他们的愿望。

    “毫无疑问,”约翰·埃格林顿沉吟一下说,“在所有的伟人中间,他是最难以理解的。除了他曾生活过并且苦恼过而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不,连这一点也不清楚。旁人经受我们的置疑[192]。其余的都遮在阴影之下[193]。”

    “然而《哈姆莱特》这个作品多么富于个人色彩啊,对吗?”贝斯特先生申辩说,“要知道,我是说,这是有关他的私生活的一种个人手记——我是说,他的生平。至于谁被杀或是谁是凶手,我倒丝毫也不在意……”

    他把清白无辜的笔记本放在桌边上,面上泛着挑战似的微笑。用盖尔语所撰写的他的个人记录。船在陆上。我是个僧侣。[194]把它译成英文[195]吧,小个子约翰。[196]

    小个子约翰·埃格林顿说:

    “根据我听玛拉基·穆利根所谈起过的,对于这些奇谈怪论我是有准备的。不过我不妨忠告你,倘若你想动摇我对于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这一信念,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

    原谅我。[197]

    斯蒂芬忍受着在皱起的眉毛下,严厉地闪着邪光的那双眼睛的剧毒。小王[198]。而一经它盯视,人就被蛊惑致死。[199]布鲁涅托[200]先生,我要为这句话而感谢你。

    “正像我们,或母亲达娜[201],一天天地编织再拆散我们的身子,[202]”斯蒂芬说,“肉体的分子来来回回穿梭;一位艺术家也这样把自己的人物形象编织起来再拆散。尽管我的肉身反复用新的物质编织起来,我右胸上那颗胎里带来的痣[203]还在原先的地方。同样地,没有生存在世上的儿子的形象,通过得不到安息的父亲的亡灵,在向前望着。想象力迸发的那一瞬间,用雪莱的话来说,当精神化为燃烧殆尽的煤[204]那一瞬间,过去的我成为现在的我,还可能是未来的我。因此,在未来(它是过去的姊妹)中,我可以看到当前坐在这里的自己,但反映的却是未来的我。”

    霍索恩登的德拉蒙德[205]帮助你度过了难关。

    “是啊,”贝斯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哈姆莱特十分年轻。[206]他对世事那股子激愤可能来自他父亲,可是跟奥菲利娅的那些段落肯定来自他本人。”

    这可就大错特错啦。他在我的父亲之中,我在他的儿子之中。

    “那颗疮是无从消失的,[207]”斯蒂芬笑着说。

    约翰·埃格林顿绷着脸皱起眉头。

    “倘若那是天才的胎记,”他说,“天才就成了市场上的滞销货啦。勒南[208]所称赞不已的莎士比亚晚年的戏剧,呈现出的可是另一种精神。”

    “和解的精神,”公谊会教徒一图书馆长低声说。

    “和解又从何谈起,”斯蒂芬说,“除非先有过纷争。”

    话就说到这里。

    “倘若你想知道,《李尔王》、《奥瑟罗》、《哈姆莱特》和《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可怕时刻,究竟被哪些事件罩上了阴影,你就得先留意这个阴影是什么时候和怎样消失的。在一场场可怕的风暴中,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的船翻了,他像另一个尤利西斯那样受尽磨难。[209]是什么给他的心带来慰藉呢?”

    头戴红尖帽,受尽折磨,被泪水遮住了视线。[210]

    “一个娃娃——放在他怀里的女孩儿玛丽娜[211]。”

    “智者派容易误入外典[212]这一歧途的倾向是一条永恒不变的规律,”约翰·埃格林顿一语道破,“大道[213]固然冷清,然而它通向城市。”

    好样儿的培根[214]。已经发了霉。莎士比亚即培根这一牵强附会的说法。[215]用密码来变戏法的[216]走在大道上。从事宏伟的探索的人们。到哪座城市去呀,各位好老爷?隐姓埋名:A·E·,永恒。马吉是约翰·埃格林顿[217]。太阳之东,月亮之西,[218]长生不老国[219]。两个人都脚蹬长靴,拄着拐杖。[220]

    离都柏林[211]还有多远?

    先生,还得走七十英里。

    掌灯时分能到吗?

    “布兰代斯认定,”斯蒂芬说,“它是晚期的头一部剧本。[222]”

    “是吗?关于这一点,西德尼·李[223]先生——或照某些人的说法,原名叫西蒙·拉扎勒斯的——又怎么说呢?”

    “玛丽娜是风暴的孩子[224],米兰达是奇迹[225],潘狄塔是失去了[226]。丢失了的,又还给他了;他女儿的娃娃。[227]配力克里斯曾说:‘我的最亲爱的妻子正像这个女郎一样。’[228]任何一个男人,倘若没有爱过母亲,他会爱女儿吗?[229]”

    “做爷爷的艺术,”贝斯特先生开始咕哝道,“变得伟大的艺术……[230]”

    [“他会不会参照自己年轻时代的记忆,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形象的新生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爱——是的。大家都晓得的字眼。[231]爱乃由于给予对方之欲望,使之幸福。要某物,则属对自己愿望之满足。][232]

    “对于一个具有那种叫作天才的古怪东西的人来说,他的形象就是一切经验的基准,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的。这样的共鸣会触动他的心弦。跟他同一血统的其他男子的形象,会引起他的反感。他会从中看到大自然预示或重复他自己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尝试。”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那宽厚的前额被希望点燃了,泛着玫瑰色。

    “为了启发大家,我希望迪达勒斯先生会完成他的这一学说。我们还必须提到另一位爱尔兰注释者乔治·萧伯纳[233]先生。我们也不可忘记弗兰克·哈里斯[234]先生。他在《星期六评论》上所发表的关于莎士比亚的论文着实精彩。说也奇怪,他也为我们描述了《十四行诗》[235]的作者和‘黑夫人’之间不幸的关系。受到这位女人青睐的情敌是彭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236]。我认为,倘若诗人非遭到拒绝不可,那么这样的拒绝——怎么说好呢?——似乎是和我们对于本来不应有的情况所抱观点毋宁是一致的。”[237]

    他说完这番措词恰当的话之后,就在众人当中昂起温顺的头——一枚海雀蛋[238],大家争夺的猎物。

    他使用丈夫那种老式辞句——就像浑家啦,内助啦。卿爱否,米莉亚姆?[239]爱汝夫否?[240]

    “这也可能吧,”斯蒂芬说,“马吉喜欢引用歌德的一句话:“当心你年轻时所抱的愿望,因为到了中年就会变为现实。[241]他为什么派一个小贵族[242] 去向一个花姑娘[243]求婚呢?她是人人行驶的海湾[244],少女时代声名狼藉[245]的宫女。他本人是个语言贵族[246],成为一位卑微的绅士,他还写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什么?他的自信心过早地被扼杀了。首先,他曾被压翻在麦田(可以说是裸麦地)里。打那以后,他在自己眼中再也不是赢者了,更不能在笑而躺下的游戏[247] 中取胜。不论怎样以唐磺[248]自居,也无济于事。后来再怎么弥补,也无法挽回最初的失败。他被野猪的獠牙咬伤了[249],悍妇即使输了, 她手中也还有那看不见的女性武器。我感觉,他的言词中有着刺激肉身使其陷入新的激情的东西。 这是比最初的激情还要晦暗的影子,甚至使他对自己的认识都模糊起来。 同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两种狂乱汇成一股漩涡。

    他们在倾听。我往他们的耳腔内注入。

    “灵魂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睡觉的时候,毒草汁被注入耳腔。[250]然而在睡眠中遇害的人不可能了解自己是怎样被害的,除非造物主赋予他们的灵魂以洞察来世的本事。倘若造物主不曾让他晓得,哈姆莱特王的鬼魂不可能知道毒杀以及促使这一行动的双背禽兽[251]的事。正因为如此,他的言辞(贫乏而且寒伧的英语[252])总是转到旁的方面,转到后面。既是凌辱者又是被凌辱者,既愿意又不愿意[253],从鲁克丽丝那蓝纹纵横的象牙球般的双乳[254],到伊摩琴袒露着的胸脯上那颗梅花形的痣[255],一直紧紧缠绕着他。为了逃避自己,他积累起一大堆创作。如今对这些都已厌倦了,就像一只舔着旧时伤口的老狗似的折回去了。然而,由于失对他来说就是得,他就带着丝毫不曾减弱的人性步入永恒。他所写下的智慧也罢,他所阐明的法则也罢,都没有使他受到教益。他的脸甲掀起来了。[256]如今他成为亡灵,成为阴影;他成为从艾尔西诺的峰岩间刮过去的风;或是各遂所愿[257],成了海洋的声音——只有作为影子的实体的那个人,与父同体的儿子,才听得见的声音。”

    “啊们!”有个声音在门口回答说。

    我的冤家呀,你找到我了吗?[258]

    幕间休息[259]。

    这时,形容猥琐、神态像副主教那样阴沉的勃克·穆利根身穿色彩斑斓的小丑服装,愉快地向笑脸相迎的人们走来。我的电报。[260]

    “假若我没听错的话,你在谈论设有实质的脊椎动物[261]吧?”他问斯蒂芬。

    他穿着淡黄色背心,把他摘下的巴拿马草帽当作丑角的帽子似的抡着,快活地致意。

    大家向他表示欢迎。你尽管嘲弄他,也还是得侍奉他[262]。

    一样嘲弄者,佛提乌,冒牌的小先知,[263]约翰·莫斯特[264]。

    他,自我诞生之神,以圣灵为媒介,自己委派自己为赎罪者,来到自己和旁人之间,他受仇敌欺骗,被剥光衣服,遭到鞭笞,被钉在十字架上饿死,宛若蝙蝠钉于谷仓门上,听任自己被埋葬,重新站起,征服了地狱,[265]升入天堂。一千九百年来,坐于自己的实体之右。当生者全部死亡之日,将从彼而来,审判生死者。[266]

    天 主

    受 享 荣

    福 于——天。[267]

    他举起双手。圣器的帷幕垂下来了。啊,成簇的花儿!一座又一座又一座钟,响成一片。

    “是呀,确实是,”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说,“那是一场最令人受教益的讨论。穆利根先生想必对莎士比亚的戏剧也自有他的高见。应该把人生的各个方面都谈一谈。”

    他一视同仁地朝四面八方微笑着。

    勃克·穆利根困惑地左思右想。

    “莎士比亚?”他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那皮肉松弛的脸上闪过一丝开朗的微笑。

    “没错儿,”他恍然大悟了,“就是写得像辛格[268]的那位老兄。”

    贝斯特先生转向他。

    “海恩斯找你哪,”他说,“你碰上他了吗?回头他要在都柏林面包公司跟你见面。他到吉尔书店买海德的《康纳特情歌》去了。”

    “我是从博物馆穿过来的,”勃克·穆利根说,“他来过这儿吗?”

    “‘大诗人’的同胞们也许对咱们这精彩的议论颇感厌烦了,”约翰·埃格林顿回答说,“我听说昨天晚上在都柏林,一位女演员[269]第四百零人次演出《哈姆莱特》。维宁[270]提出,这位王子是个女的。有没有人发现他是个爱尔兰人呢?我相信审判官巴顿[271]正在查找什么线索。他(指王子殿下,而不是审判官大人) 曾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起过誓[272]。”

    “最妙的是王水德的故事《威·休先生的肖像》,”贝斯特先生举起他那出色的笔记本说,“他在其中证明《十四行诗》是一个名叫威利·休斯的八面玲珑的人写的。”[273]

    “那不是献给威利·休斯的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

    要不就是休依·威尔斯?威廉先生本人。[274]W·H。我是谁?

    “我认为是为威利·休斯而写的,”贝斯特先生顺口纠正自己的谬误说,“当然喽,这全是些似是而非的话。要知道,就像休斯和砍伐和色彩,[275]他的写法独特。要知道,这才是王尔德的精髓呢。落笔轻松。”

    他泛着微笑,轻轻地扫视大家一眼。白肤金发碧眼的年轻小伙子。王尔德那柔顺的精髓。[276]

    你着实鬼得很。用堂迪希的钱[277]喝了三杯威士忌。

    我花了多少?哦,不过几个先令。

    为了让一样新闻记者喝上一通。讲那些干净的和不干净的笑话。机智。为了把他打扮自己的那身青春的华服弄到手,你不惜舍弃你的五种机智。[278] 欲望得到满足的面貌。[279]

    机会是很多的。交情的时候,把她让给你吧。天神啊,让他们过一个凉快的交尾期吧。[280]对,把她当作斑鸠那样地疼爱吧。

    夏娃在赤裸的小麦色肚皮下面犯的罪孽。一条蛇盘绕着她,龇着毒牙跟她接吻。[281]

    “你认为这不过是谬论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在问,“当嘲弄者最认真的时候,却从未被认真对待过。”

    他们严肃地讨论起嘲弄者的真诚。

    勃克·穆利根又把脸一耷拉,朝斯蒂芬瞅了几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封折叠着的电报。他那灵活的嘴唇读时露出微笑,带着新的喜悦。

    “电报!”他说,“了不起的灵感!电报!罗马教皇的训渝!”

    他坐在桌子灯光照不到的一角,兴高采烈地大声读着:

    “伤感主义者乃只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火。[282]署名:迪达勒斯。你是打哪儿打的电报?窑子吗?不。学院公园?你把四镑钱都喝掉了吧?姑妈说是要去拜访你那位非同体的父亲。电报!玛拉基·穆利根。下阿贝街‘船记’酒馆。噢,你这个举世无双的滑稽演员!哦,你这个以教士自居的混蛋金赤!”

    他乐呵呵地将电报和封套塞到兜里,却又用爱尔兰土腔气冲冲地说:

    “是这么回事。好兄弟,当海恩斯亲自把电报拿进来的时候,他和我都正觉得苦恼烦闷来着。我们曾嘟囔说,要足足地喝上它一杯,让行乞的修士都会起魔障。我正转着这个念头,他呢,跟姑娘们黏糊起来了。我们就乖乖儿地坐在康纳里[283]那儿,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地等下去,指望着每人喝上五六杯呢。”

    他唉声叹气地说:

    “我们就呆在那儿,乖乖[284],把舌头耷拉得一码长,活像那想酒想得发昏的干嗓子教士。你呢,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居然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个玩艺儿。”

    斯蒂芬笑了。

    勃克·穆利根像是要提出警告似地弯下腰去。

    “流浪汉辛格[285]正在找你哪,”他说,“好把你宰了。他听说你曾往他那坐落在格拉斯特赫尔的房子的正门上撒尿。他趿拉着一双破鞋到处走, 说是要把你宰了。”

    “我!”斯蒂芬喊道,“那可是你对文学做出的一桩贡献呀。”

    勃克·穆利根开心地向后仰着,朝那黑咕隆咚偷听着的天花板大笑。

    “宰了你!”他笑道。

    在圣安德烈艺术街上,我一边吃着下水杂烩,一边望着那些严厉的怪兽形面孔。[286]用那对语言报以语言的语言,讲一通话。[287]莪相和帕特里克。[288]他在克拉玛尔森林遇见了抡着酒瓶的牧羊神。[289]那是圣星期五!杀人凶手爱尔兰人。他遇见了自己游荡着的形象。我遇见了我的。我在林中遇见一个傻子。[290]

    “利斯特[291]先生,”一个工役从半掩着的门外招呼说。

    “……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形象。审判官先生马登在他的《威廉·赛伦斯少爷日记》中找到了狞猎术语……[292]啊,什么事?”

    “老爷,来了一位先生,”工役走过来,边递上名片边说,“是《自由人报》社的。他是想看看去年的《基尔肯尼民众报》[293]合订本。”

    “好的,好的,好的。这位先生在……?”

    他接过那张殷勤地递过来的名片,带看不看地瞥了一眼,放下来,并没有读,只是瞟着,边问边把鞋踩得橐橐作响。又问:

    “他在……?哦,在那儿哪!”

    他快步跳着五步舞[294]出去了。在浴满阳光的走廊上,他不辞劳苦,热情地、口若悬河地谈着,极其公正、极其和蔼地尽着本分,不愧为一名最忠诚的“宽边帽”[295]。

    “是这位先生吗?《自由人报》?《基尔肯尼民众报》?对。您好,先生。《基尔肯尼……》……我们当然有喽……”

    一个男子的侧影耐心地等待着,耹听着。

    “主要的地方报纸全都有……《北方辉格》、《科克观察报》、《恩尼斯科尔西卫报》[296]。去年。一九0三……请您……埃文斯,给这位先生领路……您只要跟着这个工役……要么,还是我自己……这边……先生,请您……”

    口若悬河,尽着本分,他领先到放着所有地方报纸的所在。一个鞠着躬的黑影儿尾随着他那匆忙的脚后跟。

    门关上了。

    “犹太佬!”勃克·穆利根大声说。

    他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名片。

    “他叫什么名字?艾克依·摩西[297]吗?布卢姆。”

    他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包皮的搜集者[298]耶和华已经不在了。刚才我在博物馆里遇见过他。我到那儿是去向海泡里诞生的阿佛洛狄忒致意的。这位希腊女神从来没有歪起嘴来祷告过。咱们每天都得向她致敬。生命的生命,你的嘴唇点燃起火焰。[299]”

    他突然转向斯蒂芬:

    “他认识你。他认识你的老头子。哦,我怕他,他比希腊人还要希腊化。他那双淡色的加利利[300]眼睛总盯着女神中央那道沟沟。美臀维纳斯。[301]啊,她有着怎样一副腰肢啊!天神追逐,女郎躲藏。[302]”

    “我们还想再听听,”约翰·埃格林顿征得贝斯特先生的赞同后说,“我们开始对莎[303]太太感兴趣了。在这之前,即便我们想到过她, 也不过把她看作是一位有耐心的克雨雪达[304],留守家中的潘奈洛佩[305]。”

    “戈尔吉亚的弟子安提西尼[306],”斯蒂芬说,“从曼涅劳王的妻子、阿凯人海伦手里把美的标志棕榈枝拿过来,交给了可怜的潘奈洛佩。二十位英雄在特洛伊那匹母木马[307]里睡过觉。他[308]在伦敦住了二十年, 其间有个时期领的薪水跟爱尔兰总督一样多。他的生活是丰裕的。他的艺术超越了沃尔特·惠特曼所说的封建主义艺术,[309]乃是饱满的艺术。热腾腾的鲜鱼馅饼、 绿杯里斟得满满的白葡萄酒、蜂蜜酱、蜜饯玫瑰、杏仁糖、醋栗填鸽、刺芹糖块。沃尔特·雷利爵士[310]被捕的时候,身上穿着值五十万法郎的衣服,包括一件精致的胸衣。放高利贷的伊丽莎·都铎[311]的内衣之多,赛得过示巴女王。[312]足足有二十年之久, 他徘徊在夫妻那纯洁缠绵的恩爱与娼妇淫荡的欢乐之间。你们可晓得曼宁汉姆那个关于一个市民老婆的故事吧,她看了迪克[313]·伯比奇在《理查三位》中的演出,就邀请他上自己的床。莎士比亚无意中听到了,没费多大力气[314]就制服了母牛。当伯比奇前来敲门的时候,他从阉鸡[315]的毯子下面回答说:‘征服者威廉已比理查三世捷足先登啦。’[316]快活的小夫人、情妇菲顿[317]噢的一声就骑了上去。[318]还有他那娇滴滴的婆娘潘奈洛佩·里奇。[319]这位端庄的上流夫人适合做个演员;而河堤上的娼妇,一回只要一便士。”

    王后大道。再出二十苏吧。给你搞点小花样儿。玩小猫味?你愿意吗?[320]

    “上流社会的精华。还有牛津的威廉·戴夫南特爵士[321]的母亲,只要是长得像金丝雀那样俊秀的男人,她就请他喝杯加那利酒[322]。”

    勃克·穆利根虔诚地抬起两眼祷告道:

    “圣女玛格丽特·玛丽·安尼科克[323]!”

    “还有换过六个老婆的哈利的女儿。[324]再就是草地· 丁尼生、绅士诗人所唱的:附近邸舍的高贵女友。[325]这漫长的二十年间,你们猜猜,斯特拉持福的潘奈洛佩[326]在菱形窗玻璃后面都干什么来着?”

    干吧,干吧,[327]干出成绩。他在药用植物学家杰勒德那座位于费特小巷的玫瑰花圃[328]里散步,赤褐色的头发已灰白了。像她的脉管一样蓝的风信子。[329]朱诺的艰睑,紫罗兰。[330]他散步。人生只有一次,肉体只有一具。干吧。专心致志地干。近处,在淫荡和污浊的臭气中,一双手放在白净的肉身上。

    勃克·穆利根使劲敲着约翰·埃格林顿的桌子。

    “你猜疑谁呢?”[331]他盘问。

    “假定他是《十四行诗》里那位被舍弃的情人吧。被舍弃一回,就有第二回。然而宫廷里的那个水性扬花的女子是为了一个贵族——他的好友——而舍弃他的。[332]”

    不敢说出口的爱。[333]

    “你的意思是说,”刚毅的约翰·埃格林顿插进嘴去,“作为一个英国人,他爱上了一位贵族。”

    蜥蜴们沿着古老的墙壁一闪而过。我在查伦顿[334]仔细观察过它们。

    第九章 2

    “好像是的,”斯蒂芬说,“为了这位贵族,并为所有其他特定的、未被耕耘过的处女的胎,[335]他想尽尽马夫对种马所尽的那种神圣职责。也许跟苏格拉底一样,不仅妻子是个悍妇,母亲也是个产婆呢。然而她,那个喜欢痴笑的水性扬花的女子,并不曾撕毁床头盟。[336]鬼魂[337]满脑子都是那两档子事:誓盟被破坏了,她移情于那个迟钝的乡巴佬——亡夫的兄弟身上。我相信可爱的安是情欲旺盛的。她向男人求过一次爱,就会求第二次。”

    斯蒂芬在椅子上果敢地转了个身。

    “证明这一点的责任在你们而不在我,”他皱着眉头说,“倘若你们否认他在《哈姆莱特》第五场里就给她打上了不贞的烙印,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在他们结婚三十四年间,从迎娶那天直到她给他送殡,她始终只字没被提到过。这些女人统统为男人送了葬,玛丽送走了她的当家人约翰[338],安送走了她那可怜的、亲爱的威伦[339];尽管对于比她先走感到愤懑,他还是死在她前头了。琼送走了她的四个弟弟。[340]朱迪斯[341]送走了她丈夫和所有的儿子。苏珊也送走了她丈夫。[342]苏珊的女儿伊丽莎白呢,用爷爷的话说: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再嫁给第二个。[343]哦,对啦。有人提到过。当他在京都伦敦过着豪华的生活时,她不得不向她父亲的牧羊人借四十先令来还债。[344]你们解释好了。还解释一下‘天鹅之歌’[345],作者在诗中向后世颂扬了她。”

    他面对着大家的沉默。

    埃格林顿对他这么说:

    你指的是遗嘱。

    然而我相信法律家已做了诠释。

    按照不成文法,她作为遗孀,

    有权利继承遗产。法官们告诉我们,

    他具有丰富的法律知识。

    恶魔嘲弄他。

    嘲弄者:

    因此,他把她的名字

    从最初的草稿中勾销了;然而他并未勾销对外孙女

    和女儿们的赠予,

    赠予他妹妹以及他在斯特拉特福和伦敦的挚友们的

    礼物。因此,据我所知,

    当他被提醒说,不要漏掉她的名儿

    他才留给她

    次好的

    床。[346]

    要点。[347]

    留给她他那

    次好的床

    留给她他那

    顶刮刮的床

    次好的床

    留给一张床。

    喔啊!

    “当时连俊俏的乡男村女[348]都几乎没什么家当,”约翰·埃格林顿说,“倘若我们的农民戏[349]反映得真实的话,他们至今也还是没有多少。”

    “他是个富有的乡绅,”斯蒂芬说,“有着盾形纹章,还在斯特拉福德拥有一座庄园,在爱尔兰庭园有一栋房屋。他是个资本家和股东,证券发起人,还是个交纳什一税的农场主。倘若他希望她能在鼾声中平安地度过余生的话,为什么不把自己最好的床留给她呢?”

    “他显然有两张床,一张最好的,另一张是次好的,”次好的贝斯特先生[350]乖巧地说。

    “向饭桌和寝室告别,[351]”勃克·穆利根说得更透彻些,博得了大家一笑。

    “关于一张张有名的床,古人说过不少话,”其次的埃格林顿噘起嘴来,像在床上那样地笑着,“让找想想看。”

    “古人记载着那个斯塔基莱特的顽童和秃头的异教贤人的事,”斯蒂芬说,“他在流亡中弥留时,释放了他的奴隶们,留给他们资财,颂扬祖先, 在遗嘱中要求把自已合葬在亡妻的遗骨旁边,并托付友人好生照顾他生前的情妇(不要忘记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让她住在他的别墅里。[352]”

    “你认为他是这么死的吗?”贝斯特先生略表关切地问道,“我是说……”

    “他是喝得烂醉而死的,”勃克·穆利根劈头就说,“一夸脱浓啤酒,就连国王也喜爱。[353]哦,我得告诉你们多顿[354]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最好的埃格林顿[355]问。

    威廉、莎士比亚股份有限公司。[356]人民的威廉。详情可询:爱·多顿,海菲尔德寓所……[357]

    “真可爱!”勃克·穆利根情意绵绵地叹息说,“我问他, 关于人们指责那位大诗人有鸡奸行为,他做何感想。他举起双手说,我们所能说的仅仅是,当时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358]真可爱!

    娈童。

    “对美的意识使我们误人歧途,”沉浸在哀愁美中的贝斯特对正在变丑的埃格林顿说。

    坚定的约翰严峻地回答道:

    “博士可以告诉咱们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359]

    你这么说吗?难道他们要从我们——从我这里夺去美的标志——棕搁枝[360]吗?

    “还有对财产的意识,”斯蒂芬说,“他把夏洛克从他自己的长口袋[361]里拽了出来。作为啤酒批发商和放高利贷者的儿子,他本人也是个小麦批发商和放高利贷的。当由于闹饥荒而引发那场暴动时,他手里存有十托德[362]小麦。毫无疑问,向他借钱的那帮人是切特尔·福斯塔夫所说的信仰各种教派的人。他们都说,他公平交易。为了讨回几袋麦芽的款,他和同一个剧团的演员打官司,作为贷款的利息,索取对方的一磅肉。不然的话,奥布里[363]所说的那个马夫兼剧场听差怎么能这么快地就发迹了呢?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得出。女王的侍医、犹太佬洛佩斯[364]那颗犹太心脏被活生生地剜出来,在上绞刑架之后,大解八块,紧接着就是一场对犹太人的迫害。这和夏洛克事件不谋而合。《哈姆莱特》和《麦克白》与有着焚烧女巫的嗜好的伪哲学家的即位赶在同一个时期。 [365]在《爱的徒劳》中,被击败的无敌舰队[366]成了他嘲笑的对象。他的露天演出——也就是历史剧,在马弗京的一片狂热[367]中,粉墨登场了。当沃里克郡的耶稣会士受审判后,我们就听到过一个门房关于暧昧不清的说法。[368]‘海洋冒险号’从百慕大驶回国时,[369]勒南所称赞过的以我们的美国堂弟帕齐·凯列班[370]为主人公的那出戏写成了。继锡德尼之后,他也写了罄美的十四行诗组诗。[371]关于仙女伊丽莎白(又名红发贝斯),那位胖处女授意而写成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就让哪位德国绅士耗用毕生心血去从洗衣筐的尽底儿上搜集吧,以便探明它的深邃含义。[372]”

    我觉得自己颇有领会。那么,把神学论理学语言学什么学掺合在一起再看看。撒着尿,撒了尿,撒着尿的,撒尿。[373]

    “证明他是个犹太人吧,”约翰·埃格林顿有所期待地将了一军,“你们学院的院长说他是个罗马天主教徒。”[374]

    “我应该受到抑制。”[375]

    “他是德国制造的[376]——”斯蒂芬回答说,“是一位用法国磨光漆[377]来涂饰意大利丑闻的高手。”

    “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贝斯特先生提醒道,“柯尔律治[378]说他是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

    泛言之,人类社会中,让众人之间存在友情,乃是至关重要的。[379]

    “圣托马斯,”斯蒂芬开始说……

    “为我等祈[380],”僧侣穆利根边瘫坐在椅子上,边呻吟道。

    从那儿,他凄凉地吟起北欧古哀诗来:

    “吻我屁股!我心脏的搏动![381]从今天起,咱们毁灭啦!咱们确实毁灭啦!”[382]

    大家各自泛出微笑。

    “圣托马斯……”斯蒂芬笑眯眯地说,“那部卷帙繁多的书,我是从原文披阅并赞赏的。他是站在不同于马吉先生所提到的新维也纳学派[383]的立场上,来谈乱伦的问题的。他以他持有的睿智而奇待的方法,把乱伦比作在情感方面的贪得无厌。他指出,血统相近者之间滋生的这种爱情,对于那些可能渴望它的陌生人,却贪婪地被抑制住了。基督教徒谴责犹太人贪婪,而犹太人是所有的民族中最倾向于近亲通婚的。这一谴责是愤怒地发出的。基督教戒律使犹太人成为巨富 (对他们来说,正如对罗拉德派一样,风暴为他们提供了避难所),也用钢圈箍在他们的感情上。[384]这些戒律究竟是罪恶还是美德,神老爹[385]会在世界末日告诉我们的。然而一个人如此执着于债权,也同样会执着于所谓夫权。任何笑眯眯的邻居[386]也不可去贪图他的母牛、他的妻子、他的碑文或公驴。 [387]

    “或是他的母驴,”勃克·穆利根接着说道。

    “温和的威尔[388]遭到了粗暴的对待,”温和的贝斯特先生温和地说。

    “哪个威尔呀?”勃克·穆利根亲切地打了句诨,“简直都掺混不清了。”

    “活下去的意志,”约翰·埃格林顿用哲理解释道,“对威尔的遗孀——可怜的安来说,就是为了迎接死亡的遗嘱。”[389]

    “安息吧![390]”斯蒂芬祷告说。

    当年雄心壮志何在?

    早已烟消云散。[391]

    “尽管你们证明当时的床就像今天的汽车那样珍贵,而床上的雕饰也令七个教区感到惊异;却不能改变她——那蒙面皇后[392]穿着青衣僵硬地挺在那次好的床上这一事实。在晚年,她跟那些传福音的打得火热——其中的一个跟她一道住在‘新地’大宅,共饮那由镇议会付款的一夸脱白葡萄酒。然而,他究竟睡在哪张床上,就不得而知了。她听说自己有个灵魂。她读(或者请旁人读给她听)他那些沿街叫卖的廉价小册子。她喜欢它们更甚于《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她每天晚上跨在尿盆上撒尿,[393]驰想着《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以及《使最虔诚的信徒打喷嚏的最神圣的鼻烟盒》。[394]维纳斯歪起嘴唇祷告着。内心的呵责。悔恨之心。这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淫妇衰老后在寻觅着神的时代。”

    “历史表示这是真实的,”编年学家埃格林顿引证说,[395]“时代不断地更迭。然而一个人最大的仇敌乃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和家族[396],这话是有可靠根据的。我觉得拉塞尔是对的。我们何必去管他的老婆或者父亲的事呢?依我说,只有家庭诗人才过家庭生活。福斯塔夫并不是个守在家里的人。我觉得这个胖骑士才是他所创造的绝妙的人物。”

    瘦骨嶙嶙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出于羞涩,否定你的同族吧,[397]你这个自命清高的人。[398]他羞涩地跟那些不信神的人一道吃饭,还偷酒杯。 [399]这是住在阿尔斯特省安特里姆[400]的一位先生这样嘱咐他的。每年四季结帐时就来找他。马吉先生,有位先生要来见您。我?他说他是您的父亲,先生。请把我的华兹华斯[401]领进来。大马吉·马修[402]进来了。这是个满脸皱纹、粗鲁、蓬头乱发的庄稼汉[403],穿着胯间有个前兜的紧身短裤,[404]布袜子[405]上沾了十座树林的泥污,[406]手里拿着野生苹果木杖。[407]

    你自己的呢?他认得你那老头子[408]——一个鳏夫。

    我从繁华的巴黎朝临终前的她那肮脏的床头赶去。在码头上摸了摸他的手。他说着话儿,嗓音里含着新的温情。鲍勃·肯尼大夫[409]在护理她。那双眼睛向我祝福,然而并不了解我。

    “一个父亲,”斯蒂芬说,“在抑制着绝望情绪,这是无可避免的苦难。他是在父亲去世数月之后写的那出戏。[410]这位头发开始花白、有着两个已届婚龄的女儿[411]的年方三十五岁的男子,正当人生的中途,[412]却已有了五十岁的人的阅历。倘若你认为他就是威登堡那个没长胡子的大学生, [413]那么你就必须把他那位七十岁的老母看作淫荡的王后。不,约翰·莎士比亚的尸体并不在夜晚到处徘徊。[414]它一小时一小时地腐烂下去。 [415]他把那份神秘的遗产[416]留给儿子之后,就摆脱了为父的职责,开始安息了。卜伽丘的卡拉特林[417]是空前绝后的一个自己认为有了身孕的男人。从有意识地生育这个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缺乏父性这一概念的。那是从唯一的父到唯一的子之间的神秘等级,是使徒所继承下来的。教会不是建立在乖巧的意大利智慧所抛给欧洲芸芸众生的那座圣母像上,而是建立在这种神秘上——牢固地建立在这上面。因为正如世界,正如大宇宙和小宇宙,它是建立在虚空之上,建立在无常和不定之上的。主生格和宾生格的母爱[418]也许是人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419]父性可能是法律上的假定。谁是那位受儿子的爱戴,或是疼爱儿子的为人之父呢?”

    你究竟要扯些什么呢?

    我晓得。闭嘴。该死的。我自有道理。

    越发。更加。再者。其后[420]。

    你注定要这么做吗?

    “难以自拔的肉体上的耻辱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世上的犯罪年鉴虽被所有其他乱伦与兽奸的记录所玷污,却几乎还没记载过这类越轨行为。子与母、父与女、姐妹之间的同性恋,难以说出口的爱,侄子与祖母,囚犯与钥匙孔,皇后与良种公牛。[421]儿子未出世前便损害了美。出世之后,带来痛苦,分散爱情,增舔操劳。他是个新的男性:他的成长乃是他父亲的衰老;他的青春乃是他父亲的妒嫉;他的朋友乃是他父亲的仇敌。”

    在王子街[422]上,我想过此事。

    “在自然界,是什么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呢?是盲目发情的那一瞬间。”

    我是个父亲吗?倘若我是的话?

    皱缩了的、没有把握的手。

    “非洲的撒伯里乌[423],野生动物中最狡猾的异教的开祖,坚持说,圣父乃是他自己的圣子。没有不能驾御的语言的斗犬阿奎那[424]驳斥了他。那么,倘若没有儿子的父亲就不成其为父亲,那么没有父亲的儿子能成真为儿子吗?当拉特兰·培根·南安普敦·莎士比亚[425]或错误的喜剧里的另一个同名 [426]诗人撰写《哈姆莱特》的时候,他不仅是自己的儿子之父,而且还由于他不再是儿子了,他就成为、自己也感到成为整个家庭之父——他自己的祖父之父,他那末出世的孙儿之父。顺便提一下,那个孙儿从未诞生过,因为照马吉先生的理解,大自然是讨厌完美无缺的。[427]”

    埃格林顿两眼洋溢着喜悦,羞怯而恍然似有所悟地抬头望着。这个愉快的清教徒隔着盘绕在一起的野蔷薇,[428]乐呵呵地望着。

    恭维一番。极偶然地。然而恭维一番吧。

    “他本人就是他自己的父亲,[429]”儿子穆利根喃喃自语。 “且慢。我怀孕了。我脑中有个尚未出世的娃娃。明智女神雅典娜[430]!一出戏!关键在于这出戏![431]让我分娩吧!”

    他用那双接生的手抱住自已突出的前额。

    “至于他的家庭,”斯蒂芬说,“他母亲的名字还活在亚登森林里。[432]她的死促使他在《科利奥兰纳斯》中写出伏伦妮姬的场景。[433]《约翰王》中少年亚瑟咽气的场面就描述了他的幼子之死。身着丧服的哈姆莱特王子是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我们晓得《暴风雨》、《配力克里斯》、《冬天的故事》中的少女们都是谁。埃及的肉锅克莉奥佩特拉[434]和克瑞西达[435]以及维纳斯都是谁,我们也猜得出。 然而他的眷属中还有一个被记载下来的人。”

    “情节变得复杂啦,”约翰·埃格林顿说。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震颤着,悄悄地走了进来。颤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很快地颤着,颤着,颤着。[436]

    门关上了。斗室。白昼。

    他们倾听着。三个。他们。

    我、你、他、他们。

    来吧,开饭啦。

    斯蒂芬

    他有三个弟兄,吉尔伯持、埃德蒙、理查[437]。吉尔伯特进入老年后,对几个绅士说,有一次他去望弥撒,教堂收献金的送了他一张免票。于是他就去了,瞅见他哥哥——剧作家伍尔在伦敦上演一出打斗戏,背上还骑着个男人。[438]戏园子里的香肠[439]吉尔伯特吃得可开心啦。哪儿也见不到他。然而可爱的威廉却在作品里记下了一个埃德蒙和一个理查。

    马吉·埃格林、约翰

    姓名!姓名有什么意义?[440]

    贝斯特

    理查就是我的名字,你晓得吗?我希望你替理查说句好话。要知道,是为了我的缘故。

    (笑声)

    勃克·穆利根

    (轻柔地,渐弱)[441]

    于是,医科学生迪克

    对他的医科同学戴维说了……[442]

    斯蒂芬

    他笔下的黑心肠的三位一体——那帮恶棍扒手:伊阿古、罗锅儿理查和《李尔王》中的爱德蒙,其中两个的名字都跟他们那坏蛋叔叔一样。何况当他写成或者正在撰写这最后一部戏的时候,他的胞弟爱德蒙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萨瑟克[443]。

    贝斯特

    我巴不得爱德蒙遭殃,我不要理查这个名字……

    (笑声)

    公谊会教徒利斯特

    (恢复原速)可是他偷去了我的好名声……[444]

    斯蒂芬

    (渐快)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这个美好的名字,隐藏在戏里。这出戏里是配角,那出戏里又是丑角。就像从前的意大利画家在画布的昏暗角落里画上了自己的肖像似的,他在满是“威尔”字样的《十四行诗》[445]里, 表明了这一点。就像冈特·欧·约翰[446]一样,对他来说姓名是宝贵的,就像他拼命巴结到手的纹章——黑地右斜线[447]上绘有象征荣誉的[448]矛或银刃的纹章——那样宝贵。比当上本国最伟大的剧作家这一荣誉还更要宝贵。姓名有什么意义?[449]那正是当我们幼时被告知自己的姓名,并把它写下来之际,所问过自己的。他诞生的时候,出现了一颗星[450],一颗晨星,一条喷火龙[451]。白天,它在太空中独自闪烁着,比夜间的金星还要明亮。夜里,它照耀在标志着他的首字W[452]、横卧于群星中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午夜,当他离开安·哈撒韦的怀抱,从肖特利[453]回去时, 他一边走在困倦的夏天田野上,一边放眼望着那低低地躺在大熊座东边的地平线上的这颗星。

    两个人都感到满意,我也满意。

    不要告诉他们,当那颗星消失的时候,他年方九岁[454]。

    而且从她的怀抱当中。

    等待着被求爱并占有。[455]哎,你这个懦夫,[456]谁会向你求爱呢?

    读一读天空吧。虐己者。[457]斯蒂芬的公牛精神。[458]你的星座在哪里?斯蒂芬,斯蒂芬,面包要切匀。S·D·他的情妇。不错——他的。杰林多打定主意不去恋慕S·D·[459]

    “迪达勒斯先生,那是什么呀?”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道,“是天体现象吗?”

    “夜间有星宿,”斯蒂芬说,“白天有云柱。”[460]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斯蒂芬瞅了瞅自己的帽子、手杖和靴子。

    斯蒂法诺斯[461],我的王冠。我的剑。他的靴子使我的脚变了形。买一双吧。我的短袜净是窟窿。手绢也一样。

    “你善于在名字上做文章,”约翰·埃格林顿承认道,“你自己的名字也够别致的了。我看这就正好说明你这个喜欢幻想的性格。”

    我、马吉和穆利根。

    神话中的工匠。[462]长得像鹰的人。你飞走了。飞向哪里?从纽黑文到迪耶普[463],统舱客。往返巴黎。风头麦鸡。[464]伊卡洛斯。[465]父亲啊,帮助我吧。[466]被海水溅湿,一头栽下去,翻滚着。你是一只风头麦鸡,变成一只风头麦鸡。

    贝斯特先生热切地、安详地举起他的笔记本来说:

    “那非常有趣儿。因为,要知道,在爱尔兰传说中,我们也能找到弟兄这一主题。跟你讲的一模一样。莎士比亚哥儿仨。格林[467]里也有。要知道,那些童话里,三弟总是跟睡美人结婚,并获得头奖。”

    贝斯特弟兄们当中最好[468]的。好,更好,最好。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来到旁边,像弹簧松了似的突然站住了。

    “我想打听一下,”他说,“是你的哪一位弟兄……假若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曾暗示说,你们弟兄当中有一个行为不轨……然而,也许我理解得过了头?”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四下里望望大家,把底下的话咽了下

    去。

    一个工役站在门口嚷道:

    “利斯特先生!迪宁神父[469]要见……”

    “澳,迪宁神父!马上就来。”

    他立刻把皮鞋踩得囊囊响,随即径直走了出去。

    约翰·埃格林顿提出了挑战。

    “喂,”他说,“咱们听听足下关于理查和爱德蒙有何高见。你不是把他们留到最后吗?”

    “我曾请你们记住那两位高贵的亲族[470]——里奇叔叔和爱德蒙叔叔,”斯蒂芬回答说,“我觉得我也许要求得过多了。弟兄正像一把伞一样,很容易就被人忘记。”

    风头麦鸡。

    你的弟弟在哪儿?在药剂师的店里。[471]砥砥我者,他,还有克兰利,穆利根。[472]现在是这帮人。夸夸其谈。然而要采取行动。把言语付诸实践。他们嘲弄你是为了考验你。采取行动吧。让他们在你身上采取行动。

    风头麦鸡。

    我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厌烦了,对以扫的声音感到厌烦了。[473]愿用我的王位换一杯酒。[474]

    继续说下去吧。

    “你会说,这些名字早就写在被他当作戏剧素材的纪年记里了。他为什么不采用旁的,而偏偏采用这些呢?理查,一个娘子养的畸形的罗锅儿,向寡妇安(姓名有什么意义?)求婚并赢得了她——一个婊子养的风流寡妇。三弟——征服者理查,继被征服者威廉之后而来。这个剧本的其他四幕,松松散散地接在第一幕后面。在莎士比亚笔下所有的国王中,理查是世界上的天使[475]中他唯一不曾怀着崇敬心情加以庇护的。《李尔王》中爱德蒙登场的插话取自锡德尼的《阿卡迪亚》,为什么要把它填补到比历史还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去呢?”[476]

    “那是威尔惯用的手法,”约翰·埃格林顿辩护说,“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把北欧神话和乔治·梅瑞狄斯的长篇小说的摘录连结在一起。穆尔就会说:‘这有什么办法呢?’[477]他把波希米亚搬到海边,[478]让尤利西斯引用亚理斯多德。”[479]

    “为什么呢?”斯蒂芬自问自答,“因为对莎士比亚来说,撒谎的弟兄、篡位的弟兄、通奸的弟兄,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的弟兄,是总也离不开的题材,而穷人却不常跟他在一起。[480]从心里被放逐,从家园被放逐,自《维洛那二绅士》起,这个放逐的旋律一直不间断地响下去,直到普洛斯彼罗折断他那根杖,将它埋在地下数噚深处,并把他的书抛到海里。[481]他进入中年后,这个旋律的音量加强了一倍,反映到另一个人生,照序幕、展开部、最高潮部、结局 [482]来复奏一遍。当他行将就木时,这个旋律又重奏一遍。有其母必有其女。那时,他那个已出嫁的女儿苏珊娜被指控以通奸罪。[483]然而使他的头脑变得糊涂、削弱他的意志、促使他强烈地倾向于邪恶的,乃是原罪。照梅努斯的主教大人们说来,原罪者,正因为是原罪,尽管系旁人所犯,其中也自有他的一份罪愆。[484]在他的临终遗言里,透露了这一点。这话铭刻在他的墓石上。她的遗骨不得葬在下面。[485]岁月不曾使它磨灭。美与和平也不曾使它消失。在他所创造的世界各个角落,都变幻无穷地存在着。[486]在《爱的徒劳》中,两次在《皆大欢喜》中,在《暴风雨》中,《哈姆莱特》中,《一报还一报》中 ——以及其他所有我还没读过的剧作中。”

    为了把心灵从精神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他笑了。

    审判官埃格林顿对此加以概括。

    “真理在两者之间,”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圣灵,又是王子。他什么都是。”[487]

    “可不是嘛,”斯蒂芬说,“第一幕里的少年就是第五幕中的那个成熟的男人。他什么都是。在《辛白林》,在《奥瑟罗》中,他是老鸨[488],给戴上了绿头巾,他采取行动,也让别人在他身上采取行动。他抱有理想,或趋向堕落,就像荷西那样杀死那活生生的嘉尔曼。[489]他那冷酷严峻的理性就有如狂怒的依阿古,不断地巴望自己内心的摩尔人[490]会受折磨。”

    “咕咕!咕咕!”穆利根用淫猥的声调啼叫着,“啊,可怕的声音!”[491]

    黑暗的拱形顶棚接受了这声音,发出回响。[492]

    “伊阿古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无所畏惧的约翰·埃格林顿喊叫着说,“归根结底,小仲马(也许是大仲马[493]吧?”说得对:天主之外,莎士比亚创造的最多。”

    “男人不能使他感到喜悦;不,女人也不能使他感到喜悦,[494]”斯蒂芬说,“离开一辈子后,他又回到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上。从小到大 [495],他始终是那个地方的一名沉默的目击者。在那里,他走完了人生的旅途。他在地里栽下自己的那棵桑树,[496]然后溘然长逝。呼吸停止了。 [497]掘墓者埋葬了大哈姆莱特和小哈姆莱特。[498]国王和王子在音乐伴奏下终于死去了。遭到谋杀也罢,被陷害也罢,又有何干?因为不论他是丹麦人还是都柏林人,所有那些柔软心肠的人们都会为之哀泣,悼念死者的这份悲伤乃是她们不肯与之离婚的唯一的丈夫。倘若你喜欢尾声,那么就仔细端详一下吧。幸福的普洛斯彼罗[499]是得到好报的善人、丽齐[500]是外公的宝贝疙瘩;里奇叔叔这个歹徒按照因果报应的原则被送进坏黑人注定去的地方了。[501] 结局圆满,幕终。他发现,内在世界有可能实现的,外在世界就己经成为现实了。梅特林克说:‘倘若苏格拉底今天离家,他会发现贤人就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他的脚会把他引到犹大那儿去。’[502]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许多时日,一天接一天。我们从自我内部穿行[503],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小伙子,妻子,遗蠕,恋爱中的弟兄们,然而,我们遇见的总是我们自己。编写世界这部大书而且写得很蹩脚的那位剧作家(他先给了我们光,隔了两天才给太阳[504]),也就是被天主教徒当中罗马味最足的家伙称之为煞神[505]——绞刑吏之神的万物之主宰;毫无疑问,他什么都是,[506]存在于我们一切人当中:既是马夫,又是屠夫,也是老鸨,并被戴上了绿头巾。然而倘若在天堂实行节约,像哈姆莱特所预言的那样,那么就再也不要什么婚娶;或者有什么光彩的人,半阴半阳的天使,将成为自己的妻子。”[507]

    “我发现啦!”[508]勃克·穆利根大声说,“我发现啦?”

    他突然高兴了,跳起来,一个箭步窜到约翰·埃格林顿的书桌跟前。

    “可以吗?”弛说,“玛拉基接受了神谕。[509]”

    他在一片纸上胡乱涂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从柜台上拿几张纸条儿吧。

    “已经结婚的,”安详的使者贝斯特先生说,“除了一个人,都将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510]

    他这个未婚者对独身的文学士埃格林顿·约翰尼斯笑了笑。

    他们没有家室,没有幻想,存着戒心,每天晚上边摸索各自那部有诸家注释的《驯悍记》,边在沉思。

    “你这是谬论,”约翰·埃格林顿率直地对斯蒂芬说,“你带着我们兜了半天圈子,不过是让我们看到一个法国式的三角关系。你相信自己的见解吗?”

    “不,”斯蒂芬马上说。

    “你打算把它写下来吗?”贝斯特先生问,“你应该写成问答体。知道吧,就像王尔德所写的柏拉图式的对话录。”

    约翰·埃克列克提康[511]露出暖昧的笑容。

    “喏,倘若是那样,”他说,“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还能指望得到报酬呢。多顿[512]相信《哈姆莱特》中有些神秘之处,然而他只说到这里为止。派珀在柏林遇见的勃莱布楚先生正在研究关于拉特兰[513]的学说,他相信个中秘密隐藏在斯特拉特福的纪念碑里。派珀说,他即将去拜访当前这位公爵,并向公爵证明,是他的祖先写下了那些戏剧。这会出乎公爵大人的意料,然而勃莱布楚相信自己的见解。

    “我信,噢,主啊,但是我的信心不足,求您帮助我”[514]就是说,帮助我去信,或者帮助我不去信。谁来帮助我去信?我自己。[515]谁来帮助我不去信呢?另一个家伙。

    “在给《达娜》[516]撰稿的人当中,你是唯一要求付酬的。像这样的话,下一期如何就难说了。弗雷德·瑞安[517]还要保留些篇幅来刊登一篇有关经济学的文章呢。”

    弗莱德琳。他借给过我两枚银币。好歹应付一下吧。经济学。

    “要是付一基尼,”斯蒂芬说,“你就可以发表这篇访问记了。”

    面带笑容正在潦潦草草写着什么的勃克·穆利根,这时边笑边站起来,然后笑里藏刀,一本正经地说:

    “我到‘大诗人’金赤在上梅克伦堡街的夏季别墅那里去拜访过他,发现他正和两个生梅毒的女人——新手内莉和煤炭码头上的婊子罗莎莉[518]——一道埋头研究《反异教大全》[519]呢。”

    他把话顿了一顿。

    “来吧,金赤,来吧,飘忽不定的飞鸟之神安古斯[520]。”

    出来吧,金赤,你把我们剩的都吃光了。[521]嗯,我把残羹剩饭和下水赏给你吃。

    斯蒂芬站起来了。

    人生不外乎一天接一天。今天即将结束了。

    “今天晚上见,”约翰·埃格林顿说,“我们的朋友[522]穆尔说,务必请勃克·穆利根来。”

    勃克·穆利根挥着那纸片和巴拿马帽。

    “穆尔先生,[523]”他说,“爱尔兰青年的法国文学讲师。我去。来吧,金赤,‘大诗人’们非喝酒不可。你不用扶能走吗?”

    他边笑着,边……

    痛饮到十一点,爱尔兰的夜宴。

    傻大个儿……

    斯蒂芬跟在一个傻大个儿后面……

    有一天,我们在国立图书馆讨论过一次。莎士。[524]然后,我跟在傻乎乎的他背后走。我和他的脚后跟挨得那么近,简直可以蹭破那上面的冻疮了。[525]

    斯蒂芬向大家致意,然后垂头丧气地[526]跟着那个新理过发、头梳得整整齐齐、爱说笑话的傻大个儿,从拱顶斗室走入没有思想的灿烂骄阳中去。

    我学到了什么?关于他们?关于我自己?

    眼下就像海恩斯那样走吧。

    长期读者阅览室。在阅览者签名簿上,卡什尔·博伊尔·奥康纳·菲茨莫里斯·菲斯德尔·法雷尔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了他那多音节的名字。研究项目:哈姆莱特发疯了吗?歇顶的公谊会教徒正在跟一个小教士虔诚地谈论着书本。

    “啊,请您务必……那我真是太高兴啦……”

    勃克·穆利根觉得有趣,自己点点头,愉快地咕哝道:

    “心满意足的波顿。[527]”

    旋转栅门。

    难道是?99lib?……?饰有蓝绸带的帽子……?胡乱涂写着……?什么?……看见了吗?

    弧形扶栏。明契乌斯河缓缓流着,一平如镜。[528]

    迫克[529]·穆利根,头戴巴拿马盔,一边走着,一边忽高忽低地唱着:

    约翰·埃格林顿,我的乖,约翰,[530]

    你为啥不娶个老婆?

    他朝半空中啐了一口,唾沫飞溅。

    “噢,没下巴的中国佬!靳张艾林唐[531]。我们曾到过他们那戏棚子,海恩斯和我,在管子工会的会馆。我们的演员们正在像希腊人或梅特林克先生那样,为欧洲创造一种新艺术。阿贝剧院!我闻见了僧侣们阴部的汗臭味。”[532]

    他漠然地啐了口唾沫。

    一古脑儿全抛在脑后了,就像忘记了可恶的路希那顿鞭子一样。[533]也忘记了撇下那个三十岁的女人[534]的事。为什么没再生个娃娃呢?而且,为什么头胎是个女孩儿呢?

    事后聪明。从头来一遍。

    倔强的隐士依然在那儿呢(他把点心拿在乎里[535]),还有那个文静的小伙子,小乖乖[536],菲多那囝囝般的金发。[537]

    呃……我只是呃……曾经想要……我忘记了……呃……

    “朗沃思和麦考迪·阿特金森也在那儿[538]……”

    迫克·穆利根合辙押韵,颤声吟着:

    每逢喊声传邻里,

    或听街头大兵语,

    我就忽然间想起,

    弗·麦考迪·阿特金森,

    一条木腿是假的,

    穿着短裤不讲道理,

    渴了不敢把酒饮,

    嘴缺下巴的马吉,

    活了一世怕娶妻,

    二人成天搞手淫。[539]

    继续嘲弄吧。认识自己。[540]

    一个嘲弄者在我下面停下脚步,望着我。我站住了。

    “愁眉苦脸的戏子,”勃克·穆利根慨叹道,“辛格为了活得更自然,不再穿丧服了。只有老鸨、教士和英国煤炭才是黑色的。”[541]

    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自从你写了那篇关于狗鳕婆子格雷戈里的文章,”他说,“朗沃思就感到非常烦闷。哦,你这个好窥人隐私、成天酗酒的犹太耶稣会士!她在报馆里替你谋一份差事,你却骂她是蹩脚演员,写了那些蠢话。你难道不能学点叶芝的笔法吗?[542]”

    他歪鼻子斜眼地走下楼梯,优雅地抡着胳膊吟诵着:

    “我国当代一部最美的书。它令人想到荷马。”

    他在楼梯下止住了步子。

    “我为哑剧演员们构思了一出戏,”他认真地说。

    有着圆柱的摩尔式大厅,阴影交错。九个头戴有标志的帽子的男人跳的摩利斯舞[543]结束了。

    勃克·穆利根用他那甜润、抑扬顿挫的嗓音读着那个法

    版:[544]

    人人是各自的妻

    到手的蜜月

    (由三次情欲亢进构成的、国民不道德剧)

    作者

    巴洛基·穆利根[545]

    他朝斯蒂芬装出一脸快乐的傻笑,说:

    “就怕伪装得不够巧妙。可是且听下去。”

    他读道,清晰地:[546]

    登场人物

    托比·托斯托夫(破了产的波兰人)

    克雷布(土匪)[547]

    医科学生迪克

    和一石二鸟

    医科学生戴维

    老枢葛罗甘(送水者)

    新手内莉

    以及

    罗莎莉(煤炭码头上的婊子)

    他摇头晃脑地笑了,继续往前走,斯蒂芬跟在后面。他对着影子——对着人们的灵魂快快乐乐地说着话儿:

    “啊,坎姆顿会堂[548]的那个夜晚啊!——你躺在桑椹色的、五彩续纷的大量呕吐物当中。为了从你身上迈过去,爱琳[549]的女儿们得撩起她们的裙子!”

    “她们为之撩起裙子的,”斯蒂芬说,“是爱琳最天真无邪的儿子。”

    正要走出门口的当儿,他觉出背后有人,便往旁边一闪。

    走吧。现在正是时机。那么,去哪儿呢?倘若苏格拉底今天离开家,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为什么?它横在我迟早会无可避免地要到达的空间。

    我的意志。与我遥遥相对的是他的意志。中间隔着汪洋大海。

    一个男人边鞠躬边致意,从他们之间穿过。

    “又碰见了,”勃克·穆利根说。

    有圆柱的门廊。

    为了占卜凶吉,我曾在这里眺望过鸟群。[550]飞鸟之神安古斯。它们飞去又飞来。昨天晚上我飞了。飞得自由自在。人们感到惊异。随后就是娼妓街。他捧着一只淡黄色蜜瓜朝我递过来。进来吧。随你挑[551]。

    “一个流浪的犹太人,[552]”勃克、穆利根战战兢兢地装出一副小丑的样子悄悄地说,“你瞅见他的眼神了吗?他色迷迷地盯着你哩。我怕你,老水手。[553]哦,金赤。你的处境危险呀。去买条结实的裤衩吧。”

    牛津派头。

    白昼。拱形桥的上空,悬着状似独轮手车的太阳。

    黑色的脊背方着豹一般的步伐,走在他们前面,从吊门的[554]倒刺下边钻了出去。

    他们跟在后面。

    继续对我大放厥词吧,说下去。

    柔和的空气使基尔戴尔街的房屋外角轮廓鲜明。没有鸟儿。两缕轻烟从房顶袅袅上升,形成羽毛状,被一阵和风柔和地刮走。

    别再厮斗了。辛白林的德鲁伊特祭司们的安宁,阐释秘义:在辽阔的大地上筑起一应祭坛。

    让我们赞美神明;

    让袅袅香烟从我们神圣的祭坛爬入他们的鼻孔。[555]

    第九章 注释

    [1]公谊会(参看本章注[436]),基督教的一个教派。不设神职,没有教会组织或圣事仪式,所办学校着重科学教育。 这里的公谊会教徒指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馆长托马斯?威廉?利斯特(1855一1920)。他译过邓斯特尔所著《歌德传》(1883)。

    [2]“珍贵的篇章”指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1824)第4部第l3章至第5部第12章,写威廉怎样翻译、 改编并参加《哈姆莱特》的演出(他本人扮演哈姆莱特王子)。利斯特等人认为歌德是借威廉之口阐述自己对《哈姆莱特》一剧的见解。

    [3]“挺身反抗人世无边的苦难”,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中哈姆莱特的独白。在《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第4部第13章末尾,威廉说:“莎士比亚要描写的正是:一件伟大的事业担负在一个不能胜任者身上。……他是怎样的徘徊、辗转、恐惧、进退维谷……最后几乎失却他当前的目标……”

    [4]“脚踏牛皮鞋”,见《尤里乌斯?恺撒》第1幕第l场中市民乙所说的话。

    [5]、[6]五步舞,见《第十二夜》第1幕第3场中托出对安健鲁所说的话。

    [7]“充满……涂地”是威廉?迈斯特对哈姆莱特的评论。

    [8]“踩着‘科生多’舞步”,见《第十二夜》第l幕第3场中托比对安德所说的话。

    [9]德?拉帕利斯(1400一1452),法国著名将军,原名杰克?德?查邦尼斯。他是骑士团首领,精力非常充沛,受重伤后,一直活跃到咽气前一刻钟。部下为了纪念他,作了一首通俗歌曲。其中有“直到死前一刻钟还活跃”句,后来讹传为“还活着”,因此,“德?拉柏利斯的真理”便成了废话的代用语。

    [lO)约翰?埃格林顿,原名威廉?柯克柏特里克?马吉(1868一1961),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中敏锐的批评家,是神秘派作家之一。

    [11] 《失乐园》(1667)是弥尔顿晚年双目失明后,口授给女儿们完成的。

    [l2]《魔鬼之烦恼》(1897)是玛利?科雷利(玛利?麦凯的笔名,1855一1924)所著小说。这里,约翰?埃格林顿是借此来挖苦斯蒂芬竟然想重写《失乐圆》, 并把魔鬼描绘成支持人类与耶和华开展斗争的浪漫主义英雄。

    [13]克兰利,参看第一章注[29]。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18页),下面的诗引自戈加蒂(见本书第一章注[1])的一首未发表的淫诗《医科学生迪克 和医科学生戴维》。

    [14]根据希伯来、希腊、埃及和东方传统,”七”被认为体现着完美与统一,而早期的基督教作家也把”七”当作完美的数字。威?巴?即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灿烂的七”见他的《摇篮曲》(1895年版)。

    [15]奥拉夫是基督教传来之前,古爱尔兰的博学大师兼诗人。这里指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拉塞尔。

    [16]靠服侍院士们并做些杂务以取得免费待遇的学生。他们的标志是头戴红色便帽。

    [17]“魔鬼痛哭”与“淌下了天使般的眼泪”,系模仿《失乐园》卷l中的诗句。

    [18)原文为意大利文,出自《神曲?地狱》第21篇末句。

    [l9]克兰利是以乔伊斯的朋友J?F?伯恩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第一章注[29])。克兰利曾说,在威克洛(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东临爱尔兰海)找得到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十二个有志之士,就足以拯救爱尔兰。

    [2O]在叶芝的剧本《豁才子凯思林》(1902)中,凯思林这个贫穷的老姻象征着失去自由的爱尔兰。她说她那四片美丽的绿野(指爱尔兰的四省,阿尔斯特、伦斯特、芒斯特、康诺特)都被夺走了。“家里的陌生人”,指英国入侵者。

    [21]原文为拉丁文。这是犹大出卖耶稣后,为了让他带来的人逮捕耶稣而对耶稣所说的话。见《马太福音》第26章第49节。拉比是犹太教中对老师的尊称。也指犹太教教士,犹太法学家。

    [22]蒂那依利市在威洛克郡。

    [23]这里,斯蒂芬转念想到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另一领导人,诗剧家约翰?米林顿?辛格(1871一1909)的独幕剧《狭谷的阴影》(1903年首演)。 女主角诺拉嫌丈夫对她太冷淡,丈夫连声“祝你一路平安”都没说,就把她赶出家门。诺拉和她所爱的一个好猎手一道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中,寻求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了。

    [24]这里,斯蒂芬想起他给穆利根打电报事。电文参看本章注[282]及有关正文。

    [25]指本?琼森(约1572一1637),英国剧作家、诗人及评论家。他曾赞誉莎士比亚为“时代的灵魂”,但又批评他缺少“艺术”。

    [26]詹姆斯一世(1568一1625),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第一代国王(1603一1625在位)。

    [27]指埃塞克斯伯爵三世(1591一1646),英国军人,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28]“无形的精神真髓”是爱尔兰诗人(笔名A?E?)拉塞尔喜用的语汇。例如在《宗教与爱》(1904)中,他就用此词来称赞叶芝写诗的才华。

    [29]古斯塔夫?莫罗(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被认为是抽象表现主义的先驱。

    [30]这里,斯蒂芬想起了当天中午杰?杰?奥莫洛伊告诉他的事。参看第七章“高风亮节之士”一节。

    [31]通神学以“父、道、圣息”为三位一体。道和“万灵之父”均指三位一体的第二位,即基督。见《约翰福音》第1章。天人指亚当。

    [32]原文为希腊语,即耶稣?基督。

    [33]逻各斯是希腊哲学、神学用语。《约翰福音》第1章说,耶稣基督是道(逻各斯)成了肉身。指蕴藏在宇宙之中、支配宇宙并使宇宙具有形式和意义的绝对 的神圣之理。

    [34]英国社会改革家贝赞特夫人(1847一1933),一度为费边社会主义者, 后改信海?佩?勃拉瓦茨基的学说,成为神智学者。她曾在印度居住多年,在《古代智慧》(伦敦,1897)一书中对祭燔的戒律也做了研究。斯蒂芬在这里套用了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第6篇《钵迦伏诛记》中的话。

    [35]丹尼尔?尼科尔?邓洛普,爱尔兰通神论者。曾主编《爱尔兰通神论者》(约1896一1915),并用阿雷塔斯这一笔名发表文章。

    [36]威廉?Q?贾奇(1851一1896),爱尔兰裔美国通神论者,曾协助海?佩?勃拉瓦茨基建立通神学会。

    [37]见《尤利乌斯?恺撒》第5幕第5场。这原是安东尼对勃鲁托斯的评语。

    [38]原指古罗马的祭司团阿尔瓦尔弟兄会。其职责是每年主持献祭以祈祷土地肥沃。成员共十二人,从最高阶层选出。从事通神论者运动的也有十二人, 并起名密教派或阿尔瓦尔。

    [39]指西藏人库特?胡米大圣。他是海?佩?勃拉瓦茨基的两位大师之一。

    [40]大白屋支部,参看第七章注[194],信奉神秘主义的拉塞尔等人均为其成员。

    [41]按天主教的说法,修女在精神上已嫁给基督,故终生保持独身。

    [42]原文作sophia。按照通神论的说法,系指人格化了的神之智慧。此外即指耶稣基督。

    [43]库珀?奥克利夫人(1854一?)的教名是伊莎贝尔。不论在印度(1884年起)还是伦敦(1890年起),均为海伦娜的得力助手。

    [44]“哼!哼!。和“呸!呸!”分别套用《哈姆菜特》第1幕第2场和第2幕第2场中哈姆莱特的独白。

    [45]原文为德语。

    [46]理查德?欧文?贝斯特(1872一1959),爱尔兰国立图书馆副馆长,曾把法国教授玛利?亨利?达勃阿?德?朱班维尔(1827一1910)的 《爱尔兰神话始末与凯尔特神话》译成英文,一九0三年在都柏林出版。

    [47]柏拉图的《理想国》末尾,既有对现世劳苦的回顾,又有关于来世的冥想。而哈姆莱特在第3幕第1场的独白中,表示既不愿再肩负生活的重担,对不可知的来世又顾虑重重。

    [48]指柏拉图。亚理斯多德的《诗学》被视力对诗人的肯定。柏拉图在《理想国》第10卷“诗人的罪状”中,借苏格拉底之口说“从荷马起, 一切诗人都只是摹仿者”,并在后面提及“为什么要把诗从理想国驱逐出去”。 这些话被视力讥讽,但人们常认为那直接表达了柏拉图的想法。

    [49]升降流和伊涌均为诺斯替教(融合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盛行于2世纪)用语。诺斯替教义主要讲人和人在宇宙中的位置。  升降流指宇宙行星的运行,伊涌指至高神所溢出的一批精灵。下文中的“神:街上的喊叫”,参看第二章注[78]及有关正文。

    [50]逍遥学派即亚理斯多德学派。因古希腊哲学家亚理斯多德在学园内漫步讲学而得名。

    [5l]这里套用但丁的《神曲?地狱》和威廉?布莱克的《弥尔顿》。在《地狱》第34篇末尾,维吉尔背着但丁,下降到恶魔的臀部,又掉转来向上爬,  从地狱返回人间。威廉?布莱克的《弥尔顿》第1篇:“比人血中的红血球还小的每个空间/通向永恒/这个植物世界仅只是其一抹阴影。”

    [52]套用圣奥古斯丁(353一430)所著《论灵魂之不朽》中的“行动的意志属于现在,未来经由这里涌入过去”一语。

    [53]参看本章注[46]。

    [54]这是道格拉斯?海德(参看第三章注[169])的一首诗的第一节。第二行的“麻木”,原诗中作“有教养”。此诗收入其所著《早期盖尔文学的故事》(伦敦,1894)中。海德于一八九三年创立盖尔语联盟,另外还著有《爱尔兰文学史》(1899)。

    [55]这是海恩斯在当天早晨前往海湾的路上对斯蒂芬所说的话。见第一章末尾。

    [56]窃贼指英国人。

    [57]这是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750――1817)所写《我的心在跳动》一诗的第二句。绿宝石象征爱尔兰。首句是:“好爱琳,你的绿胸起伏,多么诱人。”

    [58]原文作auricegg,是通神学名词,指卓绝的思想家。见波伊斯?霍尔特所编《通神论术语辞典》(伦敦,1910)。

    [59]斯蒂芬?马拉梅(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理论家。他认为完美形式的真谛在于虚无之中,诗人的任务就是去感知那些真谛并加以凝聚、再现。

    [60]灵性贫乏者,见《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下文中的腓依基人,见《奥德修纪》卷6中庙西卡公主的故事。腓依基人的岛上四季都有水果,男人擅长驾船,女人善于纺织,王侯十分富有。

    [61]斯蒂芬?麦克纳(1872一1954),爱尔兰新闻记者、语言学家、哲学研究者。

    [62]指马拉梅的散文诗《哈姆莱特与福廷布拉》(1896)。

    [63]原文为法语。《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有哈姆莱待王子边读着一本书上场的场面。詹姆斯?乔伊斯的“内心的独白”的写作技巧可以追溯到莎士比亚笔下的独白。评论家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认为,就像马拉梅对哈姆莱待所做的评述那样,一部《尤利西斯》所记录的就是布卢姆和斯蒂芬“边读着自己心灵的书边漫步”的情景。马拉梅暗示说,假装发疯的哈姆莱特所读的正是“自己心灵的书”,这一点引起了贝斯特先生的兴趣。

    [64]以上四行的原文为法语。

    [65]、[66]原文为法语。

    [67]《心神恍惚的乞丐》是英国小说家、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一1936)作词、阿瑟?沙利文配曲的一首歌(“恳请你掷入我的小铃鼓一先令,/为了奉调南方穿土黄军服的先生们。”),在南非战争期间演唱,曾为英国士兵募集二万五干英镑。这里,斯蒂芬是站在爱尔兰人反对英国扩张主义的立场来引用此词的。

    [68]“优秀的民族”指法国民族、含有挖苦意味。指《哈姆莱特》本来是一出包含深邃哲理的戏,马拉梅却把哈姆莱特王子看作是“心神恍惚的男子”。

    [69]“豪华……凶杀剧”一语,出自《哈姆莱特与福廷布拉》(见本章注[62]。

    [70]罗伯特?格林(1558一1592),英国小说家、戏剧家、小册子作者,也是散文作家之一。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1610)直接取材于格林的田园诗《潘多斯托》(1588)。他在自传性小册子《百万忏悔换取的四便士的智慧》(1592)里说,贪婪乃是“灵魂的刽子手”。这个小册子附有致三个同时代戏剧家的信,其中攻击莎士比亚是“一只自命不凡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美化他自己”。

    [71]屠夫的儿子指莎士比亚。他父亲约翰(?一1601)做过鞣皮手套工匠。英国文物家约翰?奥布里(1629一1697)是头一个提出他当过屠夫的。

    [72]原文作“wieldingthesleddedpoleaxe”。《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中,霍拉旭曾说他脸上的那副怒容,活像有一次在谈判决裂后他把那些乘雪橇的波兰人击溃在冰上时的神情。这是双关语。Poleaxe是宰牛斧,而Pole则为波兰人;sledded原为“乘雪橇”,这里解作“磨得锃亮”。

    [73]事实上,《哈姆菜特》一剧中先后共死掉八个人。

    [74]《天主经》首句为:“我们在天上的父亲”,这里把“天上”改成了“炼狱”。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哈姆莱特父王的鬼魂曾向他描述自已在炼狱中所受火焰烧灼的情景。

    [75]这里把《哈姆莱特》一剧末尾的流血惨剧比作南非战争中的杀戮。当时英国士兵均穿土黄色制服。一八八七年在科克郡的一场骚乱 (参看第十三章注[265])中,有个叫普伦基特的上尉喊出“毫不迟疑地开枪”的口令。从那以后,这便成为爱尔兰人反对英国高压政策的口号。

    [76]《哈姆莱待》第5幕以埋葬奥菲利娅开头,以哈姆莱特等众人惨死告终。

    [77]斯温伯恩(见第一章注[12])曾写过一首十四行诗《哀悼本森上尉》(1901)向死在布尔俘虏营中的本森上尉致哀,并赞扬英军为包括妇孺在内的布尔市民建立了集中营。有人立即撰文批评了他。他反驳说,既然布尔人虐待了英国战俘,把他们关入集中营也是应该的。

    [78]在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1836一1837)第8章中,胖小子乔(沃德尔先生的仆人)向沃德尔太太报告他看见沃德尔小组怎样和匹克威克派的一个成员愉情。他劈头就说:“我想把你吓得毛骨悚然。”

    [79]“听着,听着,啊,听着!”一语出自《哈姆菜特》第1幕第5场里鬼魂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台词。

    [80]这是鬼魂接上一句所说的话,全句是:“要是你曾经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81]莎士比亚的故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镇位于伦敦西北,展沃里克郡。

    [8Z]原文为拉丁文。据天主教的神学,指《旧约》中的长老和先知的灵魂被幽禁的地方。作为伊丽莎白时代的俚语,则指牢狱。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八世》第5幕第4场。

    [83]巴黎园指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之间坐落于环球剧场附近的熊园。萨克逊大熊是该园的一头著名的熊。参看《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第1幕第1场末尾斯兰德的台词。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约1540-1596),英国航海家,一五八八年他曾率领舰队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按:当时池座里的观众都站着看戏,并向小贩买各种零食。

    [84]“埃文河的天鹅”即指莎士比亚。这是本?琼森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1623)的序诗中,对莎士比亚的称誉。

    [85]“场子的构图”一语出自依纳爵?罗耀拉的《圣功》(1548)。

    [86]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全靠日光照明,没有灯光。靠近后台处有个顶棚,叫作暗处,便于上演幽灵出没的场面。

    [87]“是国王,又不是国王”,见弗朗西斯?鲍蒙特(1584-1616)与约翰?弗莱彻(1579-1625)合写的同名悲喜剧(1611)。

    [88]英国诗人、戏剧家尼古拉斯?罗(1674-1718)查明,莎士比亚曾扮演过《哈姆莱特》中的幽灵这一角色。

    [89]蜡布是裹在遗体上防腐用的。“隔着……蜡布”指幽灵在冥界。

    [90]理查德?伯比奇(约1567-1619),英国演员,莎士比亚戏剧主要角色扮演者,善于饰演悲剧角色(尤其是哈姆莱特)。莎士比亚在伦敦时间他交往密切,并在遗嘱中给他留下了一件纪念品。

    [91]这是鬼魂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92]莎士比亚的妻子于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名叫哈姆奈特,一五九六年八月,十一岁上夭折,女儿名朱迪斯。

    [93]“身穿……的丹麦先王的服装”,套用霍拉旭对鬼魂说的话,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

    [94]参看第七章注[187]。

    [95]“你在……人?”哈姆莱特正要求霍拉旭等人对见到先王鬼魂一事宣誓严加保密时,听见鬼魂在地下帮腔说:“宣誓!”于是朝着地下说了这句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96]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1838-1883),法国诗人、剧作家、短篇小说家。“我们的仆人们可以替我们活下去”出自他的遗作《阿克塞尔《(1890)。 主人公阿克塞尔子爵与美人萨拉一见钟情。他建议二人一道自杀,并且说了这句话。  叶芝在《秘密的玫瑰》(1897)中以此话作为引语,并献给了拉塞尔。

    [97]这两句诗出自拉塞尔的三幕诗剧《迪尔德丽》(1902年初次上演,1907年出版)。马南南?麦克李尔,参看第三章注[31]。

    [98]按斯蒂芬欠了拉塞尔一英镑,迄未偿还。

    [99]诺布尔是英国古金币(用到1461年为止),一诺布尔相当于旧制六先令八便士。

    [100]在后文中,斯蒂芬对林奇提及乔治娜。参看第十五章注[689]。

    [1Ol]拉塞尔生在位于爱尔兰东北角上的阿尔斯特郡。

    [102]这是哈姆莱特对波洛涅斯说的话,表示他向自己报告的消息已经陈旧了。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103]生命原理是亚理斯多德的术语,表示使纯系潜在之物变为现实。灵魂(或生命机能)是亚理斯多德在其《论灵魂》中所说的有生命机体的生命原理。  关于形态,参看第二章注[24]。

    [104]斯蒂芬小时在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读书期间,曾因打碎了眼镜,未能写作文,因而被教导主任多兰神父用戒尺打了手心。他向校长康米神父提出申诉,才得以免除进一步的惩罚。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1章。下文中的A?E?I?O?U?是英文中的五个元音字母。英大打借条常用IOU(即Ioweyou)。这里,就含有“A?E?我欠你”之意。

    [lO5]这里,“她”指莎士比亚的妻子安?哈撒韦。莎士比亚是十八岁时绪婚的,安生于一五五六年,比他大八岁。莎士比亚死于一六一六年,而安一直活到一六二三年。

    [106]原文为拉丁文。

    [107]“萤光”,参看第八章注[179]。

    [108]“犯了错误”指莎士比亚与安结婚;“脱了身”指莎士比亚于一五八六年左右把妻儿留在家乡,只身出走伦敦。

    [109]据说苏格拉底的妻子赞蒂贝是个有名的泼妇。

    [110]指苏格拉底的方法和目的就是要通过争辩来发现真理。

    [111]据说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个产婆。苏格拉底接二连三地向同他交谈的人提问题,迫使对方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引导对方认识真正的美德。换言之,帮助思想的产生(即“助产术”)。

    [112]据说默尔托(阿里斯泰得斯之女)是苏格拉底的第一个妻子。

    [113]原文是拉丁文。

    [114]原文作Socratididion,为苏格拉底的爱称,也可译为“亲爱的苏格拉底”。

    [115]《灵魂的分身》(1821)是雪莱一首诗的题目,原文作Epipsychidion,系希腊文的复合词。

    [116]闺训,原文作caudlelectures。caudle是供病人饮用的滋养饮料。英国剧作家道格拉斯?杰罗尔德(1803-1857)的连载作品《幕训》(1846)中的女主人公考德尔(Caudle)夫人整夜整夜地在闺房中教训丈夫,乔伊斯便据此造了这个词。

    [117]这里,新芬党指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古希腊民主政体。

    [l18]公元前三九九年苏格拉底被控为“不敬神”。苏格拉底不服,进行申辩,然而法庭仍以微弱的多数票判处他死刑。友人劝他逃跑,但他说,判处虽违背事实,但这是合法法庭的判决,遂服下狱卒交给他的毒药死去。

    [119]罗拉德派是英人对威克里夫一派人的谑称,意为喃喃祈祷者。威克里夫(约1330-1384)是英国神学家, 他倡导的非正统教义和社会理论是十六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的先声。一二八0年左右, 威克里夫与牛津大学的一些同事成立了最早的罗拉德派。 一三九九年曾被当作异端分子镇压。这里指托马斯?威廉?利斯特(见本章注[l])。他是个罗拉德派和公谊会教徒,不信天主教,因而公众对他存着戒心。

    [120]《我撇下的姑娘》是爱尔兰小说家、歌词作家塞缪尔?洛弗(1797-1868)所作歌曲。

    [121]指伦敦,参看第三章注[161]。

    [l22]莎士比亚最早的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1593)第一0四六至一0四八行有关于地震的描绘。一五八0年英国发生过大地震,当时莎士比亚年十六岁。

    [123]“可怜的小兔”(第697行)、“镂饰的缰绳”(第87行)、“蓝色的窗户”(指眼睛,第482行)均见《维纳新与阿都尼》。

    [124]指莎士比亚在家乡与安?哈撒韦谈情说爱的事。

    [125]凯瑟丽娜是莎士比亚的喜剧《驯悍记》中的女主人公,霍坦西奥是她的妹妹比恩卡的求婚者。

    [126]《热情的香客》(1599)是一部诗集,共二十首(或二十一首诗),其中四、五首系莎士比业所写。

    [127]“男人的世界”一语出自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双诗《相逢在夜间/分手在清晨》(1845)中的后者。

    [128]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上,女角概由男童扮演。莎士比亚死后四十四年(1660),英国舞台上才初次由女演员扮演(奥瑟罗)中的苔丝狄蒙娜。

    [129]男童指年轻时代的莎士比亚。

    [130]据丹麦文学史家、文学批评家乔治?布兰代斯(1842-1927)的《威廉?莎士比亚》(伦敦,1898)第10页,安未婚先孕,所以女方急于成婚。她与莎士比亚结婚后不足六个月就生了大女儿苏姗。

    [131]“从心所欲”,见《十四行诗》第143首末行。

    [132]“安自有她的办法”,原文作Annhathaway,与莎士比亚妻子的姓名安?哈撒韦(AnnHathaway)是双关语。

    [133]“的的确确,他们该受责难”是奥菲利亚发疯后所唱的歌词中的一句,这里把原歌中的“他们”改成了“她”。见《哈姆莱特》第4幕第5场。

    [134]“二十岁的甜姐儿”原出自小丑唱的歌词。由于安与莎士比亚结婚时是二十六岁、这里把原歌中的“二十”改成了“二十六”。见《第十二夜》第2幕第3场。

    [135]“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是麦克白的一句独白,见《麦克白》第一幕第3场。

    [136]“灰眼女神”指维纳斯。在伊丽莎白时代,灰眼睛(grayeyes)的gray,指blue(蓝)。《维纳斯与阿都尼》第140行有“我两眼灰亮,转盼多风韵”之句。

    [137]“比自己年轻的情人”,套用《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中公爵对薇奥拉所说的话。

    [138]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3场的歌第1段:“一对情人并着肩,走边了青青麦田。”

    [139]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3场的歌词第2段。

    [140]帕里斯(参看第二章注[69])与巴黎拼法相同,故与第三章注[100]有关正文形成双关语。

    [141]高个子指拉塞尔(A?E?)他是《爱尔兰家园报》的主编。

    [142]乔治?奥古斯塔斯?穆尔(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一九0一年迁居都柏林,为筹建阿贝剧院做出贡献。

    [143]原文作Pipe。当时美国波士顿有个女通神学家,名利奥诺拉?派珀夫人。但据阿尔夫·麦克洛赫莱因考证,这里的PiPer系指威廉·J·斯坦顿·派珀(Pyper,1868-1941)。他热衷于复兴爱尔兰语,并对通神学有兴趣。

    [144]一首儿童绕口令的头一句。

    [145]据乔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回忆说,“喻伽魔室”是戈加蒂对会议厅或公共设施的叫法。

    [146]伊希斯是古埃及神话中的重要女神。《揭去面纱的伊希斯――古今科学与通神学奥秘诠释》(1876)一书系海?佩?勃拉瓦茨基所撰,被她的门徒们视力通神学的经典著作。

    [147]巴利语起源于北印度,公元前一世纪,成为标准的国际佛教语言。海?佩?勃拉瓦茨基的很多活动是和奥尔科特(参看第七章注[197])共同开展的,所以这里用复数(“他们”)。“我们”则指乔伊斯和戈加蒂(见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174页)。

    [148]海?佩?勃拉瓦茨基在《揭去面纱的伊希斯》一书中说, 墨西哥人与古代巴比伦及埃及人的传统甚至所信仰的神明等都有共同之处。因此,阿兹特克族的逻各斯(参看本章注[33])是宇宙真理(“宇宙宗教”)的基础。阿兹特克族系操纳华特尔语的民族。十五世纪和十六世纪初,曾在今墨西哥中、南部延立帝国。

    [149]超灵是由美国作家、十九世纪超验主义文学运动领袖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创造的哲学用语。他认为真正的智慧是通过“自然”领会神旨,强调人可以通过道德本性和直觉认识真理,从而发展成为超验主义观点。

    [l50]原文为梵语。在通神学中,指进入涅磐(佛教所指的最高境界。后世也称僧人逝世为“涅磐”)境界。

    [151]路易斯?H?维克托里是十九世纪末叶的爱尔兰诗人,著有诗集《尘埃中的想象》(伦敦,1908)等。

    [152]T?考尔菲尔德?艾尔温(1823-1892),爱尔兰诗人、作家。

    [153]“莲花……他们”一语套用爱诺巴勃斯对阿格立巴所作关于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初次见面的描述。参看《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2幕第2场。

    [154]据通神学的说法,松果体(亦称松果腺,一种内分泌腺)原是人的“第三只眼睛”,能够透视心灵,后来退化为松果体。

    [155]根据佛教传说,佛陀是坐在菩提树(并不是芭蕉树)下修行,断除烦恼而成佛的。

    [156]吞入灵魂者,吞没者指普在超灵(即神)。通神学家认为万人灵魂与普在超灵本为一体,作为它的火花的每一灵魂反复投生,又被其吞没,轮回不已。

    [l57]原文作“Hesouls,shesouls,shoalsofsouls”。读音与下面这首民歌相近:She sells seashells by the seashore。意思是:“她在海滨卖海贝。”

    [158]“他的幽魂……痛哭”使人联想到《神曲?地狱》第5篇中的“把成群的幽魂飘荡着,播弄着,颠之倒之……呼号痛哭……”之句。

    [159]“万物……女魂栖”是路易斯?H?维克托里(见本章注[151])所作《震撼灵魂的模仿》(收入其诗集《尘埃中的想象》)一诗的头两句,是悼念一个四岁上夭折的娃娃的,作者引用时把“四年”改为“经年”。

    [160]拉塞尔所编的这部《新诗集》出版于一九0四年五月。 拉塞尔在诗中沤歌爱尔兰传奇中的英雄和神,对其他同辈诗人影响颇大。诗集共收录了乔治?罗伯茨、帕德里克?科拉姆等九个诗人的诗作,但并没有选乔伊斯的作品。 见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第174页)。

    [161]“必然……东西”一语模仿亚理斯多德所著《形而上学》中的论断。

    [162]“必然性……所以……帽子”一语套用《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墓者中的口气:“要是水来到他的身上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淹死; 所以,对于他自己的死无罪责的人,并没有缩短他自己的生命。”

    [163]“听着”:紧接着的一大段,是斯蒂芬所听到的人们关于新筹办的杂志的对话。

    [164]帕德里克?科拉姆(1881-1972),爱尔兰诗人、剧作家、评论家。他的抒情诗保持了爱尔兰民间文学传统。其回忆录《我们的朋友乔伊斯》(1959)是与妻子玛丽(1887?-l957)合著的。他的诗《牲畜商》被收入《新诗集》。詹姆斯?斯塔基(1879-1958),后易名修马斯?奥沙利文,爱尔兰抒情诗人、编辑。《新诗集》里收有他的五首诗。

    [165]乔治?罗伯茨(?-1952),爱尔兰文人,后来任蒙塞尔出版公司总编辑。

    [166]欧内斯特?维克托?朗沃思(1874-1935),《快邮报》编辑(1901-1904)。

    [167]这是《新诗集》中的主诗《一幅肖像》(科拉姆作)中的一句;后易题为《四十年代的穷学者》(《荒漠》,都柏林,1907)。

    [168]苏姗?米切尔(1866-1926)是受拉塞尔影响的女诗人,《新诗集》里收有她的诗作。爱德华?马丁(1859-1923)是爱尔兰戏剧家。苏姗在《乔冶?穆尔》(纽约,1916)一书中写道,穆尔是个“天生的文学强盗”,“对爱德华?马丁进行掠夺”(第103页),将其剧本《一个镇子的故事》(1902)改写,易名《弯枝》。叶芝在《自传》(纽约,1958)中说穆尔是个“农民罪犯”,马丁是个“农民圣人”。这里的浪荡儿,原文作wild oats。Sow one’s wild oats指年轻时生活放荡,尤其指婚前性关系混乱。苏姗使用这个譬喻则指马丁与穆尔交往会吃大亏。

    [169]乔治?西格尔逊博士(1838-1925),爱尔兰学者,他所从事的爱尔兰古代文学的翻译介绍,成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端倪。

    [170]愁容骑士是堂吉诃德的别称。

    [171]托马斯?奥尼尔?拉塞尔(1828-1908),语言学家,曾致力于复兴凯尔特语。

    [172]当时有些爱尔兰民族主义者认为桔黄色百褶短裙是古代爱尔兰的标准衣着,然而近年来学者们认为,这并非爱尔兰的传统服装,这个印象主要是小说中的描写所造成的。

    [173]杜尔西尼姬是堂吉诃德幻想的意中人。

    [174)杰姆斯?斯蒂芬斯(1882-1950),拉塞尔所发现的爱尔兰诗人?小说家。

    [l75]考狄利亚是李尔王最小的女儿。她是唯一孝顺老王的,却被她那黑心的姐姐害死。见《李尔王》。“李尔那最孤独的女儿”出自托马斯?穆尔的《菲奥纽娅拉之歌》。穆尔诗中的李尔指爱尔兰海神麦克李尔(见第三章注[31]),其女菲奥纽娅拉被后母用妖术变成一只天鹅。所以这是双关语。考德利奥是意大利语,发音与考狄利亚相近,含意为“深重的悲哀”。

    [176]“偏僻荒蛮”出自法国人波旁公爵之口,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五世》第3幕第5场,指的是英国式的粗俗与用法国磨光漆来象征的法国式典雅相对照。

    [177]“天老爷符劳你”出自小丑试金石之口,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4场。

    [178]指《爱尔兰家园报》(见第二章注[83])。前文中提到的哈里?费利克斯?诺曼(1868-1947)是该报主编(1899?-1905)。

    [179]辛格,见本章注[23]。《达娜――独立思考杂志》是由约翰?埃格林顿和爱尔兰经济学家、新闻记者、编辑弗雷德?瑞安(1876-1913)合编的一份小杂志(1904-1905)。达娜见本章注[201]。

    [180]十九世纪后半叶, 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崛起使人们重新对爱尔兰的语言、文学、历史和民间传说发生兴趣。 当时盖尔语(爱尔兰语)作为一种口语己经衰亡,仅在穷乡僻壤使用。盖尔语联盟于一八九三年成立,为维护盖尔语而进行斗争,直到一九二二年成立爱尔兰自由邦,承认爱尔兰语与英语同为官方语言为止。

    [181]“鞋跟有多么厚,离天就靠近了多少”引自哈姆莱特对优伶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182]英国基督教公谊会创始人乔治?福克斯(1624-1691)把得自上帝的“内心之光”(灵感)置于教条和《圣经》之上。利斯特是公谊会教徒,所以才把他和福克斯扯在一起。

    [183]原作这段十分隐晦,作者在这里把莎士比亚和乔治?福克斯联系起来了。基督狐:公谊会认为,基督作为“内心之光”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里,因而是一只神秘不可思议的狐狸。福克斯与狐狸拼法相同,故语意双关。福克斯喜欢穿爱尔兰与苏格兰高原地区的那种鞣皮紧身裤。他和他的追随者一向都不尊重官员,不起誓,不纳税,因而经常被捕。他本人曾八次入狱。为了逃避追捕者,有一次他曾藏在枯树杈里。莎士比亚也曾逃离家乡,去了伦敦。“没同母狐狸打过交道”,福克斯直到四十五岁才结婚,莎士比亚在伦敦过的是单身生活,利斯特终身未娶。“A得了女人们的心”,福克斯擅长于使人们――尤其是妇女(包括几个声名狼藉者)皈依宗教。他称那些严肃地为灵魂寻觅旧宿者为“温柔的人们”。巴比伦的娼妇一典出自《启示录》第17章第5节,她额上写着一个隐秘的名号:“大巴比伦―― 世上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法官夫人”:福克斯与兰开夏的法官费尔的遗婿玛格丽特结婚(1669)。“酒馆掌柜的娘儿们”: 风传莎士比亚曾在约翰?达维楠所开的皇冠客栈下榻,爱上了老板娘。她后来生下诗人、戏剧家威廉?达维楠爵士(1606-1668)。

    [184]“狐入鹅群”是一种棋戏,由十五只鹅对付一只狐狸。鹅不得后退,狐狸却可以任意活动。

    [185]“新地”大宅指莎士比亚于一五九七年在斯特拉特福镇买下的房产。他隐退后住在这里。

    [186]维新太,参看第七章注[233]。

    [187]在莎士比亚的《尤利乌斯?恺撒》第1幕第2场中,有个预言家警告恺撒要当心二月十五日。恺撒未加理睬,结果在这一天就遇刺身死(参看第二章注[16])。

    [188]参看第二章注[17]。

    [189]阿戏留是荷马史诗《伊里昂纪》中的英雄人物。他小时,母亲听了预言家的话,怕他死在未来的特洛伊战争中,故把他装扮成女孩子。“当阿戏留……名字呢?”这里套用英国医生、作家托马斯?布朗爵士(1605-1682)于一六五八年所写的一篇论文中的句子,并将原文中的“藏”改成了“生活”。

    [190]透特是古埃及所奉的神,原是月神,后司计算及学问。据说他发明了语言和文字,并为诸神担任文书、译员及顾问。

    [191]“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的声音”,见第七章“即席演说”一节的结尾处。

    [192]“旁人经受我们的置疑”,出自马修?阿诺德的关于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见于他1844年8月1日写给简?阿诺德的信)。

    [193]此语模仿哈姆莱特王子咽气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外仅余沉默而已。”见《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

    [194]、[195]原文是爱尔兰语。

    [196]小个子约翰是乔治?穆尔给约翰?埃格林顿起的绰号。

    [197]“原谅我”一语出自安东尼在恺撒的遗体前发表的演说,见《尤利乌斯?恺撒》第3幕第2场。

    [198]小王是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物。据说它住在非洲沙漠上,凭借日光和呼出的气息就能使人丧命。它状似蛇、蜥和龙。美洲热带地区江河、溪流附近的树上至今还栖居着一种“王蜥”,因与小王相像而得名。

    [199]原文为意大利文,引自拉蒂尼的《宝藏集》第1卷。

    [200]布鲁涅托?拉蒂尼(l220-1294),意大利佛罗伦萨著名学者。但丁在《神曲》中对他十分推崇。他曾用法文撰写过一部散文体百科全书《宝藏集》以及该书的意大利文简编。

    [201]达娜,又名达努。从爱尔兰到东欧,都崇敬它为大地之母,即阴性之元,诸神都曾受她哺育。

    [202]“一天天地……身子”,套用英国评论家沃尔特?佩特(1889-1894)所著《文艺复兴》(1873)中的“把我们不断地编织起来再拆散”一语。

    [203]此句模仿《辛白林》第2幕第2场中阿埃基摩的台词:“在她的左胸还有一颗梅花形的痣……”

    [204]雪莱在长篇论文《诗之辩护》(写于1821年,1840年出版)中写道:“从事创作的精神犹如即将燃尽的煤……”

    [205]霍索恩登的威廉?德拉蒙德(1585-1649)是最早用英语写作的苏格兰诗人。因定居于霍索恩登的庄园,故名。收入他的诗集《锡安山之花》(1630)里的散文《丝柏丛》中有一段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反思。斯蒂芬关于“过去的我成为现在的我,还可能是未来的我”这段话,受其启发,所以这里说德拉蒙德帮助我度过了难关。

    [206]《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基人(小丑甲)说他是“小哈姆莱特出世的那一天……开始干这营生”的,接着又说,他已干了三十年。所以哈姆莱特那时已三十岁了。

    [207]这里的“痣”是指品性上的污点,或缺点的烙印,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开头部分哈姆莱特的独白。

    [208]欧内斯特?勒南(1823-1892),法国哲学家及历史学家。他称赞莎士比亚晚年的戏剧(尤其是《暴风雨》)是“成熟的哲学剧”。

    [209]尤利西斯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一个人物。布生代斯在 《威廉?莎士比亚》一书中说:“配力克里斯是个富于浪漫精神的尤利西斯”(见该书第585页)。

    [2l0]这句话是写约翰?埃格林顿的,同时也影射船只失事后的尤利西斯和配力克里斯。

    [211]玛丽娜是《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中的女主人公,配力克里斯亲王的女儿。

    [212)智者派见第七章注[254]。外典是不列入正典《圣经》的经籍。早期基督教会所称外典指真伪未辨、不宜在公共场合诵读的著作。本世纪初有些学者认为《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是莎士比亚的外典,即怀疑它不是莎士比亚所写。见查尔斯?W?华莱士:《关于莎士比亚的新发现:人中之人莎士比亚》(1910)。

    [213]英国诗人、思想家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1772-1834)称赞莎士比亚始终走在“人类感情的康庄大道上”(《柯尔律治的莎士比亚评论》,托马斯?米德尔顿?雷逊编,1930)。

    [214]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经验派哲学家,散文家。培根(Ba)这个姓,与熏猪肉拼法一样。同时,培根在《新学问》(1603)第1部中劝人照《耶利米书》第6章第16节(“你们要站在路上察看,探问古道,那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行事,所以这里说他思想旧得“已经发了霉”。

    [215]十九世纪中叶有些学者认为莎剧艺术水平之高,非培根莫属。但莎剧是由莎士比亚剧团的两位演员收集成书的,同时代剧作家本?琼森还为这部全集写了献诗,因此怀疑派的观点不能成立。

    [216]美国小说家、社会改革家伊格内修斯?唐纳利(1831-1901)在《大密码》(1887,芝加哥、伦敦)和《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密码》(1900)二书中,曾试图论证莎剧系培根所作。

    [217]A?E?,见第三章注[109]。马吉,见本章注[10]。

    [218]彼得“克里斯琴”阿斯布琼逊所编、由G?W?达桑译成英文(1859)的一部北欧民间故事集(1842-1845),以其中的一篇《太阳之东?月亮之西》为书名。

    [219]长生不老国(原文为爱尔兰语)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国度,由安古斯神(掌管青春、美和诗的神)所统治。据爱尔兰传说,英雄、说唱诗人莪相曾旅居此地。后来他违反禁令,踏上故乡的土地,遂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也不能返回长生不老国了。

    [220]这里把A?E?和马吉比作朝香者。

    [221]这里把一首儿歌中的巴比伦这一地名换成了都柏林。

    [222]布兰代斯,见本章注[l3O]。莎士比亚晚期的五个剧本为:《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1608)、《辛白林》(1609)、《冬天的故事》(1610)、《暴风雨》(1611)、《亨利八世》(1612)。

    [223]西德尼?李(1859-1926),英国莎士比亚专家,著有《威廉?莎士比亚传》(伦敦,1898)等。

    [224]配力克里斯之女玛丽娜是在风暴中诞生在海船上的。

    [225]米兰达是《暴风雨》中的女主人公。那不勒斯王子腓迪南对她一见钟情,说:“哦,你是个奇迹!”见第1幕第2场。

    [226]潘狄塔是《冬天的故事》中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的女儿,在襁褓中就被遗弃,由牧人扶养大。

    [227]莎士比亚的大女儿苏珊娜与约翰?霍尔结婚,于一六O八年生了个女孩,起名伊丽莎白,刚好相当于他写作生涯末期的开始。

    [228]这是配力克里斯对玛丽娜所说的话。见《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第5幕第1场。

    [229]布兰代斯说莎士比亚最宠爱苏珊娜(见《威廉?莎士比亚》第677页),所以使她当了“主要继承人”(见第686页)。这里对此说予以反驳。

    [230]《做爷爷的艺术》(1877)是法国诗人、小说家维克托?雨果(1802-1885)所著的一部儿童诗集。变得伟大的艺术,原文为法语。法语中,爷爷是“grandpere”。贝斯特只说到“grandp”,听上去就跟“grand”(伟大)同音了。

    [231]当天早晨斯蒂芬在海滨上曾问过自已:“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是什么来着?”参看第三章注[177],下文“爱乃……满足”,原文为拉丁文。是摘录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第一卷第九十一章中的几个句子而成。

    [232][]内的两段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161页第5至9行)补译。

    [233]萧伯纳在喜剧《十四行诗和“黑夫人”》(1910)中描述了莎士比亚和“黑夫人”之间不幸的关系。戏里把“黑夫人”写成是玛利?菲顿,序言中却又驳斥了这一观点。玛利?菲顿(1578-约1647)自一五九五年起, 任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侍从宫女。有人认为她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神秘人物“黑夫人”的原型。

    [234]弗兰克?哈里斯(1856-1931),爱尔兰新闻记者、文学家。他编过好几种杂志,主要的是《星期六评论》(1894-1898)。他在一八五五年创刊的政治、文艺、科学周刊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莎士比亚的评论,后辑成一书: 《莎士比亚真人及其悲惨生涯》(伦敦,1898)。

    [235]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开头写诗人对一贵族青年的友谊的升沉变化,是献给一位W?H?先生的(第1-126首),其次写诗人对“黑夫人”的爱恋(第127-152首),最后两首(第153-154首)收尾。

    [236]威廉?赫伯特(约1506-1570)是第一代彭布罗克伯爵。他自一五六八年起任王室事务总管。

    [237]指当时风行的一种说法,莎士比亚“热恋”着威廉?赫伯特(见布生代斯:《威廉?莎士比亚》,第714页)。

    [238]海雀是北极的潜鸟,每逢产卵季节,只下一颗布满大理石彩纹的卵,一般视为罕物。这里是指利斯特的头所产生的思想像海雀卵一样斑斓多彩。

    [239]米莉亚姆是希伯来语中的玛利。这里指玛利?菲顿。

    [240]公谊会教徒喜用老式字眼。

    [24l]“年轻时的愿望,到了中年就会变为现实”是歌德的自传著作《诗与真》(1811-1814)第二卷开头部分的话。

    [242]小贵族指彭布罗克伯爵。哈里斯(见本意注[234])认为,莎士比亚爱上了玛利?菲顿,并请彭布罗克给牵线。结果菲顿反倒和彭布罗克相好了。莎士比亚遂同时失去了意中人和朋友(见《莎士比亚其人及其悲惨生涯》第202页)。

    [243]“花姑娘”,见《亨利四世》下部第3幕第2场中乡村法官夏禄的台词。

    [244]“人人行驶的海湾”,见《十四行诗》(第137首第6行)。

    [245]“少女时代声名狼藉”:哈里斯(第213页)写道,玛利?菲顿早在十六岁上就结婚,并和私通的男人生过三个孩子。

    [246]“语言贵族”,见丁尼生的《致维吉尔》(1882)第2段。

    [247]“笑而躺下”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一种纸牌游戏。

    [248]唐璜是十四世纪左右西班牙传说中的一个人物,是浪荡子的典型。唐是西班牙语“先生”的译音,或译作堂。西班牙名字“璜”,相当于英语中的“约翰”。

    [249]套用《维纳斯与阿都尼》(第1052、1056行):“野猪在他的嫩腰上扎的那个大伤口……无不染上他的血,像他一样把血流。”

    [25O]“毒……耳腔”,见第七章注[186]。

    [251]“双背禽兽”,见第七章注[187]。

    [252]“贫乏、寒伧的英语”,见本章注[54]及有关正文。

    [253]“既愿意,又不愿意”,套用泽莉娜的唱词,见第四章注[51]、[52]及有关正文。

    [254]“蓝纹……双乳”,见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1593-1594)第407行。

    [255]“梅花形的痣”,见莎士比亚的戏剧《辛白林》(1609)第2幕第2场末尾。伊摩琴是英国国王辛白林的女儿,绅士波塞摩斯之妻。波塞摩斯的朋友阿埃基摩用卑鄙手段瞥见了伊摩琴胸脯上的痣,事后向波塞摩斯谎称伊摩琴曾委身于他。

    [256]“他的脸……来了”,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在原剧中,霍拉旭对哈姆莱特王子讲述自己所看到的哈姆莱特王的鬼魂的情况,这里的“他”,则指莎士比亚。

    [257]“各遂所愿”是《第十二夜》的副标题。

    [258]“我的……了吗?”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21章第20节。

    [259]原文为法语。

    [260]斯蒂芬所打的电报,参看本章注[282]及有关正文。

    [261]“没有实质的脊椎动物”指方才斯蒂芬所谈论的“与父同体的儿子”,即耶稣。

    [262]德国谚语,原文为德语。

    [263]佛提乌,见第一章注[113D。玛拉基是纪元前五世纪的小先知,同时又是勃克?穆利根的第二个名字。这是双关语,也可理解为“骗子玛拉基”。

    [264]约翰?莫斯特(1846-1906),德裔美国装订工人,无政府主义者。因主张对凤凰公园凶杀案的参加者处理从宽而深得爱尔兰人心。

    [265]据外典(见本章注[212]),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一度前往地狱,解救被囚在那里的善人的灵魂。

    [266]“自我……生死者”,此段系谐谑地模仿天主教《使徒信经》的文体,纳入了瓦伦廷(见第一章注[115])、撒伯里乌(见第一章注[116])等人的非正统见解。

    [267]这是天主教《荣福经》中的第一句,见《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268]叶芝曾称誉当时的爱尔兰戏剧家辛格为埃斯库罗期(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再世,这里穆利根故意说得比叶芝更加夸大,把辛格比作莎士比亚。

    [269]女演员指班德曼?帕默夫人(见第五章注[24])。海报上说那是她在都柏林第四百零五(不是8)次演《哈姆莱特》。

    [270]爱德华?佩森?维宁(1847-1920)在《哈姆莱持之谜――试图解决一个老难题》(费城,1881)一书中说,哈姆莱特原是个女儿身,为了继承丹麦国的王位而装扮成男子。

    [271]邓巴?普伦凯特?巴顿(1853-1937)自一九00年起曾任爱尔兰最高法院审判官。当时正在查寻线索,最后出版了《爱尔兰与莎士比亚的联系》(都柏林,1919)。尽管他并未说哈姆莱特是爱尔兰人,却在第五章中指出,哈姆莱特当王子的时候适值丹麦人统治爱尔兰的时期(弦外之音是,哈姆莱特有可能是爱尔兰的丹麦王子)。在序言中,他说自己曾受了审判官马登(见本章注[292])的一篇文章的启迪。

    [272]鬼魂消失后,哈姆莱特曾对霍拉旭说:“不,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273]王尔德在《威?休?先生的肖像》(伦敦,1889)中提出,《十四行诗》是献给一个叫作威利?休斯(Wil1ieHughes)的少年演员的(见《十四行诗》第20页第 7行:“充满美色的男子,驾御着一切美色”)。最初这是由英国学者托马斯?蒂里特(1730-1786)提出来的。

    [274]休依?威尔斯(HughieWills)、威廉先生本人(Mr.Wil1iamHimself)的首字均为W?H?W?H?即威廉?莎士比亚本人一说原是德国人巴伦斯特尔夫提出来的。

    [275]休斯(Hughes)、砍伐(hews)、色彩(hues),在原文中都是谐音字。

    [276]王尔德(Wilde)与粗犷(wild)谐音。他因同性恋问题栽跟头(见第三章注[187])后不久,《笨拙》杂志上刊载了一首题为《斯温伯恩论王尔德》的讽刺诗,其中有“诗人名叫王尔德,但其诗是柔顺的”之句。

    [277]贝斯特和斯蒂芬在同一座学校教书,这一天他们都从迪希校长手里领了薪水。

    [278]“青春的华服”见《十四行诗》第2首第3行;“五种机智”见第9行,意指所有的机智。

    [279]“欲望……面貌”,见布莱克的小诗。头一句是:“男人对女人有何要求?”

    [280]“天神……吧”是福斯塔夫对福德大娘所说的话。作者引用时,把“我”改成了“他们”。见《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5幕第5场开头部分。

    [281]参看斯蒂芬关于夏娃的冥想(第三章注[19]、[2O]和有关正文),以及《创世记》第3章第1至6节中蛇怎样引诱夏娃吃果子的故事。

    [282]这句话引自英国诗人、小说家梅瑞狄斯(1828-1909)的《理查?弗维莱尔的苦难》(伦敦,1859年初版,乔伊斯引自1875年德国托奇尼兹版)。该书描写弗维莱尔男爵按照贵族的传统教育儿子,表现人的自然本性与社会要求之间的冲突。

    [283]康纳里是“船记”酒馆老板。

    [284]原文为爱尔兰语。穆利根这几段话模仿辛格剧本语言的特殊风格。威克洛郡(辛格的出生地)以及爱尔兰西部的方言是把爱尔兰句法和古英语结合而成。辛格根据它来创造了富于诗意的戏剧语言。

    [285]辛格经常称自己为流浪汉。他自一八九四年起留学德国、意大利和法国。以后又五次前往阿兰群岛,从岛民的生活中汲取写作素材。他和乔伊斯是一九O三年二月在巴黎结识的(见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第123页)。

    [286]这里,斯蒂芬在回忆他和辛格在巴黎相聚的情景,并把辛格的脸比作哥特式古典建筑檐口的怪兽形排水装置。

    [287]原文为西班牙语。

    [288]据爱尔兰传说,莪相(参看本章注[219])一直活到五世纪,曾与帕特里克相遇,并告以结束于三世纪的英雄时代的事。

    [289]克拉玛尔森林在巴黎西郊。辛格说他在那儿的森林里有个奇遇,可与莪相和帕特里克的邂逅相比拟。

    [290]“我在林……傻子”是杰奎斯对公爵说的话,见《皆大欢喜》第2幕第7场。

    [291]参看本章注[1]。

    [292]在《亨利四世》下篇第3幕第2场中,乡村法官夏禄提到一个未出场的人物――在牛津读书的威廉?赛伦斯。爱尔兰高等法院审判官道奇森?汉密尔顿?马登(1840-1928)在《威廉?赛伦斯少爷日记――莎士比亚与伊丽莎白时代戏剧研究》中认为,莎士比亚有着丰富的野外运动的知识,对拉特兰伯爵(1576-1612)和夏禄的家乡了如指掌,从而揣测拉特兰伯爵曾替莎士比亚代笔。

    [293]见第七章注[243]。

    [294]见本章注[5]。

    [295]公谊会教徒喜戴宽边黑帽,故有此绰号。

    [296]《北方辉格》是贝尔法斯特的一家日报。《科克观察报》是科克的一家日报。《恩尼斯科尔西卫报》是恩尼斯科尔西(威克斯福德的一个市镇)的一家周报,每逢星期六出版。

    [297]艾克依?摩西是十九世纪末叶爱尔兰人对试图挤进中产阶级的犹太人的蔑称。

    [298]包皮的搜集者耶和华,见第一章注[61]。

    [299]“生命的……火焰”,见雪莱的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完成于1820,出版于1839)。

    [300]“他”指布卢姆。加利利位于古代巴勒斯坦最北部地区(相当于今以色列北部)。“淡色的加利利”出自斯温伯恩的《普罗瑟派恩赋》(1866)。

    [301]美臀,原文为希腊文。 美臀维纳斯是从罗马的尼禄金殿遗址发掘出来的一尊大理石雕像,收藏于那不勒斯国立美术馆。

    [302]“天神……躲藏”,见斯温伯恩的长诗《阿塔兰忒在卡吕冬》(1866)。

    [303]莎指莎士比亚。

    [304]克丽雪达是意大利作家乔瓦尼?卜伽丘(1313-1375)的《十日谈》中的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子。英国诗人杰弗里?乔叟(约1343-1400)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引用过她的故事。

    [305]潘奈洛佩,见第七章注[255]。

    [306]戈尔吉亚(纪元前约488-前约375),希腊哲学家。安提西尼,见第七章注

    [256]。

    [307]在特洛伊战争中,尤利西斯等英雄藏在巨大的木马中潜入伊利昂城。后从里面跳出来,将该城攻陷。这里把引起这场战争的海伦比作母木马。

    [308]他指莎士比亚。

    [309]“封建主义艺术”,见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为诗集(十一月的枝桠)(1888)所写的前言《回顾曾经走过的道路》。

    [310]沃尔特?雷利爵士(1554-1618),英国探险家。他曾两度被捕,关入伦敦塔。

    [311)伊丽莎白(伊丽莎为昵称)一世是英国都锌王朝的最后一个君王。

    [312]示巴女王(活动时期公元前l0世纪)以富有著称。传说示巴王国位于阿拉伯半岛西南。据《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记载,所罗门王在位期间,示巴女王曾亲自率领驼队,满载金钱财宝香料前往拜见。

    [313]迪克是理查德的简称。见本章注[90]。

    [314]原文为“without more ado About Nothing”。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译为《无事生非》)这里是反过来说的。

    [315]阉鸡指妻子跟别人私通的丈夫。

    [316]布兰代斯的《威廉?莎士比亚》(第19页)一书全文引用了约翰?曼宁汉姆在一六0一年三月十三日的日记中对此所作的记载。曼宁汉姆听爱德华?柯尔说,有个市民的妻子看了迪克?伯比奇扮演的理查三世,便邀他当夜到自已家来。莎士比亚却抢先前往幽会,并按照那两人约好的那样,通报自己是“理查三世”。及至伯比奇来叫门,莎士比亚便派人这样向伯比奇回话。征服者威廉指英格兰第一位诺曼人国王威廉一世(约1028-1087)。他和莎士比亚同名。这里是莎士比亚自况,并把伯比奇比作同名的理查三世。

    [317]菲顿,参看本章注[233]。

    [318]这是波塞摩斯听信阿埃基摩的谎言(参看本章注[255]),对白己的妻子伊摩琴所作的猜疑。见《辛白林》第2幕第5场。

    [319]以东拉德?梅西(1828-1907)为代表的几位英国十九世纪学者认为潘奈洛佩?里奇(见第七章注[259])乃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黑夫人”的原型。

    [320]这是乔伊斯在巴黎王后大道(塞纳河右岸的闹市)所听到的娼妇拉客套话。原文为法语。苏是法国旧铜币,二十苏合一法郎。

    [321]威廉?戴夫南特爵士(1606-1668),英国诗人、剧作家和剧院经理。 其母在牛津经营皇冠客栈。莎士比亚在往返伦敦途中总在这里下塌。有人认为她是“黑夫人”的原型。戴夫南特是莎士比亚的教子,也可能是他的儿子。他曾于一六六七年与批评家、剧作家德莱顿(1631-1700)一道改编莎剧《暴风雨》。

    [322]加那利(ary)是一种白葡萄酒,产于大西洋北部的加那利群岛。此字与“金丝雀”拼法相同。

    [323]安尼科克的原文是Anycoy的意思是“任何”,cock原指公鸡,与其他动物名连用时则指雄性。所以此词就含有“只要是公的”之意。 法国有个圣女叫玛格丽特?玛丽?阿拉科克(1647-1690)。穆利根把她的姓略加改动,就成了俏皮话。

    [324]哈利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1491-1547),他曾结过六次婚。他死后,接连由他的三个子女(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伊丽莎白一世)继承王位。这里指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

    [325]“附近……女友”一语出自草地?丁尼生(见第三章注[2O4])的《公主,杂录》(1847)一诗的序。

    [326]这里把莎士比亚的妻子比作潘奈洛佩。

    [327]“干吧,干吧。”套用《麦克白》第1幕第3场中女巫甲的话。

    [328]约翰?杰勒德(1545-1612),英国植物学家。他在离伦敦霍尔本的住所不近的费特小巷(毗邻舰队街)拥有一座花园。

    [329]“像……风信子”,引自阿维拉古斯所说的话,见《辛白林》第4幕第2场。引用时将“你”改成了“她”。

    [33O]“朱诺……紫罗兰”,引自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的女儿潘狄塔对波希米亚王子弗罗利泽所说的话,见《冬天的故事》第4幕第8场。

    [331]语出自关于老夫少妻的一个笑话。牛津某学究对朋友说,他的年轻妻子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朋友说:“天哪,你猜疑谁呢?”参看第十三章注[545]。

    [332]参看本章注[242]。

    [333]“不敢说出口的爱”,指同性恋。

    [334]查伦顿是距巴黎东南五英里的一座小镇。

    [335]“未被……的胎”,参看《十四行诗》第3首,梁宗岱译为:“因为哪里会有女人那么淑贞――她那处女的胎不愿被你耕种?”

    [336]“水性扬花的女子”指苏格拉底之妻。“撕毁床头盟”出自《十四行诗》第152首。

    [337]指哈姆莱特王子的亡父的鬼魂。

    [338]玛丽指莎士比亚的母亲玛丽?阿登(死于1608),约翰指莎士比亚的父亲(死于1601)。

    [339]威伦是威廉的爱称,指莎士比亚(死于1616),其妻安死于一六二三年。

    [340]琼(1558-1646)是莎士比亚的姐姐。除了莎士比亚,她还有三个弟弟:爱德蒙(1569-1607)、理查德(1584-1613)、吉尔伯特(1566-?)。吉尔伯特也和琼一样长寿,只比她死得略早一点。

    [341]朱迪斯是莎士比亚的二女儿。

    [342]苏姗是苏珊娜的爱称,莎士比亚的大女儿。她死于一六四九年,她丈夫约翰?霍尔死于一六三五年。

    [343]莎士比亚的外孙女伊丽莎白于一六四七年居孀,后再嫁给鳏夫约翰?伯纳德。这里借用哈姆莱特王子指责他母亲的话:“简直就跟杀了一个国王再去嫁给他的兄弟一样坏。”见《哈姆菜特》第1幕第4场。

    [344]自从安嫁给莎士比亚(1582),直到丈夫去世,关于安唯一的记载是她曾向过去替她父亲牧过羊的托马斯?惠廷顿借过四十先令。

    [345]“天鹅之歌”见《鲁克丽丝受辱记》(1593一1594)第1613行至1649行。作者把鲁克丽丝比作天鹅。她受辱后,嘱丈夫为自己报仇雪恨,并愤而举刀自刎。

    [346]莎士比亚于一六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要求他的律师起草第二份遗嘱,其中写道:“我把我次好的床和全部家具留给我妻子。”

    [347)“要点”,原文为德语。从这一行到“喔啊!”可以用德国作曲家、音乐戏剧家理查德?瓦格纳(18l3一1883)的《莱茵黄金》中少女合唱的曲调来唱。

    [348]参看本章注[139]及有关正文。

    [349]参看本章注[2O]、[23]。

    [350]原文作Mr?Sedbest Best。贝斯特(Best)这个姓,与“最好的”拼法相同。

    [351]原文是拉丁文,指分居。根据一八五七年修订的婚姻法,离婚之前必须经历分居的过程。

    [352]这里,古人指迪奥杰尼斯?莱厄蒂尤斯(活动于公元前3世纪)。他在《哲学家传记》一书中写道,亚理斯多德在遗嘱中曾提出与自已的妻子合葬,让妾赫皮莉斯终生住在他的一幢房子里。亚理斯多德是斯塔基莱特人,顽童和异教贤人均指的是他。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1650一1687),英国女演员,是英王查理二世(1630一1685)的情妇。他的遗言是:“不要让可怜的内尔饿肚子。”

    [353]语出自流氓奥托里古斯所唱的歌,见《冬天的故事》第4幕第2场。

    [354]爱德华?多顿(1843一1913),爱尔兰评论家、传记作者、诗人。他的《莎士比亚:关于他的思想和艺术的评论研究》(伦敦,1875) 是第一部全面和系统地研究和介绍莎士比亚的英语专著。

    [355]原文作Besteglinton。贝斯特和约翰?埃格林顿是两个人。这里把两个人的姓连在一起。也可译为贝斯特?埃格林顿。

    [356]《尤利西斯》初版本系于一九二二年由西尔薇亚?毕奇(1887一1962)在巴黎所开的莎士比亚书店出版。

    [357]多顿常说莎士比亚是人民的诗人,为人民而写作的诗人。他住在都柏林郡拉思加尔海菲尔德路的海菲尔德寓所。

    [358]多顿在《莎士比亚》(1877)一文中写道:“十六世纪末叶,英国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

    [359]博士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一1939),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既吃了……手里”:英国谚语,指凡事不能两头都占着。

    [360]美的棕榈枝,参看第七章注[255]、[258]及有关正文。这里把艺术家(我们)比作美丽的海伦,把道德家比作贞节的潘奈洛佩。

    [361]长口袋指吝啬的富人。

    [362]托德是英国重量单位。一托德合二十八磅。

    [363]约翰?奥布里(1626一1697),英国文物研究者、作家,以替同时代人撰写传记小品而闻名。

    [364]一五九四年二月,女王侍医、犹太人洛德利格?洛佩斯被控接受了西班牙间谍的贿赂,企图毒死女王和西班牙叛教者安东尼奥?佩雷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就当众被处以绞刑,因双脚着地,被肢解时尚未咽气。三年后,莎士比亚写成《威尼斯商人》。

    [365]伪哲学家指詹姆士一世(1566一1625),他曾在苏格兰发表论文《恶魔研究》(1597),表述对精神世界感到恐惧的想法。  一六0三年伊丽莎白一世逝世后,他继承英国王位,在时间上与《哈姆莱特》(1601)和《麦克白》(1606)的写作日期接近。

    [366]无敌舰队(见第三章注[63]),原文作Almada。《爱的徒劳》(1594)中有个名叫亚马多的西班牙怪人。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一书中认为,作者写此剧时显然联想到了无敌舰队的溃败。剧名中的lost一词,亦作“溃败”解。

    [367]马弗京是南非开普省北部城镇,英国要塞所在地。在布尔战争(英国为一方、布尔人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共和国为另一方的战争)中,当被围困七个多月的英军于一九00年五月迫使布尔军队撤退后,英国曾举国欢腾。“马弗京的狂热”指对令人难以首肯的事所表示的过度狂热。

    [368]耶稣会士指英格兰的耶稣会隐修院院长亨利?加尼特(1555一1606)。他因参加“火药阴谋”(企图在1605年国会开会时杀死信仰新教的英王詹姆斯一世,以报复当局对天主教徒施加酷刑),被捕处死。在法庭上, 他曾作一套暖昧含糊的理论替自己辩护。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239页)中认为, 莎士比亚写《麦克白》一剧中门房的下述独白时,曾联想到加尼特:“一定是什么讲起话来暖昧含糊的家伙。……他那条暖昧含糊的舌头却不能把他送上天堂去。”(见第2幕第3场)

    [369]西德尼?李(第252页)认为,《暴风雨》(1611)的写作受到了“海洋冒险”号船员们经历的启发。该船于一六0九年开往美国弗吉尼亚州。途中,在百慕大遇难。一六一0年,船员们历尽风险始得生还,在英国引起轰动。勒南,见本章注[208]。

    [370)“我们的美国堂弟”,参看第七章注[179]。凯列班为《暴风雨》中野性而丑怪的奴隶。为了纪念十九世纪爱尔兰移民扮演这个角色, 人们在凯列班前加上帕齐(爱尔兰人常用的帕特里克一名的别称)这个教名。

    [371]英国作家弗朗西斯?梅尔斯(1565一1647)在所著文摘《帕拉迪斯?塔米亚》(1598;现代版本1938)一书中称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组诗为“馨美的十四行组诗”。

    [372]仙女见于爱德蒙?斯宾塞的长诗《仙后》,影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她是红头发,所以绰号叫“红毛贝斯”。“胖处女”指的也是她。英国评论家、剧作家约翰?丹尼斯(1657一1734)曾把莎士比亚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1598)改写一遍,易名《滑稽的情郎》。他在题辞中重述了莎士比亚当年是根据女王授意而写《温》剧的说法。女王想要看到福斯塔夫在一出戏中堕入情网。在《温》剧第3幕第3场中,福斯塔夫藏进一只洗衣筐,被人连同脏衣服扔迸泰晤士河。

    [373]原文为拉丁文“尿”字的四种变格,与英语“掺合”一词拼法相近。

    [374]都柏林大学学院院长约瑟?达林顿(1850一1939)在《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天主教信条》(见1897一1898年度《新爱尔兰评论》)一文中曾说莎士比亚是个天主教徒。

    [375]原文为拉丁文。关于罗马雄辩家哈帖里乌斯,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公元前63一公元14)曾说:“他应该受到抑制。”英国评论家本?琼森在其遗著、 评论文集《木材,又名关于人与物的发现》(1641)中,曾引用此语来评述莎士比亚。这里,把“他”改成了“我”。

    [376]这是双关语:一方面暗喻十九世纪末叶德国产品开始泛滥于欧洲市场,同时又讽刺德国学者喜用“我们的莎士比亚”一词。

    [377)法国磨光漆,参看本章注[176]。

    [378]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1772一1834),英国湖畔诗人、思想家。 他把莎士比亚看成是完美无缺的作家。“拥有万众之心的人”是他在《文学传记》(1817)第15章中对莎士比亚的称誉。

    [379]、[380]原文为拉丁文。

    [381]原文为爱尔兰语。

    [382]“从今天起,……毁灭啦!”出自辛格(见本章注[23])的独幕悲剧《骑马下海的人》(1904年上演),写老妇莫尔耶的丈夫和六个儿子全溺死在大海中。

    [383]弗洛伊德(见本章注[359])和个体心理学理论的创始人艾尔弗雷德?阿德勒(1870一1937)均为奥地利人,所以这里称之为新维也纳学派。

    [384)“用钢圈……上”,这里套用波洛涅斯对雷欧提斯所说的话。原话是:“用钢圈箍在你的灵魂上”。见《哈姆莱特》第l幕第3场。

    [385]神老爹是布莱克在同名的诗中所塑造的凶恶的神明形象。

    [386]“笑眯眯的邻居”出自里昂提斯的独白,见《冬天的故事》第l幕第2场。

    [387)“不可贪……公驴”,套用《摩西十诫》,原话作:“不可贪图别人的房屋;也不可贪爱别人的妻子、奴婢、牛驴,或其他东西。”见《出埃及记》第20章第17节。

    [388]本?琼森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1623)前面的序诗中,曾两次用“温和的莎士比亚”一词。这里把莎士比亚改为威尔(威廉的简称)。

    [389]威尔(WiII)如作为人名,首字应大写。小写则可作愿望、意志及遗嘱解。

    [390]原文为拉丁文。

    [391]这是拉塞尔的《小路上唱的歌》(《诗集》,伦敦,1926)一诗的头两句。

    [392]“那蒙面皇后”是剧中剧里伶甲的台词,皇后指伶后,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393]尿盆的原文作jordan(俚语),与《圣经》里经常提到的约旦河拼法相同,而water既指水,又暗指尿。有些清教徒把约旦河的水视为圣水,装瓶带走,用于施行洗礼时。

    [394]《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伦敦,约1650)是清教徒的一个论慈善事业的小册子;后者则是根据清教徒的另一个小册子《 使灵魂虔诚地打喷嚏的神圣的鼻烟盒》(伦敦,1653)的题目略作改动。

    [395]原文为拉丁文。olologos(史学家)是把一个希腊字加以拉丁化了。

    [396]这里套用《马太福音》第10章第36节中耶稣的话:“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

    [397]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中,朱丽叶的话:“ 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这里指约翰?埃格林顿放弃自己原来的姓(马吉),并背叛新教,参加神秘主义者的团体。参看本章注[l0]。

    [398]原文为苏格兰方言,套用彭斯的《致自命清高的人》一诗的标题。

    [399]在《亨利四世上篇》第3幕第3场中,福斯塔夫抱怨说,“那些坏朋友”(指亲王哈尔等人)害得他好久没进教堂了,并控告他们“偷酒杯”。

    [400]安特里姆是北爱尔兰东北部一郡。

    [401]埃格林顿在《关于硕果仔存者的两篇短论》(1896)中,对华兹华斯给予了很高评价。这里把来自农村的埃格林顿之父(一个新教牧师)比作华兹华斯。

    [402]“人”,原文为爱尔兰语。这里把大马吉(即埃格林顿之父,参看本章注[397])比作华兹华斯早期诗歌里的人物马修,一个头发花白的乡村教师。

    [403]蓬头乱发的庄稼汉,见《理查二世》第2幕第1场。

    [404]短裤,见《亨利五世》第3幕第7场。

    [405]布袜子,见《亨利四世上篇》第2幕第4场。

    [406]“十座树林的泥污”,套用叶芝的戏剧《凯瑟琳伯爵夫人》(1895)第l场中谢姆斯的妻子的台词。

    [407]“手执野生苹果木杖”,出自华兹华斯的《四月里的两个早晨》(1799、1800)的末段。这是以马修为主人公的诗中的一首。

    [408]这里,斯蒂芬回忆起穆利根所说的话。见本章注[300]及有关正文。

    [409]鲍勃?肯尼是北都柏林济贫法联合医院的一位外科大夫。斯蒂芬的母亲生前曾在这里接受施诊。

    [410]莎士比亚的父亲约翰?莎士比亚于一六0一年去世,《哈姆莱特》是在这之后数月内写成并上演的。

    [411]莎士比亚是一五八二年结婚的。在一六0一年,他的两个女儿苏珊娜和珠迪丝分别为十八岁和十六岁。

    [412]原文为意大利文。见《神曲?地狱》第1篇首句。当时认为人的平均寿命为七十岁。

    [413]大学生指哈姆莱特王子。父王遇害时,他正在德国威登堡大学读书。

    [414]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父王的幽灵对哈姆莱特王子说,他的“灵魂……被判在夜晚到处徘徊……”

    [415]“一小时……烂下去”,见《皆大欢喜》第2幕第7场中杰奎斯对公爵所说的话。引用时,将“我们”改成了“它”。

    [416]神秘的遗产指天才。

    [417]卡拉特林是《十日谈》第九天第三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他的两个朋友串通大夫哄骗他说,他怀了孕,他竟信以为..真。

    [418]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二章注[38]。

    [419]“母爱……东西”,是克兰利对斯蒂芬所说的话,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

    [420]原文为拉下文。

    [421]希腊神话中的克里特统治者弥诺期触怒了海神波寒冬。作为报复,波寒冬使弥诺斯之妻帕西淮爱上一头白公牛,遂生下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洛斯。

    [422]原文为法语。本世纪初巴黎红灯区的一条街。

    [423]撒伯里马,参看第一章注[116]。

    [424]斗犬阿奎那指托马斯?阿奎那,参看第一章注[88]。

    [425]拉特兰指第五代拉特兰伯爵罗杰?曼纳斯(1576一1612)。有人认为莎剧是他或培根所写(见本章注[214])。也有人认为是莎士比亚的保护人、南安普敦伯爵三世(1573一1624)所写。这里,原文把他们的名字连到一起。参看本章注[215]。

    [426]莎士比亚的喜剧《错误的喜剧》中有两对同名的孪生兄弟,所以闹出一连串误会和笑话。

    [427]“大自……的”一诗出自埃格林顿的《小河中的卵石》(都柏林,1901)一书。

    [428]这是文字游戏。野蔷薇(egIantine)和埃格林顿(Eglintone)拼音相近。“盘绕……薇”一词,出自弥尔顿的短诗《快乐的人》(1632)。

    [429]“他……父亲”,参看第一章注[116]。

    [430]在希腊宗教里,雅典娜是城市的保护女神和明智女神。她没有母亲,是从宙斯的前额中跳出来的。品达罗斯还说,是赫菲斯托斯用斧头劈开宙斯的头,便她出生的。

    [431]“关键……戏!”是哈姆莱特的一句独白,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432]莎士比亚的母亲名叫玛丽?亚登,而《皆大欢喜》一剧是以亚登森林为背景的。

    [433]伏伦妮姬是《科利奥兰纳斯》(1607)的主人公科利奥兰纳斯的母亲。

    [434]埃及肉锅的典故,见第三章注[81]。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秀色可餐,所以这里把她比作肉锅。

    [435]克瑞西达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女主人公,系向希腊投降的特洛亚祭司之女。

    [436]作者这里是利用“公谊会”(音译为贵格会)作文章。“贵格”(quake)原意为“震动”。 此会创始人乔治?福克斯于一六四八年在基督教内部闹过一次革命,反对一系列教条,自称“震动派”(Quaker,即造反之意), 因而备受迫害。此会反对一切战争,两次大战均拒服兵役。参看本章注[1]。

    [437]参看本章注[340]。

    [438]伍尔(WulI)是威廉的俗称。西德尼?李(参看本章注[223])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42页)中转述了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一剧中扮演仆人亚当的故事。

    [439]吃香肠说明吉尔伯特拿到的是池座里的站票。参看本章注[83]。

    [440]“姓名有什么意义?”出自朱丽叶的独白,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

    [441)()内的音乐术语均为意大利文,下同。

    [442]这两句诗出自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参看第一章注[l])的未出版的黄色小诗《医学生迪克和医学生戴维》。作者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学医时, 与乔伊斯同学。毕业后行医之余写了几本书。

    [443]《李尔王》是一六0六年圣诞节期间在宫廷上演的;次年年底,爱德蒙?莎士比亚逝世,下葬于萨瑟克郡。

    [444]“可是谁……名声”是旗官伊阿古在摩尔族贵胄奥瑟罗面前诽谤奥瑟罗的副将凯西奥而说的话。见《奥瑟罗》第3幕第3场。

    [445]指《十四行诗》第135、136首。

    [446]冈特?欧?约翰(1340一1399)是英格兰亲王,兰开斯特公爵。在《理查二世》第2幕第1场中,年老多病的他念念不忘自已的姓氏,说了不少俏皮话。

    [447]盾面的纹章上自右上至左下的右斜线。

    [448]原文为拉丁文,引自乡人考斯塔德对侍童毛子说的话。见《爱的徒劳》第5幕第l场。

    [449]见本章注[440]。

    [450]丹麦天文学家布拉赫?第谷(1546一1601)于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发现仙后座中出现了一颗比金星还亮的新星,起名第谷新星。按莎士比亚出生于一五六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当时是八岁半。

    [451]喷火龙见于北欧神。

    [452]仙后座内的五颗亮星,如以线联接,形似拉丁字母W。那是“威廉”的第一个字母。

    [453]肖特利是安?哈撒韦的娘家所在的沃利克州一村庄。

    [454]一五七四年三月以后,第谷新星不再能用肉眼看到。当时莎士比亚是九岁十个月。

    [455]“求爱”和“占有”,摘引自萨福克的旁白,原话是:“她既美如天仙,就该向她求爱;她既是个女人,就能将她占有。”见《亨利六世》第5幕第3场。 此处反过来,改成男人被女人求爱和占有。

    [456]见《驯悍记》第2幕第l场中彼特鲁乔的台词。

    [457]原文为希腊语。

    [458]原文(BousStephanoumenos)为学生们所杜撰的希腊语。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4章中,当立志做艺术家的斯蒂芬向海滨走去时,同学们一遍遍地这么朝他喊叫。

    [459]原文为意大利语。杰林多是男子名。文中最后的S?D,是双关语。既是斯蒂芬、迪达靳斯的首字,又是意大利语“suadonna”(“他的情妇”)的缩写。

    [460]参看《出埃及记》第13章第22节。原典作“白天有云柱,夜间有火柱”。

    [461]原文作Stephanos,系希腊文,意思是王冠、花环。

    [462]参看第一章注[9]。

    [463]纽黑文是英格生东萨塞克斯郡的港口城镇。濒临英吉利海峡,与巴黎西北的海港迪耶普遥遥相望。

    [464]原文作lapwing,又名田凫。在《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中,霍拉旭说:“这一只风头麦鸡顶着壳儿逃走了。”从语源上来看,这是由lap(跳跃的过去式)和wing(飞行)组成的复合词。wing又作“翼”解,故联系到下文中伊卡洛斯的蜡翼。

    [465]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迪达勒斯之子。他借助于蜡翼飞上天空,随父逃离克瑞特。但因违背父嘱,飞得过高,蜡翼为太阳融化,遂坠海而死。

    [466]原文为拉丁文。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五章末尾,斯蒂芬也曾以伊卡洛斯自况,呼吁道:“老父亲,古老的巧匠,现在请尽量给我一切帮助吧。”

    [467]格林指德国民间文学研究者雅科布(1785一1863)和威廉(1786一1859)。他们合编的童话集里有以弟兄为题材的故事,但以睡美人为女主人公的《白雪公主》里,并没有这样的情节。

    [468]贝斯特弟兄是本世纪初在都柏林开业的两个著名的爱尔兰律师。贝斯特和“最好”(best),拼法相同。

    [469]帕特里克?S?迪宁神父(1860一1934),爱尔兰作家、翻译家、编辑及语言学家。

    [470]这里套用约翰?弗莱彻(1579一1625)所写《两位高贵的亲族》一剧的题目。有些学者认为,莎士比亚也多少参与了该剧的写作。

    [471]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44页),乔伊斯的胞弟斯坦尼斯劳斯曾一度在药剂师的店里当店员。

    [472]在《皆大欢喜》第1幕第2场中,西莉娅曾说:“傻瓜的愚蠢往往是聪明人的砺石。”这里,斯蒂芬把他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克兰利和穆利根都当成是促使自己思考问题的人。

    [473]据《创世记》第25至27章,以扫和雅各是双胞胎。以扫生就浑身是毛,雅各用一碗红豆汤从以扫那里换来了长子的权利。他们的父亲以撒双目失明后,雅备冒充哥哥去接受祝福。以撤觉得那声音像是雅各的,但因雅各用山羊毛裹住双手和脖子,以撒摸了摸,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长子,就祝福了他,让他统治所有的弟兄。

    [474]这里把理直三世的一句台词略加改动。原话是:“用我的王位换一匹马!”见《理查三世》第5幕第4场。

    [475]“世界上的天使”,这里指国王。语出自《辛白林》第4幕第2场中贵族培拉律斯袒护王子的台词。

    [476]莎士比亚在英国史学家拉雯尔?霍林希德(?一约1580)所著《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1857年,第二版)中找到了一个史前世纪的故事(写一个首领宠爱坏儿子,歧视好儿子),把它与菲利普?锡德尼的牧歌传奇《阿卡迪亚》(1590)第2卷第10章中的一个境遇凄凉的国王的末路糅合在一起,写成了《李尔王》(1606)。

    [477]原文为法语。

    [478]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1610)一剧直接取材于英国散文家罗伯特?格林(1558?一1592)的田园诗《潘多斯托》(1588),“把波希尼亚搬到海边”  这个错误即由此而来。

    [479]在《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1602)第2幕第2场中,赫克托(不是尤利西斯)曾说,“正像亚理斯多德所说的那种……”按亚理斯多德(公元前384一前322)的年代迟于赫克托(公元前十二、三世纪)将近一千年。

    [480]这里反用《马太福音》第26章第ll节的话。原话是:“常常会有穷人跟你们在一起。”意思是莎士比亚的剧本中很少写穷人。

    [481]普洛斯彼罗是《暴风雨》中的旧米兰公爵,精通魔术。他的兄弟篡了位,并把他和他的女儿米兰达一道放逐到海岛上。杖指魔杖,书指魔术书。

    [482]这里把人生比作古希腊悲剧的四个阶段。

    [483]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266一267页)中写道,莎士比亚曾支持自己的女儿苏珊娜于一六一三年向宗教法庭控告莱恩以诽谤罪,因为莱恩首先控告已婚的苏珊娜与一个叫作拉尔夫?霍尔的人通奸。届时莱恩未出庭,因而被教会开除。

    [484]梅努斯是爱尔兰基尔代尔郡一镇,位于都柏林东北十五英里。当地的圣帕特里克学院是不列颠诸岛中最大的天主教神学院。斯蒂芬这句话套自《梅努斯教义问答集》(都柏林,1882)。

    [485]莎士比亚的墓志铭中写着:不得掘开这块碑石,移动遗骨。因而,死在他后面的妻子安就无法与他合葬了。

    [486]关于克莉奥佩特拉,爱诺巴勃斯曾说:“年龄不能使她衰老,习惯也腐蚀不了她那变幻无穷的伎俩……”见《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2幕第3场。这里套用时把“她”改成“它”,用以指原罪。

    [487]“他是圣灵”,参看第十五章注[409],“他什么都是”引自哈姆莱待对霍拉旭说的话。原指哈姆莱特的亡父。见《哈姆莱特》第l幕第2场。

    [488]在《辛白林》中,阿埃基摩靠谎言促使伊摩琴的丈夫怀疑她与阿埃基摩私通。在《奥瑟罗》中,伊阿古欺骗奥瑟罗,说其妻子苔丝狄蒙娜与凯西奥私通。这里把他们比作凌辱妇女者。而伊阿古还毫无根据地猜疑自己的妻子与奥瑟罗和凯西奥私通。见《奥瑟罗》第l幕第3场和第2幕第l场。

    [489]荷西是法国小说家普罗斯柏?梅里美(1803一1870)的中篇小说《嘉尔曼》(1845)中的一个纯真的青年。他为了爱吉卜赛女郎嘉尔曼而堕落成为强盗, 最后将嘉尔曼杀死,自己也被处绞刑。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1838一1875) 据此改编的同名歌剧,一直脍炙人口。

    [490]摩尔大指奥瑟罗。

    [491]“咕咕!咕咕!啊,可怕的声音!”是《爱的徒劳》第5幕第2场末尾《春之歌》中的一行。下一行是“害得做丈夫的肉跳心惊”。咕咕在英文中既是布谷鸟,又指布谷鸟的啼声。Cuckold(奸妇的本夫)一词便是由cuckoo引伸而来,而cuckoo也含有“傻子”或“做了王八的丈夫”意。

    [492]原文作“reverbed”。此词曾出现于《李尔王》第1幕第l场肯特的台词中:“那些声音低沉的人,发不出空洞的回响,然而并非无情无义。”

    [493]小仲马(1824一1895)是大仲马(1802一1870)的私生子。父子均名亚历山大,并且都是法国作家。“小”和“大”,原文都是法语。

    [494]“男人……喜悦”是哈姆莱特王子对朝臣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两个“他”,原剧中均作“我”,是哈姆菜特自指。引用时改为“他”,以指莎士比亚。

    [495]“从小到大”,见《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墓者甲的台词。

    [496]据莎士比亚在“新地”大宅的庭园里栽下一棵桑树,以便让后世知道他被埋葬在什么地方。

    [497]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3幕第2场中,当朱丽叶误以为罗密欧在决斗中被提伯尔特杀死后,她巴望自己“赶快停止呼吸,……去和罗密欧同眠在一个墓穴里”。

    [498]“大”、“小”,原文为法语。

    [499]在英文中,富裕、兴旺的(prosperous)与普洛斯彼罗(Prospero)拼音相近。

    [500]指莎士比亚的头一个外孙女伊丽莎白?霍尔。她是苏珊娜之女,生于一八0八年。

    [5Ol]美国作曲家斯蒂芬?福斯特(1826一1864)所作歌曲《内德大叔》中有“好黑人注定去的地方”之句,这里把“好”改成了“坏”。

    [502]比利时象征主义诗人和剧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1862一1949)在《明智和命运》(巴黎,1899)中写道:“我们永远不要忘记, 与我们的本性不相符的事是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他就会走向犹大,从而有了出卖的机会;然而倘若苏格拉底打开自己的门,他会发现苏格拉底睡在门口的台阶上, 从而就有了变得聪明起来的机会。”乔伊斯引用时做了改动。

    [503]当晚斯蒂芬反用了“从自我内部穿行”一语,参看第十五章注[408]。下文中的“恋爱中的弟兄们”,原文作brothers一in一love,与brother一in一law(姻兄弟)拼法相近。这是文字游戏。

    [504]据《创世记》第1章,天主在第一天创造了光,相隔两天又创造了太阳。

    [505]原文为意大利语。

    [506]参看本章注[487]。

    [507]这一段套用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所说的话(“再不要结什么婚了”。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l场)和耶稣的一段训话(“他们要跟天上的天使一样,也不娶也不嫁”,见,《马太福音》第22章第30节)。

    [508]原文为希腊文。古希腊理论力学创始人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一约前212)奉命测定王冠含金的纯度,他洗澡时看到澡水溢出,从而发现了阿基米德浮力定理。这句是他当时所说的话。

    [509]这里,他以与自己同名的先知玛拉基自况,参看第一章注[l0l]。《玛拉基书》第1章第1节有“上主交代玛拉基转告以色列人民的信息”语。

    [5lO]“己经……再结婚”引自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所说的一段话。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l场。

    [511]这里,把Eglinton改为Eclecti,以表示约翰?埃格林顿的观点是把当时流行的观点加以折衷(eclectic)汇集而成。

    [512]爱德华?多顿(见本章注[345])在《莎士比亚:关于他的思想和艺术的评论研究》一书(第126页)中写道:莎士比亚把哈姆莱特塑造得很神秘, “永远不可能完全解释清楚。”

    [513]卡尔?勃莱布楚(1859一1928),德国诗人、评论家、戏剧家。他在《莎士比亚问题解答》(柏林,1907)中提出拉特兰(见本章注[425]) 是真正的莎剧写作者。比在他之前提出这一论点的马登(参看本章注[292])较有说服力。“先生”,原文为德语。

    [514]“我信……我!”这原是求耶稣给自己的儿子治病的父亲所说的话。见《马可福音》第9章第24节。

    [515]原文为希腊文。

    [516]《达娜》第4期(1904年8月)上刊有乔伊斯的一首题名《歌》的诗,后收入《室内乐集》(伦敦,1907)。

    [517]见本章注[179]。下文中的弗莱德琳是指弗雷德?瑞安咬字不清,把自己的姓名念成那个音调。

    [518]这是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见本章注[442])所搜集的两篇民间故事中的人物。其中“新手内莉”还曾出现在戈加蒂的《诗集》(纽约,1954)里。

    [519]《反异教大全》是圣托马斯?亚奎那的著作。

    [520]安古斯?奥格神是爱尔兰神话中掌管青春、美和诗的神。他发现经常出现在梦境中的理想伴侣原来是一只白天鹅,自已便也变成白天鹅,与她比翼腾空而去。

    [521]这里,斯蒂芬想起了当天早晨离开圆形炮塔之前穆利根对他说的那番话。参看第一章。

    [522]、[523]原文为法语。

    [524]原文作shakes,是双关语。既可作莎士比亚的简称,又作“摇晃不定”解。

    [525]这里把《哈姆莱特》第5幕第l场中哈姆莱特对掘墓工甲所说的话略作了改动。原话是:“庄稼汉的脚趾头和朝廷贵人的脚后跟挨得那么近,足以磨破那上面的冻疮了。”原文作“gall his kibe”,转义为:触及他的痛处。

    [526]原文作“aII amort”,是伊丽莎白时代的用语,见《驯悍记》第4幕第3场中彼特鲁乔对凯瑟丽娜所说的话:“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的……”

    [5Z7]这里,穆利根把谈兴正浓的利斯特比作《仲夏夜之梦》中那个戴着驴头和仙后提泰妮娅谈情说爱的织工波顿。

    [528]“明契……如镜”引自弥尔顿曲《利西达斯》一诗。明契乌斯河在意大利,流经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家乡安第斯。

    [529]迫克(Puck)是中世纪英格兰民间传说牛的顽皮小妖,系《仲夏夜之梦》的主角之一。勃克(Buck)也喜欢搞恶作剧,两个名字拼音又相近,所以这么称呼他。

    [530]这里把罗伯特?彭斯的《约翰?安德森,我的乖》(1789一1790)一诗中的“安德森”改成了“埃格林顿”。安德森和埃格林顿都是秃头。

    [531)“没……林唐”,套用《艺妓》(见第六章注[62])中的歌词,略作改动。

    [532]管子工会会馆是机工协会会馆的俗称。一九0四年夏季, 该会馆被改建成阿贝剧院。该剧院可以说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摇篮,以叶芝为首的爱尔兰国民戏剧协会即设在这里。“我……臭味”一语暗指僧侣们曾竭力制止在该剧院上演新剧作。

    [533]关于一五八六年左右莎士比亚离开家乡的原因,传说最多的是他偷了附近的乡绅托马斯?路希的鹿,挨了一顿鞭子,因而逃往伦敦。

    [534]原文为法语。巴尔扎克有一部小说也题名为《三十岁的女人》(1831)。

    [535]这句话与本章注[359]的“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相互呼应。

    [536]见《十四行诗》第126首第9行:“可是你得怕她,你,她的小乖乘!”

    [537]柏拉图在《菲多篇》中写道,苏格拉底抚摩着弟子菲多的头发说:“我想,菲多,当你明白过来,就会把这头秀发剪掉啦。”意思是说,菲多那套血气方刚的争辩也将随之而去。

    [538]在第十五章中,醉汉非利普说:“他不姓阿特金森。”(见该章注[515])那儿指阿贝剧院。

    [539)这首打油诗的文体模仿叶芝的《贝尔和艾琳》(19O3)一诗第1段。

    [540]“继续嘲弄吧”,参看本章注[262]。“认识自己”是坐落于德尔斐的古希腊阿波罗神殿所标出的警句,另一句是“适可而止”。

    [541]这里,勃克?穆利根在挖苦为亡母戴孝的斯蒂芬。

    [542]格雷戈里夫人(1852一1932),爱尔兰剧作家。原名伊萨贝拉?奥古斯塔?佩尔斯。她于一八九二年丧失后,开始文学生涯,一九0四年任阿贝剧院经理。 乔伊斯写过一篇批评其《诗人与梦想家》的文章,刊载在朗沃思主编的《每日快报》(1903年3月26日)上。叶芝曾称赞格雷戈里夫人的书为“当代爱尔兰首屈一指的”, 下文中的“令人想起荷马”,系穆利根添加的。

    [543]“九个……舞”,见《仲夏夜之梦》第2幕第l场这是英国乡村的一种由九个男人组成的民间舞蹈,通常在五朔节时表演。此词源于“莫里斯科”(morisco),意力“摩尔人”的。

    [544]《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节有“摩西带着十诫的法版从西奈山下来”之语,前文(见第一章注[lOl])中提到穆利根与先知同名,所以这里把他手中的纸片说成是法版。

    [545)意译就是“睾丸的穆利根”。

    [546]原文为意大利语。

    [547]在英国大学里,托比和克雷布这两个名字均含有猥亵意。

    [548]坎姆顿会堂原是卡姆登街的一座货栈,爱尔兰国民剧院协会迁入阿贝戏院之前曾设于此。

    [549]爱琳是爱尔兰的古称,参看第七章注[46]。

    [550]这里,斯蒂芬回忆起他曾站在门廊前的台阶上看鸟的飞翔,试试鸟占(古罗马时期开始的一种占卜办法。通过观察鸟的飞翔情况以判断神的旨意)的往事。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

    [55l]参看第三章注[158]及有关正文。

    [552]指刚刚从二人当中穿过去的布卢姆。

    [553]“我怕你,老水手”,出自柯尔律治的《老水手》(1798)一诗。

    [554]这是常见于中世纪城堡的一种结实的铁格子吊门。下端有一排倒刺。门卡在两边的承溜当中,可以上下移动。

    [555]“让我们……鼻孔”,出自《辛白林》第5幕第5场末尾。

  • 华语现代诗选读

    伴随白话文运动和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发展,以现代汉语(白话文)书面语为主创作的现代诗取代文言韵文而极大爆发。这既是语言自身变革的必然,也是华语诗艺术的重大突破。其过程有着种种实验和探索,经历时间之大浪淘洗,少数作品最终沉淀于华语语言和文化之中且亦可立足世界现代诗文明之林。

    胡适

    两只蝴蝶

    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1916

    两只蝴蝶[改]

    两只蝴蝶,两只蝴蝶,双双飞;
    一个飞上天,一个飞回来,真孤单。

    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

    原为《希望》

    郭沫若

    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
    我想那隔河的牛女,
    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
    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
    那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炉中煤

    ——眷念祖国的情绪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卤莽?
    要我这黑奴底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从重见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1920

    刘半农

    教我如何不想他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他?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他?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他?

    ——1920

    徐志摩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拂一拂衣袖,
    不带走一篇云彩。

    沙扬挪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1923

    我不知道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1928

    冰心

    纸船
    ——寄母亲

    我从不妄弃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纸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1923

    闻一多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在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1928

    七子之歌·澳门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的真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那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
    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1925

    鲁迅

    《而已集》题辞

    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许多泪,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泪揩了,血消了;
    屠伯们逍遥复逍遥,
    用钢刀的,用软刀的。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
    我于是只有“而已”而已!

    ——1928

    卞之琳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1935

    艾青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1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戴望舒

    雨巷[节]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的
    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
    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1942

    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1944秋

    食指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

    疯狗

    受够了无情的戏弄之后,
    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
    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
    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
    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
    更深刻地体验生存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了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权。

    ——1978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象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称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爱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槽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的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旧势力挑战的个性,
    虽是历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8

    梁南

    我不怨恨[节]

    马蹄踏倒鲜花,
    鲜花,依旧抱住马蹄狂吻;
    就像我被抛弃,
    却始终爱着抛弃我的人。

    北岛

    回答[节]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结局或开始[节]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红帆船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路,怎么从脚下延伸
    滑进瞳孔的一盏盏路灯
    滚出来,并不是星星
    我不想安慰你
    在颤抖的枫叶上
    写满关于春天的谎言
    来自热带的太阳鸟
    并没有落在我们的树上
    而背后的森林之火
    不过是尘土飞扬的黄昏

    如果大地早已冰封
    就让我们面对着暖流
    走向海
    如果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望燃烧
    就是渴望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静静地航行
    你有飘散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直地举起

    木心

    杰克逊高地

    五月将尽
    连日强光普照
    一路一路树荫
    呆滞到傍晚
    红胸鸟在电线上啭鸣
    天色舒齐地暗下来
    那是慢慢地,很慢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曾卓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1970

    穆旦

    冥想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里,
    我只觉得它来得新鲜,
    是浓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劳作、冒险。
    仿佛前人从未经临的园地
    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
    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1976

    梁小斌

    雪白的墙[节]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1980

    芒克

    天空

    1.太阳升起来 天空血淋淋的
      犹如一块盾牌

    2.日子像囚徒一样被放逐
      没有人来问我
      没有人宽恕我

    3.我始终暴露着
      只是把耻辱
      用唾沫盖住

    4.天空,天空
      把你的疾病
      从共和国的土地上扫除干净

    5.可是,希望变成了泪水 掉在地上
      我们怎么能确保明天的人们不悲伤

    6.我遥望着天空
      我属于天空
      天空呵
      你提醒着
      那向我走来的世界

    7.为什么我在你的面前走过
      总会感到羞怯
      好像我老了
      我拄着棍子
      过去的青春终于落在手中
      我拄着棍子
      天空 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我为了你才这样力尽精疲

    8.谁不想把生活编织成花篮
      可是,美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我们这么年轻
      你能否愉悦着我们的眼睛

    9.带着你的温暖 带着你的爱
      再用你的绿舟 将我远载

    10.希望 请你不要去得太远
      你在我身边
      就足以把我欺骗

    11.太阳升起来 天空
      ——这血淋淋的盾牌

    顾城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门前

    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须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给他
    我们不走了,我们需要
    土地,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
    度过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时狭隘
    然而,它有历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们爱土地
    我们站着,用木鞋挖着
    泥土,门也晒热了
    我们轻轻靠着
    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
    不会再长大了
    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

    1982.8

    海子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1979年进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学习,1983年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89

    舒婷

    双桅船[节]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啊,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1978

    雨别

    我真想摔开车门,向你奔去,
    在你的肩上痛哭:
    “我忍不住,我真忍不住。”

    我真想拉起你的手,
    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
    不畏缩也不回顾。

    我真想聚集全部柔情,
    以一个无法申诉的眼神,
    使你终于醒悟。

    我真想,真想……
    我的痛苦变为忧伤,
    想也想不够,说也说不出。

    田晓菲

    我在嫩绿嫩绿的草叶尖上
    我在张开惺松睡眼的花心里
    我没有向人们说:“勿忘我”

    清晨和黑夜
    我自生又自灭
    我不是星星的眼泪
    也不是璀璨的明珠

    我就是我
    一滴纯洁的甘露
    很少人注意我,我不抱怨
    那——又有什么要紧?

    阳光妩媚的清早
    我会升华成一朵
    美丽的洁白的云

    ——9岁

    崔健

    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
    我依然是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後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在你面前
    我依然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郑愁予

    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余光中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非马

    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
    一条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呵
    我正努力
    向您

    小轩

    梦驼铃

    攀登高峰望故乡
    黄沙万里长
    何处传来驼铃声
    声声敲心坎

    盼望踏上思念路
    飞纵千里山
    天边归雁披残霞
    乡关在何方

    风沙挥不去印在
    历史的血痕
    风沙挥不去苍白
    海棠血泪

    黄沙吹老了岁月
    吹不老我的思念
    曾经多少个今夜
    梦回秦关

    ——1984

    梁弘志

    请跟我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
    是为了配合你到来
    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跟我来

    我带着梦幻的期待
    是无法按捺的情怀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
    请跟我来

    别说什么
    那是你无法预知的世界
    别说你不用说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当春雨飘呀飘的飘在
    你滴也滴不完的发梢
    戴着你的水晶珠链
    请跟我来

    ——1983

    阿布都热依木·吾提库尔

    漫漫人生路上,我寻觅真理,
    向往正义的途中,我苦思冥想。
    我时时刻刻祈望着倾诉的机会,
    用那些充满意义和魅力的词语。
    来吧,我的朋友们,
    让我们畅所欲言,各抒胸臆。

  • 阿城:棋王

    写尽生命无尽的饥饿感。

    第一章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葛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 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第二章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煤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也抽上了?日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粮?钱?还要什么呢?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你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像邦斯那样?有吃,有喝,好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我说:“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馀吗?”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说:“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

    我想了想,说:“我实在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我说:“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怎么活着呢?”他说:“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我说当然,心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有什么好处呢?’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们让我喝口酒,啊?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从良。有烟吗?”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好?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专学下棋?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贵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说:“王一生?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王一生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么?”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到底来是不来?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王一生说:“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我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将锅放在土坯上,把猪吆喝远了,说:“谁来看看?别叫猪拱了。开锅后十分钟端下来。”就进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脸盆洗干净,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饭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来一棵葱和两瓣野蒜、一小块姜,我说还缺盐,就又有人跑去拿来一块,捣碎在纸上放着。

    脚卵远远地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黑木盒子。我问:“脚卵,可有酱油膏?”脚卵迟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点儿来!”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气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蒸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王一生也挤过来看,问:“整着怎么吃?”我说:“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我又将切好的茄块儿放进锅里蒸。

    脚卵来了,用纸包了一小块儿酱油膏,又用一张小纸包了几颗白色的小粒儿,我问是什么,脚卵说:“这是草酸,去污用的,不过可以代替醋。我没有醋精,酱油膏也没有了,就这一点点。”我说:“凑合了。”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

    我问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说:“我没吃过螃蟹,不知道。”脚卵伸过头去问:“你没有吃过螃蟹?怎么会呢?”王一生也不答话,只顾吃。脚卵就放下碗筷,说:“年年中秋节,我父亲就约一些名人到家里来,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诗做得很好的,还要互相写在扇子上。这些扇子过多少年也是很值钱的。”大家并不理会他,只顾吃。脚卵眼看蛇肉渐少,也急忙捏起筷子来,不再说什么。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块儿端上来,放小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刷拉刷拉地响。这里屋外常有一二处小丛的野茴香,我就拔来几棵,揪在汤里,立刻屋里异香扑鼻。大家这时饭已吃净,纷纷舀了汤在碗里,热热的小口呷,不似刚才紧张,话也多起来了。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第三章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藏书网是什么人,只听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咕噜一声:“呆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脚卵让我们在会场等着,过了不久,就领来两个人,都是制服打扮。脚卵作了介绍,原来是象棋比赛的第二、三名。脚卵说:“这位是王一生,棋蛮厉害的,想与你们两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两个人看了看王一生,问:“那怎么不参加比赛呢?我们在这里呆了许多天,要回去了。”王一生说:“我不耽误你们,与你们两人同时下。”两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到,说:“盲棋?”王一生点一点头。两人立刻变了态度,笑着说:“我们没下过盲棋。”王一生说:“不要紧,你们看着明棋下。来,咱们找个地方儿。”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立刻嚷动了,会场上各县的人都说有一个农场的小子没有赛着,不服气,要同时与亚、季军比试。百十个人把我们围了起来,挤来挤去地看,大家觉得有了责任,便站在王一生身边儿。王一生倒低了头,对两个人说:“走吧,走吧,太扎眼。”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说:“哪个要下棋?就是你吗?我们大爷这次是冠军,听说你不服气,叫我来请你。”王一生慢慢地说:“不必。你大爷要是肯下,我和你们三人同下。”众人都轰动了,拥着往棋场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见了,纷纷问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着走。走过半条街,竟有上千人跟着跑来跑去。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也都站出来张望。长途车路这里开不过,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街人头攒动,尘土飞起多高,轰轰的,乱纸踏得嚓嚓响。一个傻子呆呆地在街中心,咿咿呀呀地唱,有人发了善心,把他拖开,傻子就依了墙根儿唱。四五条狗窜来窜去,觉得是它们在引路打狼,汪汪叫着。

    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棋场的标语标志早已摘除,出来一个人,见这么多人,脸都白了。脚卵上去与他交涉,他很快地看着众人,连连点头儿,半天才明白是借场子用,急忙打开门,连说“可以可以”,见众人都要进去,就急了。我们几个,马上到门口守住,放进脚卵、王一生和两个得了名誉的人。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对我们说:“高手既然和三个人下,多我一个不怕,我也算一个。”众人又嚷动了,又有人报名。我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进去告诉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说:“你们两个怎么样?”那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连说可以。我出去统计了,连冠军在内,对手共是十人,脚卵说:“十不吉利的,九个人好了。”于是就九个人。冠军总不见来,有人来报,既是下盲棋,冠军只在家里,命人传棋。王一生想了想,说好吧。九个人就关在场里。墙外一副明棋不够用,于是有人拿来八张整开白纸,很快地画了格儿。又有人用硬纸剪了百十个方棋子儿,用红黑颜色写了,背后粘上细绳,挂在棋格儿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地晃成一片,街上人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又有许多人支了自行车,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挤,连着倒,喊成一团。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被大人们用腿拱出去。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王一生坐在场当中一个靠背椅上,把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像是被传讯的歹人。我不禁笑起来,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王一生低低地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哪!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他的瘦脸上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就离了他。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的像一块铁。

    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儿。只有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儿自愿服务的人就变动着棋子儿。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我不由伸手到王一生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儿,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是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立即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里边儿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气,笑话起来。

    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式,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我要写信给我的父亲,把这次的棋谱都寄给他。”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就捏着手出去了。王一生点点头儿,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节许久才动一下。我第一次承认象棋也是运动,而且是马拉松,是多一倍的马拉松!我在学校时,参加过长跑,开始后的五百米,确实极累,但过了一个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脑子跑,而像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机只管滑翔下去。可这象棋,始终是处在一种机敏的运动之中,兜捕对手,逼向死角,不能疏忽。我忽然担心起王一生的身体来。这几天,大家因为钱紧,不敢怎么吃,晚上睡得又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场面。看着王一生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又替他睹一口气:死顶吧!我们在山上扛木料,两个人一根,不管路不是路,沟不是沟,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谁若是顶不住软了,自己伤了不说,另一个也得被木头震得吐血。可这回是王一生一个人过沟坎儿,我们帮不上忙。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他看着碗边儿,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棋步,他把嘴定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儿,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我又把碗递过去,他竖起手掌止住我,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出来,天已黑了。有山民打着松枝火把,有人用手电筒照着,黄乎乎的,一团明亮。大约是地区的各种单位下班了,人更多了。狗也在人前蹲着,看人挂动棋子,眼神凄凄的,像是在担忧。几个同来的队上知青,各被人围了打听。不一会儿,“王一生”、“棋呆子”、“是个知青”、“棋是道家的棋”,就在人们嘴上传。我有些发噱,本想到人群里说说,但又止住了,随人们传吧,我开始高兴起来。这时墙上只有三局在下了。

    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儿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红子儿半天不动,大家不耐烦了,纷纷看骑车的人来没有,嗡嗡地响成一片。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精光头皮,由旁人搀着,慢慢走出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众人纷纷传着,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是这个山区的一个世家后人,这次“出山”玩玩儿棋,,不想就夺了头把交椅,评了这次比赛的大势,直叹棋道不兴。老者看完了棋,轻轻抻一抻衣衫,跺一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都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了大门,跟在后面。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份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老者很感动的样子,说:“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儿歇了?养息两天,我们谈谈棋?”王一生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了,我还有朋友。大家一起来的,还是大家在一起吧。我们到、到文化馆去,那里有个朋友。”画家就在人丛里喊:“走吧,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吃的,你们几个一起去。真不容易啊。”大家慢慢拥了我们出来,火把一团儿照着。山民和地区的人层层团了,争睹棋王风采,又都点头儿叹息。

    我搀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一直随着。进了文化馆,到了画家的屋子,虽然有人帮着劝散,窗上还是挤满了人,慌得画家急忙把一些画儿藏了。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大家都有些酸,扫了地下,打来水,劝了。王一生哭过,滞气调理过来,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饭。画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个人倒在木床上睡去。电工领了我们,脚卵也跟着,一齐到礼堂台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 现代华语散文选

    朱自清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922.3.28

    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山名)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 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我们先到梅 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 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 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 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 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 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 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 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 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 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 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 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 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 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 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 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 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 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 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 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1924.2.8,温州

    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10,北京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7,北京清华园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长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绵软软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窠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与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他们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他们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1933.7

    老舍

    济南的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北京]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郁达夫

    北京的秋[节编]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混混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北京)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叫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方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

    北方的果树,到秋天,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沙尘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金色的日子)。

    南国之秋,当然也是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1934

    王小波

    沉默的大多数[节编]

    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里,写了一个不肯长大的人。小奥斯卡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荒诞,就暗下决心要永远做小孩子。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成全了他的决心,所以他就成了个侏儒。这个故事太过神奇,但很有意思。人要永远做小孩子虽办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办到的。

    在我周围,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特多──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

    沉默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一种生活方式。它的价值观很简单:开口是银,沉默是金。一种文化之内,往往有一种交流信息的独特方式,甚至是特有的语言,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文化可以传播,等等。这才能叫作文化。

    沉默有自己的语言,(不能直接表达,那么就绕着表达)。

    一种文化必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沉默也是有的。(很多)事干得说不得,属于沉默:属于沉默的事用话讲了出来,总是这么怪怪的。

    沉默也可以传播。在某些年代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就像野火一样四下漫延着。把这叫作传播,多少有点过甚其辞,但也不离大谱。在沉默的年代里,人们也在传播小道消息,这件事破坏了沉默的完整性。

    经过(种种的)教育,我一直比较深沉。我总是从实际的方面去考虑,而且考虑得很周到。家教和天性谨慎,是我变得沉默的起因。

    与沉默的大多数相反,任何年代都有人在公共场合喋喋不休。我觉得他们是少数人,可能有人会不同意。如福科先生所言,话语即权力。当我的同龄人开始说话时,给我一种极恶劣的印象。

    话语有一个神圣的使命,就是想要证明说话者本身与众不同,是芸芸众生中的佼佼者。根除了此类话语,我们这里的话就会少很多,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自己曾在沉默中学到了一点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好的。这是我选择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有一件事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可以在沉默和话语两种文化中选择。

    (但)因为话语即权力,权力又是个好意思,所以的确有不少人挖空心思要打进话语的圈子,甚至在争夺“话语权”。我说我是自愿放弃(说话)的,有人会不信──好在还有不少人会相信。主要的原因是进了那个圈子就要说那种话,甚至要以那种话来思索,我觉得不够有意思。据我所知,那个圈子里常常犯着贫乏症。

    我们所知道、并且可以交流的信息有三级:一种心知肚明,但既不可说也不可写。另一种可说不可写。最后一种是可以写出来的。当然,说得出的必做得出,写得出的既做得出也说得出;此理甚明。人们对最后这类信息交流方式抱有崇敬之情。假如这种话语不仅是写了出来,而且还印了出来,那它简直就是神圣的了。但不管怎么说罢,我希望人们在说话和写文章时,要有点平常心。至于我自己,丝毫也不相信有任何一种话语是神圣的。缺少了这种虔诚,也就不配来说话。我所说的一切全都过去了。似乎没有必要保持沉默了。如前所述,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欢在各种会议上发言,也不喜欢写稿子。这一点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

    我还不致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点轻微的失落感,(如果)我们的话语圈(一直)就没说过正常的话,如今我投身其中,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疯掉了,两者必居其一。我当然想要弄个明白,但我无法验证自己疯没疯。假如我疯掉了,一定以为自己没有疯。我觉得话语圈子比我容易验证一些。

    假如你相信我的说法,沉默的大多数比较谦虚、比较朴直、不那么假正经,而且有较健全的人性。如果反过来,说那少数说话的人有很多毛病,那也是不对的。不过他们的确有缺少平常心的毛病。

    我忽然猛省到:所谓弱势群体,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然后我又猛省到自己也属于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有机会说话;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我就属于这最后一种。

    对我来说,这是青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是一种难改的积习。小时候我贫嘴聊舌,到了一定的岁数之后就开始沉默寡言。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话──在私下里我说的话比任何人都不少──这只意味着我放弃了权力。不说话的人不仅没有权力,而且会被人看做不存在,因为人们不会知道你。

    现在我负有双重任务,要向保持沉默的人说明,现在我为什么要进入话语的圈子;又要向在话语圈子里的人说明,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而且很可能在两面都不落好。照我看来,头一个问题比较容易回答。我发现在沉默的人中间,有些话永远说不出来。照我看,这件事是很不对的。因此我就很想要说些话。当然,话语的圈子里自然有它的逻辑,和我这种逻辑有些距离。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我还要说一句,话语圈子里的人有作家、社会科学工作者,还有些别的人。出于对最后一些人的尊重,就不说他们是谁了──其实他们是这个圈子的主宰。我曾经是个社会科学工作者,那时我想,社会科学的任务之一,就是发掘沉默。就我所知,持我这种立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不过,我还是想做这件事。

    第二个问题是: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它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感觉。我当初面对的话语圈和现在的话语圈已经不是一个了──虽然它们有一脉相承之处。在今天的话语圈里,也许我能说明当初保持沉默的理由。而在今后的话语圈里,人们又能说明今天保持沉默的理由。沉默的说明总是要滞后于沉默。倘若你问,我是不是依然部份地保持了沉默,就是明知故问──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决定了要说说昨天的事。

    现在可以说说我当初保持沉默的原因。时至今日,哪怕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说自己厌恶神圣。我只敢说我厌恶自己说自己神圣,而且这也是实情。

    在一个科幻故事里,有个科学家造了一个机器人,各方面都和人一样,甚至和人一样的聪明,但还不像人。因为缺少自豪感,或者说是缺少自命不凡的天性。照我看来,他只消给机器人装上一个程序,让他到处去对别人说:我们机器人是世界上最优越的物种,就和人是一样的了。

    要把这种(个人)经历作为教学方法来推广是不合适的。特别是不能用咬耳朵的方法来教给大家人性的道理,因为要是咬人耳的话,被咬的人很疼,咬猪耳的话,效果又太差。所以,需要有文学和社会科学。我也要挤入那个话语圈,虽然这(是)个时而激昂、时而消沉,时而狂吠不止、时而一声不吭的圈子。

    胡适

    容忍与自由[节编]

    康奈尔大学的布尔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有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记。他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尔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句不可磨灭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的感想。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

    [我十七岁的时候曾]发出那种摧除迷信的狂论,要实行《王制》(《礼记》的一篇)的“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一条经典!……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这样的: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没有懂得这一段话的“诛”正是中国专制政体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学术、新信仰、新艺术的经典的根据。我在那时候抱着“破除迷信”的热心,所以拥护那“四诛”之中的第四诛:“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第四诛的“假于鬼神……以疑众”和第一诛的“执左道以乱政”的两条罪名都可以用来摧残宗教信仰的自由。[我当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第二诛可以用来禁绝艺术创作的自由,也可以用来“杀”许多发明“奇技异器”的科学家。第三诛可以用来摧残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诛,要“杀”《西游记》《封神榜》的作者。那时候我当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有一些同样“卫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诛,要“杀”我和我的朋友们。当年我要“杀”人,后来人要“杀”我,动机是一样的:都只因为动了一点正义的火气,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叙述五十年前主张“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故事,为的是要说明我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

    我能够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够容忍一切诚心信仰宗教的人。……而要消灭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绝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态度了。

    我自己总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从没有人因此用石头掷我,把我关在监狱里,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烧死。我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与自由。我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对我的容忍度量是可爱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总觉得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诚心地谅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诚心地容忍并且敬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因为我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容忍的重要意义。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容忍的态度是最难得、最稀有的态度。人类的习惯总是喜同而恶异的,总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为。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个宗教团体总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错的,必定是异端、邪教。一个政治团体总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见解必定是错的,必定是敌人。

    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

    宗教自由史给我们的教训: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异己”的雅量,就不会承认“异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为不容忍的态度是基于“我的信念不会错”的心理习惯,所以容忍“异己”是最难得、最不容易养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会问题的讨论上,我们同样地感觉到不容忍是常见的,而容忍总是很稀有的。

    我曾说过,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我现在常常想,我们还得戒律自己:我们着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的见解的度量。至少我们应该戒约自己决不可“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我们受过实验主义的训练的人,本来就不承认有“绝对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

    鲁迅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䀹shǎn(眨)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压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䀹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

    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⑷,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

    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求乞者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⑹,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复仇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xiǎng(干鱼)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拚命地伸长颈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őfi Sándor(1823-49)(裴多菲)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哥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ő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葫芦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lián(盒)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北)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风筝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哪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杂物堆中发现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抓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啊。” 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吧。

    “有过这样的事吗?”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好的故事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jiù(树),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qié(寺庙),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如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过客

    时:或一日的黄昏

    地: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头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葬;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躇之后,慢慢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哪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举起一足给老人看,)——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哪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象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踝huái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象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 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激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翁——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关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死火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佛教语,其中充满痛苦之火,燃烧不已)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艇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

    死的火焰,现在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天国、人间、地狱):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ch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地狱中的鬼卒)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xiān(锋利);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坟前所竖石头之方者为碑,圆者为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内)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缺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死后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他们踹起黄土来,飞进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喷嚏了,但终于没有打,仅有想打的心。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

    “嗡。——这……”

    “哼! ……”

    “啧。……唉! ……”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时,只将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着一个哩! 你们是做什么的? 虫豸!?

    事情可更坏了:嗡的一声,就有一个青蝇停在我的颧骨上,走了几步,又一飞,开口便舐我的鼻尖。我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但是不能说出来。他却从鼻尖跑下,又用冷舌头来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亲爱。还有几个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实在使我烦厌得不堪,——不堪之至。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开了,临走时还说——

    “惜哉! ……”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忽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

    “怎么要死在这里? ……”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

    “气闷! ……”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事就这样地草率么? 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 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锯绒还是毛毵毵的。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暗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口本,给您送来了。您留下他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它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⑹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它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它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淡淡的血痕中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nóng(繁盛);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僇lù(罪)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象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象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象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象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藤野先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技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限,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于。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贸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于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呐喊》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己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了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阿Q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⑺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⒄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⒅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⒆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一推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祭品)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⑤,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了。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手杖)——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大蹋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⑩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30岁),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Q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烟旱。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Q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Q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Q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Q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Q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Q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
    三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
    五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

    阿Q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第五章 生计问题

    阿Q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Q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了;老头子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Q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Q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Q愈觉得稀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Q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唱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阿Q便迎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D说。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阿Q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Q看来,,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D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D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Q 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Q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阿Q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分明是一畦老萝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Q,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Q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Q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Q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Q已经爬上桑树,跨到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着佛。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现。阿Q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Q: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Q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蒙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凝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豁,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Q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Q得了新敬畏。

    据阿Q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Q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Q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㈦,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Q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愤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Q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Q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伊千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日,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Q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Q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细。阿Q也并不讳饰,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他刚才接到一个包,正手再进去,不一会,只听得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赶紧跑,连夜爬出城,逃回未庄来了,从此不敢再去做。然而这故事却于阿Q更不利,村人对于阿Q的“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呢?这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第七章 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魆魆中荡来,乡下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出去时将近黎明,却很有几个看见的了。据探头探脑的调查来的结果,知道那竟是举人老爷的船!

    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动摇。船的使命,赵家本来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却都说,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到我们乡下来逃难了。惟有邹七嫂不以为然,说那不过是几口破衣箱,举人老爷想来寄存的,却已被赵太爷回复转去。其实举人老爷和赵秀才素不相能,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难”的情谊,况且邹七嫂又和赵家是邻居,见闻较为切近,所以大概该是伊对的。

    然而谣言很旺盛,说举人老爷虽然似乎没有亲到,却有一封长信,和赵家排了“转折亲”。赵太爷肚里一轮,觉得于他总不会有坏处,便将箱子留下了,现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

    阿Q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罢,”阿Q想,“革这伙妈妈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Q近来用度窘,大约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间喝了两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飘飘然起来。不知怎么一来,忽而似乎革命党便是自己,未庄人却都是他的俘虏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声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庄人都用了惊惧的眼光对他看。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Q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兴的走而且喊道:

    “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赵府上的两位男人和两个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门口论革命。阿Q没有见,昂了头直唱过去。

    “得得,……”

    “老Q,”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锵锵,”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老”字联结起来,以为是一句别的话,与己无干,只是唱。“得,锵,锵令锵,锵!”

    “老Q。”

    “悔不该……”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Q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老Q,……现在……”赵太爷却又没有话,“现在……发财么?”

    “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

    “阿……Q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似乎想探革命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Q说着自去了。

    大家都怃然,没有话。赵太爷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点灯。赵白眼回家,便从腰间扯下搭连来,交给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Q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这晚上,管祠的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头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出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走到静修庵。

    庵和春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壁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生出许多麻点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Q连忙捏好砖头,摆开马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缝,并无黑狗从中冲出,望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Q说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的说。

    “什么?……”阿Q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Q更其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阿Q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道革命党已在夜间进城,便将辫子盘在顶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子。这是“咸与维新”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出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应该赶紧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头上很给了不少的棍子和栗凿。尼姑待他们走后,定了神来检点,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一个宣德炉。

    这事阿Q后来才知道。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深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
    “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Q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Q。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豁,革命党来了!”

    阿Q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D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D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批他几个嘴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沫道“呸!”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中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自由)党的顶子,抵得一个翰林;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阿Q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Q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Q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Q轻轻的走近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叫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 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

    “唔,……这个……”阿Q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Q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D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Q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Q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Q也转弯,那人站住了,阿Q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D。

    “什么?”阿Q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D气喘吁吁的说。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小D说了便走;阿Q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格外胆大,于是躄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的将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阿Q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Q 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

    第九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Q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故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jiang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⑸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电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狂人日记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⑵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⑶,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⑷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⑸;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⑹。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⑺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社戏[节]

    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

    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⑸了。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

    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⑵,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亭口”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劳里,还要劝劳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我的第一个师父[节]

    有一位道学先生,自然是名人,一生拚命辟佛,却名自己的小儿子为“和尚”。有一天,有人拿这件事来质问他。他回答道:“这正是表示轻贱呀!”

    名孩子为“和尚”,其中是含有迷信的:中国有许多妖魔鬼怪,专喜欢杀害有出息的人,尤其是孩子;要下贱,他们才放手,安心。这和名孩子为阿猫阿狗,完全是一样的意思:容易养大。

    还有一个避鬼的法子,是拜和尚为师,也就是舍给寺院了的意思,然而并不放在寺院里。我生在周氏是长男,“物以希为贵”,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拜师是否要贽见礼,或者布施什么的呢,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却由此得到一个法名叫作“长庚”;还有一件百家衣,就是“衲衣”,论理,是应该用各种破布拼成的,但我的却是橄榄形的各色小绸片所缝就,非喜庆大事不给穿;还有一条称为“牛绳”的东西,上挂零星小件,如历本,镜子,银筛之类,据说是可以避邪的。

    这种布置,好像也真有些力量:我至今没有死。

    不过,现在法名还在,那两件法宝却早已失去了。前几年回北平去,母亲还给了我婴儿时代的银筛,是那时的惟一的记念。仔细一看,原来那筛子圆径不过寸余,中央一个太极图,上面一本书,下面一卷画,左右缀着极小的尺,剪刀,算盘,天平之类。我于是恍然大悟,中国的邪鬼,是怕斩钉截铁,不能含胡的东西的。因为探究和好奇,去年曾经去问上海的银楼,终于买了两面来,和我的几乎一式一样,不过缀着的小东西有些增减。奇怪得很,半世纪有余了,邪鬼还是这样的性情,避邪还是这样的法宝。然而我又想,这法宝成人却用不得,反而非常危险的。

    但因此又使我记起了半世纪以前的最初的先生。我至今不知道他的法名,无论谁,都称他为“龙师父”,瘦长的身子,瘦长的脸,高颧细眼,和尚是不应该留须的,他却有两绺下垂的小胡子。对人很和气,对我也很和气,不教我念一句经,也不教我一点佛门规矩;他自己呢,穿起袈裟来做大和尚,或者戴上毗卢帽放焰口,“无祀孤魂,来受甘露味”的时候,是庄严透顶的,平常可也不念经,因为是住持,只管着寺里的琐屑事,其实——自然是由我看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俗人。

    因此我又有一位师母,就是他的老婆。论理,和尚是不应该有老婆的,然而他有。我家的正屋的中央,供着一块牌位,用金字写着必须绝对尊敬和服从的五位:“天地君亲师”。我是徒弟,他是师,决不能抗议,而在那时,也决不想到抗议,不过觉得似乎有点古怪。但我是很爱我的师母的,在我的记忆上,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大约有四十岁了,是一位胖胖的师母,穿着玄色纱衫裤,在自己家里的院子里纳凉,她的孩子们就来和我玩耍。有时还有水果和点心吃,——自然,这也是我所以爱她的一个大原因;用高洁的陈源教授的话来说,便是所谓“有奶便是娘”,在人格上是很不足道的。不过我的师母在恋爱故事上,却有些不平常。“恋爱”,这是现在的术语,那时我们这偏僻之区只叫作“相好”。《诗经》云:“式相好矣,毋相尤矣”,起源是算得很古,离文武周公的时候不怎么久就有了的,然而后来好像并不算十分冠冕堂皇的好话。这且不管它罢。总之,听说龙师父年青时,是一个很漂亮而能干的和尚,交际很广,认识各种人。有一天,乡下做社戏了,他和戏子相识,便上台替他们去敲锣,精光的头皮,簇新的海青,真是风头十足。乡下人大抵有些顽固,以为和尚是只应该念经拜忏的,台下有人骂了起来。师父不甘示弱,也给他们一个回骂。于是战争开幕,甘蔗梢头雨点似的飞上来,有些勇士,还有进攻之势,“彼众我寡”,他只好退走,一面退,一面一定追,逼得他又只好慌张的躲进一家人家去。而这人家,又只有一位年青的寡妇。以后的故事,我也不甚了然了,总而言之,她后来就是我的师母。

    因此我有了三个师兄,两个师弟。大师兄是穷人的孩子,舍在寺里,或是卖在寺里的;其余的四个,都是师父的儿子,大和尚的儿子做小和尚,我那时倒并不觉得怎么稀奇。大师兄只有单身;二师兄也有家小,但他对我守着秘密,这一点,就可见他的道行远不及我的师父,他的父亲了。而且年龄都和我相差太远,我们几乎没有交往。

    三师兄比我恐怕要大十岁,然而我们后来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常常替他担心。还记得有一回,他要受大戒了,他不大看经,想来未必深通什么大乘教理,在剃得精光的囟门上,放上两排艾绒,同时烧起来,我看是总不免要叫痛的,这时善男信女,多数参加,实在不大雅观,也失了我做师弟的体面。这怎么好呢?每一想到,十分心焦,仿佛受戒的是我自己一样。然而我的师父究竟道力高深,他不说戒律,不谈教理,只在当天大清早,叫了我的三师兄去,厉声吩咐道:“拚命熬住,不许哭,不许叫,要不然,脑袋就炸开,死了!”这一种大喝,实在比什么《妙法莲花经》或《大乘起信论》还有力,谁高兴死呢,于是仪式很庄严的进行,虽然两眼比平时水汪汪,但到两排艾绒在头顶上烧完,的确一声也不出。我嘘一口气,真所谓“如释重负”,善男信女们也个个“合十赞叹,欢喜布施,顶礼而散”了。

    出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正和我们在家人行过冠礼,由童子而为成人相同。成人愿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为和尚只记得释迦牟尼或弥勒菩萨,乃是未曾拜和尚为师,或与和尚为友的世俗的谬见。寺里也有确在修行,没有女人,也不吃荤的和尚,例如我的大师兄即是其一,然而他们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像总是郁郁不乐,他们的一把扇或一本书,你一动他就不高兴,令人不敢亲近他。所以我所熟识的,都是有女人,或声明想女人,吃荤,或声明想吃荤的和尚。

    后来,三师兄也有了老婆,出身是小姐,是尼姑,还是“小家碧玉”呢。我不明白,他也严守秘密,道行远不及他的父亲了。这时我也长大起来,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和尚应守清规之类的古老话,还用这话来嘲笑他,本意是在要他受窘。不料他竟一点不窘,立刻用“金刚怒目”式,向我大喝一声道:
    “和尚没有老婆,小菩萨那里来!?”

    这真是所谓“狮吼”,使我明白了真理,哑口无言,我的确早看见寺里有丈余的大佛,有数尺或数寸的小菩萨,却从未想到他们为什么有大小。经此一喝,我才彻底的省悟了和尚有老婆的必要,以及一切小菩萨的来源,不再发生疑问。但要找寻三师兄,从此却艰难了一点,因为这位出家人,这时就有了三个家了:一是寺院,二是他的父母的家,三是他自己和女人的家。

    我的师父,在约略四十年前已经去世;师兄弟们大半做了一寺的住持;我们的交情是依然存在的,却久已彼此不通消息。但我想,他们一定早已各有一大批小菩萨,而且有些小菩萨又有小菩萨了。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节]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和董卓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

    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董卓之后,曹操专权。在他的统治之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严的,因为当大乱之后,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乱,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说过:“倘无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这句话他倒并没有说谎。因此之故,影响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

    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

    此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尚通脱。他为什么要尚通脱呢?

    自然也与当时的风气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比方有一个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访他,先要说几句话,倘这几句话说得不对,往往会遭倨傲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于拒绝不见。

    又如有一个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对的,有一回他到姊姊那里去吃饭之后,便要将饭钱算回给姊姊。她不肯要,他就于出门之后,把那些钱扔在街上,算是付过了。

    个人这样闹闹脾气还不要紧,若治国平天下也这样闹起执拗的脾气来,那还成甚么话?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来反对这种习气,力倡通脱。通脱即随便之意。此种提倡影响到文坛,便产生多量想说甚么便说甚么的文章。

    更因思想通脱之后,废除固执,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总括起来,我们可以说汉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在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

    所以曹操征求人才时也是这样说,不忠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以。

    这又是别人所不敢说的。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他引出离当时不久的事实,这也是别人所不敢用的。还有一样,比方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问题。

    陆机虽然评曰“贻尘谤于后王”,然而我想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乱。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孝文帝曹丕,以长子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欢文章的。其弟曹植,还有明帝曹叡,都是喜欢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不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中可以看见。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但子建却说文章小道,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子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曹操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做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子”。七人的文章很少流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七子之中,特别的是孔融,他专喜和曹操捣乱。曹丕《典论》里有论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进“建安七子”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融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操问他的出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

    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孔融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操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

    他杀孔融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融有下列的两个主张:
    第一,孔融主张母亲和儿子的关系是如瓶之盛物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点食物,给父亲不给呢?

    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操想杀他,便不惜以这种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根据,把他杀了。

    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

    与孔融一同反对曹操的尚有一个祢衡,后来给黄祖杀掉的。祢衡的文章也不错,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气为主”来写文章的了。故在此我们又可知道,汉文慢慢壮大起来,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

    这样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时候,文章上起了个重大的变化,因为出了一个何晏。

    何晏的名声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欢研究《老子》和《易经》。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真相现在可很难知道,很难调查。因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马氏很讨厌他,所以他们的记载对何晏大不满。因此产生许多传说,有人说何晏的脸上是搽粉的,又有人说他本来生得白,不是搽粉的。

    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粉呢?我也不知道。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

    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

    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豫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样,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就像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髪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礼”了。

    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

    吃散发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两个人,与晏同为服药的祖师。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他们三人多是会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传不多外,王何二人现在我们尚能看到他们的文章。他们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但这种习惯的末流,是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

    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

    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后,论者多因其与魏有关而骂他,其实何晏值得骂的就是因为他是吃药的发起人。这种服散的风气,魏,晋,直到隋,唐,还存在着,因为唐时还有“解散方”,即解五石散的药方,可以证明还有人吃,不过少点罢了。唐以后就没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详,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鸦片一样罢?

    晋名人皇甫谧作一书曰《高士传》,我们以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

    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魏末,何晏他们以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

    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带。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的裤子中来?

    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只要看有一次司马懿求和阮籍结亲,而阮籍一醉就是两个月,没有提出的机会,就可以知道了。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宋的颜延之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做的《难自然好学论》,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的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

    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但魏晋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形,宽袍大袖,大家饮酒。反对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们还可以看见裴頠的《崇有论》,孙盛的《老子非大贤论》,这些都是反对王何们的。

    在史实上,则何曾劝司马懿杀阮籍有好几回,司马懿不听他的话,这是因为阮籍的饮酒,与时局的关系少些的缘故。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入时,阮籍却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

    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铁——他的性情是很喜欢打铁的——钟会来看他了,他只打铁,不理钟会。钟会没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时嵇康就问他: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算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不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为他们的名位大,一般的人们就学起来,而所学的无非是表面,他们实在的内心,却不知道。因为只学他们的皮毛,于是社会上便很多了没意思的空谈和饮酒。许多人只会无端的空谈和饮酒,无力办事,也就影响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计”,毫无实际了。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

    刘勰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

    到东晋,风气变了。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夹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潜。他的态度是随便饮酒,乞食,高兴的时候就谈论和作文章,无尤无怨。所以现在有人称他为“田园诗人”,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之穷,而心里很平静。家常无米,就去向人家门口求乞。他穷到有客来见,连鞋也没有,那客人给他从家丁取鞋给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虽然如此,他却毫不为意,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他穷到衣服也破烂不堪,而还在东篱下采菊,偶然抬起头来,悠然的见了南山,这是何等自然。现在有钱的人住在租界里,雇花匠种数十盆菊花,便做诗,叫作“秋日赏菊效陶彭泽体”,自以为合于渊明的高致,我觉得不大像。

    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于是便博得“田园诗人”的名称。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

    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不过他的态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于招人注意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先已说过,是习惯。因为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而且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变迁极多,既经见惯,就没有大感触,陶潜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当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志,官位升进,往往详细写着,再仔细一看,他是已经经历过两三个朝代了,但当时似乎并不为奇。

    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间世的,也是没有的。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

    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

    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

    由此可知陶潜总不能超于尘世,而且,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成一个和旧说不同的人物罢。

    记念刘和珍君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4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5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 华语文言散文选注

    文言是华语发展过程中一大独特成就,是华语重要组成部分。文言散文浩如烟海,古往今来选辑传播者众多。但随着全球化及网络阅读时代的到来,传统选本之历史局限凸显。站在人类文明的视角,顺应现时代的需要,新的选本承载着全面突破之期望。为此,基于展示古典方式表达下人性之点滴,综合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以及文化继承性,反复推敲成此选本。选本绝大多数保持了作品原貌并降低了文字和理解上的障碍,对少数作品在保持原意旨之上略行删减以减少阅读之琐屑,采选最洁简之注释,适合于通识学习和基础性诵读。

    先秦

    《周易》

    (天)

    卦辞(卜筮之辞)

    (始,善,德之首),亨(通,以仪礼而通达),利(益于众),贞(正,坚定而事正)

    yáo(卦之具体)

    初九:潜龙勿(不)用。
    九二:现龙在田(地面),利見大(有益于己)人。
    九三:君子(有德行之人)终日乾乾(勤勉),夕[警]惕若(有)(危险),无咎(过失)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过高)龙有悔(晦,回调)
    用九:现群(上述)龙无首(定式,独断者)[免于争战]吉。

    tuàn(卦之解释)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卦)。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众)物,万国(自治体)威宁。

    象辞(爻之象形)

    天行健(稳健)(要成为)君子以(须)自强不息。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見龙在田”,德施普也。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地)

    卦辞

    元,亨。利牝(母)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丧朋。安贞吉。

    爻辞

    初六:履霜,坚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四,括(扎起)(袋子),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青)黄。
    用六,利永贞。

    彖辞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西南得朋,乃(这)(随)(善)(去);東北丧朋,乃终域庆。安(居処)(定)之吉,应(合适)地无疆。

    象辞

    地势坤(顺),君子以厚德载物。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括囊无咎”,慎不(无)害也。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龙战于野”,共道穷也。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老子

    道德经[节]

    (规律)可道(表达),非常道(可见的形状);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地不(讲)仁,以万物为(祭祀用)chú(草)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tuóyuè(风箱)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速穷(尽),不如守中。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现素抱朴,少私寡欲。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zhǎng。故大制不割。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処chǔ。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yào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処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処之。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gǔ(谷),而王公以为称chēng。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jiào,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chǎn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zhuó。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処下,柔弱処上。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処,其不欲見xiàn贤。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bǎi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zhì者不博,博者不知zhì。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庄子

    逍遥游[节]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 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智不及大智,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穷发(草木)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且适南冥也。
    尺鴳yàn(小鸟)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又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阴阳风雨晦明)之变,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処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之(这)(神)也,之德也,将磅礴(混同)万物以为一(有序),世祈乎乱(纷争),孰弊弊(劳神)焉以天下为事!”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chū。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 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見狸狌shēng乎?卑身而伏,以候遨者(猎物);東西跳踉,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今夫斄lí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砍伐)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养生主[节]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求)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名)无近刑,缘督(正道)以为经(常),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 砉huā(声)然响然,奏刀騞huō(声)然,莫不中音(律)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見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見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隙,导大窾kuǎn(骨节间),因其固然。枝经肯綮qìng(经脉联结)之未尝,而况大軱gū(骨)乎!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xíng(磨刀石)。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虽然,每至于族(交错联结),吾見其难为,怵chù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huò(象声词)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缮刀而藏之。”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少)号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聚集)之,必有不祈唁而唁,不祈哭而哭者。是遁(失)天背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偶然)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処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天)帝之悬解。”

    qū(开)qiè(箱)[节]

    将为(了)胠箧、探囊、发櫃之盗而为(作)守备,则必摄(结上)jiānténg(绳索)、固扃jiōngjué(栓锁),此世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櫃揭(扛)箧担囊而趋,唯恐缄藤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智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智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処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何以知其然邪?
    (盗)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
    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事)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

    秋水[节]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東行,至于北海,東面而视,不見水端。
    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見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智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 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 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 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 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趋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 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埳井之蛙谓東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 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 不时来入观乎?”
    東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東海之大乐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 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 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見之。
    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鸟,其名 为鹓鹐,子知之乎?夫鹓鹐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 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鹐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孟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困)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鱼我所欲也[节]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公孙丑[节编]

    [弟子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何谓知言?”
    曰:“诐bi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

    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屈原

    渔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見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見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冠子

    扁鹊论名[节]

    [魏文侯之问扁鹊],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
    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
    魏文侯曰:“可得闻邪?”
    扁鹊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出闻于诸侯。”
    魏文侯曰:“善。”

    左丘明

    曹刿论战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
      问:“何以战?”
      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
      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
      刿曰:“未可。”
      齐人三鼓。刿曰:“可矣。”
      齐师败绩。公将驰之。
      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
      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
      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秦、汉、三国、晋、南北朝

    刘向

    至公[节]

    秦始皇帝既吞天下,乃召群臣而议曰:“古者五帝禅贤,三王世继,孰是?将为之。” 博士七十人未对。
    鲍白令之对曰:“天下官(公),则让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故五帝以 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
    秦始皇帝仰天而叹曰:“吾德(超)出于五帝,吾将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
    鲍白令之对曰:“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非陛下所能行也。”
    秦 始皇帝大怒曰:“令之前,若何以言我行桀、纣之道也。趣说之,不解则死。”
    令之对曰: “臣请说之,陛下筑台干云,宫殿五里,建千石之钟,万石之虡,妇女连百,倡优累千,兴 作骊山宫室至雍,相继不绝,所以自奉者,殚天下,竭民力,偏驳自私,不能以及人,陛下所谓自营仅存之主也。何暇比德五帝,欲官天下哉?”
    始皇闇然无以应之,面有惭色。久之,曰:“令之之言,乃令众丑我。”遂罢谋,无禅意也。

    惊弓之鸟

    更羸与魏王处高台之下,仰见飞鸟。
    更羸谓魏王:“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
    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
    更羸曰:“可。”
    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之下。
    更羸谓王曰:“其飞徐(慢)鸣悲。飞徐者帮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来,击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发)陨也。”

    《大般若经》

    心经[简]

    观自在菩萨(自觉者),行能达彼岸深大智慧,时照見五蕴(色、受、想、行、识)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弟子们),色(具体之相)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色、受、想、行、识)、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菩提(菩萨),依大智慧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圆满)

    三世(过去、现在、未来)诸佛(觉悟者),依大智慧故,得无上正等正觉。

    故知大智慧,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能达彼岸大智慧咒,即说咒曰:度者度者,能度彼岸,众生皆度者,始证菩提正果。

    贾谊

    过秦论

    秦孝公据崤xiáo(山)、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黄)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西、東)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山)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処,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櫌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東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戴圣

    礼记·孔子说礼[编]

    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子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子曰:“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子曰:“礼也者,理也;乐也者,节也。君子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缪;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子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司马迁

    报任安书[节]

    少卿足下:

    nǎng(前)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顾自以为身残処秽,动而見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夸)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quān(弓弩),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庆祝)。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見主上惨凄怛(悲)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诋毁)贰师(李广利),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見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見。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死日然后是非乃定。
    书不能悉意,故略陈固陋。
    谨再拜。

    刘安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

    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bì(大腿)。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曹丕

    论文[节]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見,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李密

    陈情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東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王羲之

    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陶渊明

    桃花源记[节]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見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処処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郦道元

    三峡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処。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東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陶弘景

    答谢中书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高峰入云,清流見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
    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
    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丘迟

    与陈伯之书[节]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
    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而将军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見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将军独无情哉?
    (望)早励良规,自求多福。聊布往怀,君其详之。
    丘迟顿首。

    吴均

    与宋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東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水皆缥碧(青白色),千丈見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嶂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猨则百叫无绝。鸢飞戾(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見日。

    钟嵘

    诗品序[节]

    序曰: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欲以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故诗有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咏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
    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讬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释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
    嵘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
    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

    隋、唐、五代十国

    柳宗元

    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見。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捕蛇者说[节]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韩愈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馐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依靠),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処。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東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泽!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東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東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李白

    春夜宴从弟(堂弟)桃花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李华

    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xiòng(远)不見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tǐng(疾走)亡群。

    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見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杜牧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車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惠能

    坛经[节]

    惠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

    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惠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惠能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liáo(南方人),若为堪作佛。”
    惠能曰:“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

    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末审和尚教作何务?”
    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着槽厂去。”

    惠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余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

    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着,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

    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
    门人诵偈,皆叹善哉。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
    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
    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
    童子引至偈前礼拜。
    惠能曰:“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
    惠能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
    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惠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
    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乃问曰:“米熟也未。”
    惠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磨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启曰:“向甚处去?”
    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惠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

    祖相送直至九江驿,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
    惠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
    祖云:“合是吾渡汝。”
    惠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廋岭。(五祖归,数日不上堂。众疑。诣问曰:和尚少病少恼否。曰,病即无,衣法已南矣。问谁人传授。曰,能者得之。众乃知焉。)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

    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慥,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掷下衣钵于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能隐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遂出,坐盘石上。
    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
    惠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
    惠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
    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
    惠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
    明礼辞。(明回至岭下,谓趁众曰:向陟崔嵬,竟无踪迹,当别道寻之。趁众咸以为然。惠明后改道明,避师上字。)

    惠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旛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旛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

    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惠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
    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
    能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
    于是为惠能剃发,愿事为师。
    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

    北宋、南宋、辽、金、元

    欧阳修

    秋声赋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卖油翁

    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 ,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翁曰:“无他, 但手熟尔。”

    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

    翁曰:“以我酌油知之。”

    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

    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康肃笑而遣之。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苏轼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東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范仲淹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嘱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処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周敦颐

    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睢景臣

    哨遍[曲牌名]·高祖还乡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也根,一边又要差夫,索(须)应付。又是言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胡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jiàng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

    [耍孩儿] (须)瞎王留引定伙乔男妇,胡踢蹬吹笛擂鼓。見一颩biāo人马到庄门,劈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些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見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見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耙扶锄。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着册历,现放着文书。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明、清、近当代

    刘基

    卖柑者言[节]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yù(买)之。

    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 峨大冠、 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归有光

    项脊轩志[节]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

    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分家),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東,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王阳明

    yì(葬)(者)[节]

    维正德四年(1509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

    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見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yī(是)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

    “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見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車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黄宗羲

    原君[节]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则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孟子之言(民为贵君为轻),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

    袁枚

    祭妹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東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処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見不得見,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袁宏道

    满井(地名)游记

    (北京)地寒,花朝节(阴历二月十二日)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東直,至满井。高柳夹提,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見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

    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不能以游堕huī(坏)事,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职业)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wū(怎)能无记?己亥(1598年)之二月也。

    蒲松龄

    促织[节]

    宣德(1426-1435)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陕)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值,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勒索)丁口(民众),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考中秀才)。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丝笼,于败堵丛草処,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見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ruò(点燃)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寺庙)。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東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見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上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惊曰:“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

    未几,成归,闻妻言,如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而哭),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藁gǎo(草席)葬。近抚之,气息惙chuò(微弱)。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才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見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見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見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翌日进宰,宰見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

    龚自珍

    病梅馆记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

    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林觉民

    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悲伤),吾不能学太上(者)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 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処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見,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見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洞(林觉民字)在也。幸甚,幸甚!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処;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伯母、叔母)皆通文,有不解処,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 文言韵文选注

    文言是华语发展过程中一大独特成就,文言韵文浩如烟海。站在人类文明的视角,基于展示古典方式表达下人性之点滴,综合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以及文化继承性,反复推敲成此选本。选本绝大多数保持了作品原貌并降低了文字和理解上的障碍,对少数作品在保持原意旨之上略行删减以减少阅读之琐屑,采选最洁简之注释,适合于通识学习和基础性诵读。

    先秦

    《礼记》

    (月)

    土返其宅(原处),水归其壑,昆虫毋作(成灾),草木归其[沼](勿占农田)

    《帝王世纪》

    击壤(玩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尚书大传》

    卿云歌[节]

    (庆)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吴越春秋》

    dàn

    断竹,(以绳)续竹(为弓)
    (射出之箭)(落)土,逐肉(猎物)

    《诗经·风》

    关雎

    关关(鸟声)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身姿美好)淑女,君子好hǎo(美好的对象)

    参差荇菜,左右流(求取)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想)
    (忧长思)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成家后,行餐礼)琴瑟友(侑,助兴)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挑选)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欢悦)之。

    燕燕

    燕燕于飞,差(参差)其羽。
    之子(你)于归(新家),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xié(上)之颃háng(下)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送)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郊)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排行第二)氏任(信任)(叹词),其心塞sè(诚)(深)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xù(自勉)(谦辞,德寡)人。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迟缓),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叹词)
    不稼不穑,胡(何)取禾三百缠(束)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貆huán(獾)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束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特(大兽)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chún(水边)兮。河水清且沦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sūn(熟食)兮!

    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
    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汝,莫我肯劳。
    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月出

    月出皎兮,佼jiǎo(美好)人嫽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嬼liǔ(妩媚)兮。舒懮受兮,劳心慅cǎo(忧)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明)兮。舒夭绍兮,劳心躁兮。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诗经·雅》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上)筐是将(送)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大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声誉)孔昭。

    视民(人)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采薇[节]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彼尔维何?维棠之花。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于焉)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沔水

    miǎn(盛)彼流水,朝宗于海。鴥yù(疾飞)彼飞隼,载飞载止。
    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
    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

    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我友警矣,谗言其兴。

    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磨玉石)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维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
    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伐木[节]

    伐木丁zhēng(声)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shěn(况且)伊人矣,不求友生?
    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诗经·颂》

    载芟shān

    (又)(除草)载柞zuò(除树),其耕泽泽。
    千耦(二人并耕)其耘,徂隰徂畛。

    (语气词)主侯伯,侯亚侯旅。
    侯彊侯以,有嗿其馌。

    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
    驿驿其达,有厌其杰。

    厌厌其苗,绵绵其麃。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
    万亿及秭。为酒为醴,
    zhēng(进)bì(给予)祖妣,以洽百礼。

    飶bì(食物之味)其香。邦家之光。
    有椒其馨,胡考之宁。
    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jiōng

    (健壮)駉牡马,在坰jiōng(野外)之野。
    薄言(语气词)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車彭彭。
    (语气词)无疆,思马斯臧。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車伾伾。
    思无期,思马斯才。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驒有骆,有骝有雒,以車绎绎。
    思无斁,思马斯作。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車祛祛。
    思无邪(边),思马斯徂。

    《说苑》

    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兮,搴qiān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披好兮,不訾zǐ(坏话诟耻。
    心机(心绪)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屈原

    离骚[节]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九歌·湘夫人[节]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車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東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車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九章·涉江[节]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天问[节]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荆轲

    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秦、汉、三国、晋、南北朝

    项羽

    gāi(古地名)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zhuī(马名)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女子姓)兮虞兮奈若何!

    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曹操

    观沧海

    東临碣石(山名),以观沧海(渤海)
    水何澹dàn澹,山岛竦sǒngzhì(耸立)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龟虽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餍高,海不餍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乐府诗集》

    胡笳十八拍[节]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曹植

    洛神赋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東藩,背伊阙 ,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車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車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東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七步诗[节]

    煮豆燃豆萁(茎),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璟

    浣溪沙·菡萏香销

    菡萏(莲花)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边塞名)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干。

    浣溪沙·手卷真珠

    手卷真珠(珍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回首绿波三楚(沿长江一带)暮,接天流。

    李煜

    相见欢·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東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相见欢·林花谢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東。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乐府诗集》

    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東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木兰辞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東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東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chì

    敕勒(族名)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铙歌十八曲》

    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汉书》

    匈奴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fán(繁养生息)

    《玉台新咏》

    孔雀東南飞

    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東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東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娶!”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車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車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車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愆qiān(过失)。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叮咛,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
    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車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東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晻晻(日暗)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東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西洲曲[节]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宋书》

    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茂盛),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東,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古诗十九首》

    西北有高楼[节]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鲍照

    梅花落·中庭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潘岳

    悼亡诗(其二)[节]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能)从,淹留(久留)亦何益。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髣髴(相形),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周惶(惶惶)chōng(忧)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展转盻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独无李氏灵,髣髴覩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陶渊明

    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車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東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江淹

    别赋[节]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車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東都,送客金谷。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魄动,亲朋兮泪滋。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着乎?

    陆凯

    赠范晔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山)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隋、唐、五代十国

    佚名

    杨花漫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去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薛道衡

    昔昔艳·垂柳[节]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暗牖yǒu(窗)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骆宾王

    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张九龄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王湾

    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杜审言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王维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伊州歌·苦相思

    清风明月苦相思,浪子从戎十载馀。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相思

    红豆(又名相思子)生南国,秋来发(裂开)几枝。
    愿君多采撷xié,此物最相思。

    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九月九日忆山東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汉江临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使至塞上

    单車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终南别业

    中岁[年]颇好道,晚[年]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孟浩然

    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州)浅,天寒梦泽(湖)深。
    羊公(晋代人羊祜)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卢纶

    和张仆射塞下曲(其二)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常建

    题破山寺后禅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唯闻钟磬音。

    王勃

    山中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滕王阁序及诗

    豫章(同洪都,滕王阁所在地)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城池)枕夷(荆楚)(中原)之交,宾主尽東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严(整)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山);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开)绣闼tà(门),俯雕甍méng(屋脊),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消雨霁jì(停)(光)彩彻(达)qū(天)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具,二难(雅主、嘉宾)并。穷睇miǎn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jiǒng,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hūn(门)而不见,奉宣室(汉帝)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chuǎn。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我)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结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祖咏

    终南望残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王昌龄

    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曹松

    己亥岁(879,唐僖宗乾符六年)二首其一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渔。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diàn,月照花林皆似霰xiàn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游子之地)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叹)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zhēn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jié(北方地名)潇湘(南方地名)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王之涣

    凉州词·黄河远上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翰

    凉州词·葡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陈子昂

    登幽州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崔护

    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颢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诗人

    战城南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然。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暴力)是凶器(不详之物),圣人(内心圣洁者)不得已而用之。

    静夜思

    (塌)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清平调(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東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听蜀僧濬弹琴

    蜀僧抱绿绮(琴名),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父母)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曹植)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古朗月行(曲牌名)[节]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长干行(其一)[节]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井栏)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十六君远行,落叶秋风早。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长相思(其一)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月下独酌(其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两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关山月[节]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行路难(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東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東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菩萨蛮·平林漠漠

    (原上)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日落)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忆秦娥·箫声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重阳)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佚名

    夜宿山寺

    (高)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杜甫

    戏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戏为六绝句(其一)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两个黄鹂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東吴万里船。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望岳

    (大山)(泰山)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开)(眼眶)入飞鸟。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前出塞(其六)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咏怀古迹(其一)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节]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明皇杂录》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秋娘

    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曲名),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韦应物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钱珝

    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東风暗拆看。

    高适

    别董大(其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岑参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東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白居易

    忆江南(其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熟悉)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花非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東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拟声)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长恨歌[节]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栏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贺知章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刘禹锡

    竹枝词(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東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浪淘沙[节]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轻浅见琼沙。
    君看渡口淘沙处,渡却人间多少人。
    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
    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佚名

    陋室铭[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孔子云:何陋之有?

    张继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李贺

    马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张志和

    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崔道融

    梅花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韩愈

    双鸟诗[节]

    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
    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
    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
    自从两鸟鸣,聒乱雷声收。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
    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
    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
    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
    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

    柳宗元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杜牧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廿四桥头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过华清宫(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車醉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锦绣万花谷·后集》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李绅

    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商隐

    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車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无题·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東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题·昨夜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東。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兖yǎn

    竹坞wù[高地]无尘水[上]jiàn[栏]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贾岛

    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题诗后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孟郊

    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元稹

    离思(其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王绩

    野望

    東皋(地名)(近)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司空曙

    喜外弟卢纶见宿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表亲)

    马戴

    灞上秋居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刘长卿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孤零)。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罗隐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冯延巳

    鹊踏枝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名)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北宋、南宋、辽、金、元

    范仲淹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笛)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苏幕遮·怀旧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晏殊

    浣溪沙·一曲新词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祁

    木兰花·東城

    東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桨)。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柳永

    望海潮·東南形胜

    東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yǎn(小山)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军前导引旗),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皇宫之池)夸。

    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王安石

    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苏轼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公元1076年)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弟苏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東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羽扇纶guān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lèi(以酒浇地祭)江月。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计时器)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江城子·乙卯(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三月七日,沙湖(湖北黄冈东南三十里)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草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题西林(寺)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一)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海棠

    東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弟]子由渑miǎn(古地名)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惠崇《春江晚景》(画)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张俞

    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杨万里

    小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秦观

    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流)星传恨,银汉(河)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之仪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岳飞

    小重山·昨夜寒蛩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池州翠微亭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观未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晏几道

    临江仙·梦后楼台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纹)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姜夔

    扬州慢·淮左名都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陆游

    卜算子·咏梅

    驿(馆)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東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猪)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冬夜读书示子聿(陆游幼子)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辛弃疾

    青玉案·元夕

    東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車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彩灯)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朱熹

    偶成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李清照

    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如梦令·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绿肥红瘦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剪梅·月满西楼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醉花阴·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香料)消金兽(兽形香炉)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東篱把酒黄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武陵春·春晚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曲名)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車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开封市)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头饰),簇戴争齐楚(整齐)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夏日绝句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释绍昙

    颂古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道川

    体会(节)

    远观山有色,静听水无声,春去花犹在,人来鸟不惊。

    志南

    绝句·古木

    古木阴中系短篷(船),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鹤林玉露》

    咏梅花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草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林逋

    山园小梅(其一)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亲近),不须檀板共金樽。

    邵雍

    山村咏怀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朱淑真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曹勋

    猗兰操

    (叹词)嗟兰兮,其叶萋萋兮。
    猗嗟兰兮,其香年披披兮。
    胡为乎生兹幽谷兮,不同云雨之施。
    纷霜雪之委集兮,其茂茂而自持。
    猗嗟兰兮。

    叶绍翁

    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林升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严蕊

    卜算子·前缘误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東君(花神)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文天祥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史书)

    正气歌(节)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无名氏

    月儿弯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户妻儿同檐下,几个飘零在外头。

    元好问

    摸鱼儿·雁丘词

    序:泰和五年乙丑岁(1205年),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而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音律),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水)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林木)
    招魂楚些suò(叹词)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耶律楚材

    鹧鸪天·花界

    花界倾颓事已迁,浩歌遥望意无边。
    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
    横翠嶂,架寒烟。野花平碧怨啼鹃。
    不知何限人间梦,并触沉思到酒边。

    马致远

    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

    张养浩

    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冕

    墨梅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唐温如

    题龙阳县青草湖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明、清、近当代

    杨慎

    临江仙·滚滚长江

    滚滚长江東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罗贯中

    大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徐缓)

    王阳明

    中秋[节]

    去年中秋阴复晴,今年中秋阴复阴。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

    张璁cōng

    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荫里养精神。
    春来吾不先开口,那个虫儿敢作声。

    曹雪芹

    临江仙·柳絮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风卷得均匀。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螃蟹咏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帘中女儿惜春莫,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柳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岁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把香锄泪暗洒,洒上花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中秋夜[节]

    三五中秋夕,清游拟(比)上元(元宵)
    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
    药经灵兔捣,人向广寒奔。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郑板桥

    咏雪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题画竹

    一两三枝竿,四五六片叶;自然淡淡疏,何必重重叠。

    查慎行

    舟夜书所见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龚自珍

    己亥(1839年)杂诗·一二五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己亥杂诗·五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李叔同

    送别[节]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苏曼殊

    本事诗·春雨

    春雨(曲名,有双关意)楼头尺八(古乐器名)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砵bō(食器)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鲁迅

    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琼瑶

    月朦胧 鸟朦胧

    月朦胧鸟朦胧,萤火照夜空;山朦胧树朦胧,秋虫在呢哝。

    花朦胧影朦胧,晚风叩帘栊;灯朦胧人朦胧,但愿同入梦。

    黄沾

    沧海一声笑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
    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三字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子不学,非所宜。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理。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为学者,必有初。考世系,知终始。
    高曾祖,至父母,身而子,子而孙。
    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

    羲与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古。
    尧和舜,称二帝。夏有禹,商有汤。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岁,至纣亡。
    周武王,始伐纣,八百年,最长久。
    周辙东,诸侯起,逞干戈,百家鸣;
    始春秋,五霸强;终战国,七雄出。
    嬴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刘邦起,汉业建,至孝平,出王莽;
    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
    魏蜀吴,相鼎立,号三国,迄两晋。
    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
    迨至隋,二世衰。唐高祖,创国基,
    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
    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炎宋兴,受周禅,十八传,南北乱。
    辽与金,皆称帝;元灭金,绝宋世,
    九十年。明太祖,号洪武,都金陵;
    迨成祖,迁燕京;十六世,至崇祯。
    清世祖,由康雍,历乾嘉,道咸继;
    同光后,宣统弱,传九帝,清朝殁。
    革命兴,废帝制,立宪法,建民国。

    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如囊萤,如映雪,彼不教,自勤苦。
    幼而学,壮而行,光于前,裕于后。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译作

    裴多菲 作,殷夫 译

    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威廉·布雷克 作,kingolare 译

    真言

    一砂一世界,一花一天庭。无限掌中握,瞬间亦永恒。

  • 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一、轻与重

    1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一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样没有分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依,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象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伯有十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须对此过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落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吗?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豪了。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于是,让我们承认吧,这种永劫回归观隐含有一种视角,它使我们所知的事物看起来是另一回事,看起来失去了事物瞬时性所带来的缓解环境,而这种缓解环境能使我们难于定论。我们怎么能去谴责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释一切,包括断头台。

    不久前,我察觉自己体验了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我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被他的一些照片所触动,从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成长在战争中,好几位亲人死于希特勒的集中营;我生命中这一段失落的时光已不复回归了。但比较于我对这一段时光的回忆,他们的死算是怎么回事呢?

    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2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象耶稣钉于十字架,被钉死在永恒上。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在那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无法承受的责任重荷,沉沉压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以其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抗衡。

    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惨,而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将选择什么呢?沉重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于公元前六世纪正式提出了这一问题。他看到世界分成对立的两半:光明/黑暗,优雅/粗俗,温暖/寒冷,存在/非存在。他把其中一半称为积极的(光明,优雅,温暖,存在),另一半自然是消极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积极与消极的两极区分实在幼稚简单,至少有一点难以确定:哪一方是积极?沉重呢?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回答:轻为积极,重为消极。

    他对吗?这是个疑问。唯一可以确定购是:轻/重的对立最神秘,也最模棱两难。

    3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着托马斯,似乎只有凭借回想的折光,我才能看清他这个人。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窗台前不知所措,越过庭院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他与特丽莎初识于三个星期前捷克的一个小镇上,两入呆在一起还不到一个钟头,她就陪他去了车站,一直等到他上火车;十天后她去看他,而且两人当天便做爱。不料夜里她发起烧来,是流感,她在他的公寓里呆了十个星期。

    他慢慢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她同他呆在一起直到康复,然后回她离布拉格一百五十英里的镇子上去。现在我们回到了他生活中那个关键时刻,即我刚才谈到的和看到的:他站在窗前,遥望着院子那边的高墙陷入了沉思。

    他应该把她叫回布拉格吗?他害怕承担责任。如果他请她来,她会来的,并奉献她的一切。

    抑或他应该制止自己对她的亲近之情?那么她将呆在那乡间餐馆当女招待,而他将不再见到她。

    他到底是要她来,还是不要?

    他看着庭院那边的高墙,寻索答案。

    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了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绝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她睡着了。他跪在她的床边,见她烧得呼吸急促,微微呻吟。他用脸贴往她的脸,轻声安慰她,直到她睡着。一会儿,他觉得她呼吸正常了,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起伏,间或触着他的脸。他闻到了她高热散发的一种气息,吸着它,如同自己吞饮着对方身体的爱欲。刹那间,他又幻想着自己与她在一起已有漫漫岁月,而现在她正行将死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她之后,得躺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赴死。他挨着她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许久。

    现在他站在窗前,极力回想那一刻的情景。那不是因为爱情,又是因为什么呢?是爱吗?那种想死在她身边的情感显然有些夸张:在这以前他仅仅见了她一面!那么,明明知道这种爱不甚适当,难道这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而作出的伪举吗?他的无意识是如此懦弱,一个小小的玩笑就使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毫无机缘的可怜的乡间女招待,竟然作为他的最佳伴侣,进入了生活!

    他望着外面院子那边的脏墙,知道自己无法回答那一切究竟是出于疯,还是爱。

    更使他悲伤的是,真正的男子汉通常能果敢行动的时刻,他总是犹豫不决,以至他经历过的一个个美妙瞬间(比如说跪在她床上,想着不能让她先死的瞬间),由此而丧失全部意义。

    他生着自己的气,直到他弄明白自己的茫然无措其实也很自然。

    他再也无法明白自己要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既不能把它与我们以前的生活相此较,也无法使其完美之后再来度过。

    与特丽莎结合或独居,哪个更好呢?

    没有比较的基点,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检验何种选择更好。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临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象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的第一排练便是生活本身,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这就是为什么生活总象一张草图的原因。不,”草图”还不是最确切的词,因为草图是某件事物的轮廓,是一幅图画的基础,而我们所说的生活是一张没有什么目的的草图,最终也不会成为一幅图画。

    “EinmaliSt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

    4

    可后来有二天在医院里,托马斯正在手术间休息,护士告诉他有电话。他断到话筒里传来特丽莎的声音。电话是从车站打来的。他格外高兴,不幸的是他那天夜里有事,要到第二天才能请她上他家去。放下电话,他便责备自己没有叫她直接去他家,他毕竟有足够的时间来取消自已原来的计划!他努力想象在他们见面前的三十六小时里特丽莎会在布拉格做些什么,然而来不及想清楚他便跳进汽车驱车上街去找她。第二天夜里,她来了,肩上挂着个提包:看来比以前更加优雅,腋下还夹了本厚厚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看来情绪不错,甚至有点兴高来烈;努力想使他相信她只是碰巧路过这,她来布拉格有点事,也许是找工作(她这一点讲得很含糊)。

    后来,他们裸着身子并排躺在床上时,他问她住在哪。天已晚了,他想用车送她回去。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她的行李箱还寄存在车站,她得去找一个旅馆。两天前他还担心,如果他请她来布拉格,她将奉献一切。当她告诉他箱子存在车站时,他立刻意识到她的生活就留在那只箱子里,在她能够奉献之前,它会一直被存放在车站的。

    他俩钻入停放在房前的汽车,直奔车站。他领了箱子(那家伙又大又沉),带着它和她回家。

    两个星期以来他总是犹豫;甚至未能说服自已去寄一张向她问好的明信片,而现在怎么会突然作出这个决定?他自己也暗暗吃惊。他在向自己的原则挑战。十年前,与妻子离婚,他象别人庆贺订婚一样高兴。他明白自已天生就不能与任何女人朝夕相处,是个十足的单身汉胚子。他要尽力为自已创造一种没有任何女人提着箱子走进来的生活,那就是他的房里只有一张床的原因。尽管那张床很大,托马斯还是告诉他的情人们,只要有外人在身边他就不能入睡,半夜之后都得用车把她们送回去。自然,特丽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不是她的流感搅了他的睡眠。那一夜他睡在一张大圈椅上,其它几天则开车去医院,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病床。可这一次,他在她的身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她还握住他的手睡着。真是难以相信,他们整夜都这样手拉着手的吗?

    她在熟睡中深深地呼吸,紧紧地攥紧着他的手(紧得他无法解脱)。笨重的箱子便立在床边。他怕把她弄醒,忍着没把手抽回来,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以便好好地看她。他又一次感到特丽莎是个被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篮里顺水漂来的孩子。他怎么能让这个装着孩子的草篮顺流漂向狂暴汹涌的波涛?如果法老的女儿没有抓任那只载有小摩西逃离波浪的筐子,世上就不会有《旧约全书》,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知的文明。多少古老的神话都始于营救一个弃儿的故事!如果波里布斯没有收养小俄狄浦斯,索福克勒斯也就写不出他最美的悲剧了。

    托马斯当时还没认识到,比喻是危脸的,比喻可不能拿来闹着玩。一个比喻就能播下爱的种子。

    5

    他和他妻子共同生活不到两年,生了一个孩子。离婚时法官把孩子判给了母亲,并让托马斯交出三分之一的薪水作为抚养费,同意他隔一周看望一次孩子。

    每次托马斯去看孩子,孩子的母亲总是以种种借口拒之于门外。他很快明白了,为了儿子的爱,他得贿赂母亲。多送点昂贵的礼物,事情才可通融。他知道自己的思想没有一处不与那婆娘格格不入,试图对孩子施加影响也不过是堂吉诃德式的幻想。这当然使他泄气。又一个星期天,孩子的母亲再次取消他对孩子的看望,托马斯一时冲动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他对这个孩子比对其他孩子要有感情得多?他与他,除了那个不顾后果的夜晚之外没有任何联系。他一文不差地付给抚养费,但不愿有舔犊似的多情去与别人争夺孩子。

    不必说,没人同情他,父母都恶狠狠地谴责他:如果托马斯对自己的儿子不感兴趣,他们也再不会对自己的儿子感兴趣。他们极力表现自己与媳妇的友好关系,吹嘘自己的模范姿态与正义感。

    事实上,他很快使自己忘记了妻子、儿子以及父母。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便是对妇女的恐惧。托马斯渴望女人而又害怕女人。他需要在渴望与害拍之间找到一种调和,便发明出一种所谓”性友谊”。他告诉情人们:唯一能使双方快乐的关系与多愁善感无缘,双方都不要对对方的生活和自由有什么要求。

    为了确保”性友谊”不发展成为带侵略性的爱,他与关系长久的情妇们见面,也讲究轮换周期。他自认为这一套无懈可击,曾在朋友中宣传:”重要的是坚持三三原则。就是说,如果你一下子与某位女人连续三次幽会,以后就肯定告吹。要是你打算与某位女人的关系地久天长,那么你们的幽会,每次至少得相隔三周。”

    “三三原则”使托马斯既能与一些女人私通,同时又与其他许多娘们儿继续保持短时期交往。他总是不被理解。对他最理解的算是画家萨宾娜了。她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

    他需要为特丽莎在布拉格谋一工作时,正是转求于这位萨宾娜。按照不成文的性友谊原则,萨宾娜答应尽力而为,而且不久也真的把特丽莎安插在一家周刊杂志社的暗室里。虽然新的工作不需要任何特殊技能,但特丽莎的地位由女招待升为新闻界成员了。当萨宾娜把特丽莎向周刊杂志社的人一一介绍时,托马斯知道,他从未有道比萨宾娜更好的情人。

    6

    不成文的性友谊合同,规定了托马斯一生与爱情无涉。一旦他违反合同条款,地位下降的其他情人就会准备造反。

    他根据条款精神为特丽莎以及她的大箱子租了一间房子。他希望能关照她,保护她,乐于她在身边,但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不想让特丽莎睡在他房里的话柄传出去,一起过夜无疑是爱情之罪的事实。

    他从不与其他人一起过夜。如果在情人家里,那太容易了;他爱什么时候走就走。她们在他家里则难办些,他不得不解释自己患有失眠症,与另一个人的亲近会使他无法入睡。这并非全是谎言,只是他不敢告诉她们全都原因:做爱之后,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愿望,愿一个人独处。他厌恶半夜在一个陌生的身体旁醒来,讨厌早上与一个外来人共同起床,不愿意别人偷听他在浴室里刷牙,也不愿意为了一顿早餐而任人摆布。

    那就是他醒后发现特丽莎紧摄着他的手时如此吃惊的原因。他躺在那儿看着她,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刚才几个小时内的一切,开始觉出某种从中隐隐透出来的莫名快意。

    那以后,他们俩都盼着一起睡觉。我甚至要说,他们做爱远远不具有事后睡在一起时的愉悦。她尤为感奋,每次在租下的那间房子过夜(那房子很快成为托马斯遮入耳目的幌子),都不能入睡;而只要在他的怀抱里,无论有多兴奋,她都睡得着。他总是轻声地顺口编一些有关她的神话故事,或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单调重复,却甜蜜而滑稽,蒙蒙胧胧地把她带入了梦乡。他完全控制了她的睡眠:要她在哪一刻睡觉,她便开始打盹。

    睡觉的时候,她象第一夜那样抓着他,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或踝骨。如果他想翻身又不弄醒她,就得用点心思,对付她哪怕熟睡时也未松懈的戒备。他从对方手中把手指(或手腕之类)成功地轻轻抽出,再把一件东西塞进她手中(卷成一团的睡农角,一只拖鞋,一本书),以使她安宁。而她抓住这些东西也就象抓住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紧紧不放。

    一次,她刚刚被哄入睡了,还没有完全入梦,对他仍有所感觉。他说:”再见,我走了。”去哪?”她迷迷糊糊地问。”别的地方。”他坚决地说。”那我跟你走。”她猛地坐在床上了。”不,你不能走,我得永远离开这里。”他说着已走到前厅。她站起来,跟着出门,一直盯着他,短睡裙里是她赤裸的身子,脸上茫茫然没有表情,行动却坚决有力。他穿过门厅走进公用厅房,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她呼地把门打开,还是继续跟着。她在睡意中确信托马斯的意思是要永远离开她,她非拦住不可。终于,他下楼后在一层楼的拐弯处等她。她跟着下去,手拉手将他带回床边。

    托马斯得出结论: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岂止不同,简直对立。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

    7

    半夜里,她开始在睡梦中呻吟。托马斯叫醒她。她看见他的脸,恨恨地说:”走开!走开!”好一阵,她才给他讲起自己的梦:他们俩与萨宾娜在一间大屋于里,房子中间有一张床,象剧院里的舞台。托马斯与萨宾娜做爱,却命令她站在角落里。那场景使特丽莎痛苦不堪,极盼望能用肉体之苦来取代心灵之苦。她用针刺入自己的片片指甲,”好痛哩!”她把手紧紧捏成拳头,似乎真的受了伤。

    他把她拉在怀里,她身体颤抖了许久许久,才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天,托马斯想着这个梦,记起了一样东西。他打开拍屉取出一捆萨宾娜的来信,很快找到那一段: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们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最糟糕的是那封信落有日期,是新近写的,就在特丽莎搬到这里来以后没多久。

    “你搜查过我的信件?”

    她没有否认:”把我赶走吧!”

    但他没有把她赶走。她靠着萨宾娜画室的墙用针刺手指尖的情景,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捧着她的手,抚摸着,带到唇前吻着,似乎那双手还在滴血。

    那以后,一切都象在暗暗与他作对,没有一天她不对他的秘密生活有新的了解。开始他全部否定,后来证据太明显了,他便争辩,一夫多妻式的生活方式丝毫也没有使他托马斯背弃对她的爱。他前后矛盾,先是否认不忠,接着又努力为不忠之举辩护。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刚与一个女人约好时间后道别,隔壁房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象牙齿打颤。

    他不知道,她已意外地回家来了,正把什么药水往喉管里倒下去。手抖得厉害,玻璃瓶碰击着牙齿。

    他冲过去,象要把即将淹死的她救出来。瓶子掉下去,药溅在地毯上。她死死反抗着,他不得不象对付疯子般地按住她约一刻钟之久,再安抚她。

    他知道自己处于无法辩解的境地,这样做是完全不平等的。

    特丽莎还没有发现萨宾娜的信以前,有天晚上他们与几个朋友去酒吧庆贺特丽莎获得新的工作。她已经在杂志社里由暗房技工提升为摄影师。托马斯很少跳舞,因此他的一位年轻同事便替他陪特丽莎。他们在舞池里真是绝妙的一对。托马斯惊讶地看着特丽莎,两人每一瞬间的动作都极其精确而默契,还发现她比平时漂亮得多。这次跳舞看来是对他的宣告:她的忠诚,她希望满足他每一欲求的热烈愿望,并不是非属于他一个人不可。如果她没有遇见托马斯,她随时都准备响应任何她可能遇见的男人的召唤。他不难把特丽莎与他的年轻同事想象成情人,很容易进入这种伤害自己的想象。他认识到特丽莎的身体完全可以与任何男性身体交合,这想法使他心境糟糕透顶。那天深夜回家后,他向她承认了自己的嫉妒。

    这种荒诞的、仅仅建立在一种假想上的嫉妒,证明他视她的忠诚为彼此交情的必要条件。那么,他又怎么能去抱怨她对自己真正的情人有所嫉妒呢?

    8

    这天,她努力去相信托马斯的话(尽管只是半信半疑),努力使自己和平常一样快活。可白天平复了的妒意在她的睡梦中却爆发得更加厉害,而且梦的终结都是恸哭。他只能一声不吭地把她弄醒。

    她的梦,重现如音乐主题,舞蹈重复动作,或电视连续剧。比如,她一次又一次梦见猫儿跳到她脸上,抓她的面皮。此中的含义我们不难译解:在捷克土语中,”猫”这个字就意味着漂亮女人。特丽莎看见女人,不,所有的女人都在威胁自己,她们都是托马斯潜在的情妇,她害怕她们每个人。

    在另一轮梦里,她总是被推向死亡。一次,她在死亡的暗夜里吓得尖叫起来,被他晚醒,便给他讲了这个梦:”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游泳池,我们有大约二十个人,都是女人,都光着身子,被逼迫着绕池行走。房顶上接着一个篮子,里面站着个男人,戴了顶宽边帽子,遮着脸。我可看清了,那就是你。你不停地指手划脚,冲着我们叫。我们边走还得边唱歌,边唱还得边下跪。要是有谁跪得不好,你就用手枪朝她射击。她就会倒在水里死去。这样,大家只得唱得更响也笑得更响。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发现岔子就开枪。池里漂满了死人。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力气下跪了,这一次,你就会向我开枪了!”

    在第三轮梦中,她死了。

    她躺在一个象家具搬运车一般大的灵柩车里,身边都是死了的女人。她们人太多,使得车后门都无法关上,几条腿悬在车外。

    “我没有死!”特丽莎叫道”我还有感觉!”

    “我们也有。”那些死人笑了。

    她们笑着,使特丽莎想起了一些活人的笑。那些活着的女人过去常常告诉她,她总有一天也会牙齿脱落,卵巢萎缩,脸生皱纹,这是完全正常的,她们早已这样啦。正是以这种开心的大笑,她们对她说,她死了,千真万确。

    突然她感到内急,叫道:”你看,我要撤尿了,这证明我没死!”

    可她们只是又笑开来:”要撤尿也完全正常!”她们说:”好久好久,你还会有这种感觉的。砍掉了手臂的人,也会总觉得手臂还在那里哩。我们实在已没有一滴尿了,可总会觉得要撤。”

    特丽莎在床上靠着托马斯缩成一团:”她们用那种神气跟我说话,象老朋友,象永远是我的熟人。一想到永远和她们呆在一起,我就害怕。”

    9

    所有从拉丁文派生出来的语言里,”同情”一词,都是由一个意为”共同”的前缀(Com)和一个意为”苦难”的词根(pasSio)结合组成(共–苦)。而在其它语言中,象捷文、波兰文、德文与瑞典文中,这个词是由一个相类似的前缀和一个意为”感情”的词根组合而成(同–感)。比如捷文,son-cit;波兰文,wSp’ox-Czucies德文,mit-gefUhI;瑞典文,med。

    从拉丁文派生的”同情(共–苦)”一词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看到别人受难而无动于衷;或者我们要给那些受难的人以安慰。另一个近似的词是”可怜”(法文,pitiez意大利文,等等),意味着对受苦难者的一种恩赐态度。”可怜一个女人”,意味着我们比她优越,所以我们要降低自己的身分俯就于她。这就是为什么”同情(共–苦)”这个词总是引起怀疑,它表明其对象是低一等的人,这是一种与爱情不甚相干的二流感情。出于这种同情去爱一个人,意昧着不是真正的爱。

    而在那些同词根”感情”而非”苦难”组成”同情”一词的语言中,这个词也有近似的用法,但很难说这词表明一种坏或低一级的感情。词源学给这个词暗示了另一种解释,给了它更广泛的含义:有同情心(同–感),意思就是不仅仅能与苦难的人生活在一起,还要去体会他的任何情感–欢乐,焦急,幸福,痛楚。于是乎这种同情表明了一种最强烈的感情想象力和心灵感应力,在感情的等级上,它至高无上。

    在特丽莎向托马斯道出自己针刺手指的梦的同时,她不甚理智地暴露了自己曾搜过对方的抽屉。如果特丽莎是另外一个女人,托马斯再也不会与她说话了。特丽莎明白这一点,说:”把我赶走吧!”与之相反,他抓住了她的手,吻她的指尖。因为那一刻他自己也感到指尖痛,如同她的指尖神经直接连通着他的大脑。

    隐私是神圣的,装有个人信件的抽屉是不能被打开的。任何不曾得助于同情(同–感)魔力的人,都会冷冷地责备特丽莎的行为。可是,同情是托马斯的命运(或祸根),他觉出自己跪在打开的抽屉前,无法使自己的眼光从萨宾娜的信上移开。他理解特丽莎了,不仅仅是他不能对特丽莎发火,而且更加爱她。

    10

    她的仪态越来越惶乱不宁。自从她发现他的不忠以后又过了两年,情况越来越糟,毫无出路。

    他真的不能抛弃他的性友谊吗?他能够,可那会使他内心分裂,他无力控制自己不去品味其他女人,也看不出有这种必要。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的战绩并没有威胁特丽莎,那么为什么要断绝这种友谊呢?在他眼里,这与克制自己不去踢足球差不多。

    可这事儿仍算一件乐事吗?他去与别的娘们儿幽会,总是发现对方索然寡味,决意再不见她。眼前老浮现出特丽莎的形象,唯一能使自己忘掉她的办法就是很快使自己喝醉。自他遇见特丽莎以来,他不喝醉就无法同其他女人做爱!可他呼出的酒气对特丽莎来说又是他不忠的确证。

    他陷入了一个怪圈:去见情妇吧,觉得她们乏味;一天没见,又回头急急地打电话与她们联系。

    给她最多舒坦的还是萨宾娜。他知道她为人谨慎,不会把他们的幽会向外泄露。她的画室迎接着他,如一件珍贵的旧物,使他联想起过去悠哉游哉的单身汉日子。

    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了多大的变化:现在,他害怕回家太迟,因为特丽莎在等她。这一天,他与萨宾娜交合,萨宾娜注意到他瞥了一下手表,想尽快了事。

    她裸着身子,懒懒地走过画室,在画架上一幅没画完的画前停了下来,斜着眼看他穿衣服。

    他穿戴完毕只剩下一只光光的脚,环顾周围,又四肢落地钻到桌子下去继续寻找。

    “看来,你都变成我所有作品的主题了,”她说:”两个世界的拼合,双重暴光。真难相信,穿过浪子托马斯的形体,居然有浪漫情人的面孔。或者这样说吧,从一个老想着特丽莎的特里斯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被浪子贩卖了的世界。”

    托马斯直起腰来,迷惑不解地听着萨宾娜的话。

    “你在找什么?”她说。

    “一只袜子。”

    她和他一起把房子找了个遍,他又一次爬到桌子下面去。

    “你的袜子哪儿也找不到了,”萨宾娜说,”你一定来的时候就没有穿。”

    “怎么能不穿袜子来?”托马斯叫道,看看手表,”我会穿着一只袜子到这里来吗?你说?”

    “没错,你近来一直丢三拉四的,总是急匆匆要去什么地方,总是看手表。要是你忘了穿一只袜子什么的,我一点几也不惊讶。”

    他把赤脚往鞋里套,萨宾娜又说:”外边凉着哩,我借你一只袜子吧。”

    她递给他一只白色的时鬃宽口长袜。

    他完全知道,对方瞥见了自已做爱时的看表动作,一定是她把袜子藏在什么地方以作报复。外面的确很冷,他别无选择,只得接受她的赐予,就这样回家去,一只脚穿着短袜,另一只脚套着那只宽口的长袜,袜口直卷到脚踝。

    他陷入了困境:在情人们眼中,他对特丽莎的爱使他蒙受恶名,而在特丽莎眼中,他与那些情人们的风流韵事,使他蒙受耻辱。

    11

    为了减轻特丽莎的痛苦,他娶了她,还送给她一只小狗(他们终于退掉了她那间经常空着的房子)。

    小狗是他某位同事一条圣伯纳德种狗生的,公狗则是邻居的一条德国种牧羊狗。没有人要这些杂种小狗,同事又不愿杀掉它们。

    托马斯看着这些小狗,知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它们只有死。他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共和国的总统站在四个死囚面前,仅有权利赦免其中一个。最后,他选了一条母狗。狗的体形如德国牧羊公狗,头则属于它的圣伯纳德母亲。他把它带回家交给特丽莎,她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前,那狗当即撤了她一身尿。

    随后,他们设法给它取个名字。托马斯要让狗名清楚地表明狗的主人是特丽莎。他想到她到布拉格来时腋下夹着那本书,建议让狗名叫”托尔斯泰”。

    “它不能叫托尔斯泰,”特丽莎说,”它是个女孩子,就叫它安娜.卡列尼娜吧,怎么样?”

    “它不能叫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说,”女人不可能有它那么滑稽的脸,它太象卡列宁,对,安娜的丈夫,正是我经常想象中的样子。”

    “叫卡列宁不会影响她的性机能吗?”

    “完全可能,”托马斯说,”一条母狗有公狗的名字,被人们叫得多了,可能会发展同性恋趋向。”

    太奇怪了,托马斯的话果然言中。虽然母狗们一般更衷情于男主人而不是女主人,但卡列宁是例外,决心与特丽莎相好。托马斯为此而感谢它,总是敲敲那小狗的头:”干得好,卡列宁!我当初要你就为了这个。我不能安顿好她,你可一定得帮我。”

    然而,即便有了卡列宁的帮助,托马斯仍然不能使她快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是几年之后,大约在俄国坦克攻占他的祖国后的第十天。这是1968中8月,托马斯接到白天从苏黎世一所医院打来的电话。对方是一位院长,一位内科大夫,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曾与托马斯结下了友谊。他为托马斯担心,坚持让他去那儿工作。

    12

    因为特丽莎的缘故,托马斯想也没想便谢绝了瑞士那位院长的邀请。他估计她不会愿意离开这儿。在占领的头一周里,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快乐的状态之中,带着照相机在街上转游,然后把一些胶卷交给外国记者们,事实上是记者们抢着要。有一次,她做得太过火,竟然给一位俄国军官来了一个近镜头:冲着一群老百姓举起左轮手枪。她被捕了,在占领军指挥部里过了一夜。他们还威胁着要枪毙她。可他们刚一放走她,她又带着照相机回到了大街上。

    正因为如此,占领后的第十天,托马斯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当时她说:”你为什么不想去瑞士?”

    “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会给你吃苦头的。”

    “他们会给每个人吃苦头,”托马斯挥了挥手。”你呢?你能住在国外吗?”

    “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外面冒死救国,这会儿说到离开,又这样无所谓?”

    “现在杜布切克回来了,情况变了。”特丽莎说。

    这倒是真的:她的兴奋感只延续了一个星期,那时国家的头面人物象罪犯一样被俄国军队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人人都为他们的性命担心。对侵略者的仇恨如酒精醉了大家。这是一种如醉如狂的怨恨。捷克的城镇上贴满了成千上万的大宇报,有讽刺小品,格言,诗歌,以及画片,都冲着勃列日列夫和他的士兵们而来。把他们嘲弄成马戏团的无知小丑。可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在与此同时,俄国逼迫捷克代表在莫斯科签定了妥协文件。杜布切克和代表们回到布拉格。他在电台作了演说。六天的监禁生活使他萎靡不堪,简直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不时喘气,讲一句要停老半天,有时长达三十秒钟。

    这个妥协使国家幸免了最糟的结果:即人人惧怕的死刑和大规模地流放西伯利亚。可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国家不得不向征服者卑躬屈膝,来日方长,它将永远结结巴巴,苟延残喘,如亚力山大.杜布切克。狂欢完了,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耻辱。

    特丽莎向托马斯解释了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因,亦即她要离开布拉格的真正原因: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快乐。

    那些天里,她穿行于布拉格的街道,拍摄侵略军的照片,面对种种危险,这算是她一生中的最佳时刻。只有在这样的时间里,她才享受了少许几个欢乐的夜晚,梦中的电视连续剧才得以中断。俄国人用坦克给她带来了心理平衡。可现在,狂欢过去了,她重新害怕黑夜,希望逃离黑夜。她已经明白,只有在某些条件下,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强健和充实。她期望浪迹天涯,到别的地方寻找这一些条件。

    “萨宾娜已经移居瑞士了,你不在意吧?”托马斯问。

    “日内瓦不是苏黎世,”特丽莎说,”她在那儿,困难会比在布拉格少得多。”

    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托马斯同意了特丽莎移居的要求,就象被告接受了判决。一天,他和特丽莎,还有卡列宁,发现他们已置身于瑞士最大的城市里。

    13

    他为空空的公寓买了一张床(他还没有钱添置其它),并以一个四十岁男人的狂热,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开始了新生活。

    他打了几个电话到日内瓦。俄国入侵一周之后,那里碰巧举办了萨宾娜的作品展览。她在日内瓦的赞助人出于对她弱小祖国的同情,买下了她的全部作品。

    “多亏了俄国人,我才成了阔太太。”她说着,在电话里笑起来。她请托马斯去看她的新画室,并向他保证,这间画室与他所熟悉的布拉格那间差别不大。

    他不是仅仅因为高兴过分而不能去见她,而是在特丽莎面前找不到离家外出的借口。于是,萨宾娜到苏黎世来了,使在旅馆里,托马斯下班后去见她。他先从旅客登记处给她打电话,然后上楼。她开门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札帽,身上除了短三角裤和乳罩以外什么也没穿,露出了美丽的长腿。脑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不动,也无任何言语。托马斯也一样。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深深地震动了,从她头上取下礼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一声不响地开始做爱。

    从旅馆里回家来(现在家里已有了桌子,椅子,沙发与地毯),他高兴地想到,他肩负这种生活就象蜗牛肩负着自己的房子。特丽莎与萨宾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互相排斥不可调和,然而都不可少。

    但事实是,如果他每到一处都带着这样的生命支撑体系,象带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这意昧着特丽莎还得继续她的噩梦。

    他们在苏黎世住了六、七个月,一天晚上,他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她已去了布拉格,说她离去是因为缺乏侨居国外的力量。她知道她应该尽力支持他,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原来一直傻里傻气地以为国外的生活会改变她,以为经历入侵事件以后她不至于弱小如故,会长大,长得聪明而强壮,但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她成了他的负担,不愿意继续成为负担。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得作出这个必要的决定。她还向托马斯道歉,说她带走了卡列宁。

    他服了一些安眠药,可直到翌日凌晨,仍没合一下眼。幸好是星期六,他可以呆在家里。他一次又一次考虑眼下的形势:他的祖国已同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断了往来。电话和电报是找她不回来的。当局也绝不会让她今后出国旅行。与她的分离看来已成定局。

    14

    意识到自己完全无能之后,他象挨了当头一棒,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镇静。没有人逼他作出结论。他也无须看着院子那边的墙发呆,无须苦苦思虑于她的去留。特丽莎自己已决定了一切。

    他到餐馆里吃了午饭,沉郁沮丧。可他吃着吃着,绝望的情绪渐渐消解,没有那么厉害了,很快,留下的只是一种忧郁。回想起与她一起生活的岁月,他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如果是别人来构设这个故事,他也不能不这样来结束。

    一天,特丽莎未经邀请来到了他身边,一天,她又同样地离他而去。她带着沉重的箱子前来,又带着沉重的箱子离别。

    他付了账,离开餐馆开始逛街。他心中的忧郁变得越来越美丽。他和特丽莎共同生活了七年,现在他认识到了,对这些岁月的回忆远比它们本身更有魅力。

    他对特丽莎的爱是美丽的,但也是令人厌倦的;他总是向她瞒着什么,哄劝,掩饰,讲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静,向她表白感情,说得有眉有眼,在她的嫉妒、痛苦和噩梦之下惶惶如罪囚。他自责,他辩解,他道歉……好,这一切令人厌倦的东西现在终于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美。

    星期六第一次发现他独自在苏黎世的街上溜达,呼吸着令人心醉的自由气息。每一个角落里都隐伏着新的风险,未来将又是一个谜。他又在回归单身汉的生活,回到他曾认为命里注定了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才是真正的他。

    七年了,他与她系在一起过日子,他的每一步都受到她的监视。如果能够,她也许还会把铁球穿在他的脚踝上。突然间,他的脚步轻去许多,他飞起来了,来到了巴门尼德神奇的领地:他正亭受着甜美的生命之轻。

    (他想给日内瓦的萨宾娜打电话吗?或者想与他在苏黎世几个月内遇到的其他女人打电话联系吗?不,一点儿也不。也许他感到,任何女人都会使他痛苦不堪地回忆起特丽莎。)

    15

    奇异而忧郁的自我迷醉一直延续到星期日夜里。星期一,一切都变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特丽莎;想象她坐在那里向他写告别信;感到她的手在颤抖;看见她一只手提着重箱子,另一只手引着卡列宁的皮带。他想象她打开他们在布拉格的公寓,推门时怎样痛苦地忍受那扑面面来的满房弃物的气息。

    两天美好而忧郁的日子里,他的同情心(那引起心灵感应的祸根子)度假闲置,如同一个煤矿上紧张劳累一周之后,星期天呼呼大睡,为星期一的上班积蓄气力。

    他给病人诊治,却总在病人身上看见特丽莎。他努力提醒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他对自己说,我是患了同情症啦。其实她的出走和我们不再相见,这都很好,尽管我想摆脱的不是特丽莎面是那种病–同情。这种病,我以前是完全免疫的,是她感染了我。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感到甜美的生命之轻托他浮出了未来的深处。到星期一,他却被从未体验过的重负所击倒,连俄国坦克数吨钢铁也无法与之相比。没有什么比同情更为沉重了。一个人的痛苦远不及对痛苦的同情那样沉重,而且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想象会强化痛苦,他们百次重复回荡的想象更使痛苦无边无涯。

    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向同情心屈服,同情心则俯首恭听,似乎自觉罪过。但同情心知道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是默默地固守自己的阵地,终于,在特丽莎离别后的第五天,托马斯告诉院长(俄国入侵后曾打电话给他的那位),他得马上回去。他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他的走对院长来说太唐突,也没有理由。他想吐露自己的心思,告诉他特丽莎的事以及她留给他的信,可最终没说出口。在这位瑞士大夫的眼里,特丽莎的走只能是发疯或者邪恶。而托马斯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机会视她为病人。

    事实上,院长生气了。

    托马斯耸耸肩说:”ESmSSSein,Esmussein.”

    这是引用了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曲中最后一乐章的主题:

    为了使这些句子清楚无误,贝多芬用一个词组介绍了这一乐章,那就是”DerscIIwergefassteEntschluss”,一般译为”难下的决心”。

    对贝多芬这一主题的引用,的确是托马斯转向特丽莎的第一步,因为是她曾经让他去买贝多芬的那些四重奏、奏鸣曲的磁带。

    出他所料,引用贝多芬的这一主题对那位瑞士大夫相当合适。对方是个音乐迷,他平静地笑着用贝多芬的曲调问道:”Mussessen?”

    托马斯再一次说:cJaesmusssein!

    16

    与巴门尼德不一样,贝多芬显然视沉重为一种积极的东西。既然德语中sChwer的意思既是”困难”,又是”沉重”,贝多芬”难下的决心”也可以解释为”沉重的”或”有分量的决心”。这种有分量的决心与他的”命运”交响乐曲主题是一致的(“非如此不可!”);必然,沉重,价值,这三个概念连接在一起。只有必然,才能沉重;所以沉重,便有价值。

    这是贝多芬的音乐所孕育出来的一种信念。尽管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甚至是很可能),探索这种信念应更多地归功于贝多芬作品的注释者们,而不是贝多芬本人。我们也或多或少地赞同:我们相信正是人能象阿特拉斯顶天一样地承受着命运,才会有人的伟大。贝多芬的英雄,就是能顶起形而上重负的人。

    托马斯临近瑞士边境。我想象这是一个神情忧郁、头发蓬乱的贝多芬,在亲自指挥乡间消防人员管乐队,演奏一支”非如此不可”的移民告别进行曲。

    他越过捷克边境,迎接他的是一队队俄国坦克。他不得不停车半小时等他们先过。一个可怕的士兵,穿着装甲兵黑色制服,站在道口指挥着车辆,似乎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路都属他管,属于他一个人。

    “非如此不可!”托马斯心里重复着,但接着又开始怀疑起来,真的必须这样吗?

    是的,他实在受不了自个儿呆在苏黎世却想象着特丽莎一个人在布拉格。

    可他究竟要被这同情症折磨多久呢?整个一生吗?或者一年?一个月?仅仅一个星期?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估计到?

    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在物理实验室里验证各种科学假设,可一个男子汉只有一次生命,不能够用实验来测定他是否应当服从”感情(同–感)”。

    他就带着这些想法打开了他的家门。卡列宁一下跳到他身上,舔他的脸以示欢迎。而他想投进特丽莎怀中的欲望(他在苏黎世上车时还想着的),顿时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与她象是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冷得直哆嗦。

    17

    从占领一开始,俄国的军用飞机便成天在布拉格上空盘旋,托马斯极不习惯这种噪音,无法入睡。

    他在微微入睡的特丽莎身边翻来复去,回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次闲聊中她告诉他的一件事来。他们谈起她的朋友Z,当时她宣布:”如果我没遇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他。”

    即使在那时,她的话都使他落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而现在,他认识到特丽莎爱上他面不是他的朋友Z,只不过是机缘罢了。除了她与托马斯圆满的爱以外,很可能,还有着若干她与其他男人的不圆满的爱。

    我们都绝难接受这种观点:我们生活中的爱情是一种轻飘失重的东西,假定我们的爱情只能如此,那么没有它的话我们的生活也将不复如此。我们感到贝多芬,那阴郁和令人敬畏的音乐家在向我们伟大的爱情演奏着:”非如此不可!”

    托马斯常常想起特丽莎对朋友Z的评价,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爱情故事并不说明”非如此不可”,而是”别样也行”。

    七年前,特丽莎家乡的医院碰巧发现一例复杂综合性神经病。他们请了托马斯所在的布拉格医院的主治大夫去会诊,可主治大夫碰巧坐骨神经痛,行动不便,于是派托马斯去代替他。这个镇子有几个旅馆,托马斯碰巧被安排在特丽莎工作的旅馆里,又碰巧在走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闲呆在旅馆餐厅里。其时特丽莎碰巧当班,又碰巧为托马斯服务。正是这六个碰巧的机会把托马斯推向了特丽莎,似乎并不是他自己决定与她结合。

    他回布拉格是因为她。如此事关命运的重大决定仅仅系于如此偶然的爱情,而这一爱情如果不是七年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的话,也就不存在。那个女人,那个绝对偶然性的化身又躺在他身边了,深深地呼吸着。

    夜已深了,如他每次感到精神沉郁时那样,他的胃就跟着开始捣乱。

    有那么一两次,她的呼吸变成了沉沉的鼾声。托马斯除了胃的压迫感与归来后的失望感以外,觉不出一点儿同情。

    二、灵与肉

    1

    一个作者企图让读者相信他的主人公们都曾经实有其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是生于母亲的子宫,而是生于一种基本情境或一两个带激发性的词语。托马斯就是”Einmalistkeinmal”这一说法的产物,特丽莎则产于胃里咕咕的低语声。

    她第一次去托马斯的寓所,体内就开始咕咕咕了。这不奇怪:早饭后她除了开车前在站台上啃了一块三明治,至今什么也没吃。她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斗胆旅行而忘了吃饭。人们忽视自己的身体,是极容易受其报复的。于是她站在托马斯面前时,便惊恐地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叫声。她几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钟,托马斯便一把抱住了她,使她忘记了腹部的声音。

    2

    于是,产生特丽莎的情境残酷地揭露出人类的一个基本经验,即心灵与肉体不可调和的两重性。

    很久以前,一个人会惊异地听到自己胸内有节奏跳动,但从不去猜测那是什么。他还不能对人这样奇怪、陌生的东西给以辨识确定。那时的人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而人体消失之后所留存的东西,便算是灵魂。

    当然,今天的人体不再陌生了:我们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是心脏;鼻子是伸出体外的排气管,为肺输送氧气;脸呢,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块标记着所有生理过程的仪表板,标记着吃,看,听,呼吸以及思维的情况。

    自从一个人学会了给人体的各个部位命名,人体就好对付多了。他还得知灵魂不过是大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灵与肉两重性的古老命题终于被众多科学术语淹没,我们仅仅将其作为一种过时的浅见陋识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一位恋人来听他腹内的咕咕隆隆,灵肉一体这个科学时代的诗意错觉,便即刻消失。

    3

    特丽莎力图透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自己。正因为如此,从孩提时代起,她就常常站在镜子前。她害怕母亲发现,每次偷偷照镜子都带有一种秘密犯禁的色彩。

    不是虚荣心使她走向镜子,而是那种看见了”我”时的惊奇。她以为透过那面部状貌看到了自己灵魂的闪光,忘记了自己不过是看见了身体机制的仪表扳。她以为鼻子是自己天性的真实表露,忘记了那玩意儿不过是给肺输送氧气的通气管。

    久久地看着自己发呆,她不时也心烦意乱地看到自己脸上有母亲的影子。她更固执地盯着镜子,希望母亲的影子消逝而只留下她自己。每次的成功都令她陶醉:她的灵魂浮现于她的身体表面,如那些塞在底舱的水手终于冲了出来,散布在甲板上,向着长天挥臂欢呼。

    4

    她象她的母亲,不仅仅是模样象。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她的整个生命只是她母亲的继续,象台球桌上一个球的运动只是球员手臂动作的延续罢了。

    这种延续是从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而后来变成了特丽莎的生命?

    也许开始于特丽莎的爷爷,开始于那位布拉格生意人逢人便夸她女儿–特丽莎母亲的美丽。她母亲才三、四岁,爷爷就告诉她,说她与拉裴尔的圣母像一模一样。四岁的她便再也忘不了这句话了。她青春妙龄,坐在学校读书时,总是不听老师的课,想着与自己相象的那幅画。

    该结婚的时候了,她有九个求婚者,围着她跪成一圈。她站在中间象个公主,不知挑选谁好:第一个最英俊,第二个最聪明,第三个最富裕,第四个最健壮,第五个门第显赫,等六个背诗如流,第七个见多识广,第八个工于小提琴,而第九个极富有男子气。他们都用同一种姿势跪着,膝盖上的功夫相差无几。

    她最后选中了第九个,倒不是因为他最有男子气,而是与他性交时尽管她一再叮嘱:”小心”、”多多小心啊”,他却故意不小心,使她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给他。于是特丽莎出世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众多亲戚都围在小童车旁,与孩子逗趣。特丽莎的母亲不愿逗趣,甚至根本不说话,只是牵挂着自已另外八个求婚者,看来他们都比第九个好。

    象女儿一样,特丽莎的母亲也常常照镜子。一天,她发现眼角边有了皱纹,断定她的婚事简直毫无意义。大约也是在此时,她遇到了一个男身女气的人,此人行骗有前科,又向她隐瞒了自己的两次离婚。现在,她恨那些膝头带茧的求婚者,也极想换个位置让自己下跪,于是便跪倒在她的骗子新朋友面前,抛下丈夫与特丽莎,出走它方。

    那个最有男子气的人变得最没有生气,他如此消沉,以至神经今今的,无事找事。心里怎么想,日里就公开说出来。当局的警察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坏了,把他抓了起来,审判后给了他长长的刑期。他们把他的住房封了,把特丽莎送交她母亲。

    那个最无生气的人在铁窗里没呆多久就死了。特丽莎与母亲随母亲的骗子来到靠近山区的一个小镇住下来。骗子在一个机关里供职,母亲则在一家商店干活。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当她重新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老又丑。

    5

    她意识到自己已失落一切,开始找寻罪恶的原由。人人都会这么做的。她的第一个丈夫,有男子气但未被她爱过,未能留意她床上的轻声警告;而她的第二个丈夫,没有男子气却被她爱得太多,把她从布拉格拖来这个小镇,却跟一个又一个女人往来,使她永远陷入妒嫉。她无力反抗,唯一属于她、又无法避离的人质便是特丽莎,她能以苦行赎清这一切罪孽。

    的确,难道她不是决定了母亲命运的最主要的罪源吗?她,不就是那最有男子气的男人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谬结合吗?是的,正是从那个要命的时刻起,拙劣的弥补引起了长途赛,开始了她母亲的命运。那个时刻,叫特丽莎。

    特丽莎的母亲无休止地提醒她,母亲就意味着牺牲一切。一个因孩子而失掉一切的女人说出这话,自然言出有据颇近真理。特丽莎总是听着,相信当母亲是生活的最高价值,而当母亲也是最大的牺牲。

    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

    6

    当然,特丽莎并不知道那天夜地母亲向父亲耳语”小心”的情景。她的负罪感如同原罪一样解释不清。她尽了一切所能来摆脱她。十五岁时,她便被母亲领出了学校,当了女招待。她愿做一切事以讨得母亲的欢心,交出全部工资,做家务,照顾弟妹,用整个星期天打扫房屋和洗东西。这真可惜,因为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学生。她渴望上进,只是这个小镇子不能使她满足。于是无论她什么时候洗衣服,盆边总搁着一本书。她去翻书页,洗衣水滴在书上。

    家里似乎没有什么羞耻可言。母亲穿着内衣在房子里冲来冲去,有时候乳罩都不戴,夏天,有些时候则干脆完全光着身子。继父虽然不光着身子行走,可每次特丽莎洗澡,他都往浴室里钻。有一次,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母亲就大发雷霆:”你以为你是谁?他会把你的漂亮吞了吗?”

    (这种对立情绪清楚地表明,她对女儿的怨恨超过了对丈夫的猜忌。女儿的罪孽是无穷无尽的,甚至包括了她男人的不忠。特丽莎对解放的渴求和对自己权利的坚持–诸如锁上浴室门的权利–对于特丽莎的母亲来说,简直比她丈夫可能调戏特丽莎更令人讨厌。)

    冬日的一天,母亲决意在灯下光着身子走走,特丽莎很快跑过去把窗帘拉上,唯恐街那边的行人看见她母亲。但她听到母亲在自己身后爆发出大笑。第二天,来了她母亲几个朋友:一位邻居,一位同事,一位女教师和其他两三个常来串门的女人。特丽莎与随同来的一位十六岁的男孩不约而同地问好,而母亲立即乘大家都在场,告诉她们特丽莎如何企图保护母亲贞洁的事。她笑了,所有的女人也都笑了。”特丽莎对人耍撤尿、要放屁的想法都不甘心承认呢,”她说。特丽莎脸红了,可她母亲还不罢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并以一个响屁回答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所有的女人又笑起来。

    7

    特丽莎的母亲响亮地擤鼻子,跟人们公开谈她的性生活,并且洋洋得意地展示她的假牙。她可以技艺纯熟地用舌头把那些假牙顶出来。如果嘴笑得太开,上排牙齿会落在下排牙齿上。诸如此类,给她的脸增添了一种凶狠的表情。

    她的行为仅具有唯一的标示:抛弃青春和美丽。在九个求婚者跪在她周围的日子里,她聪明地保护着自己的裸身,这样做似乎是想努力表明她的身体在贞操方面的价值。现在,她不仅是失去了贞操,而且已经猛烈击碎了它,并张张扬扬地用新的不贞给今昔生活划一条界线,宣称青春与美丽被人们过分高估,其实毫无价值。

    依我看来,特丽莎只是她母亲这种标示的继续,她母亲正是这样来抛弃了自己小美人的生活,抛在身后远远的。

    (如果说特丽莎有些神经质的动作,姿态缺乏某种自然的优雅,我们是不会惊讶的。她母亲傲慢、粗野、自毁自虐的举止给她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8

    特丽莎的母亲要求公正。她想看见罪行遭到惩处清算。这就是她坚持让女儿伴着她留在那无贞洁世界里的原因。在那里,青春与美丽一文不值,世界不过是肉体巨大的集中营,人人都差不多,灵魂是看不见的。

    现在我们比较能理解了,为什么特丽莎久久凝视和不时瞥视镜子,并有一种犯禁负疚的感觉。她是在与母亲作战,是在期待着找到一个与别人不同的躯体,期待自己脸上显示出从最底层释放出来的水手一样的灵魂。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灵魂–那悲伤、怯懦、自我封闭的心灵–隐藏在身体内的底层,羞于显露自己。

    于是,那一天她初识托马斯,在餐馆的醉鬼们当中曲折穿行,她的躯体被盘中的啤酒沉沉地垂压,她的灵魂在胃或胰腺的什么位置。后来,托马斯叫她,那声叫唤的意义太大了,因为呼唤者既不知道她母亲,也不知道那帮醉鬼,对他们日复一日单调的猥亵脏话也一无所知。他的上流身分使他超凡出众。

    另外,还有些事也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了的书。这个店子从未有人把书打开放在桌上。在特丽莎的眼里,那些书是友谊默契的象征。她也爱读书,她只有一件武器来与这个包围着她的恶浊世界相对抗:从市图书馆借来的书,首先又是小说。她读了大量小说,从菲尔丁到托马斯.曼。这些书不仅提供了一种能使她摆脱无聊生活的虚幻可能性,作为一种物体,它们还有着另一种意义:她喜欢腋下夹一本书在街上走。这与一百年前花花公子们的华美手杖一样有意义,使她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把书比作公子们的华美手杖还不很准确。手杖不但使主人区别于其他人,还使它的主人新派、时鬃。书使特丽莎与众不同,却是过时的时尚了。当然,她还太年轻,看不到她在别人眼里的老时鬃意昧。她居然认为年轻人走路时戴着个收音机耳机实在傻气,未曾想到那才是新派。)

    所以,那个唤她的人是陌生者同时又是个与她有友谊默契的人。他唤她的声音是和善的,于是,特丽莎感到她的灵魂从血管里和毛孔里冲出体外,向他展示开来。

    9

    托马期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后,开始想到他与特丽莎的结识只不过是六个极其偶然机遇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上,难道不是一件必然的偶然所带来的事件,才更见意义重大和值得注意么?

    机遇,只有机遇才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能劝我的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义,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吻啡渣里读出幻象。

    托马斯出现在餐馆里的特丽莎面前是绝对偶然的。他坐在那儿,展卷读书,突然接头看见了她,微笑着说:”请来一杯白兰地。”

    那一刻,收音机碰巧在放音乐。她去柜台后面倒白兰地,顺手将音量调大了一些。她听出是贝多芬。自从布拉格的某一个弦乐四重奏演出队到他的镇上演出以来,她便知道了贝多芬的音乐。特丽莎(如我们所知,她总是渴望”上进”)去明了音乐会。大厅里几乎是空的,除她以外,听众只有当地药技师和他老婆。但四重奏的演奏家们面对着台下一支”三重奏”的观众团,还是好心地没有取消演出。他们演奏了只多芬的最后三部四重奏乐曲。

    后来,药剂师邀请乐手们吃饭,也叫了观众席中这位女孩子同往。从那的起,贝多芬便成了她对世界另一个面的想象,这是她所渴望的世界。当她端着白兰地绕出柜台时,她努力想弄懂这个机遇的启示:她应召给一位吸引着她的陌生男人送白兰地的时刻,偏偏就是她听到贝多芬之瞬间,这是多么巧!

    必然性不是神奇的公式–它们都寓含在机遇之中。如果爱情是不能忘怀的,机缘一定会立即展翅向它飞落,象鸟儿飞向方济各翅膀。

    10

    他把她唤转来付酒钱,合上书(友谊默契的象征)。她想问问他读的什么书。”你能把酒钱记在我帐上吗?”他问。

    “可以的。”她问,”你住几号房间?”

    他把钥匙给她看,钥匙系在一个木牌子上,上面画了个红色的六宇。”怪了,”她说,”六。”

    “有什么奇怪的?”他问。

    她突然记取父母离婚前任在布拉格的房子也是六号,可她回答说:”你住在六号房,而我的班六点钟完。”(我们据此可以称赞她的狡黠。)

    “行,我的火车七点开。”陌生人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给了一张账单请他签字,又将其交至服务台。等她干完活,陌生人已不在桌旁了。他明白了她小心的暗示么?她兴奋地离开旅馆。

    旅馆对面是一个荒芜的小公园,破败得只能在这肮脏小镇上找到。但对特丽莎来说,它一直是一个美丽的小岛:那里有草地,有四棵白杨树,有几条长凳,有一树垂柳,还有一点儿叫连翘的灌木丛。

    他坐在一张黄色的长凳上,能清楚地看到旅馆大门。天,正是她以前读书时常坐的那张凳子!于是她知道(机缘的鸟儿开始在她的肩头闪闪发光),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运。他叫住她,邀请她坐在自己身边。(她灵魂的水手们已经冲上她身体的甲板了。)然后,她送他走列车站,他把名片给了她以示告别:”如果你偶然有机会来布拉格的话……”

    11

    他在最后一刻塞给她的远不止一张名片,而是对所有机缘的召唤(那本书,贝多芬,数字六,黄色的公园长凳)。这一切给了她离开家庭去改变命运的勇气。也许正是这些机缘(相当平常简单,顺便说,

    甚至无多兴味,却是人们在这毫无生气的小镇里所期望的),使她爱情萌动,并给了她力量的源泉,使她一生永无怠倦。

    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都在与机缘的碰撞中度过。更准确地说,是在与人和事的偶然相遇中度过,我们称之为巧合。”巧合”是指两件事出入意料地同时发生了,相遇了:托马斯出现在旅馆餐厅的同时,收音机里播放贝多芬。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大量的这样的巧合。如果托马斯坐的席位被当地屠夫占了,特丽莎就不会注意到收音机在播放贝多芬(尽管贝多芬与屠夫的相遇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但是她初生的爱情加强了她对美的敏感,也就忘不了那音乐;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它,都会被深深打动。那一刻发生在她周围的一切皆因为音乐而生辉,而显得美好起来。

    在特丽莎去见托马斯时腋下夹的那本小说中,安娜与沃伦斯基是在一种奇怪的情境中相遇的:他们俩在火车站相见,其时有一个人被火车轧死。在这部小说的结尾,安娜自己也躺在火车下。这是文章的对应–如音乐中开头与结尾有着同一动机也许显得太小说味了一些,我也同意这么说。但是得有个条件,就是别把那些”虚假的”、”杜撰的”、”违背生活真实”的概念,也用在”小说味”这个词语上。因为人类的生活确切地说,就是用这种方式构成的,

    人的生活就象作曲。各人为美感所导引,把一件件偶发事件(贝多芬的音乐,火车下的死亡)转换为音乐动机,然后,这个动机在各人生活的乐曲中取得一个永恒的位置。安娜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自杀,但死和火车站的动机,与爱的诞生有着不可忘怀的联系,并且在她绝望的时刻,以黑色的美诱惑着她。人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各人总是根据美的法则来编织生活。

    指责小说中用神秘的巧合来迷惑人,是错误的(象安娜与沃伦斯基相遇,火车站,死,或者贝多芬,托马斯,特丽莎以及那白兰地)。指责人们对日常生活中的巧合视而不见,倒是正确的。他们这样做,把美在生活中应占的地位给剥夺得干干净净。

    12

    机缘之鸟落在肩头,驱使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也没跟母亲说,便登上火车夫布拉格。途中,她多次去盥洗间照镜子,乞求自己的灵魂不要离弃她身体的甲板,这是她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呀。她仔细瞧着自己,突然惊慌地感到喉头有些痒,在性命攸关的日子里她会碰上什么恶运吗?

    可是没有转回的余地了,于是她从车站向他挂了电话。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肚子却开始可怕地咕咕隆隆起来。她努力克制着,感到自己似乎把母亲藏在胃里带来了,是母亲的狂笑企图毁了她与托马斯的相见。

    几秒钟了,她害怕对方会因为自己肚子里粗鲁的声音把她撵出去,可是,他把她揽在怀里。她感激对方不计较可恨的咕咕声,泪眼模糊,热烈地吻他。还不到一分钟,他们便做起爱来。她在做爱时发出尖叫,以后就发烧。她被流感击倒,那根往肺里送氧气的排气管给堵住了,红了。

    她第二次来布拉格,带上了一口沉重的箱子。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她决意不再回那个小镇。他邀请她第二天晚上去他家。当夜,她便住进一间便宜的旅店,次日把箱子寄存在车站后,腋下夹着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布拉格的街上游荡了一整天。即使在她按门铃以及他打开门之后,她都不愿丢开这本书。这本书就象是进入托马斯世界的通行证。她明白,除了这可怜的通行证以外,她一无所有。一想到这儿她就想哭。为了不使自己哭出来,她大声说了那么多话,还笑了。他立刻又一次拥抱了她,然后做爱。她象进入一片茫茫云雾,除了能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外,什么也看不见。

    13

    这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一种真正的尖叫。叫得那么厉害,托马斯不得不把头偏离她的脸,惟恐声音太近会震破耳膜。这叫声不是一种肉欲的发泄。肉欲是各种感觉的总动员:当一个人激动亢奋地观察对象时,会极力捕捉每一种声响。而她的尖叫旨在削弱各种感觉,消除听力和视力。事实上,她所叫唤的是她那纯真理想主义的爱情,并试图以此来消除一切矛盾,消除灵与肉的双重性,甚至消灭时间。

    她的眼睛闭上了吗?没有。但它们没有看任何地方,久久停留在房顶的一片空白之中。不时疯狂地把自己的头从一边扭到另一边。

    她叫完了,便握着他的手在他身旁睡着了,整夜地握着,还在八岁时,她便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睡觉,并使自己相信,她握的这只手属于她爱的一位男人,她的终身伴侣。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了,她梦中如此顽强地握着托马斯的手,是因为从孩提时代起就训练出了这一习惯。

    14

    一个被迫终日给人上酒、给弟妹洗衣的少女,不能去追求”上进”–势必积存着极大的生命潜在力。这种力是那些一读书就昏昏欲睡的大学生们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特丽莎读得比他们多,也从生活中学到了许多,只是自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大学生与自学者的差别与其说在于知识面,还不如说在于他们的生命力以及自信心。特丽莎投入布拉格新的生活中,其热情是狂乱而不稳定的。她似乎在等待着某一天,什么人过来说:”你在这儿干嘛?回你的老地方去吧!”她对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在一根绳子上:托马斯的声音。因为正是这个声音曾经把她那怯懦的灵魂从她体内深处召唤了出来。

    特丽莎在一间暗室里有了一份活,但这不够,她还想拍照,而不光是冲冲洗洗。托马斯的朋友萨宾娜借给她三、四本著名摄影家的专著,又邀她去一个咖啡馆,给她解释书上的照片,使她对每幅作品都增添了不少兴趣。她静静地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从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

    多亏萨宾娜,她渐渐明白了照片与绘画之间的关系。她还常常让托马斯带她参观布拉格举办的每一个展览。不久,她的摄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务的那份图片周刊上,最后,她离开暗室定进了专业摄影师的行列。

    那天晚上,她和托马斯与几个朋友一起去酒吧,庆贺她的升迁。人人都跳了舞,托马斯却开始生闷气。回家后经她再三刺激,他才道出是因为看到她与他的同事跳舞而嫉妒。

    “你说你真的是嫉妒吗?”她不相信地问了十多次,好象什么人刚听到自己荣获了诺贝尔奖的消息。

    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开始在房子里跳起舞来。她不是采用她在酒吧里的那种舞步,更象村民的波尔卡舞或一种瞎闹时的欢蹦乱跳。拖着托马斯,腿在空中飞扬,躯身满屋子乱转。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开始妒嫉起来。而托马斯没有把她的妒嫉看成诺贝尔奖,却看成了负担,一个直到他死都压着他的负担。

    75

    她赤身裸体与一大群裸身女人绕着游泳池行定,悬挂在圆形屋顶上篮子里的托马斯,冲着她们吼叫,要她们唱歌、下跪。只要一个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开枪。

    让我回到这个梦里。梦的恐惧并不是始于托马斯的第一声枪响,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与一群女人一起裸身列队行进,这在特丽莎那里是恐怖的典型意象。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不让她锁浴室门,这种规定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你没有权利羞怯,没有理由把那雷同千万人的东西藏起来。在她母亲眼中,所有的躯体并无二致,一个双一个地排队行进在这个世界上面已。因此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把裸身看成集中营规范化的象征,耻辱的象征。

    梦的开头还有另一种恐怖:所有的女人都得唱!她们不仅仅身体一致,一致得卑微下贱;不仅仅身体象没有灵魂的机械装置,彼此呼应共鸣–而且她们在为此狂欢!这是失去灵魂者兴高采烈的大团结。她们欣然于抛弃了灵魂的重压,抛弃了可笑的妄自尊大和绝无仅有的幻想–终于变得一个个彼此相似。特丽莎与她们一起唱,但并不高兴,她唱着,只是因为害怕,不这样女人们就会杀死她。

    可托马斯把她们一个个射翻在水池中死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些女人为她们的共同划一而兴高果烈,事实上,她们又在庆贺面临的死亡,行将在死亡中实现更、绝对的同一。托马斯的枪杀,只是她们病态操演中的极乐高潮而己。每一声枪晌之后,她们爆发出高兴的狂笑,每一具尸体沉入水中,她们的歌声会更加响亮。

    但为什么执行枪杀的是托马斯呢?又为什么托马斯一心要把特丽莎与那些人一起杀掉呢?

    因为他是送特丽莎加入她们一伙的人。这就是这个梦所告诉托马斯的,而特丽莎自己所不能告诉他的。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那个所有躯体毫无差别的世界。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使自己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躯体。但是,他还是把她与其他人等量齐观:吻她们一个样,抚摸她们一个样,对待特丽莎以及她们的身体绝对无所区分。他把她又送回到她企图逃离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间,与她们赤身裸体地走在一起。

    16

    她老是梦见三个连续的场景:首先是猫儿的狂暴,预示着她生活中的苦难;接着是幻想中多样无穷的死;最后便是她死后的生存,其时,耻辱已变成了一种永恒状态。

    这些梦无法译解,然而给托马斯带来了如此明白无误的谴责,他的反应只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手。

    梦是意味深长的,同时又是美的。这一点看来被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给漏掉了。梦不仅仅是一种交流行为(如果你愿意,也可视之为密码交流);也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幻想游戏,一种本身有价值的游演算我们的梦证明,想象–梦见那些不曾发生的事。是人类的最深层需要。这里存在着危险。如果这些梦境不美,它们就会很快被忘记。特丽莎老是返回她的梦境,脑海里老是旧梦重温,最后把它们变成了铭刻。而托马斯就在特丽莎的梦呓下生活,这梦呓是她梦的残忍之美所放射出来的催眠迷咒。

    “亲爱的特丽莎,甜美的特丽莎,我正在失去你吗?”有一次,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家酒店里,他说,”每一夜你都梦见死,好象你真的愿意告别这个世界……”

    那是在白天,理智与意志又回来了。一滴红色的葡萄酒馒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无办法,托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对我的不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爱,但是她害怕即将到来的黑夜,害怕那些梦。她的生活是分裂的,她的白天与黑夜在抗争。

    17

    不论谁,如果目标是”上进”,那么某一天他一定会晕眩。怎么晕法?是害怕掉下去吗?当了望台有了防晕的扶栏之后,我们为什么害怕掉下去呢?不,这种晕眩是另一种东西,它是来自我们身下空洞世界的声音,引诱着我们,逗弄着我们;它是一种要倒下去的欲望。抗拒这种可怕的欲望,我们保护着自己,

    那些裸体女人围着游泳池行进,那些棺材里的尸体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这就是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经逃离,但这个世界神秘地召唤她回来。这些就是她的晕眩:她听了一种甜美的(几乎是欢快的)呼唤,重新宣读了她的命运和灵魂,听到了没有灵魂者的大聚集在召唤她。虚弱的时候,她打算响应这一召唤,回到母亲那里去;打算驱散她身体甲板上灵魂的水手们;打算趋就到母亲的朋友们中间去,当有人放响屁时跟着笑;还打算和她们一起围着游泳池裸身行走,一起唱歌。

    18

    的确,直到特丽莎离家那天,她一直在反抗母亲。可我们也不要忘记,她同时没有一天不是爱她的。只要母亲用一种爱的声音说话,她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情。她有勇气离开母亲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从未听到那种声音。

    特丽莎的母亲意识到自己的专横对女儿不再起作用时,便开始给她写一些发牢骚的信,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板、自己的身体以及孩子,并让特丽莎相信她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亲人。特丽莎想到,二十中后她终于听到了母亲爱她的声音,她想回到母亲身边去。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眼下感到如此虚弱,被托马斯的不忠弄得如此衰竭不堪。这暴露了她的无能,这种无能总是导向晕眩,导向不可战胜的倒下去的渴望。

    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她身患癌症,只能活几个月了。消息变成了她对托马斯不忠的绝望反叛。她自责地对自己说,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母亲,可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愿意忘记母亲对她施及的一切磨难。她现在已能设身处地对母亲有所理解;她们置身于同样的处境:母亲爱她的继父,正如她爱托马斯,而继父用不忠的行为来折磨母亲,正如托马斯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她。造成母亲怨恨的原由也是她受罪的根源。特丽莎告诉托马斯她母亲病了,她要花一个星期去看她。她的声音里充满恶意。

    托马斯反对她去,感觉到她回到母亲那儿去的真正动因不过是晕眩。他给那个小镇的医院挂了个电话,查找全镇关于癌症的详细记载,不难发现特丽莎的母亲根本没有癌症的怀疑,甚至一年多来从未看过病,特丽莎顺从托马斯没有去探视母亲。可几个小时之后,她摔倒在大街上,伤了膝盖。她走路开始步履不稳了,几乎每天都摔跤,或者碰到什么东西,至少也得给什么东西绊一下。

    一种无法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欲念支配着她。她生活在不断晕眩的状态之中。

    常常摔倒的人总是说:”扶我起来吧。”托马斯不断地耐心把她扶起来。

    19

    “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景观对特丽莎来说已失去了初始的残酷,甚至开始使她有些兴奋。她与托马斯做爱,总是小声地向他叨念那些细节。

    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使她看到托马斯的不忠而不去责怪:他只须带着她,带着她去与情妇幽会!她的身体也许又会成为她们中间最佳的和唯一的。她的身体将成为他的影子,他的助手,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会为你去给她们脱衣服的,给她们洗澡,然后把她们带给你……”他们紧紧楼抱在了起时,她总是如此低语。她期望着他们两人融合成一个两性人,其他女人的身体将成为他们的玩物。

    20

    呵,成为他一夫多妻生活中的另一个自我!托马斯根本不愿理解这一点,特丽莎却无法摆脱它。她试图培养自己与萨宾娜的友谊,开始主动为萨宾娜照相什么的。特丽莎应邀去萨宾娜的画室,终于看到了这间宽敞的房子和它的中心部分:那又大,又宽,讲台一样的床。萨宾娜把斜靠着墙的画展示给她看:”真是太奇怪了,你以前竟没到这里来过。”她甚至搬出她在学校时画的一张旧画:正在建设中的炼钢厂。那时是最严格的现实主义教育时期(据说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以当时争强好胜的精神,她努力使自己比教师还”严格”,作画时隐藏了一一切笔触,画得几乎象彩色照片。

    “这张画,我偶然滴了一点红色颜料在上面。开始我叫苦不迭,后来倒欣赏起它来了。它一直流下去,看起来象一道裂缝。它把这个建筑工地变成了一个关合的陈旧景幕,景幕上画了些建筑工地而已。我开始来玩味这士道裂缝,把它涂满,老想着在那后面该看见什么。这就开始了我第一个时期的画,我称它为’在景物之后’。当然,我不能把这些画给任何人看,我会被美术学院踢出来的。那些画,表面上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现实主义世界,可是在下面,在有裂缝的景幕后面,隐藏着不同的东西,神秘而又抽象的东西。”

    停了一下,她又说:”表面的东西是明白无误的谎言,下面却是神秘莫测的真理。”

    特丽莎以高度的注意力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在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她开始领悟萨宾娜的作品,过去的和现在的,的确在处理着同一观念,融会着两种主题,两个世界。它们正如常言所说,都有双重暴光。一张风景画同时又显现出一盏老式台灯的灯光。一种由苹果、坚果以及一小梯缀满烛光的圣诞树所组合的田园宁静生活,却透现出一只撕破画布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股对萨宾娜的倾慕之情,因为萨宾娜把她当一个朋友。她的倾慕使畏怯和猜疑缓解了,变成了友谊。

    她几乎忘记了自已是来拍照的。萨宾娜不得不提醒她。特丽莎终于把视线从那些画上移开,投向那张摆在房子中央的、讲台一样的床。

    21

    床的旁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人头模型,那种理发师们用来放假发的头型。萨宾娜的假发架上没有假发,倒套着一顶圆顶礼。”这原是我祖父的。’她笑笑说。

    这是一种黑黑的、硬硬的圆顶礼帽–特丽莎只在电影里见过,就是卓别林戴的那种。她也笑笑,把帽子拿起来打量了一阵,说:”愿意让我拍一张你戴着它的照片吗?”

    这个主意让萨宾娜笑了好久。特丽莎把礼帽放下,拿起照相机开始拍。

    约摸拍了一个小时,她突然问:”照点裸体的怎么样?””裸体照?”萨宾娜笑了。”是的,”特丽莎更大胆地重复她的建议,”裸体的。”

    “那得喝酒。”萨宾娜把酒瓶打开了。

    特丽莎感到自己的身体虚弱起来,也突然结结巴巴起来。萨宾娜端着酒走来定去,谈起了她爷爷,一个小城市的市长。萨宾娜从未见过他,他所留下的东西就是这顶礼帽以及一张与那小城里的显贵们站在高台上的照片。照片已看不清楚,不知他们站在台上干什么,也许他们在主持某个仪式,为某个重要人物的纪念碑揭幕,那个人或许也曾戴过一顶圆顶扎帽出席过某个公众仪式。

    萨宾娜不断地讲礼帽,讲她爷爷,直到喝完第三杯酒,才说:”我马上就转来。”说完闪进了浴室。

    她穿着浴衣走了出来,待特丽莎举起相机选择镜头,她把浴衣打开来。

    22

    这部照相机既是特丽莎观察托马斯的情人的机器眼,又是遮掩自己的面孔的一块面纱。

    萨宾娜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已的浴衣完全脱掉,这时才发现她所她的境地比自己预计的要尴尬得多。又花了几分钟摆弄姿态,她向特丽莎走去,说:”现在该我给你拍了。脱!”

    萨宾娜多次从托马斯那里听到命令:”脱!”这已深深刻记在她的记忆里。现在,托马斯的情人对托乌斯的妻子发出了托马斯的命令,两个女人被这同一个有魔力的宇连在一起了。这就是托马斯的方式,不是去抚摸对方,向对方献媚,或是恳求对方,他是发出命令,使他与一位女人的纯真谈话突然转向性爱,突如其来,出入意外,温和而又坚定,甚至带有权威的口气。而且他还保持着一定距离:那时候他从不碰一下被他命令的女人。他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对待特丽莎,尽管说得柔和,甚至近乎耳语,可那是命令,她从未拒绝服从过。现在听到这个命令,她燃起了更为强烈的服从欲望。顺从一个陌生人的指令而行动,本身就是一种特有的疯野;而从一个来自女人而非男人的这种命令,疯野中就包含了更多的狂热。待萨宾娜接过照相机,特丽莎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面前,一副缴了械的样子。的确也是缴了械:她用来遮脸和对准萨宾娜的武器是给缴了。她完全是在接受托马斯情人的怜悯。这个美丽的征服使她陶醉,她希望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对面的时刻永远不要完结。

    我想,萨宾娜也被这奇特的场景迷住了:她情人的妻子竟奇异地依顺而胆怯,站在她面前。不过按了两三次快门以后,她几乎被自已的迷醉吓住,为了驱散它,便高声大笑起来。

    特丽莎也笑了,两人穿上衣服。

    23

    以往沙俄帝国的一切罪行都被他们谨慎地掩盖着:一百万立陶宛人的流放,成千上万波兰人的被杀害,以及对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人的镇压……这些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照片资料。迟早这一切将被宣布为捏造的事实。可1968年的入侵捷克可不一样,全世界的档案库中都留下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照片和电影片。

    捷克的摄影专家与摄影记者们都真正认识到,只有他们是最好完成这一工作的人了:为久远的未来保存暴力的嘴脸。连续几天了,特丽莎在形势有所缓解的大街上转,摄下侵略军的士兵和军官。侵略者们不知道怎么办。他们用心地听取过上司的指示,怎么对付向他们开火和扔石头的情况,却没有接到过怎样对待这些摄影镜头的命令。

    她拍了一卷又一卷,把大约一半还没冲洗的胶卷送给那些外国新闻记者。她的很多照片都登上了西方报纸:坦克;示威的拳头;毁坏的房屋;血染的红白蓝三色捷克国旗高速包围着入侵坦克;少女们穿着短得难以置信的裙子,任意与马路上的行人接吻,来挑逗面前那些可怜的性饥渴的入侵士兵。正如我所说的,入侵并不仅仅是一场悲剧,还是一种仇恨的狂欢,充满着奇怪的欢欣痛快。

    24

    她带了五十张自己全力精心处理的照片去了瑞士,送给了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新闻图片杂志。编辑和蔼地接待了她,请她坐,看了看照片又夸奖了一通,然后解释,事件的特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它们已不可能有发表的机会。

    “可这一切在布拉格并没有过去!”她反驳道,用自己糟糕的德语努力向对方解释,就是在此刻,尽管国家被攻占了,一切都在与他们作对,工厂里建立工人委员会,学生们罢课走出学校要求俄国撤军,整个国家都在把心里话吼出来。”那是你们不能相信的!这儿没有人关心这一切。”

    编辑很乐意一位劲冲冲的妇女走进办公室,打断谈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夹子,说:”这是裸体主义者的海滩杰作。”

    编辑相当敏感,怕这些海滩裸体照片会使一个拍摄坦克的捷克人感到无聊。他把夹子放到桌子远远的另一头,很快对那女人说:”认识一下你的捷克同事吧,她带来了一些精彩的照片。”

    那女人握了握特丽莎的手,拿起她的照片。”也看看我的吧。”她说。

    特丽莎朝那夹子倾过身子,取出了照片。

    编辑差不多在对特丽莎道歉:”当然,这些照片与你的完全不一样。”

    “不,它们都一样。”特丽莎说。

    编辑与那摄影师都不理解她的话,甚至我也很难解释她比较这些裸泳海滩和俄国入侵时心里在想些什么。看完照片,她的目光停留于其中一张。上面是一个四口之家,站成一圈:一个裸体的母亲靠着她的孩子们,巨大的奶头垂下来象牛,或者羊的奶子。她丈夫以同样的姿势依靠在另一边,阴茎和阴囊看上去也象牛或羊的小乳房。

    “你不喜欢它们,是吗?”编辑问。

    “都是些好照片。”

    “她给这样的题材震住了。”那女人说,”我一看你,就敢说你一定没有去过裸泳海滩。”

    “没有。”特丽莎说。

    编辑笑道:”你看,多容易猜出你是从哪里来的。共产主义国家都是极端清教徒的。”

    “裸体可没有错,”这位女人带着母性的柔情说。”这是正常的。一切正常的东西都是美的。”

    特丽莎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母亲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情景,还有她自己跑过去拉窗帘以免邻居看到她裸身的母亲。她仍然能听到身后的哈哈大笑。

    25

    女摄影师邀特丽莎去杂志社的自助餐厅喝咖啡:”你那些照片,真有趣,我不得不注意到你拍女人身体时了不起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女孩子的挑逗姿态!””在俄国坦克前吻着行人的姑娘?””是的。你应该是第一流的时髦摄影家,知道吗?你最好首先得当当模特儿,象你这样的人就该碰碰运气。接下去,你可以拍一夹子照片,给新闻部门看看。当然,要出名还得一段时间。但现在我可以为你做点事:把你推荐给花卉栏目的主编,他也许需要一些仙人球、玫瑰什么的照片。”

    “非常谢谢你。”特丽莎真心地说。很明显,坐在对面的女人一片好心。但她随后又问自已,为什么要去拍那些那些仙人球?她无意象在布拉格那样来闯遍苏黎世,为职业和事业奋斗,为每一幅作品的发表面努力。她也从无出自虚荣的野心。她所希望的一切,只是逃离母亲的世界。是的,她看得绝对清楚;无论她是多么热衷于拍照,把这种热情转向别的行当也是同样容易的。摄影只是她追求”上进”以及能留在托马斯身边的一种手段。

    她说:”我丈夫是位大夫,能够养活我。我并不需要摄影。”

    女摄影师回答:”我看不出你拍下这么美的照片之后,能放弃这个行当。”

    是的,关于入侵的照片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不是为托马斯而拍的,而是出于激情。不是对于摄影本身的激情,而是一种激越的憎恨。时过境迁了,她出于激情拍下的这些照片任何人也不会再要它们了,因为它们不入时。只有仙人球的照片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可仙人球对她来说,不能引起丝毫兴趣。

    她说:”你太好了,真的。可我宁愿呆在家里,我不需要工作。”

    那女人说;”你坐在家里,会感到充实吗?”

    特丽莎说:”比拍仙人球更充实。”那女人说:”即便是拍仙人球,你也支配着你自已的生活。如果你只是为了丈夫生活,你就没有你自己的生活。”

    特丽莎突然生气了:”我丈夫是我的生活,仙人球不是。”

    女摄影师好心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快

    乐?”特丽莎还在生气,说:”当然,我快乐!”那女人说:”只有一种女人能这么说,这种人过于……”她停了停。特丽莎替她说完:”被束缚。这就是你的意思,是不是?”那女人一再控制着自己,说:”不是被束缚,是生错了时代。””你说得对,”特丽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丈夫正是这样说我的。”

    26

    托马斯整天都呆在医院,把她孤单单地留在家里。不过,她至少还有卡列宁,可以带着他一起去久久地散步!又回到家里了,她想埋头啃啃德文和法文语法,但她感到沮丧,注意力也集中不了,老是回想起杜布切克从莫斯科回来后的广播演说。她完全忘记了他的话,却仍然记得他那战战兢兢的声音。她想着那些俄国士兵怎样在他自己的国家里逮捕了他,一个独立国家的领袖,把他扣押在乌克兰的山里达四天之久,扬言要处死他–正如十年前他们也要处死匈牙利的纳吉–然后把他赶到莫斯科,命令他洗澡,修脸,换衬衫戴领带,告诉他作出决定方免一死,训示他再三考虑自己国家首脑的地位,逼他坐在勃列日涅夫的桌子对面,难命是从。

    他回来了,带着耻辱,对他羞耻的民族讲话。如此羞辱不堪以至说不出话来。特丽莎总是忘不了他讲话中那些可怕的停顿。他是太累了?是病了?是他们麻醉了他?还是仅仅没有了信心?如果说杜布切克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至少那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怕的停顿,那些面对着全国听众的喘息,留在人们心中了。这些停顿记下了降临这个国家的全部恐惧。

    入侵后的第七天,她在某报编辑部里听到了逐个讲话。编辑部一夜之间便变成了一个抵抗组织。在场的每个人都恨杜布切克,谴责他的妥协,为他的耻辱感到耻辱,被他的软弱所激怒。

    但这几天在苏黎世的思索,使特丽莎不再对他反感了,”软弱”这个词听起来也不再成其为结论。任何人面对强手都是软弱的,即便象杜布切克那样体魄强壮的人。那种看来无法忍受、令人反感的一时极端软弱,那种格特丽莎与托马斯赶到这个国家来的软弱,现在突然吸引着她。她知道自己是软弱的,她的营垒是软弱的,她的祖国是软弱的,她不得不忠于它们,准确地说就因为它们软弱,软弱得讲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喘息。

    她发现自己象被晕眩征服一样,又被这种软弱征服了。而她被征服是因为感到自己软弱。她又开始嫉妒,手又开始颤抖。托马斯注意到了,象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用力抚摸着使它们平静。她却把手抽出来。

    “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变老一些。老十岁。老二十岁!”

    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变得虚弱一些,与我一样虚弱。

    27

    卡列宁不喜欢变动,对搬往瑞士并不欢天喜地。狗的时间不能标绘成直线,不是连续运动依次前推,倒象钟表时针那样绕圆圈推移–它们也都不愿意圈狂地向前跳跃–只是一圈又一圈,一天接一天,依循着同一轨迹运行。在布拉格,托马斯与特丽莎,每添置一把新椅子或搬动一下花瓶,卡列宁都显得不高兴,因为这打乱了他的时间感觉,正如随意改变钟面刻度来愚弄指针一样。

    不过,他还是在苏黎世的住宅里很快重新建立了他的老秩序和旧程式。如同在布拉格;他跳到床上向他们问候早安,上午陪特丽莎逛商店,还要露一手显出它走另外的路也同样胜任。

    他是他们生活的计时器。绝望的时候,她总是提醒自己,为了他也必须挺下去。因为他比她更软弱,甚至比杜布切克以及他们离弃了的家园更软弱。

    有一天他们散步回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问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德语找托马斯,语气不耐烦,特丽莎感到有一种嘲弄的味道。她说托马斯不在家而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一头的女人笑了,连再见也没说就接上了话筒。

    特丽莎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也许是医院的一个护士,一个病人,一个秘书或别的什么人。但她仍然心烦意乱,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随后,她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呆在家里的最后一点气力:绝对不能忍受这绝对无所谓的枝节。

    在一个陌生国家里生活就意味着在离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钢丝,没有他自己国土之网来支撑他:家庭,朋友,同事。还有从小就熟悉的语言可帮助他轻易地说他想说的话。在布拉格,只有在某种心灵需要时,她才依靠托马斯;可现在事事都得依靠他。如果在这里他抛弃了她,她怎么办?她一辈子都要在失去他的恐惧中生活吗?

    她对自己说:他们的结识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腋下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不过是一个假证件,它使托马斯想入非非。他们相爱,但他们都使对方的生活如地狱一般。相爱的事实,仅仅能证明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行为,以及变化无常的感情的错,而是他们不相配:他是强壮的,她是虚弱的。她就象杜布切克说一个句子停三十秒。她就象自己的祖国,结结巴巴,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可是,当这位强者都弱得不能伤害这位弱者时,弱者也就不得不强起来以离去。她对自己说着这些,把脸贴在卡列宁毛茸茸的头上说:”对不起,卡列宁,看来你不得不又要搬家了。”

    28

    她挤进火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把大箱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来,卡列宁就靠着她的腿蹲着。这时,她老想着她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她供职的那个餐厅里的厨师。那人总是抓住每一个机会在背后侮辱她,不厌其烦地当着每一个人的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去睡觉。想起这样一个人真是奇怪。他一直是她最厌恶的典型。可现在,她能想象的,就是仰视着他,对他说:”你总是说想和我睡觉,行,我在这里呢。”

    她希望做点什么事以防自己回到托马斯那儿去,希望残酷地毁掉这七年的生活。这是晕眩,一种猛烈的、不可抑制的倒下去的欲望。

    我们也许可以称这种晕眩为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一个人自觉软弱质,决定宁可屈从而不再坚挺,就是被这种软弱醉倒了,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希望在大庭广众中倒下,希望倒下去,再倒下去。

    她试图劝说自己搬出布拉格,放弃摄影师的工作,回到托马斯的声音曾经引诱过她的小镇去。

    可一到布拉格,她发现自己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置各种现实问题,只得推迟离去的日子。

    第五天,托马斯突然回来了,卡列宁向他猛扑过去。这一刻,他们还来不及互相作出必要的表示。

    他们都感到象站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冷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象两个从未吻过的恋人那样相互靠近。

    “一切都好吗?”他问。

    “是的。”她回答。

    “你去过杂志社啦?”

    “打了一个电话。”

    “是吗?”

    “没有什么事干,我在等着。”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她一直在等着他。

    29

    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时刻了。托马斯烦闷得要命而且胃痛得厉害,直到深夜都未能入睡。

    特丽莎很快也醒了(俄国飞机在布拉格盘旋,噪音使人无法安眠)。她首先想到他是因为她而回来的,因为她,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再也不要对她负责了,而她要对他负责。她感到,她似乎还不能把握更多的力量,来胜任地肩负这种责任。

    但她立即回想起前一天他出现在房门口之前,教堂的钟正敲六点。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下班也是六点。她看到他坐在前面一条黄色的凳子上,也听到钟楼里的钟正敲六点。

    不,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一种美感,治疗着她的沈郁,给了她继续生活的新的意志。机缘之鸟再一次飞落肩头闪闪发光。她眼含泪花,倾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感到说不出的抉乐。

    三、误解的词

    1

    日内瓦是大大小小的喷泉和公园之城,公园的室外演奏台不时飘来音乐声。这所大学就隐没在树丛里。弗兰茨刚讲完下午的课,走出大楼,碰上洒水车正在浇洒草地。他心情极好,正要去见他的情妇。她的住处离这里只隔了几条街。他常常顺便去看她,但只是作为一位朋友,没有性的要求。如果他们在日内瓦她的画室里做爱,他就得在一天中奔波于两个女人,即妻子与情人之间。日内瓦还保留着法国的传统,夫妻得睡一床。几个小时之内从一张女人的床转到另一张女人的床,他觉得不论对妻子和情人都是一种耻辱,最终对他也是一种耻辱。

    他爱这个女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种爱对他来说如此宝贵,他想在他的生活中为她创造出一块独立的天地,一片纯净的禁区。外国大学邀他讲学,现在他全部应允下来。这些还不够满足他新产生的旅行癖,他又开始以一些代表会和座谈会为借口,作为他近来不回家的理由。他的女友时间安排很灵活,可以伴他同赴所有真真假假的演讲活动。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带她见识了许多欧洲城市和一个美国城市。

    “十天后你愿去巴勒莫吗?”弗兰茨问。

    “我更喜欢日内瓦。”她回答。正站在画架前仔细审视一幅作品。

    “你一生怎么能不去看看巴勒莫?”弗兰茨轻轻地试探道,

    “我见过巴勒莫了。”她说。

    “见过?”他语气中露出嫉妒。

    “一个朋友曾经从那儿给我台来一张明信片,就贴在卫生间,你没注意?”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本世纪初,那里住了一位诗人,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让他的抄写员扶着散步。有一天,他的抄写员说:’先生,看,天上有什么!那是飞过这座城市的第一架飞机。’可这位诗人连眼皮都没有抬,说:’我对它自有想象!’好了,我对巴勒莫也自有想象。它和其它所有的城市一样,有同样的旅馆和汽车,而我的画室总是有新的,不同的种种图像。”

    弗兰茨有些沮丧。他已经慢慢地习馈了把他用的爱情生活与出国旅行联系起来,说”让我们去巴勒莫吧”,无疑是向她表示性爱的明确信号;而她说”我更喜欢日内瓦”,无异于说:他的情人不再爱他。

    他怎么会对她这么摸不透?她从未使他有丝毫忧虑之理!事实上,她是一个见面不久就采取性主动的人。他长相很好,学术事业也处于巅峰时期,在专业座谈会上与学术辩论会上所表现的傲气与锐气使同事们都害怕,然而他为什么要天天担心情人的离去?

    我猜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弗兰茨的爱情不是他社会生活的延展,而是相反。爱情只是他乞求对象怜悯的一种欲望。他自己就象一个被缴了械的战俘事先就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了,打击降临时他也就无所惊奇。所以我说,对弗兰茨而言,爱情意味着对某种打击的不断期待。

    正当弗兰茨伤心失意的时候,他的情人把笔放下了,走到另一间房里,拿来一瓶酒,一句话没说便开了瓶盖倒了两杯。

    他立即感到轻松,还有点好笑。这句”我更喜欢日内瓦”并不意味着对方拒绝做爱,相反,只是意味着她厌倦于把做爱与国外城市捆在一起。

    她举起酒杯一干而尽。弗兰茨也喝光了,自然高兴异常。即便把对方不愿去巴勒莫看成实际上爱的呼唤,他还是有点担心:他的情人看来执意要突破他在两人关系中设置的纯洁地带,未能理解他使这种爱摆脱庸俗的尝试,未能理解他把这种爱与他的婚姻家庭彻底划清界线的企图。

    禁止自己与画家情妇在日内瓦做爱,实际上是他娶了另一个女人的自行惩罚。他感到一种背叛的内疚。与妻子的性生活不值一提,但他与妻子仍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里在彼此沉重的呼吸中醒来,吸入对方身体的气息。真的,他宁愿一个人睡,可结婚的床仍然是婚姻的象征,我们知道,象征性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每当他躺在妻子旁边,便想起情人会想象他与妻子同床共枕的情景,而每当他想到她,他就感到羞耻。那就是为什么他总希望与妻子睡觉的床和与情人做爱的床,在空间上要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画家情人给她自己倒了另一杯酒,喝光,仍然一言不发,带着难以揣测的冷漠,慢慢脱掉了短外套,似乎完全无视弗兰茨的存在。她就象一个当着全班即兴表演的学生,要让全班相信她独自一个人在屋子里,没有人看着她。

    她穿着裙子和乳罩站在那里,突然,她(似乎想起她并非一个人在屋子里)久久地盯着弗兰茨。

    这种眼光使他迷惑,他不能明白其中含义。所有的情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无意识地建立起他们的各种约定,而且互不违反。她刚才盯着他的目光却是约定之外的东西,与平时做爱时的眼光神态毫无共通之处,既不是挑逗,也不是调情,纯粹是一种疑惑询问。问题在于,弗兰茨对它问的什么一无所知。

    她从裙子里退身出来,拉着他的手带向靠墙的一面大镜子。她没让他的手抽出,以同样的疑问的眼光久久打量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又看他。

    镜子旁边放着一个套了顶旧圆顶黑礼帽的假发架子。她弯腰取来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镜子里的形象立即变了:一位身着内衣的女人,一位美貌、茫然而冷摸的女人戴着一顶极不适当的圆顶礼帽,握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和结着领带的男子的手。

    他实在无法理解情人,只得窘迫地笑了笑。她的脱衣不太象是性挑逗似的额外小把戏,或一次偶然的双份赏赐。他微微笑着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期待情人也对他报以微笑,但她没有,只是拉着他的手,站在那儿盯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看他。

    事儿开始了,又结束了,他这才开始感到那玩笑(他愉快地想到玩笑本身以及事后的感受都很美妙)拉的时间太长了。他温和地用两个手指托起礼帽的帽沿,微笑着从萨宾娜头上取下来,放回到假发架子上,好象他是在抹掉哪个顽皮孩童涂在圣母玛丽亚像上的胡子。

    几秒钟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弗兰茨温情地俯吻她,再次求她十天后与他一起去巴勒莫。这一次,她明确表示同意。然后,他走了。

    他又处于极佳心境。被他一生都诅咒为无趣都市的日内瓦,现在看来也显得漂亮而充满奇遇。他站在街上,回头看了看那画室宽大的窗户。春末的天气很热,所有的窗户都加了百叶天篷。他又朝公园走去,公园的尽头,东正教教堂的金色圆顶朝上竖立,象两颗镀金的炮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悬挂而没有马上倒塌下来。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接着走下堤岸,乘公共交通渡船驶向湖的北岸,回家。

    2

    现在就剩萨宾娜自己了。她还是只穿着内衣,回到镜子前,把礼帽又戴上,久久地看着自己,对自己多年来只是为了追寻那失去了的一瞬间而感到惊讶,

    许多年以前,这顶礼帽曾使托马斯拜访她画家时兴致盎然。他戴上帽子,从大镜子里去看自己,镜子也象在日内瓦一样是靠着墙的。他想看看自己作为一个十九世纪的市长是什么摸样。萨宾娜开始脱衣,他便把帽子戴到她头上。他们都站在镜子面前(每次她脱衣时他们总是站在镜子面前),看着他们自己。她脱掉了内衣,头上仍然戴着帽子,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他们俩都被镜子中所看到的情景激动了。

    什么能使他们如此激动?几分钟前她也戴着帽子,看起来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激动与玩笑真的只是一步之差吗?

    是的。他们通过镜子互相观看,最初几秒钟看到的只是一种笑剧场面,突然,笑剧被一种激动所覆盖:圆顶礼帽不再意味着玩笑,而是意昧着强暴,强暴萨宾娜,强暴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她看到自已赤裸的双腿以及从薄薄短裤里隐约透出的阴毛三角区。女式内裤增添了她女性的腿力,可硬帮邦的男子礼帽对她的女性魅力给以否决,亵渎,以及嘲弄。托马斯穿戴整齐地站在身边,这一事实意昧着他们俩所看到的已远非某种纯净的玩笑(如果一直 是玩笑,他后来也会不得不脱衣、戴帽什么的);而是一种耻辱。她不但没有唾弃它,反而自豪地挑逗池把它玩味个够,玩昧它的全部价值,好象服从自己的意志去接受公开的强奸。突然,她不耐久等,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板上,不顾帽子滚到桌下,两人在镜子跟前的地毯上翻滚起来。

    让我们回到礼帽上来吧!

    首先,这是一个模糊的记忆,通向被遗忘了的祖父,那位十九世纪波赫明小城市的市长。

    第二,这是她父亲的纪念物。埋葬了父亲质,做哥占古了父母的全部财产,她拒绝不顾廉耻去捍卫一己之权利,便嘲讽地宣称她愿意要这顶礼帽作为难一的遗产。

    第三,这是她与托马斯多次性爱游戏中的一个道具。

    第四,这是她有意精心培养的独创精神的一个标志。她移居时没带多少东西,而带了这又笨又不实用的东西,意昧着她放弃了其它更多实用的东西。

    第五,现在她佳在国外,这顶帽子成了一件伤感物。她去苏黎世见托马斯,就带着这顶帽子,打开旅馆房门时头上也正戴着它。可有些她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这顶帽子不再新鲜有趣和刺激性欲,仅仅变成了一座往昔时光的纪念碑。他们俩都感动了。他们象是第一次做爱,不是一种猥亵的性游戏。这次见面也不是他们性交往的一种继续,不能象以面那样每次都有机会想出一些新的小小淫乱。这次会见是一种时间的回复,是他们共同历史的赞歌,是那远远一去不可回的没有伤感的过去的伤感总结。

    这顶礼帽是萨宾娜生命乐曲中的一个动机,一次又一次地重现,每次都有不同随意义,而所有的意义都象水通过河床一样从帽子上消失了。我们也许能称它为赫拉克利特河床(“你不能两次定入同一条河流”):这顶帽子是一条河床,每一次萨宾娜走过都看到另一条河流,语义的河流:每一次,同一事物都展示出新的含义,尽管原有意义会与之反响共鸣(象回声,象回声的反复激荡),与新的含义混为一体。每一次新的经验都会产生共鸣,增添着浑然回声的和谐。托马斯与萨宾娜在苏黎世的旅馆里被这顶帽子的出现所感动,做爱时几乎含着热泪,其原因就是这黑色的精灵不仅仅是他们性爱游戏的遗存,而且是一种纪念物,使他们想起萨宾娜的父亲,还有她那位生活在没有飞机与汽车时代的祖父。现在,我们站在这个角度,也许比较能理解萨宾娜与弗兰茨之间的那道深渊了:他热切地听了她的故事,而她也热切地听了他的故事。但是,尽管他们都明白对方言词的逻辑意义,但不能听到从它们身上淌过的语义之河的窃窃细语。所以,当她戴着这顶礼帽出现在他面前,弗兰茨感到不舒服,好象什么人用他不懂的语言在对他讲话;既不是猥亵,也不是伤感,仅仅是一种不能理解的手势。他不舒服是因为它太缺乏含义。

    人们还很年轻的时候,生命的乐章刚刚开始,他们可以一起来谱写它,互相交换动机(象托马斯与萨宾娜相互交换礼帽的动机),但是,如果他们相见时年岁大了,象萨宾娜与弗兰茨那样,生命的乐章多少业已完成,每一个动机,每一件物体,每一句话,互相都有所不一样了。

    如果我把萨宾娜与路兰茨的谈话记下来,可以编出一本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的词汇录。算了,就编本小小的词典,也就够了。

    3

    误解小辞典[女人]

    萨宾娜并没有选择一个作女人的命运。我们所没有选择的东西,我们既不能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也不是自己的过错。萨宾娜相信她不得不采取正确的态度来对待非已所择的命运。在她看来,反抗自己生为女人是愚蠢的,骄傲于自己生为女人亦然。

    他们初交时,弗兰茨以一种奇怪的强调性口吻宣称:”萨宾娜,你是个女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众所周知的事实。只到近来,她才明白了”女人”这个词的含义,明白了他何以作那么不同寻常的强调。在他眼中,女人不仅意味着人类两性之一,这个词代表着一种价值。并非任何妇女都堪称为女人。在弗兰茨眼中,如果萨宾娜是一个女人,他妻子克劳迪又是什么呢?二十多年前,结识克劳迪几个月之后,她威胁他说,如果他抛弃她,她便自杀。弗兰茨被她的威胁迷惑了。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克劳迪,但被对方的爱蒙骗了。他感到自己配不上这么伟大的爱,感到自己欠了她一个深深的鞠躬。

    他回报鞠躬如此之深竟是娶了她。尽管克劳迪再末重视过那种伴以自杀威胁之词的热烈情感,而他的心中却记忆长存,思虑常驻:决不能伤害她,得永远尊敬她内在的女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公式:不是”尊敬克劳迪”,而是”尊敬克劳迪内在的女人”。

    如果克劳迪本人便是女人,那么谁是他必须永远尊敬的那个隐藏在她身内的女人呢?也许是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

    不。是他的母亲。他决不会想到说,他尊敬他母亲身内的女人。他崇拜母亲,不是母亲身内的什么女人。他的母亲与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是一回事,全然一致。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被弗兰茨的父亲抛弃,突然发现自己很孤单。孩子怀疑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了,可母亲怕使他不安,用温和而无关紧要的话掩盖了这一幕。父亲走的那一天,弗兰茨和母亲一起进城去。离家时,他发现母亲的鞋子不相称,犹豫不决,想指出她的错误,又怕伤害她。在他与母亲一起在城里走的两个钟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脚。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意昧着什么。[忠诚与背叛]

    从孩提时代到陪伴她走向墓地,他始终爱她。记忆中的爱也是连绵不绝。这使他感到忠诚在种种美德中应占最高地位:忠诚使众多生命连为一体,否则它们将分裂成千万个瞬间的印痕。

    弗兰茨常跟萨宾娜谈起他母亲,也许他有一种无意识的用心:估摸着萨宾娜会被他忠诚的品行历迷住,那样,他便赢得了她。

    他不知道,更能迷住萨宾娜的不是忠诚而是背叛。”忠诚”这个词使她想起她父亲,一个小镇上的清教徒。连星期天,他都在画布上描画森林里的落日与花瓶中的玫瑰。多亏了他,她从小便开始画画了。十四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男孩。父亲吓坏了,一年没敢让她独自出门。有一天,他又拿毕加索的复制品给她看,取笑那些画。她不能与她十四岁的同学恋爱,至少是可以爱上立体派的。她完成学业,满心欢快地去了布拉格,感到自己终于能背叛家庭了。

    背叛。从我们幼年时代起,父亲和老师就告诫我们,背叛是能够想得到的罪过中最为可恨的一种。可什么是背叛呢?背叛意味着打乱原有的秩序,背叛意味着打乱秩序和进入未知。萨宾娜看不出什么比进入未知状态更奇妙诱人的了。

    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但不能象毕加索那样画画。这正是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被规定独尊的时代,是成批制作共产主义政治家们肖像的时代,她要背叛父声的愿望总不能如愿以偿:这种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另一个父亲罢了。这位父亲同样严格地限制她,同样禁止她的爱(清教徒时代)以及她的毕加索。如果说她终于与一位二流演员结了婚,只是因为那人有着怪汉子的名声,同样不为两种父亲所接受。

    随后,母亲去世了。就在她参加葬礼返回布拉格之后,她接到了父亲因悲伤而自杀的电报。

    她突然感到良心的痛苦:那位画花瓶玫瑰和憎恶毕加索的父亲真是那么可怕吗?担心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会未婚怀孕回家真是那么值得斥责吗?失去妻子便无法再生活下去真是那么可笑吗?

    她又一次渴望背叛:背叛自己的背叛。她向丈夫宣布,她要离开他。(她现在与其把他看成一个怪人不如说把他看作于今不能自投的醉鬼。)

    但是,如果我们背叛乙,是为了我们曾经背叛了的甲,那倒不一定意味着我们抚慰了甲。一个离了婚的画家,其生活与她背叛了的父母的生活丝毫不相似。第一次的背叛不可弥补,它唤来的只是后面一连串背叛的连锁反应,每一次的背叛都使我们离最初的反叛越来越远。[音乐]

    对弗兰茨来说,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之类的艺术。没有谁真正沉醉于一本小说或一幅画,但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弗兰茨对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无所区分,认为这种区分实在过时而虚假。他象爱莫扎特一样爱摇滚乐。

    他认为音乐是一种解放的力量,把他从孤独、内省以及图书馆的尘埃中解放了出来,打开了他身体的大门,让他的灵魂走人世间,获得友谊。他爱跳舞,遗憾萨宾娜没有他那样的热情。他们一起坐在餐厅里,吃饭时听到附近喇叭里传出轰轰的音乐并伴有重重的打击声响。

    “真是恶性循环,”萨宾娜说,”音乐越放越响,人翻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你不喜欢音乐吗?”弗兰茨问。

    “不喜欢。”她又补充,”不过在一个不同的时代里……”她想着巴赫的时代,那时的音乐就象玫瑰盛开在雪原般的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上。从童年起她开始追求音乐,就领受着噪音妨碍。在美术学院那几年,学生们整个暑假都要求在青年港地度过。他们住在一色的屋子里,一起去钢厂建锻工地劳动,工地上高音喇叭里的音乐从早上五点直吼到晚上九点。尽管乐曲是欢快的,但她感到好象是哭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即使躲进公共厕所,躲入被褥。任何地方都有喇叭。那声音象一群猎狗一直骚挠着她的安宁。

    那时她想,只有在那里才有这样专横的音乐统治。到了国外,她才发现把音乐变为噪音是一个必经的过程,人类由此而进入了完全丑陋的历史阶段。完全丑陋的到来,首先表现在无所不在的听觉丑陋:汽车,摩托,电吉他,电钻,高音喇叭,汽笛……而无所不在的视觉丑陋将接踵而至。

    饭后,他们上楼去自己房里做爱。弗兰茨入睡时思维已开始失去了连贯性,回想起吃饭时噪杂的音乐声,对自己说:”噪音可有个好处,淹没了词语。”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生什么也没有干,只是谈话,写作,讲课,编句子,找出公式然后修正它们,到头来呢,文字全不准确,意思皆被淹没,内容统统丧失,它们变成了废话,废料,灰尘,砂石,在他的大脑里反复排徊,在他的头颅里分崩离析,它们成了他的失眠症,他的病。所以,在那一刻,他朦朦胧胧却全心全意期待着的是没有任何束缚的音乐,是一种绝对的声音。它包容着一切愉悦与欢乐,它是超强音,是窗户发出的格格震荡,将一劳永逸地吞没他的痛苦,无聊,以及空洞的词语。音乐是对句子的否定,是一种反词语!他期望与萨宾娜久久地拥抱,不再说一句话,不再讲一个宇,让这音乐的狂欢之雷与他的性高潮吻合在一点。然后,幻想中的极乐喧嚣终于象催眠曲一样,使他睡着了。[光明与黑暗]

    对萨宾娜来说,生活就意昧着观看。观看被两条界线局限着,一种是强光,使人看不见,另一种是彻底的黑暗。也许这就是萨宾娜厌恶一切极端主义的原因。极端主义意味着生命范围的边界。不论艺术上或政治上的极端主义激情,是一种掩盖着的找死的渴望。在弗兰茨那里,”光明”不会与某张日暖风和的风景画相联系,而会使他想起光源本身:太阳,灯泡,聚光灯。弗兰茨的联想总是一些熟悉的比喻,如:正直的太阳,理智的光辉,等等。

    黑暗如同光明一样地吸引他。这些天来,他知道做爱前关掉灯委实可笑,总是留一盏小灯照着床。然而,他深入萨宾娜的那一刻,却合上了眼睛,渗透了全身的快乐呼唤着黑暗。黑暗是纯净的,完美的,没有思想,没有梦幻;这种黑暗无止无尽,无边无际;这种黑暗就是我们各人自身历带来的无限。(是的,如果你要寻找无限,只要合上你的眼睛!)

    在他全身浸透快乐的一脚间,弗兰茨自己崩溃了,融化在黑暗的无限之中。自己变成了无限。一个人在他内在的黑暗中长得越大,他的外在形态就变得越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便是一个受到毁伤的人。萨宾娜发现弗兰茨的模样乏味无趣,也闭上眼避免去看他。但是对她来说,黑暗并不意昧着无限,却意味着观看事物时的不满,被看事物的否定,以及拒绝观看。

    4

    萨宾娜有一次让自己参加了移民朋友的聚会。象往常一样,他们又在反复推敲他们应该或不应该拿起武器去反苏。身处安全的移民生活中,他们自然显得乐意战斗。萨宾娜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去打仗呢?”

    话说得不合时宜。一位烫着灰色卷发的男人,用长长的食指指着她:”这可不是说话的样子。你们都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你也是。反对共产党当局你傲了什么?你做的也只是画画儿……”

    在萨宾娜的国家里,评价和检查老百姓司空见惯己成原则,本身就是无休无止的社会活动。如果某个画家要办个展览,一位普通公民要领取去国外海滩旅行的签证,或一个足球运动员要参加国家队,那么马上可以收集到一大批推荐信或报告(从门房、同事、警察、地方党组织以及有关工会那里来的),由专门的官员将此综合,补充,总结。这些报告与美术才华、踢球技巧、或需要咸腥海洋空气的疾病毫无关系,它们只说明一个问题:”公民的政治情况”。(用另一句话说就是,这位公民说过什么,想过什么,行为如何,在五一游行集会中表现如何。)每一件事(一天天的生存,工作中的升迁,度假)都有赖于这种评价过程的结果,因此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要为国连 队踢球,或是否获准展览作品,是否去海滩度假),都必须蹈规蹈矩努力表现以取得优良的评价。

    这就是萨宾娜听到灰头发男人讲话时所想到的。他不关心他的同胞们是否足球运动员或画家(在这一群移民中,没有一个捷克人对萨宾娜的作品表示过任何兴趣);只关心他们是否反对共产主义,积极地或消极地?真正实在地或是表面地?从一开始就反还是从移居国外以后?

    她是一个画家,曾经细心留意并记住了那些对调查别人满有热情的布拉格人的生理特征。他们都有比中指稍长一些的食指,并且爱用它去指那些偶然与他们谈谈话的人。事实上,直到1968年,统治了这个国家十四年的总统诺沃提尼,正是曾经掀动着与其酷似的这种理发店里做出来的波浪灰发,用最长的食指指向中欧所有的居民。

    这位尊贵显眼的移民不曾看过萨宾娜的画,从画家嘴里听说他象诺沃提尼,脸变得排红,自一阵,又红一阵,最后转为掺白。他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沉默。直到萨宾娜站起来离开,大家也都沉默着。

    这使她很不高兴。走到街上,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与捷克人保持接触。她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是地域吗?如果问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祖国的名字在他们心目中将引起何种联想,各人头脑闪现的国土状貌肯定迥异,整一的可能势必勾销。

    那么是文化吗?可什么是文化?音乐吗?德沃夏克和雅那切克吗?是的。但如果一个捷克人没有音乐感受又怎么办?这样,做捷克人的实质意义便烟消雾逝。

    那么是伟人吗?是胡斯?刚才房子里的人都没有读过他的一页书。他们能理解的事只是那火焰,他被烧死在火刑柱上时那光辉的火焰,那光荣的灰烬。于是,对于他们来说,身为捷克人的实质意义除了灰烬,再没有什么。唯一能使他们聚合在一起的东西,便是他们的失败与他们的相互指责。

    她走得很快,与那些移民分裂的想法更使她不安。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毕竟还有另一些捷克人,与那有长长食指的人完全不一样。何况她那段小议论后的难堪沉默,也没有表明他们都反对她。没有,他们也许是被这突然的愤怒搞昏了头,没有理解他们都是受制于移民生活的人。那么为什么她不原谅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都看成可怜的被抛弃了的上帝之造物?

    我们知道为什么。她背叛了她的父亲,生活便向她敞开了背叛的漫漫长途。每一个吸引她的背叛是罪恶也是胜利。她不愿意遵守秩序;她拒绝服从秩序–拒绝永远和同样的人在一起讲同样的话!这就是她被自己的不公平所困扰的原因。但这并非心情不悦,恰恰相反,萨宾娜的印象中,这是一次胜利,有看不见的人还在为她热烈鼓掌。

    自我陶醉一瞬间滑向极度痛苦:漫漫长途总有尽头!迟早她不得不结束自己的背叛!迟早她不得不结束她自己!

    这正是晚上,她匆忙穿过火车站,一列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进站了。她上了车,在乘警友好的指引下,打开包厢的门,发现弗兰茨坐在卧铺上。他站起来迎接她,她伸出双臂抱任了他,吻得他透不过气来。

    她象最平庸的女人一样,有一种焚心烈火般的欲望,想告诉他,别赶我走,抱紧我,把我当你的玩物,你的奴隶,猛烈地玩弄我吧!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从对方的拥抱中松脱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多么高兴呀。”这是她的天性允许她作的最多的表示了。

    5误解小辞典(继续)[游行]

    游行对意大利和法国人来说很容易。他们被父母逼着去教堂时,便以参加党派作为报复(共产党,毛泽东党,托洛茨基党等等)。然而萨宾娜的父亲两头都不误,开始送她去教堂,而后又逼她参加共青团会议。他担心女儿游离组织之外将有所不测。

    她参加强制性的游行,总是合不上大家的步伐,身后的女孩老对她叫,或者有意踩她的脚后跟。唱歌时,她从来就不知道歌词,只是把嘴巴张张合合,于是遭到其他女孩子的注意和告发。从小,她就恨游行。

    弗兰茨曾就读巴黎,天资不凡,二十岁那年就确定了学者生涯。从二十岁起,他便知道自己一生将会被局限在大学办公室、一两所图书馆,或两三个演讲厅里。想到这种生活将把他窒息,他总是期望着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象从屋里走向大街。

    住在巴黎期间,他参加了每一次可能的游行示威,去庆祝什么,要求什么,或抗议什么,去露天里和人们呆在一起。游行的队伍直抵圣耶门大街或从共和广场到巴士底,使他神魂颠倒。他把行进和呼喊看成欧洲以及欧洲史的形象。欧洲就是伟大的进军,从革命到革命,从斗争到斗争,永远向前。

    换一种方式说:弗兰茨感到他的书本生活不真实,他渴望真实的生活,渴望与人们交往,肩并肩地步行,渴望他们的呼叫。他从没有想过他所认为的不真实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办公室或图书室里辛劳)事实上正是他的真实生活,而他想象为真实的游行不是别的,只是戏院,舞场,狂欢–用另一句话来说,是一个梦。

    萨宾娜读书时佐在宿舍里。五一节,所有的学生大清早都得报到参加游行,学生干部们清梳大楼以保无人漏掉。萨宾娜躲进电梯间,直到大楼都走空很久了,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比她记忆里的任何地方都安静,唯一的声音是远处游行音乐的回响。她仿佛正躲在一个小棚屋里避难,只能听到一个敌对世界的海涛喧嚣。

    移居一两年后,她偶尔去巴黎参加祖国被入侵的周年纪念。抗议游行当然在计划之列,她当然也被卷了进去。年轻的法国人高高举起拳头,喊着谴责社会帝国主义的口号。她喜欢这些口号,但使她惊奇的是,她发现自己不能够跟着他们一起喊。她只坚持了几分钟便离开了游行队伍。她向法国朋友们说起这件事,他们都很惊讶。”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同意反对对你们国家的占领?”她本来想告诉他们,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使别人明白这些,便尴尴尬尬地改变了话题。

    [纽约的美]

    弗兰茨与萨宾娜在纽约街上一定就是几个小时。每走一步都有新鲜的景观,如同他们是循着一条山林小道前行,沿途景色都令人惊叹不已:一位年轻人跪在人行道中祈祷;几步之外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妇女靠着一棵树;一位身穿黑制服的男人横过马路时指挥着一支无形的乐队;一个喷泉在喷水而一群建筑工人坐在喷泉边上吃午饭;一些奇怪的铁梯上上下下爬满建筑还配有丑陋的红栏杆,丑到极致也就显得美妙;再定过去,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墙面的 摩天大楼,后面又是比肩而立的一座,楼顶带有小型的阿拉伯式游乐厅,有塔楼,游廊,还有镀金圆柱。

    她想起了自己的画。也是一些极不调和的东西混在一起:钢厂的建设工地上添了一盏煤油灯;一盏带着彩画玻璃灯罩的旧式灯破成了细细的碎片,撤落在荒凉的沼泽地。

    弗兰茨说,”欧洲人意识中的美总带有预先规定的尺度,我们总是有一种审美的目的和一个长远计划。就是这个东西,使西方人花了几十年去修建哥特式大教堂或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广场。纽约的美呢,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础上。它没有目的,不需要人的设计,就象石笋状溶洞。它那些丑陋形式是偶然产生的,没有设计的。在这样不可思议的外围环境中,它们突然闪耀出奇异的诗意。”

    萨宾娜说:”没有目的的美。说得对。换一种说法,可以是’错误的美’。世界上的美整个儿消失以前,美还会依赖着失误而存在一阵子。’错误的美’–这是美的历史上最后一个阶段。”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幅成熟的作品,它的产生也是由于错误地滴了一滴红颜料。是的,她的作品都基于”错误的美”,纽约是她作品的神秘而可靠的祖国。

    弗兰茨说:”也许人们设计出来的美过于严格和冷静,纽约无目的美比它要丰富多变,但这不是我们欧洲人的美,是一个异己陌生的世界。”

    他们最终谈拢了吗?没有,看法仍然迥异。萨宾娜被纽约美的异生品格所深深吸引,而弗兰茨觉得这种美新奇却可怕,他眷眷地思念起欧洲来。

    [萨宾娜的国家]

    萨宾娜理解弗兰茨对美国的乏味感。他是欧洲的化身:母亲是维也纳人,父亲是法国人,而他自己是瑞士人。

    弗兰茨极其羡慕萨宾娜的国家。无论什么时候,她谈起自己以及国内来的朋友,弗兰茨听到”监狱”、”迫害”、”敌方坦克””移民”、”宣传品”、”禁书”、”非法展览”这类名词,就油然生出一种羡慕加向往的复杂好奇感。

    他对萨宾娜承认:”有个哲学家曾在文章里说我著作中一切论点都是无法验证的推测,称我为’冒牌的苏格拉底’,我当时感到莫大的侮辱,狠狠发了一通火。现在一想,这可笑的插曲也算是我经历中最大的打击!是我一生中戏剧性的种种可能的顶峰!我们俩,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两维,你进入我的生活,就象格列佛进入了小人国的领地。”

    萨宾娜给以反驳,她说打击、悲剧以及戏剧性事件不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内在的价值,不值得尊敬和羡慕。真正值得羡慕的是弗兰茨的工作以及他能平静安宁地献身于此。

    弗兰茨摇摇头:”一个社会富裕了,人们就不必双手劳作,可以投身精神活动。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大学和越来越多的学生。学生们要拿学位,就得写-写学位论文。既然论文能写天下万物,论文题目便是无限。那些写满宇的稿纸车载斗量,堆在比墓地更可悲的档案库里。即使在万灵节,也没有人去光顾他们。文化正在死去,死于过剩的生产中,文字的浩瀚堆积中,数量的疯狂增长中。’这就是贵国的一本禁书比我们大学中滔滔万卷宏论意义大得无比的原因。”

    从这种精神出发,我们才能理解弗兰茨对革命的软弱性。他最开始同情古巴,然后同情中国,被这些国家的残酷吓坏了后,只得叹口气,沉入文字的海洋,沉入没有分量亦远离生活的词句。他成了日内瓦的一名教授(那里没有示威游行),在一连串的克制中(无女人亦无游行的孤独),他发表了好些学术专著,都获得了可观的赞扬。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萨宾娜。她是个新的发现。她来自一片土地,那里革命的幻觉早已退色,但革命中他最崇拜的东西还存留着:广阔的生活,冒险的生涯,敢作敢为,还有死的危险。他把她祖国的悲剧加在她身上,发现她显得更加美丽。糟糕的是萨宾娜对这出悲剧并不喜爱。”监狱”、”迫害”、”禁书”、”占领”、”坦克”一类词是丑陋的,没有丝毫浪漫气息。唯一使她感觉甜美引起思乡之情的词,是”墓地”。[墓地]

    波希米亚的墓地都象花园,坟墓上覆盖着绿草和鲜艳的花朵。一块块庄严的墓碑隐没在万绿丛中。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闪烁着点点烛火,如同死魂都在孩子们的晚会上舞蹈。是的,孩子们的舞会。死魂都象孩子一样纯洁。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残酷,即便在战争年月,在希特勒时期,在斯大林时期,在所有被占领的时期,和平总是统治着墓地。她感到心绪低落的时候,便坐上汽车远离布拉格,去她如此喜爱的某个乡间墓地走走。在蓝色群山的背景下,它们如摇篮曲一般美丽。

    对弗兰茨来说,墓地只是一堆丑陋的石块与尸骨。

    6

    “我从不开车,车祸吓死人!就算没把你撞死,也让你留个终身标记!”正说着,雕刻家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头,那指头有一天在他雕刻本版时差点给削掉了,现在还留在手上也算个奇迹。

    “你说什么?”克劳迪今天状态最佳,沙哑着声音问,”我有一回碰上了严重车祸,我就没把命丢掉。再说,没有比住医院更有昧的啦!我根本睡不着,只是读呀读的,日日夜夜。”

    他们都惊奇地看着她,更使她其乐融融。弗兰茨感到一种既讨厌(他知道那场车祸后妻子曾极度消沉又报怨个没完)又佩服(她总是有能力把每一件经历过的事说得有声有色)的复杂情绪。

    “就是在那里,我开始把书分成白天的书和晚上的书,”她继续说,”真的,有些书是要白天读的,有些书只能晚上读。”

    现在,所有的人都又惊奇又崇拜地看着她。所有的人,只除了雕刻家还握着自己的指头,皱着眉头回想车祸。

    克劳迪转身问他:”司汤达的书你会归进哪一类?”

    雕刻家没有听清问题,不舒服地耸耸肩。旁边一位文艺批评家说,他认为司汤达的书该白天读。

    克劳迪摇了摇头,嘶哑着喉音说:”不,不,你错了,你错啦!司汤达是一位夜晚作家嘛!”弗兰茨置身这场白天夜晚的艺术之争,却不安地盼着萨宾娜到来。他们花了很多天的时间考虑她该不该接受参加这次鸡尾酒宴的邀请。宴会是克劳迪准备的,招待曾经在她私人画廊展出过作品的画家雕刻家们。萨宾娜遇见弗兰茨以后,总是回避他的妻子。他们又怕被发觉,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她来的话反而自然些,少些嫌疑。

    他一边偷偷地朝门厅打望,一边听到了他十八岁的女儿的声音。女儿安娜在房子的另一端。他告退了妻子主持的这一圈,挤到女儿主持的那一伙中去。他们有的坐,有的站,安娜则盘腿坐地。弗兰茨知道,他妻子肯定也会转移到那边地毯上去的。有客人的时候坐在地毯上,这一姿态表明串直,不拘礼节,政治自由,殷情好客,还体现一种巴黎人的生活方式。克劳迪坐在地毯上的那热情劲儿使弗兰茨担起心来,她去买香烟会不会也坐在铺子的地上?

    安娜坐在一个男人的脚上,问他:”阿伦,你最近在干什么?”

    阿伦如此天真诚恳,努力给这位画廊主的女儿一个认真回答,开始向她解释自己的新探讨–把摄影与油画结合起来。但他还没讲完三句话,安娜便开始吹起小调来。画家还在慢慢说,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尚未明到口哨。

    弗兰茨耳语:”你能告诉我体为什么要吹口哨吗?”

    她大声说:”我不喜欢人们谈政治。”

    他们这一圈确实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讨论即将开始的法国大选。自觉有责任引导活动的安娜,问那两个人是否打算去罗西尼歌剧院,一个意大利歌舞团下周将在日内瓦演出。与此同时,画家阿伦却沉入他绘画新探求中越来越庞大的细节。弗兰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羞耻,为了让她安分点,他宣称安娜每次看歌剧都索然无趣牢骚满腹。

    “你混!”安娜坐着给了他肚子上一拳。”那个男高音明星太俊了,太俊啦!我看过他两次,我已经爱上他了。”

    女儿太象她母亲,这使弗兰茨无法原谅。她为什么不象他?但他毫无办法,她就是不象他。很多次他听到她母亲也宣布爱上了这个或那个画家,歌手,作家,政治家,有一次甚至爱上了一位自行车赛手。当然,这只是鸡尾酒宴上的闲话趣谈,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说起他来也如出一辙,还有自杀的威胁之词。

    正在这时,萨宾娜进来了。安娜继续谈着罗西尼时,克劳迪走了过去。弗兰茨把注意力投向那两个女人的谈话。几句寒喧客套之后,克劳迪捻着萨宾娜脖子上的陶瓷垂饰大声说:”这是什么?多丑啊!”

    弗兰茨深深一惊。妻子的话不意味着挑斗,接下去的沙哑的大笑立刻表明,克劳迪否定这垂饰但并不希望危害她与萨宾娜的友谊。但她通常不会这么说的。

    “我自己做的。”萨宾娜说。

    “这垂饰真丑,真的!”克劳迪高声地重复,”你不该戴它。”

    弗兰茨知道妻子并不在意垂饰的丑与美,一件东西她愿意说丑就丑,愿意说美就美。她朋友戴的垂饰预定就是美的,即使她发现的确很丑,也不会说。长久以来,欧欧拍拍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

    那么为什么她决定说萨宾娜自己做的垂饰丑呢?

    弗兰茨突然明白无误地找到了答案:克劳迪声称萨宾娜的垂饰丑是因为她有本钱这么说。

    或者更准确些说:她这么说是要让人们明白,她有本钱说萨宾娜的垂饰丑。

    萨宾娜去年的画展不怎么成功,所以克劳迪并不特别重视萨宾娜的光顾。然而,萨宾娜却有种种理由重视克劳迪的画廊,只是她的行为尚未证实这一点。

    是的,弗兰茨看清了:克劳迪抓住有利场合向萨宾娜(以及其他人)表明,她们两人之间的真正力量均势到底如何。

    7误解小词典(续完)[阿姆斯特丹的古老教堂]

    街道的这一边是鳞次相比的房屋,第一楼的橱窗后面,所有的妓女都有一间小屋与舒适豪华的夹垫大搞,她们只穿了乳罩和短裤衩,挨近玻璃窗坐着,看上去象讨厌的猫。

    街道的另一边是建于十四世纪的巨大哥特式大教堂。

    妓女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之间,街道散发出尿的臭气,象一条河划分着两个王国。

    老教堂里面,所有残留的哥特式风格只有又高又光的白墙,还有柱子、拱顶和窗户。墙上没有一幅图画,其它地方也没见雕塑。教堂象体育馆一样空旷,只有正中心的地方,疏疏地放置了几排给牧师们坐的椅子,围着一堵可供教长站立的小墩墙。椅子后面是为那些有钱的自由民而设置的木头小厢房以及栅栏。看来,椅子和厢房一直就设置在那里,人们从未考虑到墙的形状和柱子的位置,似乎是希望表明对哥特式建筑的轻视与无所谓。几个世纪前,加尔文教派的信仰把这座大教堂变成了一个大顶棚,唯一曲作用是让那些忠实的信徒避避风雪。

    弗兰茨被它迷住了:历史的伟大进军曾经怎样穿过这巨大的殿堂!

    萨宾娜想起波希米亚所有城堡是怎样收归国有,变成了劳工训练地、养老院,甚至牛棚。她参观过一个牛棚:接铁链的钩子钉入夜粉墙上,系在铣丝上的牛焦渴地瞪着窗外城堡的土地,那儿喂了鸡。

    “正是它的空旷使我神往,”弗兰茨说,”人们收起了祭坛、塑像、图画、椅子、地毯和圣经,在那一刻得到了欢乐和安慰。他们把一切统统丢掉,就象扔掉桌上的剩物。你不能想象海格立斯的扫帚怎样清扫这大教堂吗?”

    “穷人不得不站着,而富人占有包厢,”萨宾娜榴着那些包厢说,”但是有一种东西把银行家和乞泻联系在一起:对美的仇视。”

    “什么是美呢?”弗兰茨发现自己正站在最近一次画廊预展时的妻子一边,正在认同她的坚持己见。那就是文词和言论的无穷虚幻,还有文化的虚幻,艺术的虚幻。

    萨宾娜在学生队里劳动时,灵魂被高音喇叭里欢乐的进行曲不断毒害。一个星期天,她借来一部摩托,朝山上开去,在一个从未到过的边远村庄里停下来。她把摩托靠教堂放好,往教堂里面走去。一群人恰好在做礼拜。当时宗教受到当局的压制,大多数人对教堂都避之不及。留在教堂长凳子上的只有些老爷子和老妇人,他们不害怕当局,只害怕死亡。

    神父歌咏般地吟诵祷文,人们跟着他齐声重复。这称为连祷。同一句话反复重现,象一位流浪汉忍不住连连回望家乡,象一个人不忍离世。她在最后一排凳子上坐下,合上双眼聆听祷词的曲调,又睁开眼,打量上方那蓝色拱顶上嵌着的金色大星星。她惊喜入迷了。

    她在这个乡村教堂无意遇到的东西不是上帝,而是美。她太明白不过了,教堂与连祷本身里里外外都未见得美,它们的美存在于与建筑工地上天天歌声喧躁的比较之中。她突然觉得这些人是美的,他们如同一个叛逆的世界,是一种神秘的新发现。

    从那时起,她就认为美是一个叛逆的世界。我们碰到它,只能在迫害者俯瞰着它的什么地方。美就藏在当局制造的游行场景之后,我们要找它,就必须毁掉这一景观。

    “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堂迷住。”弗兰茨说。无论新教还是禁欲主义都未曾使他如此热情。这是另外一种东西,高度私有性的东西,是他不敢与萨宾娜讨论的东西。他想,他听到了一种声音,要他抓住海格立斯的扫把,扫掉克劳迪所有的预展,安娜所有的歌唱家,还有所有的演讲、专题辩论会,所有无用的言语和无聊的文词,把它们统统从自己的生活中扫出去。阿姆斯特丹大教堂宏伟巨大的空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神奇的新发现象征着他自身的解放。[力量]

    一次,他们在某家旅馆里做爱,萨宾娜抚着弗兰茨的手臂说:”看你有多好的肌肉!真不能使人相信!”

    弗兰茨对她的赞美很高兴,从床上爬出来,臀部顶地,用一条腿钩佐一张很重的橡木椅子,轻轻地把它挑到空中:”你永远也不必害怕,不论什么情况我都能保护你,我以前还是个拳击冠军呢!”

    他用手把椅子举过头,萨宾娜说:”知道你这么强壮,真好。”

    但她内心中自语,弗兰茨也许强壮,但他的力量是向外的,在他生活与共的人面前,在他爱的人面前,他显得软弱无力。弗兰茨的软弱也可以称为美德。他从不向萨宾娜下指示,从不象托马斯那样命令她,要她躺在镜子旁边的地上以及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他并非不好色,只是缺乏下达命令的力量。有些事情是只能靠暴力来完成的。生理上的爱没有暴力是难以想象的。

    萨宾娜看着弗兰茨举着椅子在屋予里走过,象看到一个使她震惊的怪物,心里充满了奇怪的悲伤。

    弗兰茨把椅子放到萨宾娜的对面,坐下来说:”我当然喜欢强壮,但在日内瓦,这些肌肉对我有什么好处?它们象装饰品,一根孔雀的羽毛。我一生还没有同人打过架哩。”

    萨宾娜又开始了孤独的沉思:如果她有一个指挥她的男人又怎么样呢?一个要控制她的人吗?她能容忍他多久?不到五分钟!从这儿得出结论,无论强者还是弱者,没有人适合她。

    “为什么不用你的力量来对付我?”她问。

    “爱就意昧着解除强力。”弗兰茨温柔地说。

    萨宾娜明白了两点:第一,弗兰茨的话是高尚而正义的,第二,他的话说明他没有资格爱她。[生活在真实中]

    卡夫卡曾在日记或是信件中提到这样一句,生活在真实中。弗兰茨记不清这话的出处,但这句话强烈地感染了他。生活在真实中意味着什么?从反面来讲太容易了,意思是不撤谎,不隐瞒,而且不伪饰。然而从遇见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生活在谎言中。他蹬妻子说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阿姆斯特丹会议,马德里讲学;他不敢与萨宾娜并肩步行于日内瓦的大街。他还欣赏谎言与躲藏:这些对他来说是如此新异,他象一个老师的爱学生鼓起勇气逃学,感到十分兴奋。

    萨宾娜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既不对我们自己也不对别人撤谎,只有远离人群才有可能。在有人睁眼盯住我们做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迫不得已只能让那只眼睛盯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有真实的举动。有一个公众脑子里留有一个公众,就意昧着生活在谎言之中。萨宾娜看不起文学,文学作者老是泄漏他们自己或他们朋友的种种内心隐秘。萨宾娜以为,一个放弃了自己私我隐秘的人就等于丧失了一切,而一个自由而且自愿放弃它的人必是一个魔鬼。这就是萨宾娜保守着那么多恋爱秘密但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受的原因。相反,这样做才使她得以生活在真实之中。

    在弗兰茨这一方面,他确认把私生活与公开生活分成两个领域是一切谎言之源:一个人在私生活与在公开生活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对弗兰茨来说,生活在真实之中就意昧着推翻私生活与公开生活之间的障碍。他喜欢引用安德鲁.勃勒东的活,握意的生活就是”在一间玻璃房子”里,人人都能看见你,没有任何秘密。

    当他听到妻子对萨宾娜说:”那垂饰真丑”,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活在谎言中了,他非得站起来维护萨宾娜不可。他终于没有那样做,仅仅是害怕暴露了他们的爱情秘密。

    鸡尾酒宴的第二天,他计划与萨宾娜一起去罗马度周末。”那垂饰真丑”的话耿耿于怀,使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克劳迪。她的侵犯–无懈可击,喳喳呼呼,劲头十足–把二十三年婚姻生活中他耐心承受的美德重负给卸了下来。他回想起阿姆斯特丹古老教堂那巨大的内部空间,感到那空白唤起了他奇特的、不可理喻的狂害。

    他捡拾自己的陋袋。克劳迪进来了,谈论着晚会上的客人,精力充沛地对某些观点大表赞同,对另一些观点则撇嘴一笑。

    弗兰茨看了她很久,说:”罗马没有什么会议。”

    她还没有看出问题:”那你干嘛要去?”

    “我有一个情人,已经九个月了,”他说,”我不想在日内瓦同她聚会,所以有这么多旅行。我想,现在是你该知道的时候了。”

    他一开口便不觉得紧张了,转过身去以免看见克劳迪脸上的绝望。他估计自己的话会使她绝望的。

    停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是嘛,我想我是该知道啦。”

    她的语气如此坚定,佼弗兰茨掉转头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震惊,事实上倒很象一天前沙哑着嗓音的那同一位妇人:”那垂饰真丑!”

    她继续说:”你既然有胆告诉我,你骗我九个月了,你认为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他过去总告诫自己,没有权利伤害克劳迪,应该尊敬她身内的女人。可那女人到哪里去了呢?换一句话来说,他脑子里妻子与母亲形象的联系现在怎么啦?他的母亲,悲怆而受伤的母亲,他的母亲,穿着不相称的鞍,已经离克劳迪而去–她也许没有,也许从来就不曾隐含在克劳迪的身体之内。这一切化作一腔愤怒向他袭来。

    “我没有理由瞒你。”他说。

    如果说他的不忠尚不足以伤害她的话,他断定挑明她的对手会使她不舒服的。他直视着她,告诉她是萨宾娜。

    一会儿后,他与萨宾娜在机场见面。随着飞机向高空升去,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轻。他终于对自己说,九个月之后他生活在真实之中了。

    8

    萨宾娜似乎感到弗兰茨撬开了他们隐私的大门,似乎瞥见了在日内瓦认识的一颖颖脑袋:克劳迪,安娜,画家阿伦,握着手指头的雕刻家。现在,不管她愿意与否,她成了她毫无兴趣的一位妇人的对头。弗兰茨会提出离婚,而她务必在他那张大大的结婚床上取代克劳迪的位置。人家在表演的时候还与观众保持着或长或短的距离,而她却要在这所有的人面前演戏,不是萨宾娜,是不得不演萨宾娜的角色,并决定怎样演这个角色更好。一旦她的爱被公开,爱便沉重起来,成为了一个包袱。萨宾娜一想到这点就畏缩不前。

    他们在罗马一家餐馆吃晚饭,她默默地喝着酒。

    “你没有生气吧?”弗兰茨问。

    她使对方确信她没有。她仍然处于混乱之中,不能确信什么才是幸福。她回想起他们在开往阿姆斯特丹的快车厢里相遇的情景,那时她真想跪在他面前,求他抓住她,紧紧拥抱她,永远不要松开。她期望结束那危险的背叛之途,期望终止这一切。

    她可以强化那种欲念,试图把它看作自己的救助,自己的依托,可这只能使乏味之感更趋强烈。

    他们在罗马街上走回旅馆。周围的意大利人又闹又叫又手舞足蹈,他们默默走着,却听不到自己的沉默。

    萨宾娜在浴室里洗了很长时间;弗兰茨盖着毯子在等她,象通常那样,亮着一盏小灯。

    她回来时,把灯关了。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做。弗兰茨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他没有。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如我们所知,他总是闭着眼睛做爱的。

    事实上,正是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使萨宾娜关掉了灯。她一刻也受不了那双低垂的眼瞳。常言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因此弗兰茨闭着眼睛在她身上扭动着的身体,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象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畜,闭着眼微喊地寻找奶头。强壮有力的弗兰茨在交合的时候,象一头巨大的幼狗在吮吸她的奶汁,他也真的含着她的奶头如同在吮吸!一想到他的下身是个成熟的男人而上身却是个吮奶的婴孩,她便觉得自已是在与一个婴孩交合,实在近乎厌恶。不!她不再愿意看见这个在她身上疯狂扭动的身躯,不再愿意把自己的乳头交给他。一条母狗和一只小狗,今天只是最后一次,不可更改的最后

    一次!

    她当然知道,她是极为不公平的。弗兰茨是她所见男人中最好的一个–聪明,能理解她的画,英武而且善良–但她越这么想,就越想强夺他的智慧,污损他的好心,摧毁他无能的体力。

    那天晚上,她同他做爱比以往都狂热得多,她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她干得恍恍惚惚神游万里。她再次听到背叛的金色号角在远远地召唤她,她知道自己无法坚持下去,她感触到前面那自由的太空,那使她激动的无拘无束无遮无拦。她给了弗兰茨从未有过的疯狂而放纵的爱。

    弗兰茨躺在她身上流下了热泪。他以为他是理解了:萨宾娜整个吃饭的时候都安静沉默,对他的决定没吭一声,现在才是她的回答。她已清楚表明将永远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欢欣,还有她的激情,她的赞同,她的欲望。他感到自己犹如一位驰入辉煌太空的骑士,那里没有他的妻子、女儿、家事,那些已被海格立斯的扫帚扫得一于二净,那辉煌真空里将填入他的爱。

    他们各自都把对方视为坐骑,驰入他们期望的远方。他们都沉醉于将解脱他们的背叛之中。弗兰茨骑着萨宾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萨宾娜骑着弗兰茨背叛了弗兰茨本人。

    9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妻子身上看见母亲–可怜,弱小,需要他的帮助。这种幻觉深深根植于他的心灵,使他两天来一直无法使自己摆脱这个念头。回家的路上,他的良心开始不安,担心他走后克劳迪会完全垮下来,说不定会闹出严重的心脏病。他偷偷打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那儿听了一阵:是的,她在家。犹豫了一下,他走进她的屋子,打算象乎常那样打打招呼。

    “是吗?”她讥讽地眼皮向上一翻,惊叫道,”你?到这儿来啦?”

    他想说(他倒是真正惊住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但他没有说。

    “我们直说好了,怎么样?你立刻搬到她那里去,我毫不反对。”

    他去罗马那天承认自己与萨宾娜的事,当时尚无明确的行动计划。他指望回家后友好地跟克劳迪彻底谈一次,尽可能不伤害她。他不曾想到她会平静而冷冰冰地催他走。

    这样不费什么事,但他禁不住感到沮丧。他一辈子都怕伤害她,自觉遵守着一夫一妻制的无效纪律,而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突然得知这一切纯属多余。由于一种误解,他拒绝了多少女人!

    下午上完课,他直接由大学去萨宾娜那儿,决定问她可否去她那里过夜。一按门铃才知没人。他坐在街对面的酒吧里眼巴巴地张望了许久,又在她的住宅大门前尴尬徘徊。

    夜晚来临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这一辈子都是与克劳迪共用一张床。如果回克劳迪那里去,他该睡什么地方?当然,可以睡在隔壁房里的沙发上,但那不形如疯人怪汉吗?不显得有点神志错乱吗?他毕竟希望与她保持友谊啊!与她睡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能听到她嘲弄地问他干嘛不去找萨宾娜的床铺。他在一家旅馆租了一间房子。

    第二天,他早晨、中午、晚上都去按过萨宾娜家的门铃。

    又过了一天,他去问过萨宾娜的看门人,那人一无所知,提醒他去找房主。他给房主打了电话,得知萨宾娜两天前就告辞走了。

    以后的几天,他照常去那儿,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这一天他发现门开了,三个穿工作服的人把家具与画装进一部停在外面的汽车里。

    他问他们打算把家具搬到哪里去。

    他们回答,他们曾受严格嘱托不得泄漏去向。

    他差不多要收买他们以求获得秘密地址,但突然感到无力这么做。悲伤使他完全崩溃。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碰到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等候着这一切的发生。必然如此的必然,他弗兰茨无力阻挡。

    他在老街上找了一套小房子,乘妻子和女儿不在时回家去取了衣物和大多数必备的书籍,他小心翼翼不去碰克劳迪喜欢的东西。

    一天,他从酒吧的窗子里看到了她。妻子和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脸上眉飞色舞,擅长做鬼脸的天赋使她脸上留下许多长长的皱折。那些女人仔细听着,连声哈哈大笑。弗兰茨老觉得她是在谈论他;她肯定知道了,弗兰茨决定与萨宾娜一道生活的时候,萨宾娜却在日内瓦消失。这该是个多么滑稽的故事啊1他毫不奇怪他正在成为妻子朋友们的笑柄。

    他回到自己新的公寓,这儿每个钟头都能断到圣皮尔的钟声。他发现百货公司已把他买的新书桌送来了,立刻忘记了克劳迪及其朋友们,甚至一时忘了萨宾娜。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很高兴这张桌子是自己亲自挑的。二十年来他身旁的家具都不是他挑选的,一切都被克劳迪管着。终于,他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自立了。第二天他又请来一个木匠做书柜,花了几天时间设计式样,选定摆书超的地方。

    就某一点来说,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特别难过,萨宾娜的物化存在并没有他猜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一生中留下了灿烂的足迹,神奇的足迹,任何人也无法抹去。她从他的视界里消失之前,塞给了他那把海格立斯的扫帚。他用它把自己藐视的一切都从生活中扫去了。一种突然的庆幸,一阵狂乱的欣喜,还有自由和新生带来的欢乐,都是她留下的馈赠。

    事实上,他总是喜欢非现实胜于现实,如同他感到去参加游行示威比给满堂学生上课更好(我已经指出,前者不过是表演与梦想)。看不见的女神萨宾娜,比陪他周游世界和他总怕失去的萨宾娜更能使他幸福。她给了他万万想不到的男子汉自立的自由,这种自由成为了他诱人的光环。他在女人心目中变锯更有腿力,甚至他的一个学生也爱上了他。

    于是,在一段短得惊人的时间内,他的生活背景完全给变更了。不久前他还与佣人、女儿、妻子住在宽敞的中上阶层富宅里,现在却住在老区的一所小房子里。几乎每个晚上,那位年轻的学生兼情人都来陪他。他用不着殷勤侍候她游历世界,从一个旅馆到一个旅馆,他能在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床上与她做爱!旁边桌上放着他自己的书和自己的烟灰缸!

    她是个朴素的孩子,并不特别漂亮。但她用弗兰茨近来崇拜萨宾娜的方式来崇拜弗兰茨。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快。他也许感到用萨宾娜换取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有什么划不来,他天生的美德也务必使他去爱护她,把自己不曾真正倾泻过的父爱加倍地赐给她–与其说他有一个女儿安娜,倒不如说安娜更象克劳迪的复制品。

    一天,他去见妻子,告诉对方他想再结婚了。

    克劳迪摇了摇头。

    “离婚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财产我都给你!”

    “我不在乎财产。”她说。

    “你在乎什么?”

    “爱情。”她笑了。

    “爱情?”弗兰茨惊讶地问。

    “爱情是一场战斗,”克劳迪仍然笑着,”我打算继续打下去,直到胜利。”

    “爱情是战斗?好吧,我一点儿也不想打。”他说完就走了。

    10

    结束了日内瓦的四年,萨宾娜定居巴黎,但未能逃脱忧郁。如果有谁问她感受了一些什么,她总是很难找到语言来回答。我们想表达我们生命中某种戏剧性情境时,曾借助于有关重的比喻。我们说,有些事成为了我们巨大的包袱。我们或是承受这个负担,或是被它压倒。我们的奋斗可能胜利也可能失败。那么萨宾娜呢?–她感受了一些什么?什么也没有。她离开了一个男人只是因为想要离开他。他迫害她啦?试图报复她吗?没有。她的人生一剧不是沉重的,而是轻盈的。大量降临于她的并非重负,而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在此之前,她的背叛还充满着激情与欢乐,向她展开一条新的道路,通向种种背叛的风险。可倘若这条路定到了尽头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可以背叛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但如果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可以背叛呢?

    萨宾娜感到四周空空如也,这种虚空就是她一切背叛的目标吗?

    她自己以前当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她怎么可能呢?我们追寻的目标总是不为我们所知。一个姑娘渴望结婚渴望别的什么但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一个小伙子追求名誉却不懂得名誉为何物。推动我们一切行动的东西却总是根本不让我们明了其意义何在。萨宾娜对于隐藏在自己背叛欲念后的目的无所察觉,这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不就是目的所在吗?她离开日内瓦,使她相当可观地接近了这个目的。

    到巴黎三年后,她收到了一封布拉格的来信,是托马斯的儿子写的。他居然能打听到她,找到了她的地址,而且现在给他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写信。他告知了托马斯与特丽莎死的消息。前几年,他们一直住在一个村子里,托马斯当了集体农庄的司机。他们不时开车到邻镇去,在一家廉价小旅店过夜。那条路曲曲折折经过几座山,有一次他们在突然加速时撞坏了车,翻到陡峭的山坡下,身体摔成了肉酱。后来据警察说,汽车的刹车糟糕透顶。

    她不能忘掉这消息,与她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

    按照她的老习惯,她决定去墓地走走,使自己平静下来。蒙特帕里斯墓地是最近的,那里的坟墓上都是些小房子、小教堂。萨宾娜不明白,为什么死人想在头顶建起这些伪造的宫殿?墓地是正在化为石头的虚无。墓地的城民未能增强对死亡的够感,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糊涂。他们的墓碑展示着身价,那里没有父亲、兄弟、儿子、祖母,只有社会形象–一些头衔、职位以及荣誉的被授予者。甚至一位邮政职员也夸示他的职业选择,他的社会意义–他的高贵地位。

    沿着一排坟墓走去,她看到有些人正聚在一起下葬。丧事主持人把满抱鲜花逐一分发给送葬者,也给了萨宾娜一朵。她加入了那一伙,随他们绕过了许多墓碑,才来到墓穴,缓缓放下那沉沉的墓碑。她俯身看了看墓穴,深到了极点。一朵花抛下去,优雅飘摇地翻了几个筋斗才落到灵枢上。在波希米亚,墓穴没有这么深,巴黎的墓穴深些正如巴黎的房子也比彼希米亚的高。她的目光落在墓穴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使她感到透骨的寒冷。她匆匆回家了。

    她整整一天都想那石头。为什么石头能把她吓成这个样?

    她回答自己:坟墓上盖着那些石头,死人便永远不得翻身了。

    死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翻身走出的!那么往他们身上盖泥土或是石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同之处在于:如果攻上盖着石头,则意昧着我们不要死人回来了,沉重的石头告诉死者:”呆在你那儿吧!”

    这使萨宾娜想起了父亲的坟墓。那上面的泥土里长出了花朵,一棵枫树深深地扎了根。这树根和花朵给他打开了一条走出坟墓的道路。如果她父亲是用石头盖着,她就再也无法与死去的他交谈,无法从簌簌树叶中听出父亲原谅她的声音。

    埋葬托马斯和特丽莎的墓地又怎么样呢?

    她开始一次次想起他们。他们好几次开车去邻镇,在一家廉价的旅店里过夜。信中的这一段吸引了她的视线。这说明他们是快乐的。她又一次把托马斯当作自己的一幅画来构想:画的前景是唐璜,一位幼稚画家所作的浮华外景,穿过外景的裂缝看去,却是特里斯丹。他象特里斯丹一样死去,不象唐璜。萨宾娜的父亲与母亲是死于同一个星期,托马斯与特丽莎是死于同一秒。萨宾娜突然想念起弗兰茨来。

    她那时跟他说起墓地里的散步,他厌恶地颤抖着,把墓地说成一堆尸骨和石头。他们之间的误解鸿沟便随即展开。直到她到蒙特帕里斯墓地,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为自己待他那样不耐心而遗憾。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呆得更久一些的话,他们是能够开始理解对方用语的。他们的词汇会象害羞的情人,慢慢地、怯生生地走到一起去。那么,一支旋律就会渐渐融人另一支旋律。但是,现在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何况萨宾娜知道她应该离开巴黎,搬走,再搬走,如果她死在这里,他们会用石头盖在她身上。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来说,总是想着一切旅程的某个终点是不可忍受的。

    11

    弗兰茨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克劳迪,也知道那位戴大号眼镜的姑娘,但没有人知道萨宾娜。弗兰茨误以为妻子与她的朋友谈萨灾娜,其实,萨宾娜是个漂亮女人,克劳迪不希望人家把自己与美人脸蛋相比较。

    弗兰茨如此害怕私情败露,因此从未向萨宾娜要过一张她的油画、草图,甚至一张她的快照。结果,她没留下任何痕迹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一点点确实的东西可以表明,他曾与她在一起度过了最最美好的时光。

    这只能更使他决心保留对她的忠诚。

    有时候,他与那姑娘一起呆在他的屋里,她会目光离开书本,疑惑地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弗兰茨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总是找一些似乎有理的话来回答她,事实上他在想念萨宾娜。

    不论他什么时候在学术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姑娘都是第一个读它,与他作些讨论。而他心里想的却是萨宾娜会对他怎么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萨宾娜而做,是用萨宾娜愿意看到的方式去做。

    他绝不做任何事情来伤害那位戴眼镜的学生情妇,因此这种不忠的绝对纯真形式,对弗兰茨来说是特别合适。他培养着对萨宾娜的狂热崇拜,这种祟湃更象宗教信仰而不是爱情。

    的确,从神学的角度来说,是萨宾娜送给了他那位姑娘。在他的人之爱和神之爱两者中间,是绝对的和平。如果他的神之爱(基于神学理由)必定含有一剂不可解说、不可理喻的烈药(我们只须回忆一下那本误解词典和一系列误解词汇!),他的人之爱却建立在真实的理解上。

    学生情妇比萨宾娜年轻得多,生命的乐曲简直还只有个轮廓。她感谢弗兰茨给了她生活的主题。弗兰茨的伟大进军,现在也成了她的信念。音乐现在是使她沉醉的狂欢节。他们常常一起去跳舞。生活在真实之中,没有什么秘密。他们与朋友、同事、学生以及陌生人交往,高兴地与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职天。他们经常去阿尔卑斯山作短途旅行。弗兰茨会弯下腰来,让姑娘跳到他背上。他走过草地时又会让她跳下来。他会用最高的音量,给她读一首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学来的德国长待。姑娘欢乐地哈哈大笑,崇拜他的腿、肩膀,死死勾着他脖子时,还崇拜他的肺。

    她唯一揣摩不透的,是他对俄国人所占领国家的奇怪同情。一个纪念入侵的日子里,他出席了一个由日内瓦的捷克人组织的纪念性集会。房子几乎是空的,那位发言人装模作样地晃动着灰头发,长长的发言稿使得几个尽管热心的听众也觉乏味,他的法语语法正确却带有很重的外国腔。他为了强调某一点,不时举起食指,象是在威胁听众。

    眼镜姑娘没法抑制住自己的哈欠,而弗兰茨却在她身旁灿然微笑。他越是看着那可爱的灰头发和那令人倾慕的食指,他就越把那人看成一个秘密信使,一个尽职于他与女神之间的上天使臣。他合上眼,浮想联翩。就象当年在十五个欧洲旅馆和一个美国旅馆里他在萨宾娜身上闭上眼睛一样,他现在也闭上了眼睛。

    四、灵与肉

    1

    特丽莎回到家中差不多已是早晨一点半了。她走进浴室,穿上睡衣,在托马斯身边躺下来。他睡着了。她俯下身子去吻他,察觉他头发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又吸了一口气,结果还是一样。她象一条狗上上下下嗅了个遍才确定异物是什么:一种女人下体的气味。

    六点钟,闹钟响了,带来了卡列宁最辉煌的时刻。他总是比他们起得早,但不敢搅扰他们,耐心地等待闹钟的铃声,等待铃声赐给他权利,好跳到床上去用脚踩他们以及用鼻子拱他们。偶尔,他们也企图限制他,推他下床,但他比他们任性得多,总是以维护自己的权利而告结束。特丽莎后来也明白了,她的确也乐意由卡列宁把她带进新的一天。对他来说,醒来是绝对令人高兴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人世时,他总是显露出一种天真纯朴的惊异以及诚心诚意的欢喜。而在她那一方面,醒得极不情愿,醒来时总有一种闭合双限以阻挡白昼到来的愿望。

    现在,他立在门厅口凝视着衣帽架,那里接着他的皮带和项圈。她给他套上项圈系好皮带,带他一起去买东西。她要买点牛奶、黄油、面包,同往常一样,还有他早餐用的面包圈。他贴在她身边跑着,嘴里叼着面包,吸引旁人的注意之后洋洋自得为之四顾。一到家,他叼着面包围躺在卧房门口,等待托马斯对他的关注,向托马斯爬过去,冲他狺狺地叫,假定他要把那面包圈儿夺走。每天都如此一番。他们在屋子里至少要互相追逐五分钟之久,卡列宁才爬到桌子底下去狼吞虎咽消受他的面包圈。

    这一次,他白白地等候着这一套早晨的仪礼。托马斯面前的桌上有一台小小的晶体管收音机,他正在专心听着。

    2

    这是一个有关捷克移民的节目,一段私人对话的录音剪辑,由一个打入移民团体后又荣归布拉格的特务最近窃听到的。都是些无意义的瞎扯,夹杂着一些攻击占领当局的粗话,不时还能听到某位移民骂另一位是低能儿或者骗子。这些正是广播的要害所在。它不仅证明移民在说苏联的坏话(这已经不会使任何捷克人惊讶不安),而且还表明他们在互相骂娘,随便使用脏字眼。人们乎常可以整日讲脏话,在打开收音机听到某位众所周知令人肃然的角色在每句话里也夹一个”他娘的”,他们毕竟会大为失望。

    “都是从普罗恰兹卡开的头。”托马斯说。

    普罗恰兹卡是位四十岁的捷克小说家,精神充沛,力大如牛,在1968年以前就大叫大嚷公开批评时政。后来,他成为”布拉格之春”中最受人喜爱的人物,把那场随着入侵而告结束的共产主义自由化搞得轰轰烈烈。入侵后不久,报界发起了一场攻击他的运动,但越玷污他,人们倒越喜欢他。后来(确切地说是1970年),电台播出了一系列他与某位教授朋友两年前的私人谈话(即1968年春)。他们俩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教授的住宅已被窃听,他们每一行动都受到监视。普罗情兹卡喜欢用夸张、过激的话与朋友逗乐,而现在这些过激的话成了每周电台的连续节目。秘密警察制造并导演了这一节目,费尽心机向人们强调普罗恰兹卡取笑朋友们的插料打浑–比如说,对杜布切克。人们一有机会就要挖苦朋友的,但现在与其说他们被十分可恨的秘密警察吓住了,还不如说他们是被他们十分喜爱的普罗恰兹卡给惊呆了。

    托马斯关了收音机说:”每个国家都有秘密警察,在电台播放录音的秘密警察,只可能在布拉格有,绝对史无前例!”

    “我知道一个前例,”特丽莎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写了一本秘密日记。我怕有人看到它,把它藏在顶楼上。妈妈嗅出了它。有一天吃饭,我们都埋头喝着汤,她从口袋里拿出日记说:’好了,诸位现在仔细听一听。’她读了几句,就哈哈大笑。他们都笑得无法吃饭。”

    3

    他总是让她躺在床上,自己独自去吃早饭,可她不服从。托马斯工作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而她工作则从下午四点到半夜。如果她不与他一道吃早饭,两人能一块儿谈话的时间便只有星期天了。正因为如此,她早上总要跟着他起身宁可以后再去睡觉。

    这天早上,她恐怕不能再睡下了,十点钟她得去佐芬岛的蒸汽浴室。蒸汽浴室是众人向往之地,但只能容纳少许人,想进去的唯一办法是拉关系。谢天谢地,托马斯从前一个病人的朋友是一位1968年后从大学迁来的教授,他妻子便是浴室的出纳。于是,托马斯拜托那病人,病人拜托教授,教授又托付妻子,特丽莎每周便可轻易地得到一张票了。

    她走着去的。她恨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挤得一个挨一个互相仇恨地拥抱,你踩了我的脚,我扯掉你的衣扣,哇哇地嚷着粗话。

    天下着毛毛细雨,人们撑开伞遮住脑袋匆匆走着。一下子,圆拱形的伞篷互相碰撞,街上拥挤起来。特丽莎前面的男人都高高把伞举起给她让路,女人们却不肯相让,人人都直视前方,让别的女人甘拜下风退缩一旁。这种雨伞的会集是一场力量的考验。特丽莎开始都让路,意识到自己的好心得不到好报时,也开始象其他的女人紧抓住伞柄,用力猛撞别人的伞篷。没有人说”对不起”,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说话,尽管有一两次她也听到有人驾”肥猪,或”操你娘!”

    老少娘们儿都用伞武装起来了,年轻一些的更象铁甲武士。特丽莎回想起入侵的那些天,身穿超短裙手持长杆旗帜的姑娘们,对入侵者进行性报复:那些被迫禁欲多年的入侵士兵,想必以为自己登上了某个科幻小说家创造出来的星球,绝色女郎用美丽的长腿表示着蔑视,这在入侵者国家里是五六百年来不曾见过的。

    她给那些坦克背景前面的年轻姑娘拍过许多照片,她是多么钦佩她们!而现在这些同样的姑娘却在与她撞击,恶意昭昭,她们准备用抗击外国军队的顽强精神来反击一把不愿给她们让路的雨伞。

    4

    她来到古城广场。这里有梯思教堂严峻的塔尖,哥特式建筑的不规则长方形,以及巴罗克式的建筑。古城的市政厅建于十四世纪,曾一度占据了整个广场的一侧,现在却一片废墟已有二十七年。华沙、德累斯顿、柏林、科隆以及布达佩斯,在第二次大战中都留下了可怕的伤痕。但这些地方的城民们都重建了家园,辛勤地恢复了古老历史的遗存。布拉格的人民对那些城市的人民怀着一种既尊敬又自卑的复杂心理。古城市政厅旧址只是战争毁灭的唯一标志了。他们决定保留这片废墟,是为了使波兰人或德国人无法指责他们比其它民族受的苦难少些。在这光荣的废墟前面,在战争留给今天和永恒的罪恶遗迹面前,立着一座钢筋水泥的检阅台,供某种示威集会用,或方便于共产党过去或将来召集布拉格的群众。看着古城市政厅的残迹,特丽莎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那反常的需要:揭露人家的灾难和人家的丑陋,展示人家的悲惨,亮出别人断臂的残胶并强迫全世界都来围观。最近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母亲。她逃离出来已逾七年的母亲世界似乎又卷士重来,前后左右把她团团围位。正因为如此,那天早上她对托马斯谈起,母亲如何在饭桌前边读她的秘密日记边发出狂笑。当一种茶余饭后的私下交谈都拿到电台广播时,这说明什么呢?不说明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集中营吗?

    几乎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用这个词来表达她对家庭生活的感觉。集中营是一个人们常常日夜挤在一堆的世界。粗野与强暴倒只是第二特征(而且不是完全不可缺少的)。集中营是个人私生活的完全灭绝。普罗恰兹卡就住在集中营里,因此不能有私生活的掩体供他酒后与朋友闲谈。(他的致命错误是自己居然不知道2)特丽莎与母亲佐在一起时,也是在集中营里。她几乎从小就知道集中营,既不特别异常也不令人吃惊,倒是个很基本的什么东西,我们在给定购这里出生,而且只有花最大的努力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5

    女人们坐在三条成梯形排列的长凳上,挤得那么紧,不碰着是不行的。特丽莎旁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劲出汗,有十分漂亮的脸蛋,从双肩垂下一对大得难以置信的奶子,身子稍一动,它们就晃荡个不停。那女人站起来时,特丽莎看见她的屁股也象是两个大麻袋,与漂亮的脸丝毫接不上边。

    也许这个女人也常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如同特丽莎从小就想从那里窥视自己的灵魂。她一定也怀着巨大的希望,想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灵魂的显示。不过,这接着四个皮囊的躯壳反射出来的灵魂,将是多么骇人可怕呵。

    特丽莎站起来,在喷头下把自己冲洗干净,走到外边去。天还下着毛毛细雨。她站在瓦塔瓦河面一块啪啪作响的甲板上,一块几平方英尺的高木板,让她逃避了城市的眼睛。她朝下看见了刚才一直想着的那女人的头,正在奔腾的江面上起伏浮动。

    女人朝她笑了笑。她有精巧的鼻子,棕色的大眼睛和带孩子气的眼被。

    她爬下梯子时,苗条的身貌让路绘两套颤抖着的大皮爱,还有皮爱左右两边甩出的一颖颖冰凉水殊。

    6

    特丽莎进屋去穿衣,站在大镜子前面。

    不,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胸前也没洼什么大皮爱。事实上,她的乳房很小,母亲就常常嘲笑她只有这样小的乳房。直到托马斯来以前,她一直对自己的小乳房心情复杂。大小倒无所谓,只是乳头周围又黑又大的一圈使她感到屈辱。假使她能设计自己的身体的话,她会选择那种不打眼的乳头,拱弧线上的乳头不要挺突,颜色也要同皮肤色混为一体。她想她的乳晕就象原始主义画家为客人画的色情画中的深红色大目标一样。

    瞧着自己,她想知道,如果她的鼻子一天长一毫米的话她会是个什么样子,要多久她的脸才能变得象别人的一样?

    如果她身体的各个部分有的长大,有的缩小,那么特丽莎看上去就不再象她自己了,她还会是自己吗?她还是特丽莎吗?

    当然,即使特丽莎完全不象特丽莎,体内的灵魂将依然如故,而且会惊讶地注视着身体的每个变化。

    那么,特丽莎与她身体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身体有权利称自己为特丽莎吗?如果不可以,这个名字是指谁呢?仅仅是某种非物质和无形的东西吗?

    (特丽莎从儿时起就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确,只有真正严肃的问题才是一个孩子能提出的问题,只有最孩子气的问题才是真正严肃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换一句话说,正是这些无解的问题限制了人类的可能性,描划了人类生存的界线。)

    特丽莎站在镜子前面迷惑不解,看着自己的身体象看一个异物,一个指定是她而非别人的异物。她对此厌恶。这个身体无力成为托马斯生活中唯一的身体,它挫伤和欺骗了她。整整一夜她不得不嗅着他头发里其他女人下体的气味!

    她突然希望,能象辞退一个佣人那样来打发自己的身体:仅仅让灵魂与托马斯呆在一起好了,把自已的身体送到世间去,表现得象其他女性身体一样,表现在男性身体旁边。她的身体不能成为托马斯唯一的身体,那么在她一生最大的战役中已经败北,只好自个儿一走了之!

    7

    她回到家,逼着自己站在厨房里随意吃了点午饭,已是三点半了。她给卡列宁套上皮带,走着去城郊(又是走!)她工作的旅店。她被杂志社解雇以后就在这家旅店的酒吧干活。那是她从苏黎世回来后几个月的事了:他们终究不能原谅她,因为她曾经拍了一个星期的入侵坦克。她通过朋友找到了这份工作,那里的其他人都是被入侵者砸了饭碗的人,暂时在这里避避风:会计是一位前神学教授,服务台里坐着一位大使(他在外国电视里抗议入侵)。

    她又一次为自己的腿担忧。还在小镇餐馆里当女招待时,她看到那些老招待员腿上都是静脉曲张,就吓坏了。这种职业病源是每天端着沉重的碗碟,走,跑,站。但新工作没有那么多要求。每次接班,她把一箱箱沉重的啤酒和矿泉水拖出来,以后要做的事就只是站在餐柜后面,给顾客上上酒,在餐柜旁边的小水槽里洗洗酒杯。做这一切的时候,卡列宁驯服地躺在她脚旁。

    她结完帐,把现金收据交给旅馆头头,已经过半夜了。她去向那位值夜班的大使告别。服务台后面的门通向一间小屋,还有一张他可以打个腕的窄床。值班床上的墙上方贴着他自己和许多人的镶边照片,那些人冲着镜头笑,跟他握手,或者伴他坐在桌子边上签写什么东西。有些照片附有亲笔签名。这个光荣角里还陈列着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与面带微笑的肯尼迪。

    这天晚上,特丽莎走进这间屋子,发现他的交谈者并非肯尼迪,而是一位六旬老翁。她从未见过此入,那老头一见她也立即住了嘴。

    “没关系,”大使说,”她是朋友,在她面前你尽可随便说话。”然后又对她说,”他儿子今天给判了五年。”

    她后来才知道,在入侵开始的那几天,这老头的儿子和一些朋友一直监视着入侵特种兵部队的某所大楼,看见有些捷克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显然是为入侵者服务的特务,他和朋友们就跟踪那些人,查清他们的汽车牌号,把情报通知前杜布切克的秘密电台和电视台,再由他们警告公众。在这一过程中,孩子与他的朋友曾彻底搜查过一个叛国贼。

    孩子的父亲说:”这张片子是唯一罪证,他们亮出来以前,他什么也不承认。”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报纸的剪样:”这是从1968年的《时报》上剪下来的。”

    照片是一个小伙子掐着另一个人的喉头,后面有围观的人群。照片标题是:《惩办勾结者》。

    特丽莎松了口气,那不是她拍的照片。

    她带着卡列宁回家,步行穿过夜幕下的布拉格,想着她那些拍摄坦克的日子。他们是多么天真,以为自己拍照是冒着性命为祖国而战,事实上这些照片却帮了警察局的忙。

    她一点半才到家。托马斯睡着了,头发散发出女人下体的气味。

    8

    什么是调情?有人可能会说,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允诺无确切保证的性交。

    特丽莎站在酒柜后,那些要她斟酒的男人都与她调情。她对那些潮水般涌来没完没了的奉承话、下流双关语、低级故事、猥亵要求、笑脸和挤眉弄眼……生气吗?一点儿也不。她怀着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在社会底层暴露自己的身体(那个她想驱逐到大千世界里的异体)。

    托马斯总是努力使她相信,爱情与做爱是两回事。她当时拒绝理解这一点,而现在,她周围全是她毫不在乎的男人,与他们做爱会怎么样呢?如果只以那种称为调情的、即无保证的允诺形式,她渴望一试。

    不要误会,特丽莎并不希望报复托马斯,只是希望为自己的混乱找条出路。她知道自己已成了他的负担:看待事物太严肃,把一切都弄成了悲剧,捕捉不住生理之爱的轻松和消遣乐趣。她多么希望能学会轻松!她期望有人帮助她去掉这种不合时代新潮的态度。

    对某些女人来说,如果调情只是她们的第二天性,是不足道的日常惯例;对特丽莎来说,调情则上升为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目的是告诉她:她是谁,她能做些什么。她把这一问题变得重要而严肃,使之失去了轻松,变得有逼迫感,变得费劲,力不胜任。她打破了允诺和不给保证之间的平衡(谁能保持平衡即说明他有调情的精湛技巧);过分热情地允诺,却没表达清楚这个允诺中包含着她未作保证的另一方面。换一句话说,她绘每一个人的印象就是她准备接受任何人。男人们感到已被允诺,一旦他们向她要求允诺兑现,却遭到强烈的反抗。他们对此的唯一解释只能是,她是狡诈的,蓄谋害人。

    9

    一天,一个约摸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柜前的凳子上,好生生的谈话中不时跳出一些挑逗字眼,如同作画时画错了一条线,既不能继续画下去又不能抹掉。

    “那是你的一双腿。”

    “你的眼睛能看透木头嘛!”她回敬道。

    “我在街上就看见你了。”他回答。这时她转身去侍候别人。等她忙完了,他要一杯白兰地。她摇了摇头。

    “我十八岁了!”他抗议。

    “把身份证给我看看。”特丽莎说。

    “不!”少年回答。

    “那么来点软饮料?”特丽莎说。

    少年一言不发起身就走了。约半个小时之后,他又转来,动作夸张地找了张凳子坐下,十步之内都能嗅到他口里的酒气。”软饮料拿来!”他命令。

    “怎么啦,你醉了!”特丽莎说。

    少年指着特丽莎身后墙上接的一块牌子:严禁供应未成年孩子酒精饮料,说:”禁止你们卖酒给我,但禁不住我喝酒。”

    “你在哪儿喝醉的?”特丽莎问。

    “对门的酒吧。”他哈哈大笑,再一次要软饮料。

    “你干嘛不在那儿喝?”

    “因为我想看见你,我爱你。”

    他的脸古怪地扭曲着,特丽莎很难断定他是讥笑、是求爱、还是开玩笑。或者他纯粹只是醉得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她把软饮料放在他面前,回到别的顾客那里去了。”我爱你”这句话似乎使少年用尽了力气,他默默地喝光了酒,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等特丽莎有机会看他便溜走了。

    他走了一会儿,一个秃顶的矮个子喝着他的第三杯伏特加说:”你应该知道,给年轻人喝酒是犯法的。”

    “我没给他酒,那是软饮料!”

    “我看见你倒了什么!”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杯伏特加,”秃头又加了-J句,”我已经看你有一阵子啦。”

    “闭嘴!也不感谢一个漂亮姑娘给你的跟福?”一个正好走近酒柜的高个头男人,见此情景插了进来。

    “站一边去吧!”秃子叫道,”关你什么事?”

    “那我又问一句,关你什么事?”高个头反驳。

    待特丽莎端上伏特加,秃子一饮而尽,付上钱,走了。

    “谢谢你。”特丽莎对高个头说。

    “不用谢。”高个头说完也走了。

    10

    几天后,他又到酒吧来了。她看见他便象老朋友一样冲他笑笑:”再一次谢谢你,那个秃顶家伙老是来这里,太讨厌了。”

    “忘了他吧。”

    “他为哪桩要害我?”

    “他是个小小的醉鬼,忘了他。”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高个头看着她的眼睛:”答应啦?”

    “答应。”

    “我喜欢听到你的许诺。”他仍然看着她的眼睛。

    调情开始了:这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虽然可能性本身还停留在理论范畴和悬念之中。

    “象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在布拉格最丑陋的地方工作?”

    “你呢,你到布拉格这个最丑陋的地方来于什么?”

    他告诉她,他就住在附近,是个工程师,下班回家顺路经过这里,那一天在这里也是纯属碰巧。

    11

    特丽莎看着托马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比眼睛高三、四英寸的地方,看着他那散发出另一个女人下体气味的头发。

    “托马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知道我不该报怨。既然你是为了我才回布拉格的,我已经禁止我自己嫉妒。我不想嫉妒。我猜想自己只不过是不够强悍,受不了它。救救我吧!求你!”

    他拥抱了她,把她带到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公园。公园里有红、蓝、黄色的长凳,他们坐下来。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托马斯说:”我留心了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爬一爬佩特林山。”

    “佩特林山?”她心里一紧,”为什么要爬佩特林山?”

    “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她一想到走就极度不安,身体如此虚弱,连离开凳子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但她天经地义地不能违抗他,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见他仍然坐在凳子上,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前进。

    12

    来到佩特林山脚,那壮美的绿色山峦在布技格中部拔地面起。她惊奇地发现山里悄无人影。真是怪事,因为在平常似乎总有一半布拉格人在到处乱转的,而眼下的反常使她不安。但山里如此宁静,宁静得如此给人慰藉,以致她完全倾倒在它的怀抱中。她走着走着,多次停下来回首眺望,看到了脚下的塔楼和桥梁,圣徒们舞着拳头,指起石头的眼睛凝望云端。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最后,她到达顶峰。在冰激淋和纪念品的小摊子(它们从来不曾营业)那边,展开着一片广阔的草地,星星点点生着一些树。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几个人,越走近他们,她的脚步就越慢。那里一共六个,有的站着,有的悠闲地溜达,如同高尔夫球手在查看球场掂量各种高尔夫球的球棒,努力思索取胜的方案。

    她终于走近了他们。六个人中间有三位象她扮演的角色一样:惶惶不安,看来急于要问个明白,又怕自讨没趣,只得封住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张望而已。

    另外三个人流露出恩赐别人的仁慈宽厚,其中一位手里提着步枪,认出特丽莎后朝她笑着挥了挥手:”是啊,就是这里。”

    她点头作答,仍感到极度惶恐。

    那人又说:”别出什么错,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对吧?”

    她本该很容易地说:”不,不!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但她不能想象托马斯的失望。如果她回去的话,她将怎样解释?怎样道歉?于是她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

    拿枪的人又说:”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一点。只有我们确认来的人是自己选择死亡,我们才这么做。我们把这看成一种服务。”

    他古怪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好再一次向他证实:”不,不,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愿意第一个来吗?”他问。

    她想尽量推迟自己的死刑,便说:”不,不要,如果可能,我想作最后一个。”

    “随你的便。”他向其他人定去。他的两个助手都没有武器,唯一职责是陪伴要死的人。他们挽着那些人的手臂,走过草地。草场广阔无际,一直铺向肉眼不可及的远方。等待死刑的人得到自己可以选择一棵树的许可,在每颗树下都停一停,仔细打量,拿不定主意。有两位最终选择了梧桐树,第三位走了又走,看来他感到没有一棵树能与自己的死相称。挟着他的助手和蔼而耐心地引导他,直到最后,他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在一棵繁茂的枫树下停了下来。

    助手们给他们蒙上眼睛。

    于是,这三个人,被蒙着眼,仰面朝天,背靠无际草地上的三棵树。

    拿枪的人瞄准目标开火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鸟儿在歌唱:原来枪上装了消声器。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那靠着枫树的人沉沉倒下。

    拿枪的人原地不动,把枪移向另一个方向。第二个人静静地扭动了一下。一秒钟以后(拿枪的人只转了个方向),第三个人也裁倒在草地上。

    13

    一个助手朝特丽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眼罩。

    她意识到对方是来蒙眼睛的,摇摇头说:”不用:我要看。”

    但这不是她拒绝蒙眼的真正理由。她不是那种英维气质的人,决心盯得射手们甘拜下风。她只是想推迟死的来临。一旦蒙上眼睛,她就踏进死亡的大门不可能返回了。

    那人没有逼她,只是扶住她的手臂。他们走到开阔的草地时,特丽莎无法选出一棵树。没人催促她,但她知道自己最终也无法逃脱。她看见前面有棵开着花的栗树,走了过去,在它前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向上看去,看见了太阳下灿烂的叶片,还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柔和而甜美,象远处演奏着的万把提琴。

    那人举起了枪。特丽莎感到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虚弱使她绝望,一种根本无法排拒的绝望。”但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对方立刻把枪放下,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没有权利。”

    他说得很和善,象在对特丽莎道歉,他们不能射杀一个自己没有选择死亡的人。他的和善震荡着特丽莎的心弦,她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14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抱着那棵树,好象不是一颗树,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一位她不曾认识的祖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个满头自发的老爷爷从时间的深处走来,把树皮一般粗糙的脸交给她。

    她转过头来。这时那三个人已走得远远的了,就象高尔夫球手走过一片翠绿,拿枪的人象是握着一根球棒。

    走下佩特林山,她老忘不了那个要开枪杀她但最终没那样做的人。呵,她多么想念他!毕竟还有人能够帮助她!托马斯不能够,托马斯在送她走向死亡。别的人来帮助她了!

    她越走近城市,就越想念那个拿枪的人,越怕托马斯。他绝不会原谅她的自食其言,绝不会原谅她的儒弱和她的反叛!她回到他们住的街上,知道一两分钟以后就要看见他了。她如此害怕见他以至胃又隐隐闹腾起来了,她想自己是要病了。

    15

    工程师开始劝诱她去他的住宅,前两次邀请她一一回绝,第三次却答应了。象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里吃了午饭,她便出发,这时还不到两点。

    快到他的房子时,她感到自己的腿自然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事实上是托马斯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他反复地对她说爱情与性交毫无共同之处吗?好吧,她只是实践一下他的话,证实一下他的话而已。她差不多能听到他在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留心了一切。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托马斯的指示。

    她不会在那里呆很久,不超过喝杯咖啡的时间;仅仅是去体验一下涉足不忠的边缘是什么滋味。她把自己的身体推向那个边缘,让它在那里如同标桩立一会儿,然后,当工程师企图拥抱她时,她就会象对佩特林山上的拿枪人那样,说:”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于是,那人会放下枪,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权利。”

    而她,将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

    16

    这座房子于本世纪初建在布拉格的工人区。她进了一间白粉墙脏兮兮的厅屋,爬了一截带铁栏杆的破旧石梯,往左转,第二个门,没有门牌也没有门铃。她敲了敲门。

    他开了门。

    整个房子只有一间,前面五六英尺的地方挂了一个帘子,形成了一间临时的小客厅。有桌子、电炉和一个冰箱。走到帘子那边,她看见窄长的空间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窗子,窗子一边码着书,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

    “我这里非常简陋,”工程师说,”但愿你不要扫兴。”

    “不,一点儿也不。”特丽莎看了看几乎遮去一面墙的书架。他没有书桌,只有数以百计的书。她喜欢看书,从小就把书视为友谊默契的象征,一个有这种图书馆的人是不可能伤害她的,折磨她的惶恐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酒吗?

    不,不,不要酒。只要点咖啡。

    他在帘子后面消失了。她继续打量书架,一眼就看到了一本书,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的译本。在这里找到了它是太奇怪了!几年前,托马斯把这本书给她,她读过之后,他继续一读再读。他给一家报纸送去对这本书的读后感,这篇文章把他们的生活搞得翻天覆地。可现在,看着这书脊似乎也是她的一种安慰。她觉得似乎是托马斯有意留下这一丝痕迹,一点信息:她在这里出现都是他安排的。她从书架上取出书,打开来,等高个头工程师进房来,就可以问问他为什么有这本书,读过没有,对此书有什么看法。她可以设法将这场谈话从一个陌生人房子里的危险话题,引向熟悉的托马斯思维领域。

    她感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人从她手里拿走了书,不吭一声地放回书架,把她带到床边。

    她再次回想起在佩特林死刑中说过的那句话,大声说:”这可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相信这神奇的符咒会立即改变局势,可是在这间屋里,它失去了魔力。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它更坚定了那男人的决心: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太奇怪了,手的接触立刻消除了她最后的一丝惶恐。她意识到工程师的手只涉及到她的身体,她自己(即她的灵魂)完全置之度外。只是身体,仅仅是身体,是背叛了她的身体,是被她送人世界与其它身体并存的身体。

    17

    他解开她的第一颗衬衣纽扣,暗示她自己继续下去。她没有服从。她把自己的身体送入了那个世界,但拒绝对它负任何责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协助他,于是灵魂宣布它不能宽恕这一切但决意保持中立。

    他脱她的衣服时,她几乎一动不动。他吻她时,她的嘴唇没有反应。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开始潮润起来,她害怕了。

    她兴奋地反抗自己的意志,并感到兴奋因此而更加强烈。换句话说,她的灵魂尽管是偷偷地但的确宽恕了这些举动。她还知道,如果这种兴奋继续下去,灵魂的赞许将保持缄默。一旦它大声叫好,就会积极参加爱的行动,那么兴奋感反而会减退。所以,使灵魂如此兴奋的东西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行动反抗灵魂的意志。灵魂在看着背叛灵魂的肉体。

    他已经脱了她的短裤,让她完全光着身子了。她的灵魂看到了她赤裸的身体在一个陌生人的臂膀之中,如同在近距离观察火星时一样感到如此难以置信。这种难以置信,是因为灵魂第一次看到肉体并非俗物,第一次用迷恋惊奇的目光来触抚肉体:肉体那种无与伦比、不可仿制、独一无二的特质突然展现出来。这不是那种最为普遍平凡的肉体(如同灵魂以前认为的那样),是最为杰出非凡的肉体。灵魂无法使自己的眼睛离开那身体的胎记,圆圆的、棕色的、在须毛三角区上方的黑痣。它把那颗黑痣当作自己的印记,曾被刻入肉体的神圣印戳。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的生殖器正朝它逼近褒渎着它。

    她盯着工程师的脸,意识到她决不会允许自己的肉体–灵魂留下了印戳的肉体,由一个她一无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来拥抱,不允许自己的肉体从中取乐。她沉浸在仇恨的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陌生人脸上吐去。他正热切地看着她,注意到了她的愤怒,加快了在她肉体上的动作。特丽莎感到高潮正在远远到来,她大叫大喊以作反抗:”不,不,不!”但反抗也好,压抑也好,不允许发泄也好,一种狂迷久久地在她肉体里回荡,在她血管里流淌,如同一剂吗啡。她狠狠地捶打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吐口水。

    18

    现代抽水马桶从地上升起,象一朵朵洁白的水白合。建筑师尽其所能使人的身体忘记自己的微不足道,使人不去在意自己肠中的废物,让水箱里的水将其冲入地下水道。尽管废水管道的触须已深入我们的房屋,但它们小心翼翼避开了人们的视线。于是,我们很高兴自己对这些看不见的大粪的威尼斯水城一无所知,这大粪的水城就在我们的浴室、卧室、舞厅,甚至国会大厦的底下。

    这间处于布拉格郊区的老式工人住宅,浴室没有那么虚伪:地面铺着灰砖,地面拱出来的便池是敞露的,蹲式的,可怜巴巴。一点不象白色的水百合;就象它本身:一根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它连一个木垫座都没有,特丽莎只好蹭栖在冰冷的搪瓷沿上。

    她蹲坐在厕所里,突然想要大便,实际上是想尝尝极端羞辱的滋味,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面纯粹的肉体,一个她母亲以前老说的除了吃喝拉撤就别无益处的肉体。她大便了,一种极大的悲伤和孤独征服了她,再没有什么比她裸身蹲在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上更可悲的了。

    她的灵魂已失了旁观音的好奇,怨恨,以及自豪,又退入深深的体内,直到最深处的内脏,渴望某人去唤它出来。

    19

    她站了起来,冲了便池,走进小客厅。灵魂在她裸露的、被抛弃了的肉体中哆嗦颤抖。肛门上一直还有刚才用手纸揩擦的感觉。

    将来不可忘怀的事出现了:她猛地感到-种要奔向他的欲望,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言语。如果他送来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她的灵魂将鼓足勇气升出体外,她将大哭一场,将象梦中抱着那栗树的粗树干一样去抱着他。

    她站在小客厅里,极力抑制自己当着他的面大哭一场的欲望。她知道,如果抑制不住的话,将有灾难性的后果。她会爱上他的。

    正在这时,他在里屋里叫她。她听到了那声音本身(已从工程师的高大个头中分离出来),声音使她惊讶:又尖细又单薄,她怎么这么久一直没注意到呢?

    也许正是对这种令人不快的声音的惊讶,把她从欲念中救了出来。她进去,从地上拾起衣服,穿上,走了。

    20

    她买了东西往回走。卡列宁象通常那样嘴里叼着面包圈。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结了薄薄的冰。他们经过一片居民新开发区,那里有房客们在楼房之间种上的花卉和蔬菜。卡列宁突然站着不动了,眼睛盯着什么东西。她仔细看了看,还和原来一样,什么也没看见。卡列宁拉了一下绳子,带着她走过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一个黑色的鸟头和一张乌鸦的大嘴,埋在荒芜而冰凉的泥土里。身子不见后剩下的鸟头缓慢移动,鸟嘴间或嘶哑地发出喳喳叫喊。

    特丽莎发现卡列宁兴奋得把面包圈都丢了,便把他系在一棵树上,以防他伤害那乌鸦。随后,她跪下来,想挖出乌鸦周围活活埋着它的泥土。这并不容易,她的一片指甲给挖裂了,流了血。

    突然,一块石头落在附近。她转过身来,看见两个十来岁大小的男孩,从墙背后朝这边偷看。她站了起来。他们看见她有所行动,又看见树旁的狗,便跑开去。

    她再次跪下来,扒开了泥土,终于把乌鸦成功地救出了坟墓。但乌鸦跛了,不能走也不能飞。她取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红围巾将它包起来,用左手把它搂在怀里,再用右手帮卡列宁解开系在树上的皮带。她使了全身力气才使他安安分分地跟她走。

    没有空手来掏钥匙,她按了按门铃,让托马斯把门打开。她把狗的皮带交给他并嘱咐:”管住他!”然后把乌鸦带到浴室,把它放在地面与水盆之间。它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没有更多的动作。洗过它的水成了黄浆。特丽莎用破布给它铺了个床,使它不沾染砖块的凉气。鸟儿一次次无望地扑动受伤的翅膀,翘翘嘴,象是在责备。

    21

    她呆呆地坐在浴盆沿上,眼睛老盯着这只正在死去的乌鸦。她看出它的孤独与凄凉也是自己命运的反照,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除了托马斯,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与工程师的冒险告诉了她什么?轻浮的性爱与爱情毫不相关吗?那是一种无所负担的轻松吗?她现在已经平静多了吗?

    一点也没有。

    她老是想象着以下的情景:她从厕所出来,赤裸的和被摈弃的肉体在小客厅里。被惊吓的灵魂在颤抖,埋葬于体内深处。如果那一刻,内屋里的男人呼唤她的灵魂,她会大哭着扑进他的怀抱。

    她设想,如果站在那屋子里的女人是托马斯的一个情人,而那男人是托马斯,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他所要做的只是说一个宇,仅仅一个宇,那姑娘就会抱着他哭起来。

    特丽莎知道爱情产生的一瞬间将会发生什么:女人无力抗拒任何呼唤着她受惊灵魂的声音,而男人则无力阻挡任何灵魂正在响应呼唤的女人。托马斯抵制不住爱情的诱惑,而特丽莎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在为他担忧。

    她还有什么储存的武器可以使用呢?没有,她只有忠诚。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起,她似乎就明白自己没有别的可以给予,唯有一片忠诚可以奉献。他们的爱是一个不对称的畸形建筑:支撑着建筑的是她绝对可靠的忠诚,象一座大厦只有一根柱子支撑。

    没多久,乌鸦不再扇动它的翅膀。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抽搐了一下,再也没有动静。特丽莎不愿意离弃它,她会象看护一个行将死去的妹妹一样照顾它的。最后,她进厨房去找一口吃的。

    她回来时,乌鸦已经死了。

    22

    她爱情生活的第一个年头里,特丽莎在交合时叫出声来。尖叫,如我前面所述,尖叫是为了使自己对一切情景耳聋目盲。随着时间推移,她叫得少些了,但她的灵魂仍然被爱情所蒙惑,什么也看不见。同工程师没有爱的交合,终于恢复了她灵魂的视觉。

    她再去蒸汽浴室时,又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重温在工程师家里做爱的情景。她没有记住她的情人,事实上,她简直很难去描绘他,甚至当初就根本没有注意他裸体时是什么样子。她能记得(她现在在镜子里所观察的,能引起她回想的)的是自己的肉体:她的须毛三角区以及上方的那颗圆痣。她在那以前一直认为这是最平凡不过的斑点,眼下却为之着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与陌生的生殖器那么难以置信地亲近。这里,我必须再强调-下:她并不想去看男人其他的器官,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私处与陌生生殖器的亲近。她不想看情人的肉体,希望看自己的肉体,看看这个新发现的肉体,自藏自珍的肉体,有别有异于所有他人的肉体,无比亢奋的肉体。

    看着自己在淋浴水珠冲刷下的身子,她想象那工程师又到酒吧去了。哦,她多么希望他来,希望他邀请她回去!哦,她多么渴望!

    23

    她每天都害怕工程师的出现,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说一个不字。几天过去了,害怕他来的担忧逐渐变成了害怕他不来的恐惧。

    一个月以后,工程师仍然音信全无。特丽莎觉得有点费解。她的灰心失意逐渐消退,变成了一个恼人的疑问:他为什么不来?

    这天她正在侍候顾客,朝那个曾经攻击她卖酒给孩子喝的秃头走去。他正在大声讲一个肮脏的笑话。笑话是老调重弹,她从前在小城里端啤酒时就从醉鬼们那里听过上百遍了。她又一次感到母亲的世界在闯入她的生活,于是粗鲁地打断了秃头。

    “不要你指手划脚,”那男人怒气冲冲,”我们还让你呆在这酒吧店里,算是你福星高照!”

    “我们?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就是我们,”那人举起手里的酒杯,”再要一杯伏特加。我可不愿你这样的人对我顶撞,明白吗?哦,顺便说吧,”他指着特丽莎脖子上一串廉价的珍珠项链,”这是从哪里来的?你不能说是你丈夫给的吧?一个擦窗户的!他送不起这样的礼物!是你的顾容,是不是?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来回报他们?”

    “马上闭嘴!”她叫道。

    “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他继续说,企图抓住那项链。

    卡列宁突然跳出来,把前爪搭在酒柜上,开始叫起来。

    24

    大使说:”他是个秘密警察。”

    “那他为什么这样公开?一个秘密警察不秘密了有什么好处呢?”

    大使盘腿坐在帆布床上,象在学练瑜珈功。肯尼迪从墙上的相片框子里朝他微笑,使他的话有一种特殊的威严。

    “秘密警察有几种职能,亲爱的,”他开始用长辈人的语气说,”第一种是旧式的,他们只是听听人们说些什么,向上司汇报。””第二种职能就是威吓人。他们要人们明氏我们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中,要让我们害怕。你那秃头朋友就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职能就是制造假象来损害我们的名声。几天前,他们试图指控我们阴谋颠覆国家,当然这只会使我们增加声望。现在,他们往我们口袋里塞麻醉毒品,声称我们强奸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他们总能找到什么姑娘跟在后面。”

    特丽莎立即联想起那个工程师,他为什么再不来了?

    “他们需要设陷断,”大使继续说,”强迫人们与他们合作,给另一些人设陷阱。这样,他们就能慢慢地把整个民族变成一个纯粹的告密者组织。”

    特丽莎此刻只想到一件事:工程师有可能是警察局派来的。那么,把自己灌醉又宣称他爱她的那个少年又是谁?正是因为他,秃头特务才攻击她,工程师才为她辩护。那么,这三个人都在预先安排的方案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目的是软化她,使她上钩!

    她怎么能没想到这一点呢?那住宅是那么奇怪,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家呀!一个穿着华贵的工程师怎么会住在一个那样的破地方?他是工程师吗?如果是,他怎么可以在午后两点的时候下班?另外,有多少工程师读索福克勒斯的书?不!那不是工程师的图书馆!那地方总的来看更象是某个穷知识分子的住宅,是把他抓进监狱以后没收来的。十岁那年,她父亲被抓进了监狱,国家没收了他们的住宅和父亲所有的书,谁知道那房子后来作什么用了?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工程师不再来了:他完成了使命。什么使命呢?秘密特务喝醉时已经粗心地泄露出来了:”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现在,自称工程师的人可以证实她跟他睡了觉,还向他勒索了钱!他们将威胁她,将她的丑闻公之于众,除非她同意向他们报告在酒吧里喝酒人的情况。

    “别着急,”大使安慰她,”你的事听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我想也是。”她用僵硬异样的声音说。然后带着卡列宁,朝布拉格的夜晚走去。

    25

    人们通常从灾难中逃向未来,用一条拟想的线截断时间的轨道,眼下的灾难在线的那一边将不复存在。但特丽莎在自己的未来里还看不到这样的线。只有往回看才能给她一些安慰。又是星期天了,他们坐上车,远离布拉格的束缚。

    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卡列宁坐在后面,偶尔伸过头舔舔他们的耳朵。两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以矿泉水出名的小镇上。六年前他们在这里住过几天。他们想在这里过夜。

    他们开进广场,下了车,面对曾经住过的旅馆站着。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一棵老椴树还象以前一样挺立在旅馆前面。一座古老的木制柱廊往左边转去,最高处止于溪流之中。溪流把带有疗效的泉水溅落在大理石的盆内。人们都纷纷探身弯腰,手里持有相同的小玻璃杯。

    托马斯再看那旅馆时,发现事实上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原来称为格兰特的旅馆现在更名为”贝加尔”。他看了看大楼转弯处的街名牌:莫斯科广场。随后,他们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一圈(没套皮带的卡列宁紧随其后),查看了所有的街名:斯大林格勒街,列宁格勒街,罗斯托夫街,诺沃西比斯克街,基辅街,熬德萨街;还有柴可夫斯基疗养院,托尔斯泰疗养院,柯萨科夫疗养院;还有苏沃洛夫旅馆,高尔基剧院,普西金酒吧。所有这一些名字都来自俄国的地理和俄国的历史。

    特丽莎突然记起俄国入侵的那几天,每个城镇的人都把街道路牌拔掉了,住宅号牌也不见了。整个国家一夜之间成了无名的世界。俄国部队在乡下转了整整几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军官们搜寻并企图占领报社、电视台、电台,但没能找到它们。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问路,人们不是对他们耸耸肩,就是告诉他们错误的地名和方向。

    现在看来,失去名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相当危险的。那些街道和建筑再也不能恢复它们原来的名字了。结果,一个捷克小矿泉突然演变为一个虚构的袖珍俄罗斯,特丽莎寻找着的往昔已被人没收。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26

    他们默默地走回汽车。她想着一切人与一切事看来都伪装起来了。一个古老的捷克城镇竞被众多俄国名字淹没。拍摄入侵照片的捷克人竞无意中为秘密警察效劳。送她去死的人脸上戴的面具竞象托马斯。一个特务扮演着工程师而一个工程师竞想扮演佩特林山上的人。还有他房里那本有象征意义的书,原来也只不过是蓄意引她走入迷途的赝品。

    想到她在那里拿着那本书,她心里突然一亮,两颊都红了。事情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工程师说他去取咖啡,她走向书架去取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随后工程师回来了,可没有什么咖啡呀!

    她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场景;他去取咖啡去了多久?肯定至少有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甚至三分钟。那么他在那间小客厅里磨磨蹭蹭干了些什么?他上厕所了?她竭力回忆当时是否到了关门声或冲水声。没有,她肯定没有听到水声,要不然她会记得的。而且她几乎能肯定那门已经关了。那么他在那间客厅里干了些什么呢?

    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让她上圈套,需要除工程师以外的更多确切铁证。在他不见了的那一段长长而可疑的时间内,他只可能是去那间屋里安放电影摄影机;或者有更大的可能,他把某个带有照相机的入放进来,让他从帘子后面给他们拍照。

    仅仅几周前,她还嘲笑普罗恰兹卡不知道自己是生活在集中营里,不知道私人生活是不存在的。那么她自己呢?她天真过分,以为自己从母亲屋顶下逃脱出容,已成为自己私生活的主人。可是,不,母亲的屋顶延展着以至遮盖了整个世界,使她永远也当不了主人。特丽莎永远也逃脱不了她。

    他们走下花草镶嵌的台阶,折回广场。托马斯问:”怎么啦?”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到有人跟托马斯打招呼。

    27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饱经风霜的男人,一位农场工。托马斯曾经给他动过手术。这人每年一次被送到矿泉来疗养。他邀请托马斯与特丽莎去与他喝一杯。考虑到法令不允许狗进入公共场所,特丽莎便把卡列宁送回汽车。她转来时,那人已在附近一个酒吧找了张桌子,正在说:”我们的生活平平静静的,两年前他们甚至还选我当了集体农庄主席呢。”

    “恭喜你。”托马斯说。

    “你知道怎么着,人们死活都要往城里搬。头儿们,当然喜欢有人愿意留下。他们不可能开除我们。”

    “这是我们向往的。”特丽莎说,”姑娘,你会闷得哭鼻子的。那里没什么可干的,什么也没有。”

    特丽莎注视着农场工晒得黑黝黝的脸庞,觉得他非常和善可亲。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和善可亲!她眼前浮现出一片乡村生活的幻景:有钟楼的村庄,田野,树林,顺着沟渠奔跑的小兔,以及戴着绿色帽子的猎手。她从未到农村住过,对乡下的想象都是听说来的,或许是从书中读到的,还或许是无意识地从古老祖先那里承袭下来的。这些幻景在她脑子里栩栩如生,如同家庭影集中老祖母的旧式照片,明白而清晰。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人指着脖子后面脑神经与脊髓相连的部分:”这儿还是经常痛。”

    他仍然坐着,托马斯摸了摸那儿,简单地给这位从前的病人检查了一遍:”我再没权利开处方了。不过,去告诉现在给你看病的医生,就说你跟我谈过了,我建议你用这个药。”他从皮包里的便笺本上撕下一页,用大写字母写了那种药的药名。

    28

    他们动身回布拉格。

    一路上,特丽莎郁郁沉思着工程师怀里的她那张裸体照片,努力想安慰自己,即使那张照片确实存在,托马斯也永远不会看见的。它对他们仅有的价值无非是讹诈她的资本。他们把它寄给托马斯的话,这一价值就随之消失了。

    但是,如果那些警察不能利用她,他们会决定再干些什么呢?照片只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玩物,可保不住他们也许仅仅为了开个玩笑,把它用个信封寄给托马斯。

    托马斯收到这样一张照片又会怎么样?会把她赶走吗?也许不会,很可能不会的。但他们那易垮的爱情大厦必然会摇摇欲坠,因为大厦只有她忠诚的柱子作为唯一支撑,因为爱就象众多帝权:一旦他们建立的信念崩溃了,自己也就随之消亡。

    现在,幻景又出现在她眼前:一只沿着沟渠奔跑的兔子,一个戴绿色帽子的猎手,以及乡村教堂的钟楼,高高地升起在树林之上。

    她想告诉托马斯,他们应该离开布拉格,离开这些把乌鸦活活埋在地里的孩子,离开这些警察特务,离开这些用伞武装起来的妇女。她想告诉他,他们应该搬到乡下去,那是挽救他们的唯一出路。

    她转向他,但托马斯没有反应,两眼直视前面的路。就这样,因为她未能逾越他们之间沉默的屏障,她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她又一次体验了从佩特林山上下来时的感觉,胃在收缩,以为自己要生病了。对她来说,他太强壮,自己太柔弱。他发出那些她不能理解的命令,她努力奉命执行,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回到佩特林山上去,要求带枪人用眼罩蒙任她的双眼,让她靠在那棵栗树的树干上。她想死。

    29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家。

    她走到外面,开始朝堤岸那边走去,想去看看瓦塔瓦河。她要站在它的岸边,久久地狠狠地看着河水。漫漫水流的壮景将会抚慰她的灵魂,平息她的心境。河水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不停地流淌,纷坛世事就在它的两岸一幕幕演出,演完了,明天就会被人忘却,而只有滔滔江河还在流淌。

    她凭栏凝望河水。她是在布拉格的郊外,瓦塔瓦河已流过了市区,把光荣的城堡和那些教堂留在身后;就象一位演完下台的女伶,疲乏不堪,仍在恍惚沉思。它从肮脏的堤岸之间穿过,被墙垣和栅栏所束缚,而墙垣栅栏还约束着众多的工厂和遗弃了的运动场。

    她凝望着河水–它显得更凄凉更暗淡–她突然看见河的中部漂着一个异物,红色的,对了–是一条板凳,一张带着铁支架的木板凳,布拉格的公园里多的是。木凳正往瓦特瓦下游流去,后面接着又是一张。一张又一张。特丽莎只能这样猜想,布拉格公园里所有的凳子都流入了这滔滔河水,远远地离开城市。好多好多的凳子,越来越多,象秋日的落时被流水从树林里洗刷出来,零落漂去–红的,黄的,蓝的。

    她转过身,朝身后看去,象是要问路上行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布拉格公园里的凳子都漂到河里去了?但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很冷漠,对多少世纪以来一直流经他们短命之城的河流,毫不关心。

    她再一次俯脚河水,心中悲伤如割,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次告别。

    大多数的板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张后来的凳子隐隐浮现:几张黄色的,最后一张,是蓝色。

    五、轻与重

    1

    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述,特丽莎出其不意来到布拉格那天,托马斯与她做爱。就在那一天,或者说就在那一刻,特丽莎突然发起烧来。他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躺在床上,不禁想到她是一个被置入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面前。

    这种弃儿的幻想总是使他感到亲切,而他常常思索着那些有关弃儿的古老神话。显然,正是这种思绪使他读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译本。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被波里布斯国王收养,长大成人。一天,他遇见一位显贵官员沿着山路骑马而来。一场口角,他竞把那人给杀了。后来,他成了伊俄卡斯达王后的丈夫,当了底比斯国的国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山里杀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与他同床共枕的竟是他母亲。正在这时,命运之神降灾于他的臣民,瘟疫蔓延,人们痛苦不堪。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灾祸之源,便自刺双目,离开底比斯流浪而去。

    2

    任何一个认为中欧某些共产党当局是一种罪恶特产的人,都看出了一个基本事实:罪恶的当局并非由犯罪分子们组成,而是由热情分子组成的。他们确认自己发现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通道,如此英勇地捍卫这条通道,竞可以迫不得已地处死许多人。,后来的现实清楚表明,没有什么天堂,只是热情分子成了杀人凶手。

    随后,人人都开始对追随当局者们叫嚷: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不幸负责(它已变得如此贫穷荒凉),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主权失落负责(它落入苏联之手),你们还应该对那些合法的谋杀负责!

    被指控的人却回答:我们不知道!我们上当了!我们是真正的信奉者!我们内心深处天真无邪!

    未了,这场争论归结为一个问题: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在遮入耳目?

    托马斯(与他的一千万捷克同胞一样)密切关注着这场争论。他认为,肯定有那么一些人,并非不知道这种暴行的后果(他们不会对俄国革命后以及现在仍在继续的罪行视而不见),倒是有可能,大多数共产党人对这一切的确缺乏了解。

    但他心里想,无论他们知道或不知道,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不知道他就一身清白?难道坐在王位上的因为是个傻子,就可以对他的臣民完全不负责吗?

    我们承认,五十年代初期,某个制造冤案处死无事的检查宫,是被俄国秘密警察和他自己的政府给骗了。可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些宣判荒诞不经,被处死者冤屈清白,这位检查宫先生怎么还可以捶胸顿足大声疾呼地为自己的心灵纯洁辩护呢?我的良心是好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难道不正是他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罪孽么?

    由于这种联想,托马斯回顾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不知道他娶的是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事实真相后,不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他无法忍受这种”不知道”造成的惨景。他刺瞎了双眼,从底比斯出走流浪。

    当托马斯听到追随当局者为自己的内心纯洁辩护时,他想,由于你们的”不知道”,这个国家失去了自由,也许几百年都将失去自由,你们还能叫叫嚷嚷不感到内疚吗?你们能正视你们所造成的一切?你们怎么不感到恐惧呢?你们有眼睛看吗?如果有的话,你们该把眼睛刺掉,远离底比斯流浪去!

    这种类比使他如此高兴,跟朋友交谈时也时常引用,而且表达得越来越准确,越来越风趣。

    他和当时所有的知识分子们一样,常读一种印数达三十万份的捷克作家联盟的周报。这家周报从当局那里获得了相当的自主权,而且还涉及一些犯禁的问题。正是这家报纸提出了这个问题:当局执政初期记录在案的政治审判及其杀人事件,谁来承担罪责。

    即便是这家作家报纸,也只是重复同一个问题: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托马斯认为这个问题是次要的,于是自己坐下来写了那篇有关俄狄浦斯的感想,把它送给了周报。一个月后,他得到了回答,让他去报社编辑室。简短的寒暄之后,编辑便开门见山直入本题。他建议托马斯把一个句子的语序改一改。很快,这篇文章在倒数第二版见报了,登在”读者来信”栏目内。

    托马斯根本谈不上高兴。他们为了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不惜叫他务必去编辑室跑一趟,而大删大砍他的文章却不请他。这一来,削弱了他的基本论点(使文章变得太图解化,太过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篇文章。

    这一切都发生在1968年春天。亚历山大.杜布切克还在当政,他与他那共产主义者们一起感到了内疚,并愿意为此而做点什么。但另一些共产党人,老叫喊自己清白的那些人,害怕愤怒的民族将把他们送交法庭审判。他们天天到俄国大使馆去诉苦,力图取得支持。托马斯的信一见报,他们便嚷开了:看看都会出些什么事吧!他们现在公开告诉我们,要挖我们的眼睛啦!

    两三个月之后,俄国人决定在他们的管辖区内取消言论自由,而且在一夜之间用武力攻占了托马斯的祖国。

    3

    托马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以后,继续在他原来的医院工作。一天,主治医生把他叫去。

    “我不说你也知道,”他说,”你既不是作家、新闻记者,也不是这个民族的救星。你是个医生,一个科学工作者。失去你我会非常难过的。我将竭尽全力把你留在这里。但你不得不收回那篇关于俄狄浦新的文章,这件事对于你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么?”

    托马斯想起他们把那篇文章删掉了足足三分之一:”跟你说实话,没有比这更不重要的了。”

    “你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什么?”主治医生说。

    他是知道的。面前有两样东西得权衡一下:一样是他的声誉(取决于他是否拒绝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另一样便是他称为生命意义的东西(他的医务工作与科学研究)。

    主治医生继续说:”迫使人公开收回过去的声明–有点象过时的搞法。把你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谁能明确地宣布他以前的一个想法不再有效了?在现代,是的,一种观念可以被驳倒,但不可以被收回。那么,既然收回一种观念是不可能的,仅仅是口头上的,是一种形式上的巫术,我看你没有理由不照他们希望的去做。一个靠恐吓专政的社会里,什么样的声明也不必认真。它们都是强迫的产物,任何一个诚实的人都有责任不去理会它们。最后我得说的是,从我个人的利益和你的病人的利益出发,你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您是对的,我肯定。”托马斯显得很不高兴。

    “可是?”主治医生想揣度他的思路。

    “我恐怕会难为情的。”

    “难为情!你的意思是说你如此仰仗你的同事,所以要考虑他们怎么想?”

    “不,不是仰仗他们。”托马斯说。

    “哦,对了,”主治医生补充道,”你不必作公开声明,他们对我保证了的。他们都是些官僚,所需要的只是档案里有张条子,意思是你没有反政权的意思。以后如果有人攻击他们,说他们还让你在医院工作,他们有个遮掩。他们给了我许诺,你所说的只让你与他们之间知道,他们不打算发表其中的一个宇。”

    “给我一个星期想一想。”托马斯把这事搁下来了。

    4

    人们公认托马斯是医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谣传主治医生已接近退休年龄,很快会让托马斯接手。作为补充的是另一个谣言,说当局让托马斯写自我批评的声明。人们都相信他会从命。

    使他震惊的第一件事是:尽管他从未让人们有理由怀疑他的正直,但他们已准备打赌,宁可相信他的不诚实而不相信他的德行。

    第二件使他震惊的事是:他们认定他如何如何以后,便纷纷作出反应。我得把这些反应归结为基本两大类:

    第一类反应来自那些曾经收回过什么东西的人(他们自己或亲友)。他们一直被迫与占领当局公开言归于好,或者正打算这么做(当然是不愿意的–没有人愿意这样)。

    这些人开始对他古怪地笑,这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有着秘密勾当时会意而又忸怩的笑,正象两个男人在一家妓院偶然相逢时的笑,双方都有些窘迫,同时又都高兴地觉得他们有着共同感情,一种类乎友爱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滋生了。

    又因为托马斯从没有过遵奉于人的名声,他们于是笑得更加自鸣得意。关于他接受主治医生建议的假想,已经进一步证实懦弱这东西正在缓慢地但是必然地成为人们行为的规范,而且会很快扭转人们现在对懦弱的看法。他从没与这些人交过朋友。他沮丧地意识到,如果真的照主治医生说的去作一个声明,他们就会开始请他去参加众多晚会,他就不得不与之为伍。

    第二种类型的反应来自那些受过迫害的人(他们自己或者亲友)。他们曾经拒绝与占领当局握手言欢,或者确信自己将来也不会妥协(签发一个声明),尽管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比方说,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必对他们认真对待。)

    S医生就属于后一类型,是一位颇具才华的年轻内科医生。一天,他问托马斯:”喂,你给他们写了没有?”

    “你说的是什么?”托马斯反问他。

    “怎么啦,你的收回声明啊。”他语气中没有恶意,甚至笑了,一种从厚厚的笑容标本集里挑出来的微笑;有精神优越感和沾沾自喜的味道。

    “告诉我,我收回观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托马斯问,”你读过吗?”

    “没有。”S说。

    “那你还罗嗦什么?”

    还是沾沾自喜,还是微笑,S回答:”瞧,我们知道这事怎么处置。你给主治医生或某个部长或者某个人写封信,表说你收回前言,他将答应不泄漏出去,不羞辱作者。是不是这样?”

    托马斯耸耸肩,让S继续说下去。

    “可是,即使那个声明已经安全归档,作者也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将其公之于众的。于是,从那以后,他便不开口了,再不会说长道短,再不会有丝毫异议。只要他一露头,声明就会变成铅字,他就臭名远扬。总之,这是个相当好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了。”

    “是呵,真是个好办法,”托马斯说,”但麻烦你告诉我,是谁对你说我同意写那玩意儿?”

    S耸耸肩,脸上始终带着笑。

    托马斯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事实:人人都朝他笑,人人都希望他写那个收回声明,人人都会因此而高兴!第一种人高兴,是因为他将他们的懦弱抬高身价,使他们过去的行为看来是小事一桩,能归还他们失去的名声。第二种人高兴,是因为他们能视自己的荣耀为特权,决不愿意让出,甚至会慢慢培养出一种对懦弱者的暗暗喜爱。要是没有这些懦弱者,他们的英勇将会立即变成一种无人景仰羡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单调。

    托马斯受不了这些笑。他认为自己处处都看见这种笑,连街上陌生人的脸上也莫不如此。他开始失眠。事情能这样吗?他真的那么仰仗那些人吗?不,他对他们没好话可说,自己居然让他们的眼色搞得如此不安,实在使他气愤。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一个这么不在乎别人的人怎么会这样受制于别人的想法呢?

    也许,这种根深蒂固的对人的不信任感(他怀疑那些人有权决定他的命运和对他给予评判),在他选择职业时起了作用。眼下的职业使他可以回避公开露面。比方说,一个选择政治家职业的人,当然会乐意去当众指手划脚评头品足,怀着幼稚的自信,以为如此会获得民众的欢心。如果群众表示了不赞同,那只会刺激他继续干下去力争做得更多更好。同样,托马斯也受到刺激,不过他的刺激来自疾病的诊断难点。

    一个医生不象政治家,也不象演员,只是被他的病人以及同行医生所评价,就是说,是一种关上门后个人对个人的评价。面对那些品评者的目光,他能立即用自己的目光回答他们,为自己解释或者辩护。现在,托马斯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数不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他无法接应它们,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语来回答它们。他听任每一个人的摆布,听任人们在医院内外议论着他(其时紧张的布拉格正谣言四起,谁背叛,谁告密,谁勾结,传谣速度快如电报不可思议)。他虽然知道但毫无办法。他对谣言如此不堪忍受感到惊奇,对自己如此病苦焦灼感到不可理解。他们对他的兴趣令人不快,如同你碰我撞的挤迫,如同噩梦中一伙人七手八脚将我们的衣服撕扯。

    他去了主治医生那里,告诉对方他不会写一个字。

    主治医生异乎寻常地用力跟他握了握手,说他对托马斯的决定早有预料。

    “即使没有那个声明,也许您也能有办法留我继续工作吧。”托马斯竭力暗示对方,他的解雇足以使所有的同事以辞职来威胁当局。

    但他的同事做梦也没想到要用辞职来吓唬谁。不久(主治医生比前次更为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几天来他的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被迫离开了医院。

    5

    开始,他在一家离布拉格约五十英里的乡村诊所里混,每天乘火车往返两地,回家就精疲力尽了。一年后,他设法找一个强些的差事,得到的却是布拉格郊外某个诊所里更低的职位。他在那里不可能干自己的外科本行,成了什么都干的通用品。候诊室里总是挤成一团糟,他对付每一个病人还不要五分钟,无非是告诉他们吃多少阿斯匹林,给他们开开病假条,送他们去找某些专科大夫。他看自己与其是医生,还不如说是个管家仆人。

    一天,门诊时间完了,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男人拜访了他,那人举止的庄重增添了几分高贵气。他自我介绍,是国家内务部的代表,想邀请托马斯到马路那边去喝一杯。

    他要了一杯葡萄酒,托马斯表示拒绝:”我还得开车回家,他们发现我喝了酒,会没收我的执照。”内务部的人笑着说:”真要碰上什么事,给他们看看这个就行了。”他递给托马斯一张名片(显然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上面还有部里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大谈特谈他如何钦佩托马斯,大谈特谈整个部里的人如何难过,不忍心想到一位受人尊敬助外科医生竞在一所偏远的小诊所里分发阿斯匹林。他让托马斯懂得,虽然他不能出来说话,警察是不同意采用这么严厉的措施,把专家们从自己的岗位上赶走的。

    从来没有谁想到过要表扬托马斯,于是他非常仔细地听这位胖官员的讲话,对那人在医学方面的知识精确和细节熟悉感到惊讶。当我们面对奉承时,是多么没有防备啊!托马斯无法使自己不把部里官员的话当成一回事。

    这不只是出于虚荣,更重要的是托马斯缺乏经验。当你对面坐着一个使人愉快、值得尊敬、有礼貌的人时,你要提醒自己说,他说的都不是实话,没有一句出自真诚,是不容易的。保持不相信(经常地、完备地、毫不犹豫地),需要有极大的努力和适当的训练–换句话说,要常常经受警察的盘问。而托马斯缺乏这种训练。

    部里来的人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在苏黎世有极好的职位,我们非常赞赏你的回国。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你认识到了你的岗位在这里。”他又象责怪托马斯似的说:”可你的岗位应该在手术台上才对!”

    “我太同意了。”托马斯说。

    稍停了一下,部里来的人用悲哀的语调说:”那么告诉我,大夫,你真的认为共产党员应该挖掉自己的眼睛吗?你,一位给那么多人赐予过健康的人,会这么认为吗?”

    “太荒谬了!”托马斯自卫地吼道,”你为什么不去读读我写的东西?”

    “我读过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难受。

    “我写了共产党员应该把眼睛挖去么?”

    “人人都是这么理解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变得越来越悲哀。

    “你去读全部的文章,我原先写的那样。你不会谈到它的,登出来的文章被删掉了一些。”

    “是吗?”部里来的人警觉起来,”你是说他们不是按你写的那样发表的吗?”

    “他们删节了。”

    “很多吗?”

    “大约三分之一。”

    部里来的人看来真的吃了一惊:”他们这样做是非常不合适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

    “你应该抗议!他们责无旁贷地应该迅速刊登原稿。”

    “俄国人来以前,我还有闲工夫想想这事,那以后,我还有其它事要想。”

    “但你总不愿意人们认为你,一个医生,要剥夺人看东西的权利吧!”

    “你想想,你懂吗?这是一封给编辑的信,藏在报纸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它,除了俄国使馆的人员。只有他们才去找它。”

    “别那么说!别那么想!我亲自与很多人谈过,他们读过你的文章,对你这么写感到吃惊。可你现在对我说,那文章与你写的不相符合,有很多地方不对,是他们让你写的吗?”

    “你是说那篇文章?不,我自己写了交给他们的。”

    “你认识那里的人吗?”

    “什么人?”

    “给你登文章的人呀。”

    “不。”

    “你是说你从未跟他们说过话?”

    “他们叫我亲自去过一次。”

    “干嘛?”

    “还是关于文章。”

    “你跟谁谈的?”

    “一位编辑。”

    “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这时,托马斯才意识到自已是在被审讯。他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使某个人陷入危险。他显然知道那位编辑的名字,却否认了:”我不清楚。”

    “好啦,好啦,”那人的声音中透出对托马斯不老实的恼怒,”你总不能说,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我们良好的教养竟成了秘密警察的帮凶。我们不知道如何撤谎。我们的爸爸妈妈们老是命令我们”说实话”。这种思想灌输变成了一种如此自觉的行为,以至我仍在审讯中对秘密警察撒谎都感到羞耻。对我们来说,与他争一场或骂一顿(我们可以无动于衷),比当着他的面撤谎(这是唯一可行的),要简单得多。

    部里的人指责他不老实时,托马斯几乎要感到内疚了,他不得不逾越道德的障碍来坚持谎言:”我想,他的确作了介绍,但他的名字不响亮,我马上就给忘了。”

    “他什么样子?”

    他打交道的那位编缉是一个浅棕色头发、剪平头的矮个子男人,托马斯现在尽力选择与他相反的特征:”高个子,留着长长的黑头发。”他说。

    “呵,”部里来的人说,”有个大下巴!”

    “对了。”托马斯说。

    “背有点驼。”

    “对了。”托马斯心想,部里来的人现在已经认准某个人了。重要的不是托马斯说出了某个可怜的编辑,而是他说出的情况是不真实的。

    “那么他要见你是为了什么呢?你们谈了些什么呢?”

    “有关词序的问题。”

    这听起来象是在可笑地捏造借口。部里来的人对于托马斯拒绝讲实话更恼火了:”你开始说他们删掉了你的文章的三分之一,接下来又对我说,他们跟你只谈了词序的问题!这合逻辑吗?”

    这回托马斯回答得毫不为难,因为他讲的绝对是实话:”是不合逻辑,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笑起来,”他们要求我允许他们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随后便把我写的东西砍去了三分之一。”

    部里来的人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如此缺德的行为:”他们这样做太乱弹琴了。”

    他喝完了酒就作总结:”你是被人操纵了,大夫,被人利用了。遗憾的是你和你的病人都吃了苦头。我们非常了解你积极的品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他向托马斯把手伸过来,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各自乘自己的车走了。

    6

    与那位部里来的人谈过以后,托马斯深深地陷入了消沉之中。他怎么能一直用快活的语调进行那场谈话呢?如果说,当初他未能拒绝与那人打交道的话(他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毫无准备,不知道法律宽容的限度),他至少可以拒绝象老朋友似的跟他喝酒嘛!假如有人看见他了,而且还认识那个人,必定推断出托马斯在为警察局工作!而且,他为什么要告诉对方文章删节一事呢?干嘛要多嘴多舌?他对自己不高兴到了极点。

    两周后,部里来的人又拜访了他,又一次邀他出去喝酒。但这一次托马斯提出要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我完全理解你,大夫。”那人笑着说。

    托马斯对他的话产生了好奇。对方说那些话,就象一个棋手在告诉对手:你先走错了一步。

    他们相对而坐,托马斯坐在办公桌旁。他们大约谈了十分钟当时猖獗一时的流行性感冒,然后那人说:”我们为你的事想了很多。如果仅仅是我们处理这事,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们还得考虑社会舆论。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那篇文章煽起了歇斯底里的反共之火。我得告诉你,有人甚至就因为你这篇文章,建议到法院去告你。法律中有一条。就是针对公开煽动暴力而言的。”

    从内务部来的人停下来盯着托马斯。托马斯耸了耸肩。那人又用安慰的口气说:”我们否决了这个建议。不论你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有多大,从社会利益来看,需要你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你们医院的主治医生对你有极高的评价,我们也从病人那儿听到了一些汇报。你是个优秀的专家。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医生懂政治。是你把自己给推远了。现在时机很好,我们把这个问题一次性了结吧。因此,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声明样稿。你所要做的,只是让它在报上的发表合法。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它发表出来。”他交给托马斯一张纸。

    托马斯读了上面写的东西,给吓了一跳。这比两年前主治医生要他签的声明糟糕多了。不是停留在收回俄狄浦斯读后感的问题,还包含了亲苏、许愿效忠当局、谴责知识分子、说他们是想挑起内战等等内容。除此之外,声明还痛斥那位周报编辑(特别强调那个高个头、驼背的编辑,托马斯知道此人的名字并见过他的照片,但从未见到过他),说他有意曲解托马斯的文章,为他们自己的目的服务,把那篇文章变成了一篇反革命宣言:他们竟躲在一位天真的医生背后写这样一篇文章,也未免太胆小了。

    部里来的人从托马斯眼中看出了惊愕,把身子凑过去,在桌子下面将他的膝盖友好地拍了拍。”别忘了,大夫,这只是个样稿!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么地方要改动,我想我们会达成协议的。毕竟,这是你的声明!”

    托马斯把那张纸推还给秘密警察,好象害怕这张纸在手上多呆一秒钟,好象担心什么人将发现这纸上有他的指纹。

    那人没有接纸,反而假作惊奇地抬了抬双臂(象罗马教皇在阳台上向教民们祝福时的那种姿态),”怎么能这样于呢?大夫,留着吧,回家去冷静地想想。”

    托马斯摇了摇头,耐着性子用伸出去的手捏着那张纸,末了,部里来的人不得不放弃罗马教皇的姿势,把纸收回去。

    托马斯打算向对方强调,他既不会写什么,也不会签署什么,但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个文盲,对不对?我为什么要签字?我自己不会写?”

    “很好,那么,大夫,就按你的办。你自己写,我们再一起看看。你可以把你刚才看过的东西作为样子。”

    为什么托马斯没有立刻给秘密警察一个无条件的”不”呢?

    他也许是这样想的:一般说来,警察局无非是要用这样的声明使整个民族混乱(很明显这是入侵者的战略),除此之外,他们在他身上还有一个具体目的:收集罪证准备审判发表托马斯文章的周报编辑。如果是这样,他们需要他的声明为审讯作准备,为新闻界诽谤那些编辑的运动作准备。假若他断然拒绝,从原则上来讲,总是有危险的。警察局会不管他同意与否,把早准备好的并带有他签名的声明印发出去。没有报纸斗胆登载他的否认声明。世界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不曾写声明和不曾签字。人们从他们同胞的精神耻辱中得到的快乐太多了,将不愿意听劳什子解释而空喜一场。

    他说愿意自己来写,给了警察局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就在第二天,他在那个诊所辞了职,估计(正确地)在他自愿降到社会等级的最低一层之后(当时各个领域内有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都这样下放了),警察不会再抓住他不放,不会对他再有所兴趣。一旦他落到阶梯的最低一级,他们就再不能以他的名义登什么声明了。道理很简单,没有人会信以为真。这种耻辱性的公开声明只会与青云直上的签名者有关,而不会与栽跟头的签名者有缘。

    在托马斯的国家里,医生是国家的雇员,国家可以让也可以不让他们工作。与托马斯谈辞职事宜的那名官员,听说过他的名字和声望,力图说服他继续工作。托马斯意识到他根本不能肯定这个选择是否合适,但他突然感到,他心中对忠诚的无言许诺使他当时非如此不可。他坚持立场岿然不动。于是,他成了一名窗户擦洗工。

    7

    前几年,托马斯离开苏黎世回布拉格的时候,他想着对特丽莎的爱,默默对自己说:”非如此不可。”一过边境,他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后来,他躺在特丽莎身边,回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第一幕就是那位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把他引向了她,现在又把他带回了一个不可冲破的牢笼。

    这意昧着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吗?压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吗?以我之见,有一种必然他并不缺乏,但这不是他的爱情,是他的职业。他从事医学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出于算计,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欲望。

    把人划分为某些类别庶几乎是可能的,而分类中最可靠的标准,莫过于那种把人们一生光阴导向这种或那种活动的深层欲望。每一个法国人都是不一样的,但世界上所有的演员都彼此相似–无论她们在巴黎、布拉格,甚至天涯海角。当演员的人,从小就愿意把自己展示给一个隐名的公众以至终身。这种愿望与天资无关,却比天资要深刻。没有这种基本的愿望,任何人也成不了演员。同样,一个当医生的人愿意毕其一生与人体以及人体的疾病打交道。这种基本的愿望(不是天资与技巧),使得他从医学院的第一年起就敢于进入解剖室,而且能坚持在那里度过必要的漫长岁月。

    外科把医疗职业的基本责任推到了最边缘的界线,人们在那个界线上与神打着交道。一个人的头部被棍子狠狠击中,倒了下来,然后停止呼吸。他在某一天总会停止呼吸的,杀人只是比上帝亲自最终完成使命提早了一点点。也许可以这样假定,上帝对杀人还是早有考虑的,却不曾对外科有所考虑。上帝从未想到有人胆敢把手伸到他发明的装置中去,然后小心包合皮肤使之不露痕迹。当年,托马斯面对一个麻醉中睡着了的男人,第一次把手术刀放在他的皮肤上果断地切开一道口子,切得准确而乎整(就象切一块布料–做大衣、裙子或窗帘),他体验到一种强烈的亵渎之感。随后,他再一次觉得有一种东西吸引他这样做!正是那种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非如此不可”!这种精神的根源蒂固并非出于偶然,绝非什么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更不是任何别的外界原因。

    可是,他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他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予抛弃呢?

    他会说,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警察缠着他。然而坦白地说,这种解释即使在理论上讲得通,警察要把一个带有他签字的假声明公之于众实在是不大可能(即使有数桩这样的事发生过)。

    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有权害怕即便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危险。还可以说,托马斯对自己的笨拙恼火,想避开与警察的进一步接触,避免随之而来的孤立无助之感。我们还可以说,他反正已经丢失了职业,小诊所里机械的阿斯匹林疗法与他的医学概念毫无关联。尽管如此,他这样匆匆忙忙地作出决定,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奇怪的。这里是不是还深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深得逃离了他理智的东西呢?

    8

    托马斯通过特丽莎渐渐地喜欢起贝多芬来,但对音乐还是不甚了解。我怀疑他是否知道,在贝多芬著名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这一主题之后,藏着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叫德门伯斯彻的人欠了贝多芬五十个弗罗林金币。我们这位作曲家长期来手头拮据,那天他提起这笔帐,德门伯斯彻伤感地叹了口气说;”非如此不可吗?”贝多芬开怀大笑道:”非如此不可!”并且草草记下了这些词与它们的音调。根据这个现实生活中的音乐动机,他谱写了一首四人唱的二重轮唱:其中三个人唱”Esmusssein,esmusssein,ja,ja,ja,ja!”(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再由第四个人插进来唱”HerausmitdemBeutel!”(拿出钱来!)

    一年以后,这一音乐动机在他第135曲,也就是他最后一部四重奏的第四乐章里,作为基本动机重现了。那时候,贝多芬已经忘记了德氏的钱,”非如此不可”取得了较之从前庄严得多的情调,象是从命运的喉头直接吐出来的指令。用康德的话来说,连”早上好”一词用适当的声音读出来,也能成为某种形而上命题的具体表现形式。德文是一种语词凝重的语言。”非如此不可”不再是一句戏谑,它已成为”derschwergefassteEntschluss”(艰难或沉重的决心)。

    贝多芬把琐屑的灵感变成了严肃的四重奏,把一句戏谑变成了形而上的真理。一个轻松的有趣传说变成了沉重,或者按巴门尼德的说法,积极变成了消极。然而,相当奇怪,这种变化并不使我们谅讶。换一个角度看,如果贝多芬把他那四重奏的严肃变成关于德氏债款那无聊玩笑般的四声二部轮唱曲,我们倒会感到震惊。假如他这样做了,那么他的做法例与巴门尼德的精神相吻合,使重变成了轻,也就是,消极变成了积极!开始(作为一支未完成的短曲),他的曲子触及伟大的形而上真理,而最后(作为一首成功的杰作),却落入最琐屑的戏言?但我们再也不知道怎样象巴门尼德那样去思考了。

    我感到,那严厉、庄重、咄咄逼人的”非如此不可”,长期以来一直使托马斯暗暗恼火。他怀有一种深切的欲望,去追寻巴门尼德的精神,要把重变成轻。记得他生活的那一刻,他与第一个妻子以及儿子完全决裂,也领受了父母对他的决裂,他得到了解脱。在整个事情的最深层,他除了反抗自称为他沉重责任的东西,除了抵制他的”非如此不可”,除了由此而产生的躁动、匆忙和不甚理智的举动,还能有什么呢?

    当然,那是一种外在的”非如此不可!”是社会习俗留给他的。而他热爱医学的那个”非如此不可”,则是内在的。他经历的磨难如此之多,内在的使命感越是强烈,导致反叛的诱惑也就越多。

    当一个医生,就意昧着解剖事物的表层,看看里面隐藏着什么。也许使托马斯离开外科道路的,正是一种欲望,他想去探询”非如此不可”的另一面藏着些什么。换句话说,现在他想知道当一个人抛弃了他原先视为使命的东西时,他的生活里还将留下一些什么。

    这一天,他去报到。一位好脾气的女人,主管着布拉格全城的商店玻璃清洗和陈设事宜。从他们见面起,他就面临着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各种具体而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他进入一种震惊状态,新工作开始的几天,都一直被这种震掠所缠绕。但一旦克服了新生活中令人震惊的陌生感(大约有一周之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简直在享受一个长长的假日。

    他于活可以无所用心,自得其乐。现在,他明白了人们(他通常可怜的人们)的快乐,全在于他们接受一项工作时没有那种内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强迫感,每天晚上一旦回家,就把工作忘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体会到其乐融融的无所谓,而不象从前,无论何时只要手术台上出了问题,他就沮丧、失眠,甚至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他职业中的”非如此不可”,一直象一个吸血鬼吸吮着他的鲜血。

    现在,他拿着刷子和长竿,在布拉格大街上逛荡,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卖货的姑娘叫他”大夫”(布拉格的任何消息都不翼而飞,比以前更甚),向他请教有关她们感冒、背痛、经期不正常的问题。看着他往玻璃上浇水,把刷子绑在长竿的一端,开始洗起来,她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她们有机会摆脱开顾客,就一定会从他手里夺过长竿,帮他去洗。

    托马斯主要是为大商店干活,也被头头遣派去为一些私人客户服务。此时的人们,还在以群情振奋的一致团结,来反抗对捷克知识分子的大规模迫害。托马斯以前的病人一旦发现他正在靠洗窗子为生,往往就打电话点名把他请去,然后用香槟或一种叫斯利沃维兹的酒款待他,给他签一张十三个橱窗的工单,与他叙谈两小时,不时为他的健康干杯。托马斯于是就能以极好的心情朝下一家客户或另一家商店走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占领军军官的家属一批批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定居,警务人员代替了被撤职的播音员从收音机里播出不祥的报道,而托马斯在布拉格大街上晕晕乎乎地前行,从一个酒杯走向另一个酒杯,如同参加一个又一个酒会。这是他伟大的节日。

    他又回到了单身汉的日子。特丽莎在他的生活中突然不存在了,唯一能与她见面的时间就是半夜她从酒吧回来之后,当时他迷迷糊蝴半睡半醒,或者是早晨,轮到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他却要急着去上班。每个工作日,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十六个小时,一块没有料想到的自由天地。从他少年时开始,这种自由天地就意昧着女人。

    9

    朋友曾问他这一辈子搞过多少女人,他尽量回避这个问题,被进一步追逼,就说:”好啦,两百个左右吧。”朋友中的羡慕者说他吹牛,他用自卫的口气说:”这不算怎么多。现在我已经同女人打了二十五年交道了。用两百除二十五,你看,一年才八个新的女人,不算多,对不对?”

    与特丽莎成家以后,他这种生活方式有所束缚。安排上有些麻烦是必然的,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性活动压缩到一段有限的时间之内(从手术室到家里之间)。他精密地充分利用了那段时间(如一位山民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土地),但与现在突然赐予他的十六个小时相比,那段时间简直不值一提。(照我说,十六小时中他用来擦洗橱窗的八个小时里,周围都是新的女招待、家庭主妇,以及女职员,她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次潜在的性活动约定。)

    他在她们中间寻找什么呢?她们的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难道做爱不仅仅就是永远重复同一过程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有一些细微末节是想象不到的。当他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女人时,能自然地多多少少想象出她裸体的样子(他作医生的经验更丰富了他作情人的经验),但这种近似的意念与准确的现实之间,有一道无法想象的鸿沟,正是这点空白使他不得安宁。而且,他追求不可猜想的部分并不满足于裸体的展露,它将大大深入下去:她脱衣时是什么姿态?与她做爱时她会说些什么?她将怎样叹气?她在高潮的那一刻脸会怎样变形?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确实隐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们所能想象的只是什么使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什么是人的共同之处。这各自的”我”正是与这种一般估计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它不可猜测亦不可计算,它必须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

    托马斯在最近十年来的医务实践中,专门与人的大脑打交道,知道最困难的就莫过于攻克人类的这个”我”了。希特勒与爱因斯坦之间,普列汉诺夫与索尔仁尼琴之间,相同之处比不同之处要多得多。用数字来表示的话,我们可以说有百万分之一是不同的,而百万分之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相同类似。

    托马斯着迷于对这百万分之一的发现与占有,把这看成自己迷恋的核心。他并非迷恋女人,是迷恋每个女人身内不可猜想的部分,或者说,是迷恋那个使每个女人做爱时异于他人的百万分之一部分。

    (这里,也许还可以说,他对外科的激情和他对女人的激情是同为一体的。即使对情妇,他也从末放下过想象中的解剖刀。他既然渴望占有她们体内深藏的东西,就需要把她们剖开来。)

    当然,我们也许可以问,为什么他从性面不从其它方面来探寻这个百万分之一呢?为什么不–比方说,从女人的步态、烹饪特点或艺术趣味上去找这种区别呢?

    可以肯定,这百万分之一的区别体现于人类生存的各个方面,但除了性之外,其它领域都是开放的,无须人去发现,无须解剖刀。一位女人吃饭时最后想吃奶酪,另一个厌恶花菜,虽然每一个人都会表现自己的特异,然而这些特异都显得有点鸡毛蒜皮,它提醒我们不必留意,不可指望从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性问题上的百万分之一的区别是珍贵的,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的领域,只能用攻克来对付它。就在离现在的五十年前,这种形式的攻克还得花费相当的时间(数星期,甚至数月!),攻克对象的价值也随攻克时间的长短成比例增长。即使今天,攻克时间已大大减少,性爱看起来仍然是一个保险箱,隐藏着女人那个神秘的”我”。

    所以,不是一种求取欢乐的欲望(那种欢乐如同一份额外收入或一笔奖金),是一种要征服世界的决心(用手术刀把这个世界外延的躯体切开来),使托马斯谴寻着女人。

    10

    追求众多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属两种类型。其一,是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存在于他们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另一类,则是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里无穷的种种姿色,他们被这种欲念所诱惑。

    前者的迷恋是抒情性的: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理想,又因为理想是注定永远寻求不到的,于是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失望。这种推动他们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的失望,又给他们曲感情多变找到了一种罗漫蒂克的借口,以至于不少多情善感的女人被他们的放纵追逐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叙事性的,女人们在这儿找不到一点能打动她们的地方:这种男人对女人不带任何主观的理想。对一切都感兴趣,也就没有什么失望。这种从不失望使他们的行为带上了可耻的成分,使叙事式的女色追求给人们一种欠帐不还的印象(这种帐得用失望来偿还)。

    抒情性的好色之徒总是追逐同一类型的女人,我们甚至搞不清他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个情人。他的朋友们老是把他的情人搞混,用一个名字来叫她们,从而引起了误会。

    叙事性的风流老手(托马斯当然属于这一类),则在知识探求中对常规的女性美不感兴趣,他们很快对此厌倦,也必然象珍奇收集家那样了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为了避免朋友们的难为情,他们从不与情妇在公众场合露面。

    托马斯当了差不多两年的窗户擦洗工。这天他被派去见一位新主顾,对方奇特的面容从他一看见她起,就震动了他。尽管奇特,也还算周全,将就将就,没有超出一般允许的范围(托马斯对奇特事物的兴致与费利尼对鬼怪的兴致不一样):她非常高,比他还高出一截,不同寻常的脸上有修长细窄的鼻子。恐怕不能说那张脸是有吸引力的(人人都会抗议!),也不能(至少在托马斯眼中)说它毫无吸引力。她穿着便裤和白色罩衫,象一个长颈鹿、锻,以及机敏男孩的奇怪化合体。

    她久久地、仔细地、探寻地盯着他,眼中不乏嘲意的智慧闪光。”请进,大夫,”她说。

    他意识到她知道自己是谁,但不想有所表示,问:”水在哪里?”

    她打开了浴室的门。他看见了一个洗脸盆、一个浴盆以及肥皂盒;在脸盆、浴盆与盒子前面,放着粉红色的小地毯。

    又象鹿又象鹊的女人微微一笑,挤了一下眼,话里象是充满了反语或暗示。

    “浴室都归你所有,你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做一切事。”她说。

    “可以洗个澡吗?”托马斯问。

    “你喜欢洗澡?”她问。

    他往自己的桶里灌满热水,走进起居室。”你想叫我先从哪里动手?”

    “随你的便。”她耸了耸肩。

    “可以看看其它房子的窗户吗?”

    “你想到处都瞧瞧罗?”她的笑似乎在暗示,洗玻玻仅仅是她毫无兴趣的一个古怪念头而已。

    他走进隔壁的房子,这间卧室里有一个大窗子,两张挨在一起的床,墙上有一幅画,是落日与白样树的秋景。

    他转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子的酒以及两只酒杯:”在你开始大干以前,来点小东西提提神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对小东西不介意。”托马斯在桌子旁坐下。

    “能看看人们怎么过日子,你一定觉得有趣吧?”她说。

    “我不能抱怨。”托马斯说。

    “所有的妻子都一个人在家里等你。”

    “你是说那些老奶奶,老岳母。”

    “你不想你原来的工作吗?”

    “告诉我,你怎么了解到我原来的工作?”

    “你的老板喜欢吹捧你哩。”鹤女人说。

    “这一次罢了!”托马斯显得惊讶。

    “我给她打电话说要洗窗户,她问我要不要你,说你是被医院赶出来的著名外科医生。这样,很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有一种敏感的好奇心。”他说。

    “这样明显吗?”

    “看你眼睛的用法。”

    “我眼睛怎么啦?”

    “你眯眼,随后,就有问题要问。”

    “你的意思是不想应答?”

    多亏她,谈话一开始就是心旷神怡的调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外部世界无关,都是内趋的,有关他们自己。谈及他和她可以触知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触摸性的补充更简单明白了。于是,托马斯提到她眯眼时,在她眼上摸了一下,她也在他的跟上摸了摸。不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来她是有意设置了一种”照我做”的游戏。他们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的手都顺着对方的身体摸下去。

    直到托马斯的手触到了她的下体,她才开始拒绝,他还猜不透她到底有几分认真。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大截了,十分钟以后他得去另一位主顾家。他站起来,说他不得不走了。

    她的脸红红的:”我还得填那张工单呀。”

    “我什么也没做。”他反驳道。

    “都怪我。”她用一种温和而纯真的嗓音慢慢地说,”我想,我只好再约你来一次,让你完成我没让你干的话。”

    托马斯拒绝把单子交给她签字,她似乎在乞求施舍,对他甜甜地说:”给我,好吗?”又眯了眯眼,加上两句,”反正我也没付这笔钱,是我丈夫给的,你也没得这笔钱,是国家得了。这笔交易跟咱们俩谁也没关系。”

    11

    既象鹿又象鹤的女人有一种奇怪的不谐凋,不时激起他的回想:她的调情与腼腆结合,千真万确的性欲被嘲弄的微笑抵消,公寓的粗俗一般和主人的独特不凡相对照。要是与她做爱,她是什么样子呢?他尽力去揣度却无法想象出来,几天来他老想着这件事。

    应她的召唤,他第二次去她那儿。酒和杯子都在桌上等着。这一次,一切都自动地进行。不一会,儿,他们便在卧房里面对面地站着接吻(那里,墙上画中的太阳正落在自掸树上)。他给她下达自己的标准口令:”脱!”她不但不服从,而且反过来命令:”不,你先脱。”

    他被顶了回来,对这样的反应很不习惯。她开始解开他罩衣的扣子。”脱”的命令下达好几次(伴随着喜剧性的失败)之后,他终于被迫接受妥协。根据他上一次来访时她制订的游戏规则(“照我做”),她脱掉他的裤子,他脱掉她的裙子,然后她脱掉他的衬衣,他脱掉她的罩衫,直到最后他们都赤裸裸地站着。他把手放在她湿润的阴部,他突然感到自己身体的同一部位上也有她的指触,对方象镜子一样准确地模仿着自己的动作。

    如我所述,他已熟知了将近两百名妇女(加上他当窗户擦洗工期间为数可观的新人选),但他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比他还高,朝他眯眼睛,还用手摸他的肛门。为了压住自己的难堪,他把她按倒在床上。

    他的动作如此急促,使她毫无戒备。她那高塔一般的骨架仰面躺下时,他从她脸上红色的斑点中,看到了失去平衡以后害怕的表情。现在,他站在她上方了,一把托住她的膝下,把她叉开的双腿微微向上举起。那双腿猛一看去,就象一个战士举起双臂对着瞄准他的枪筒投降。

    笨拙加热情,热情加笨拙–托马斯被它们弄得亢奋以极。他久久地跟她于,不时仔细地察看她那有红色斑点的脸,看一个女人被绊翻后倒落时的恐惧表情,那无可仿制的表情顷刻间早已把亢奋传人他的大脑。

    他去浴室洗洗,她跟着进去,并罗罗嗦嗦地解释肥皂在哪里,海绵在哪里,怎样放热水。他很惊奇她把如此简单的事也弄得如此繁琐。最后,他不得不对她说,他完全明白一切,示意对方让自已一个人留在浴室里。

    “你不愿意让我呆在这儿看看你吗?”她乞求。

    他终于把她弄了出去。他洗完身子,把尿拉在盆子里(捷克医生们的标准程序),感到她在浴室外面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想找一个破门而入的法子。他把水关掉,整个寓所突然安静了。他感到自己被人注视着,差不多可以断定,浴室门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窥视孔,她那漂亮的眼睛正眯缝着看进来。

    他心境极佳地告辞走了,极力想把她的要素存入记忆,把这种记忆归纳为一个化学公式,用以界定她的特质(她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其结果是得出了这个由三个已知项组成的公式:

    I)笨拙加热情。

    2)失去平衡地倒下之后脸上的恐镇表情以及

    3)双腿举在空中,象一个士兵对着枪筒举起投降的双臂。

    回想了这几条,他感到快乐,象是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些点点滴滴,用他想象中的解剖刀,又在宇宙那无际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12

    差不多是同时,他还有如下经历:每天半夜之前,他在某位老朋友提供的一间房子里,与一位年轻女人会面。一两个月之后,她向他提起以前他们见面的事:当时外面正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窗子下面的一张小地毯上做爱,一直干到风暴平息。那真是难以忘怀的美妙!

    托马斯给震惊了。是的,他记得与她在地毯上做爱(他的朋友睡在一张托马斯发现极不舒服的窄沙发上),但他完全忘记了风暴!这太奇怪了。他能回想起他们每次在一块几时的情景,甚至能牢牢记住每一次做爱的方式(她不愿意他从后面于她),他记得他们交合时她讲的好些事(她总是要他搂住她的屁股,不要老看着她),他甚至还记得她内裤的式样,而风暴却无影无踪。

    对于每一次性经历,他的记忆只录下了性征服中那险峻而窄狭的通道:第一声言语挑逗,第一次触模,第一件她对他和他对她说的猥亵之事,以及被对默许和有时遭到反对的小小的性反常行为。他(几乎是学究式地)把其他一切从记忆中排斥出去,甚至记不起自己与这位或那个女人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面,如果这事发生在他性进攻之前的话。

    年轻姑娘继续谈着风暴,向往地笑了。他惊奇地望着她,心中油然生出某种近乎羞愧的东西:她经历了美好的事情,他却未能与她共同体验。对那场夜晚风暴的两种反应和记忆方式,明的标明了爱情与非爱情。

    我不希望,”非爱情”这个词使人联想到他对那年轻姑娘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也就是按现在的说法,把她看成一个性器具。相反,他非常喜欢她,珍视她的性格与智慧,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去帮助她。他不是那种在她面前厚颜无耻的人。但这是他的记忆,不为他自已知道的记忆,把她从爱情的领域中排斥掉了。

    人脑中看样子具有一块我们可以称为诗情记忆的区域。那里记下来诱人而动人的一切,使我们的生命具有美感。从他遇到特丽莎起,再没有女人有权利在他大脑的那一区域中留下一丝印痕。

    特丽莎占据着他的诗情记忆区,象一位暴君消灭掉了其他一切女人的痕迹。这是不公正的,那位与他在暴雨之夜的小地毯上做爱的姑娘,一点也不比特丽莎缺乏待意。她叫着:”闭上眼!搂着我的屁股!把我搂紧!”她不能忍受托马斯于她的时候睁着眼睛,专注而敏锐地盯着她;不能忍受他的身子总是在她上方那样微微弓起,从不压在她的皮肤上。她不希望他研究她。把对方带进那神奇的爱流里,也许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做到。她拒绝趴在地上,其原因就是那种姿势使他们的身体根本接不到一起,而他却可以从几码远的地方来观察打量她。她恨那距离,要与他合为一体。正因为如此,她冲着他瞪眼,坚持说自己没有高潮,尽管地毯已经明显地湿漉漉的了。她还是说:”我不是指快感,是指幸福,没有幸福的快感算不了快感。”换句话说,她是在敲打他诗情记忆的大门。但门是关闭的,他的诗情记忆里没有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只是在地毯上。

    在他与其他女人冒险活动完全不存在的那一点上,才开始了他与特丽莎的冒险。那是推动他一次次征服的职责之外的某种东西。他无意揭示特丽莎身上的什么,她也用不着揭示地来到他面前。他在能抓住想象中的解剖刀之前,在剖开这个世界的屈服之躯以前,就与她做爱了。在她开始想知道他们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他就爱上她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是后来才开始的:她病了,他不能象对别人那样把她送回家。她睡在他床上时,他跪在她身边,意识到是什么人把她放在草篮里顺水漂来。我以前说过,比喻是危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刻便开始了爱情。

    13

    最近,她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大脑。一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取牛奶回家时,站在门道里,怀里揣着一只用她的红头巾包着的乌鸦,那样子就象吉普赛人抱着自己的小孩。他总忘不了:就在她的脸旁,乌鸦极为哀怨地嘴向上翘着。

    她发现有人用象哥萨克活埋俘虏一样的方式把乌鸦埋了半截。”是孩子们于的。”她的话不光是陈述事实,还流露出一种意料不到的对人们总的深恶痛绝。这使他想起不久前她对他讲的话来:”我开始感谢你了,你没想要孩子。”

    随后,她向他抱怨,说有个男人老在她工作时找麻烦,还抓住她脖子上廉价的项链,说她只有靠额外的卖淫收入才买得起那东西。她对此极为心烦意乱。也许过分认真了,托马斯想。他突然觉得难过,近两年来他能见到她的时候是何其少,他几乎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使之停止颤抖。

    他第二天早晨去于活,脑子里还牵挂着特丽莎。给玻璃擦洗工分配工作的文人说,一位私人顾主坚持点名让托马斯去。托马斯不想去,担心又是另外某个女人,此刻他的心让特丽莎完全占据着,没有冒险的兴致。

    打开门”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位高个头、背有点驼的男人,下巴大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

    “请进。”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

    还有个青年人站在那里,脸色红亮,望着托马斯试图笑一笑。

    “我想,没有必要让我给你们两位作什么介绍吧。”那男人说。

    “当然,”托马斯仍然笑着,把手伸向那年轻人。这是他的儿子。

    接下来,只等着大下巴的人介绍他自己了。

    “我看你好面熟!”托马斯说,”对了,现在对上号了。就是那名字。”

    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一般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托马斯意识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自己过失的产物,他的第一个妻子迫使他养下了这位少年的,而他被警察审讯时,对这位老者的尊容作过描绘。

    为了理清思绪,他说:”好了,你们要我先洗哪个窗户?”

    那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明显,事情与窗户无关。他们不是叫他来洗窗户的,只是设了个骗他来的圈套。他从没与儿子谈过话,这还是第一次与他握手。他只是熟悉儿子的面容却无意了解其它。他所关心的是,他对儿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愿双方都这么想。

    “好画,不是吗?”那编辑指着托马斯对面墙上一幅镶框的大宣传画说。

    托马斯这才扫了那屋子一眼。四壁都接着有趣的画,大多数是照片和宣传画。编辑挑出的那张曾经登在1969年入侵者封闭他们报纸前的最后一期上。那张画模仿了1918年苏联国内战争征兵时的一张著名宣传画,画上有一个士兵,帽子上戴着红五星用分外严峻的眼神直瞪瞪地盯着你,将食指指向你。原画的俄文标题是:”公民,你加入了红军吗?”取而代之的捷文标题是:”公民,你在两千宇宣言上签了名吗?”

    真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宣言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第一个光荣的宣言,呼吁着当局的激进民主化。开始只有一些知识分子签名,后来其他人也出来要求签名,最后签名的人太多,就没法统计人数了。红军侵占他们国土之后,发动了一系列的政治清洗运动,每个公民都回答一个问题:”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了名吗?”承认自己签了的人,都被立即解雇。

    “是张好画,”托马斯说,”我记得很牢”。

    “但愿那位红军没有在听我们的话。”编辑笑着说。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续说:”尽管我们认真对付,但这不是我的公寓,是我一位朋友的。我们不能绝对地确认警察在偷听我们,有可能而已。如果请你到我那里去,就可以打包票了。”

    他又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语调:”可照我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藏掩掩的。想想看,它今后对捷克未来的历史学家们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好处哩。捷克所有知识分子的所有活动,都在警察局的档案夹中记录在案!你知道那些史传文学家们:象伏尔泰、巴尔扎克,或者托尔斯泰,他们要费多大的劲去重新构想人们性生活的细节吗?捷克作家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记在录音带上,包括每一声最后的叹息。”

    他转向墙中那想象的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先生们,象以前一样,我想借此机会鼓励你们努力工作,我谨代表我自己以及所有未来的历史学家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们三个人一场好笑,编辑又讲了他们报纸怎么被查禁的经过,讲了那位设计这张宣传画的画家现在在于什么,还有其他捷克画家、哲学家以及作家们的处境。入侵之后,他们都下放改行,成了窗户擦洗工,停车场看守员,守夜的,公共楼宅烧锅炉的,或者最好的–通常得有门路–出租车司机。

    编辑说得满有风趣,但托马斯还是想着自己的儿子,不能集中精力听。他记得最近两个月内他老在街上从自己身边走道。显然,这些相遇并非偶然。他绝对没有料到他竟会和一位受迫害的编辑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一个正统的共产主义者,托马斯自然会设想他儿子是在她的影响之下。他对儿子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儿子他与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他觉得当着第三者的面这样问不够得体。

    最后,编辑讲到问题的关键了。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便无缘无故地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决定要做点什么。”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托马斯问。

    他的儿子替对方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儿于说话,惊奇地注意到他说话结结巴巴。

    “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说,”政治犯受到了,非常粗暴的虐待,有几个,处境险恶。我们,决定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签名。这些人物,还算得上,什么的。”

    不,事实上这还不只是结结巴巴,比口吃更严重。他越讲越慢,无论有意与否,发每个字音都用重读,或者用最强音。他自己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两额还未恢复到原有的苍白,又涨得绯红。

    “你们叫我来,让我参谋一下我那一行的可能人选吗?”托马斯问。

    “不,”编辑笑了,”不是要你参谋,我们要你签名!”

    他又一次得意了!又一次自得地感到人们还没有忘记他是个医生。他表示推辞,仅仅是出于谦让:”等等,光凭他们把我踢出来,并不能说明我是个著名医生呵!”

    “你为我们报纸写过稿,我们是不会忘记的。”编辑又朝托马斯微笑。

    “是的。”托马斯的儿子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托马斯可能没有察觉。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会帮助你们的政治犯。让那些与当局没有冲突过的人签名,也许会好一些。那些人起码对当权者们还有些影响。是不是?”

    编辑笑了;”当然是这样。”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是一种谙熟世事者的笑:”唯一困难的,是他们绝不会签名!”

    “这倒不是说,我们不去跟他们周旋,或者说我心肠好得怕他们难堪,”他笑了,”你该听听他们找出的借口,稀奇古怪!”

    托马斯的儿子笑着表示赞成。

    “当然,他们开始都表示同意我们,完全站在这一边。”编辑继续说,”他们说,只是需要一个不同的方式,更慎重,更理智,更周全。他们对签名怕得要命,不签呢,又担心我们瞧不起。”

    托马斯的儿子和编辑一起笑了。

    编辑交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短短几行,用一种较为客气的方式,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所有的政治犯。

    托马斯飞快地运转着思绪。赦免政治犯?就靠这些被当局抛弃了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潜在的政治犯)对主席提出要求?即便当局碰巧有赦免政治犯的计划,这样的请愿书,唯一结果也只能是适得其反!

    他儿子打断了他的思路,”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别清楚。”

    不错,不错,托马斯想,可那与政治犯们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求赦免也好,要分清麦子与麦壳也好,这不是一码事。

    “骑墙吗?”编辑问。

    是的,他是在骑墙观望,只是不敢这么说。墙上有一幅画,士兵威胁地指着他说:”你对参加红军犹豫不决吗?”或者说:”你还没有在两千字宣言上签名吗?”或者说:”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过名吗?”或者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吗?!”不论这个士兵怎么说,反正是在威胁。

    编辑刚刚已经说了,有些人同意赦免政治犯,却又提出千万条理由来反对在请愿书上签名。在他看来,他们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的借口而已,都是怯懦者的烟幕弹。那托乌斯还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用笑声打破了沉默,指着墙上的宣传画:”有这个当兵的逼我,问我签还是不签,我不可能想清楚了。”

    于是,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好了,”托马斯笑过以后说,”我想想吧,过几天我们还能碰碰头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编辑说,”不幸的是,请愿书等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将它递交主席。”

    “明天?”托马斯突然想起那位递给他声明书的胖警察,与这位大下巴编辑没什么两样,人们都是试图让他在一份不是自己写的声明上签名。

    “没有什么要想的。”儿子的话虽然咄咄逼人,语调却近乎祈求。现在,他们双双对视着,托马斯注意到孩子全神贯注时上嘴唇的左角微微翘起,这正是自己平常从镜子里看胡须是否刮干净了时,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从其他人脸上发现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

    当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度过孩子的童年时,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相似性,他们会觉得这些太平常了,如果他们中断这种相似以后再回头想到这些,或者还会觉得有趣。但托马斯有生以来是第一次与儿子谈话!他还不习惯与自己这张不相称的嘴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试想你有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势,你一定会死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你不站在受迫害的一边吗?”他儿子补充说。托马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所演的这一幕中,要害所在不是政治犯的赦免,而是他与儿子的关系。他签字,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托马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不签字呢,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不取决于儿子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儿子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他处在一种棋场败局的境地,-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将被迫放弃这一局。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政治犯们,都不能改变什么。

    “拿来吧。”他接过那张纸。

    14

    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编辑说:”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

    儿子把笔递给他,又加上一句:”有些思想,象炸弹一样有力。”

    编辑的赞许使他高兴,但儿于的比喻使他感到不自然而且不适当:”不幸得很,受害者就我一个,”他说,”多亏了这些思想,我再也不能给我的病人做手术了。”

    话语听起来很冷,甚至含有敌意。

    编辑显然是希望缓和这种不协调的语气,带有歉意地说:”可是,想想吧,你的文章拯救了所有的人!”

    从孩童时代起,托马斯就把”拯救”这个词与一样东西相联系,只与这一样东西相联系:医药。文章如何能够救人?这两个人极力要使他接受的,就是要把他整个一生归结为单是一个关于俄狄浦斯的小小观点,甚至归结得更少一些:冲著当局吐一个简单的字,”不!”

    “也许它救了人,也许它没有,”他说(声音仍是冷冷的,虽然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我救过几条命。”

    又沉默了下来。托马斯的儿子打破沉默:”思想,也能拯救性命。”

    托马斯从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心想,看着自己的嘴结结巴巴是多么奇怪。

    “你知道,你写得最好的,是什么吗?”孩子继续说,而托马斯只能看到他说话付出的努力。”你对妥协的拒绝,你那些,我们都已开始失去了的,善恶分明。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内疚意昧着什么。杀人犯的借口,是母亲不爱他们。可是,你突然出来说:没有什么借口。没有人的灵魂和良心,比俄狄浦斯,更纯洁,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自己惩罚了自已。”

    托马斯把视线从儿子的嘴上拉开,努力想投向那编辑。他有些恼怒了,象是跟他们争辩起来:”但这统统是误解!善恶的分野彻底给搞混了。我也不是存心要惩罚什么人。惩罚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而俄狄浦斯的神话是美的,但把它弄成这个样……”他有很多话要说,但突然记起这地方也许安装了窃听器。他没有丝毫野心要让未来的历史学家们来广征博引,只害怕被警察局寻章摘句。这不正是他们要从他这儿得到的么?不正是对那篇文章的谴责吗?他不愿意把这一思想从自己嘴里喂给他们。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任何时候都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事拿去广播。他闭了嘴。

    “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使你改变了主意。”编辑说。

    “我想知道的是,原先是什么东西使我写了个东西。”托马斯马上想起来了:她象一个放在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床边。是的,他因此才拿起了那本书,追随那些罗慕路斯、摩西以及俄狄浦斯的故事。现在,她又与他在一起了,他看见她用红头巾把乌鸦包起来拥在胸前。她的幻象使他平静下来,似乎在告诉他,特丽莎还活着,与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其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这回是编辑打破了沉默:”我懂了。我毕竟也不喜欢那种惩罚观念。”他笑着补充,”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而呼吁惩罚,是要用惩罚来消灭惩罚。”

    “我知道。”托马斯说。几秒钟之后,他可能就要做一件很高尚的事,却是完全、绝对毫无用处的事(因为这不能帮助政治犯),还是一件使他不高兴的事(因为这是那两个人压着他干的)。

    “签字是你的责任。”他儿于几乎是在恳求。

    责任?他儿子向他提起责任?这是任何人能向他使用的最糟糕的字眼!再一次,特丽莎的幻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记起特丽莎用手臂抱着那只乌鸦,记起她前天曾被一位密探勾引,记起她的手又开始颤抖。她老了,她是他的一切。她,六个偶然性的产物;她,那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带来的果实;她,他所有”非如此不可”的对立面–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为什么竟然去想什么签还是不签?他的一切决定都只能有一个准则:就是不能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托马斯救不了政治犯,但能使特丽莎幸福。他甚至并不能真正做到那一点。但如果他在请愿书上签名,可以确信,密探们会更多地去光顾她,她的手就会颤抖得更加厉害。

    “把一只半死的乌鸦从地里挖出来,比交给主席的请愿书重要得多。”他说。

    他知道,他的话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能使他玩味无穷。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毫无预料的陶醉之感向他袭来。当年他严肃地向妻子宣布再不希望见到她和儿子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阔醉。他送掉那封意昧着断送自己医学事业的文章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陶醉。他不能肯定自已是否做对了,但能肯定他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

    “对不起,”他说,”我不签名。”

    15

    几天后,他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请愿书的一些文章。

    当然,那些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它是在彬彬有礼地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份报纸引用那篇短文的只言片语。相反,它们用大量的篇幅,用含混的恐吓之词,谈着一份旨在为一场新的反社会主义运动奠定基础的反政府宣言。它们还列举了所有的签名者,每个人名下都伴有使托马斯起鸡皮疙瘩的诽谤与攻击。

    这并非出人意外。任何不是当局组织的公开活动(会议、请愿、街头聚众),都理所当然地视为非法,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危险,这已成为常识。但是,也许这会使托马斯对自己没有为请愿签名更加感到歉疚。他为什么没有签?他再也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他的决定。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但是,一个作者只能写他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吗?

    穿越庭院的凝视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热恋中的女人听到自己胃里顽固的咕咕声响;缺乏意志抛弃自己背叛魔途的背叛;伟大进军中与人们一起举起的拳头;在暗藏的窃听器前的智慧表演–我知道这一切情境,我自己都经历过,但这一切未能产生我提纲勾勒中和作品描绘中的人物。我小说中的人物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种种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们都一样地喜爱,也一样地被他们惊吓。他们每一个人都已越过了我自己固定的界线。对界线的跨越(我的”我”只存在于界线之内)最能吸引我,因为在界线那边就开始了小说所要求的神秘。小说已不是作者的自白,是对人类生活–生活在已经成为罗网的世界里–的调查。但是够了,让我们还是回到托马斯吧。

    他一个人在公离里,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那幢建筑的脏墙上。他想念那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辑,还有他的朋友们。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从未进入他的生活圈子。他感到自己仿佛刚在火车月台上碰到一位漂亮女人,还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步入卧车厢,去了伊斯坦布尔或里斯本。

    他再一次极力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排除每一点感情上的因素(比如他对那位编辑的崇拜以及儿子给他的恼怒),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在他们给的文件上签名。

    万马齐喑时的大声疾呼是对的吗?是的。

    从另一方面讲,为什么报纸提供这么多篇幅对请愿书大做文章呢?新闻界(全部由国家操纵)毕竟可以保持沉默,没有比这更明智的了。他们把请愿书大肆张扬,请愿书随即被统治者玩于股掌之中!真是天赐神物,为一场新的迫害浪潮提供了极好的开端和辩解词。

    那么他该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用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就是:是大叫大喊以加速灭亡好呢,还是保持沉默得以延缓死期强呢?

    这些问题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又一次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思索:人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测定我们的决策孰好孰坏,原因就是在一个给定购情境中,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断。

    在这一方面,历史与个人生命是类似的。捷克只有一部历史,某一天它将象托马斯的生命一样有个确定的终结,不再重复。

    1618年,捷克的各阶层敢作敢为,把两名高级官员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发泄他们对维也拉君主统治的怒火。他们的挑衅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的毁灭。捷克人应该表现比勇气更大的谨慎么?回答也许显得很简单:不。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勒。捷克人应该努力奋起与比他们强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吗?与1618年相对照,他们选择了谨慎。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或者甚至是几百年之久。他们应该选择比谨慎更多的勇气吗?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没有这样的实验,所有这一类的考虑都只是一种假定性游戏。

    Einmalist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托马斯再一次怀着爱情般的怀念之情,想起了高个驼背的编辑。那个人于起来似乎把历史看成一幅完成了的图画而不是草图。他于起来似乎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永无休止地重演,会永劫回归,丝毫也不怀疑自己的行为。他自信自己是对的,在他看来,那不是一种心胸狭窄而是美德的标志。是的,那人生活在与托马斯不一样的历史之中:一部不是草图的历史(或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16

    几天后,他又被另一种思想所打动,我把它记在这里作为上一节的补充:在太空以外的什么地方有一颗星球,所有的人都能在那里再生,对于自己在地球上所经历的生活和所积累的经验,都有充分的感知。

    或许还有另一颗星球,我们将在那儿带着前两次生命的经验,第三次再生。

    或许还有更多更多的星球,人类将在那里诞生于更成熟的层次(一个层次即一次生命)。

    这就是托马斯版本的永劫回归观。

    当然,我们立足于地球(第一号星球,无经验的星球),对于其他星球上的人将会如何,只能杜撰出朦朦胧胧的异想。他会比我们更聪明?人的能力中有更多的成熟?他能通过重复经验获得这种成熟?

    只有从这样一个乌托邦的观念出发,才有可能充分正确地使用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概念:乐观主义者无非是认为第五号星球上的人类史将会少一些血污,悲观主义者则不这样看。

    17

    朱尔斯.弗恩的一部著名小说《两年的假日》,是托马斯少年时最爱读的。两年的确是一个极大的数字。托马斯当窗户擦洗工已逾三年了。

    几个星期以来,他渐渐意识到(半悲哀、半自嘲地)自己正在变得精疲力竭(他每天有一次甚至有时是两次的性约会)。他并末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但发现自己已将气力使到了极限。(让我补充一下,极限是指他的体力,不是指他的性功能;他的问题是气喘吁吁,而与生殖器无关,事物状态都有其喜剧性的一面。)

    一天,他正为自己下午要抽空子了愿赴约而遭难,看上去象要度一个稀罕的假日。他渴望以极,给一个年轻女人打了差不多十次电话。对方是个妩媚的表演专业学生,皮肤在南斯拉夫平整的裸泳海滩上晒得黑黝黝的,那种海滩使人联想起机动烤肉板上慢慢的旋转烧烤。

    他干完活,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四点钟动身去办公室递交自己的工单。在布拉格市中心,他被一位未能认出来的女人拦住了:”你究竟躲到哪儿去啦?我八辈子都没见到你啦!”

    托马斯搜索枯肠,想记出她是谁。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吗?那样子倒象个亲密朋友。他尽力搭着腔以掩盖自己没认出她来的事实。好一阵,他才从一个偶然的记号认出了那姑娘:晒得黑黑的小演员,就是他成天一直在找的那一位。他这才着手打主意,如何把对方引诱到朋友的公寓里去(他口袋里有钥匙)。

    这段插曲使他好笑,又使他害怕:这证明他的脑力和体力一样都消耗殆尽了。两年的假期不能再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18

    告别手术台的假日,也是告别特丽莎的假日。六天很难见面的日子后,他们最终能充满着爱欲在星期天相聚;但是象托马斯从苏黎世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显得疏远,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接触和亲吻。生理的爱给他们愉悦,但没有慰藉。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大声喊叫,高潮时脸上的扭曲,在他看来是痛苦的表示和奇怪的心不在焉。只有在夜里睡着了,他们才温柔地依偎在一起。握着他的手,她忘记了那一道将他们隔开的深渊(白昼的深渊)。夜里,托马斯既没时间也无办法去保护她和关怀她。而早上,看见她是令人伤心和害怕的:她显得又悲哀又虚弱。

    一个星期天,她请他开车把她带到布拉格城外去。他们去了一个矿泉区,发现那里所有的街道都换了俄国名字,还碰巧遇到了托马斯以前的一位病人。托马斯被这次招见击垮了。他在这儿突然作为一个医生与别人谈起话来,能感觉出以前那种生活,带着按部就班看见病人的愉悦,带着病人们信任的目光,正跨越岁月的断层向他扑来。他曾经装作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事实上他是滋滋有昧,现在更是极其思念。

    回家的路上,他思索着,这一灾难性的大错都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造成的。他老盯着路面,避免去看特丽莎。他对她很恼火。她在身边的出现比往日更显得是一种忍受不了的偶然。她在他身边干什么?是谁把她放在草篮里并让她顺水漂下来?为什么把他的床选作了堤岸?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一个别的女人?

    一路上谁也没讲一句话。

    回到家里,他们也默默地吃饭。

    沉默,象一片云海横在他们中间,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越来越沉重。他们逃离这片苦海,径直上了床。半夜里他把她叫醒了。她正在哭。

    她告诉他:”我被埋掉了,给埋了许久许久。你每周来看我一次,每次你都敲敲坟墓,我就出来了。我眼里都是泥。

    “你总是说,’你怎么会看得见的?’你想把我眼里的泥擦掉。

    “我总是说,’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后来有一天,你要去长途旅行。我知道你是同另一个女人一起去的。几个星期过去了,不见你的影子。我害怕同你错过,就不睡觉了。最后,你又敲着坟墓,但是我整整一个月没有睡觉了,已经累坏了。我想我是不能再从那里出来了。我终于又出来的时候,你显得失望。你说我看来不舒服。我感觉得出,我下塌的两颊和紧张的姿态使你觉得多么难看。

    “我道歉说,’对不起,你走以后我没合一下眼。’

    “是吗?’你的声音里全是装出来的高兴。’你需要好好的休息,需要一个月的假期!’

    “好象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一个月假,意味着你一个月不愿来看我,你有另一个女人。你走了,我又掉进了坟墓。心里完全明白,我又会有不能睡觉的一个月来等着你。你再来的时候,我会更加丑,你会更加失望。”

    他从来没听到过比这更令人惨痛的东西,他紧紧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哆嗦。他想,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爱了。

    让炸弹把这个星球炸得晃荡起来,让这个国家每天都被新的群蛮掠夺,让他的同胞们都被带出去枪毙–他更能接受这一切,只是比较难于大胆承认。但是,特丽莎梦中的悲伤之梦却使他承受不了。

    他企图重新进入她讲述的梦,想象自己抚摸她的脸庞,轻巧地–一定不让她知道这一点–把她眼窝里的泥擦掉。然后,他听到她话中难以置信的悲怆:”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他的心要碎了,感到自己正处于心肌梗死的边缘。

    特丽莎又睡着了。他睡不着,想象着她的死亡。她带着可怕的题梦死了,由于她死了,他再也不能把她从噩梦中唤醒。是的,这就是死亡:特丽莎带着可怕的噩梦睡着了,而他再也不能将她唤醒。

    19

    托马斯的祖国被侵占已经五年了,布拉格发生了可观的变化。托马斯在街上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朋友们有一半去了国外,留下的有一半已经死去。将来不为历史学家们记载的事实是,入侵后的这些年是一个葬礼的时代:死亡率急剧上升。我不是说人们都是象小说家普罗恰兹卡一样,是被逼致死的(当然不多)。这位小说家的私人谈话在电台播了两个星期之后,他便住进了医院。到那时为止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癌细胞,突然象玫瑰花一样开放了。他在警察的陪同下接受了手术。他们发现他危在旦夕,才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死在他妻子的怀里。但有许多并没有直接受到迫害的人也死了,绝望之感在整个国家弥漫,渗入人们的灵魂和肉体,把人们摧垮。有些人不顾一切地从当局的宠爱下逃出来,不愿意接受与新领导人握手言欢,充作展品的荣幸。诗人赫鲁宾正是这样死的–他逃离了当局的爱。他尽一切可能躲着那位文化部长,而部长直到他的葬礼时也没能抓住他,只能在他的墓前演说中大谈诗人对苏联的热爱。也许他希望自己的话会虚假得令入勃然大怒,使赫鲁宾从死亡中震醒过来。但这个世界太丑陋了,没有人决意从坟墓中重新站出来。

    一天,托马斯到火葬场去参加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此人曾被大学和科学院赶了出来。当局禁止在讣告中提到葬礼的时间,害怕葬礼会变成一次示威。哀悼者们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尸体将于清晨六时半火化。

    进入火葬场,托马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亮极了,象是个摄影棚。他迷惑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三处地方设置了摄像机。不,这不是拍电视,是警察局安的,要拍下葬礼去研究是哪些人参加葬礼。死者的一位老同事现在仍然是科学院的成员,足够勇敢地作了墓前演讲。他从没打算过要成为电影明星。

    葬礼完了,大家向死者的家属致敬。托马斯发现大厅一角有一圈人,那位高个驼背的编辑也在其中。看到他,托马斯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些无所畏惧情同手足的人。他笑着打招呼,开始朝编辑那边走去。编辑看见他便说:”小心!不要靠近!”

    说来真是一件怪事。托马斯弄不清是否能把这句话理解为一句诚恳友好的忠告(“看着点,我们正在被拍照;你与我们讲话,又会卷入另一次审讯。”),或者把它理解为一句嘲讽(“既然你不能勇敢地在请愿书上签名,那就始终如一吧,别同我们攀老交情了。”)。无论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听取了劝告,走开了。他感到那月台上的漂亮女人不仅仅步入了卧车厢,而且,正当他要表示自己是多么崇拜她时,对方却把手指压在他嘴上,不让他说出来。

    20

    那天下午,他还有一次有趣的遭遇。他正在洗一个大商店的橱窗,一个小伙子在他右边站住,靠近橱窗,开始细细查看牌价。

    “涨价啦。”托马斯没停下手中冲洗玻璃的水柱。

    那人看看托马斯。他就是托马斯在医院时的同事,曾经以为托马斯写了自我批评的声明而加以讥笑的那个人。我曾经把他称为S。托马斯很高兴见到他(如此天真,正如我们对没有料到的事情感到高兴一样),但他从老同事眼中看到的(在S面前,他有机会使自己镇定一下),是一种不甚愉快的惊讶。

    “你好吗?”S问。

    托马斯还没应答,就看出S对这样提问颇觉羞愧。一个干着本行的医生问一个正洗着橱窗的医生近来如何,显然是可笑的。

    为了消除紧张气氛,托马斯尽可能轻松地说出几个字来:”好,还好!”他马上感到,无论他说得多么费力(事实上,因为他太费力),他的”好”听起来象是苦涩的反语。他很快加上一句,”医院里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S回答,”还是老样子。”

    他回答得尽可能不失分寸,但也显得极不合适。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两人都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中的一个正在洗窗户,怎么能说”还是老样子”呢?

    “主治大夫怎么样?”托玛斯问。

    “你是说你没有见过他罗?”S问。

    “没有。”托马斯说。

    这是真的。从他离开医院那天起,他一次也没见过主治医生。他们曾一起工作得那么好,甚至都开始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无论他怎么说,他的”没有”中有一种悲凉的震颤。托马斯怀疑S对他提出这个话题颇觉愠怒:象主治医生一样,S也从未顺路探访过托马斯,没问他工作怎么样或者是否需要什么。

    两位老同事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双方都感到遗憾,特别是托马斯。他并不因为同事忘记了他而生气。如果他能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清楚什么的话,他真正想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各走各的路这完全正常。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他不敢这么说。到眼下为止,他说出来的一切都好象出于某种心计,这些诚恳的话在他的同事听来,也同样是嘲讽。

    “对不起,”S停了很久才说,”我实在是有急事,”他伸出了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阵子,同事们假定他为懦夫而对他嗤之以鼻时,他们都对他微笑;现在,他们不能再鄙视他了,不得不尊敬他了,却对他敬而远之。

    还有,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请他了,不再用香槟酒欢迎他了。这种落魄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再显得优越,已变成了一种必须正视的永恒,以及令人不快的东西。

    21

    他回到家里躺下来,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时之后却被胃痛醒。每当他消沉的时候,老毛病就冒了出来。他打开药箱,骂了一句:箱子里空荡荡的,他忘了给它配药。他试图用意志力控制住疼痛,也确实相当有效,但再也无法成眠。特丽莎一点半钟才回家,他觉得自己想跟她闲聊点什么,于是讲了葬礼,讲了编辑拒绝跟他讲话,还有他与S的相遇。

    “布拉格近来变得这么丑恶了。”特丽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说。

    特丽莎停了一下,温柔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搬走。”

    “我同意,”托马斯说,”但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她也过来坐在他旁边,从侧面搂住他的身体。

    “到乡下去怎么样?”她说。

    “乡下?”他感到惊讶。

    “我们可以独自在那里过日子,你不会碰到那个编辑,或者你的老同事。那里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回到大自然去,大自然总是原来的样子。”

    正在这时,托马斯又一阵胃痛,感到全身发冷,感到自己渴望的莫过于平静与安宁。

    “也许你是对的。”他艰难地说,疼痛使呼吸都很困难。

    “我们会有一所小房子,一个小花园,但要足够的大,给卡列宁一个象样的活动场地。”

    “是的。”托马斯说。

    他努力想象搬下乡去以后生活将是个什么样子。他很难每个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这意味着性冒险的终结。

    特丽莎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问题,在乡下,你会对我厌烦的。”

    疼痛更加剧烈了,使他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女色追求,也是一种”非如此不可!”–一种奴役着他的职责。他渴望假日,然而是一个绝对的假日,从所有职责中解脱,从一切”非如此不可”中解脱。他能告假离开医院的手术台(一种永久的休息),为什么不能告假离开世界的手术台?离开女人们那百万分之一的虚幻的差异?离开那把想象中切开女人们保险箱的解剖刀?

    “你的胃又捣蛋了!”特丽莎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叫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

    “打针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忘了给药箱补充药品。”

    她顾不上嗔怪他的粗心大意,摸了模他的前额,那里有因为痛楚而冒出来的密密汗珠。

    他的头没有离开枕头,朝她转过来,几乎是气喘吁吁:对方眼中燃烧着不堪忍受的悲伤。

    “告诉我,特丽莎,怎么啦?最近你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出来,我知道。”

    “没有,”她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你否认也没有用。”

    “都是些老事情。”她说。

    “老事情”意味着她的嫉妒和他的不忠。

    但托马斯不愿意收场:”不,特丽莎,这一次有点不同。以前从没有这样严重。”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她说,”去,洗洗你的头发吧。”

    他不明白。

    她解释的语调是伤感的,没有敌意的,差不多是柔和的:”几个月了,你的头发上有一种强烈的气味,是女性生殖器的气味。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一夜又一夜,我一直闻着你某个情妇下体的气味。”

    听她说完,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简直要命。他总是把自己洗得很彻底!身上,手上,脸上,确认没有留下丝毫她们的气味。甚至避免用她们的香皂,每次都执行自己种种苛刻的规程。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发!居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他回忆起那个女人冲着自己的脸叉开双腿,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干。多么愚蠢的主意!他现在恨她。他看出抵赖也没有用处,所能做的事,只是傻傻地笑笑,去浴室里洗头发。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呆在床上吧,别费心去洗那东西了,我现在都习惯了。”

    他的胃真是痛杀了他,他渴望平静与安宁。”我会给我那位病人写信的,就是我们在矿泉遇到的那位。你知道他村子的那个地区吗?”

    托马斯极难谈下去了,所能说的只是:”树林子……环绕的山……”

    “没有关系,这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离开这里,但现在别说了……”她还是一直摸着他的额头。两人并排躺在那儿,不再言语。慢慢地,痛感消退了,他们很快进入梦乡。

    22

    半夜里他醒来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春梦。唯一能回想清楚的是最后一个:一个巨大的裸体女人,至少是他体积的五倍,仰浮在一个水池里。从她两腿分叉处一直到脐眼的小腹部,都盖着厚厚的毛。他从池子一边看着她,亢奋以极。

    身体被胃病折腾得虚弱不堪之时,他怎么亢奋得起来?看到一个他清楚地意识到会拒绝自己的女人,怎么会使他亢奋?

    他以为:在人脑机件里,有两个朝相反方向转动的齿轮。一个载着想象,另一个载着肉体的反应。载有裸身女人想象的齿轮,带动着相应的勃起指令齿轮。但有些时候,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齿轮错位了,亢奋齿轮会与一个载着飞燕想象的齿轮相配合。一只燕子的景象会带来阴茎的勃起。

    此外,托马斯的一位同事是研究人类睡眠的专家。他的研究表明,在任何一种梦境中,男人们都有勃起现象,这说明勃起现象与裸体女人之间的联系,只是造物主塞进入脑机件中一千种运动方式中的一种。

    那么爱情与这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托马斯头脑中的齿轮不协调了,他会因为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这对他与特丽莎的爱绝对没有影响。

    如果说,性亢奋是我们的造物主为了自己取乐而用的一种装置,那么爱就是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能使我们摆脱造物主。爱情是我们的自由,爱情处于”非如此不可”的规则之外。

    虽然这不完全是真的。即使爱情有别于造物主为自己取乐而设置的机件,爱仍然是从属于它的。爱从属于性,象一位秀美的裸体女人服从一座巨钟的钟摆。

    托马斯以为:使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意之一。

    他还认为,把爱情从愚蠢的性爱中拯救出来,办法之一就是在我们头脑中设置某种机件,能让我们看见一只燕子也亢奋。

    他带着甜甜的思索开始打盹。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在众多概念浑浑沌沌的无人区中,他突然确信自已发现了所有的谜底,一切神秘的关键,一个新的乌托邦,一座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男人因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托马斯对特丽莎的爱情,不会被性爱的愚蠢干犯所侵扰。

    于是,他安睡了。

    23

    几个半裸的女人尽力缠着他,但是他累了,一心摆脱她们,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看见一位年轻女朗,正面对着他侧卧在一张沙发上,也是半裸着身子,除了短裤什么也没穿。她撑着臂肘,面带微笑看着他,看来知道他会到来。

    他向她走过来,难以形容的狂喜之情注满身心,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她,终于能在这里与她相会。他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也说了些什么,显出一种镇定,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摆动。他一生追求的就是她这种举动的镇定,女性的镇定是他一辈子困惑不解的问题。

    正在这时,梦境又滑回现实。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种似睡非睡的无人区。遇见女人的情景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使他惊吓恐惧。他对自己说,上帝,失去她是何等可恨呵!他竭尽全力想回忆起她是谁,在哪里遇见过她,他们一起经历道什么。她对他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忘了她呢?他答应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绘她,但刚答应便意识到这无法兑现: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怎么能把这么熟悉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呢?这时,他几乎完全醒了,眼睛是睁开的,他在问自己,我在哪里?是的,在布拉格,但那女人也住在这里吗?我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到她吗?她是从瑞士来的吗?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她既不是来自布拉格也不是来自瑞士,她就住在自己的梦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他如此惶惶不安,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来。特丽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他想,梦中的女人与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他认为自已最熟知的女人结果是他不曾相识的女人,但她还是他一直向往着的人。如果他有一个个人的伊甸乐园,他一定将陪伴着她生活其中。这个来自梦境的女人是他爱情中的”非如此不可”。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衷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他试图想象,自己与那梦中女子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他看见在他们理想房舍敞开的窗前,特丽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过,停下来朝他打望,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他受不了她的那一瞥,又一次感到她的痛楚痛在自己心里,又一次被同情所折磨,深深地沉入特丽莎的灵魂。他从窗子里跳出去,但她苦涩地要他呆在他感觉快乐的地方,做出那些唐突、生硬的动作,使他烦闷不快。他抓住对方那双紧张的手,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使它们镇定。他知道,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抛弃快乐的房舍,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放弃他的天堂和梦中女郎,他将背叛他爱情的”非如此不可”,伴随特丽莎离去,伴随那六个偶然性所生下来的女人。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的这位女人,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他觉出一种对她无法言表的爱。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为她睁开了双眼,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他知道不该弄醒她,应该哄她继续睡觉。他试图作出一种回答,往她脑子里种下一种新的梦境。

    “我在看星星。”他说。

    “不要说你在看星星了,你骗我。你在往下看。”

    “那是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飞机上。”特丽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随后又昏昏欲睡。托马斯知道,特丽莎正从飞机的圆形窗户往外看,飞机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飞翔。

    六、伟大的进军

    l

    直到1980年,我们才从《星期天时报》上读到了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人俘虏,与一群英国军官关在一起,并共用一个厕所。英国军官不满意斯大林的儿子把厕所并得又臭又乱的恶习,不满意他们的厕所被大便弄得很脏,尽管这是世界上最有权力者的儿子的大便。他们提醒他注意此事,把他惹火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注意,让他把厕所弄干净。他发怒,吵架,动武,最后诉诸集中营的长官,希望长官主持公道。但那位高傲的德国人拒绝谈论大便的问题。斯大林的儿子不能忍受这种耻辱,用最吓人的俄国脏话破口大骂,飞身扑向环绕着集中营的铁丝电网。他扑中了,身体被钉在电网上,再也不会把英国人的厕所弄脏了。

    2

    斯大林的儿子有一段艰难岁月。所有的证据表明,他父亲杀害了给他生这个孩子的女人。于是,小斯大林既是上帝的儿子(因为他父亲被尊崇得如同上帝),又是上帝的弃儿。人们从两重意义上都怕他:他加害于人,可以是因为震怒(毕竟,他是斯大林的儿子),也可以是出于喜爱(父亲会惩罚弃儿的朋友从而达到惩罚他的目的),

    遗弃和特权,幸福与痛苦–没有谁比雅可夫感受得更具体,这对立的两面是如何交替,从人类存在的一极到另外一极,其间距离是如何短促。

    战争一开始,他成了德国人的阶下囚,另一些囚徒属于冷漠傲岸和不可理解的民族,总是出自内心地排斥他,指责他的肮脏。他,作为肩负着最高级戏剧性的人,能忍受这种不是为了崇高的东西(上帝与天使范围内的东西),而是为了大便的评判么?难道最高级与最低级的戏剧是如此令人晕眩地逼近么?

    令人晕眩之近?太近会引起晕眩?

    会的。当北极近到可以触到南极,地球便消失了,人会发现自己坠入真空,头会旋转,导致他倒下。

    如果遭受遗弃与享有特权是一回事,毫无二致,如果崇高与低贱之间没有区别,如果上帝的儿子能忍受事关大便的评判,那么人类存在便失去了其空间度向,成为了不可承受的轻。当斯大林的儿子朝电网跑去,将自己的身体投向电网时,这架电网在失去度向的世界里被无边无际的轻所承托,象天平的秤盘,遗憾可悲地升向空中。

    斯大林的儿子为大便献出了生命。但是为大便而死并非无谓牺牲。那些为了向东方扩充领土而献身的德国人,那些为了向西方扩展权势而丧命的俄国人–是的,他们为某种愚昧的东西而死,死得既无意义,也不正当。在这次战争总的愚蠢中,斯大林儿子的死是唯一杰出的形而上之死。

    3

    我小的时候,曾翻阅过专给孩子们看的那种《旧约全书》,书上有多雷的木刻插画。我看见上帝站在云上,是个有鼻子有眼还有长胡须的老人。我总是想,如果他有嘴,就得吃东西,如果他吃东西,就得有肠子。这种想法总使我害怕。尽管我出生于一个不太信宗教的家庭,我感到有关神的肠子的想法是在褒渎神明。

    我,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神学训导的孩子,很自然,会抓住上帝与大便不能共存这个事实,来怀疑基督教人类学中的基本论点。就是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吗?二者必居其一: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上帝就有肠子!–或者说上帝没有肠子,人就不象他。

    古老的诺斯替教与我五岁时的想法是一致的。早在二世纪,伟大的诺斯替教派大师瓦伦廷解决了这个该死的两难推理,声称:”基督能吃能喝,但不排粪。”

    与其说粪便是邪恶的,倒不如它是-个麻烦的神学问题。自从上帝给人以自由,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观念:他无须对人的罪过负责,然而作为人的创造者,他对人的粪便应负完全的责任。

    4

    到第四世纪,圣哲罗姆完全否定了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做爱的说法。另一方面,九世纪伟大的神学家埃里金纳则接受这一观点,并且还相信,亚当的男性器官只要主人愿意,就可以象臂或腿一样举起。我们不能将这一设想,当作男人害怕阳萎的寻常旧梦而随意打发。埃里金纳的观点有不同的意义。如果认为靠简单命令的方式就可以使阴茎勃举,阴茎的勃举不是由于我们亢奋,而是我们的命令使然,那么世界上就没有性亢奋的位置。这位伟大的神学家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并非性交及其随之而来的愉悦,他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是性亢奋。记住:天堂里有愉悦,但没有亢奋。

    埃里金纳的论点抓住了有关粪便助神学辩解要害。只要人获准留在天堂,他或者(象瓦伦廷的耶稣)根本不排粪,或者(看来更有可能)不把粪便看成令人反感的东西。直到上帝把人逐出天堂,他才使人对粪便感到厌恶。人才开始遮羞,才开始揭开面罩,被一道强光照花双眼。于是,紧接着厌恶感的取得,人的生活中又引进了性亢奋。如果没有粪便(从这个词的原义和比喻意义来看),就不会有我们所知道的性爱,以及伴随而来的心跳加快、两眼昏花。

    在我小说的第三章里,我讲到了萨宾娜半裸着身子,头上戴着圆顶礼帽,同穿戴整齐的托马斯站在一起。当时我有些事没来得及提到。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因为她的自我亵渎而亢奋。她忽发奇想,似乎看到托马斯戴着圆顶礼帽,正使自己坐在抽水马桶上并看着自己排粪。她的心突然剧跳起来,几近昏晕的边缘。她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毯上,立刻发出了性高潮的叫喊。

    5

    有些人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有些人认为世界乃自然生成,这两种人之间的争论涉及到一些超越我们理智和经验的现象。更为现实的倒是这条界线,区分着两类人,后者怀疑人的生命是受赐的(不论如何赐予,以及由谁来赐予),前者却毫无保留地接受赐予观点。

    在欧洲所有宗教和政治的信仰后面,我们都可以找到《创世纪》第一章,它告诉我们,世界的创造是合理的,人类的存在是美好的,我们因此才得以繁衍。让我们把这种基本信念称为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

    直到最近,”大粪(Shit)”这个词才以”s……”的形式出现在印刷品中,这个事实与道德上的考虑毫无关系。你毕竟不能说大粪是不道德的!对大粪的反对是形而上的。每天排出大粪的程序,就是创世说不可接受的每天的证据。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大粪是可以接受的(在这种情况下,不要把你锁在卫生间里!),或者,我们就是被一种不可接受的方式所造就。

    那么,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美学理想,必然是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大粪被否定,每个人都做出这事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这种美学理想可称为”媚俗作态”。

    “kiscll”是个德国词,产生于伤感的十九世纪的中期,后来进入了所有的西方语言。经过人们的反复运用,它形而上的初始含义便渐渐淹没了:不论是从大粪的原义还是从比喻意义上来说,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拒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

    6

    萨宾娜对国家当局最初的内心反感,与其说是具有道德性,还不如说带有美学性。她倒不怎么反感当局管辖下的丑陋(把荒废的城堡变成牛栏),却厌恶当局企图戴上美的假面具–换句话来说,就是当局的媚俗作态。当局媚俗作态的样板就是称为”五一节”的庆典。

    她看见过这种庆典游行,是在人们依然有热情或依然尽力装出热情的年代。女人们穿上红色、白色以及蓝色的衣裙,游行者队伍齐步行进时,阳台上或窗子前观看的老百姓便亮出各种五角星、红心、印刷字体。铜管小乐队伴随着一个个游行群体,使大家的步伐一致。当某个群体接近检阅台时,即使是最厌世的面孔上也要现出令入迷惑不解的微笑,似乎极力证明他们极其欢欣,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完全认同。不仅仅是认同当局的政治,不,更是对生命存在的认同。从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深井里,这种庆典汲取了灵感。没有写出来、没有唱出来的游行口号不是”共产主义万岁!”而是”生活万岁!”这种白痴式的同义反复(“生活万岁!”),使那些漠然处之的人对当局的论点和游行也发生了兴趣。对这一口号的盗用,表现了当局的威力和灵巧。

    7

    十年后(这时她住在美国),萨宾娜朋友之一,一位美国参议员,用他的大轿车带她出去兜风。他的四个孩子在车后座跳上蹦下。参议员把车停在一个带有人造滑冰场的体育馆前面,四个孩子从车上跳出来,开始在四周宽阔的草坪上跑起来。参议员坐在方向盘后,美美地看着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对萨宾娜说:”看看他们吧,”他用手臂划了个圆圈,把运动场、草地以及孩子都划在圈里,”瞧,这就是我所说的幸福。”

    他的话里面,不仅有看着孩子奔跑和绿草生长的欢欣,还有对一个来自共产党国家的难民的深深理解。参议员深信,在那个国家里是不会有绿草生长和孩子奔跑的。

    一瞬间,萨宾娜的脑子中闪现过一个幻影:这位参议员正站在布拉格广场的一个检阅台上。他脸上的微笑,就是那些当权者在高高的检阅台上,对下面带着同样笑容的游行公民发出的笑。

    8

    参议员怎么知道孩子就意昧着幸福?他能看透他们的灵魂?如果此刻他们都不见了,其中三个向第四个扑过去并狠狠揍他,那又意味着什么?

    参议员只有一条理由对他有利:他的感情。心灵和大脑经常意见不合抵触龃龉。而在媚俗作态的王国里,心灵的专政是最高的统治。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种大众可以分享的东西。媚俗可以无须依赖某种非同寻常的情势,是铭刻在人们记忆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把它派生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冷落了的父亲,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

    媚俗引起两种前后紧密相连的泪流。第一种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着,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使媚俗更媚俗。

    地球上人的博爱将只可能以媚俗作态为基础。

    9

    没有比政客更懂得这一点了。无论何时,一个照相机即将开拍,他们会立即奔向最近前的孩子,把他举到空中,亲吻他的脸蛋。媚俗是所有政客的美学理想,也是所有政容党派和政治活动的美学理想。

    各种政治倾向并存的社会里,竞争中的各种影响互相抵销或限制,我们居于其中,还能设法或多或少地逃避这种媚俗作态的统治: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不见的作品。但是,无论何时一旦某个政治运动垄断了权力,我们便发观自己置身于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

    我说到极权统治,我的意思是一切侵犯媚俗的东西必将从生活中清除掉:每一种个性的展示(在博爱者微笑的眼里,任何偏离集体的东西均遭藐视);每一种怀疑(任何以怀疑局部始的人,都将以怀疑生活自身而终);所有的嘲讽(在媚俗的王国里,一切都必须严肃对待),以及抛弃了家庭的女人,或者爱男性胜过爱女性的男人。于是,”丰富而且多彩”这样神圣的法令,就成为了疑问。

    根据这一点,我们可以把古拉格当作媚俗作态极极统治用来处理垃圾的化粪池。

    10

    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十年,是最可怕的斯大林恐怖时期。当时特丽莎的父亲由于鬼混而被捕,十岁的特丽莎被逐出家门。这也是二十岁的萨宾娜在美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在那里,她的马列教授向她解释社会主义艺术的理论:社会主义社会如此飞跃进展,其基本矛盾不再是好与坏的矛盾,而是好与更好的矛盾。所以大粪(那是无论如何也根本不能接受的了)只能存在”在那一边(比如说,在美国)”,象一些异己的东西(比如说特务),只有从那里,从外部,才能打入这个”好与更好”的世界。

    事实上,在那最严酷的时代,苏联电影在所有”好与更好”的国家泛滥。电影中充满了不可信的纯洁和高雅。两个苏联人之间可以出现的最大冲突,无非是情人的误会:他以为她不再爱他;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但在最后一幕,两人都投入对方的怀抱,幸福的热泪在脸上流淌。

    对这些电影流行的老一套解释就是:电影表现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现实当然比理想要差一些。

    萨宾娜总是反感这些解释。只要一想到苏式媚俗的世界行将成为现实,就感到背上一阵发麻。她毫不犹豫地愿意选择当局统治下那种受迫害和受宰割的现实生活,这种现实生活还是能过下去的。如果在那种理想式的现实世界里,那些白痴们咧嘴傻笑的世界里,她将无话可说,一个星期之内就会被吓死。

    苏式媚俗给萨宾娜的感觉,非常象特丽莎梦中所经历的恐怖一样震动了我。特丽莎与一群裸体女人绕着游泳池行进,被迫高兴地唱歌。下面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特丽莎不能对任何女人提一个问题,说一个宇,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就是接唱下一段流行歌。她甚至不能对她们任何人偷偷眨眼,她们会立即向那个游泳池上篮子里的男人指出她来,他将把她枪毙。特丽莎的梦揭示了媚俗的真实作用:媚俗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

    11

    在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里,所有答案都是预先给定的,对任何问题都有效。因此,媚俗极权统治的真正死敌就是爱提问题的人。一个问题就象一把刀,会划破舞台上的景幕,让我们看到藏在后面的东西。事实上,这就是萨宾娜向特丽莎解释的自己画作的准确意义:表面上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底下却透出神秘莫测的真理。

    但是,反对我们称为媚俗作态极权统治的这种东西的人们,感到质问和怀疑无补于事,他们也需要确定而简单的真理,让大众理解,激发群体的眼泪。

    德国一个政治组织曾为萨宾娜举办过一次画展。她打开目录,第一张图就是自己的照片,上面添画了一些铁丝网。她在照片旁边,还发现了一份读上去象某位圣女或某位烈士的小传;她遭受过极大的痛苦,为反对非义而斗争,被迫放弃了正在流血的家园,却继续在斗争着。”她的画作是争取幸福的斗争”,文章以这句话而告结束。

    她抗议,但他们不能理解她。

    你是说共产主义不迫害现代艺术吗?

    “我的敌人是媚俗,不是共产主义!”她愤怒地回答。

    那以后,她开始在自己的小传中故弄玄虚,到美国后,甚至设法隐瞒自己是个捷克人的事实。唯一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试图逃离人们要强加在她生活中的媚俗。

    12

    她站在画架前,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身后椅子上的老人,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笔触。

    “该回家了。”他终于看了看表。

    她放下调色板,去卫生间洗手。老人也使自己从椅子里站起来,去拿斜靠在泉边的拐杖。画室的门通向外边的草地。天已渐渐落黑了,五十英尺开外,是一栋白色的隔板房,一楼的窗口亮着灯光。萨宾娜被这两个光辉投照着暮色的窗口感动了。

    她一生都宣称媚俗是死敌,但实际上她难道就不曾有过媚俗吗?她的媚俗是关于家庭的幻象,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静谈,那么和谐,由一位可爱的摄亲和一位聪慧的父亲掌管。这种幻觉是双亲死后她脑子里形成的。她的生活越是不似那甜美的梦,她就越是对这梦境的魔力表现出敏感。当她看到伤感影片中忘思负义的女儿终于拥抱无人关心的苍苍老父,每当她看到幸福家庭的窗口向迷蒙暮色投照出光辉,她就不止一次地流出泪水。

    她是在纽约遇见这位老人的。他富裕而且爱画,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伴,住在一栋乡间房舍里。正对着那房舍,他的土地上有一间旧马厩。他为萨宾娜把马厩改建成画室,而且每天都目随萨宾娜的画笔运行,直到黄昏。

    现在他们三人一起吃晚饭。老太太把萨宾娜唤作”我的女儿”,但一切迹象都会使人导出相反的结论,就是说,萨宾娜倒是母亲,而她的这两个孩子喜欢她,崇拜她,愿意做她所要求的一切。

    她这个也即将进入老年的人,象一个小女孩那样找回了曾被夺走的父母吗?她终于找回了她自己从未有过的孩子吗?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幻觉。她与这老两口过的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老头病得很重,一旦撇下老伴去了,老太太将去加拿大跟儿子一块儿过。那么,萨宾娜的背叛之途又将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一曲关于两个闪光窗口及其窗后幸福家庭生活的歌,憨傻而脆弱,不时从她生命的深处飘出,汇入那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她被这首歌打动,但并不对这种感情过于认真。她太知道了,这首歌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媚俗一旦被识破为谎言,它就进入了非媚俗的环境牵制之中,就将失去它独裁的威权,变得如同人类其它弱点一样动人。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超人,强大得足以完全逃避媚俗。无论我们如何鄙视它,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

    13

    媚俗起源于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

    但生命存在的基础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女人?

    由于意见不一,也有各种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的,美国的,民族的,国际的。

    法国大革命以来,欧洲被认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据各自声称的理论原则给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义都完全不可能。这不足为奇:政治运动并不怎么依赖于理性态度,倒更依赖于奇想、印象、言词以及模式,依赖于它们总合而成的这种或那种政治媚俗。

    弗兰茨如此陶醉于伟大的进军,这种幻想就是把各个时代内各种倾向的激进派纠合在一起的政治媚俗。伟大的进军是通向博爱、平等、正义、幸福的光辉进军,尽管障碍重重,仍然一往无前。进军既然是伟大的进军,障碍当然在所难免。

    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主义专政?是反对消费社会还是要求扩大生产?是断头台还是废除死刑?这一切都离题甚远。把一个左派造就为左派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理论,而是一种能力,能把任何理论都揉合到称之为伟大进军的媚俗中去。

    14

    弗兰茨显然不是媚俗的信徒。伟大进军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多少有点象萨宾娜生活中那关于两个闪亮窗口的哀婉之歌。弗兰茨投哪个政党的票?恐怕他什么票也不会投,感兴趣的是徒步旅行到山里去度过选举日,当然,这并不意昧着他不会被伟大的进军所打动。梦想着我们是跨越世世代代进军中欢乐的一群,总是美好的,弗兰茨从未完全忘记过这种梦。

    一天,有些朋友从巴黎给他打电话,他们计划向柬埔寨进军,邀请他参加。

    柬埔寨近来一直遍布美国炸弹,一场内战,使这个小小的民族失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最后,它被相邻的越南所占领。而越南纯粹是苏联的附庸。柬埔寨受到饥荒的折磨,缺医少药的人们正在死去。一个国际医疗机构再三要求允许入境,都被越南拒之门外。现在的办法是,让一群西方重要的知识分子开到柬埔寨边境,用这种世界人民众目睽睽之下的壮观表演,迫使占领军允许医生入境。

    给弗兰茨打电话的人,曾在巴黎街头与他一同进军。一开始,弗兰茨被这个邀请弄得欢喜若狂,随后,眼光落在房子那边扶手椅里的学生情妇身上。对方仰视着他,眼镜的大圆镜片把她的眼睛扩大了。弗兰茨感到这双眼睛在乞求自己别去。他歉疚地谢绝了邀请。

    刚接上电话,他马上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真是,他关照了现实中的情妇,却忽略了精神上的爱情。柬埔寨不是与萨宾娜的国家一样吗?一个被邻国军队占领了的国家,一个已感受到俄国巨掌重压的国家!刹那闯,他觉得那位几乎忘记了的朋友,是在根据萨宾娜的秘密吩咐与他联络的。

    上天之灵知道一切,看见一切。如果他参加这次进军,萨宾娜会从上面惊喜地看着他,会明白他还保持了对她的忠诚。

    “要是我参加进军,你会非常不安吗?”他问戴眼镜的始娘。这位姑娘把他每一天的离开都看成损失,但事事都依他。

    几天后,他与二十名医生,以及大约五十位知识分子(教授、作家、外交家、歌唱家、演员以及市长),还有四百名新闻记者和摄影师,一道乘坐一架巨大的喷气式飞机,从巴黎起飞了。

    15

    飞机在曼谷着陆。四百七十名医生、知识分子以及记者挤进了一家国际饭店的大舞厅。那儿聚集着更多的医生、演员、歌唱家、语言学专家,还有数百名带有笔记本、录音机、照相机以及摄像机的记者。乐台上约摸二十个美国人坐在一条长桌边上,正在主持各项事宜。

    和弗兰茨一起进舞厅的那些法国知识分子,感到受了轻视和侮辱。向柬埔寨进军是他们的主意,可这里的这些美国人,象平常一样恬不知耻,不但接管了领导权,而且是用英语接管的,殊不知丹麦人和法国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丹麦人早已忘记了他们曾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民族,因此法国佬便是唯一能进行抗议的欧洲人了。他们的原则是如此之高,以至拒绝用英语抗议,而用母语法文向台上的美国人申明理由。那些美国人一个字也听不懂,报以友好和赞同的微笑。到最后,法国人别无它法,只得用英语讲出他们的反对意见:”有法国人参加,这个会为什么用英语?”

    美国人对如此奇特的反对很觉惊奇,但仍然微笑,默认这个会议是该用两种语言进行的。于是,在会议重新召开之前,得找一个合适的译员。随后,每个句子都用英语和法语两种语言重复,使讨论花了两倍的时间,甚至还不止两倍,因为所有的法国人都懂一些英语,他们不时打断译员的话来给他纠错,对每一个宇都争议不休。

    一位著名的美国女演员站起来发言,使会议达到了高潮。就因为她,更多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涌进了大厅,用照相机的咔嚓声伴随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女演员谈到了受难的儿童,共产党专政的残暴,人权的保障,当前对文明社会传统价值的威胁,个人不可剥夺的自由,还谈到卡特总统,说他对柬埔寨事件表示深深的忧虑。她结束发言时,已是热泪盈眶。

    一位长着小红胡子的法国年轻医生,跳出来吼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救死扶伤,不是来向卡特总统致敬!别把这儿变成美国宣传的马戏场啦!我们不是来反共!我们是来这儿救命!”

    他马上得到另外几个法国人的响应。译员害怕了,不敢把他们的话翻译出来。于是乐台上的二十个美国人满脸笑容,好意地看着他们,一再点头表示赞同。其中一位甚至把拳头举向空中,他知道欧洲人在众人同乐时,是喜欢挥举拳头的。

    16

    第二天早晨,他们乘公共汽车横越泰国去柬埔寨边境,晚上在一个小村子里歇息,租了几间吊脚楼的房子。周期性的洪水迫使村民们住在楼上,把他们的猪关在楼下。弗兰茨和另外四个教授佐一间房子,远远传来猪的呼唱,近处却有著名数学家的鼾声。

    早上,他们又爬回汽车。在离边境约一英里的地方,所有的车辆都禁止行驶,过边境只能通过一条重兵把守的狭窄要道。车停了,法国小分队从车上涌下来,再一次发现美国人又占了他们的上风,组成了游行的先头部队。关键时刻到了。译员又给叫了来,接着是长久的争吵。最后大家同意了以下的方案:游行队伍由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以及一名柬埔寨译员领先,接下来是医生,再后面是余下来的人群。那位美国女演员压阵。

    道路狭窄,而且沿途有布雷区,加上有路障–环绕着铁丝网的两个水泥地堡。道路更窄了–只能成单行穿过。

    弗兰茨前面约十五英尺处,是一位著名的德国诗人兼流行歌手,已为和平写了九百三十首反战歌曲。他带来一根长杆子,挑一面白旗,衬托出自己全黑的胡子,把自己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长长的游行队伍此起彼伏,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抢拍镜头,哗哗地摆弄着他们的设备,飞快地冲到队伍前面,停一停,又缓缓向后退着,不时单腿跪下,然后又挺起身子跑到前面更远的地方。他们不时唤着某位著名人士的名字,那人便不知不觉地转向他们的方向,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按下快门。

    17

    什么声音传来了。人们放慢步子朝后看。

    落在最后的美国女演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黯然失色的压阵者地位,决定发起进攻。她全速向队伍前面跑去,就象一位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开始为了节省体力一直落在其他人后面,现在突然奋力向前,开始把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甩下。

    男人们为难地笑笑,让了步,不想挫伤这位著名长跑运动员取胜的决心,但女人们发出叫喊:”回到队伍里去!这不是明星的队伍!”

    大无畏的女演员仍然一往无前,五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摄像师尾随其后。

    突然,一位法国语言学女教授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极难听的英语)说:”这是一支医生的队伍,来给那些垂危的柬埔寨人治病,不是为电影明星捧场的惊险表演!”女演员的手被语言学教授的手紧紧锁住,无法挣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用纯正的英语)说,”我参加过一百次这样的游行了,没有明星,你们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道义的职责!””放屁!”语言学教授(用地道的法语)说。

    美国女演员听明白了,放声大哭起来。

    “请别动!”一位摄像师大叫,在她脚边跪倒。女演员对着他的镜头留下一个长长的回望,泪珠从脸上滚下来,

    18

    语言学教授终于放开了美国女演员的手腕。那位有黑胡子和白旗子的德国流行歌手,叫了声女演员的名字。

    美国女演员从未听说过他,但她刚经过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过去。歌唱家换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立即被新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所包围。一位著名的美国摄影记者为了把他们的脸和旗子一起塞进镜头,颇费了些周折。旗杆太长,他往身后的稻田移了几步,竞踏响了一个地雷。轰然一声爆炸,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一片血雨洗浴着欧洲的知识分子们。

    歌手和演员都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举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溅满的鲜血使他们每一个惊恐万分。他们又提心吊胆地向上看了几眼,才开始隐隐地微笑。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一种他们从未领略过的自豪:已经有人为他们的旗子奉献了鲜血。他们再一次加入了进军的行列。

    19

    国界线就是一条小河。沿河有长长一道约六英尺高的墙,使河看不见了。墙边堆满了保护泰国狙击手的沙包。墙垣只有一个缺口,一座桥从那里横跨小河。越南军队就驻守在桥的那一边,但他们的位置也完全伪装起来了,也看不见。很清楚,只要有人踏上这座桥,看不见的越南人就会开火。

    游行者们走近大墙,踮起脚张望。弗兰茨从两个沙包的夹缝中向外看,想看个究竟,但什么也看不到。他被一个摄影记者推开了,那人觉得自己更有权利得到这个位置。

    弗兰茨看看后面,七位摄影师栖息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顶架上,眼盯着对岸,象一群巨形的乌鸦。

    这时,走在队伍前面的译员把一个大喇叭筒举到了嘴边,用高棉语向对岸喊起话来:这些人都是医生,他们要求获得允许进入柬埔寨国境,提供医务援助;他们没有任何政治意图,纯粹是出于对人类生命的关心。

    来自对岸的回答是一片震人心弦的沉默。如此绝对的沉寂使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照相机在继续咔咔响,听起来象一只异国的虫子在唱歌。

    弗兰茨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伟大的进军就要完了。欧洲被寂静的边界包围着,发生伟大进军的空间,现在不过是这颗星球中部的一个小小舞台。曾经急切挤向这个舞台的观众早就离去了,伟大的进军在孤寂中进行,没有了观众。是的,弗兰茨自言自语,尽管世界是冷漠的,但伟大的进军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轰轰烈烈:昨天反对美国占领越南,今天反对越南攻占柬埔寨;昨天拥护以色列,今天拥护巴勒斯坦;昨天拥护古巴,明天反对古巴–而且总是反对美国;时而反对大屠杀,时而又支持另一场大屠杀;欧洲在前进,且赶上了众多的热闹,一个也没拉下。它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伟大的进军成了催促人们迅跑的疾驶飞奔,舞台正在越来越缩小,某一天终将变成一个没有空间度向的圆点。

    20

    译员又一次用喇叭简喊话,回答仍然是无边无际无止无尽的冷寂。

    弗兰茨环顾四周,河对岸的沉默象一巴掌打在大家的脸上,连打白旗的歌手以及美国女演员都消沉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凭借内心的闪光,弗兰茨看到了他们都是如此可笑。但是他不想离开他们,也没有嘲讽的兴致,内心中升起一种感情,象我们对被判罪者的无限怜爱。是的,伟大的进军即将完结,可那是弗兰茨背叛它的理由吗?他自己的生命不也是到了尽头吗?在这些陪伴着勇敢的医生走向边境的一群当中,他要嘲笑谁的表现癖呢?他们这些人除了表演还能做什么呢?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弗兰茨是对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位为赦免政治犯组织请愿的布拉格编辑来。他完全知道他的请愿对那些囚犯毫无帮助,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解放囚犯,而是为了表现那些无所畏惧者的存在。那样做,也是演戏。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不是在演戏与行动之间进行选择,是在演戏与完全无行动之间进行选择。在有些情势之中,人们给判决了只能演戏。他们与哑默力量的斗争(河那边的哑默力量,墙里化为哑默窃听器的警察),是一个剧团对军队的进攻。

    弗兰茨看着他那位从巴黎大学来的朋友举起了拳头,威胁着对岸的静寂。

    21

    译员用喇叭筒进行第三次喊话。

    她再一次得到的沉默回答,使弗兰茨的沮丧突然变成了愤怒。他就在这里,站在泰柬边境界桥仅仅几步远的地方,心中腾起一种要冲上桥去的不可阻挡的欲念。他想仰天痛骂,然后在震天动地的机枪扫射声中死去。

    弗兰茨这种突然的欲念使我们想起了一些东西,是的,使我们想起了斯大林的儿子。当他不忍再看到人类生存的两极互相靠近得瞬间可及的程度,当他发现崇高与卑贱、天使与苍蝇、上帝与大粪之间再无任何区别,便一头闯到铁丝电网上触电身亡了。

    弗兰茨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伟大进军的光荣居然会与进军者的喜剧性虚荣打等号。他不能承认欧洲历史高贵的喧嚣会消失在无际的沉寂里,不承认历史与沉寂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别。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到那座天平上,想证明伟大的进军比大粪要重一些。

    但是,人们在这里证明不出任何东西。天平的一个盘子里放着大粪,另一个盘子里是斯大林之子投入的整个身躯,天平还是一动不动。

    弗兰茨没有让自己挨枪子,只是垂着头,与其他人一道,成单行,走向汽车。

    22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根据我们生活所希望承接的不同目光,可以把我们分成四种类型。

    第一类人期望着无数双隐名的眼光,换句话说,是期待着公众的目光。德国歌手、美国女演员,甚至那位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缉,就是这种类型。他习惯了他的读者,某一天入侵者禁了他的报纸,没有什么能取代那些隐名的眼光,他便感到空气顿时稀薄了一百倍,感到自己将被窒息。然而某一天,他意识到有人不断跟踪他,窃听他,鬼鬼祟祟地在街上给他拍照,于是,隐名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他又能呼吸了。他开始对着墙里的麦克风作戏剧性的演说,在警察那里找到了失却多时的公众。

    那些极其需要被许多熟悉眼睛看着的人,组成了第二类。他们是鸡尾酒会与聚餐中永不疲倦的主人。他们比第一类人快活。第一类人失去公众时就觉得熄灭了生命之光,而这种情况对几乎他们所有人来说是迟早要发生的。然而在第二类人这一方面,他们能够总是与自己需要的目光在一起,克劳迪及其女儿就属于这一类。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特丽莎和托马斯就属于第三类。

    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比方说弗兰茨吧,他去柬埔寨边境只是为了萨宾娜,当汽车沿着泰国公路颠簸行进时,他能感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己。

    托马斯的儿子也属于这同一类型。让我们称他为西蒙吧(他将会很高兴有一个圣经里的名字,象他父亲一样)。他期望的是托马斯的眼光。但卷入请愿运动的结果,是被大学赶了出来。总是陪他出门的姑娘,是一位乡村牧师的侄女,他娶了她,成了一名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天主教教徒,和一名父亲。他知道托马斯也住在农村时,激动不己:命运使他们的生活对等了!他由此而生出勇气给托马斯写了一封信,不是要求对方回信,只是希望托马斯把目光投向他的生命。

    23

    弗兰茨与西蒙是这部小说的梦想家。与弗兰茨不同,西蒙从不喜欢他的母亲,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在寻找父亲。他愿意相信父亲是某种非义的牺牲品,并以此解释父亲后来施加与他的不义。他从不生父亲的气,从不愿意与那位不断中伤父亲的母亲有什么联合行动。

    他在母亲身边一直住到十八岁,完成了中专学业,随后去布拉格续大学。那时的托马斯是个擦洗工。西蒙常常一等几个小时,想撞见托马斯,但托马斯从未停下步来跟他说说话。

    他与那位大下巴编辑混在一起,唯一原因就是编辑的命运使他想起了父亲。那编辑从未听说过托马斯,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早已给忘了。是西蒙向他谈到这篇文章,求他去劝说托马斯在请愿书上签名。编辑同意了,因为他希望为这个他喜欢的孩子做点好事。

    无论什么时候,西蒙回想起他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天,就为自己当时的怯场而羞愧。父亲不可能喜欢他,在他这一方面,他喜欢父亲。他记得他们的每一句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出这些话是何等正确。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是:”惩罚自己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的人是残暴的。”当女朋友的叔叔把一本圣经交到他手,耶稣的一句话特别震动了他:”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知道父亲是无宗教信仰者,但从这两段相似的话中,他看到了一种暗示:父亲同意他选定的道路。

    大约在他下农村的第三年,他收到了一封托马斯的信,邀请他去看看。他们的聚会是友好的,西蒙感到轻松,一点也不结巴。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互相并不十分了解。约四个月之后,他收到一份电报,说托马斯与妻子丧生在一辆货车之下。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说父亲以前的一位情妇住在法国,并找到了她的地址。他极其需要想象中的眼睛追随着自己的生命,于是间或给她写一些长长的信。

    24

    萨宾娜不断接到那位悲哀的乡下通信者的来信,直到她生命的终结。很多信一直没有读过,她对故土的兴趣已越来越少。

    那老头死了,萨宾娜迁往西方更远的地方,迁往加利弗尼亚,更远离了自己出生的故国。

    她卖画没有什么难处。她爱美国,但只从表面上爱,表层下面的一切对她都是异己的。脚下的泥土里没有爷爷和叔叔,她害怕自己被关进坟墓,沉入美国的土地。

    于是,有一天地写了一份遗嘱,请求把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撤入空中。特丽莎与托马斯的死显示着重,她想用自己的死来表明轻,她将比大气还轻。正如巴门尼德曾经指出的,消极会变成积极。

    25

    汽车在曼谷旅馆前停下来。人们再也不想主持会议了。他们成群给伙任意去观光,有些出发去寺庙,另一些去妓院。弗兰茨在巴黎大学的朋友建议他们一起过夜,但他更愿意一人独处。

    他走到街上时,天差不多都黑了。他老想着萨宾娜,感到她在看着自己。每当他感到她久久的凝视,便开始怀疑自己:他从来就不知道萨宾娜想些什么。现在,这种怀疑也使他不舒服。她会嘲弄他么?她把他对她的崇拜视为愚蠢吗?她是想告诉他,现在他该长大了,该把全部身心交给萨宾娜赐给他的情妇吗?

    想象那张戴着大圆眼镜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学生情妇在一起是何等幸福。这一刻,柬埔寨之行对他来说似乎变得既无意义又可笑。他为什么要来呢?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终于一次亦即永远地发现了,他真实的生活,唯一真实的生活,既不是游行也不是萨宾娜,还是这位戴眼镜的姑娘。他终于发现,现实要多于梦境,大大地多于梦境。

    突然,一个身影从昏昏夜色中闪出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讲了些什么。他朝拦路者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却充满同情。那人欠身鞠躬,嘿嘿微笑,用急促的语气咕咕哝哝。他想要说什么?他象是邀请弗兰茨去一个什么地方,拉着他的手,把他引走了,弗兰茨肯定那人需要自己的帮助,也许在他这次来的整个旅途中,他就有某种意识,难道他不是被叫来帮助什么人的吗?

    突然,那人旁边又出现了两位,其中一个用英语向他要钱。

    此刻,戴眼镜的姑娘从他脑海中消逝了。萨宾娜盯着他,那个肩负伟大命运的非现实的萨宾娜,那个使弗兰茨感到如此渺小的萨宾娜。她气愤而不满,震怒的目光射进了他的身体:他曾经看过这种目光吗?其他人曾经辱骂过他这种愚蠢的好心肠吗?

    他把手臂从那人手中挣开,又被那人揪佐了袖子。他记得萨宾娜总是羡慕他的体力。他接过了另一个人挥来的一拳,紧紧掐住,以一个极漂亮的现代柔道翻身动作把对方从他肩上扔过去了。

    现在,他对自己很满意。萨宾娜的眼睛仍然看着他,她再也不会看到他羞辱自己了!她再也看不到他的退却了!弗兰茨已经抛弃了柔弱和伤感!

    他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一种兴高采烈的仇很。他们还想好好嘲笑他以及他的纯真么!他站在那里微微隆起肩膀,眼睛飞快地前后扫视,对付着两个还没倒下的歹徒。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头挨了重重的一击,立刻栽倒下去。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人扛到某个地方,随后他就被抛入空中,感到自己在沉落。又是狠狠的一击,他失去了知觉。

    他在日内瓦的医院里醒过来,克劳迪靠在他的床头。他想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来这里。他要他们把那戴眼镜的姑娘送来,他脑子里只想着她。他想大声喊出,除她之外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呆在他身边。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话。他带着无限的仇恨仰望着克劳迪,想避开她转过身去。但他无法移动身子。头呢?也许行?不,他连头也动弹不得。他合上双眼不看她。

    26

    死了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妻子了。他属于她就象以前从没属于过她一样。克劳迪料理了一切:她负责葬礼,送发通知,买花圈,还做了身黑丧服–事实上是结婚礼服。是呵,丈夫的葬礼是妻子真正的婚礼!这是她一生的作品的高潮!是她所有痛苦的报偿!

    牧师非常理解这一切,他在葬礼祷词中谈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婚姻之爱,这种爱经历了多次考验,将为死者留下一块平静的天国,死者在瞑目之时就返归这个天国去了。那位弗兰茨的同事,应克劳迪之邀来此作墓前祈祷演说,也首先向死者这位勇敢的妻子致敬。

    戴眼镜的姑娘由另一位朋友搀扶,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由于吞服了大量的药片,加上强忍哭泣,使她在葬礼结束之前就痉挛起来。她按住腹部,摇摇晃晃向前倾倒,朋友只好扶着她离开了墓地。

    27

    他一接到集体农庄主席打来的电报,就跨上摩托车,及时赶到那里并安排了葬礼。他选定了一句献辞,将要刻到墓碑上的父亲名字之下: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他完全知道,父亲说话不会用这些词语,但他断定这句话表达了父亲的真实思想。上帝的天国即正义。托马斯期望一个由正义统治的世界。难道西蒙没有权利用自己的语言来描绘父亲的生命吗?他当然有:自浑沌远古以来,子孙后代不是都有这种权利吗?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这是刻在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辞。它能用宗教语言来解释:我们凡间生命存在的漫游,就是向上帝怀抱的回归。可知内情的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完全世俗的意义。的确,克劳迪天天都谈起这事:

    弗兰茨,可亲可爱的弗兰茨,中年危机对他来说太受不了啦。是那个可悲的小丫头把他投入了情网。是呀,她甚至不怎么好看(你们看见没有?她努力想把自己藏在大眼镜后面!),但是,一旦他们生米煮个半熟(我们说不准!),他们就会一片鲜肉也换灵魂的。只是当他妻子的,才知道他被这事坑苦了!纯粹是道德折磨!他情绪很低沉,他是好心正派的人嘛。不然你能解释他那癫劲?不要命地跑到亚洲的什么地方去?他到那里去是找死哩。是的,克劳迪知道这一点是绝对事实:弗兰茨是有意识去寻死的。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要死了,没有必要说谎。她是他所唯一需要的人。他不能说话,但他是怎样用眼睛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啊!他盯住她,请求她原谅。而她原谅了他。

    28

    正在死去的柬埔寨百姓万民留下了什么?

    一个美国女演员抱着一个亚洲儿童的巨幅照片。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条碑文: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道紧锁的眉头,一头未必其实的长发,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吟咏”非如此不可!”

    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献辞:浸漫迷途终有回归。

    如此等等。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途停歇站。

    七、卡列宁的微笑

    1

    窗子外是一个山坡,长满了枝干歪扭痉挛的苹果树。密密树林在山坡之上占据了一大块空间,山岭的曲线一直伸向远方。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升入白晃晃的天空。特丽莎向外走去,久久地站在门槛上。一轮玉盘悬在尚未黑下来的夜空,看似人们早上忘记关掉了的一盏灯,一盏灵堂里的长明灯。

    沿着山坡生长出来的弯弯苹果树,没有一棵离得了他们的扎根之地,正如无论是托马斯还是特丽莎都离不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已经卖掉了小汽车、电视机、收音机,这样才从一位搬家进城的农民那里买来了一栋小小的房舍和花园。

    对于他们来说,乡村生活是他们唯一的逃脱之地。只有在乡村,人员才会出现经常的紧缺,居住设施才会富余宽松。去地里或树林里干活,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看你过去的政治表现,也没有人嫉妒你。

    特丽莎庆幸自己终于放弃了城市,甩掉了醺醺醉鬼对她的侵扰,还有在托马斯头发上留下隐名女人的下体气味。警察局不再来纠缠了。同工程师的那段插曲与佩特林山上一幕混为一体,她很难说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事实上那工程师是秘密警察雇佣的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借一套房子用来幽会并且不再与同一个女人来往的男人,也并不少见。)

    不管怎样,特丽莎高兴地感到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和托马斯单独生活在一起了。是单独?让我说得更准确一些:”单独”生活,意昧着与以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断关系,把他们的生活一刀两断。然而,他们还是生活在人们的陪伴之下,与这里的乡下人工作在一起,完全感到温暖如家。他们经常互相串串门。

    他们那天在有俄国街名的矿泉区,碰到那位地方集体农庄主席。当时特丽莎在自己心中发现了一幅田园生活的图景。这幅图景来自她曾经读过而且至今记得的书本,或者来自她的先辈。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一起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生活常规: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男人们得以避开自己婆娘的小酒店,星期六在小酒店厅堂里的乐队演奏以及跳舞的村民。

    然而,当局管治下的乡村生活已不再具有往昔的模样了。教堂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人到那里去;小酒店变成了办公室,男人们找不到地方聚会和喝啤酒;青年人也没有地方跳舞。教堂庆典假日已被禁止,没有人关心非宗教的种种取代性活动。最近的电影院也在十五英里外的小镇上。这样,一天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劳累下来,他们只能把自己关在四壁之内,被散发出袭人寒气般怪昧的现代家具所环绕,呆呆地看一阵闪来闪去的电视。他们除了晚饭前顺路到某个邻居家扯一两句闲话以外,从不到别人家去做客。他们都梦想着搬进城去。这样的农村生活对他们来说,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也许正是这一事实使政府放松了对农村的控制。一个农民,不再拥有自己的土地,仅仅只是个耕地的劳动力,便无须再对什么家乡成工作尽心尽力。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这种冷漠的结果,是农村保存了更多的自由和自治。集体农庄主席不是从外面派来的(象城里所有高层的经理那样),是村民们从他们自己当中推选出来的。

    人人都想离开,于是特丽莎和托马斯就成了一种例外的情况:是自觉自愿来的。村民们都想争得机会,以便去镇上东游西荡混上一个白天,特丽莎和托马斯却情愿呆在乡下,这样的话,不用多久,他们对村民们的了解,比村民们的互相了解还要多。

    集体农庄主席成了他们真正的至交好友。他有一个老婆、四个孩于,一头喂得象狗一样的猪。猪的名字叫摩菲斯特,它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和主要兴趣焦点。它可以回答主人的召唤,总是很干净,有粉红色的皮肉,踏着四蹄大摇大摆,很象一个大腿粗壮的妇人踩在高跟鞋上。

    卡列宁第一次看到摩菲斯特,十分惶惶不安,围着它嗅了好久。但他很快就与对方交上了朋友,友好之至,甚至爱它胜过爱村子里的狗类。确实,他对狗类除了蔑视外别无任何好感。这些狗总是被套在他们的狗舍里,老是傻头傻脑并且毫无目的地叫嚷不休。我平心而论,卡列宁极为欣赏自己与猪的友谊,正确地估计了自己同类的价值。

    主席很高兴帮助他以前的外科医生,尽管他同样处在发愁的时候,办不了更多的事。托马斯当上了小卡车司机,把农庄工人送到地里去,还拉点设备什么的。

    集体农庄有四个大大的奶牛棚,还有一棚小母中,共四十头。特丽莎负责照管这些牛,每日两次把它们送到草场去。一些较近又较为容易进入的草场,都要被割得光秃秃的了,她只好超着中群到山地里去放牧,渐渐地越找越远,越跑越宽,一年下来,就把四周远远近近的牧场都跑了个遍。如同在她小镇的青春岁月里那样,她总是带着一本书,白日来到牧场上,便开始把它打开,读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见到小奶牛活泼得过分,或者试图摆脱人的控制,它就学会了猪搞叫,显然把这一切于得有滋有昧。他毫无疑义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快活的一个。他前所未有地取得了时钟掌管者的地位,以至如此受到尊敬。乡村生活中无即兴可言,特丽莎和托马斯的衣食起居都越来越按部就班,接近他的时间表。

    一天午饭后(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小时的闲暇),他们带上卡列宁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散步。”我不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特丽莎说。

    卡列宁的一条后腿有点跛。托马斯弯腰细心查看了一番,发现在跗关节附近有一处小小的伤口。

    第二天,他把卡列宁置于卡车驾驶座前,顺路带他去相邻的一个村庄,找一位本地的兽医。一个星期后,他又去看了一次兽医,回家时来了一个消息:卡列宁得了癌症。

    托马斯花了三天时间,加上兽医的帮忙,给他动了手术。托马斯带他国家时,他还没有完全解除麻醉。他睁着眼,呜咽着,躺在他们床边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只大腿上,切口和缝合的六针令人心痛地明显可见。

    最后,他试图站起来。他失败了。

    特丽莎一阵恐慌,担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着急,”托马斯说,”他还在麻醉之中。”

    她试着把他抱起来,但被他咬了一口。这是他第-次咬她。

    “他认不出你,”托马斯说,”他不知道你是淮。”

    他们把他抱到床上,没过多久,他和他们一样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他突然把他们弄醒,播着尾巴爬到他们身上,一个劲地贴上来蹭着,怎么也不满足。

    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弄起来!往常他总是等着他们中间的一个醒来,然后才敢于往他们身上跳的。

    现在还是深夜,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突然来了。谁能说出他在康复的路途上走了多远?谁知道他正在同什么幽灵搏斗?他正在家里,同他亲爱的朋友在一起,他似乎正强迫他们来分享一种极度的欢欣,一种回归和再生的欢欣。

    2

    《创世纪》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上帝创造了人,是为了让人去统治鱼、禽和其他一切上帝的造物。当然,《创世纪》是人写的,不是马写的。上帝是否真的赐人以统辖万物的威权,并不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上,倒有点象这么回事,是人发明了上帝,神化了人侵夺来的威权,用来统治牛和马。是的,即使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宰杀一匹鹿和一头牛的权利也是全人类都能赞同的。

    我们受赐于这种权利的原因,是我们站在等级的最高一层。但是如果让第三者进入这场竞争–比方说,一个来自外星的访问者,假如上帝对这个什么说:”子为众星万物之主宰”–此刻,《创世纪》的赐予就成为了问题。也许,一个被火星人驾驭着拉套引车的人,一个被银河系居民炙烤在铁架上的人,将会回忆起他曾经切入餐盘的小牛肉片,并且对牛(太迟了!)有所内疚和忏悔。

    特丽莎伴着牛群行走,赶着它们,为职责所迫而对它们给以约束,因为小牛们活蹦乱跳,爱往地里跑。卡列宁总是陪着她,天天如此随她去草场已有两年了。他总是乐于对牛群的严厉,冲着它们吼叫,维护自己的权威(他的上帝给了他统治牛类的威权,他为此而骄傲)。然而今天,他实在困难重重,-靠三条腿一跛一跛,第四条腿上还带着正在化脓的伤口。特丽莎总是弯下腰去抚摸他的背脊。很清楚,动手术两个星期之后,癌症还在继续扩散,卡列宁将每况愈下。

    路上,他们碰到一位邻居,那女人脚踏套鞋急着去中棚,却停了够长的时间来问:”这狗怎么啦?看起来一跛一拐的。””他得了癌症,”特丽莎说,”没希望了。”她喉头梗塞,说不下去。那女人注意到了特丽莎的泪水,差点冒起火来:”天呐,不要跟我说了,你要为一条狗嚎掉一条命呵!”她并无恶意,是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想安慰特丽莎。特丽莎懂得的。在乡村这一段时光里,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乡亲们象她爱卡列宁一样也爱着每一只兔子,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屠杀任何禽兽,他们和他们的禽兽就都要饿死。但是,眼下这位妇人的话还是使她一震,觉得不够友好。”我懂的。”她顺从地回答,很快转过身子径自走了。她对狗所承担的爱,使她感到隔绝和凄凉。她掺然地笑笑,对自己说,她需要把这种爱藏得更深些不至于招人耳目。人们想到某人爱着一条狗的话,必然会纷纷义愤。但如果哪个邻居发现特丽莎对托马斯不忠,却会在她背上开玩笑地拍上一掌,作为暗中团结一致的信号。

    象平常一样,特丽莎在山路上继续走着,看着她的牛互相挤擦,想到这是些多么好的小牲口。安详、诚实,有时候孩童般地活泼,看上去都象些故作稚态的老人。没有什么比牛的嬉戏更使人动心了。特丽莎在它们的一些滑稽动作中得到乐趣,不禁想到(两年的乡村生活中,这个观念一直在不断地向她闪回),一个人简直是牛身上的寄生虫,如同绦虫寄生在人身上:我们吸血鬼一样吸吮着牛乳。非人类的生物可能在他们的动物学书本里是这样来界定人的:”人,牛的寄生物。”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界定当作一个玩笑,用一种自觉优越的哈哈笑声把它打发。但是特丽莎是认真对待它的,因此发现自己处于某种不安全的地位:这种观点很危险,正在使她与人类的其他人拉开距离。尽管《创世纪》说上帝给予了人对所有动物的统治权,我们还是可以解释,这意昧着上帝仅仅是把它们交付给人来照看。人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主人,仅仅是主人的管理者,于是最终应该对管理负责。笛卡儿向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认为人是”mat-treetproprietairedelanature(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毫无疑义,他的这一步与他直截了当地否认动物有灵魂,有着深深的联系。笛卡儿说,人是主人,人是所有者,因此野物仅仅是一种自动机,一种能活动的机器。一个动物感觉伤心,这不是伤心,只是一种不中用了的装置发出刺耳噪声。一辆马车的轮子咬咬嘎嘎作响,并不是什么痛,只是需要加油而己。所以,我们毫无理由为一条狗在实验室被活活剖开而悲伤。

    牛群开始吃草了,特丽莎坐在一个树桩上,身边的卡列宁把脑袋搁在她的膝头上。她回忆起约摸十年前在报上读过的一条补白新闻,仅仅两行宇,谈的是在俄国某个确切的城市,所有的狗怎样被统统射杀。这是一篇不显眼而且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小文章,但正是它,使她深深感到了对祖国那个超级邻居的绝对恐怖。

    这篇文章是后来一切事情的预兆。入侵后开始的几年,恐怖统治还不怎么典型。整个民族没有一个人在实际行动上赞同占领当局,占领者们不得不搜寻出少许例外,把他们推上台。但是他们能到哪里去找呢?对当局的忠诚和对超级邻居的热爱都死了。他们只能找那些为了什么事来报复生活的人,找那些脑子里总想报仇泄愤的人。然后,他们不得不注重、培养和保持这些人的侵略挑衅素质,给他们一些临时的代用品进行实践。他们看中的代用品就是动物。

    很快,报纸开始推出特写专栏,组织读者来信运动,比方说,要求在市区范围内消灭鸽子。鸽子眼看着将遭到灭绝。但最主要的运动矛头是指向狗。人们仍然在占领的大祸中惶恐不宁,电台、电视台以及报纸却大谈特谈其狗:它们怎样弄脏了我们的街道,怎样乱喊乱叫,怎样危及我们孩子们的身体健康,百弊无利,百害无益,而且还得绘它们东西吃。他们煽起的热潮如此丧心病狂,以至特丽莎一直害伯哪位疯狂的暴徒会来伤害卡列宁。仅仅一年以后,积累起来的怨很(怨恨一直在发泄,落到动物头上只是作为一种训练),找到了它的真正目标:人。人们开始从工作岗位上被赶走,被逮捕,被投入审判。动物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卡列宁把头静静地搁在特丽莎的膝头上,她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些想法又在脑子中闪现:对自己的同类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绩。她不得不公平大方地对待其他村民,是因为不这样做她就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即使是对托马斯,她的爱举也是出于责任,因为她需要他。我们从来不能确定地指出,我病人际关系中的哪一部分是我们感情的结果–出自爱慕、厌恶、仁慈,或者怨恨–还有哪一部分是被各自生活中某种永恒的力量所预先决定。

    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见),包括了对那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溃裂是如此具有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有一头牛对特丽莎表示友好。小牛停下来,用棕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特丽莎认出了这头中,一直叫它玛克塔。她总是乐于给所有的牛取名字,不过牛太多了,她做不到。不久以前,大约是四十年以前,村庄里所有的牛都是有名字的(如果有一个名字就意昧着有一颗灵魂的话,我可以说,这些中都有一颗憎恶笛卡儿的灵魂)。但是后来,各个村庄都变成了大集中的工厂。牛只能在牛栏里五码见方的一块小地方毕其终身。从那以后,它们就没有名字了,成为了machinaeanimate(能活动的机器)。世界证明了笛卡儿是正确的。

    特丽莎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她坐在树枝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反复思索着人类的滨裂。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图景:尼采离开他在杜林的旅馆,看见一个车夫正在鞭打一匹马。尼采跑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抱住了马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件事发生在1889年,当时尼采也正在使自己离开人的世界。换一句话说,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时爆发了。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我觉得他这一动作的广阔内涵是:尼采正努力替笛卡儿向这匹马道歉。他的精神失常(这是他最终与人类的快别)就是在他抱着马头放声痛哭的一瞬间开始的。

    这就是我所热爱的尼采,正如我所热爱的特丽莎–一条垂危病狗把头正搁在她的膝盖上。我看见他们肩并着肩,一齐离开了大道向下走去。那条大道上正前进着人类,”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

    3

    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对自己的后裔目不转睛,惊讶不已。两个面包圈当然绝对安详,只有蜜蜂摇摇晃晃转着圈,好象中了毒,过了一会儿,它升起来,飞走了。

    这事发生在特丽莎的梦里。等托马斯醒来,她告诉了他。两人都从这个梦里找到了确切的安慰。这个梦把卡列宁的疾病变成了孕生,生产的一幕和生下来的东西又可笑又动人: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她再次被一些不合理辑的希望所纠缠。她下了床,穿上衣。随着外出买牛奶,面包、面包圈等等,这里的一天又开始了。她叫上卡列宁,发现对方除了抬头以外没有其他反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参加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常规仪式。

    她撇下他独自去了。”卡列宁呢?”柜台里的女人已经象平常那样,准备好了卡列宁的面包圈。特丽莎将其放入袋子带回家,取出来递给仍然躺在门道里的他,希望他能过来取定。但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托马斯看出特丽莎心里多么沉重。他用自己的嘴叼住面包圈,面对着卡列宁四肢落地,慢慢地爬过去,

    卡列宁的眼睛随着他转,似乎透出了一丝兴趣的微光,但仍然没有振作起来。托马斯把脸凑到他的鼻子跟前,他身子还是没有动,但张嘴咬住了面包圈的那一端,想把它从托马斯口里拖出去。托马斯这才松了自己的这一端,好让卡列宁能够完全吃掉它。

    还是四肢落地,还是弓若背脊,托马斯退了一点点,开始狺狺叫,让对方以为自己要争夺面包圈奋力一战了。一会儿,狗也狺狺叫唤作出反应!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卡列宁还爱玩耍!卡列宁还没有失去生存的愿望!

    这些狺狺叫声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希望它能够继续下去,尽可能长久。于是托马斯爬回他那里,咬着卡列宁嘴里露出来的面包圈另一端。他们的脸如此贴近,托马斯可以嗅到狗的呼吸气流,可以感到卡列宁鼻上的长毛拂得自己痒痒的。狗又叫出一声,嘴巴抽动着;现在他们各自咬住了半个面包圈。卡列宁犯了一个老的策略错误:丢下了他的那半个,希望捕获主人口中的那半个,总是忘记了托马斯有一双手,并不是一条狗。托马斯没有吐出自己口里的半个,顺手又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半。

    “托马斯!”特丽莎叫起来,”你要拿走他的面包圈吗?”

    托马斯把两个半块都放在卡列宁面前的地上,对方很快吞下了一个半块,叼着另一半得意洋洋了好一阵,炫耀他的双双获胜。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又一次觉得他是在微笑,他的微笑能持续多久,生活的主题就能持续多久,就能抗拒死神的判决。

    第二天,情况确实显得有了改善。他们吃了午饭,又到了带他出去作常规散步的时间。按照习惯,他要开始跑步了,在他们之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从不停歇。然而在这一天,特丽莎取来皮带和项圈,只被他兴趣索然地看了看。他们努力放出兴高采烈的眼光(为他高兴和为了使他高兴),给他鼓劲,让他振作一点。长久的等待之后,他仍然使他们遗憾,靠着三条腿踉跄了一下,任她套上项圈。

    “特丽莎,我知道你讨厌照相机,”托马斯说,”但今天带上吧,你说呢?”

    特丽莎打开了橱柜,翻找那台抛弃了多年也遗忘了多年的照相机。”总有一天,我们会为这些照片高兴的,”托马斯继续说,”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曾经?什么意思?”特丽莎好象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搁在她面前的橱柜里,伸手可得,但她不愿意弯腰取出来,”我不愿意带上它。我不去想什么失去卡列宁。你呢,提起他的时候却用过去时态!”

    “对不起。”托马斯说。

    “没有什么,”特丽莎温和些了,”我发现我每次想他都是用过去时态,我总是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我不愿意带照相机,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在沉寂中走着,沉寂是他们不用过去时态来思索卡列宁的唯一方式。他们不让他跑远了,久久地与他呆在一起,等待他的微笑。他没有笑,只是伴随他们走着,用他的三条腿一跛一跛。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特丽莎说,”他并不想散步,只是为了让我们快乐。”

    她的话中透出一种悲哀,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快乐的。他们不是没有悲哀而快乐,恰好是因为悲哀而快乐。他们拉紧了手,眼睛中都闪动着一幅共同的景象:一条跛脚的狗代表了他们生命中的十年。

    又走了一会儿。使他们极为沮丧的是,卡列宁停住了,往回走去。他们也只得转身。

    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或是第二天,特丽莎走进屋时正碰上托马斯在读一封信。听到门开了,他把信插入另外一沓纸当中。但她还是看见了这一动做,出门的当儿还注意到对方把那封信塞到了衣袋里。不过他忘记了信封。特丽莎看见他离家出门,立即把信封找来细细研究了一番。信封上地址的字迹眼生得很,但非常工整,她猜测这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回家来,她淡淡地问来了什么信没有。

    “没有。”托马斯的话给特丽莎注入了一种绝望,比绝望更糟糕,因为她对此已经渐渐不习惯了。不,她不相信他在村子里有个秘密情人,要是那样就完了,但绝不可能。她清楚他在每分钟工余时间里做的一切。他一定是与布拉格的某个女人藕断丝连,那个女人与他来说意义如此重大,以至她不再在他头发上留下下体气昧以后,他居然还想着她。特丽莎不相信托马斯会为了那个女人而离开自己,但是他们两年乡村生活的幸福,看来被几句谎言玷污了。一个旧的念头向她闪回来:她的归宿是卡列宁,不是托马斯。他走了之后谁来给他们的岁月之钟上发条呢?

    思想推向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特丽莎有一种被抛弃之感。

    卡列宁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哀鸣。特丽莎走入花园,目光落在两裸苹果树之间的一块草地上,想象在那里埋葬卡列宁。她把鞋跟扎入泥土,在草丛里划出一个长方形。这里将是他的墓穴。

    “你在干什么?”托马斯很惊奇,象几个小时前她看见他读信时的惊奇一样。

    她没有答话。托马斯注意到她的手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颤抖了,他紧紧抓住它们。但她把手挣脱出去。

    “这是卡列宁的墓?”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终于使他爆发:”你先是责怪我,说我想他的时候用什么过去时态,而接下来你干了些什么?你到这里来安排后事!”

    她转身用背冲着他。

    托马斯退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门。

    特丽莎走过去,推开门:”别成天想着你自己,至少也得为他考虑考虑吧,”她说,”你把他闹醒了,他现存又开始呜咽了。”

    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刚才狗并没有睡着),知道自己的所为就象最粗俗的泼妇,一心要刺病人并知道痛得如何。

    托马斯蹑手蹑脚走进卡列宁躺着的房间,但她不愿让他单独与狗呆在一起。他们一人一边,双双把头向卡列宁凑过去。这一动作中没有什么和解的暗示,恰恰相反,他们各自都是单独的。特丽莎与她的狗共处,托马斯则同他的狗共处。

    他们被分隔了,各自形影相吊。说来也惨,他们就-直这样呆着,度过了卡列宁最后的时光。

    4

    为什么对特丽莎来说,”牧歌”这个词如此重要?

    我们都是被《旧约全书》的神话哺育,我们可以说,一首牧歌就是留在我们心中的一幅图景,象是对天堂的回忆:天堂里的生活,不象是一条指向未知的直线,不是一种冒险。它是在已知事物当中的循环运动,它的单调孕育着快乐而不是愁烦。

    只要人们生活在乡村之中,大自然之中,被家禽家畜,被按部就班的春夏秋冬所怀抱,他们就至少保留了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正因为如此特丽莎在矿系区遇到集体农庄主席时,便想象出一幅乡村的图景(她从未在乡村生活也从不知道乡村),为之迷恋。这是她回望的方式–回望天堂。

    亚当,探身于井口,却没有意识到他看见的就是自己。他不会懂得特丽莎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何以要站在镜子面前试图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灵魂。亚当有点象卡列宁。特丽莎曾经玩了个游戏,让他面对镜子看到自己,但他根本不能辨认自己的形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无所谓,心不在焉地盯了一阵。

    亚当与卡列宁的比较,把我引向了一种思索: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们,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亚当在那里探身看一口井,不象那喀索斯,他甚至从未疑心那井里出现的淡黄色一团就是他自己。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无论何时走道母亲带有经血污痕的卫生纸,就感到作呕,恨母亲竟然寡廉鲜耻不知把它们藏起来。然而卡列宁毕竟也是雌性,也有他的生理周期。它每六个月来一次,一次长达两个星期。为了不让他弄脏房子,特丽莎在他的两腿之间塞上一迭脱胎棉,用一条旧短裤包佐,再用一条长丝线很巧妙地把它们紧紧系在身子上。她看着这个能对付每次整整两个星期的装备,笑了又笑。

    为什么狗的行经使她开心和欢心,而自己行经却使她恶心呢?对我来说答案似乎是简单的:狗类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卡列宁绝不知道肉体和灵魂的两重性,也没有恶心的概念。这就是特丽莎与他在一起时感到如此轻松自如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把一个动物变成会活动的机器,一头中变成生产牛奶的自动机,是相当危险的。人这样做,就切断了把自己与天堂连接起来的线,在飞越时间的虚空时,他将无所攀依和无所慰藉。)

    从这堆混乱的念头里,特丽莎生出一种摆脱不开的亵渎的思想,她认为,联系着她与卡列宁的爱,要比她与托马斯的爱要好。不是大一些,是好一些。她既不想挑剔托马斯也不想挑剔自己。她也不希望、宣称他们彼此能有更多的爱,她的感觉是给出一种人类情侣的本性。人类男女之爱对于人与狗之间存在的友爱来说(至少在最佳例证中是如此),预先就低了一等。人类历史上这种奇怪的现象,可能是造物主始料不及的。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了我们向他的奉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另外:特丽莎照卡列宁原来的样子接受了他,没有幻想什么去试图改变他,一开始就赞同他狗的生活,不希望他从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也不嫉妒他的秘密私通。她训练他的动因不是要改变他(如一个丈夫试图改造妻子和一个妻子试图改造丈夫),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基本语言,使他们能够交际和一起生活。

    再有:没有人迫使她去爱卡列宁,爱狗是自愿的。(特丽莎再次回想起母亲,对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一切感到悔恨。如果母亲是村庄里众多妇女中的一个,她满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母亲的粗野也能将就将就。哦,只要她母亲是一个陌生人!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的面容就被母亲霸占,她的”我”就被母亲没收,她对母亲的这种方式感到羞耻。比这更糟糕的是那种长者的命令,”爱你的父亲和母亲”。这种命令强迫她去同意那种霸占,去呼应那种侵略性的爱。特丽莎与母亲的决裂并不是母亲的过错。特丽莎与母亲决裂,不光因为对方是她观在当着的这个母亲,而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给其他人一种牧歌式的礼赠,只有动物能这样做。动物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狗和人之间的爱是牧歌式的。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冲突,有什么忽发冲冠的壮景;从来不知道什么发展演变。卡列宁在特丽莎和托马斯周围的生活基于一种重复,他期待他们也同样如此。

    如果卡列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肯定早就对待丽莎说了:”看,我病了,天天往嘴里送面包圈也厌烦了,你能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吗?”就在这里,整个人类的困境得到了展现。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特丽莎心里想。

    集体农庄主席下工后,带着他的摩菲斯特外出散步,碰到特丽莎时总忘不了说一句:”他干嘛这么迟才到我这里来呢?早来一点,我们可以邀伴去沾花惹草啊!他和我,哪个娘们耐得住这两个猪娃的诱惑?”那一刻,猪就训练有素地哼哼呼呼噜噜一阵。特丽莎虽然预先就确切地知道了对方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大笑了。这个玩笑多次重复,还是没有失去煽力。正相反,在牧歌式的环境里,连幽默,也受制于重复这条甜蜜的法律。

    5

    狗比起人类没占多少便宜,但有一条是极为重要的:法律没有禁止对狗给予无痛苦致死术;动物有权利得到一种仁慈的处死。卡列宁依靠三条腿行走,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角落里呜呜地啜泣。丈夫和妻子都同意,他们没有权利让他毫无必要地遭罪。但是,他们原则上同意了这一点,仍然不得不面对着决定时间的苦恼,即什么时候他的遭罪确实是毫无必要了呢?在哪一个瞬间他的生命不值得再延续了?

    如果托马斯不是一个医生那该多好!他们就能躲到第三者的后面去,可以去把兽医找来,请他给狗打上一针,让他安息。

    扮演死神的角色是一件可怕的事。托马斯坚持他不能自己来打针,得把兽医请来做这件事。后来他又意识到,如果这样他可以把一种禁止人类享受的特权提供给卡列宁:让死神具有他亲爱者的外观。

    卡列宁整夜都在呜咽。早上,托马斯摸了摸他的腿,对特丽莎说:”不用等了。”

    只有几分钟他们就不得不去上班了。特丽莎进去看看卡列宁。他还躺在角落里,全然没有感觉(甚至托马斯摸他的腿时也不认人),但一听到门响看见特丽莎进来,便竖起脑袋看着她。

    她受不了他的凝视,几乎有些害怕。他从不用这种眼光去看托马斯,只是看她。而且即使看的话,也没有现在这样凝重强烈。这不是一种绝望或者悲哀的目光。不,是一种令人惊恐的注视,是不堪承受的信任。这种注视是一种急渴的疑问。卡列宁在一生中,总是等待着特丽莎的回答,现在又努力让她知道(比平时更急切),他正准备着听取来自特丽莎的真理。(从特丽莎口里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理,连她命令”坐”、”躺下”,他都视为真理,作为他生命的意义而确认不疑。)

    他令人惊恐和信任的目光没有持续多久,头垂下去搁在两只前爪上。特丽莎知道,再也不会有谁象他那样看自己了。

    他们没有给他喂过糖果,最近她才给他买来了一些巧克力块。她把它们从箔纸里剥出来,碎成小块小块的绕着他放了一圈。她又取来一碗水,让他明白什么都有了,他可以独自在家里呆上几个小时。但他目光中似乎透出了极度厌倦。即使被巧克力环绕着,他的头抬也不抬一下。

    她躺在他旁边搂住他。他艰难而缓慢地转过头来,嗅嗅她,舔了她一两下。他舔着的时候,特丽莎闭上了眼睛,好象要永远记住这一切。她又把脸的另一边就过去让他舔。

    她不得不起身去照看牛群,直到中午时分才转回来。托马斯还没有回家。卡列宁仍然躺在巧克力的环绕之中,听到她进门,仍然没能把头抬起来。一条腿已经肿起来了,瘤块转移到新的位置。她注意到有些淡红色的(不象血)滴状物在皮下形成。

    她又一次贴着他躺下来,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身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她听到有人敲门。”大夫,大夫!猪来啦!是猪和它的主人呢!”她缺乏气力去同什么人谈话,没有动也没有打开眼睛。”大夫,大夫!是猪家父子来啦!”一会儿,没有声息了。

    托马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没吭一声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打针。他进入房间时,特丽莎已经站起来,卡列宁也挣扎着起了身。他一看见托马斯就微弱地晃了一下尾巴。

    “看,”特丽莎说,”他正在微笑呐。”

    她有一种恳求的神情,试图赢得一种短暂的延缓,但没有强求。

    她慢慢地在长沙发上铺开了一张床单,床单的白色底子上有着紫色点子的图案。她早就把一切小心地准备好了,考虑好了,多少天以前就预先设想了卡列宁的死。(哦,我们确实提前梦想着我们所爱的一切行将死去,这是多么恐怖!)

    他已经再没有气力跳上沙发了。他们一起动手把他抱上去。特丽莎把他放在托马斯旁边,托马斯检查他余下的三条好腿,寻找多少算得上突出一些的血管,用剪子切开了皮。

    特丽莎跪在沙发旁边,让卡列宁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头。

    托马斯叫她紧紧抓住那条腿,免得他难于下针。她照着做了,但没有让自己的脸离开卡列宁的头。她一直温和地对卡列宁说着话,而他也仅仅想着她,并不害怕,一次次舔着她的脸。特丽莎喃喃低语:”不要怕,不要怕,你不会感到疼的。你要想一想松树和兔子,你还有很多牛,摩菲斯特也在那里,不要怕……”

    托马斯把针头插进血管,推动了柱塞。卡列宁的腿抽搐了一下,呼吸急促有好几秒钟,然后停止了。特丽莎仍然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埋在他的头毛里。

    一会儿,他们都得回头去工作,把狗留在沙发上,留在白底紫色点子的床单上。

    他们黄昏时分回来了。托马斯走进花园,找到了特丽莎在两颗苹果树之间用鞋跟划出的长方形,开始挖洞。他精确地遵循特丽莎的标示,希望一切都符合她的愿望。

    特丽莎和卡列宁留在房里。她害怕下葬的时候他还活着,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退一步,似乎看财他胸膛细微的起伏。

    (不,她听到的呼吸声是自己的,而且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有细微的颤动,她才有了狗动的印象。)

    她从提包里找出一面镜子,送到他的嘴前。镜面如此模糊不清,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上面有水珠,水珠当然是狗的呼吸弄出来的。

    “托马斯,他还活着!”托马斯拖着两只带泥的靴子走进房门时,她叫起来。

    托马斯弯腰看了看,摇摇头。

    他们将垫着他的床单各扯一端,特丽莎是低的一头,托马斯是高的一头,把他抬起来送往花园。

    特丽莎感觉到手中的被单有些湿润,想起他是湿津津进入我们生活的,现在又湿津津而去,她高兴地感触到手中的潮湿,他最后的招呼致意。

    他们来到苹果树前把他放下来。她朝坑穴俯下身去,拾掇床单让它能完全盖住卡列宁。真是不堪想象,泥土就要把他掩埋了,雨水将要洗在他赤裸的身上。

    她转回房去取来了他的项圈、皮带,还有早晨以后动也没动的一满捧巧克力,把它们全部投了下去。

    坑穴边是挖出来的一堆新土,托马斯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

    就在这时,特丽莎回想起她的梦: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突然,这几个词听起来有点象墓志铭。她想象有一块纪念碑立在两颗苹果树之间,上面刻着:这里安息着卡列宁,他生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较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记关掉了的灯。

    靴子都沾着泥巴,他们把锹和铲子送回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他们的工具立了一排:耙,水桶,锄头。

    6

    他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在这种时候,特丽莎通常会从身后走过来,靠上去,把脸贴到他的面颊上。然而这一天她吃了一惊。托马斯不是在读书,面前是一封信,尽管上面打出来的字不超过五行,托马斯却不解地久久盯着它发呆。

    “什么事?”特丽莎额觉心里一沉。

    托马斯没有回头,拿起信递给她。信上说他当日务必赶到邻近某镇的机场去报到。

    他终于转过头来,特丽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新察觉出来的恐惧。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他摇摇头:”他们只要见我一个。”

    “不,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一句。

    他们坐上托马斯的小卡车,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机场。雾很浓,他们仅仅能看清机场上少许几架飞机模糊已极的轮廓。从一架走到另一架,发现所有的门都关着,不能进去。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有一架飞机的门开了,门口靠着一架活动登机梯。他们爬上去,接受了门口一位乘务员的点头招呼。这是一架小飞机–仅仅能容纳三十位旅客–眼下座位全空着。他们互相搀扶走入座椅之间的过道,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特丽莎把头靠在托马斯的肩头,最初的恐惧之潮已经退去,被随之而来的悲凉取代了。

    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光芒而不知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在悲凉这一方面,它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已知的东西。托马斯和特丽莎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恐惧之光已失去了它的严厉,温和的蓝色光辉泳浴着这个世界,使它美丽。

    特丽莎读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对托马斯的爱,恐惧之感吞灭了所有的感情和本能。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简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了。紧靠着池(这时飞机正在冲过浓浓雨云),她的恐慌消退,渐渐体味到自己的爱,一种她认为无边无际的爱。

    飞机终于着陆。他们走向乘务员打开的机门,站在登机梯的顶端时仍然互相搂着腰。他们看见下面站着三个人,都带着兜帽,握着步枪。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逃脱。他们慢慢走下来,脚刚接触到机场的地面,那三人中有一个举起枪对准了他们。没有枪声,但特丽莎感到托马斯–一秒钟前还紧靠着她,搂着她的腰–栽倒在地上。

    她努力抱起他,但他不能支撑住自己,倒在水泥跑道上。她俯下身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托马斯的身体在眼前飞快地缩小。她是如此震惊,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木头。托马斯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越来越不太象他,最后变成了极小极小的一颗,开始滑动,奔跑,飞越停机坪。

    射杀托马斯的人取下面罩,给了特丽莎一个舒心的微笑,转身开始追击那个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东窜西窜,似乎不顾一切地试图躲避什么东西,找一个藏身之洞。追击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那个人突然一个猛扑才告结束。

    那人站起来回到特丽莎面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只兔子,一只害怕得哆哆嗦嗦的兔子。他将其交给特丽莎。一刹那间,特丽莎的恐惧和悲凉都消失了,高兴地把这只动物抱在怀里,很高兴这只兔子属于她,可以把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欣喜地哭了,哭着哭着,直到泪水蒙住了双眼。她带着兔子回家,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她的目标,她想要呆在那里并永远不再抛弃的地方。

    她在布拉格的街头游荡,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自己的房子,她小时候同爸爸妈妈一起住过的房子。但爸爸妈妈已经定了。有两个她不曾见过的人招呼抛,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老祖父和老祖母。他们脸上都有树皮般的深深皱纹,特丽莎很高兴将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跟下,她希望能与自己的小动物先单独呆一会儿。她很快找到了自己五岁时住的那间房,当时父母决定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了。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那盏灯从未停止过燃烧,似乎一直预料到了她的归来。灯架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宽大的翅翼上印上了两个大大的斑圈。特丽莎知道这只蝴蝶就是自己的终点。她在床上慢慢躺下来,把兔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脸。

    7

    他正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已经开了的信封和一封信。”好几次了,我收到一些信,没有告诉过你,”他对特丽莎说,”是我儿子写来的。我努力把我和他的生活完全分开,看我到底落个什么下场。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眼下在一个村子里开拖拉机。我们的生活也许是分开了,不过它们还是朝一个方向运动,象平行线。”

    “你于嘛从不告诉我这些信?”特丽莎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以为这事令人很不愉快。”

    “他经常写吗?”

    “时不时写。”

    “写些什么?”

    “他自己。”

    “有趣吗?”

    “是的,有趣。你该记得,他母亲是个热情的追随当局者。这样,他很早就同她断了关系。后来,他接济一些象我们这样倒了霉的人,跟着他们转入了政治活动。他们中间有些人已下了大牢。但他也跟他们分手了。他在信里,称他们是’永远革命派’。”

    “是不是说,他与当局讲和了?”

    “不,根本不是。他信了上帝,还认为这事至关重要。他说我们不必留意当局,完全不理它,应该根据宗教的指示来度过日常生活。他宣称,要是我们信上帝,就可以按我们的行为方式,对付任何形势,把它们变成他叫作’人间的天国’的一种东西。他说在我们国家,教会是唯一能逃避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团体。教会帮助他反对当局,他真正信仰上帝,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入了教会。”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以前钦佩信徒,”托马斯继续说,”我以为他们有一种奇异的先验方式,来察觉我身边的事情。你可以说,象特异功能者。但我儿子的经历证明,忠诚实际上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他摔了一交,被抛弃了,天主教收留了他。他还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就行了忠诚。所以决定问题的是感激,很可能。人类的众多决定都简单得可怕。”

    “你给他回过信吗?”

    “他从没留下回信的地址,”他说,”邮戳只标明了地区名称,我只好给那个集体农庄寄了一封信。”

    特丽莎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托马斯,感到有点羞愧,希望能补偿一下自己的过失,有一种给他儿子做点什么事的冲动:”为什么不给他写上一句,邀请他来看看我们?”

    “他看起来象我,”托马斯说。”一讲话,上嘴皮扭得象我的一样。让我来看自己的嘴皮劈哩啪啦谈什么天国–这个想法莫名其妙。”

    特丽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也与她笑成一团。

    “不要这样孩子气,托马斯!”特丽莎说,”你和你前妻的事,毕竟是一本老帐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干嘛因为你自己年轻时找错了人,来伤害这个孩子?”

    “坦白地说吧,一想到同他见面,我就怯场。这是主要原因,使我什么也没干。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搞得我这样顽固,始终不想见他。有时候,你打定主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惯性力量使你坚持下去。这东西一年年强化,很难改变。”

    “请他来吧!”她说。

    下午,她从牛棚回来的路上,听到大路上有人声。近了,才辨出是托马斯的小卡车。他弯着腰正在换轮胎,一些人围着他等待完工。

    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象一位老人,头发变灰了,今非昔比了,不在于从医生变成了司机,而在于不再年轻了。

    她回想起最近一次与集体农庄主席的谈话。对方告诉她,托马斯的车子情况很糟糕。他象是在开玩笑而不是抱怨,但她听出他是有所担心。”托马斯对人里面的东西,比对机器里面的东西当然内行得多罗!”他哈哈大笑。接着,他承认他去过当局那里好几次,要求他们同意托马斯归队干本行,哪怕在地方上干干也好。但他得知警察局仍然不批准。

    她走到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不让卡车旁边的人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久久地观察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从苏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错,他离开布拉格也是她的错,甚至就是在这里,她未能给他留下一丝安宁,卡列宁病死那阵子,她还用隐秘的怀疑来折磨他。

    她总是隐秘地责怪托马斯爱她爱得不够,把自已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视为对他的一种屈尊恩赐。

    现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坚持到底!托马斯在那里是快乐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开!然而她离开了他!确实,那时她自信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个托辞吗?她始终知道托马斯会回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召唤他一步一步随着她下来,象山林女妖把毫无疑心的村民诱入沼泽,把他们抛在那里任其沉没。她还利用那个胃痛之夜骗他迁往农村!她是多么狡诈啊!她召唤他跟随着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测试他,测试他对她的爱;她坚持不懈地召唤他,以至现在他就在这里,疲惫不堪,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稳解剖刀了。

    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还能向哪里去呢?他们不可能再获准出国了,不可能再找到一种回布拉格的办法了:那里不会有人给他们工作。他们甚至没有理由移居到另一个村庄。

    仁慈的上帝,他们定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为了让特丽莎相信他爱她吗?

    托马斯终于成功地换好了轮胎,爬到驾驶座上。人们也开始上车,发动机吼了起来。

    她回家洗了个澡。躺在热水里,她总是对自己说,她用了自己一生的软弱来反对托马斯。我们所有的人总是倾向于认为,强力是罪犯,而软弱是纯真的受害者。但现在特丽莎意识到,在她这里真理恰恰相反。即使是她那些梦,在一个男人的感觉中仅仅是软弱而非坚强的梦,也展示了她对托马斯的伤害,迫使他退却。她的软弱是侵略性的,一直迫使他投降,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强力,变成了一只她怀中的兔子。她无法摆脱那个梦。

    她从浴盆里站起来,穿上一些好看的衣服,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容使他愉悦快乐。

    她刚刚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托马斯和集体农庄主席,还有一位脸白异常的年轻农工,闯了进来。

    “快!”托马斯叫道,”来点烈性酒!”

    特丽莎跑出去,取回一瓶思利沃维兹,往一个酒杯里倒出一些。年轻人一口就饮得干干净净。

    他们告诉她事情经过。那位小伙子刚才肩胛骨脱臼;痛得叫爹叫妈。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叫托马斯。托马斯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复位了。

    小伙子又喝下一杯,对托马斯说:”你太太今天真成了绝色佳人!”

    “呆子!”主席说,”特丽莎从来就漂亮。”

    “我知道她从来就漂亮,”年轻人说,”但今天她穿上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这身打扮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准备出门吗?”

    “不,不是。我是为托马斯穿的。”

    “你这个幸运的魔鬼!”主席大笑着说,”我那老太婆做梦也没想过要为我来穿衣!”

    “难怪,你总是同猪娃去散步,猪娃代替了你老婆。”年轻人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算了,摩菲斯特怎么样?”托马斯问。”我至少–“他想了想,”至少一个小时没有看见它了。”

    “它一定在想念我。”主席说。

    “看见你这身打扮,我就想跳舞,”年轻人转向托马斯问,”你允许我跟她跳舞吗?”

    “我们都去跳吧。”特丽莎说。

    “你来吗?”年轻人问托马斯。

    “你们打算到哪里去?”托马斯问。

    小伙子说了附近一个小镇的名字,那里的旅馆酒吧有一个舞厅。

    “你也来,”年轻人已经喝下了第三杯思利沃缎兹,用指令的口气对集体农庄主席说,又加上一句:”要是摩菲斯特太想念你,我们就把它也带上。这一来我们有两个可以出场的猪娃啦!娘们一眼看俩大饱眼福,不来求才怪呢!”他又哈哈大笑。

    “要是诸位不觉得摩菲斯特丢人,我就听你们的。”他们挤上了托马斯的小卡车–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两个男人带着半瓶酒坐在后面。车子还没有出村,主席发现大家忘了摩菲斯特,大叫大嚷让托马斯把车开回去。

    “不要急,一只猪娃也开得了锣。”小伙子让主席安静下来。

    天渐渐黑了,道路开始急转弯爬高。

    他们来到镇上径直开到旅馆。特丽莎和托马斯从未到过这里。他们下到地下室,找到了酒吧、舞厅以及几张桌子。有一位大概六十来岁的人在弹着钢琴,年纪与他差不多的一位妇人拉着小提琴。演奏的名曲已有四十年历史了。有五、六对舞伴飘在舞池的地板上。

    “这里没有人跟我跳。”小伙子朝四周扫了一眼,立即邀特丽莎跳舞。

    集体农庄主席和托马斯坐在一张空桌旁边,要了一瓶葡萄酒。

    “我不能喝,”托马斯提醒他,”我要开车。”

    “别傻,”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他起身去服务台,订两个房间。

    特丽莎与小伙子从舞池里归来,主席接着邀她,最后才轮到托马斯。

    “托马斯,”她在舞池里对他说,”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的错。由于我的错,你的句号打在这里,低得不可能再低了。”

    “低?你说什么?”

    “要是我们呆在苏黎世,你仍然会是一位外科医生。”

    “你会是一位摄影师。”

    “这是作一种愚蠢的比较,”特丽莎说,”你的工作对你来说意昧着一切;我不在乎我干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我只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

    “你没注意到我在这里很快乐?特丽莎?”托马斯说。

    “外科是你的事业。”她说。

    “追求事业是愚蠢的,特丽莎,我没有事业。任何人也没有。认识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业束缚,这才是一种极度的解脱。”

    他坦率的声音不容怀疑。特丽莎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修理卡车时的一幕,想起自己亲眼看到他如此老态。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直希望他变得老一些。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儿时的房间里那只紧紧贴着自己面颊的小兔。

    变成一只兔子意味着什么?这意昧着丧失所有的力量,意昧着一个人比任何人都虚弱。

    他们随着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翩翩飘舞。特丽莎把头靠着托马斯的肩膀,正如他们在飞机中一起飞过浓浓雨云时一样。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昧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在悲凉之中。

    他们回到桌边。特丽莎又同集体农庄主席和小伙子跳了两三轮,小伙子喝得太多,以至同她一起摔倒在舞池中。

    接着,他们上楼去,找到了他们那两间分开了的房间。

    托马斯转动钥匙,扭开了吊灯。特丽莎看见两张床并排挨在一起,其中一张靠着一张小桌和一盏灯。灯罩下的一只巨大的蝴蝶,被头顶的光吓得一惊,扑扑飞起,开始在夜晚的房间里盘旋。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依稀可闻,从楼下丝丝缕缕地升上来。